《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第1章 中榜,生产 柳垂丝,花满树,莺啼楚岸春天暮。 京城初春的景色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子,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贡院门外此刻正人山人海,三年一次的会试便在今日放榜。 许多举子们正翘首以盼的盯着大门,外围的百姓们纷纷在议论,今日会不会有榜下捉婿的大热闹看。 京城北边的明福巷中,一座三进三出宅子内,大房的院子里许多小丫鬟和婆子们,正神色紧张、紧锣密鼓的忙活着。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屋内往外端。 “再去多烧些热水来,怕是不够用了!” “大夫呢,来了没有?” “大奶奶,您用力啊!” “使点劲大奶奶,这关键功夫可不能泄气啊!” 屋里两个稳婆焦急的大声道。 其中一位稳婆心道,这大奶奶也不是头胎了,怎么会生这么艰难。 床上一位正满头大汗、直呼着大气的美妇人突然尖叫一声。 “不好,这孩子太大生不出来!”对面的稳婆惊慌的抬头,二人相互一对视。 糟了! 美妇人一听,有些苍白的面容瞬间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嘴里不停的喃喃“不要…我的儿…不要…大爷呢,大爷呢” “大奶奶,已经派人去贡院找大爷了,您现在不能放弃啊”云灵红着眼紧握美妇人的手道。 “叫的大夫呢?人呢?来了没有!”那稳婆朝着外面大喊道。 “来了,来了”门外有婆子喊了一声。 一位花白胡须的大夫蒙着眼睛,被韩嬷嬷飞快的拽了进来。 老大夫也不恼,深知妇人生产惊险万分,只是简单的缓了口气,便立即由韩嬷嬷扶着去把脉了。 撕裂般的疼痛让美妇人叫的更加大声。 老大夫诊完脉后,又询问了稳婆所了解的情况,当下已有决断,先是喂了一粒药丸给美妇人,随后拿出银针,让稳婆配合着找位置。 两个稳婆明显不是第一次遇见这般,当即点头。 偏房内,刘氏正抱着大孙子温英安,时不时的看着院子里主屋的方向。 旁边还有个三岁的小姑娘正哭着找娘亲。 刘氏被大孙女吵得不禁皱了下眉,随后叹了口气安抚道“柔姐儿乖,娘亲正在生弟弟呢一会便出来了,莫让你娘亲担心” 刘氏说是这么说,但心里也嘀咕,刚才听里面喊胎位不正,怕不是要出事啊。 老爷正在衙门当值回不来,大儿子又去贡院看榜单…万一… “母亲别担心,大嫂也不是头胎了,不会出事的”小刘氏瞧见自家婆婆露出担忧的模样,立即开口道。 小刘氏怕是在场最轻松的一个,当年她和大嫂前后脚进门,都争着要生下温家长孙。 现如今,无论大房这一胎是男是女,长孙的名头已经是她儿子的了。 两个儿媳妇中,刘氏对小刘氏更加亲近,一是因着小刘氏是自己嫡亲侄女,二是因着一进门就给自己生了个大孙子。 不像老大媳妇…虽说是先开花后结果… 柔姐儿又生的好看,日后恐怕有大造化,自己也愿意多疼几分。 但倘若这一胎还是个女娃,那就别怪她要给老大纳妾了。 总不能老大身为长子,弟弟的儿子都会跑了,兄长膝下还没有个能顶门户的吧,这哪成啊。 唉…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庶长子总归不如嫡长子的。 “哇”……突然一道洪亮的婴儿哭声响起。 众人下意识的起身。 片刻,其中一个稳婆朝着众人行了一礼道“恭喜太太,喜得千金!” 当时得知生下来是姑娘后,稳婆也失望了片刻,毕竟接生是小郎君的话赏钱会更高一些。 但好在老大夫医术高明,母女平安,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可惜那位奶奶的身子… 突然,屋内众人神色各异,下人们低着头不敢吭声,小刘氏轻遮了下嘴角掩饰笑意。 温以柔迷惑的看向祖母,不是说母亲生的是弟弟吗? 二岁的温英安坐不住了,想下来玩,略微愣神的刘氏把他放了下来,压下心中的失落开口道。 “真是辛苦了,一会走的时候记得朝管家一人领五两银子” 稳婆一听当即就咧开嘴“诶呦,那多谢太太了” 她还以为这次最多能领三两的赏钱,没成想温家如此大方,一个丫头片子就给了五两。 也难怪温家不过是个小官门户,却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着三进三出并东西跨院的大宅子。 这可是在这儿明福巷中极少见的,她甚至见过有的六品官家,还得租着宅院过活呢。 这温家啊,怕是有些家底呢! 崔氏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她闭着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云灵心疼的开口道“姑娘,您别伤心,少爷会有的,你得养好自己的身子啊。” 她抱着还在嚎啕大哭的二姑娘,松了口气道“您看看咱们的二姑娘,长得多好啊,奴婢听稳婆说二姑娘声音洪亮,以后身子必定结实着呢” 这世上小儿早夭都是寻常之事,身子结实代表着能平平安安的长大成人。 方才大夫也说,就是长得太好了在母体里有些大,这才胎位不正,险些生不下来。 崔氏依旧闭着眼睛默不作声,云灵见崔氏不想看二姑娘,心里叹了口气,轻声唤来了奶娘将其抱走了。 “姑娘,您别哭了,大夫说了您得养好身子啊”云灵握着崔氏的手道。 崔氏缓缓地睁开眼,带着哽咽着道“刚才你也听到大夫如何说的了,我这身子…我这身子…” 崔氏再次痛哭了起来,连生两个姑娘,身子又大伤了。 这次婆母怎么也得给相公纳妾了,她本就不如二弟妹和婆母亲近。以后在这温家,她还怎么站住脚啊。 “姑娘,大夫不也说了,好好养上几年,孩子还是会有的”云灵温声细语的继续劝说道。 “您是长媳,大爷又是这温家最有出息的一个。 况且,咱们老爷和太太又即将升迁进京任职,到时候这温家谁都没有您家世高,旁人怎么也迈不过您去” 清河崔氏可是世家大族,不过崔氏他们家只能算的上旁枝,崔氏的父亲如今是豫州从六品同知。 而温家的老爷,崔氏的公公是吏部的七品笔帖式。 别看温老爷品级比崔氏父亲低,但却是京官,又是在掌管百官升调的吏部。 因此,两家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温家如今一共三位爷,都还在科考。 温老爷所在吏部,对于官员的升调自然知道的更多,崔家又是亲家,因此他格外关注。 前不久就告知崔氏,让她给崔家递信。崔老爷一家很快会升迁进京了,定的官职还是从六品的大理寺寺副。 这也是为什么云灵劝说崔氏的底气,娘家官地位高了,在婆家自然好说话了。 崔老爷虽然品级没变,但却从个地方官一跃为京官,还是大理寺这种有实权的衙门! 这不是妥妥的升迁吗!要知道京城的官职一个萝卜一个坑。 有多少个地方官,一辈子都成不了京官。 况且七品官升到六品是一个槛,又有多少的小官,在官场混迹一辈子都达不到六品。 “中了!中了!”屋外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崔氏和云灵同时看向了门口,韩妈妈满脸笑意的走了进来,激动的开口道“大奶奶,咱们大爷中了!” 温家大爷温昌柏一早,就迫不及待德去贡院门外看榜单去了。因此,崔氏生产他没在家中。 “真的?”满脸泪痕的崔氏眼睛一亮,方才所有的阴霾仿佛立即烟消云散。 “是真的!大爷会试第二百名!”韩妈妈扬着声音道。 “恭喜大奶奶!”屋内的下人们立即笑着道喜。 “好,好,好!各赏一个月的月钱!”崔氏再次红着眼睛笑着开口道。 “多谢大奶奶!” 会试中了,殿试基本也会按照会试成绩上下移动几名。 会试第二百名,之后殿试估计会得个同进士出身,这样的名次在那些世家勋爵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但那又如何! 同进士亦是进士!进士出身就是会比那些个举人出身的官途更顺遂一些。 更别说公公还是在吏部当值、日后也好帮衬夫君。 举人、秀才之类的虽然也能谋得一些小官职,但这一生也就到头了,撑死了不过七八品的地方官员,更别说回京了。 可进士不一样啊,就崔氏知道的本家那些人,同进士出身最后官至四品的都有好几个。 崔家是大族,族内女子哪怕是旁枝,若是好好谋算一番,当个地方县令、县丞之妻绰绰有余。 可自己当初嫁给了个七品小官的儿子,还只有个举人的名头,也惹了许多姐妹笑话。 崔氏也是个才女,要不是自家官职不高,也不能这般为自己谋划。 想起曾经那些姐妹们满是异样的眼神,崔氏现在终于扬眉吐气一把。 温家也算是有五代人在京城为官了,算上柔姐儿这一辈就是六代人,祖上也是出过五品京官的。 在京城,温家还是有不少人脉的。 不然他们现在,住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是哪来的?他们这一支可是温家嫡系! 温家族内除了自家公公这一支,还有两支也在朝中为官,宗族则是在京郊的上等村中,举人、秀才之名的族人也有几个。 也算得上是个官宦之家,书香门第了。 崔氏此刻满脑子想着自己以后,一步一步成为京官夫人,曾经的那些姐妹巴结自己的模样…自己是嫁对人了! “看来咱们二姑娘还真是个小福星呢,一出生爹爹就高中了!”韩妈妈太了解自家姑娘此刻在想什么了,立即顺着往下继续道。 果然,崔氏一听,心里对于刚出生二女儿的不喜减少了许多。 云灵佩服的看了眼韩妈妈,心道还是妈妈有法子,不然二姑娘不得生母喜爱也太可怜了。 第2章 温以缇 温昌柏回府后,得知自己的二女儿降生虽然一开始也有些失落。 不过想着路上听下人们说二女儿小福星,一出生自己就中了榜,心里也好受了许多。 温老爷温鸿下值回府后,得知自己大儿子会试中榜,二孙女又出生,开心的晚上多喝了一壶酒。 双喜临门啊! 温以柔也终于看见了,原本是“弟弟”的妹妹长什么样子了。 有点…丑…皱巴巴的…不过她是姐姐,一会好好保护她的。 “妹妹的手和脸都好软啊~” 因着温昌柏很快就要殿试,今年殿试较前几年都早些,半个月之后就要开始,所以之后的洗三礼没有大办。 很快就到了殿试之日,一甲取三人,二甲取一百五十二人,三甲取一百九十五人。 温昌柏高中二甲一百五十二名,竟是个二甲的成绩! 相比会试成绩,名次提高了不少啊! 本来同进士就已经让崔氏大喜了,没想到自家相公运道如此好,竟然争了个二甲最后一名!即便如此那也是两榜进士,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终究是不一样。 满月宴这一天很快就来了,因着洗三礼没怎么办,温老爷决定满月宴要大办一场。 和温家交好的人家,也都是七八品官宦门户之流,九品以及一些重要衙门的吏员更是不少。 温老爷本就是同进士出身,这温昌柏名次比他爹的还要高,二甲进士出身! 一门双进士啊,这名头可是是他们这些宾客当中,许多人所向往的。 温昌柏本就才二十出头,这个年纪中了进士可是了不得,未来仕途一片光明。 更别说还有温老爷的二儿子也是个秀才之名,小儿子据说已经考中童生,来年要是院试过了,也是个秀才。 眼见温家已经彻底成为了书香门第,甚至要更进一步,愈发的荣耀长兴。 所以此次,前往温家祝贺的宾客多了许多。还有的人家,已经心里计划着要和温家结亲了。 温家二郎已经成婚,温家三郎虽未成亲,却又是个庶出,现在也只有个童生的名头。 看来他们这一辈是不成了,只能往小辈打算了。 也不知道谁顺嘴说了句,今日满月宴的主角二姑娘是个福气深重之人,一出生亲爹就高中了。 其他的宾客也跟着有样学样的夸赞了起来,一个小姑娘,多夸几句又不会掉块肉,还能和温家卖个好,何乐而不为呢。 甚至崔家有一支在京城的人家,也来温家祝贺了,他们家老爷和崔氏的父亲算是堂兄弟,还是个官至五品的京官。 在一众小官中,已经是需要他们仰望的门户了。 这让崔氏更加红光满面,她就说她嫁对人了! “是啊,我这小侄女,倒是个有福之人”出嫁不久的温家大姑奶奶温舒,满心慈爱的摸了下刚出生的二姑娘。 一旁的杜鞍会意搂住温舒“娘子不必羡慕,我们也努努力。” 周围都是宾客哄笑,闹的温舒瞬间就红了脸。 新婚燕尔,小夫妻正是甜蜜的时候,温老爷和温太太欣慰的点了点头。 杜家老爷是正七品光禄寺署丞,杜鞍虽然老二,不是长子,但好在年少有为,十七岁的年纪已经是个秀才了,还是禀生。 听杜老爷说,今年八月乡试杜鞍很有可能中榜,和自家大儿子也差不了多少。 温老爷心里想着,再次轻笑了声。 到取名字的时候,崔氏又糊涂了一回“不如就叫温以娣吧” 她听一个九品官的妻子说,在乡下,女方若是生了女儿,取个带娣的名字,下一胎保准是个儿子。 崔氏曾经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五品官的崔家又在现场。 所以,温老爷和温昌柏卖崔家一个面子,才会顺嘴问了下崔氏的意思。 可如今却弄的温家好生丢了脸面。 崔氏几乎被温老爷和温昌柏同时呵斥住了,刘氏也不悦的看了眼崔氏。 哪有亲娘给女儿取这个名字的,又不是那乡下人。 本来刘氏因着众人夸赞二孙女是个有福气的,都暂时不打算给老大纳妾了,现在看来… 老大媳妇不是想要儿子吗,庶子也是你的儿子。 韩妈妈打着圆场笑着说道“老爷和大爷听错了,我们大奶奶说的是缇字,温以缇” 说完,还指了指前面因光线照耀,正红色的绸子变成了橘红色。 韩妈妈在崔家呆了几十年,不说饱读诗书,但正常书写她都会,偶尔也会说出口几句诗词。 缇,是一种颜色。 温老爷和温昌柏神色这才舒展开来。 “缇,灵秀、温柔、美丽之义。好!温以缇,父亲觉得如何?”温昌柏思考片刻,便笑着问温老爷道。 温老爷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也觉得不错“就叫温以缇吧” 第3章 胎穿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栖霞寺是京城香火最旺盛之一的寺庙,也是女眷香客最多的,无疑是栖霞寺求子和求姻缘最是灵验。 “二妹妹你慢些,附近香客这么多,别冲撞了贵人”温以柔紧紧的跟着前面圆圆的身影开口道。 八岁的温家大姑娘,如今隐隐显出少女的模样,唇红齿白,气质如兰,浅色罗裙缭姿镶银丝边际,如玉的耳垂上带着淡蓝的缨络坠,缨络轻盈。 举手投足之间继承了娘亲美丽的容貌和父亲的书香之气。 过往的女眷们,时不时的朝温以柔的方向看上一眼,沉思着这是哪家的姑娘,生的如此貌美。 崔氏自然注意到了旁人对于大女儿的打量,心里得意极了。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她的大女儿,注定是要嫁入高门显贵之家的。 只不过… 崔氏又把目光转移到旁边那个小团子时,不禁皱了下眉,冷声道“缇姐儿,你老实点” 温以缇虽然没有自家姐姐生的貌美,但是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和肤如凝脂的肌肤,让人见了也是心生欢喜。 尤其是配上她那圆润的脸庞,更加的喜庆,谁瞧见了不说一句“真是个有福气的女娃娃” 温以缇一心想着家里人说过的栖霞寺回味无穷的斋饭,没听见自家娘亲的呼唤。 突然,右耳被一只手狠狠的拧了一下,温以缇吃痛的回头,正对着崔氏的怒容。 “嘿嘿,娘亲”温以缇揉着耳朵,讨好的对崔氏笑了下。 “好好在我和你大姐姐身边走着,不然下回不要来了!”崔氏对于温以缇的笑脸无动于衷。 温以缇从未来过栖霞寺,温以柔倒是经常陪崔氏来。 这次要不是温以缇,撒泼耍赖想那口斋饭,一定要跟来,崔氏也不会同意。 温以柔见状立即拉着妹妹的手“娘亲莫要动气,当心肚子里的胎儿。二妹妹不过是好动了些,有女儿看着不会闯祸的” 温以缇对温以柔挑了挑眉,后者则是笑了笑。 温以缇再次感叹自家姐姐的美丽,才八岁就已经出落的如此动人了,长大了可还得了! 她穿来这个,曾经时空里没有出现过的朝代已经五年了。 前世自己不过是个快毕业的师范大学生,家世普普通通,模样普普通通,能力也是普普通通。 自己好不容易考过了教资,老爸说等毕业了拿些钱找找关系,给她弄进学校当老师。 过年回家的时候,老妈还催着自己赶快找对象,等工作几年之后就结婚呢。 结果…熬了几天夜,终于弄完了毕业论文,想着好好睡上一觉。 一觉醒来,自己来到了这完全陌生的时代。 老爸老妈怎么办啊!她可是独生女,那不得伤心死!! 她刚出生时,听到了崔氏和云灵的对话,也知道崔氏因着自己不是儿子,从而有些不喜欢自己。 万幸啊!她不是儿子!她性别没有变!要不然她…她还不如一头……咬…咬着牙挺过去… 还好,崔氏对她虽然不如姐姐那般好,但也没有什么为难自己的地方。 不愁吃、不愁穿,比不上什么公主、郡主,国公侯爷之女,但也没有穿成什么农家女、奴婢之类。 温家怎么也是官宦之家,而且内宅也没有前世小说里看的那些阴私。 这几年已经渐渐的适应了这个时代,虽然也偶尔想念自己老爸老妈。 崔氏对自己没有那么亲近的原因,还有是因为她一开始有些抗拒崔氏,抗拒这里的每一个人。 她一直把自己当作局外之人,没有归属感。 她也曾试过很多种方式想回去,甚至极端的那种,但是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而这在温家人眼中看来,自己从小都能化险为夷,进一步证实自己是个有福之人。 那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她也从李姝真正变成了温家二姑娘温以缇,慢慢的了解这个时代。 大庆朝如今是第五任皇帝,正煦帝。不是什么暴君,没听说过什么宠妃乱世的传闻。 但这时代对于女子,甚至是她这种穿越而来的女子异常的残酷。 和曾经看过的古装剧、小说一样,这个时代的女子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完全的依附于一个人生存。 不像前朝那般,女子出门必须带上帷帽,甚至不能出门。这个朝代对于女子已经宽容一些了,是前朝女子想都不能想的,这些是温以缇听崔氏和祖母讲的。 不过她有时候一些跳脱的行为和词汇,会换来崔氏严厉的训斥甚至责罚。 她也曾想着弄点花样,赚些银钱以后当个地主婆。 但如今女子的名声也同样重要,商户之女都不会亲自下场做生意,何况是他们官宦之家。 温以缇同时也发现,她看小说学的那些女主赚钱的那些方法…好像一个都不能实现… 胰子早就有了,而且价格也不贵,寻常百姓家省一些也能买得起。什么、什么猪下水卤味、火锅、哪怕玻璃也都有了… 得嘞!她就看小说才能会几个,还没怎么实践过…至于…别的… 她学习一直不好,不然也不会去一个三流师范…费劲吧啦考的还是小学教资…穿越前自己都快大学毕业了…就连高中学的知识也都大学时就着外卖吃了… 甚至什么金手指啊、空间啊、异能啊统统没有! 果然,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觑,她凭什么认为以前还普普通通一无所长的自己,穿越了就能大展拳脚走上锦衣玉食的人生巅峰。 好像…她这个现代人…在这个朝代根本没什么优势…除了…自己刚正不阿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思想? 因此,温以缇是彻底放弃了。 不做什么中二美梦之后,便开始大吃大喝,口腹之欲她总得实现吧,她怎么说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 渐渐的,崔氏和刘氏都来不阻止温以缇就已经变得圆润了。 崔氏见大女儿护着温以缇,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带着云灵和韩妈妈继续往前走。 温以缇牵着温以柔的手,冲着崔氏的背后弄了个鬼脸。 “你呀,总是不长记性,明知娘亲…”温以柔没好气用手点了点温以缇的额头,随即又改口道“明知娘亲会生气,你还总是招惹她” 温以缇享受着漂亮姐姐的宠溺,撒娇道“才没有呢,我真的就是没听见嘛~ ,快走吧大姐姐,今日我一定要尝到栖霞寺斋饭的味道” 第4章 好看的小郎君 崔氏今日是来还愿的,自从生了温以缇之后,她一直在养身子,温昌柏在之后也纳了两个姨娘。 一个是刘氏得知崔氏伤了身子之后,为他寻的良妾李姨娘。 她已故的父亲是个秀才,娘亲又改嫁,也没个同胞兄弟姐妹。 温昌柏好歹是新科进士,年岁又不大,生的温文尔雅,李姨娘只看了一眼温昌柏,就立即脸红的答应刘氏,半年之后孝期一过,就进温家做妾。 嫁给他作妾,总比族人随意把她嫁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强。 李姨娘入温家后,第二年就生下了温家三少爷温英文。温昌柏终于有了长子,整日笑的合不拢嘴。 温英文虽是庶子,但生母怎么说也是读书人的女儿,因此,在温家也挺受温老爷和温太太喜爱的。 还有一位柳姨娘,是温昌柏中进士之后他的好友送的,据说是卖艺不卖身的良家子女…弹得一手好琵琶,舞姿甚是优美。 入温家第二年,也生了温家四姑娘温以如,只比二房小刘氏生的三姑娘晚出生两个月。 因着柳姨娘比李姨娘入门早,所以温以如今年过完生辰也四岁了,温英文则是才刚三岁的年纪。 大房一下纳了两个姨娘,其中一个又生了大房的长子。崔氏和温昌柏的感情也渐渐的没有了往日的恩爱,开始有些相敬如宾起来。 日子越来越长,崔氏对温以缇的不喜越来越深。 直到上个月崔氏突然晕倒了,大夫前来诊脉说崔氏已有两个月身孕。 这下把崔氏高兴坏了,盼了这么久的孩子终于来了。于是身子坐稳三个月之后,立即来栖霞寺还愿,以及祈求佛祖保佑她这一胎一定要生个儿子。 温以缇一开始也不喜欢,崔氏这么重男轻女的样子。可她随着和这个时代慢慢融入,也见过李姨娘仗着是大房长子的生母,有多嚣张。 渐渐的她也理解了崔氏…虽然她依旧讨厌重男轻女! 陪着崔氏还完愿后,她们一行人终于前往了栖霞寺用膳食的地方。 来往女眷居多,但也有会少数的男子,一般寺里都会准备单独的房间,让香客们休整。 在京城一抓一大把都是当官的地方。温家不过是小门小户,因此,寺里预备的房间也实在是小的可怜又偏僻。 崔氏、温以柔、温以缇,以及韩妈妈,云灵,还有服侍温以柔的小丫鬟翠竹,以及温以缇的小丫鬟绿豆。 七个人在屋里,显得实在拥挤,最后不得已韩妈妈带着绿豆出去,在外面候着。 很快几个小尼姑端着斋饭走了进来,温以缇兴奋的坐在椅子上,摇晃着双脚。 “缇姐儿!”崔氏皱眉唤了声。 温以缇一听,立刻老老实实的。 不得不承认,当小孩当久了,很多时候不经意间她会做出一些很幼稚的行为。 “官家小姐就要有官家小姐的样子,这般没有规矩礼仪,让旁人瞧见了…丢的是温家还有崔家的人…娘和你说了多少次…”崔氏还没说完。 温以缇仰着头,懒洋洋的紧接着开口道“你是清河崔氏生的女儿,有着世家大族的血脉” 崔氏和温以缇异口同声,一字不差的道。 温以柔见状没忍住笑了一声,云灵和翠竹两个丫鬟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二姑娘的性子真是讨人喜欢。 “娘亲,妹妹还小,这般活泼可爱倒是好事,惹人喜爱”温以柔再次护着妹妹开口道。 崔氏没好气的瞪了眼温以柔“你就护着她吧!” 崔氏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听进去一些。 是啊,二女儿这般,总比柳姨娘生的那牙尖嘴利的四姑娘温以如,和二房小家子气的三姑娘温以容要强上不少。 “行了,快吃吧”崔氏神色缓和,率先拿起筷子。 温以柔和温以缇见状这才开始动筷。 温以缇早就饿的,直勾勾盯着前面的翡翠豆腐了,崔氏的别扭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嗯~好吃”一口豆腐入嘴,温以缇眼睛亮晶晶的。 温以柔就喜欢总是洋溢着灿烂笑容的妹妹,粉扑扑的小脸蛋让人瞧着心生欢喜。旁人都说她容貌美丽,可她却觉得自己的妹妹,是世上最好看的小姑娘。 温以柔满脸笑意的将摆放远些的素丸子为温以缇夹了过来。 “大姐姐对我真好!”温以缇甜甜的开口道。 饶是崔氏,见二女儿这么容易满足的可爱模样也不禁笑了下。 “小郎君,你是哪家的呀,身边怎么没有下人呢?” 外面突然传来了韩妈妈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崔氏提高音量问道。 片刻,韩妈妈走了进来“回大奶奶,外面有个小郎君,许是和家里人走散了” “先让那孩子进来,正是秋季可别受寒了”崔氏吩咐道。 很快,韩妈妈领着一个,大约和温以缇年龄相仿的小郎君走了进来。 瞬间,屋内众人都愣了神片刻,温以缇仿佛都听到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别人不知道有没有,反正她肯定有,而且就属她吸气的声音最大。 小郎君面容精致清秀,脏脏的脸颊还有些肉肉,好像刚哭过一阵,红红的两颗水汪汪的大眼睛,和温以缇对视的瞬间,她心都要化了。 老天爷啊,哪来的这么好看的小郎君啊! 苍天可见,她自从穿过来,附近邻居、温家较好的人家,那么多同龄的小郎君,就属这个最好看了! 温以缇沉寂已久,被水泥封印住的内心,再次涌动了起来。 崔氏、温以柔等人惊讶的可不是温以缇在乎的长相,而是那小郎君气派的穿着。 哪怕衣衫已然脏乱不整,但那一身绣着雅致竹叶花纹雪白滚边,袖口还镶嵌着精致的金色花纹的淡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的一块雕花玉佩和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 哪怕只有五岁,崔氏等人一眼在他身上看见了气派二字,这身尊贵的打扮,可不是她们这些小官家身上能看见的, “你好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呀,你的家人呢?”没等崔氏等人反应过来,温以缇率先出动,自然而然的拉起了小郎君的手,满是笑意的问道。 诶呀,摸到了,温以缇的姨母心瞬间泛滥~这手可真软啊,他的皮肤怎么比自己还好呢,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小男孩啊。 “缇姐儿,快松手!”崔氏没好气的开口道。 虽说男女七岁才不同席,但一个女孩子这般牵着男子的手,也是不妥的。 小郎君仿佛被眼前这个,圆圆的同龄人的热情吓到了,怔在原地。 “云灵,你快去问问,谁家的孩子走失了?免得那孩子的家中长辈担忧,记得一定要先问问穿着打扮,在确认,避免被歹人趁虚而入”崔氏吩咐道。 这孩子生的这么好,若是没人看着,未免不会有人心生歹念。 自家父亲就是大理寺的官员,崔氏可是知道每年京城里丢失的孩子不在少数。其中更甚至有官宦人家的孩子,拐子带走一样找不回来。 她也没有追问那孩子到底是谁家的,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面对她们这种陌生人,不说是对的。 唉…若是自己这个傻女儿,怕是不到一刻钟,都能把自己家里种了什么品种的花草、家里人都爱吃什么菜,和陌生人仔仔细细的讲一遍。 “是,奴婢这就去”说完云灵就快走了出去。 温以缇没有理会崔氏,依旧牵着欲言又止的小郎君问道“你怎么不说话呢?不会是…” 果然,被温以缇这么一说,小郎君眨了眨眼,终于轻声道“我是被他们给故意丢下了…”说着,双眼再次流下滚烫的泪珠。 “诶呀,你别哭了”温以缇暗骂自己嘴欠。 但…怎么连哭都这么养眼~ 她也不怕弄脏衣袖,伸手给小郎君擦泪水。 随后她想起什么,把怀里的帕子拿桌上壶里的温水浸湿“你擦擦脸吧” 小郎君点了点头,轻轻的擦拭自己。 “你…你…你饿不饿啊,吃没吃午膳啊,要不你在我们这吃点吧…我和你说这栖霞寺的斋饭可好吃了…” 温以缇最不会哄人了,她能想到的让人心情好一些最好的办法就是吃东西。 耳边喋喋不休关心,一点都不反感,倒是让他很喜欢。母亲走后,除了姨母,好像没有人会这么关心自己了。 小郎君朝着温以缇笑了笑,后者再次愣了神片刻。 !!!!!! 他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 “来…你坐我旁边吧”温以缇牵着小郎君的手到座位上,亲自上手为其夹菜“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还有这个…这个汤也很鲜…” 这是不是她原来闺蜜说的,养儿子的乐趣?? 崔氏和温以柔见自家女儿、妹妹,这么自来熟的样子,一时笑出了声。 罢了,还都是孩子呢,崔氏心道。 “孩子你先吃吧,别饿着肚子。我已经派人去寻你的家人了”崔氏见小郎君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看向自己,瞬间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果然,崔氏同意之后,小郎君这才动了起来。 但是很快小郎君就僵在了凳子上,耳朵通红,在大家的注视下,这才用蚊子般大小的音量说了句“我…我还不会用筷子” 大户人家,都是身边丫鬟奴才伺候,崔氏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刚想叫温以柔身边的翠竹上前。 就听,自家二女儿笑着道“什么?你这么大了还不会用筷子啊” 温以缇来到这儿以后,仿佛越来越习惯了当一个小孩子。 小郎君倔强的又说道“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可快了!” “好啊,那我教你!”温以缇来了兴致。 得,还真一点没谦虚,这孩子还真是一学就会,除了一开始磕磕绊绊的夹了几下,之后就如同行云流水一般。 …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人长的好就算了,脑子咋还这么聪明呢?! 她虽是出生就有记忆,但前两年的脑子也都是浑浑噩噩的,直到后面才好些。不过即便如此,她的状态也很是不对,精神异常的跳脱。 有的时候她也想过,会不会是她那成年人脑子还没有契合这个小小的身体。 即便如此,她重新学拿筷子时,依然是磕磕绊绊的,没办法啊,有软件但没有那个硬件啊!她那短短的小肉手根本拿不住啊!! 不行! 温以缇作为“小孩子”的胜负欲一下子就上来了。 总不能连个“真”小屁孩都比不过吧!她连吃还吃不过? 小郎君慢条斯理的吃的很香,速度也很均匀,咀嚼的声音非常小,整个过程赏心悦目,很明显也是受过严格的礼仪教导。 崔氏不由点了点头,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而后又瞧了瞧一旁,和斋饭仿佛有什么仇怨的二女儿,不禁无奈的扶了扶额。 最后,两个孩子都撑的不行,温以缇瘫坐在椅子上,小郎君对着大家行了一礼表示感谢。 第5章 叫姐姐 温以缇看见桌上那个帕子时,突然身子一僵。她才反应过来,这帕子是自己身上拿出来的,不是绿豆的… 倒不是她小气,而是那帕子是被崔氏逼着练女红之后的成果。她本来就不擅长嘛,绣的歪歪扭扭的。 温以缇不愿意浪费,便自己揣着了… 现在放到别人面前丢人现眼,温以缇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崔氏看见了小女儿的异样,不忘教训温以缇道“让你平常不好好学女红,这下丢人了吧” 小绿豆也反应过来,发现自己拿错了,慌张的开口道“二姑娘都怪奴婢,奴婢拿错了…” 小郎君把手中沾上污渍的帕子,摊开看了看,没忍住扬了扬嘴角,笑了下。 美人一笑解千愁~ 罢了,不计较了~ 温以柔边笑着拿自己的帕子,为妹妹擦拭嘴角,边开口道“二妹妹还小呢,针线都拿不稳,已经不错了。等过些年长大些,一定会更好” 温以缇感动的把头埋在温以柔的怀里,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的第一个姐姐,也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 用过午膳后,温以缇和小郎君在屋外玩了一会,崔氏特意强调不可以离开这座小院子。 面对温以缇如此的热情和关心,小郎君也卸下了防备,说出来他的名字,江恒。 “原来你才四岁啊,比我还小一岁呢,叫声姐姐听听~”温以缇笑着开口道。 突然,她发现自己能比得过江恒的地方是什么了。 身高啊! 别看温以缇吃的圆圆的,但是个子绝对不矮 ,温家邻居那些同龄的孩子都没自己高。 江恒如今也才到自己胸口再高一点的位置。 江恒抿嘴红着脸,小声说了句“姐姐…” 温以缇哈哈大笑,江恒也好像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和温以缇诉说着在家里的被欺负的经历。 原来,今日是她母亲去世的一周年,他和祖母、隔房的伯母们还有几个堂兄弟一块来为她母亲上香的。 栖霞寺虽然求子和姻缘灵验,但却是江恒母亲生前最喜欢来的寺庙,于是江恒的长辈和外祖家,就把她的母亲的牌位供奉在这里。 江恒的父亲对他不亲近,偏宠他的庶出哥哥,因此家里人对他也都不怎么上心。 他长得秀气,堂兄弟们也都喜欢捉弄他,说他是小姑娘。 今日就是,江恒在为母亲上完香后,那几个堂兄弟说要带他去后山看美景。 堂兄弟说祖母不让他们擅自走动,所以要把身边伺候的人甩开。 结果江恒自己跟着他们去后山,一眨眼几个堂兄弟就不见了踪迹。 温家因是小官之家,寺里安排的也都是离后山较近的稍微偏僻的院子。 江恒害怕极了,一边哭一边找人,就这么来到了温家的小院子前。 “你傻啊,明知道他们不怀好意欺负你,你还和他们玩”温以缇不知为何,心里莫名的火气。 她有着成年人的思维,也看过宫斗宅斗剧。她就不信没有长辈的挑唆,几个小屁孩敢这么做! 定是江恒的存在影响了谁的利益,说不定今日只是个试探…日后恐怕… “可是不和他们玩,府里也没人和我玩啊”江恒有些落寞的开口道 温以缇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心疼的看着江恒。 “我只能期待,他们这一次是真的想和我一块玩,毕竟我们是兄弟,是一家人”江恒垂着头小声道。 他很孤独吧…这么小母亲就不在了,父亲又不喜欢他…所谓的亲人又这么对他…一个人在那个家里,很孤独吧… 温以缇下意识的抱住了江恒,这一次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安慰。 她只是想抱一抱他。 江恒的身子一僵,片刻后才慢慢松懈下来。 感受着温以缇所带来的温暖,这一刻,仿佛驱散了他所有的委屈和孤独,只留下那份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喜悦。 好久没有人这么抱他了,母亲已经去世一年,他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渐渐变得模糊,只是记得,母亲的怀抱一直是温柔的、让人安心的。 如今,同样的拥抱,却又是不一样的感觉。他会永远记得这一刻,这种感觉好像一盏烛光,暖暖的萤光在照亮着他脚下的路。 “你要坚强,绝对不能向生活妥协,家人靠不住,那就靠你自己。你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做到的。 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别再轻易相信旁人。在没有能力之前,一定要学会藏拙,学会低调,让别人觉得你够不成威胁。 当然,欺负过你的人也不要放过,有机会就报复,没机会就等。等完全的有把握之后,将他们一网打尽,再也欺负不了你。” 温以缇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她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法子全告诉给江恒。 “嗯——” 温以缇是吃饱了就犯困,江恒则是早已身心疲惫。还都是两个小孩子呢,结果回到屋里发现崔氏早就先睡过去了,毕竟是个孕妇。 屋里很小,仅有一张供香客歇息的床榻,温以柔在边上笑着和温以缇招手,让她过来。 幸亏她和江恒也不大,几个人挤挤也能睡下,温以缇心里想着。 结果,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崔氏总觉得睡的不安稳,好像有什么事似的,醒过来后发现云灵一直没有回来。 她看了眼床榻上还在睡梦中的三个孩子,眉头皱的越来越紧,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于是让温以柔身边的翠竹,也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况且,她们出来的也太久了,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等着,得归家了。 申时,温以缇和江恒可算是睡醒了,两个小孩子同时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眼见着天色渐渐暗了,屋内一片安静,温以缇打量了一下皱着眉的崔氏后,来到温以柔身边,撒娇的抱住她道“大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温以柔像个小大人似的,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有些呆呆的江恒,随后和温以缇说道“无事,就是云灵一直没有回来” 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温以缇瞬间精神了,这么好看的小江恒失踪了这么久,他的长辈就算不关心也得做做样子吧。 江恒说了他是嫡出,能嫁进江家家做正妻的母亲,出身必然不低。江家就敢这么堂而皇之的欺负江恒?他外祖家为何不管管啊! 江恒的母亲去世满一年了,按常理,他的父亲肯定很快会再娶一门继室的。 到时候继室再生了孩子也是嫡出,江恒在家里就更加的不受待见了。 崔氏不像几个孩子想的这么简单,她也算是跟着本家见过世面的,懂得其中的弯弯绕绕。 她此刻正在想,是把江恒交给自己在大理寺任职的父亲呢?还是交给寺里的住持? 江恒的出身不低,能毫不留情把他扔在这儿的人必定也是有身份的。 若是冒然交给自己的父亲处理,万一惹祸上身,得罪了人。一句话说不定就能将崔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交给住持的话…崔氏还挺喜欢江恒的,一时竟有些不放心。 天色逐渐昏暗,时辰也不早了,温以缇都觉得自己又开始饿了… 崔氏心道不能再等了,这么晚不归家,她们这些女眷的名声都会受损“走吧,咱们先去主持那” 哪怕她不放心,但是交给住持是最好处理方法了,她不能把父亲牵扯进去。 还没等众人起身,门外一阵嘈杂,而后传来了敲门声 “大奶奶”云灵在门外有些气喘的唤了一声。 崔氏眉头舒展道“快些进来” 房门被推开,正是云灵和去寻她的翠竹,以及一位和崔氏年纪差不多的妇人。 “惜月姑姑!”江恒看清此人惊喜的开口道。 惜月激动的喊了一声,立即上前抱住江恒“少爷!” 崔氏暗自松了口气,温以缇则观察着那位惜月姑姑的面容,见神情自然、语气急切。 应当是不是演的吧…不然也太可怕了。 不怪温以缇脑补,实在是她看的这类文中角色太多了…温家小门小户的倒是用不上,江恒家里一看就是世家,看到会有这类人的。 但看江恒的样子,倒是很依赖这个惜月姑姑。 惜月稳住情绪,松开江恒。起身对着崔氏开口道“多谢这位太太” 温以缇以前一直疑惑,为什么身边的人都是太太、奶奶、老太太,的称呼,不应该是叫夫人吗? 可她从来没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谁谁谁家的夫人… 温以缇也不该这么直白的问,她怕暴露,而是装作天真,试探性的问了崔氏和祖母刘氏。 她这才知道,原来夫人的叫法,是一到二品大员家的诰命夫人又或是勋爵人家的妻子才能这么称呼的。 旁的女子在外面,若是夫君得力,被封了诰命或敕命,也会按照封号称呼。 一至五品才被称为诰命,六至九品称之敕命。三品称之为淑人,四品称之为恭人,五品称之为宜人,六品称之为安人,七品或七品以下都称之为孺人。 但是,哪怕是敕命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所有官员的家眷都会被册封。 必须是有功绩的官员家眷经过考评,优异者,才会被奏请册封。 并且这位官员的官职一路高升,其母亲或者妻子的封号并不是会一直变化的,朝廷对官员母亲或者妻子,获得封号的次数是有限制的。 不过封号品级太多,不熟悉的人家恐怕也不会知晓。因此大多数寻常官宦之家,都称呼太太、奶奶之类的。 就像外祖母王氏,哪怕是大理寺六品官员的妻子,也没有被册封敕命。 据温以缇所知,他们温家所住的明福巷中,那么多的官宦之家,没有一家的女眷是有册封的。 而且,除了勋爵以外,只有三品以上官员的住所才能称之为府邸,其他官员的住所只能称之为宅,庶民百姓则称之为家。 她原来被误导了,毕竟小说电视剧看多了。仔细想想之前世界历史中的朝代,这些都大同小异。 第6章 伯爵府 “不用多礼”崔氏连忙开口说道。 惜月虽然是个下人,但一身穿着打扮说是哪位官家之妻都不为过…甚至更好… 哪怕一开始知道江恒家世不凡,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崔氏此刻也不禁在心里感叹。 “这是应该的,要不是有您照顾我们少爷,恐怕…”惜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江恒那么小,就在僻静的后山之中,磕了碰了都是小事,就怕别的。 所幸他自己也是个机灵的,崔氏让韩嬷嬷检查,并没有发现哪里有伤痕。 “不知您是哪家的太太奶奶,待我们归家告知家里主子,必有重谢”惜月语气诚恳。 崔氏显然有些犹豫,她怕温家彻底陷入到这起事件中。 惜月好像知道崔氏的想法,笑着道“太太不必多想,只是些谢礼,您要是不收才叫家中主子心中不安呢” 金银不要,就是要人情了,大户人家最不喜欢就是欠人情了。 崔氏点了点头,毕竟当初照顾江恒她也没有图什么。只是…崔氏轻瞟了一眼温以柔的方向。 虽然才八岁,温以柔已经有了美人之姿…可… 罢了,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她是想让温以柔嫁入高门,但这种宛如一条鸿沟差距的门户…还是算了,她不想害了柔姐儿。 唉,但小门小户又护不住柔姐儿。 崔氏知道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背后是什么样子,强抢小官之妻的也不是没有。 惜月见崔氏的思绪开始游离,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刚才她光顾着少爷,没注意旁的人。 待看见温以柔的面容时,一抹惊艳之色从惜月的眼中闪过,随即又露出惋惜的神情。 这般好的样貌,若是出身高一些,定是有大造化的,可惜了… “惜月姑姑,我知道,他们是吏部主事温大人的家眷”江恒扬着眉毛笑着道,说完还对温以缇挑了挑眉。 江恒和她说了一堆家里的事,温以缇自然也不藏着掖着了。 温老爷这些年在吏部,终于从正七品的笔帖式升为正六品的主事。 当时刘氏和崔氏等人高兴坏了,毕竟是终于跨过了七品的这个槛,让温家从末流官宦之家,坐稳了小官门户的名头… 惜月又看向温以缇,不由的笑了下,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崔氏用眼神训斥了番温以缇,随后对惜月亲和的说道“我是温家的大奶奶,这是我大女儿,二女儿” 温以柔和温以缇下意识的行了一礼,惜月连忙侧身避开,她是奴婢可不敢受礼。 “原来是温大奶奶”惜月福了福身。 “温大奶奶时辰不早了,奴婢怕家中主子担忧,就先带着少爷回去了”惜月行了一礼道。 温以缇不满的撅了撅嘴,这江恒的家人是怎么回事,人都走丢了半日了,结果来接的还是下人,长辈一个都没来?! 崔氏点了点头,嘱咐道“路上注意安全” 江恒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看着温以缇。 “惜月姑姑,你先在去把车夫叫过来吧,我还想和温大奶奶道谢”江恒放下惜月的手,开口道。 惜月犹豫片刻随后应了一声,走出房门。 “今日多谢温大奶奶、以柔姐姐、以缇姐姐”江恒郑重的行了一礼道。 温以缇两姐妹也跟着回里,崔氏则温柔的扶着江恒的手,面容慈爱的嘱咐道“孩子,以后出门多带点人跟着。记住,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江恒红着眼睛点头,虽然才相处半日,但是他很喜欢她们。 温以缇再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的一把抱住江恒“我的好朋友,你要记住我和你说过的话,” 江恒也用力的抱着温以缇“嗯,我会的” 温以缇小声的在江恒耳边又道“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江恒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不舍的开口道“我们还会见面吗?” “会的,一定会的”温以缇哭出了声。 真是奇怪这有什么哭的啊,可是她发现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少爷,咱们该走了”屋外惜月的声音响起。 当房门打开,温以缇看见屋外马车的那一刻。即便再悲伤,心中也不禁暗道。 万恶的大户人家! 马车四周缀以金银丝线绣成的花纹,高大的马匹毛发光滑闪亮,即便是在黄昏之时也能瞧见。 还有!那上面的是宝石吗!!! 温以缇只在崔氏的妆匣里,看见过红宝石发簪。但还没有马车上镶嵌的这颗三分之一大!! 崔氏和温以柔以及一众下人们,望着马车驶去的背影也在惊叹着。 温以缇下意识的感慨道“不愧是伯爵府啊!真富贵!” 什么?? “缇姐儿你刚才说什么?崔氏瞪大了眼睛看向温以缇开口道。 “啊?什么说什么?哦对,我刚才说不愧是伯爵府啊!真富贵!”温以缇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崔氏重复道。 “伯爵府?”崔氏几乎是压制着嗓音在尖叫。 “妹妹,你怎么知道的?”温以柔也惊讶的开口道。 “什么伯爵府,江恒是伯爵府的少爷?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不早说?”崔氏气的拍了下温以缇道。 “江恒告诉我的啊,你们也没问我啊…江恒是永宁伯的嫡长子”温以缇撇了撇嘴道。 但是江恒只是永宁伯的二儿子,大儿子是他的庶出哥哥。 竟然是永宁伯的嫡长子?怪不得啊!怪不得啊! 崔氏此刻后悔不已,早知道应该和那惜月再多说几句的,最好能搭上永宁伯爵府的路子,那他们温家可算是鸡犬升天了啊! 伯爵府啊!永宁伯嫡长子啊!不出意外那就是世子! 她这辈子都没和这么尊贵的人打过交道。 “你这个死孩子,你要气死我不成!”崔氏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伸手要揍温以缇。 “娘你干嘛!” “诶,娘,别打妹妹” “大奶奶,使不得啊!” “大奶奶消消气啊!” 第7章 误会 马车中,江恒闷闷不乐的,惜月试探的问道 “少爷可是喜欢温家人?” “喜欢啊、她们都是好人”江恒毫不犹豫的开口道。 好人?这世上可没什么好人,无非是没有足够的利益打动对方。 姑娘临走前将一切都托付给她了,她绝对要护好少爷。 想到这惜月暗中骂自己蠢笨,以为有老夫人看着,环儿那丫头还跟着,不过是去趟寺庙,那些人也不至于毫无顾忌的动手。 信了她们的话,自己留在府里准备姑娘离世周年等事宜。 谁曾想环儿那个死丫头吃里扒外,那些人眼见着自己在老夫人眼前不好下手,便让那些个小畜生动手。 少爷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了,也不知道老爷和夫人决定好了没有,是让四姑娘还是五姑娘入伯府。 惜月握了握拳,她还是希望五姑娘入伯府的,毕竟是姑娘的亲妹妹,哪怕是庶出,也比隔房的那些强。 但人心隔肚皮,少爷终究不是她们肚子里生出来的,难免不会有自己的私心…不行,从今日起她一定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少爷。 “惜月姑姑,我还能去找温大奶奶她们玩吗?”江恒问道。 “少爷,您也知道府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若是让他们知道您亲近温家人,难免不会利用她们。 咱们如今自身都难保呢,何况是她们。要知道伯爵府捏死一个六品小官家,可跟捏死蚂蚁一样容易。 我们再等等,等少爷长大了护着身边人的能力了,再和温家人相处也不迟,毕竟若你们是真心结交的朋友话,也不在乎这几年不是吗”惜月开口道。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那就是万一温家人受不住诱惑,把少爷引了出来做些什么事…可太容易了。 少爷还是孩子心性,等时间长了,自然也就忘了。 江恒不傻,在这次被骗之后,他仿佛突然间长大了许多。 他点了点头,有些不甘心的道“那好吧…不过我可以给她们写信吧?!偶尔写一封!” 惜月笑了笑“自然可以” 随后,惜月又问道“少爷觉得温家大姑娘好看吗?你喜欢她吗?” 江恒回忆了一下温以柔的样子… 毕竟他和温以柔不怎么熟悉,只知道温以缇很喜欢她这个姐姐,一直和他夸赞,说温以柔是世上最美丽,最温柔的姐姐。 温以缇喜欢,他自然也喜欢! 至于好不好看…反正温以缇好看,她的姐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他还是觉得温以缇最好看!圆圆的多可爱啊! 嗯,以后就叫她圆圆了,嘿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称呼! 江恒想着,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同时也不忘回答惜月道“温大姐姐好看啊,我也很喜欢她!” 惜月好像误会了,她抿了抿嘴。 看来得和夫人说一声,这份恩情还是早点还了比较好。 不然等过些时日,万一温家人缓过劲儿来,趁机要挟让少爷和温大姑娘订下婚约,那可就丢了脸面了。 少爷喜欢她,伯府大房和三房和大少爷的姨娘,那些人可乐得少爷娶一个,没权没势没有任何助力的妻子,从而继承不了爵位。 看在温家人将少爷照顾不错,让少爷欢心的份儿上,她不介意给温大姑娘一个好前程,前提是别沾染她家少爷。 另一边,云灵也在马车上和崔氏等人讲述了今天的事。 家丑不可外扬,永宁伯府也不会让她知道全部的缘由,因此她知道的也就是一星半点。 但这也不禁让崔氏后背直冒冷汗,这大户人家果然许多阴私,对这么点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 看来她得好好的教导柔姐儿了,以免出嫁之后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不是崔氏狂妄自大,温以柔性情温婉娴淑、端庄大方、友爱下面的弟弟妹妹,长相又是一等一的。 她坚信,勋爵人家他们够不上,但是高嫁肯定可以的。 要不是圣上今年都四十多,许久未开选秀,柔姐儿又才八岁。 但凡差距不是那么大,崔氏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柔姐儿进宫博个前程。 回到温家后,温昌柏果然沉着脸在等着崔氏她们。 温昌柏自从五年前中了进士后,好像运气都用完了。 朝考名次不理想,中庶吉士进翰林院是肯定没戏。 可连个六部观察都没混上,只是被打发去六部之下的衙门,一边学习一边候补官职。三年之后经过考评,由吏部分配官职。 但这个三年只是个说法,有的人只待了不到一年就候补到官职了,有的人却三年又三年。 最后,还是温老爷靠着人脉,将温昌柏从太仆寺调到了吏部学习。 按理来说有温老爷在,温昌柏也可以是那个不到一年就候补官职的幸运儿。 但偏偏温昌柏心气高,他觉得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就高中双榜进士,理应仕途一片光明。 外放的八九品小官他根本就看不上。 这让当初的温老爷气的大骂一顿,以温昌柏的名次,能让他中进士后立即补上八品县丞的缺。 已经是靠着温家祖上积累的人脉和大价钱,才能办到的了。 京城内的官职何其稀有,一个八品小京官无数双眼睛盯着,七品的地方县令也都是名次高的那些人在争抢。 他是把温家当什么高门大户了? 温老爷当年也是中了同进士之后,已故得温老太爷托人把他放到地方做县丞。 然后在一步一步升上县令,调回京城的八品官,最后升到了吏部的七品笔帖式。 哪个官员不是这么过来的,他们家都算好的了,祖上的积累撑着,还有着京城的人脉,也不至于让家中子弟在外头待个十几年蹉跎年华。 怎么到温昌柏这儿就不满足了? 温老天爷一气之下,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是谋个地方的八品县丞,另一个是让他自己好好等着吧。 于是…温昌柏还真就又等到了现在。 “父亲” 温以柔、温以缇姐妹二人同时行礼道。 “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温昌柏冷声道。 崔氏刚要开口解释,屋外李姨娘和柳姨娘缓缓的走了进来行礼道。 李姨娘生的清雅秀丽,盈盈婉约,一身木兰青双绣梅花锦缎外裳,衬的有几分温柔入骨的气质。 刚进温家时,倒也让温昌柏宠爱了一阵。 而柳姨娘则是大为不同,优美修长的身段配合那樱桃小口,弯眉细目,哪怕当年说什么卖艺不卖身,但总归是学了些伺候人的东西。 这几年,温昌柏最喜欢去柳姨娘的房里。 “给大爷、大奶奶请安” 嫡出子女是不需要给妾室行礼的,反倒是两位妾室朝着温以缇姐妹行了半礼。 “你们来干什么”温昌柏收起怒容,平淡的开口问道。 在旁人面前,他还是会给崔氏这个嫡妻脸面的。 “回大爷的话,妾见大奶奶这么晚回来,怕是有什么事。想着和柳妹妹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未曾想大爷在这儿” 李姨娘自恃是童生之女,一向看不起柳姨娘。自从生下大房的长子后愈发的厉害,明明是后进门的,但一口一个柳妹妹的叫着。 崔氏满是不屑的看了眼李姨娘,随即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她今日乏的厉害,肚子里这个孩子可不能有闪失。 温以柔和温以缇也跟着娘亲一块坐下了,妻妾之间的争斗,她们也插不上手。 “姐姐倒是消息灵通的很,大奶奶一归家,就拉着妾身过来了”柳姨娘声音轻柔,一开口就能让人心神宁静。 不愧是精通吹拉弹唱的柳姨娘!温以缇心道! 被摆了一道!李姨娘转头瞪了一眼柳姨娘,后者浅笑了下。 “怎么?我这个大奶奶不过路上被耽搁了些,晚归家一会儿,你们两个妾室就来跑来兴师问罪了?”崔氏轻蔑道,转头看向温昌柏“还是说这是大爷吩咐的?” 第8章 贪功冒进 “胡说什么!”温昌柏立即有些羞愧的说道“你们两个还有没有尊卑之分” “妾不敢” 李姨娘和柳姨娘立即低头道。 “你们两个先回自己房里吧,我这有正事要和大爷说。之后大爷想去谁房里自有他来决定。记住,以后莫要把这心思在我房里用” 崔氏不想和两个姨娘纠缠,她们这种小心思,怕连一旁坐着的傻二女儿都看得出来。 好像感受到了自家娘亲的嫌弃,温以缇撅着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 崔氏在她们姐妹两个懂事开始,就对一些内宅之事不藏着掖着了。 很多时候两个姨娘斗法,她还会特意把温以柔特意叫过去,问她的看法。 两个姨娘被拆穿了小心思也不恼不羞,依旧笑呵呵的行礼告退了。 她们过来本就是想,在大爷面前给崔氏上眼药,顺道看看今晚能不能把大爷拉进自己房里。 虽然很多时候都是柳姨娘胜出,但李姨娘依旧锲而不舍。 “孩子还在呢”温昌柏没好气的开口道。 “她们看的还少了?”崔氏反讽道。 自从温昌柏纳了妾室开始,他们夫妻二人便有了嫌隙。 倒不是崔氏善妒,现在哪个男人不纳妾?而是温昌柏有的时候对她的态度,实在是太心寒了。 他们二人到现在还没有相看两厌,已经是往日的情分在维持了。 温昌柏被怼的冷哼一声“有什么事快说” “今日我身子实在是太乏了,韩妈妈你走一趟,把请老爷和太太过来,顺便解释一下”崔氏喝了口温茶说道。 韩妈妈点头,立即走了出去。 温昌柏这才察觉崔氏是真有大事要说,倒也还没忘她肚子里的孩子,把身边的糕点往崔氏身边推了推“没用晚膳吧?先吃这个垫垫” “你们两个也下去用晚膳吧,让厨房留好了”温昌柏接机让两姐妹退下。 温家的厨房只有一个大厨房,其他人都是没有小厨房的。 还给她们特意留晚膳了?自己这个爹倒是还算点良心,温以缇冲着温以柔使了使眼色,后者捏了一下温以柔的小圆脸。 “不必,让人把晚膳直接拿过来吧,一会她们两个也得跟着商议呢”崔氏摆了摆手。 尤其是老二,天大的事到她那都像寻常似的。 她怎么生了个心这么大的女儿,真是随他爹! “什么?永宁伯爵府!!”温老爷、刘氏、温昌柏三人不约而同的惊讶道。 “没错,不过父亲,儿媳已经接受了他们的谢礼,估计这两日就会上门。之后,咱们温家和他们就再无瓜葛了”崔氏认真的和温老爷说道。 旁的崔氏没有透露太多,若是都交给温家人来处理,最后那一点情面不知道给谁用了,她还要为柔姐儿铺路呢, “这么大的事你不先和家里商议就擅自做主了?你知不知道咱们家,若是能和永宁伯府搭上关系意味着什么吗?”温昌柏怒道。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升官发财?”崔氏毫不客气的开口道“人是我收留的,自然由我来决定” “你…你…这么大一个人情,你就要些金银之物,你怎么会如此肤浅!”温昌柏气急败坏道。 “行了!”沉寂许久的温老爷打断道“这事儿老大媳妇做得对。若是以此谋利,也得看看咱们家有没有能力够的上伯爵府,别弄巧成拙,到时候悔之晚矣。” “父亲!怎么你也…”温昌柏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么好的机会!兴许只要是提那么一嘴,他就能被安排个六品官儿当当。他还这么年轻,到时候更进一步都不是问题! “母亲,您也是这么认为的?”温昌柏不死心道“到时候儿子当了大官,好为您请封诰命啊!” 刘氏倒是有些意动,她看了看温老爷,随后又默不作声。 她虽然没什么见识,但家中大事,都是听温老爷的,这么多年温家也都安安稳稳的过来了。 “有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你不要好高骛远,贪功冒进,到时候为家里招惹祸事。永宁伯爵府还是世袭勋爵,在京城盘根错节,还差你一个小小的进士?”温老爷敲打道。 温以缇暗暗的点头,她爹这些年确实是飘的厉害。 “不过具体的我不了解,只知道前些年永宁伯爵府和武清侯府结了姻亲,而那武清侯府可是出了个宫妃的女儿”温老爷回忆着。 温以缇仔细的听着,原来京城的大户人家这么复杂…也是,就连她们温家乱七八糟的亲戚在一块,也够布满京城底层的小官吏员了。 “这事…还得问问亲家”温老爷发现他了解的不多,转头和崔氏道。 “亲家毕竟大理寺的官员,对京城里这些贵族勋爵都打过交道,让他看看这事对咱们家有没有影响” 崔氏点了点头“那儿媳改日回家问问父亲” 而后又继续道“咱们家两个女儿和那孩子交好,等她们再长大些,说不定人家能看在今日份儿上再提携我们一次” “对,咱们缇姐儿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就能接得住富贵呢”温老爷把圆乎乎的温以缇抱了过来,笑着开口道。 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子孙白白胖胖的。 温以缇很给面子的咧嘴笑了一下。 温昌柏冷哼一声,还有福之人呢,自从她出生自己就没顺过,说不定都是缇姐儿抢了自己的运道。 第9章 崔家 第二日崔氏就带着温以柔和温以缇准备回娘家。 李姨娘和柳姨娘特意来找崔氏,希望她也把二少爷温英文和四姑娘温以如也给带上,甚至还闹到了温昌柏那里去。 崔家如今可是大理寺六品官,还背靠大族,两个姨娘都想让她们的孩子沾到嫡母的光。 温昌柏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况且这几年他对温英文和温以如的态度,比对温以柔、温以缇两姐妹这嫡女好多了。 是了,一个是长子,一个是最宠爱的妾室的女儿。 但是温以缇讨厌这两个小屁孩,就在她以为崔氏会拒绝的时候,后者淡然的点了点头,带着四个孩子以及一车礼品就走了。 崔氏前脚刚走温昌柏就被温老爷训斥了一顿,让他给嫡妻应有的尊重,不要宠妾灭妻。 刘氏倒不这么想,崔家是文哥儿和如姐儿的正经的外家,怎么就去不得。 温老爷对于妻子的见识浅薄颇感无奈,这和孩子们没关系,是老大对于妾室和嫡妻的态度失了分寸。 “二妹妹怎么这个眼神看着娘亲”温以柔好像知道自己妹妹心里想的什么,笑着开口道, 一辆马车自然坐不下那么多人,温英文和温以如跟着照顾她们的下人,坐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上没有别人,温以缇也不藏着掖着“我以为娘亲会…” “会什么?生气?”崔氏接下话冷笑了下道。 温以缇点了点头。 “二妹妹还是太小了,母亲是二弟弟和三妹妹的嫡母,也是他们的母亲。崔家也是他们的外祖家,外孙想去外祖家尽孝,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况且,母亲若是因为这点事和父亲发生争执,不又是全了旁人的心思”温以柔淡然的解释道。 温以缇没想到温以柔会这么说。 “二丫头你要记住,一笔写不出了两个温字,你们都是温家后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说以后会不会指望他们,但他们好了你才能好。 反之,他们若是在名声不好,你也不能独善其身。旁人只会说温家人怎么样,而不会说这个人是如何不好。 子不教父母之过,孩子名声不好听,我这个母亲又能好到哪里去?甚至也会影响我的父母,你们的外祖的名声。” 崔氏难得细心的和温以缇讲这么多道理。 温以缇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明白崔氏说的是对的,甚至一开始就明白,前世小说、电视剧那些东西是白看的不成? 可真发生到自己身上,却又是另一种感受。 真的会有女人,任劳任怨的细心的教导她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的孩子吗?真的会有女人当小妾如此气焰嚣张,也要摆出一副正妻那般大气宽容的模样吗? 见温以缇低头不语,温以柔和身边的母亲对视一眼,随即心里叹了口气。 她这个妹妹,虽然整日一副大大咧咧、凡事不爱计较的样子,但实则最是爱敏感和自己较劲。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妹妹从小和其他的孩子有什么地方格格不入,所以她对妹妹会更照顾几分,免得被人欺负了去。 这般纯真的性子,真是让人担忧。 温以缇还不知道自己那还是个孩子的大姐姐已经开始担忧自己的将来了。 她满脑子都是崔氏方才说的话,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种催眠式的认知。 那就是她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融入了温家。 但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新时代的新青年,那个受父母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儿。 那个普普通通,哪怕会有许多的不开心,但只要大吃一顿发泄一下,便又是无忧无虑的——李姝。 温以缇的脑子有些乱,以至于整个人都沉寂下来,没有去听接下来崔氏和温以柔的对话。 “不过,今日之事我不怪文哥儿和如姐儿,但那两个我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敢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崔氏冷声的开口道。 温以柔会意“母亲打算怎么做” “柔姐儿你要记住,妾永远是妾,妾才会靠着宠爱生存。若没了宠爱,她就只是个玩意。你绝对不要奢想一个男人会永远深爱一个女人”崔氏淡道。 这个道理…她也是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 崔家距离温家不算远,都是在城北。不过宅子就没温家的大了,不过是个中规中矩的二进宅院。 据崔氏说,即便是这样崔家当初也花了一千五百两银子。而且还是前年买的,崔家刚到京城的时候可是租的宅子呢。 由此可见为何人人都羡慕温家呢,能在京城有个价值三、四千两银子左右的大三进院子, 温以缇曾无意中听刘氏说过,温老爷这个吏部六品主事,每月的俸禄才只有四十两银子。 可见温家的宅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其中就有温以缇,她也好想在京城有一处宅子呀,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宅子! 崔家外祖父崔学民共有四子三女,大房和四房是嫡出。 而三个女儿里面,只有二女儿是庶出,崔氏是大女儿,还有个小女儿远嫁并不在京城。 崔家的二进宅子里面,目前住着二房和三房还有小舅舅。 小舅舅今年才刚十五岁,还没娶亲呢。 而大舅舅崔彦是温昌柏前一科进士,名次还是二甲第五名,算是真正的高中。 娶的大舅母张氏,可是国子监四品官之女。 崔彦如今在外放做从五品知州,大房一家正陪着崔彦在地方。 要说崔彦和温昌柏二人,明明年岁相仿,科举中的也是前后科。但二人现在真是天差地别,一位是管理着一个州城父母官,一位还在等着候补的官缺。 而大舅母张氏更是出身四品高官门户、书香世家,满门清贵,论门第可以说崔家和张家差了一大截。 据说这门婚事是崔家的嫡支撮合的,他们无疑是他们看中了崔彦的潜力。 崔家如日中天,崔氏有着大理寺六品官的父亲还有五品官的兄长,以及四品高官家出身的嫂嫂。 这也是为什么温昌柏到哪里,都会给崔氏几分脸面的原因,娘家地位高女儿在婆家就受尊敬。 “你们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崔氏带着几个孩子回来,王氏惊喜的开口道。 “见过外祖母”几个孩子同时行礼道。 “好好好,快起来,让外祖母瞧瞧,许久没看见我的小心肝了”外祖母王氏扬起的嘴就没落下过。 “我回自个家里,难道还要向客人一样递上拜帖不成”崔氏坐在椅子上笑着开口道。 “说什么呢!”王氏瞪了崔氏一眼,随即抱着圆乎乎的温以缇慈爱的开口道“你不提前说,怎么准备我这几个好外孙喜欢吃的菜呢” “外祖母怎么对着我说呀,娘亲最近正要孙女减重呢,孙女都吃的少了”温以缇毫不客气的给崔氏上眼药道。 “你才多大减什么重!能吃是福,外头的人想吃还吃不到呢,外祖母瞧着这样刚好,多招人喜欢” 许是知道女儿偏心大外孙女的缘故,王氏对温以缇便多了几分疼爱用来弥补。 吃着糕点的温以如偷偷白了一眼温以缇。 哼!惯会做样子! “我瞅着柔姐儿倒是消瘦不少,可是病了?”外祖母关切的看向温以柔道。 “孙女不是病了,是长高了,这才看着纤细不少“温以柔握着王氏的手,笑着开口。 王氏还真仔细的打量一番,哄笑道“咱们柔姐儿是个大姑娘了” “还有我呢,外祖母,您瞧着文哥儿呢?”三岁的温英文晃晃悠悠的,走到王氏面前求抱抱。 温英文的记忆中外祖母只有一个,那就是王氏,因此他对王氏还是很亲近的。 温以缇见状赶快下来,坐到崔氏身边,装可爱还真是够累的。 王氏笑呵呵的抱起温英文,亲了他一口“外祖母瞧着咱们文哥儿又懂事不少” 温以如一边想和王氏亲近,一边又觉得自己不是王氏的亲孙女,这一切不过都是表面亲和,抹不开脸面。 因此在椅子上扭捏的沉默不语,小孩子哪能装的了深沉,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 王氏自然有所察觉,但没理会温以如。身为庶出还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也没道理要特意去捧着你吧。就是因为年纪还小,就得好好扳扳。 “萍儿,去把前几天老大从南边送来的东西拿来”王氏开口吩咐道。 叫萍儿的丫鬟会意,立即就退了下去,不久,又捧着个小匣子走了进来。 “你们三个姑娘一人挑一个吧”王氏一边从中拿出块玉佩,一边对温以缇姐妹三人笑着道。 “文哥儿喜不喜欢呀”王氏拿着玉佩在温英文眼前晃了几下。 “喜欢,多谢外祖母”说着温英文还亲了一口王氏的脸颊,给王氏逗的直笑。 另一边,温以柔拉着两个妹妹的手走了过去。匣子里面一众的首饰,精致夺目。 光是温以缇第一眼看去,就有玉兔耳坠、白玉芙蓉耳坠、东珠耳坠、海棠鎏金簪、白珠银簪、蝴蝶银簪等。 温以柔虽然也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正了神。她各轻拍了下两个妹妹的头“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子” 第10章 哭闹,意外得白玉簪花 温以缇和温以如同时红了脸,但二人又是不同的感受。 温以缇是因为前世从小到大没接触过什么奢侈品。 用的大多是一些便宜的工艺品,再不就是顶天几十块包邮的廉价项链、戒指。哪能和眼前这些真金白银、做工精细的首饰相比。 而温以如纯粹是眼红,自己姨娘进温家时别说嫁妆了。包袱加起来统共也不过五、六个,为数不多的金银首饰也都是成色平平的老款式。 和嫡母比起来更是差了不知多少,据说当年崔家可是预备了全份的六十四抬嫁妆呢。 温以缇是不知道温以如想的什么,要是知道,定会说一句“妹妹,你才四岁啊!小小年纪想的怎么这么多!” “你们外祖母这回可是大出血了”崔氏笑着道“我瞧着可是家中有什么喜事?” 王氏笑着开口道“老大传来信儿,说是瀚哥儿考中了童生了” “瀚哥儿?!”崔氏扬着声音,随即惊喜道“这可是大喜啊!” 温以缇一边挑着首饰,一边留了个小耳朵听着。 瀚哥儿是大舅舅的长子崔博瀚,今年好像也才十岁吧?这就是童生了?? “可不是呢,就算你今日不来,我也准备给你送信过去呢”王氏说道。 自家大女儿在婆家艰难,一直又没儿子傍身。娘家越出息,女儿日子过的就越好。 崔氏突然一愣,随即不好意思的开口道“母亲倒是忘和您说了,女儿又有了,刚坐稳三个月” 王氏又喜又气“怎么不差人来说一声呢?亏我还一直惦记你。” “诶呀,母亲,女儿这不是一时高兴的给忘了,光顾着坐稳身子呢”崔氏撒娇道。 自家娘亲也就在外祖母身边才有这般小女儿模样,娘亲好像才二十四岁吧?也就比上一世的自己大了一岁。 唉…已经快生了三个娃了… “对,孩子重要,萍儿快去库房里挑些补品,让大姑奶奶回去的时候带着”王氏笑着吩咐道。 “是,太太”叫萍儿的小丫鬟又退下去了。 “二妹妹三妹妹喜欢哪一个?”温以柔笑着问道。 “我喜欢这个”温以如率先一步,伸手把那海棠鎏金簪子拿在手中。 那个簪子上的海棠花比较小,鎏金的色泽也中规中矩。尽管如此,市面上也得卖个十多两银子。 直接里面把最贵的拿走了,还真是不吃亏的性子。 可问题是温以如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根本戴不了这样的簪子… 知道温以柔会等两个妹妹选完再拿,温以缇也没谦让伸手,把那一对玉兔耳坠拿了过来。 “二妹妹戴着这个肯定好看”温以柔赞同的说道。 说着,温以柔把里面的玉手镯也挑了出来。 成色虽然略显逊色,但胜在光泽细腻。 时间久了孩子们也坐不住,王氏便让人把三个姑娘和温英文带出去玩。 温以如从王氏房里一出来,就去找二房的崔慧颖去了。 崔慧颖是二房长女,今年四岁,性子嘛…反正温以缇是不太喜欢,事事都要拔尖。外祖母送她们的首饰崔慧颖肯定也有,不然她怕是会闹上一天。 倒是温以如和她像是好姐妹一般,二人经常在一块玩。 温英文则被带去和三房的崔博义玩了,他们二人也都是同龄,走路都是晃晃悠悠的。 崔家的孩子比较少,目前在京城的只有三人。还有一位是二房的长子崔博元,比温以缇年长一岁,正在前院的启蒙读书呢。 二舅舅是举人出身,察觉到不能再进一步之后便求着外祖父谋了个官职。 九品的翰林院侍书虽然品级低下,但还在名头好听,毕竟是翰林院的官职。 京城的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据说这还是崔家那个五品京官的外叔公在其中搭的线。 而二舅母是地方从七品判官之女,据说二人是情投意合,外祖母也没有多做阻拦应了二舅舅去孟家提亲。 三舅舅天资平平,只考中秀才便没有继续读书了。平日里打理着崔家的庶务,娶得三舅母也不过是商户女。 待孩子们走后,屋内只剩下王氏和崔氏。 “那两个姨娘可还安分?” 崔氏不屑道“便是不安分,也不敢越过女儿头上,公公和婆婆会看着的。” “如姐儿也不小了,你得好好调教一番了呢。今儿我见她倒是比之前要稳重一些,但那性子还是如此,可千万别学了她那姨娘去了,到时候受影响的是柔姐儿和缇姐儿”王氏语重心长的道。 “谁叫您女婿最是疼爱那柳姨娘呢,连带着如姐儿这个小丫头也愈发的嚣张。我就是想教,那柳姨娘也不一定信得过我”崔氏淡道。 “你才是她的母亲!”王氏沉着声音道。 “再过些日子吧,如今什么都没我肚子里的儿子重要”崔氏摸着小腹满是慈爱。 王氏的神情也缓和许多,又说道“柔姐儿出落的倒是愈发的好了,若是赶上好时候,说不定飞上枝头呢。我同你提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大嫂不是看不上我家柔姐儿吗,如今瀚哥儿小小年纪就中了童生,那更是不把柔姐儿放在眼里了。依女儿看这事就算了吧,把瀚哥儿留给她娘家人吧”崔氏冷哼一声。 原先她倒是有些意动,大哥仕途平步青云,大嫂又是世家出身,眼见着娘家水涨船高,瀚哥儿还如此伶俐。柔姐儿嫁过去又是在外祖家,日子定是舒心安稳。 可当时崔氏还打算着让温以柔高嫁,便和王氏说再等等。 “这事还轮不到她做主,我说柔姐儿配得上瀚哥儿那就是配得上”王氏沉声道。 “对了,四郎的婚事怎么样了?有中意的姑娘?”崔氏问道。 崔氏的四弟崔衍今年才十五岁,已考中秀才,明年准备下场乡试。 “我和你父亲,想等老四考完乡试再相看人家,最快也就明年的事了”王氏回道。 崔氏眼睛一亮“可是有把握?” 王氏笑着点了点头,崔氏心中大喜,老四可是和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十六岁的举人,那也是少年英才啊! 崔氏开口道“最好还是本家那边能帮衬一二” 王氏回道“你父亲已打过招呼了,相比四郎的婚事怕是不愁了吧” 崔氏笑着点头想到来崔家的目的,立即又和王氏诉说了当日在栖霞寺发生的事。 王氏听了也不禁感慨万千“还有这样的事儿?缇姐儿还真是有福气啊” 温以缇和那江恒如此要好,说不定将来… 崔氏立即打断王氏的想象“都还是个孩子能看出什么啊。缇姐儿如今这副模样只是喜庆罢了,人家年岁缇姐儿还小呢谈不上那些。 我是打算着等柔姐儿再大些,看看能不能靠着着这份情谊,让伯爵府为柔姐儿说个好亲事” 王氏思索着,温以柔温婉娴静、端庄大方,是她看好的长孙媳人选。 但若是老大媳妇不乐意…毕竟她是婆婆,哪怕有他们这些外祖父外祖母在,往后日子定不如在娘家舒坦,那这门亲就是结怨了。 柔姐儿只差个出身,若是真能借此嫁入高门…凭着自身的条件也能在婆家站稳脚跟,那日后他们也能跟着沾光。 “你说那个永宁伯觉府我倒是知道些,江恒虽是嫡长,但上头还有个庶长子的哥哥,据说很是受伯爷宠爱。 江恒的母亲是武清侯府的嫡出二姑娘。只不过生下江恒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拿再好的药吊着也不过去年就去了。 虽说两家都是勋爵世家,但那武清侯府可比永宁伯府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武清侯手握兵权,大女儿是圣上的贤妃娘娘,那贤妃娘娘和江恒的母亲可是一母同胞。” 显然王氏知道的比温老爷更多。 “而我倒是听说,武清侯怕外孙在伯爵府受欺负,欲再挑选一位家中女儿嫁给伯爷做继室” 崔氏听了后目瞪口呆,乖乖啊! 原来还有这么层关系呢!那江恒岂不是和皇子是嫡亲表兄弟! “那母亲你说贤妃娘娘和皇子有没有可能…”崔氏还没说完,便立刻被王氏打断。 “皇家之事岂是你我妇人能随意妄论的!” 崔氏撇撇嘴,她还想着若是有这个可能,日后能不能把柔姐儿送到皇子的后院儿去。 正妃是当不了了,当个侍妾日后运气好了混个侧妃的名头。等上位了,岂不就成娘娘了! 王氏太了解自己大女儿了“你不是最瞧不上妾室?” “母亲,咱们这些人家的妾哪能和皇家的比!”崔氏说着心中已有了决断,看来还是得搭上武清侯府的路子才行。 “罢了…你这两个女儿都是好的,日后可不能厚此薄彼,只顾老大不顾老二”王氏叹了口气提醒道。 “母亲你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二丫头怎么说也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她姐姐好了,她以后的日子还能差了?“崔氏没好气的道。 傍晚,外祖父和翰林院当值的二舅舅、外面打理铺子的三舅舅、以及在书院读书的小舅舅,都回来了。 大家在一块吃个了晚饭,外祖父心情十分愉悦,还喝了一小壶酒。 然而二房的表妹崔慧颖不满的和王氏说道“祖母偏心,给表妹那么漂亮的簪子” 显然,温以如已经和她炫耀过一番了。 顿时,在场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下人行走的声音外,旁的一点都听不见了。 就连温英文和崔博义两个小娃娃都好像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都不敢闹了。 二舅舅崔彬只低着头给女儿夹了一大块鱼肉,示意她快吃饭。 崔二奶奶孟氏不满的看了眼王氏和崔氏,她家颖姐儿可是孙女。温以如一个外孙女还是个庶女,哪配得上那么好的簪子。 崔家三房夫妻只低着头吃饭,沉默不语。 温以如好像不知道自己闯祸了,吃饭着呢还昂着头,生怕别人看不见她头上的簪子。 崔氏挑了挑眉,轻蔑的看向二爷崔彬“二弟弟一家如今可是有能耐了,当了翰林院官儿不说,现在一个小辈都敢当着一众长辈的面,指责祖母的不是!真是好规矩!” 崔彬脸有些红,陪笑道“大姐姐说的哪里话,颖姐儿一时糊涂,童言无忌。你莫要往心里去”随即板着脸轻拍了下崔慧颖“快点!给祖母道歉” 崔慧颖吓得立马就哭出了声“我不道歉,明明就是祖母偏心,我也想要那根簪子!” 温以缇偷偷的瞟了眼温以如,见她吃的正香,还时不时的抬头看热闹。 …真是好一份塑料姐妹情… 转过头来,发现小舅舅也不怕事大的看起了热闹。 崔衍见自己圆乎乎的小外甥女盯着自己看时,立即对她挑了挑眉,右手顶着鼻子,做出个猪鼻子的样子。 温以缇翻了个白眼,无聊的青春期小男孩!! 崔氏气的把筷子“砰”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母亲,想给我女儿们几件首饰,还得经过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允许” “大姐您这么凶干嘛?颖姐儿不过是个孩子,你同她执气做什么!”崔二奶奶护着崔慧颖怒道。 崔彬拉了拉妻子,倒是被后者瞪了一眼,随后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温以缇发现,他这个二舅舅竟然还是个妻管严。 “孟家还真是教了个好女儿啊!”崔氏指着崔二奶奶。 “都闭嘴!”外祖父崔老爷大喊了声“好好吃饭,不吃就出去!” 顿时,众人立即闭上了嘴巴,就连崔慧颖也不再哭泣, 用完饭后,崔老爷罚崔二爷崔彬跪祠堂,并把之前王氏给崔慧颖的白玉簪花收了回来。 温以缇仗着自己年纪小长得喜庆,特意跑去和崔老爷撒娇,说自己正学字读书,想要几本杂书回家看。 崔老爷就喜欢爱读书的孩子,他抱着温以缇亲了一口,随即带她去了书房,让她自己挑两本。 为免自己暴露,温以缇挑了两本插画最多的 一本医书《杂病论》,一本游记。 《杂病论》里有各种药材的讲述,还有古时常见病症和偏症的处理,各种图画。 崔老爷也没多想,鼓励要温以缇好好学,还把没收崔慧颖的白玉簪花赠给了她。 好么,崔慧颖要是知道了呢,还不得记恨上她? 第11章 第二家六品门户 另一边王氏的卧房里,崔氏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心里就一股火。 “母亲,依我看等大哥他们回来后,赶快分家算了,孟氏不过是个庶出媳妇,也敢这么对您”。 “你理她做什么”王氏十分淡然。 崔氏一听火更大了“那您就这么让她踩到您头上?您可是嫡母!我还没见到谁家的儿媳敢这么对婆婆的,那老二也是个没用的!” “那孟氏的娘家最近升了官,亲家公拔擢了从六品的州同知,她自是得意有了底气”王氏淡道。 崔氏不屑的冷笑“还真是小家子气没什么见识,不过是个从六品同知,她莫不是以为和父亲同样的品级就能平起平坐了? 真是笑话!再给那孟家十年时间也不一定能当得上六品的京官,瞅孟氏趾高气扬的模样,好像孟老爷封爵入阁了似的” 王氏平淡的吃着果子“说两句得了,总得给二郎留几分脸面。我不理会她便是处置了她,你父亲可容不得如此这般,自是由他来料理。” 崔氏想到父亲是最看重家门严谨的“元哥儿有父亲教导我倒是不担心,但我瞧着那颖姐儿已是学了几分那孟氏的浅眼皮,母亲可得注意管教了,别到时候平白影响了大哥家的岚姐儿和莹姐儿” 王氏点头“回头我寻个教养嬷嬷来,好好板板她” 崔氏不由轻笑道“母亲说的是,只怕啊我那软耳朵的二弟弟会更心疼了去” “他姨娘从小就去了,性子又软弱。我就是有心教导,但终究是扶不起来的。怕是娶这个孟氏是他这辈子最硬气的时候”王氏恨铁不成钢的吐了口气。 “他们两情相悦,自然恩爱。不过啊,女人若是太强势,可抓不住男人的心,你且看吧”王氏淡道。 崔氏又想到什么“三弟那姨娘可还老实?” “再不老实又怎样?她儿子没出息,娶去了和商户女。日后都得指望着大郎他们帮衬,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的在我眼皮子底下。 你记住,作为正室许多无谓的争斗根本没必要,只要把孩子教好长大有了能耐,这些个妾室姨娘还是得乖乖的敬着你,莫要本末倒置”王氏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崔氏点头“女儿晓得” 温以缇她们临走的时候,王氏还特意差人送了个小匣子给温以柔。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上好的红玛瑙蝶贝金钗。 就连温以缇看了都哇了一声,这金钗少说也得值二十两银子吧。 温以如看了后,瞬间就觉得自己的簪子不好,撅着嘴一副别人欠了她钱的模样。 小舅舅崔衍得知崔氏一行人归家,特意差人去了乡下从自家果园里摘了些新鲜的葡萄。 刚好她们准备回温家的时候,葡萄到了崔家。 崔衍笑着和崔氏说道“今年的葡萄汁水多甜的紧,拿回去多吃些,没了就给我递信儿我在差人送去” 弟弟惦记自己崔氏心里暖暖的,但嘴上笑着道“四郎长大了,会疼人了” “小舅舅是不是想着缇姐儿爱吃葡萄,特意差人摘的!”温以缇憨厚的咧嘴笑道。 崔家在京郊有一小片果林种着葡萄,温以缇可喜欢吃了,因为温家田里没人种这个,也没人种的好这个。 外头买的又葡萄酸的紧,家里人想吃了只能多花银钱去买。 可也架不住不住温以缇天天想吃啊… 崔家的小片果林还是崔老爷的好友赠予的他。 “是是是,咱们缇姐儿这么讨人喜欢,又怎能不让人惦记你的喜好呢”崔衍捏着温以缇肉乎乎的小脸道。 “这是我的!” “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温家的小后花园中,二房的三姑娘温以容和大房的四姑娘温以如,正因一个枯黄的银杏树叶起了争执。 温家有一棵很壮硕的银杏树,叶子像扇子又像蝴蝶,如果倒着看,还非常像是一名正在翩翩起舞的舞女的裙摆。 因此,每年秋天几个孩子们。都喜欢收集掉落的银杏树的树叶。 “我不管,它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三姑娘温以容得意的举着手中巴掌大的叶子。 “凭什么!”四姑娘温以如上前争抢,奈何温以容的动作更快。 “凭我是你姐姐”温以容边跑边道。 “只差了几个月!”温以如气道。 “好了!”大姐温以柔分开二人,又拿出一片叶子递给了温以如道“都是一家姐妹,何必为了这叶子争执” 温以如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温以柔没好气的,点了下正撇着嘴的温以容额头“你也是,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姐姐,还总是欺负四妹妹” “只是差了几个月”温以容低声说着方才和温以如一样的话。 真是幼稚啊~观看全程的温以缇默默心道。 温以如炮仗脾气和柳姨娘仿佛十八个心眼子的性子一点都不像。 温以容则是和小刘氏的性子如出一辙,加上整个温家除了温以柔之外,刘氏最喜欢温以容,因此把她的性子养得骄横许多。 “以缇姐姐,你这两个妹妹都好凶哦”常芙轻声的嘟囔道。 常芙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姑娘,年纪和温以缇同岁但是小几个月。 常家不过是个小二进宅子,但住了四房几十口人。几房经常白天吵晚上吵,其中就属常芙的母亲常大奶奶最暴脾气,每次常芙受不了都要来温家找温以缇躲一躲。 但近一年好像常家消停了不少,估计是因为常芙的祖父升了户部的六品官儿,成为了明福巷中第二家六品门户。 下面三房捧着都来不及,哪还能像以前那样鸡犬不宁。 温以缇很喜欢常芙,性子活泼,可可爱爱的,人家的小圆脸可和自己肉起来的圆不一样。还有着两个小酒窝,温以缇就喜欢这种小女孩。 “反正只要她们不和我凶就成”温以缇说着突然发现了片好看的银杏叶,她捏着叶茎,晃动了一番,仿佛一片金色鱼尾在游动,拿来做书签最合适不过了。 “哇,以缇姐姐你这片叶子好好看啊,能不能送给我啊”常芙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期待着。 温以缇有些纠结,她是想做几个书签送给大哥哥温英安的。 温英安虽然是二房的儿子,但却是温家的长孙,从小被温老爷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天资聪颖,性子沉稳亲和,待她们这些弟弟妹妹都很友善。 温以缇在家中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读书,没办法,她想要了解这个时代就得从书本中获得。只有了解的够多,她才会有对于这个时代的安全感。 现在的她还不能暴露太多,平日里跟着崔氏启蒙识字。 崔氏自持是才女,教给她们大房女儿的东西会多一些,偶尔还要学一学诗词。 温以缇想看更多的,只能从温英安那得到。她还想着和其打好关系,以后托他买些游记的杂书呢。 “这叶子我想做成书笺送给大哥哥,我送你别的东西行吗?”温以缇还是拒绝道。 常芙一听这叶子是要做书签的,她就没再坚持。毕竟在她手里估计玩个一两天就不知道扔哪了,哪有读书人重要。 “好啊,以缇姐姐你要送我什么呀”常芙开口道。 “绿豆,把我让你保管的东西拿来”温以缇提高音量对着远处的绿豆说道。 唉,越来越习惯了使唤下人了,还是个童工! 绿豆今年也不过七岁,原名三丫。说是家里原是西北人,逃荒出来养活不了那么多孩子,就把女娃都给卖了。辗转反侧到了京城,被崔氏买了过来。 有一些憨憨的、呆呆的,力气有些大,比同龄人能吃,所以被安排到了温以缇身边,因为她最喜欢吃绿豆饼,所以起名绿豆。 “二姑娘,您说的这个吗”绿豆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放着的是一朵很小的兰花。 “哇 好漂亮呀”常芙下意识的摸了摸,随即诧异的问道“以缇姐姐,这好像不是真花” “当然不是啦,这个是绒花,是头饰,我自己做的,怎么样喜欢吗?”温以缇笑着道。 京城内许多小摊子都卖这种绒花,只不过常芙的家人好像不怎么带她出门玩,所以她还没见过。 温以缇其实也很少被带出门,但比常芙还好一些。她前世就很喜欢这种非遗的东西,还特意找那种班学过,但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京城的绒花卖的太贵了,好看的一朵就要二、三两银子左右,便宜一点的还要一两银子。 温以缇如今每月只有三十文的月钱,想买个绒花戴还得攒好久,于是她就准备自己做做看。 绒花的材料是蚕丝做成,她花费了一百文巨资买了一点点边角料蚕丝,然后弄了好久才做出这个成果,也就比成年人的大拇指要大一点。 送大姐姐吧…这个还不够好。拿出去卖吧…又根本不会有人掏钱买… 想来想去,还是送给常芙这种小姑娘最合适了!至于三妹妹四妹妹…算了吧还不够她们嘲笑自己的呢。 “喜欢,我好喜欢,这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这么好的东西。以缇姐姐你太好了,我会好好爱护它的”常芙抱着温以缇都快感动哭了。 温以缇拿着小绒花为常芙带上,夸赞道“真好看” 第12章 请夫子,得偿所愿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温以缇还在想自己该怎么和温家人透露要多读些书的想法,温老爷就带来一个震惊温家众人的消息。 那就是他要在温家办个小私塾,请学究来家里讲课。 温昌柏他们那一辈,都是到京郊乡下温家族地的族学中去读书。等年长些突显出了资质,再由温老爷决定,是送书院还是继续留在族学。 而当时温家只有温舒一个姑娘,念书时也都是顺道跟着去族学中的女学。 温家一直自持是书香门第,家中女子也得读书。 因此温家姑娘不只要读《女诫》《女论语》《女范捷录》三本女子必读的书籍,更有涉及《诗》《礼》《孟子》等。 能教授姑娘的夫子稀缺,温家当时也是请不到这才让温舒每日回族地进学。 如今孙辈的孩子也逐渐多了起来,姑娘们也不好一块浩浩荡荡的跑去族地,于是温老爷这才下定决心请夫子来在家中。 至于为什么让众人惊讶,那当然是觉得温家如今竟然有实力请夫子了! 这可不是谁都能请得起的,除了银钱外还得有脸面、人脉…夫子们也得斟酌这家人家风如何,会不会日后污了自己的名声。 学究夫子地位清贵,一般都自视甚高,十分在意自己的名声,在浊浊尘世自有风骨。有学问的都自己开塾办院,极少数的才会点头到别人家中教授。 而那些人也都是被大户人家许了重礼和条件这才将人请了过去。 以前的温家除了有个族学外,可远远没有条件。 崔氏知道这个消息可谓是欢天喜地。她老早就想请个好夫子教导温以柔了,但偏偏请了人家也不好只教温以柔和温以缇二人。 不然那崔氏真就是脑袋傻了,平白花自己私房为二房三房谋福。 光是束修、节礼、年礼等可是要不少银子。 崔氏只能自己辛苦些亲自为两个女儿启蒙了。以前只有温以柔一人还好,温以缇到了年纪后崔氏才逐渐察觉力不从心。 如今好了,公爹愿意在家中办学,这花的可是公中的银子。 夜晚的微风轻拂着窗棂,正厅内灯火通明。 用完晚膳后各房也都没急着回自己院儿里,刘氏吩咐丫鬟们再端些果子过来。 二房的温英安端坐在位置上,瘦小手捧着白瓷云纹茶盏轻轻往嘴边递去。 三姑娘温以容、四姑娘温以如、还有二姑娘温以缇,都被安排在温以柔身边学习女红。 温以缇边吃着果子边欣赏着自家姐姐的美貌,温以容和温以如明显坐不住,奈何长辈们都在她们也不敢造次,只能时不时的挪动着屁股,好像有虫子在爬。 大房的温英文正是调皮的时候,他可做不到像温大哥哥英安那般,老老实实坐在一边。 他一会儿小跑着去看看姐姐们在做什么,一会儿去逗逗被三奶奶孙氏正抱着两岁的五妹妹温以含。 大人们则少见的气氛轻松而愉快,边吃着糕点边聊着天,就连不怎么对付的崔氏和小刘氏二人,都能一块说笑上两句。 温老爷就喜欢一家人这样和和美美、其乐融融的样子。 “还是父亲厉害,竟然能把郑学究请来家里”温二爷温昌智笑着开口道。 温昌柏也一副好大儿的样子,感叹道“可不是,那郑夫子可是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了,出了名的才思敏捷、学问不凡。 就是那些簪缨世家、勋爵贵族也都是教过的。咱们家能请来,可是这明福巷甚至北城官宦人家中独一份儿的啊” 温老爷眯着眼睛享受着儿子们的吹捧“这都是祖上的福泽,郑学究的祖父和你们曾祖是同窗好友、知己兄弟。 只不过郑老太爷当初高中探花,得先帝器重,一入仕就是六品官身,而咱们的老太爷不过二榜末尾,兢兢业业几十年才终得正五品荣休…” 温老爷说到这儿眼神里有些落寞,随即收起了情绪继续道“我与郑兄年幼时相交甚好,此次也是偶然听说,他自觉教那些年岁大些要入仕途的公子们有些力不从心,便辞了东平伯府,想回家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我年前就开始给他写信,叙旧同时也透露着家中孩子进学的事。许是念及着咱们两家的旧情又或是认为温家孩子年幼好教导,启蒙轻快,他便应了我请求” 崔氏听闻郑夫子来温家只是负责启蒙,心里的热络也散了些,有点担忧的开口道“父亲,郑夫子可愿意教导姑娘家?儿媳听说许多德高望重的先生是…” “你且安心,郑兄不是那种迂腐古板之人,我同他说过家中情况,他很欣慰咱们温家愿意让女儿们念书。他还说女子读书,好明事理、辩是非,日后做一个清晰明白之人,方能宜室宜家。 但姑娘家和男儿们终究不同,我们定好上午一块进学,下午姑娘们可自行离去,他会教几个哥儿男学的东西”温老爷回道。 崔氏松了口气,即便只是教授启蒙也够柔姐儿她们受益匪浅了。 “如此甚好,老爷,我便把西跨院的松香居收拾出来可好?”刘氏笑着道。 温老爷点点头“可,松香居院落大又僻静。郑兄家住的离我们不远,也就隔了三条巷子。他估摸着不会住在咱家,但还是叫人把那正房拾到出来备好。” 也幸亏是温家宅子够大有这个条件,东西跨院加一起,可比普通三进三出的宅子多了五个小院子呢。 “你们几个可要听郑夫子的话,安哥儿柔姐儿,你们两个是老大多多照看些弟弟妹妹,莫要让郑夫子烦忧。人家教的舒心了,说不定日后不止教启蒙,科举一道也会多教些”温老爷收敛了笑意,郑重的开口道。 温英安和温以柔都已经读了两三年的书了,启蒙所学对于现在的他们也较为简单。 温老爷更多是对温英安的嘱咐,这个长孙可是他手把手带着的,秉性醇厚、勤奋好学,资质上等,说是温家下一代的希望也不为过。 “是祖父”温以柔和温英安低头道。 旁边的崔氏听了撇撇嘴,她看了眼得意的小刘氏。 但心里对于温老爷的话也是赞同的,只有郑先生在温家待的久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才能沾光,日后考取功名为她请封诰命,好扬眉吐气。 “二郎、三郎也是,抽空了多去问问郑夫子,碍于情面总能提点你们一二”温老爷又嘱咐道。 温昌柏中进士时,二爷温昌智还是秀才,三爷温昌茂也不过是童生之名。 如今温昌智已然举人之身,温昌茂也有了秀才之名,不过二人的名次都不是很高就是了,比温昌柏那时候低了不老少。 温昌智考过一次会试,但毫不意外的落了榜。温老爷对于他的名次也不抱有中进士的希望。 因此温老爷想着帮温昌智打点一二,看看能不能谋个官缺。毕竟会试三年一考,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还不如早点谋官,他也好想法子帮他拔擢。 但温昌智还倔强的想着再试试。 明年二人都要下场科考,温老爷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早早的将郑夫子请了过来。 明面上虽然没说要教两个大人,但实则各自心知肚明。 “是父亲”温昌智和温昌茂暗自窃喜的应道。 温以缇眨了眨眼心道,郑夫子还真是工具人啊,教完小的还要教大的。看她那老父亲的神情,怕是也有意去和郑夫子请教一二。 温老爷转头对刘氏开口“束修和节礼多四成,洒扫浆洗和伺候的人别少了,吩咐厨房多做些郑兄喜好的吃食” 刘氏撇嘴嘟囔了一句“又得花银子了” “说了什么?”温老爷没听清,开口问道。 刘氏换了笑脸“没什么,老爷放心,定让郑夫子在家待的舒适惬意” 温以缇见状躲起来偷偷笑了笑,平日里自家祖母摆出一副大方得体当家主母的样子,实则祖母最是心疼钱财,时常隐晦的想让崔氏拿些嫁妆出来公用。 说什么温家的财产以后大部分都得由大房继承,崔氏不傻,别以为她不知道刘氏经常私下里偷偷的贴补二房。 温昌柏中了进士以后,观察了这么多年可是没俸禄的,靠着温家公中每月的三十两月例那可是远远不够的。 单单他每月赏赐两个姨娘的东西,就花了一半月例。 温昌柏许多想要走关系谋官等人情往来,用的都是大房的体己,这钱从哪来?不还是崔氏的私房银子嘛! 温以缇知道这些时还暗自感慨心疼崔氏,自己花钱给丈夫养小老婆,还得心甘情愿… 第13章 沾亲带故,落魄的孙家 三奶奶孙氏眼睛滴溜转了一下,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开口道“父亲,咱家到年纪启蒙的孩子,算上快五岁的两个姐儿,统共也才五人,好不容易把郑夫子请来是不是…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儿媳想着能不能把姻亲家的孩子们也都叫上,这样咱温家脸上也有光不是” 孙氏的小算盘都快打到脸上了,捧着茶盏温以缇的下意识吧唧了一下嘴,被崔氏瞪了一眼没规矩。 温以缇曾听刘氏、崔氏、小刘氏提及过一嘴,这几家的关系那乱的… 三婶婶孙氏的娘家孙家,孙老太爷曾是个在翰林院任职的正八品官。在一众小官之家中,也算得上的不错的门户了。 但随着孙老太爷逝世,孙家继承人又是个混不吝的,整日只知道吃喝享乐。读了那么多年书还只是个酸秀才。孙家可谓是一落千丈,差一点就称不上是官宦之家了。 好在孙家两个出嫁的姑奶奶出手帮了忙,大姑奶奶正是温以缇的祖母刘氏的娘家嫂嫂刘家老太太。 另一位二姑奶奶,则是温以缇姑姑温舒的婆母杜家太太。 至于为什么刘氏的嫂子刘家老太太,称呼上好像高了一辈分。是因为刘氏的哥哥早已过世了,刘家如今的当家人的是刘氏的侄儿,也是小刘氏的哥哥。 孙家的两个姑奶奶都特别宠爱弟弟,时常贴补娘家,不然孙老爷也不能是那样的性子。 为了提携娘家,刘老太太让儿子娶了自己的侄女孙家大姑娘。 杜家太太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娘家大侄儿。 甚至温太太刘氏因娘家嫂子的请求,都不得已为温三爷娶了孙家二姑娘孙氏,好在只是个庶子媳妇于她没什么损失。 也正因如此温家才和杜家联系近了些,刘氏发现杜家二郎品行端正、勤勉好学,是个值得托福的良人,这才把唯一的女儿温舒嫁了过去。 鬼知道当初温以缇,是怎么把这些人际关系理明白的,实在是太乱了!! 说白了,孙老爷能凭一个秀才身份谋得个从九品的典史的末流官职,都靠的是两个姐姐出的力。 而如今孙氏自然也学的两个姑母那般,贴补娘家的做派,有什么事都要先想着娘家。 温老爷瞥了一眼孙氏,淡淡的开口道“舒儿家的苼哥儿也快五岁了,老大媳妇娘家的元哥儿和颖姐儿也到年纪了。 还有刘家的大郎以及孙家的博哥儿。算上这五个,总共就有十人。即使是启蒙,这些也够郑兄教的了,多了可就是咱没眼色了” 自家的外孙那是肯定的,叫上崔家的两个孩子无非巩固和崔家的关系。 崔家现在蒸蒸日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地方求到人家了,有机会自然要多卖些面子日后才好开口。 而刘家和孙家,一个是看在妻子和二儿媳的份儿上,一个是想让女儿在杜家过的舒坦些,毕竟杜家太太看重娘家可是出了名的。 至于看在三儿媳妇的面子?那是不会的,孙家如今破败成什么样了,若不是沾亲带故,温老爷提都不愿意提及孙家。 刘氏瞪了孙氏一眼,就你长嘴了是吧! 孙氏被刘氏瞪也不惧,反而在一旁沾沾自喜起来。公爹肯定是看在她的份儿,才愿意把这宝贵的名额留给她娘家一个。 想着自己也能像两位姑母一般提携娘家了,孙氏心里暖乎乎的浑身充满干劲儿。 温以缇突然身子一激灵,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东西热血沸腾了! 崔氏本想说不必了,她刚和娘家二房起了争执,不愿这么快就给二房谋福。免得那孟氏觉得自己服了软,怕了她。 可看着对面的三弟妹收不住扬起的嘴角…算了,她还是别说了,到时候孙氏又得在心里嘀咕自己净会装样子了… 不过这个事儿…还不能轻易的和孟氏说,得好好琢磨一番,最好是显得她大度有远见! 隔天温舒得了信儿,就带着杜连苼和杜梦仪回了娘家。 温以缇一听姑姑回来了,放下从外祖父那拿的游记撒腿就往正厅跑。 绿豆拿起外衫追着扬着声道。“姑娘,你等等奴婢” 来到正厅的温以缇一把抱住,正吩咐下人摆放带来东西的温舒。 “姑姑,你回来了!” 温舒一身紫色银丝暗花云锦裙,外头披着还未来得及退下的藕色斗篷。头上绾了两支成色上好、圆润饱满的珍珠玉簪。衬得她肤如白雪、气质温婉。 温以缇眼睛亮晶晶的灵动又可爱,温舒见了喜欢的不得了。 她仔细的打量一番,双手捧着温以缇的脸颊心疼道“这才多长时间没瞅见,姑姑怎么瞧着缇姐儿瘦了许多。是生病了?还是没什么胃口? 姑姑这次带了许多吃食,光是你最爱的鲜花饼、明月酥和翡翠卷就有好几篮。还有玉露杏仁、桂香果、金丝枣这些蜜饯也装了两匣子。知道你爱吃牛肉,前天家里得了些牛肉,我特意割了一大半给你带来” 杜老爷是光禄寺的官员,虽然没什么权但油水多。也总能得到些少见的吃食。哪怕是这种官府禁止私杀的牛肉也能时不时弄来些。 也就只有姑姑会担心自己怎么瘦了,自己是不是吃不好了… 哪怕身为亲娘的崔氏,都一个劲儿的说温以缇要瘦些才好,叫厨房少给她些点心。 温以缇感动的双眼泛红“姑姑最好了!” “傻丫头,快些看看弟弟妹妹,他们时常嚷着要见你呢”温舒拉着温以缇到厅里面坐下。 杜连苼和杜梦仪各由丫鬟照顾着。 杜梦仪如今不过才两岁,爹娘都还叫不清楚呢,又如何能时常嚷着见她。 而四岁的杜连苼又是小大人,闷葫芦一个。温以缇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就不错了。 与其说是孩子们想见温以缇,还不如说是温舒经常和两个孩子们念叨要同温以缇好。 杜连苼见到温以缇立即从椅子上下来,板板正正的行了一礼道“二表姐” 温舒嘟囔了一句“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杜鞍虽文质彬彬,但也十分风趣幽默。温舒作为温家唯一的女儿,也算是娇宠长大的,性子自然是爽朗大气。 杜梦仪还不怎么会行礼,丫鬟抱着她说了句“咱们姑娘给二表姐问安” “切切”杜梦仪口齿不清的冲温以缇招手道。 温以缇也笑着回了一礼“苼表弟安好,梦仪表妹安好” 温舒突然想到什么“缇姐儿,你娘亲和姐姐呢?怎么没瞧见” “娘亲一上午就带着姐姐出门了,估计也快回来了”温以缇边逗着杜梦仪边回道。 “二婶婶和三婶婶今日都回了娘家”温以缇开口提醒道。 温舒看着温以缇轻叹了口气“那缇姐儿你带着弟弟妹妹先玩会儿,姑姑去找你祖母说会话” 刘氏一般这个时候午睡快醒了,温舒算着时间。 “好,姑姑快去吧,表弟表妹我来照顾”温以缇拍了拍胸脯道。 温舒笑了下,又嘱咐了伺候两个孩子的丫鬟,这才转身朝着刘氏的院子去。 绿豆见温舒走了这才敢上前,她把温以缇的外衫穿好后,有些委屈的说道“姑娘以后别跑的那么快了奴婢追不上。若是让姑奶奶发现奴婢没来得及给您穿外衫,又要训斥奴婢了” 温舒光顾着说话,还真没发现温以缇的穿着有什么不对, 绿豆说完才想起杜连苼也在旁边呢,连忙憨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暗自懊悔自己没把门。 温以缇吃笑“你放心吧,表弟嘴严着呢,况且也是我太激动,跑太快让你追不上的,是吧?” 最后两个字,温以缇是看着杜家那两个丫鬟说的。 绿豆性情憨厚耿直没什么坏心眼,温以缇是清楚的。 但就怕有旁的人说三道四、添油加醋。 两个丫鬟立即心领神会,低头说“是” 温以缇宛然一笑,随着杜连苼和杜梦仪道“走吧,咱们去我的院子里玩会” 第14章 偏爱,难以言喻的感动 待温家人都归家后,原本宁静的宅子也变得喧闹起来。 温舒大方每次回娘家都要带许多东西给各房,颇受欢迎。当然温以缇的那份儿,都是温舒单独预备的。 刘氏叫人备上晚膳,正厅里各房主子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温舒想到什么,看了看周围发现三房还没来,于是往刘氏身边凑了凑轻声道。 “我那婆母得知有这事儿后,还想叫我把大房的两个孩子带上” 刘氏一听语气中带着怒气的说道“想得美!谁爱收谁收,咱们家可不收杜家大房的孩子! “我自是没应,只说大房若是想就自个来温家和父亲商议”温舒说道。 “他们敢来我就给他们打出去!”刘氏放话。 小耳朵温以缇上线! 她假装逗着温舒身边的表妹杜梦仪,一边立着耳朵。 杜家大爷性子憨厚,为人老实。虽然是长子但对读书一道实在是没什么天赋。于是杜老爷只能先给他找些差事做,以后当个小地主也是好的。 但又怕以后杜家大房立不起来,于是就为杜家大爷娶了性子有些厉害的武官家女儿。 温以缇见过杜家奶奶…那可不是有些厉害…说是泼辣都不为过。 因此,杜家大房的孩子深受其母真传,从小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年初那阵儿,杜家大郎拿着弹弓到处射,惊到了一旁路过的温舒,害得她一个没站稳就掉进了没冻实的池子里。 当天温舒就坐了红,来了大夫才知道温舒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 后来杜家对外说是不小心没站稳导致,但温以缇都听崔氏说了。 是那可恨的杜家大郎觉得射人好玩,本追着自家小丫鬟。但他玩上了头,发现前面来人了也不看是谁见人就射。 恰巧当时温舒身边伺候的人回院儿里拿汤婆子,身边没一个人跟着。 杜家大郎小小年纪,生的极其壮实,手上劲儿可不小。温舒吃痛只能先躲着,于是她被追赶到了池子旁边,脚底下一滑摔就进了池里。 据说温舒当时头上肿了好几块,可见杜家大郎下手多狠。 刘氏一收到信儿立即红着眼打上了杜家。 杜大奶奶扬言是温舒自己大意,连自己有了身子都不知道,和他们家大郎没关系。 而杜太太虽然也气愤大孙子的行为,但终究是自己捧在心里的宝儿没舍得处罚。 只说小孩子不懂事,别和孩子计较。 杜老爷和杜大爷都被妻子拿捏的死死的,只能一个劲儿的道歉。 给刘氏气的直嚷着要么和离,要分家各过。 杜姑父怎么都不愿意和离,只表示他愿意分家。 杜家二老一听那怎么行,杜家的未来就指着杜姑父呢说什么也不愿意分家。 刘氏气的也不和他们废话,既然协商不好那就报官,让官府处理。 杜家又不傻,温家可是有个大理寺六品官的亲家。 双方互不退让,最后还是刘氏的嫂子出面调和,杜大奶奶拿出自己的私房银子赔偿,杜家答应以后让温舒当家,最后关头还罚跪了三天三夜杜家大郎。 自此那以后,温家也不欢迎杜家大房,刘氏看孙氏也越来越不喜。 用完晚膳后,温舒一行人也该回杜家了。 院子里,温老爷道“苼哥儿在这你且安心,总不能在自己家里叫人欺负了去。” 温舒心里一暖,笑着点头。 温老爷又开口道“回头叫姑爷也多来家里走走,郑兄带出过不少进士,稍微提点姑爷一二也够用了” 杜姑父和温二爷温昌智明年都要参加会试,但相比起来,杜姑父的学识更甚一筹,中榜的可能也更高一些。 温以缇回了自己房里后,看着偏房摆放着摆着那么多东西不禁一笑,姑姑对她这么好,她得想个法子回报姑姑才是。 “诶呀姑娘,你看这个”正蹲在地上拾掇的绿豆惊呼一声。 随即拿着个檀木匣子递给了温以缇。 轻启匣盖,里面是一只小巧精致的玲珑蝴蝶银镯静静地躺着,银光熠熠,散发着俏皮与灵动的气息。那银镯的镯身上,精雕细琢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温以缇轻轻的拿在手上打量,蝴蝶的翅膀上还镶嵌着几颗晶莹的宝石,如清晨的露珠般剔透。 甚至里面还有道机关,戴在手上能大小自如。 一向嘴比脑子快的绿豆惊叹的脱口道“姑奶奶待姑娘真好,像亲生女儿一样” 是啊,姑姑待她的好有时候连作为生母的崔氏都比不过。 这镯子她熟悉的很,月前姑姑带她一块出门时,步入珍宝阁时,她的目光霎时被这镯子吸引。但后来一听价格要六十两银子,温以缇连忙看都不愿意再看一眼。 可现在…她真的没想到姑姑这么惦记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从心里涌起, 她敢肯定姑姑只给了她一个人,连大姐姐那边都是没有的,这种明晃晃的偏爱真的让人安心。 温以缇强压下眼角的酸意,她小心翼翼地把镯子放回匣子。神色郑重的吩咐绿豆道“放到我的小木箱里去,谁都不许动” 她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是她特意求温老爷带她寻木匠定做的,用来存放她珍爱宝贵之物。 当时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后,木匠还夸赞她有个玲珑心,竟然有这么别出心裁的想法。 温老爷听完二话不说就要求木匠给温以缇做一个品质上乘的,银钱都好说。 结果…通体也就是个杌凳大小的木箱,就花了十两银子。 主要还是那木料贵,用樟木铺里防蛀,紫檀木镶外结实。 崔氏知道后还训斥温以缇人小心大,做个破木箱就用了寻常百姓一家三口一年的花销。 温老爷请了郑夫子上门讲学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整个明福巷和温家说的上话的人家,都送来了拜帖。 不为别的,无非就是想把自己孩子也送过来。 甚至京郊温家也派人来问信儿,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族里的孩子。 给温老爷和刘氏忙活够呛,刘氏一人也应付不来这么多女眷,于是只能叫崔氏出马,谁叫人家出身大族呢,女眷们都得给几分面子。 好在温老爷早有准备,统一对外说是好友告老休养,郑家的住处离他们不远,因此郑夫子是闲来无事顺道为他们家孩子启蒙。过不了多久,人家就回家含饴弄孙去了。 启蒙大多都中规中矩差不了多少,还够不上搭人情脸面。 因此,这些人家各自讪讪的散了去,温家族里那些人也没再有微词。 不过温老爷最后还是愿意让隔壁常家出一个人。一来是整个巷子就两个六品门户,温老爷得给常家这个面子。二来是两家好歹做了几十年的邻居。 常家孙辈的也不少,几房人又有的争了。温以缇住在东跨院的院子和常家就隔了一堵墙。 她听着常芙的母亲常大奶奶孤身对抗三个弟媳,且不落下风,温以缇肃然起敬! 想到常芙… 温以缇猛的起身,不行,她得为她的小姐妹争取争取。 常芙和她的情况一样但又有些不同。 崔氏是一直想要个儿子,而温以缇的到来打破了崔氏的期望。温以柔又是崔头投生的孩子,总归有不一样的情感在所以崔氏更在乎温以柔。 但常芙恰恰相反,她的母亲常大奶奶是常大爷的继室,年纪比崔氏小些。 前头留下了大房的长子和长女,常大奶奶嫁进常家第一胎生的是常芙,后面又接连又生了一儿一女。 常芙今年可才五岁…她母亲就光顾着下边儿两个年纪小的,这么忽视了里她。 这次温家的名额,她自己亲生的当个孩子只有常芙到了年纪。但常家大奶奶没读过书,只会写一些日常的文字。因此她也并不觉得女子不读书有什么不好。 她十有八九会为了自己贤惠的名声,争取名额给前头留下的两个孩子其中人。 第15章 第一天上课,谁欺负我姐姐我就欺负谁 第一次见郑夫子时,他有些丰腴的身材着一袭青色素缎长袍,袍袖宽阔,腰间系一玄色丝绦。面庞圆润,为人十分亲和,总是笑嘻嘻的。 和温以缇想象中德高望重、不苟言笑的老先生有着极大的反差。 温老爷在家中设宴为郑夫子接风洗尘,整个过程也没有温以缇预想的张嘴“子曾经曰过”,闭嘴“之乎者也” 反倒是为人风趣、谈吐不凡,就连他们几个小童都能耐着心听他说话。 自家祖父请的太对了! 第一天上课,长辈们都想让自家孩子们给郑夫子留下一个好印象。穿着打扮更是精细,生怕比郑夫子教过的大户人家差太多。 温老爷皱着眉不悦道“这是去读书,上的是家塾,可不是外头什么茶会、赏花宴,打扮给谁看!” 大房还好,崔氏自是懂的这些,只是差人给温以柔、温以缇、温以如各做了身新衣裳,旁的首饰也没让多佩戴。 而二房那边,小刘氏恨不得给温以容从头到脚都配上首饰,穿的衣裙也都是里面掺了金线的,生怕自己女儿被比下去。 温以缇见了都没忍住惊呼,二婶婶这是要进宫赴宴不成?可是下了血本啊! 还好大哥哥温英安平日里住全院,还时不时的跟着温老爷,没让二婶婶有机可乘。 估计温老爷说的就是小刘氏母女了。 三房因没有到读书年纪的孩子,所以孙氏侥幸逃过一次训斥。 温老爷挥手让她们都换回平日里的装扮,大房的三姐妹一块回的院子,途中温以如一言不发。 温以缇看她的样子就知道,这是被刚才温以容的打扮给惊住了。 经常互相攀比的两个人,有一天其中一人发现对方的好东西比自己多了不知多少,这种落差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温以缇暗暗叹了口气,这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温以容怎么说也是嫡女,又是深受刘氏疼爱,自然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人家了! 而柳姨娘一个卖艺出身的妾室,能有几分私房银子?光靠入温家之前得的那些赏赐,也维持不了多长体面。 温以柔有心安慰几句,结果温以如迈着大步甩开了她们,径直的往柳姨娘的院子里去。 温以柔轻叹了口气“四妹妹这性子…” “放心吧,没一会儿就好了”温以缇开口道。 待她们重新换了装扮后就直接来到了松香居,屋里布置的极其宽敞明亮,榆木书桌和椅子摆放的井然有序,中间还立着一个长长的薄纱屏风来隔开男女。 最早到的小姐妹常芙见温以缇的身影,立即咧嘴笑着招手“以缇姐姐~以柔姐姐~” 温以缇为了让小姐妹和她一块学习,可谓是煞费苦心……好吧,她就是找祖父说了嘴。 什么以后要进学读书就没时间和阿芙一块玩了……阿芙真惨,平日里常大奶奶不怎么带她出门就算了,现在连她这个朋友都不怎么能见到了……也不知道常家会不会让阿芙读书之类的。 温老爷听孙女阴阳怪气的样子,立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常家谁来都无所谓,况且常芙那小丫头也挺招人喜欢的,他也不想弄来个不好管教的孩子,影响了自家人。 于是,常家四房争了几天的人选就这么落到了常芙的头上。 温以缇姐妹两个立即走了过去,坐在了常芙旁边的座位。 “吃过早膳了吗”温以缇问道。 “吃过了,不过这会儿又有些饿了,以缇姐姐可带了什么好吃食?”常芙憨厚的嘿嘿笑道。 温以缇挑了挑眉,唤了绿豆过来把食盒拿了过来“趁着人都没过来,我带了翡翠虾仁粥和酱牛肉,你要不要尝尝?” “哇,牛肉!要的要的!”常芙用力的点头。 粥拎了一路,早就变得温热,常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又加了块牛肉。 眼睛像两道弯弯的月牙,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温以柔跟着提醒道“时间还早,不急你慢慢吃” “牛肉好好吃呀,我都不记得的上次吃牛肉是什么时候了”常芙开口道。 温以缇抿了抿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把牛肉又往常芙身边推了推,让她勾着轻松一点。 常芙没一会就吃完了,她满足的摸了摸小肚子感慨道“若是能天天吃牛肉就好了,这样的日子就是神仙日子吧~以缇姐姐、以柔姐姐,你们家的吃食可真好吃啊!” 温以缇笑道“日日吃牛肉,怕是皇宫里都不敢这么吃” 随后又开口道。“你日后中午吃完再回家也成” 常芙有些心动,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怕什么,其他人也在我家里用午膳,就只你不在”温以缇说道。 常家人口多,孩子多,在吃食自然没有那么精致。 常芙听后便不再犹豫“那好,等我今日回家后告诉母亲,让她再准备一份礼” 温以缇抿嘴一笑,她就喜欢常芙懂分寸有边界又不扭捏。 “二姑娘、大姑娘,你们快去院外看看吧,三姑娘、四姑娘还有表姑娘她们一块吵起来了!”绿豆焦急的从外面小跑进来开口道。 温以缇和温以柔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到了院子里,又听周围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叙述。 温以缇才知道绿豆说的她们一块吵起来是什么意思了。 大概就是温以如虽然换了一身装扮,但却把之前在崔家得的海棠鎏金簪戴了上去。 崔慧颖正好和温以如碰见,她一看见温以如头上的簪子便想到那天的事,于是上前让温以如把簪子给她作为补偿。 温以如当然不肯,你东西被没收了,这关她什么事,于是就和崔慧颖争吵了起来。 结果…二房的温以容恰巧看见了这一幕,她自然乐得温以如吃瘪,于是便上前帮崔慧颖说话,还嘲讽温以如的簪子老气,竟会装样子。 然后…崔慧颖就不乐意了,她为了这个簪子都损失一个白玉簪花还受了责罚,又惹了一肚子气。 现在你却贬低这个簪子,那她之前算什么! 于是,崔慧颖又和温以如一致对外,说起来温以容。 温以缇无奈的心道,都是一群屁大点的小姑娘还玩起了宅斗? 一旁的温以柔看不下去,立即站了出来严肃的开口道“你们几个干什么呢,还不把她们拉开!” 小丫鬟们这才动起了身,没人劝架还好,现在有人出面了各自都觉得自己被欺负了。于是吵得更凶了,甚至还动起了手。 一会儿夫子他们就过来了,要是看见这场景不知道心里怎么想他们温家的家风呢。 温以柔急的上前制止,却被不知道谁狠狠推了一下坐到在地。 温以缇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她大喊道“闹够了没!” 这一嗓子属实把在场众人吓了一跳。 温以缇上前心疼的扶着温以柔,仔细打量后发现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但随即心里的火更大了,她大步上前让丫鬟们退下“你们不是能吵嘛,不是动手吗,来啊!没人拦着你们!” 温以缇的怒吼和散发出莫名威严,让几人不禁后退了几步。 “怎么不说话了?不动手了?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需要我帮你们?” 温以缇来到温以容的面前,抓着她的右手狠狠的打了一下“刚才就是这只手推的大姐姐是吧!” “你…你欺负人!”温以容吃痛的红着脸指着温以缇开口道。 温以缇被气笑了“对,我就是欺负人了怎么着?谁欺负我姐姐我就欺负谁!“ “那我们还是你妹妹呢!” “你不把我们当姐姐,我们凭什么把你当妹妹?怎么?就凭你年纪小就得让着你!”温以缇开口道。 “温以如是你亲妹妹,崔家姑娘又是你亲表妹。我不过是个隔房的堂妹,你自然是针对我向着她们说话了,我…我要去告诉祖母!”温以容不服开口道。 “随便你,祖母要是教训我,我就再揍你,反正你得还回来”温以缇挑着眉道“你要是打不过我,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别整什么幺蛾子,什么时候能打得过我再说!” 温以缇比温以容年纪大,身材也比她那像小鸟的身子壮实。 温以容眼见说不过,立即撅着嘴要哭了起来。 “给我憋回去!”温以缇沉着脸道。 温以容吓得连忙闭上了嘴。 温以如还在一旁幸灾乐祸,温以缇连忙转头道“还有你,说不过人家就动手,你怎么那么厉害啊你” 她走到温以如面前一把扯下头上的海棠鎏金簪“祖父怎么说的,你是一点没听进去是吧” “你还给我!”温以如呲着牙像极了护食的小兽。 “我是你姐姐,自然有义务教导你,你若听话我下课后便还给你。你若不听话,那我把它交给母亲,让母亲好好和你姨娘说说。你要是还不服,我们一块去找祖母祖父!”温以缇说道。 温以如立即就蔫了下来,她姨娘就是个妾,主母训斥妾室天经地义。 家里除了父亲以外可没人会向着她姨娘说话。但这事又是她先违抗祖父的话,父亲也做不了什么。 剩下最后的崔慧颖了,温以缇淡淡的开口道“表妹你看看我头上的是什么?” 崔老爷不许太过打扮,因此绿豆选了半天,最后头上戴那白玉簪花刚刚好,素净又不失俏皮。 她还真忘了这簪子的原主人今日也会来。 “还给我!”崔慧颖红着眼睛就要动手抢。 “啪”的一声,温以缇也给她来了个温以容同款。 “这是外祖父给我的,你要是不满就去找外祖父去。下回要在这般没规矩,我就让人给你撵回家去!” “你敢!” 温以缇笑道“你看我敢不敢,等回家了被其他的小姑娘笑话你可别后悔!到时候再影响了元表哥的名声,看二舅母揍不揍你!” 孟氏最看重她儿子崔博元,她还指望儿子日后能高中给她请封呢。 要是因崔慧颖被赶回家,从而影响了在温家念书的崔博元,她一定会狠狠教训崔慧颖的。 崔慧颖来之前孟氏再三叮嘱她要好好照顾哥哥,别影响了他读书… 她当即就不敢再说话了,生怕温以缇发疯真给她撵回去。 看着差不多了,温以缇道“日后在学堂老实一点,我刚才说的话可不是唬人的。我是你们二姐姐,教训妹妹理所应当。就算旁人知道了除了一句“有姐姐的风范,家教严谨”之外也不会说什么。” 打蛇打七寸,不过是几个小丫头罢了,简简单单收拾一下,还不服服帖帖的。 温以柔欣慰和骄傲的看着温以缇的背影,二妹妹可真让人安心啊。 常芙则是目瞪口呆的盯着温以缇,满是钦佩的喃喃“以缇姐姐好…好厉害啊!” “哈哈哈哈哈,好个聪慧伶俐的小姑娘,说得好!” 院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好些人。 以笑呵呵的郑夫子和板着脸的温老爷为首。 后面则是温昌柏兄弟三人,以及温英安、杜连苼、崔博元、刘兴家、孙博等要进学的孩子。 姑娘们连忙朝着行礼。 温以缇恨不得把头埋在怀里,这下完了,不会让郑夫子以为自己是个嚣张跋扈、欺负弱小的孩子吧。 “缇姐儿胡闹什么,柔姐儿怎么不看着点!”温昌柏板着和温老爷一模一样的脸色训斥道。 “欸,我瞧着这小丫头说的没错啊,姐姐教导妹妹天经地义。德宏,你们温家真是掌家有度,门风严谨啊”郑夫子笑着唤着温老爷的字道。 温老爷神色一敛,语气柔和了许多“让良泽兄见笑了,稚童年幼不懂事,以后劳烦你多多担待了” 郑夫子笑着和温以缇招手“小丫头你过来” 温以缇鼓起勇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这会子倒是闷着头不说话了,刚才那股蛮横的劲儿呢?”郑夫子打趣道。 “你是温家二姑娘吧” 温以缇福了福神“回夫子的话,学生行二,名叫温以缇” “哪个缇?”郑夫子问道。 “拿着丝带走路的那个缇”温以缇装作孩童般不知事的道。 郑夫子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再次大笑道“缇颜如玉映晨光,才情出众赋华章,这个缇字取的好” 温以缇不由得点了点头,看看,这才是才华横溢,出口成章啊。 郑夫子没有再训斥三个姑娘趁机立威,只是让那些伺候的人都退下后,开始讲课了。 郑夫子的讲解生动有趣,简单易懂,不过是个简单的孩童启蒙也能接引出许多寓意。 就连温以缇都不知不觉的被吸引住了。 上课前发生的事,之后家中长辈没有再训斥几人,全都当不知情一般。 几个小姑娘自此以后发现了温以缇的厉害,也不敢再惹她了。 就这样,每天温以缇上午读书,下午被崔氏强按着和温以柔一块学女红。闲暇之余她还得读她的课外读物和手工,日子过的极其充实。 温以缇原来还期待着江恒能给她来信,又或是找她一块玩。 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温以缇也越来越忙,也就渐渐的淡了此事。 第16章 外祖父升五品官,父亲的后院又多了 时日如梭,这几个月期间又发生了许多事。 崔家外祖升官了! 温以缇刚出生的时候,崔老爷便升迁到京城为从六品大理寺寺副。温以缇两岁时,他又拔擢为正六品大理寺寺正。 距离上次升官也没几年,崔老爷竟然又升了! 因大理寺没有从五品官职,这次崔老爷直接升为正五品的大理寺寺丞。 这可把温老爷和他当个儿子羡慕坏了,温以缇都察觉自己祖父,有几天愁眉苦展的吃不下去饭。 不都说官员们升迁艰难,官职不易随便挪动,京官一个萝卜一个坑嘛! 怎么外祖父升官这么容易,不到六年的时间,便从六品的地方州同知爬到了京城正五品大理寺寺丞。 除了有本家的支持外,这也是崔老爷的能力得到了认可。 温以缇偷偷打听寺丞是做什么的,结果,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大理寺寺丞可属于大理寺的三把手了。算是小主官了,虽然大理寺标配有两个三把手,两个二把手… 但温以缇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外祖父好厉害!! 在大庆五品以上官职可就有了上朝的资格了,虽然五品在朝堂之上仍是站在最后面的末流,但这已经彻底脱离了低等小官的行列,成为了大庆的中流砥柱。 大理寺可是手握权力的衙门,崔家的门户一下子就提升了,光是前来递的邀请帖就多了好几倍。 来温家上课的崔慧颖,这段时间头都要仰到天上去了。虽然暂时还不敢和温以缇起争执,但很显然她已经不怕自己了。 温以缇琢磨着什么时候给她来个重创,让她再老实一段时间。 而崔氏在温家的地位也有了明显的提升,最直接的感触就是刘氏有什么事,都会问一嘴崔氏的意思。 温以缇看的很明白,哪怕刘氏依然把着中愦,但交给崔氏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因为有许多人家,看在崔家的面子邀请崔氏赴宴。刘氏若是想沾上崔家的光,那就得把这个家交给崔氏来当。 至于其他的事…那就是温昌柏又纳了两个姨娘。也可以说是纳了一个抬了一个。 温昌柏的通房丫头兰儿突然有了两个月身孕,崔氏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喝了兰儿的妾室茶,就把她抬成了兰姨娘。 据说主母身边的贴身丫鬟,是会抬给丈夫做妾的,但温以缇发现崔氏并没有这么做。 她身边的丫鬟到了年纪,崔氏都会给一笔嫁妆给嫁出去。 而纳的另一个姨娘…就复杂多了… 这位姨娘姓姚,年方十六。但她去世多年的母亲姓温,是温老爷没出五服的堂妹。 姚家是个商户,姚老爷原配妻子去世后很快又娶了继室。因此姚氏在姚家的日子过的并不好,外祖家也没什么人了。 如今姚氏到了说亲的年纪,姚老爷要把她嫁给五十多岁的老头做继室。姚氏受不了了,从家里跑了出来寻到了温家。 至于为什么没去找温家的族人,来找温老爷…是因为当年姚氏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和温老爷这个堂兄的关系很亲近,二人便说笑着说日后当个儿女亲家。 于是不知怎么的,温老爷就给了堂妹一块玉佩。 姚氏就拿着着这枚玉佩寻了过来… 温老爷拿着这块不知什么时候给出去的玉佩皱着眉,若是三郎没成亲娶孙氏,他把这外甥女嫁给三郎也成…可如今… 好像察觉温老爷的犹豫,姚氏当即就哭着说自己命苦,要去地下找她母亲。 温老爷一听连忙让下人按着她,免得做傻事。 恰巧这个时候温昌柏回了家,他对这个表妹还有印象,她刚出生时自己还抱过呢… 于是便和温老爷说,既然许了人家亲事,那便遵守承诺。他没注意欲言又止的温老爷的眼神,转头问姚氏愿不愿意做他的妾。 姚氏哭着点头“多谢表哥给我留一条活路” 温昌柏当即就心疼的开口“既然进了温家,我自然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就这样…温昌柏以贵妾的身份纳了姚氏,还去姚家为她讨回公道。 姚老爷得知自己女儿榜上了六品官儿家,立即声泪俱下的和姚氏认错。除了把姚氏母亲的嫁妆都给了她,还另拿出一份厚重的嫁妆。 温以缇得知此事后,第一个想的就是,自家娘亲真正的对手来了! 崔氏长相并不难看,反而特别出众,五官精致,气质温婉柔和,如柳叶般细长的眉毛,自然弯曲的弧度更显几分高雅。不然也生不出温以柔那样的绝色。 可那姚姨娘生的娇嗔可人,风流婉转。阿娜多姿的水蛇腰,配上一双弯弯如新月的黛眉似蹙非蹙,更显得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端庄稳重的崔氏又怎比得上人家有吸引力。之前柳姨娘不就靠着这点把温昌柏勾的死死的。 只不过这回来了个翻版姚姨娘… 年轻貌美加表妹加厚重嫁妆…那个啥直接叠满了! 果不其然,温昌柏接连在姚姨娘的房里歇了一个月,二人活脱脱的新婚燕尔小夫妻… 温以缇感叹,自己老爹后院女人不少啊,而二房三房除了通房丫头,旁的姨娘可是一个没有。 甚至温老爷院儿里都只有一个妾室,那就是三房温昌茂的姨娘… 这几个月中,温家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也逐渐多了起来,除了崔氏和兰姨娘以外,温以如生母柳姨娘也诊出了身孕。 还有二房的小刘氏和三房的孙氏都怀上了… 温以缇心道,这温家以后恐怕越来越热闹了… 转眼间年关将至。 过完这个年,温以缇来到这个地方就六年了。 温以缇姐妹两个中午下学后,跟着崔氏去了京城的另一个崔家做客,正五品通政司参议崔家。 他家老爷和崔老爷是堂兄弟,崔老爷进京为官后人家帮了许多。 这几年也在从五品升到了正五品官职,只是他们没想到崔老爷升的这么快,短短几年已经和他们家老爷同品级了。 所以,这段时间那家的女眷经常邀请崔氏上门做客。 崔氏自然高兴,哪怕挺着大肚子也得带着温以缇两姐妹过去。 人家可是在引荐京城五品官门户的女眷们给她。 这要是搁以前,崔氏可挤不进她们的圈子。 六品官的公公,候补进士的丈夫,人家看都不愿多看几眼。 这些日子温以缇算是真正意识到了,什么叫做官大一级压死人,哪怕是从五品和正五品都是不一样的… 温以缇好不容易陪着笑,赶在晚膳前和崔氏等人回了温家。 一下马车,温以缇便被门口停滞的一辆大气高雅的马车所吸引。 这是家里来什么客人了? 崔氏自是也察觉到了,于是催促了一句。 但当她们刚走进大门时,迎面走来了一位少年。 大约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行动矫健,眉宇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稳重和坚毅。 身上的飞云袍乃用上等丝绸缝制而成,衣袂随风飘动,袍袖上绣着精美的金色丝线腰间束着一条质地细腻,色泽温润的白玉腰带。 他们家什么时候有人认识这种贵公子了?!! “姐姐你看这个公子,生的可真俊俏啊,而且和江恒不一样的俊俏。”温以缇拉着温以柔的衣袖,语气认真的轻声议论道。 许是温以缇的目光太过大胆,少年停下了身子,对着崔氏等人行了一礼,而后又看了一眼温以缇她们的方向,便大步上了马车。 “你说人家的时候能不能背着点,估计他都听了去”温以柔红着脸开口道。 温以缇嘿嘿一笑“怕什么嘛,又没说他坏话” 之后,温以缇才知道那个少年是郑夫子之前教过的学生,此次前来温家见郑夫子好像是来告别的…说是要去文从武上战场! 这么小的孩子啊,搁前世最多上初中吧…旁的再多就打听不到了。 但温以缇猜测少年出身不凡,郑夫子除了温家…可没教过小门小户。再有就是,她在少年身上感受到了和江恒同一种东西… 她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气质…又或是别的什么。 一早刚到松香居,温英安便捧着三本游记到温以缇面前。 “二妹妹,这个给你” 温以缇本还有些困意的面容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大哥哥”温以缇用着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温英安,后者脸颊有些微红,不自然的一本正经点了点头。 她这个大哥哥啊,还是个小孩子呢就不苟言笑了,得多逗逗他。 “我也要多谢谢二妹妹的银杏书签,我很喜欢”温英安难得多说了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家中兄弟姐妹的礼物,因此很是欣喜。 “那可是以缇姐姐特意给英安哥哥准备哦~”旁边的小常芙露着酒窝笑着说道。 温以缇摸了摸常芙头上的小啾啾,随后咧嘴一笑“大哥哥喜欢就好,等妹妹我再寻些有意思的东西送给大哥哥” “还有我”常芙提醒道。 “大哥哥这是送了什么,让二姐姐这般开心,就连我这个亲妹妹可从未收过礼物呢”温以容阴阳怪气的走了过来道。 温英安原本淡笑的嘴角,瞬间就敛了起来。 “我托大哥哥帮我买的三本书,三妹妹若是感兴趣的话我们一块学。或者大哥哥这么疼妹妹,改日也让他为你寻几本书?”温以缇挑着眉,把三本有些分量的游记举起来晃了晃。 温以容最讨厌读书了,刚开课时的新鲜劲几天早就过去了,之后她闹过好几次就是不想早起去读书。刘氏和小刘氏心疼的紧,便去和温老爷求情。 之后…三人都被温老爷训斥了一番,甚至温老爷着重开始关注温以容的学习进度,时不时的还要考教她。 温以缇故意没说是游记,因为她知道温以容现在一提书这个字就烦的紧。 果然,温以容的毫不掩饰的厌恶挥了挥手“拿走拿走,哼,二姐姐管会做样子,这破东西有什么好读的。我才不信你是真喜欢,不就是为了让郑夫子多夸你几句嘛” 说完便扭头走了。 “哼,以缇姐姐,她那是嫉妒你得夫子夸奖,别理她”常芙安慰开口道。 温以缇这段时间确实很用功,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优势微乎其微,除了能勉勉强强认识一些字外,就连她们所学的启蒙书《千字文》前世也只是知道前几句… 还有就是毛笔字…真的太难学了…她这么刻苦的练习几个月的时间,依然把字写的歪歪扭扭的… 所以温以缇是真的感受到了压力…她想要更具体的了解这个世界,更好的结合曾经那微弱的优势让自己过得更好,读书学习是最基本的… “二…二妹妹不必理会三妹妹…我知道你真的在用功读书”温英安轻声的在一旁安慰道。 虽然温以容是温英安的嫡亲妹妹,但二人的脾气秉性天差地别,温英安对于自己妹妹颇感无奈,很多时候也说不上几句话。 但温以缇这个隔房妹妹就不一样了。很多时候温英安并没有把她当作妹妹,反而是当一个好友。 她为人爽朗,很多的自己苦恼的时候,和她聊一会自己会轻松很多。 温以缇无所谓的开口道“没关系啊,我是她姐姐让着点她也是应该的” 小样,看我一会不收拾你! 有的时候温以缇也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丫头,脾气对比前世改变了很多,反正吃亏是不可能的! “孙博你做什么!”旁边传来了温以如的怒喊声。 孙博摆了个鬼脸“看你那样子,母老虎一个!” “这是我好不容易写好的大字”温以如急的快哭了,还没给夫子看呢,就这么被孙博踩了脚印。 “谁让你自己不放好的”孙博没好气的说了句。 “是你借走看的…结果弄成这样,你还强词夺理!你…你” 孙博完全了继承孙家男儿的品质,长相尖嘴猴腮,黑瘦黑瘦的。平日里调皮捣蛋、招猫逗狗都是夸他了,就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儿。 “怎么样,你打我?你打得过我吗你!”孙博得瑟的道。 “诶呦!孙博的后脑勺突然来了个暴扣。 “给你厉害坏了是吧!道歉!”温以缇瞪着孙博道。 “你!”孙博恶狠狠的看了温以缇一眼,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瞬间气势全无,蔫蔫的用着蚊子般的声音丢下句“对不住”便灰溜溜的跑了。 孙博之前惹到了温以缇,被她追着按着打,哪怕她体型胖追不上,也锲而不舍打在后面。一旦孙博卸了气,温以缇抓到机会便是一顿揍。 那次孙博的头发都被温以缇掰下好几缕,硬生生给他打怕了。 温以缇不屑的冷哼一声,这小子真是欠揍。 随即她转头看向哭唧唧的温以如“行了,这不是还能看清吗,夫子不会说你的。你也是不长记性,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还把大字借给他看” 趴着桌子的温以如大声道“不用你假好心!” 得!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二表妹,三表妹只是心情不好,你别往心里去。三表妹要不你把我的拿走,这样夫子就不会说你了”一脸忠厚像的刘兴家,笑着露出一排大白牙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温以如猛的抬起头,满脸泪痕的红着眼睛看向刘兴家怒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温以缇面带同情的看了刘兴家一眼,转头回到自己座位。 舔狗终究一无所有… 第17章 信,来砸场子的? 长廊曲折,栏杆和玉石砌成的台阶,精美的雕刻栩栩如生,旁边还挂着大红缎子透着些喜气洋洋的气氛。 惜月穿过长廊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内。 惜月卸下斗篷,在耳房烘热了身子散了寒气,在轻轻掀开帘子往正屋走去。 正屋内炭火烧的极旺,江恒正认认真真的描着字帖。旁边有两个小丫鬟伺候着,轻轻的研磨,一个时不时的添些甜茶。 两个小丫鬟看到惜月进来,立即行了一礼。 江恒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是惜月的身影顿时笑着唤了一声“惜月姑姑,圆…温家有来信嘛?” 惜月的脸色闪过一些不自然,她若无其事的开口道“并没有,奴婢听说温家请了夫子给家中孩子讲学启蒙,温家姑娘许是忙着用功耽搁了” 江恒的表情在一刹那间凝固,失望的神情清晰可见。惜月有些心疼,但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少爷也得好好用功念书才是,等日后您长大了,想出门就出门,到时候你们就能相见了”惜月安抚道。 “可是…那还要等多久哦…”江恒垂着头。 自从上次“走丢”后江恒便被禁止出门,哪怕是新夫人嫁过来后也不允许。 “那就等过完年后府里得空,请夫人给温家下帖子邀请她们来做客”惜月又道。 江恒原本下垂着的嘴角,瞬间上扬,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姨母对他那么好,一定会答应的。 “这样好,惜月姑姑我再写一封信,你帮我想办法送过去” 江恒的字也写的不怎么好,甚至许多字都不会写。 每次给温家写信,都要写好久… 惜月笑着点头,但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从未见过少爷如此惦记一个人,明明就只见了一面… 若是那温家门第高点就好了,这样少爷日后也会很幸福吧… 不…不成…少爷以后是要继承伯爵府的,夫人和周嬷嬷说的对,少爷可不能耽搁在儿女情长上! 惜月在江恒满怀期待的眼神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随后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丫鬟,而后离开了正屋。 惜月回到自己屋里,拿出个小匣子里头大概还有四五封差不多的信件。 她把刚刚那封信放了进去,而后收起了匣子,在重新回到耳房。 不久后,刚刚那个小丫鬟就掀开了耳房的帘子,并唤了声“姑姑“ “少爷最近还时不时念叨温家姑娘吗?” 小丫鬟思考片刻,有些疑惑的开口“念的次数少了很多,只不过少爷经常喊着…” 惜月不悦道“有话快说,吞吞吐吐的” “是奴婢有些不清楚,少爷嘟囔的是不是人名,圆圆…这两个字”小丫鬟低着头惶恐的回道。 圆圆? “府里没有叫圆圆的小丫鬟或是小厮吧”惜月也在回忆着。 小丫鬟很肯定的摇了摇头“没有,府里没有叫圆圆的” “许是少爷在念叨什么小蚂蚁之类的,及留意一些”惜月说道。 之前江恒没有人和他玩,他便自己去数蚂蚁,跟小虫子玩。 惜月心道,少爷真的太孤独了,要不给少爷寻个宠物? 嗯,得和夫人请示一下。 好不容易今日休沐一天不用上课,结果云灵一早来到温以缇和温以柔的院子。 “大姑娘、二姑娘,大奶奶让您二位去一趟正厅” 因着温以缇年纪还小,还没有单独住一个院子。所以她便跟着温以柔住一个院,分开两个房间。 温以如则是还和柳姨娘一个院住。 这会儿温以缇正懒洋洋的倚靠在温以柔的身上呢,没办法京城的冬天太冷了,她这个前南方人依旧守不住。 每个月的炭火份例就那么多,温以缇怕自己很快用完了,于是把自己的炭火放在温以柔房里一块用,除了睡觉,温以缇基本都窝在温以柔的屋里。 这几天她正打算搬过来和姐姐一块住,但是她怕崔氏不让,还没想好什么说辞。 崔氏月份越来越大,脾气也逐渐飘忽不定…得寻个她心情好的时候。 最近温老爷经常早出晚归,温昌柏也不流连在姚姨娘那儿了,整日见不到人影。问过刘氏才知道,年关的时候许多官员会回京向皇上述职,同时朝堂官员的位置上也会有许多调动。 温老爷所在的吏部就是负责这个的,况且他现在是一司主事可不是之前的笔帖式那么简单。 温昌柏则是又在开始找上下活动,企图今年能谋得一官半职。 可能是温以缇不懂吧…他觉得自己啊老爹有些魔障了…明明祖父为她找了那么多的官职他不去,觉得八九品官职低微,非要当什么七品官才行… “翠竹、绿豆,快些服侍两位姑娘梳妆,有客人来访”云灵开口道。 “是”两个小丫鬟立即行动。 温以缇才用完早膳,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便被拉回房里换衣服。 她挑了身着一件玉兰花样的绣花袄裙,袄子的颜色如冬日的白雪般纯净,领口和袖口处镶着温暖的绒毛 温以缇没有奶妈妈的,所以贴身伺候的一直都是绿豆。 绿豆年纪不大,但梳头技术还不错。很快就弄着两个可爱的发髻出来。 温以缇打开它的首饰匣子,从为数不多的首饰中,看云灵的样子估摸着是贵客,得打扮的正式一些。 于是温以缇拿了支碧玉七宝玲珑簪递给绿豆。 绿豆接过后轻轻的为她戴上。而后又从中挑了支镶珍珠如意步摇搭配,显得俏皮而又可爱。 温以缇的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笑容明媚,双眸大大的明亮且有神。哪怕她的脸还是圆乎乎的,温以缇依然觉得自己好看极了。 反正比上一世,普普通通的大众脸好看多了。 就连绿豆也下意识夸道“咱们二姑娘真可爱” 可爱就是好看,对吧!! 温以缇收拾完,绿豆又为她系紧外面披着的红色兔裘,便出门去找大姐姐。 等她来到温以柔的房里时,自觉的停住了脚步,双眼有些惊艳的看向温以柔。 一身淡黄色云绣衫裙,鬓发斜插镶嵌珍珠碧玉步摇。脸色晶莹,皮肤细润如温玉柔光若腻,隐隐已经露出少女的雏形。 见温以缇过来,温以柔立即招手叫她,一时间笑靥如花。 “大姐姐真美”温以缇上前挽着温以柔的手,真诚的夸赞道。 “这小嘴儿怕不是抹了蜜”温以柔笑道“咱们快些过去,以免娘亲着急” 说着,温以柔也由翠珠穿了件白色兔裘,拉着温以缇的手朝着正厅去。 正厅的炭火烧的极旺,两姐妹一进来便浑身暖乎乎的。 祖母刘氏、二婶小刘氏、还有三婶孙氏都在场…当然,自家母亲定是在的。 这阵仗… 温以柔和温以缇上前和几位长辈行礼。 “这就是我那两个孙女”刘氏笑脸中带着几丝讨好的开口道。 温以缇顺着刘氏的目光看去,有两位坐着的中年妇人,一位目光有些锐利,一位不停着打量。 她们的穿着虽然看上去简朴,但衣服的料子和头上的簪子以及手腕上的镯子…这些都不是像她们这种小户人家能穿戴的起的。 温以缇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了目光,这还是她仗着年幼,温以柔则只用余光看了看。 “这位是永宁伯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和武清侯夫人身边的郑嬷嬷”崔氏跟着介绍道。 江恒家?终于来了!她怎么没看见江恒? 听崔氏说永宁伯爵府这阵子办了婚宴,江恒的父亲续娶了江恒的姨母… 也不知道他日子过的怎么样,还有没有受欺负… 这个臭小子,就这么失踪了! 温以缇和温以柔对着那两人福了福身。 周嬷嬷和郑嬷嬷起身立即回礼。 “这位就是大姑娘吧,生的可真好,再过上几年定是个美人胚子,温家可真有福气”郑嬷嬷笑着夸赞道。 她就是那位一直打量她们姐妹的。 “老姐姐说的是,就是不知道啊,这样的容貌到底是福气还是祸事”周嬷嬷意有所指的道。 怎么个事?来砸场的?!! 温以缇立即看了过去,明明周嬷嬷只是端坐在那,可她却觉得只能看见那两个大鼻孔!!! 温以柔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知所措,但很快镇定下来。 “可不是嘛,大姑娘如此貌美,倒是把下面的几个妹妹都比下去了”三房的孙氏好像没听懂一样。 崔氏、小刘氏以及刘氏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她。 两位嬷嬷看热闹般,戏谑的看着几人。 孙氏仿佛没有察觉一般,还在自说自话。 这可是头一次见到伯爵府、侯爵府的人,她可得把人给哄高兴了! “你说是不是啊二姑娘,有着这般仙女一样的嫡亲姐姐…你可…”孙氏还没说完。 温以缇接了过去“我可得高兴极了,这样温柔、善良又貌美的人,竟然是我同胞姐姐~我也是有福气的,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也都有福气” 说完温以缇还憨厚的笑了笑,肉乎乎的小圆脸顿时惹得大家哄笑起来。 “刚才净顾着夸大姑娘了,倒是疏忽了咱们二姑娘,如此天真烂漫真是讨喜”武清侯府的郑嬷嬷笑着道。 温以缇害羞的福了福“多谢嬷嬷夸奖” “我们二人今日前来是为了替主子送谢礼的”说完周嬷嬷板着脸挥了挥手。 屋外的几个婆子抬着两个大木箱走了进来,后面则是几个小丫鬟抱着一堆布料。 两个木箱同时被打开,一箱子是上好的补品,和许多个小匣子,里面差不多有十几种价格不菲的首饰。 如珊瑚珠排串步摇、玉蝴蝶纹步摇、金海棠珠花步摇、镶宝石凤蝶鎏金银簪、白玉嵌珠翠玉簪、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等等,一水的成色极佳的首饰,看得温以缇眼花缭乱,险些没被晃瞎了眼睛。 而一箱子则是许多皮料,光是狐裘就有三四件,每一根毛发都细腻如丝,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老天奶啊,这一箱子皮料下来得有个小千两银子吧… 几个小丫鬟抱着料子也被大家尽收眼底。 有许多颜色鲜艳的蜀锦、浣花锦、浮光锦,还有几匹有些深色的云锦、素软缎。 这下子温家众人都坐不住了,除了崔氏稳住表情外,就连刘氏都直勾勾的看着这些。 孙氏甚至恨不得下一刻一把抢走这些东西。 这些…怎么也得有几千两银子吧? 周嬷嬷把所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里不屑道。一群小门小户,还想攀高枝!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这些都是侯夫人和伯夫人给温家大奶奶和两位姑娘的谢礼。至此咱们也算两清了,我家夫人刚入伯府许多事情忙不过来,小少爷又要开蒙念书了。日后若是没什么事就不打扰各位了。”周嬷嬷起身,高冷的昂着头道。 周嬷嬷就算再不喜他们,也得和温家主事的人说清楚,谢礼是给谁的。以免被那些眼皮子浅的人拿了去,到时候觉得亏了,再来麻烦他们。 什么意思!嘴上说不打扰温家,实则不就是告诉温家人,谢礼也给了以后莫要仗着这点情分去找他们! 崔氏立即收回惊叹,神色有些不悦,但是觊觎对方的身份她们惹不起,便沉默不语。 温以缇下意识的脱口道“可是江恒他还说要来找我玩呢!” “缇姐儿!”崔氏立即出口训斥了一声。 周妈妈满是嘲讽的走近温以缇,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后开口道“温二姑娘还是年幼不懂事,未出阁的姑娘家如此和一个男子约定,若是年纪再大一些那叫做…私相授受! 况且,我家小少爷可是永宁伯嫡子,那可是肩负重任的,岂能和温二姑娘这种小户之女搞什么儿女情长!” “你…!”崔氏差一点没忍住,什么东西啊,一个奴婢在这儿埋汰谁! 温以柔大步走到了周嬷嬷和温以缇中间,用身体护着妹妹,眼神直视周嬷嬷道。 “嬷嬷言重了,我们温家虽然是门第不好,但是祖上几代人都在京城为官,也算是书香门第,清流人家。 我母亲更是出自清河崔氏这种百年世家大族,族内更是规矩严谨,严以律己宽以待人,是则,你刚才说的估计是别家的姑娘,可不是我们,就不劳烦嬷嬷费心了” 温以柔福了福身,便带走了怒火中烧的温以缇。 狗江恒!臭江恒!亏她把他当成好朋友!真是可以啊,翻脸不认人!哪怕知道可能人不是他派来的,但温以缇还是气急了! 好啊,那既然这样以后就当作不认识! 周嬷嬷被温以柔一个小丫头下了脸面,有些恼羞成怒。 郑嬷嬷立刻开口笑着打圆场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府里还有事呢就先告辞了。周妹妹,咱们走吧” 周嬷嬷哼了一声,大步扬长而去。 郑嬷嬷临走时看了温以柔一眼,多了些欣赏。 等人走后,刘氏才生气的拍了下桌子“岂有此理!” 孙氏也是不满的看向温以柔道“大姑娘如此牙尖嘴利把贵客都气走了。母亲,大嫂,你们可得好好管管了!” “三弟妹少说几句吧”小刘氏也忍不住了。 什么眼色啊,看不见娘正气那两个刁奴呢吗羞辱人呢吗! “三婶这是把那区区两个奴仆当成贵客了?可不能这么贬低你自己啊,再怎么说三婶也是官宦人家的三奶奶!”温以缇此刻像个炮仗一样点火就着。 第18章 罚跪,抄家,你要好好活下去 “你这孩子!”孙氏起身指着温以缇道。 “好了!都给我回自己院里去!”刘氏大声道。“至于这些东西,拿…” “我拿回去记上册子,再挑些给娘和二房三房送些”崔氏沉着脸接话道。 还没等刘氏反应,崔氏已经差人把东西搬走了。 “娘这么多东西,全归大房了?”小刘氏强压下心里的贪念。 刘氏头疼的闭着眼睛,想着方才周嬷嬷说得这些礼是给大房的那句话。 “二嫂,你别太贪心了。人家周嬷嬷都说了是送给大房的谢礼。大嫂也说了会送我们一些,你就别想太多了”孙氏撇了撇嘴道。 她可不傻,要是归公中的话都得让婆婆和二嫂这对姑侄分走了。可若是大嫂分的话,就算为了面子也得给二房三房分的一样多。 那么多好东西,随便从大房牙缝里流出点也够他们了。 小刘氏只觉得快要被这个蠢笨的人三弟妹气死了。现在一刻也不想看见她,当即就起身离开了。 大房院儿里,崔氏一回房间就给温以缇一巴掌。 温以缇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她出生以来,崔氏第一次打她。 “大奶奶!”韩妈妈和云灵同时开口拦着道。 “娘亲,你这是做什么”温以柔立即把妹妹护在身后。 “你还护着她,如此牙尖嘴利,不敬尊长。郑夫子夸你几句聪慧伶俐,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差点给家里惹出大祸,让家里的姑娘名声受损你知不知道! 今日我若不好好教训她,改天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被她给坑死的!”崔氏气红着脸指着温以缇道。 “妹妹…也是为我出头才顶三婶的几句”温以柔低声道。 “出去给我跪着,不许吃喝!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认错了,什么时候再回去!”崔氏指着外面道。 “妹妹,快和娘亲认个错”温以柔低头和物温以缇使眼色。 温以缇依旧呆滞的站在原地,随后一声不吭的走了出去,跪在了院子中间。 “看看,你还护着她呢,都这样了还倔不认错!”崔氏气的甩袖回到了里屋, 温以柔着急的跟在崔氏身后,不停代替温以缇认错。 温以缇浑噩的跪在院子中央,不久就有来来往往做事儿的丫鬟们看见了她。 温以缇平日里最是活泼,对下人们也都十分友好,经常分她们些吃食 因此,她们看向温以缇的眼神有些怜悯和心疼。 半个时辰后,温以柔带着涨红着满是泪痕的脸小跑到温以缇身边,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 温以缇迟钝的转头看向温以柔。 “姐姐,你不要…” “我不能说服母亲改变决定,也没有照顾好妹妹”温以柔低声道。 无论父亲和母亲出于什么目的,他们对自己的宠爱远远要高出妹妹许多。 在温以柔心里那是不公平的,是自己分走了属于妹妹的宠爱,所以那她就要对妹妹更好,弥补回来。 “况且,妹妹是替姐姐出头而被罚,姐姐理应要跟着一块”温以柔对温以缇笑着道。 温以缇眼角的泪水大颗大颗落在地上,她嘴唇微张,缓慢的摇着头“不是的…不是的…” 温以柔只是笑了笑,朝着温以缇身边蹭了蹭“你要是累了就靠我身上,别老是觉得自己胖,你这个小人儿在姐姐这轻的很” 温以缇泪水止不住的往下落,方才跪着的一会儿她想了好多好多… 其实她好像从内心深处,还没有真正把崔氏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要不然崔氏对自己那么苛刻,她也不会没什么感觉… 前世看那些电视剧,小说时,就喜欢主角穿越后大杀四方的情节。 可她一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刚开始她几乎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 她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现在说不定因为嫉妒姐姐得家人的疼爱开始怨恨了! 可她一直都是有意识的,温以柔她是真的从自己出生的那一刻,带着赤诚之心尽责尽力的在做一个好姐姐! “我错了,是我错了!”温以缇对着屋里大喊这“母亲我错了,求您别让姐姐跪着,求您了” 屋里喊妈妈劝说道“大奶奶,二姑娘年纪还小她不懂那些,您要耐心教才是啊” “她不懂?我看她什么都明白!”崔氏嘴硬着开口道。 其实崔氏早就忍不住了,打完温以缇她就后悔了。 自己这个二女儿性子那么刚强,本就因自己的偏心对她隐隐的有些疏远,这一巴掌打下去,怕是母女情分都没了。 但她不能就此作罢,她这个做母亲的有义务教导女儿如何,若是小时候不扳过来,长大以后便是千苦万难… “放开我,放开我” “你们干什么” “我们是官眷,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母亲,父亲!” “呜呜呜呜,娘亲我好怕” 接二连三的打杂声,以及嘈杂的哭喊声,不停的从墙外传过来。 温以缇愣了神,她和温以柔下意识对视一眼,对面…是常家! 常家出事了!她好像听到常芙的哭喊声了! 温以缇猛的就要起身跑过去,但奈何自己跪的有些麻木,下一刻就直挺挺的摔在石板上。 “妹妹!”温以柔看着温以缇身上有几处都流血了,顿时心疼不已。 崔氏这时也走了出来“这是怎么了?” “娘亲,常家好像出事了”温以柔抬头道。 崔氏皱着眉表情凝重,转身就要出去查看一下。 但下半身有些恢复知觉,强忍着刺痛的温以缇比她更快,几个呼吸便跑出了院子, 温以缇晃晃悠悠的跑到了大门外的街道上,此刻以及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她仗着人小穿过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才到前面。 常家的大门破损的敞开着,一堆官差押着常家的人往外走。 “常家怎么还出事了呢?这可是咱们巷子唯二的六品门户啊” “就是啊,六品官的家眷说抓就抓了” “怕不是惹到什么大人物了吧” “我听说啊,这常家站错了队,领头的被圣上查出结党营私,贪污粮饷,有这个数!” “两万两?二十万!二百万两啊?!!” “乖乖呦,这银子得堆成山吧” “可这常家不像这么有钱的啊” “这常家老爷就是背锅的那个,银子自然是上边拿了。要不然为什么偏偏把他升了六品官!就是为了事情败露之后好拿出来顶罪…” 后面的话温以缇就没听见了,因为她看见嗓子都哭哑了的常芙,正被官差粗鲁的推搡着。 温以缇飞快的跑了过去。 “什么人!”为首的官差察觉有人过来,立即警惕的举起武器。 发现不过是个小丫头时,神色缓了缓。 面对着眼前刀光的凌厉,温以缇没有胆怯“官差叔叔,我…我是隔壁温家的,我看见我的好朋友出了事这才…” 温以缇没有透露外祖是大理寺的官员,这事动静如此大,估计之后会交由大理寺审查, 她怕牵扯太大到时候会祸及外祖父家。 “这家被圣上下旨抄家了,具体的刑罚得等刑部和大理寺审查之后再做定夺,你且快些离去” 许是因为温以缇的长相太过讨喜,那人并没有太过凶狠。 “官差叔叔,我能不能和我的好朋友说几句话,可能以后我们一辈子都见不到了,求求你了”温以缇可怜巴巴的恳求着。还偷偷把自己头上的碧玉七宝玲珑簪,塞进了官差的袖子里。 这根簪子是有一次大舅舅从南方送来的,特意表明给她们两姐妹的礼物。 外祖母还说了,这个簪子价值差不多五十两银子很是贵重,让温以缇好好存放等见贵客的时候再戴上。 官差也是有眼见的,一下便是簪子价值不菲。想着常家人还有些没带出来,估计也得一会儿时间… 他悄悄地放好簪子,给温以缇使了个眼色。 这么小的孩子,也没什么的… 温以缇认真的道了声谢,飞快的跑去找常芙。 常大奶奶此刻抱着自己的一双儿女靠在墙角。 而常芙自己一个人坐在最后面的地上哭。 温以缇见了心都快碎了,她轻轻的喊了声“阿芙” 常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竟然听到了以缇姐姐的声音。 想到以后怕是去不了温家读书,见不到以缇姐姐了,她就好伤心… “常芙”温以缇又唤了一声,她不敢喊太大声怕把人都招来了。 “以缇姐姐?真的是你”常芙轻轻的抬头,欣喜若狂的开口道。 “嘘” 温以缇连忙捂住她的嘴。 “时间不多了,阿芙接下来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 常芙还停留在喜悦中,眼角都带着笑。 温以缇顿时心软,如果可以,他们真想带常芙逃跑…可是… 她自己不过也就是个躲在温家的羽翼下谋得安稳的小丫头片子…她有什么能力… 温以缇深吸了一口气,轻声的快速道“我不知道你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看这样…你们怕是逃不了获罪了。 常家品级低,估摸着只是用来被上面减轻罪行用的。一个只是抄家流放,还有一线生机… 你是姑娘又是官眷,大庆获罪的官眷一般都不会被流放的,只会被贬为奴籍,送进教坊司或者官牙。 你不到六岁…被送进教坊司的可能性很大…” 说着,温以缇伸手朝着里衣掏出五两碎银子。 她再一次要感谢前世老妈,在她一出远门时往她内衣里面缝个小夹层,塞进几百块现金的习惯。 她把这个习惯也带来了这里,她让绿豆帮她在每一个外出的里衣弄了个暗扣,放些碎银子进去。 这五两可是基本她所有的金钱财产了… 本来她在家里穿的不是这件里衣,偏偏云灵传了崔氏的话让她隆重装扮,恰巧就穿了这件有银子的里衣。 温以缇又把头上的步摇和手腕上的镯子摘了下来。用尽最大的力气,把上面的珍珠和小宝石全部抠了下来。 又把雪缎做的里衣撕了一块,将它们全包在一块。 “大的物件拿着太扎眼了,你把这些零碎的东西塞到里衣里面。都是一个颜色不容易被发现。 常芙还想拒绝,温以缇郑重的开口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别管这些身外之物!” 常芙愣了神。 温以缇继续道“若是你要被送进教坊司,你就偷偷把这里面的一半都给管事的,用你最可怜的样子恳求他把你送进官牙。 如果之后你侥幸被安排进官牙,你把另一半拿出来,再继续偷偷求管事的把你送进好人家…或者…进宫当宫女。” 温以缇听说过皇上年纪不小了,若是常芙真的进宫,等她到了年纪,估计那位也不行了… 况且罪臣之女的身份在宫里是不能近身伺候人的,只能干些杂活累活, 虽然辛苦些,咱至少性命有保障。 幸亏的她平日里爱看那些杂书,又好打听。 “你要是没进宫就想个法子给我写信,我一定拼了命的把你救出来…若是你进宫了…那就先安顿好自己。 阿芙你别怪姐姐说话不好听,现在这个时候能脱身一个是一个。这些钱财你一定要用到自己身上。你自己想想,若是你母亲他们有能力,会第一个救你吗?不会! 现在你只能靠自己了,你读过书学的也很认真,大部分的字你都认识了,这就是优势! 还有,不管你在哪里,你一定要去做最苦最累没人去的活儿,这样你才能远离那些是非,把自己弄的丑一点,最好放在人群里都找不到你。 阿芙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努力活着,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常芙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只能一把抱住温以缇哭着道“以缇姐姐,我们永远是好姐妹” “丫头,快走了”收了温以缇簪子的官差,这时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温以缇不舍得看着常芙,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啊。 她有些迷茫的在在人群中,腿脚发软…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她很冷…不只是因为兔裘落在了崔氏的院里从而被寒风吹的冷… 更是一种恐惧的冷,她在对未来恐惧,对这个时代恐惧。 昨天还好好的常家,和她有说有笑的常芙…今天就变成了这样… 道理她都明白,可真正面对这些的时候… 想到之前围观的那些人所说的话…只是身份低微就可以被上面随意推出来挡灾吗… 那是常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啊… 上边一句话,底下家破人亡… 怪不得崔氏那么想让大姐姐嫁入高门大户,温昌柏那么钻营搭上关系… 有了靠山就不会被随意欺辱…轻易被推出来挡枪… 若靠山也倒了呢?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换一个靠山?可那个也倒了呢? “妹妹!” “缇姐儿!” 第19章 庄周梦蝶,房契 “李姝,你怎么还睡呢?快起床啦!今天毕业典礼你忘了?” 温以缇恍惚间缓缓睁开眼睛,剧痛和恶心充斥着全身。 “这…这不是她大学宿舍的床铺吗?!!” “你终于醒了,喊你五分钟了。要不是你呼吸平稳身上也没有发烫,我早就打120了!” 李姝看着面前语气充满着担忧,但不停念叨着的舍友。 “静静?!” 王静疑惑的再次摸了摸李姝的额头“你不会真生病了吧?奇怪,也不烫啊” “诶呀,快点起来吧,其他人早就收拾好了,毕业典礼再迟到那就说不过去了,我去给你买些的早饭”王静说着小跑着出去。 李姝晕乎乎的走下了床铺,她目瞪口呆的周围,她那花了半个月生活费买的两折的衣服?她那开机打败全国百分之五的电脑!!还有她的淘宝二十九块包邮,买了三双换着穿的布鞋!!!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李姝连忙转身跑到门口的镜子前…二十三岁,身高一米五多…长相普通的自己…真的是她本来的样子! “毕业快乐!” 所有人把帽子高高的抛在天上,大喊着,大叫着,宣泄青春的美好。 她们又哭又笑的模样,让李姝感觉是那么的真实。仿佛那个叫温以缇的小女孩只是她做了好久的一场梦。 不对…真的是真的…不是她在做梦! 跟舍友们一块风风火火一上午,终于弄完了毕业典礼。 还没来得及去食堂吃饭,李姝便看见两个朝思暮想的人身影。 泪水瞬间迷糊住了双眼,心中的思念如潮水般涌来,所有的思念最后幻化成了两个字。 “妈!爸!” 李姝猛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两人。 “那么大个人了,大学都毕业了,还撒娇呢!”秦丹嘴上嫌弃,但抱着李姝的手没有半点松开的迹象。 “你这话说的,女儿还是小姑娘呢。和爸妈撒娇怎么了”李军笑着道。 “老爸老妈,能看见你们真好,真好…”李姝把头埋在秦丹的怀里抽泣的说道。 这来之不易的幸福李姝很珍惜,之后她遵从了爸妈的想法。 老爸找了发小的关系,安排李姝在老家的一所小学当历史老师。 每天平淡而又快乐的生活,又过了几年,她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人,她们相识、相恋、相爱。 结婚后她很快就有了宝宝,是个哥哥… 然后她又响应了国家的号召,又怀了二胎。 儿女双全,这下让秦丹和李军可开心坏了! 年少时的热血仿佛都被这平淡的生活所磨平,温以缇这个名字和所有相关的人也渐渐的淡却了她的记忆中。 只以为那些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时光匆匆,一转眼她快退休了,孩子们也长大成人,成家立业。 送走了李军后,又过了一年秦丹也快寿终正寝了。 秦丹躺在病床上,面容憔悴,但脸上依旧挂着幸福的笑意。 李姝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她死死的握着秦丹的手,生怕抓不住什么。 “姝儿,妈也该走了…也不知道你爸在下面过的好不好…会不会等不及了… 爸爸妈妈不在你身边…不要任性,做什么事前要考虑后果自己能不能承受…三思而后行…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也别让自己受委屈了…爸爸妈妈会心疼的… 妈信你一定会很好的活下去… 真的好舍不得我们的宝贝女儿啊…不过…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再一块过几十年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姝儿,妈还没问你,你那个名字叫什么啊…” 李姝瞪大着眼睛满脸通红,一动不动的看着秦丹。嘴唇微颤着,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直到秦丹的呼吸越来越弱,李姝才用着沙哑的声音吐出三个字“温…以…缇…” 秦丹笑的很开心“温以缇…真是个好名字啊…女儿…妈走了…你也…该…回去了…” 滚烫的泪珠从温以缇的脸颊不停滑落,她用力的摇着头却怎么都说不出一个字。 周围的一切仿佛在瞬间崩裂,场景化为无数碎片,如流星般四散消逝。 “父亲这是?” 温家的正厅内,众人看着温老爷拿出的文书疑惑的开口道。 “这是前些日子,常兄给我的…他们家宅院的房契”温老爷叹了口气道。 这是常家早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劫,特意留的后手? “父亲,这可对家里有什么影响?”崔氏憔悴的面容皱着眉问道。 温老爷摇头“早已经过完户起了新的契书,那宅子就是温家的,旁人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父亲,这常家是不是留了血脉想让咱们相助,不然这么值钱的宅子,难道就白给我们”温昌智说道。 “不错,常兄把两个小孙子送了出去,改名换姓。但常家不是为了让我们照顾他们,若是可以,他们宁可不让任何人知道两个孩子的下落…”温老爷意有所指的开口道。 崔氏察觉到了温老爷看她的目光,但并没回应。 温老爷又叹了口气,这次很直白的开口道“柏哥儿媳妇,常家想请亲家帮忙打点一二” “不可能,父亲,这次的动静这么大您不会不知道。圣上年纪大了,最厌恶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之事。 现在京城里大小官员们都缩起头来做事,生怕被牵连了。这个时候让我父亲去趟这摊浑水,那崔家怎么办!”崔氏毫不犹豫的开口道。 “老大媳妇,你怎么说话呢,这是你父亲”刘氏不满的开口训斥道。 “可崔家也都是我的血脉至亲”崔氏回道。 崔氏可不傻,一个二进宅子就能让温老爷铤而走险,甚至带着崔家下水根本不可能。 定是还有让温老爷十分心动的条件,这才让他不得不放下脸面去求儿媳妇和亲家。 “大嫂,俗话说得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得水,您现在既然入了温家的门,那就是咱们温家的人。不过是让亲家老爷帮忙照顾一二,就能换个二进宅院,到时候两座宅子一打通,那可就是五进五出的大宅院了,这可是划得来的很啊”温昌智阴阳怪气的说道。 崔氏冷笑一声“既然二弟这么厉害,那这事就交给二弟来做吧,这二进宅子我们大房就不掺合了” “大嫂,这宅子可是公中的,怎么就分大房二房的事了”温昌智扬着声音道。 “父亲,儿媳还是那句话,这事崔家不能掺合”崔氏毅然决然的开口道。 温老爷看着崔氏许久,之后才开口道。 “柏哥儿媳妇你看这样如何?这宅子就记做你的嫁妆里,也不需要亲家如何。就是等流放之时帮忙打点个好点的去处,若做好了,说不定也能福泽崔家” 温老爷的意有所指让崔氏沉思。 “老爷,这怎么成!常家的宅子可是我们温家的”刘氏连忙反对道。 “是啊父亲,这宅子怎么能记在大嫂的嫁妆里呢!”温昌智心里有些慌。 “闭嘴!”温老爷沉着声音道。 极少见温老爷发火,刘氏和温昌智瞬间就闭上了嘴不敢再开口。 过了一会崔氏轻吐口气,两步上前把装着房契文书的匣子抱在了怀了,开口道“儿媳惦记着缇姐儿那边,就先回去了” 随后,崔氏离开了厅里。 崔氏走后,温昌智不满的道“父亲,您偏心大房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吧。我也是您的嫡子,恐怕您和母亲百年之后,我们二房在京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都得回乡下祖宅去!” “说什么糊话呢!”刘氏立即打了一下温昌智。 旁人不知道,她这个枕边人还不知道吗,温老爷可是最忌讳家里子弟争夺家产了。 “老二啊,我早就和你说过了这宅子以后是大房的,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争气,你若现在是个七品官儿我都不能这么早说出这句话,给你个机会争取。 可事实呢,你大哥日后的成就,你根本就赶不上。你若没实力,这宅子根本就守不住,你当族里那些人都是脾气好的猫儿狗儿,给几个甜枣就打发走了? 你娘平日里补贴你,为父我什么时候拦着了,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为了安哥儿,也得让二房攒些家底日后在京城置办些家业。 为何刚才没叫三房过来,那是因为他们是庶房。为何没叫你媳妇,还不是因着不想人那眼皮子浅的影响你。 这些不只我,你大哥也是知情的,他也愿意让你娘私下多贴补你们些。况且,日后你大哥好了,还能不记着你?莫要眼睛里只装得下什子东西!” 这是温老爷第一次在温昌智成人后,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说这么多话。 温昌智抬头愣神的看着温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了。 脸上的皱纹也加深了许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背也不像以前那样挺直,似乎有些微微的弯曲。 崔氏等人步伐稳健的走在宅内的回廊上,韩妈妈和云灵等小丫鬟紧随其后。 “大奶奶,咱们真要老爷滩这浑水吗?奴婢可是听说这事都牵扯到王府了!”韩妈妈满是担忧的小声问道。 崔氏一边走,一边声音低沉的开口道“老爷说的没错,常家小门小户在这么大的案子中不过是个顺带的。天塌了有高个子的顶着呢,多少我父亲真插手的话,寻个好去处流放还是能做到的” “若真是这般简单,常家何必把宅子拿出来。现在可不比前些年,如今这片门户多宅子少,好一些的宅子一出来就被买走了,常家这二进宅子都能卖得三千两以上的银子。 况且老爷为何不自己拿着,到时候两处宅子并一块,大小和五进宅院可没什么区别。价钱都是翻倍的涨啊,奴婢听说那样的宅邸都得是一万两以上,而且有价无市…到时候随便给咱大房点好处不就成了”韩妈妈极其不解的开口道。 崔氏轻笑一声“咱们老爷兢兢业业为官几十年都没出过什么岔子,又怎是个简单的。虽然官职不高,但在这儿京城人脉可不少。若真是想找说得上话的人帮忙,总归能寻到,也不至于在我们崔家一棵树上吊死… 我估摸着,此事定还有隐情让老爷不能找旁人,至少温家和崔家是姻亲关系稳固些。 至于这宅子…温家的宅子日后定是我大房的,因此那常家的宅子放在我手里或是公中又有什么区别。” 韩妈妈一听,诶呦还真是。她连忙东张西望起来,察觉周围除了她们没有别人这才松了口气。“大奶奶,这也太…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 “先去找父亲商议之后再说,我只是拿了房契,也没说应没应下…关键在于老爷最后说的那句话…若老爷真搭上了什么大人物,咱们崔家也低跟着沾血光才行!况且老爷好了,咱们大房才能好!”崔氏低声道。 韩妈妈点头,看了一眼崔氏隆起的肚子,仔细的扶着她“大奶奶,之后您可不能再操心旁的事了,现在什么都没有您肚子里的小少爷金贵!” “怎么能不操心,缇姐儿昏迷了四天了…”崔氏一想起昏迷不醒的二女儿,心中立刻涌起一股愧疚之情,感到自责和悔恨。 大夫说温以缇头部似因重创,导致邪气阻于清窍,气血瘀滞,才导致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崔氏想到之前是自己失手打了她一巴掌,又因常家的事受了惊吓… 韩妈妈望着红了眼睛的崔氏,心道自己嘴笨哪壶不开提哪壶…立即安抚道“大家都说二姑娘生下来便是个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大奶奶您必须得自个稳住才是” 之后崔氏回了崔家一趟,找崔老爷说了此事。 崔老爷一听就察觉温老爷又或是背后那人的意思了… “此案涉及到澜郡王府,是澜郡王妃娘家人临安侯府犯的案…圣上已经下旨废了临安侯府的爵位…主事之人砍头是免不了的…估摸着你那公爹是搭上了王妃的的路子,想帮着临安侯府留存些血脉…” 崔氏眼睛瞪大大的,震惊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情绪开口道“温家会不会…” 崔老爷摆了摆手“你公爹是个谨慎的性子,若是没有把握绝不会牵扯进去。更何况温家不过是个小官门户,哪有这个能力。 旁的事人家肯定得去找能办的人去办,他们拖我也就是想让…有个安稳点的流放之地… 好了,旁的你莫要管了,回去和你公爹说这事我应了” 崔氏这才松了口气。 “我听说缇姐儿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好些天了,诱因还是你动手打的?管教孩子也得看看年岁吧,缇姐儿才多大点,正是皮的时候…”崔老爷看着崔氏有些自责的神情,还有消瘦的身子显得肚子格外大些。 还是不忍再继续训斥下去“你也当心自个的身子,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 “我记得缇姐儿和常家那小丫头关系亲近,兴许也是因为这个事。我会留心些多照顾那家的女眷,你让缇姐儿安心” 崔氏有些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第20章 喜事连连,苏醒,赴任 温以缇整整的昏迷了一个月,期间也醒来过几次,温舒得知此事后直接小住在了娘家。 但是无论谁叫温以缇她都是没有回应的,只是目光呆滞的用了些吃食后再次昏迷过去。 大夫诊断之后连连称呼奇怪,明明病症大好,但一直未真正苏醒。 温老爷立即下令封锁消息,花了重金封了大夫的口,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他们都觉得温以缇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于是请来了几个大师做法无果后,费尽心思的又寻了栖霞寺的方丈来看一看。 方丈在床边皱着眉许久,深深的叹了口气,随后说了句“飘零之人自有定数,一月之后方会醒来,各位不必担忧” 之后连银子都未收一分就匆匆离开了。 若不是温以缇气息平稳,面色虽没有从前红润,但也不像重病之人。 温家人多半会觉得又是个行招摇撞骗之事的,现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一边暗自寻诊治疑难杂症的名医,一边将信将疑的先等上一个月。 动荡混乱的京城,各家各户这个年过的都胆战心惊。 贪污一案最终牵扯出来四百多号人,其中三品、四品的高官都有好些个。 这把温昌柏吓得接连几天都没有出门,那些被砍头革职的人中,好些个都是他曾经活动过的送过礼的。 经过此事之后,温昌柏大受打击,仿佛听天由命一般没了曾经雄心勃勃,壮志凌云,整个人都愈发的沉稳内敛许多。 温老爷得知反倒欣慰的笑了笑,他这个大儿子一路走来都太顺了,心性还未成熟。这几年的挫折也是好事,避免以后入了官场误入歧途。 常家最后除了常老爷被砍了头以外,孩童和女眷们皆被贬为奴籍,七岁以上的男子都被判去流放。 流放的人实在太多,常家颇为“好运”的避开了荒芜之地和苦寒之地,去了边境。 因许多官员被革了职,导致官场迎来了大换血。 温老爷在年后,在温家人震惊和崔氏果不其然的眼神中,收到拔擢为从五品吏部员外郎的牒文。 温家也正式跃进了五品官宦人家的行列。 而这时杜家传来了好消息,原从六品光禄寺署正的杜家老爷,升擢为正六品光禄寺寺丞。 而后喜讯连连,大理寺原本的左寺丞也沾上了贪污案,不过没有革职,而是被贬去地方做七品县令了。 身为右寺丞崔老爷的官职被调整,从大理寺右寺丞变为了左寺丞。 大庆以左为尊,左寺丞比忧寺丞地位高一些。 温以缇的大舅舅崔彦也即将升迁,进京为都察院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虽然是七品官职,品级低微。但是权力很大。职责专属察纠内外百司的官邪,有的明章露面弹劾,有的密封奏章弹劾。狱讼案件的审理有无拖延枉曲,巡视京都军营等事宜。 可哪怕是直隶京师的,从来也都是正七品官职从未更改过。 但圣上此次大怒,下令整改严加监察。各衙门中都察院的官职第一个受了调整。把原正七品的直隶监察御史,调整为正五品品级。 崔彦成为一个受惠之人。已从五品知州升为正五品京都监察御史。品级升了一级不说,还从地方官一跃为正五品京官,更是颇有权力的监察御史。 崔家一下子收获了许多京城大户人家的关注,请帖无数,一时间颇有门庭若市,如日中天之势。 崔氏又喜又愁,她知道这是父亲的那事办的不错,人家答谢的。 但世事无常,经历此事之后崔氏想的远没有从前简单,福还是祸…尚且不知呢… 常家的宅子许多人家都打着主意,但许久都没有牙行传出售卖的消息。不知道谁提及温家已经收了那个宅子。 这让许多人大失所望,同时惊叹温家的发展的竟然如此迅速。守成容易,进取难,温家不但牢牢守住了祖上的家业,甚至更进一步了。 五进大小的宅邸啊,许多人家都很眼红的紧! 崔氏的动作迅速,常家的宅邸很快就过到了崔氏的名下记做嫁妆。 温昌柏虽然对崔氏收了房契放到自己名下有些不悦,但崔家现在他惹不起。 崔氏将两家中间的墙给打通,又派人修缮一番。原本大房住的院子就靠近常家的宅子,这一打通,大房的所属的院落瞬间多了起来。 温昌柏一看,那些不满也随之消散了去。原来在家中待的少倒不觉得,这些日子整日在家里待着,他愈发的觉得觉得大房住的很拥挤。 加上各方的孩子们越来越多,饶是温家这么大的宅邸也快装不下了,现在这样刚好解决他心头之患。 小刘氏眼酸的整日和温昌智闹,但后者表示自己要科考了,不想理会此事。小刘氏气的又去找刘氏,结果被训斥一顿。 而孙氏直接跑到了大房和崔氏争执,闹的全家人都过来劝架。崔氏不为所动坐着看孙氏发疯,后来因孙氏动了胎气终止了闹剧。 温老爷为了安抚崔氏放了话,她生产以后,就让刘氏把中愦交给她。 并警告二房三房,若是还闹事就把他们分出去但过,两房这才老实些。 崔氏实在是没功夫理他们,一是她快生产了,忙着找稳婆奶娘。二是温以缇还未苏醒,她始终放心不下,这些日子里崔氏整个人都瘦了两圈。 没过多久,温家又有一件喜事! 温昌柏终于谋得官身了! 自从他心里不再去执拗官职品级,他的运道也随之而来了。 温老爷虽然不在吏部文选司和考功司这两个热门部门,但总归有几分薄面。又加上某些因素和崔家大郎升任都察院的原因在,文选司的侍郎还是愿意给这个人情的。 正七品襄平县县令,不是八九品末流官职,是曾经温昌柏最想谋得的七品县令。 别看襄平县的苦寒之地名声远扬,但实则靠近边境,往来商户云集。富庶繁荣,地大物博,所管辖区域堪比一个州城。 虽然会有些风险,但跟得到的利益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这一次是真真考验你为官能力的时候了,只要你讲襄平打理好,哪怕是守成都会有着不错的政绩,升擢会比旁的地方官们容易的多”温老爷语重心长的说道。 “我为你寻了个能力很出众的幕僚,你自己也带一个亲信,二人还能互相制衡。那边比京城冷的多,你自己也要多注意些。 切记,为官之道在于熟谙政务、勤勉谨慎、顾全大局。你是父母官,万事得考虑百姓,得了民心才能好做事。莫要觉得天高皇帝远就肆无忌惮。 咱们圣上精明着呢,说不定你去襄平背后也有他的手笔,万事多加小心…” 温昌柏听着这些话本还有些志得意满的心,渐渐的沉了下来。 “按理来说你媳妇儿应该跟着过去,出身大族懂得也多,内宅安宁,外边男人处理事物也放心专注。最多事男人们不便说不便打听的,女眷们就容易的多” 温昌柏听后接连点头,温老爷看着旁边的崔氏道。 “但如今还是安心养胎为宜…老大媳妇,你如何打算” 崔氏抿了抿嘴“父亲,缇姐儿如今还未苏醒,我又即将生产就不跟着了,让姚姨娘和李姨娘跟着去任上,父亲您看可好?” 温老爷点了点头,这老大媳妇不愧是大族出身。除了当初接连生两个女儿之后,有那么一阵儿糊涂之外,旁的也没什么挑剔的地方。 崔氏方方面面比刘氏强上太多了,希望老大以后会走的比自己远。 温老爷见大儿子还不以为然,他无奈的开口道“你媳妇之所以安排她们跟着你去任上是有原因的。 你到那边遇事没个当家主母本就多有不便,姚氏出身商贾,母族又是官宦之族。襄平商贾云集,和他们的女眷们交集姚氏足以。 而那些看不上商户之人的门户,就由秀才之女出身,你长子的生母李氏来交涉。” 自从姚氏入温家,温老爷并没有因她是自己表外甥女而怎么样。本能当个正头娘子,非得上杆子做妾,一切都是她自己选的。 温昌柏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内宅也有这么多说道。看来父亲为自己求娶崔氏是用了心的,他更加信服父亲的话了。 “两个姨娘过去也只是将将,夫君到襄平可以先以稳固地位为主。等一年之后几个孩子身子都壮实些,我再带他们过去,相助夫君”崔氏柔声道。 温昌柏只觉得现在浑身充满了干劲儿,他笑道“那为夫就等着娘子和我的嫡子了” 夫妻二人难得气氛如此融洽,温老爷很是欣慰。家宅安宁,方能荣耀长兴。 “老爷、大爷、大奶奶,二姑娘有动静了!”云灵突然在门外开口道。 崔氏连忙起身,温昌柏难得有眼色大步走了过去,搀着崔氏的胳膊。 要换做平常,崔氏还能感慨一二,可现在… “不要…不要!…” “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 “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 躺在床上的温以缇眉头紧锁,呼吸急促,双手不停的在空中挥舞好像要抓住什么。 温以柔红着眼睛紧紧握着温以缇冰冷的双手,她着急的带着哭腔道“妹妹,姐姐在这儿,姐姐在这儿…姐姐不会丢下你的,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缇姐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姑姑,姑姑也在这儿,你别吓姑姑”温舒也跟着开口。 温以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叫喊越来越大。她遽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气,细密的汗珠挂满额头。 “妹妹,你醒了?!”温以柔不确定的轻声唤道。 “缇姐儿?”温舒便拿着温帕子擦拭着温以缇的汗水,一遍小声的呼唤。 温以缇眼神中的迷茫逐渐被清晰所取代,意识也慢慢的回归。她缓慢着看着周围,直到温以柔和温舒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妹妹,你真的醒了!”温以柔喜出望外的扬着声音道。 “姐…姐?…姑姑?”温以缇用着沙哑的嗓音弱弱的唤了一句。 无数的碎片在温以缇的脑海中重合,直到合而为一。 “不是…梦,原来所有的都不是梦。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温以缇的泪水突然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滚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呜咽。 温以柔慌了神,她不知道妹妹到底发生什么了,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随妹妹的哭声都快碎了。 温舒捂脸擦拭着泪水,她的缇姐儿啊,这是受了什么苦啊。 温以柔强忍着泪水抱着温以柔,柔声的安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姐姐在这儿,姐姐陪你…” 温以缇彻底的放肆大哭起来,如泣如诉,是那么的哀痛… 仿佛内心深处的痛苦在借机宣泄… 崔氏等人一进门,便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撕心裂肺的哭声感染着众人。周围的小丫鬟早已掩面哭泣,哪怕是温昌柏和温老爷都红了眼睛。 崔氏更是心疼万分,快速的走过去坐在床边。 “缇姐儿是母亲错了,母亲不应该打你…” 温以缇哭着哭着就又昏过去了,大夫姗姗来迟,表示并无大碍。不过好在温以缇底子不错,只是气血不足须以滋养之法调之。 第二天温以缇苏醒,众人这才真正把悬着的心放在地上。 温以缇彻底也想开了,老太爷和老天奶已经对她很好了。 自己也没什么遗憾了,要好好的过好这辈子才算对得起自己,也不让老爸老妈担心。 之前永宁伯福送来了那么,不吃白不吃! 她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吃着补品,看着消瘦了许多的姐姐,温以缇愧疚不已,强硬的拉着她一块吃补品。 门外突然露出一个小脑袋,温以柔和温以缇同时看了过去。 “你昏迷的这次日子,四妹妹也担心着紧呢”温以柔捂嘴笑道。 温以缇笑着招手让温以如进来,她这有好吃的。 结果温以如红着脸跑走了。 温以柔细声和她讲述着最近发生的事,温以缇乖乖的听着。 第21章 大舅舅一家回京,小舅舅中举定亲 原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祖父和外祖父都升了官,大舅舅也升迁回京,自家老爹也即将任职地方县令… 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 温以缇连忙问起常家的事,得知常老爷被砍头后吓得她差点没拿住碗。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一个熟人被砍头的! 温以缇浑身发麻,手脚冰凉… 随后又问其他人… 其他人流放,女眷们贬为奴籍…确是她之前猜测的那样。 “外祖父有没有说,阿芙怎么样了”温以缇连忙问道。 温以柔稚嫩的小脸上浮出忧愁,她轻叹了口气“常家的女眷都被送进教坊司了,年纪大的…被卖了出去。阿芙多亏了你给的东西,她得以保全,被送进了宫” 温以缇讪讪的笑了下“姐姐怎么知道的?” 温以柔没好气的道“你想的还是太简单了,阿芙拿出那些东西出来,有个官差见她年纪小收了银子护着了一二。 官牙那些人又怎么是善茬,自然是不会放过了。 所幸外祖父提前打点好关注了阿芙的情况,这才保住了她。 不过外祖父也觉得送进宫是个不错的选择,要是常家那么多人倒不好办,阿芙一个小孩子,送进宫里轻而易举。” “那阿芙是不是一辈子都在宫里出不来了”温以缇突然间想到一点。 温以柔点了点头“寻常宫女二十五岁便能出宫…她如今是罪臣之女,没有圣上的允许又或是常家翻案清白,怕是一辈子都要在宫里了” 常家不过是个小鱼小虾,怎么可能有这个能力让皇上反悔… “阿芙不用去教坊司那种地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温以柔也是因为此事才知道教坊司是什么。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圣上大赦天下”温以柔突然开口道。 温以缇猛的抬头,对啊,大赦天下! 只要有希望就好!哪怕知道圣上不会轻易大赦天下,这么多年只有当今登基的时候大赦天下过一次…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温以缇恢复的很好,不到五天就能又跑又跳的了。不过她的身子明显不如从前,跑几下就气喘吁吁的… 这可把温以缇吓坏了,要知道这可是医疗条件没有那么好的古代啊,这次伤了根若是不养好,以后就完了… 好在她现在养身子是关键,暂时还不用去家塾读书。 于是,温以缇给自己增加了康复训练计划,想着前世的什么操啊,什么八段锦啊,每天晒多久的太阳,跑多少步,练多少下… 甚至温以缇还专门找了老大夫要了一套养身的身法… 看着神神叨叨的二女儿,崔氏终于确定…她没事了。 既然好利索了…温以缇就被崔氏硬拉着去栖霞寺。 崔氏告诉她这次多亏了方丈,温以缇之前的事方丈留下的话时,就不敢在小觑他们了。 反正她现在是信的不能再信了! 可到了寺里方丈不见客,留了一句“既然好了就安心生活”。 温以缇她们就又被送了出去… 她这次可是用了吃奶的力气才爬上来的啊!!! 李姨娘临走前频繁的去崔氏的房里献殷勤,表态度,说她会看好姚姨娘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自己不在京城,儿子能不被受欺负。 “文哥儿是大房长子,老爷不会坐视不管的。况且,你我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的很。我若不想庶子出生就不会有文哥儿在了,文哥儿也是我的儿子” 崔氏一番话彻底的安了李姨娘的心。 半个月后,温昌柏带着李姨娘和姚姨娘起程准备去任上。李姨娘舍不得儿子,但也知道让儿子在京城待着才是最好的选择。 柳姨娘泪流满面的让温昌柏也带着她一块去,但她怀着身子温昌柏怎么也不让。 温以缇看着这一幕心道,过几年她怕是又得多几个弟弟妹妹了…嗯?不对…现在就不少了…他这老爹怎么这么能生啊!! 幸亏是官宦人家了,寻常百姓真就养不起了… 自己好像前世也是嫁人生了孩子的…前世老公长什么样来的?奇怪啊!!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叫什么来的?孩子叫什么? ????!!! 她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温昌柏走后一个多月才到任上,第二个月温家才收到温昌柏寄来的信件。 不过温家人这时候都忙着赴宴,没有第一时间看信。 新一轮的会试来了,温昌智和姑父杜鞍都参加了此次会试。 结果温昌智再一次落榜,反倒是姑父杜鞍中了第一百五十三名贡士,最后殿试成绩为二甲九十九名进士。 这可比当初温昌柏名次高了许多啊。 杜家老爷和太太这下子可高兴坏了,长子不争气费了那么大劲才考了个末尾秀才,这辈子是无缘官场了。 若没有这个二儿子,恐怕杜家在杜老爷百年以后也成了和孙家一样的落魄户,脱离了官宦人家。 就在温家人以为温昌智会妥协放弃会试,让温老爷帮忙安排官职的时候,温昌智表了态,他居然还要考! 温老爷倒是挺欣赏二儿子这股不服输的劲儿,本想还劝说什么,但还是把话放回了肚子里。 罢了,那就再考,他们家又不是普通百姓人家,老二年纪也不大。 杜家办席宴之时,崔氏在温家居然要生了! 崔氏这一胎生的很顺利,没受什么罪,不到两个时辰就生了出来,是个儿子!! 崔氏欢天喜地的大喊着菩萨保佑!温老爷和刘氏爷露出了诚心的笑容,大房终于有嫡子了。 温老爷为其取名,温英珹。 这一次的洗三礼依旧没有大办,反倒是满月宴空前的热闹。许多五品官员前来赴宴了,甚至还有两个四品官的家眷都来了。 大舅舅一家刚到京城就往温家赶来,这也让众人终于见到了,年轻有为的新任五品监察御史是什么模样。 崔彦身长约八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淡蓝色长袍素雅而高洁,腰束白玉带,更显身姿如松,清雅挺拔,气质温润。足蹬云纹靴,步伐稳健。 脸上总是挂着一抹谦逊的言谈温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而他身边的妻子张氏,一身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秀发如云,梳成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翡翠玉簪,簪头镶嵌着一颗璀璨的明珠。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质地温润,晶莹剔透。 肌肤如雪,薄施粉黛,眉眼如画,唇若涂丹,一颦一笑间尽显高贵典雅。 在两人的身上完全看不见舟车劳顿的样子。 温以缇见到大舅舅和大舅母的第一眼,郎才女貌四个字便有了描写。 崔彦还抱着温以缇柔声的道“大舅舅听说了,前阵子缇姐儿受了委屈。等大舅舅安顿完,好好的带你玩上一天” 哪怕从未见过面,崔彦对待温以缇依旧是这么宠溺。 温以缇好喜欢大舅舅,她装作羞涩的把头埋在崔彦的怀里,嗯~这松木香气,真是好闻。 倒是大舅母张氏,对待温以缇没什么特别的热络,只是对她像寻常亲戚家的小孩一般… 至于大舅舅家的四个孩子,她还没见到。 大舅舅回来了、崔家的二进宅院就住不开了。硬挤倒是也能住,好歹也是双五品门户,还住着二进宅子也丢了份。 好在官职上来了,从前不好办的事情如今倒是很容易。崔彦在任上那些年怎么说也是一洲的父母官,再不济还有些进项。 加上崔家本有的银子,有人想和崔家交个好投桃报李还帮忙找门路。没几天就寻了个四进的宅院。 就在崔家人觉得还不错,准备交银子改房契的时候,大舅母张氏的父亲找上了崔家。 他认识有户人家正致仕准备卖宅邸,回祖宅养老。 那户人家老爷官至四品荣休,可惜后人天资平平以后恐怕做不了京官,因此这才院子想把这五进的大宅院给卖了,拿银钱到地方置办家业。 但崔家满打满算只能拿出八千两现银,那宅子最低要一万五千两银子。 张氏这时站了出来,表示她愿意拿嫁妆帮家里填下差额买下这宅子。 张氏当年出嫁可是足足一百二十抬嫁妆,完全有能力拿出七千两银子。 崔老爷不愿意用儿媳妇的嫁妆,后来崔彦立刻字据,这些都算崔家借的,日后还是要还回张氏的嫁妆里。 崔氏知道此事后,一边埋怨家里有事不和她说,一边拿出两千两银子不容拒绝的让崔家用来修缮新宅。 幸亏之前伯爵府谢礼中有不少银子,要不然崔氏还真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温以缇则是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眼睛滴溜溜转了下开口道“外祖父,那一个四进宅院卖出去了吗” “应当是没有,怎么?我们的缇姐儿也想买大宅邸了?”崔老爷笑着抱起温以缇颠了颠,随后皱着眉再次开口道“还是太轻了” 自从昏迷一个多月后,温以缇从一个小胖丫头渐渐蜕变成一个清秀小姑娘了~ “我是想帮姑姑家问”温以缇笑着道。 杜家? 崔老爷想了想“那我把卖家的住址给你写下来,你去交给你姑姑” 杜家住的都是三进的宅子,一直想换个大一点的但是奈何没有门路。杜家老爷在油水衙门这么多年,还是能拿出六七千两银子买个宅子的。 温以缇连忙就把这事告诉了温舒,后者得知后大喜。 杜家若是一直不买新宅,那等之后分家宅子肯定分给大房。 若是家里又买了一座更大的宅院,这不论二房能分走哪一座,至少不用去挤二进宅子了。 温舒估摸着家里最多能拿出一万两左右…六七千指定是够了。 于是温舒风风火火的回了杜家,也不知道她怎么劝说的,反正温以缇又过了几天后就得到杜家要搬新宅邸的消息。 能帮上姑姑,真好! 况且杜家的新宅院离温家甚至更近呢。 温以缇的身子彻底恢复了,也随之回了家塾继续读书。她搬到了常芙的位置上,经常会想念那有着两个甜甜酒窝的小姑娘。 不知道她在宫里有没有受欺负… 崔家大舅母张氏得知温家有郑夫子这人时,旁敲侧击打探了许多,最后把温以缇刚八岁的大表姐和五岁的二表妹,也都一块送来了温家。 至于温以缇那个天资卓越的大表哥,自然是由他那在国子监任职的外祖父接走了。 为什么温家没有将孩子们送进国子监,是因为原来官员的孩子想入国子监必须得是五品以上官职,温家以前够不到。 但今年改为了七品官员的子弟可以入国子监进学。 而温老爷也并没有觉得只有去国子监才能高中,郑夫子可是拒绝过多次国子监的邀请。 有郑夫子在,哪怕他现在是五品官儿了,也没有着急把温家的孩子送进去。 杜姑父朝考成绩不错,又有着温老爷帮忙打点,很快就被外放到了江南镇洋县做县令。 温以缇唏嘘不已,中间相隔六年,自家老爹和杜姑父竟然到了同一个起跑线上。 不过也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许多官职空缺。杜姑父名次也比温昌柏高,不似他曾经野心勃勃。 而如今温老爷也不是那七品小官了。 温舒临走的时候抱着温以缇依依不舍,嘱咐了一句又一句,生怕她又病的那么重,甚至还提出要带她一块去江南,那边气候好对身子也有益。 温以缇还真的心动了!她也好想回南方啊!! 结果被温老爷和崔氏毫不犹豫的给拒绝了。 学堂里少了杜连苼,但迎来了到启蒙年纪温以缇的亲弟弟温英文和崔家三房表弟崔博义。 之后温家又陆陆续续迎来了许多新生命,有通房丫头抬上来的兰姨娘所生四弟弟温英衡,小刘氏所生的六妹妹温以伊。 让柳姨娘大失所望的七妹妹温以思,三婶婶孙氏所生的五弟弟温英捷。 之后三叔温昌茂靠着孙山的名头也中了举,温老爷直乎好运道,并问他打不打算再继续考下去。 温昌茂表示他天资平平,此次中举已经是老天眷顾。他没有二哥的毅力和大哥的资质,考到后面已经深知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温老爷认可他的选择,亲自去疏通关系,又找了杜家老爷,最后为他谋了个从八品的光禄寺录事。 温昌茂秉性醇厚老实,去不得尔虞我诈的衙门,在光禄寺有亲家照拂还是个油水衙门,最是适合不过。 温以缇也觉得祖父很有远见,光禄寺的确很适合三叔。同时也在感叹,普通百姓和官宦之家的区别。 寻常百姓穷尽一生的改换门楣成官的愿望,在温家哪怕是小官儿家里,也是轻而易举,真是有人好办事啊。 而同时中举的还有温以缇的小舅舅崔衍,以十六岁的年纪成了少年举人,而且名次还是第二名的亚元。只待三年后参加会试,高中进士了。 就在众人想先下手为强和崔家四郎定下儿女亲事之时,崔家传出消息崔衍和辅国将军府的嫡女萧诗兰定了亲事。 萧诗兰是宗室子女啊,其父可是辅国将军老景阳王的孙儿。 按理来说清流人家很少会和宗室结亲,但这婚事是崔家那边说项的,崔老爷和王氏也只能认下。 宗人府那边上奏了圣上,没两天就传下旨意为崔衍和萧诗兰赐婚。 并将萧诗兰封为了正四品的长秀县君。 崔家本就年初在京城有些了些名声,这回又娶了宗室女,算是彻底扬了名,崔家本家这时也出面把崔老爷一家并到了嫡系。 清河崔氏出身,主母出自山西王家,嫡长媳是国子监四品官的女儿,嫡幼媳又是宗室之女。 家中有大理寺和都察院两个五品官,小儿子更是看着青云直上。 崔家正式坐稳书香门第,清流世家之名。 娘家如此得力,就算刘氏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把中馈交给崔氏。 第22章 宠妾灭妻?初闻女官,教养嬷嬷 春去秋来又一年,光阴似水逝如烟。 一晃又是六年过去了,昔日圆润可爱的温以缇而今已蜕变成为一位,面庞皎皎如明月,身形纤纤,笑靥如花绽的十二岁靓丽少女。 这几年温以缇的变化,饶是朝夕相处的温家人也都觉得惊叹。 本以为温以柔的倾城之姿已是上天眷顾,没想到温以缇竟是“旧时幼女堂前舞,今朝娉婷似花初”。 从前清秀可爱的小丫头竟也悄悄蜕变成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惊艳模样。 温以缇轻推房门踏入屋内,目光随即便被温以柔精细着绣花的身影所深深吸引。 她端坐于窗边,面若凝脂,肤如白玉。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纤细的腰肢上,手中的针线如飞舞的蝴蝶,在绣布上留下美丽的图案。 眉梢眼角皆带笑意,明艳的外貌下却给人一种温婉动人的感受。 她轻轻抬头,瞧见温以缇的身影,不点而赤的朱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温以缇自认为现在比前世的长相优异了许多,可每每看见自家姐姐时,总是觉得老天奶就是这么不公平的。 都是同一个爹妈生的,吃的同样的饭菜,怎么温以柔相貌如此优越。 温以缇稳了稳心神,随后笑着开口,走了过去。 “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绣花呢,正厅里现在可热闹了,快和我去瞧瞧啊” 温以柔月份小些,上个月刚刚及笄,前来说媒的太太奶奶们和媒人们,都快把温家的门槛踏破了。 温以缇不想让自家姐姐那么早嫁人,古代一尸两命的太多了,能晚些便晚些。因此她不停的在崔氏、刘氏、以及温老爷面前嘟囔。 崔氏本就打算让温以柔高嫁,所以只说先想看着,若是没有合适的人家也不着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祖母和母亲在我掺合做什么”温以柔轻笑着说道。 她这个大姐姐就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温以缇真怕她所托非人毁了一辈子。 “我最烦这句话,嫁人的是我们自己,又不是他们。我们当然要亲自好好瞧一瞧合不合适了!”温以缇撅嘴道。 “这么大人了,还说着小孩子时的话”温以柔拉着温以缇坐了下来。“父亲估摸着最近就快回京了,到时候父亲还会在筛选一番” “他?哼,他要是有这个心就好了”温以缇没好气的开口道。 “那是父亲”温以柔正色的道。 姚姨娘和李姨娘这些年跟着温昌柏在任上斗的十分激烈。但奈何人家姚姨娘是温昌柏心头宝,颇有种终得寻到真爱之势。 届时两个姨娘同时有孕,李姨娘居然莫名其妙的小产了。 她断定的是姚姨娘干的,但完全没证据,温昌柏有护着她,于是她没办法只能寻送信回京城求崔氏的帮助。 崔氏对于温昌柏在任上的后院也听了许多风声,当即就带着刚两岁的温英珹和温以缇姐妹去了任上。 姚姨娘刚生了儿子,那是娇惯的不行,但偏偏温昌柏宠她。 哪怕是嫡子嫡妻温英珹和崔氏来了,都撼动不了他们的地位。 崔氏忍无可忍,终于责罚了姚姨娘一番,结果… 姚姨娘的枕旁风吹的可真厉害,温昌柏也不知是做了官了,不再怕岳家了。还是天高皇帝远,崔家管不到他。 那是温以缇的记忆中,崔氏和温昌柏吵得最凶的一次。 崔氏从未收回温昌柏如此对待,以往淡然的心性瞬间全无。 说什么都要将姚姨娘发卖了去,说她是祸家之源。 温昌柏却冷笑着说姚姨娘是贵妾,不得随意发卖。 “她就算是贵妾,我也是正妻,就算把她轰出温家也使得!” “那我便休了你!” “休我?你敢吗!且不说我娘家如今压温家一头。就是我叫哥哥在朝堂之上参你一本,宠妾灭妻的名头便能叫你脱下这头上的官帽!” 温昌柏的确被唬住了,两人不欢而散。 温英珹因受不了那边的气候,整个人蔫蔫的。 崔氏一气之下带着儿女们又回了京城,还顺手把跪在地上求她的李姨娘给带了回去。 至此之后,崔氏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样子,对于在任上的温昌柏不闻不问。 “回来就回来呗,反正我们又不是他心头宝”温以缇没好气的开口道。 “但他终究是我们的父亲,我们以后出嫁也得倚靠他,你就是装也得装的像一些”温以柔难得神色郑重。 温昌柏这几年在任上做的风生水起,温以缇不得不承认自家老爹还是有几分做官的潜力在的。 他刚到任上就八面玲珑,事事亲为,赢得了百姓称赞,而后又调动商户把税收翻了五成。 上面又看在京城温家的面子上给了他优评。 恰巧府里的同知升了迁,下面通判补了上去。 因此通判这一职就空出了个缺,苦寒之地许多世家子弟都不愿意来,只能从下面的县令选一个补上。 于是善于察言观色、长袖善舞的温昌柏就这么的升了上去。 结果他只花花了三年的时间,就从一个正七品县令升任正六品的府通判。 任上早暖,许多本已结冰的湖面水渠快速融化。结果屋漏偏逢连夜雨,大雨下了三天三夜。 导致周围三个府泄了洪,温昌柏这时想到他曾经看了几本温以缇的游记,里面有记载如何处置。 立即动了身差了人行动,没想到还真有效果。上边大喜,为温昌柏请功,因他刚升没多久,官职不易再动。 于是吏部就着同衙门温老爷的情面,为他的妻子,温昌柏的母亲刘氏请封了五品诰命宜人。 温老爷所在的吏部消息灵通,工部都水清吏司有位主事上奏致仕。于是他送信给温昌柏,问他有没有意来清水衙门工部。 虽然是六部之尾工部,但京城六部的官职都是许多人家争抢的。按理来说温昌柏如今通判的位置,至少得升任同知之后才能调回六部。 若不是温老爷刚升正五品吏部郎中,同部门总得给些情面。加上温昌柏曾立了功,这几年政绩斐然。否则,这官职可不是那么好操作的。 温昌柏这些年内敛了许多,也没了少年人的心性。虽然他还挺喜欢在地方为官,但他更想回京,哪怕是不受待见的衙门也好,圣上愈发年老,储位不明。 如果他日后去了热门衙门,万一涉及到党政就拖累了全家。 家里有温老爷这一个在吏部的就够了,还不如在冷清的衙门观望一下再说, 况且,虽然同品官职调离,但调回京城怎么也算是升迁,于是温昌柏果断的回了温老爷。 不久后,温昌柏调任工部六品主事的牒文就发了出来。 温昌柏回京任职,于崔氏来说怎么都是喜事。况且,温老爷如今可是吏部五品官。 她在为温以柔相看的人家上做了调整,仔细的再往上寻了寻。 温家大姑娘的温婉端庄、明媚秀美、孝顺谦恭之名本就在京城小有盛名。 如今又有着刚升擢一年的正四品左佥都御史嫡亲舅舅,和吏部郎中的祖父在。 崔氏一放出要相看人家的风出去,温家立即车水马龙起来。 “要是这个世界女子也能靠自己就好了”温以缇轻声低喃道。 “竟说傻话,我们出身在官宦之家已经比旁的寻常女子好多了。闺阁是有家族庇护,出嫁后有夫家庇护,娘家撑腰”温以柔对于妹妹时常冒出莫名的词已经习以为常了。 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一种女子可以靠着自己自立门户” 温以缇眼睛一亮,抱着温以柔撒娇道“当真?好姐姐~你快些告诉我嘛” “这事我也只是在赴宴时,听别家太太偶尔说起过。好像是皇宫之中除了妃嫔和宫女外,还一个女官存在。 就像男人们考取功名,进榜谋官一样,那些女子也是凭着才学考中,授予官身品级”温以柔回忆着 女官??老天奶啊!真的是她理解的女官吗? “姐姐,你再说细些”温以缇催促道。 温以柔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多的我也不知,只是听说女官考取极为困难,多少才华横溢、出口成章的才女们都考不中,更别说是我们这样的小官之家。 “那些名门贵女呢?也是考不进吗?”温以缇问道。 温以柔轻笑“那些个高门贵女哪用的着去考女官,受那个苦啊。不过是寻常百姓和我们这样的小官之女的另一种出路罢了。 况且从我们出生到现在,也没听说过宫里有选拔过女官呀,估计这种制度早就不在了吧” 郑夫子原本答应只是启蒙,但不知是温家待的太舒坦了,还是温以缇做的小吃很符合他的胃口。 他又往后教了一段时日,直到今年年初,直到温英安中了秀才,刘兴家和崔博元中了童生,他才功成身退回家享天伦之乐。 温以缇很喜欢郑夫子,这些年在他身边学了好多好多。 就连崔氏都说,若是温以缇的规矩好些,性子再温婉一些,说不定才女的名头早就传出去了。 家塾没了之后,温老爷便把几个哥儿们送去了郑夫子推荐的书院, 姑娘们好些都大了,本来请了教养嬷嬷过来先单独教温以柔,后来又改成了姑娘们跟着一块学。 贵族世家的女儿对于这些,可谓是从小耳濡目染,自然而然的养成的行为举止。 而向温家这种还没摆脱小官门户的家族来说,三个月足矣,更何况还是徐嬷嬷教导,效果更佳。 请来的这位徐嬷嬷,那可是崔氏托崔衍的妻子长秀县君请来的。 她在宫里待了半辈子,做了十几二十年的教养嬷嬷,前几年才退了下来出宫请辞,准备颐养天年。 若是旁的人来请,还真不一定能请的动徐嬷嬷。还是长秀县君的母亲和其有故,人家拒绝在三后,这才勉为其难的应下来温家教姑娘们三个月的礼仪规矩。 这位徐嬷嬷的年纪比刘氏还大上几岁,端正的面容,较为自然的肤色配上略微有些消瘦的体型。眼睛不大但仿佛能洞察一切,任何的小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样长相普通的一个人,可一说起话来却是让人如沐春风,一举手一投足之间都大方流畅,谦谨端庄。 就连崔氏经常把她出身大族挂在嘴边,但和徐嬷嬷比起来可是逊色不是一点半点。 温以缇见了后心道,怪不得旁人都喜欢举止娴雅,端庄得体的女子,真是令人眼前一亮。 但之后温以缇表示她一定要收回这句话! 这个嬷嬷简直是来克她的,她也没有那么差吧,在徐嬷嬷嘴里真是哪哪做的都不好,导致她时常的被训斥。 要不是她有一颗强大的内心和厚重的脸皮。 怕是得跟温以如一样痛哭一整天了。 只训斥了几句就痛哭流涕,那她这种被训了一天还被罚着练习三个时辰,看见徐嬷嬷还嬉皮笑脸的,在各位姐妹中是不是有些突兀了。 要是礼仪规矩更差的温以容在就好了,她和温以如再多吵吵架,那徐嬷嬷的注意指定被吸走,她也不会这么惨了。 温以缇的二叔温昌智和小舅舅崔衍同一年考的会试。 二叔多次再战终于取得成果,会试虽然在末尾的位置,但好歹也是上了榜。随后殿试的得了个三甲一百八十名的名次。 三甲统共一百九十五人,可见温昌智的名次有多么靠后了,即便如此也好歹是得了个同进士出身。 一门三进士,温家的门楣算的上是光大生辉了! 温老爷很是知足,二儿子能中就已是意外之喜。 他直接动用人脉关系,最后抢先许多同进士前面谋了个地方八品县丞。 温英安要读书跟不了温昌智去任上。 因此三姑娘温以容和六姑娘温以伊,随着小刘氏一块跟温昌智去了地方。 而另一边的小舅舅则高中了会试第四名,殿试被圣上钦点为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入翰林院正七品编修 ,而后成功抱得美人归。 很多人说小舅母身份高贵,好似看不起人般。但温以缇倒是挺喜欢这个小舅母,没那么多弯弯绕,性格直爽,为人真诚。长相只能算得上清秀不过气质端庄大方,和小舅舅站一块也算般配吧… 反正温以缇瞧着小舅舅不是颜控,对小舅母很是体贴。有位才学兼备,貌若潘安又温柔体贴的夫君,二人想不恩爱都难。 于是,四年之内先是造了表妹后是表弟两个娃。 不过温以缇好久没见他们了,小舅舅被外放做从五品知州已经快一年了。 第23章 可怜的八丫头,搬家,姐妹变化 “瞧瞧,不愧是徐嬷嬷。这才两个多月,就把咱们几个调皮的丫头调教成这般大方得体,温婉端庄”崔氏笑着开口道。 刘氏对此也很是满意,从前哪怕是温以柔都有些小门户难以摆脱的习性。但好在一直跟着郑夫子,培养了些读书人才有的风度。 这次再这么调教了一番,简直脱胎换骨,哪怕是贵族世家的千金小姐,温以柔也是能比的。 “啧啧,可不是呢,就连这几个小的如今也是像模像样的”孙氏由衷的感叹道。 “书不能不读,我和你们父亲商议过,再请个夫子给丫头们”刘氏开口道。 “要的要的,含姐儿还没读几年郑夫子就走了,和她们那几个姐姐比起来差了不少呢”孙氏笑着扬着声音开口道。 “三弟妹光顾着五丫头,八丫头也是你的女儿啊。前几天我见她自己一个人在池塘边抓鱼,身边竟没个伺候的人。 那小胳膊小腿细的不像样,身上没个二两肉,就连穿的也都是含姐儿的旧衣。我上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玩,怡姐儿竟然说肚子饿,想抓鱼来吃。 咱们家好歹也是五品官宦人家,不知道的以为是哪来逃荒的小丫头呢”崔氏忿忿不平开口,就差指着孙氏说她虐待庶女了。 八姑娘温以怡,是三爷温昌茂和通房丫头生的孩子。孙氏霸道不允许温昌茂纳妾,早几年他没觉得有什么,毕竟自己也不是个好女色之人,况且他也是庶出出身,知道庶出子的难处。 只想好好读书谋个一官半职的,哪怕将来分家,他们三房也能在京城好好的过日子。 可孙氏这么多年来只生了一儿一女,温昌茂入仕为官之后,很多官员同僚都有好几个儿子撑起门户。 若是这一个,日后出了什么事,他岂不是绝户了。 于是他就停了通房的避子汤药,那通房也是个有福气的。 温昌茂没在她房里几次,竟让她就这么怀上了,还蛮的死死的。 之后孙氏和温昌茂,都等孩子五个多月的时候,那通房肚子大了才发现的。 孙氏知道后闹的三房鸡犬不宁,还把温昌茂脸给挠花了,说什么也要把那通房发卖了出去。 肚子里的可是温昌茂一直想要的儿子,他怎么能同意。 三房闹的动静太大,把温老爷和刘氏都给惊动了。 温老爷一听因为这这么个事,就把自己三儿子脸挠成那样,气的要把孙氏休回孙家去。 这下子把孙氏吓够呛,温老爷说话可从不骗人。 孙氏虽然爱贴补娘家,可她知道若真回孙家了,定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和现在舒舒服服的日子简直是天上地下。 孙氏跪在地上不停的痛哭认错,好歹也是自己儿子和女儿的生母,又过了这么多年。吵归吵,温昌茂还是心有不忍,也跟着和温老爷求情,这事才算完, 那通房被抬了姨娘,好好待产。温老爷是若是母子出了什么事,无论是不是她动的手,也必定要把她休了。 也许是那通房运气用光了,生产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拼了命生出来的竟是个姑娘,姨娘的日子没过几天,竟然就这么扔下女儿撒手走了。 温昌茂一看是个闺女大失所望,吩咐丫鬟奶娘好好照料,也没了热络。 孙氏自是乐得他这般,不过是个丫头片子,也不值得她沾手。 但要过正经官家姑娘的日子就不要想了。 于是八姑娘温以怡从出生开始,就过上了姨娘早逝,父不爱,嫡母不管的日子。 一个庶子的庶女的地位可想而知… 以前还得有温以缇她们几个年长的姐姐,偶尔帮忙照看一二,但最近她们被徐嬷嬷教导,一回院子倒头就睡,就这么疏忽了那边。 孙氏被说的满脸通红“大嫂莫不是觉得您现在管着家,就可以插手三房的事了。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容不下那姚姨娘母子。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有哪个人家的嫡母能对庶出子女视如己出的,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了。 况且,我不过只是这几天没注意,下边丫鬟偷奸耍滑罢了,至于这么说我吗!” 崔氏轻笑不语,真是个没用的,这下也不用她出手了。 “放肆!孙氏你说什么混账话。你为母不慈,虐待子嗣,滚出去外面跪着!”刘氏怒道。 “母亲,我…”孙氏不明白为什么刘氏突然针对她。 “滚!”刘氏道。 温昌茂不也是庶出,孙氏那番话连带着把刘氏也骂了一遍。 “三弟妹我劝你好好让母亲消气,若是等父亲回来了,你怕是又要被休了”崔氏开口道。 孙氏咬着牙,双眼通红,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到院子中间跪了下来。 “母亲消消气,这事儿媳也有责任没有管好下面那些刁奴。我已经将怡姐儿身边的下人从上到几下都给换了一遍,日后也会差人多注意三房的动静的。”崔氏开口道。 要说以前刘氏看中管家权,对崔氏夺权十分气愤。 但之后她却觉得这家还得交给崔氏来管,不只是下人们的规矩好了许多,更像是大户人家的做派,就连那些烦心事也远离她了。 她年纪越来越大,精力已经不足。她好好的舒坦了一段时间后,再想让她管这个家她也不愿了。 “这事不怪你,你一个当嫂嫂的没理由整日看着三房。哎,我啊是真后悔为老三娶了孙氏…对不起红儿啊”刘氏有些自责的看向远处。 人上了年纪,就很喜欢追忆年轻时候的设计和人。 三爷温昌茂的生母是刘氏的陪嫁丫鬟,从刘氏十二岁的时候就在身边伺候,一直跟着来到了温家。 刘氏曾经的婆婆逼着他给温老爷纳妾,温老爷又看上了红儿,最后这才不得已。 无论二人曾经有过什么摩擦,但红儿做丫鬟的时候从未背叛过刘氏,姨娘的时候也从未给刘氏生过事。 只奈何她没福气,温昌茂十多岁的时候就病逝了。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没死呢,孙氏就这么折腾。若是以后我和你父亲都不在了,分了家,三房可就完了”刘氏突然醒悟道。 “老大媳妇,这事还真需要你来帮我想个法子” 崔氏抿了抿嘴,她一个大房的嫂子掺合三房弟弟的事,若是传出去可没什么好听的。 但她又确实有些心痛怡姐儿那丫头… “母亲要不这样,咱们家里好些个丫头们都大了,柔姐儿都议亲,再过几年缇姐儿、如姐儿她们也是。 不如我们借此机会,把家里的几个姑娘们都安排到一块。一来让是她们独立管着身边的人和事,二来也是让她们姐妹几个多亲近亲近,日后嫁了人很多事身不由己,想聚齐就难了” 刘氏点头“这个法子倒是不错,怡姐儿虽年纪小些,但寻个会照顾人的丫鬟婆子跟着倒也无妨,总不能比现在还差! 就是这个地方…家里可有这么大的院落?不算老二家的容姐儿和怡姐儿她们,那还有…六个丫头呢” 崔氏想了想“挤定是会挤些,不过也不会差太多。我想着把明心阁收拾出来,再把紧挨着的静雅苑并进去。如此,也够住了。” “不错,还是你做事周全,温家日后交给你我算是放心了”刘氏笑着道。 “您和父亲既然把家给儿媳管,那儿媳定要担得起这个责任”崔氏道。 “老大那个拎不清的你莫要理会,前几年天高任鸟飞,我和你父亲插不了那么远的手。等他回来的,我们老两口必定好好教训他。那姚氏要还是猖狂嚣张,我怎么也得把她撵出去!” 很快,温以缇她们就收到了要搬家的消息。 对此,她和温以柔倒是无所谓,住哪都是一样的。更何况离崔氏住的远了,能免不少她的训斥,温以缇隐隐有些开心怎么回事~ 倒是柳姨娘生的温以如和温仪思哭着闹着不愿意搬。 温以缇只觉得莫名其妙,咋的,和她住一个院子能吃了她们姐俩?这给她们委屈的。 “还不是你老凶四妹妹,七妹妹不过是舍不得柳姨娘罢了”温以柔没好的道。 “我可没凶她,我是看不惯她老欺负衡哥儿。再说了,就她那个脾气还能怕我?”温以缇撇嘴道。 如果说温以怡是温家姑娘里地位最低的,那么温英衡就是温家的少爷里面地位最低的。 温英衡是兰姨娘的儿子,作为大房唯一一个丫鬟出身所生的的孩子,温英衡在大房的地位可想而知。 偏偏那兰姨娘又是个胆小的性子,兰姨娘从不去为他找公道。 哪怕崔氏训斥也不顶用,温英衡总是会被下人或者兄弟姐妹欺负。 就连前几年她的同胞弟弟,大房的嫡子温英珹也偶尔捉弄温英衡几次。原因是,其他人都欺负了,就他没有显得他不合群… 结果温以缇暴揍了一顿温英珹,也换来了崔氏的一顿暴揍… 后来被温以缇和温以柔教导了,温英珹也知道护着点弟弟。 但是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身边吧! 温以缇果断把温以衡的事揽了过来,教他被欺负了要怎么告状,要怎么还手,打不过要怎么跑… 然后…她就收获了一枚忠心的小弟… 明心阁的院落很快就修缮好了,温以缇的屋子自然和温以柔紧挨着。她们姐俩有些放心不下温以怡,便把她的屋子安排在了旁边。 “果然还是大姐姐和二姐姐的屋子好啊,看看这摆件,随手一个就抵得上妹妹一屋子了”温以如阴阳怪气的带着满脸羞涩的温以思站在门口道。 “是吗,那我拿它换你房里的珐琅彩双连瓶”温以缇说着,就把手里的白瓷花纹瓶递了出去。 “你!休想!”温以如气道。 温昌柏虽然和崔氏之间有了些隔阂,但不代表他是一个薄情之人… 也会时常写信过来给几个姨娘,甚至连兰姨娘的都有… 要不是兰姨娘不识字,把信交给温英衡让他弄明白。而她那憨厚的弟弟温英衡也没认多少字,便带着信去请教了温以缇… 她还不知道自己老爹温情起来,还真有一手。 那让人难以启齿的词汇和口吻…隔哪个恋爱中的女人不迷糊… 这些年他也会差人送来些任上的特产,又或是好玩的物件摆设之类的。 各房都有,他的几个姨娘自然也有了。 温以缇知道那珐琅彩双连瓶,是温以如好不容易从她那个恋爱脑的姨娘那要过来的。 温以思扯了扯温以如的袖子,后者哼了一声准备离开。 “徐嬷嬷教了那么久,四姐姐这脾气还是一点就着啊,真是浪费了祖父祖母的一番苦心啊”三房的温以含捂嘴笑着也走了过来。 “那个谁,你别傻愣着了。一会我们走后,你把我屋里好好擦擦。”温以含紧接着又指着温以缇身后的温以怡道。 一会儿温以缇她们去徐嬷嬷那学规矩的时候,只有温以怡留在明心阁。 温以怡年纪小还不用学规矩,也是孙氏没张罗让她学。 看见温以含的身影,温以缇惋惜的心里叹了口气。 小时候那么可爱,招人喜欢的温以含,如今长成了这样。 果然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有着孙氏那样的母亲耳濡目染…也不奇怪了… 光是温以缇都不只一次看见,温以含欺负温以怡了。 最严重的一次,温以怡的大腿里面被温以含为了泄气,掐的又青又紫一大片。 果然,温以怡一见到温以含,就浑身发抖的躲在了温以缇身后。 “死丫头,又装耳聋了是不是”温以含插着腰的模样,简直是翻版的孙氏如出一辙。 就连温以如那性子,听见温以含那么说都皱了皱眉。 “五妹妹,同样是血脉相连的自家姐妹,你怎能像对待下人那般对待八妹妹”温以柔满脸不悦的推开房开口道。 “不过是个贱婢生的贱种,一个庶女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姐姐就是偏心,四姐姐也经常欺负四弟弟,怎么不见你训斥她”温以含不以为然道。 “我才没有欺负衡哥儿,我只是看不惯他胆小,教导了他一二罢了”温以如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 温以缇突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温以如还以为温以缇在嘲笑自己。“我真没有欺负衡哥儿!” 第24章 族地罚跪,高门贵女的大表嫂 “你笑什么!”温以如还以为温以缇在嘲笑自己。“我真没有欺负衡哥儿!” “我是笑有些人喜欢自己埋汰自己,貌似三叔好像也是个庶出呢”温以缇捂着嘴轻声笑道。 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声,温以柔开口道“行了,五妹妹,今后我不想再看到你如此对待家里姐妹。若再有一次,我定不饶你,明白吗!” 在大庆朝,嫡长女、长孙女的地位还是很高的。 长姐如母可不是简单的说着玩玩的,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管教训斥下面的妹妹。 当然,肯定要是嫡出长姐,若是庶出就没人理会了。 温以柔平日里最是平和友善弟弟妹妹了,很少有人见她发火。可一旦严厉起来,那是颇有长姐的气势。 一时间有些气氛凝固,温以含气的转身离开,其他人也低着头不语。 “走吧,一会该晚了”温以柔开口道。 看着各位姐姐离开的背影,最边上的温以怡的眼神里除了羡慕,仿佛还夹杂着其他东西。 她擦了擦眼角即将落下的泪水,她的眼泪可不值钱… 随后,转身去了温以含屋子的方向,若是等五姐回来发现自己没有听她的话,到时候她可没好果子吃。 在温家,也就只有大姐姐和二姐姐真心待她好了。 温以缇本以为今日之事早早就会翻篇,但没想到不过两日的工夫,温家的下人们都在议论温以含此前说过的话。 “不能再让她们议论下去了,不然五妹妹的名声必定就毁了”温以柔皱着眉开口道。 温以缇则是在想到底是谁传出去的,那个时候院子里不过只有她们几个姑娘。 就连伺候的丫鬟们,也都因刚搬家忙东忙西,没有一人在旁边听了去。 温以如没这个脑子,温以思…胆子还不如温以含大呢…况且也没理由啊。 “姐姐,估摸着母亲和祖母她们早就已经得到了风声”温以缇提醒道。 “那怎么会容此事发酵…”温以柔喃喃的说了句随后猛的抬头“是母亲和祖母故意的?!” 温以缇点了点头,这的确也不难猜测,崔氏管了这几年的家,早就把该换的换了,旁的下人们也被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敢如此肆无忌惮的议论着家里的主子,恐怕是背后有人默许。 “无论为何,我作为长姐,必须得出面”温以柔沉着语气开口道。 “翠竹”她唤了一声。 “大姑娘”翠竹在门外应了一声。 “你快带着人,把那些个快嚼舌根的刁奴都给抓起来。让几个婆子敲开她们的嘴,查清楚此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记住,无论查出什么,先与我说,而后再决定要不要告知母亲她们“温以柔冷静的吩咐着。 “是,奴婢记下了” 这些年不只是温以柔成长迅速,就连小丫头翠竹无论从能力和见识上,都也已经坐稳她身边大丫鬟的位置。 温以缇默默的咽了口气,她想起她家的傻绿豆了… “姐姐也感觉到了?“温以缇轻声道。 温以柔点头“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绝不能轻易下决断” 此事估摸是温以怡自己传出去的,至于是不是有心的又或是有什么目的,这就不得而知了,还得好调查,不能冤枉人。 温以柔也是猜到这一点,这才打算先瞒着查出来的消息,不然救了温以含又毁了温以怡,得不偿失啊。 况且,她们两个都隐隐感觉到,这事能闹出了风声背后定有崔氏推波助澜。 这一两年里崔氏已经带着温以柔学管家了。此次,无非是想锻炼温以柔掌家理事的能力。 不过两个时辰过去,那些嘴碎的下人们就全吐了个遍。 果不其然事情是温以怡传出去的,而原因…只能说是温以含自作自受。 那天温以怡还是打算听温以含的话,把她的屋子整理一下,在擦擦灰之类的。 碰巧有几个丫鬟,瞧见温以怡这个小人儿在自己打水。 那几个丫鬟也是心善的,走过去连忙制止了温以怡,说她是主子,怎么能干下人的活。 有什么事,哪怕她们不是伺候温以怡的也可以帮忙。 后来她们就问温以怡打水做什么,后者就实话实说了。还特别天真的问了句,奴婢生的孩子就是贱种吗… 那几个丫鬟听了顿时愤愤不平,又了解了一番,怎么这五姑娘如此欺负自己的妹妹,太坏了! 于是其中一人便把此事悄悄的传了出去… 温以柔先是把那个丫鬟打了二十个板子,再把其余人则各打十板子。 而后上报给了崔氏,此事的起因经过。并说出自己的看法,把那乱说话的丫鬟发卖了出去。 但考虑她也是为了温以怡…就让牙行将她正常发卖了就成,不必卖去那些腌臢事。 其他的几个小丫鬟和参与过议论之人,皆贬为最低等的粗使,再有下次直接发卖。 再就是训斥了几个管事婆子一番,罚了两个月的月例。 几个负责犯事丫鬟的管事婆子,罚半年月例,撤了管事的名头。 下面的人都管不好,还当什么管事。 崔氏轻点着头,虽然觉得大女儿的处置还有些柔和“处理的倒是可圈可点,记住,我们温家是书香良善之家,万不能作出打死奴婢的事。 不过若是放在那些世家勋爵府里,这种乱议论主子的贱奴,就随便打死了扔去乱葬岗,旁的人也不会说什么。 任何时候,都要看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什么地方。做事斟酌分寸尺度,不落下诟病的话柄,方能临危不乱” “是,女儿记下了”温以柔福了福身。 崔氏欣慰的拉过温以柔的手,话里有话的开口道“看来这徐嬷嬷还真是请对了,我的柔姐儿定不会沦入泥潭之中” 之后,三爷温昌茂也知道了此事。虽然他对温以怡和她姨娘没什么感情。 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如此让人糟践,哪怕是另一个女儿也不行。 更何况,什么叫做贱婢生的贱种,她这是连带着骂自己呢? 指不定这个话就是孙氏教的,把好好的天真烂漫的温以含教成了这副模样。 还没等他有所处置,三房众人便被温老爷和刘氏叫了过去。 “跪下!” 温老爷沉着脸大喊道。 温昌茂毫不犹豫的扑通跪在了地上。 温以含也不情不愿的被孙氏拉着也跪了下来。 “五丫头如此虐待庶妹,不知礼数,胡言乱语。比那粗鄙乡妇还要恶毒,孙氏你教的好女儿,简直把温家的声誉给丢尽了”温老爷开口道。 “父亲说话怎如此严重,含姐儿不过是同自个妹妹说了两句嘴,她没有恶意的。”孙氏不服的开口道。 “说了句嘴?!那句话连我都说不出口,五丫头一个小姑娘,她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那句话的” “本就是个庶出的贱种,有什么可脸红说不出口的!”孙氏自己低声嘟囔道。 “啪!” 孙氏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温昌茂,成亲这十几年来,这可是温昌茂第一次打她。 “你敢打我,我和你拼了!”孙氏嗷的一嗓子。 “啪!” 温昌茂又是一巴掌,彻底的把孙氏打懵在地。 看着眼前猩红着双眼的丈夫,孙氏只觉得又可怕又陌生,下意识的退后了几步。 “你个贱人,若是看不惯我是个庶出,为什么要嫁给我。如今还在这儿教坏我的女儿,你这个毒妇,我休了你!” 温昌茂朝着刘氏和温老爷的方向开口道“母亲,儿虽不是您亲生,但从小到大您从未苛待过儿,也从未不理会儿,儿对母亲永远只有浓浓的养恩之情。” 见温昌茂这般,刘氏红着眼睛自责不已“好孩子,都是母亲的错。这不怪你,是母亲当时认人不清这才害了你啊” 孙氏瞧着这气氛好像越来越不对,狼狈的爬到温昌茂身边“相公,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温昌茂不为所动的继续开口道“父亲,儿子打算把含姐儿送回京郊族地,去小祠堂那对着自家几个祖宗好好跪着几天。” 温老爷不由点了点头,他这个小儿子心底清的跟明镜似的。 “也好,五丫头年纪还小,还来得及板正” 温以含彻底被吓哭了,她拽着温昌茂不停的开口道“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知错了。我不想跪小祠堂,求求您了” “夫君…”孙氏想为女儿求情。 温昌茂又继续道“至于孙氏,暂且进组院儿里,若是依旧冥顽不灵,儿子请父亲做主,给孙家一封休书,将孙氏一并送回去,从此各不相干!” 温昌茂如此绝情的一番话,彻底吓到孙氏了。她痛苦的捂着口鼻,泪水不停的往外流,不知有多伤心, “好,为父答应你。孙家若是敢来闹,那就日俩家恩断义绝!” 温以缇知道的时候,温以含已经被送去族地了。 温家族地,坐落在京郊一座较为富庶的村子里,村子里七成以上都是姓温。 其中还有,温老爷的亲堂兄一家和堂弟一家。这可是五服都没出的,特别亲近的两家。 这两家也有几位读书人家,但最高了不过是个秀才。 更多的是靠着前辈人留下的东西,又有着京城五品官温老爷罩着,在村里过着小地主的般的日子,也不会有人不长眼欺负他们。 有些上进的,但又没什么读书天赋的人都被温老爷送去当小吏了。 反正温以缇对他们就两个词来形容,贪得无厌,诡计多端。温以含被送了过去,定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那些堂伯祖父和堂伯叔父家里的女眷们,见到了不得把温以含扒掉一层皮。 温以缇现在已经没空去想温以含的事了,因为她今日和温以柔、温以如,被崔氏带出来赴宴了。 此次要去的宅邸是一位三品大员的住处,正三品左副都御史…是大舅舅的顶头上司。 也是托了大舅母的面子,他们这种小官之家才能参加大员家里的女眷举办的宴会。 崔氏带着她们一下马车,便碰到了同样刚到的大舅母张氏,和大表嫂杨氏,大表姐崔慧岚和二表姐崔慧莹。 崔家大郎崔博瀚此前,高中乡试第二名亚元,而后在大舅母的张罗下,年初迎娶了大表嫂杨氏。 杨氏的来头可不小,她的母亲是张氏的闺中密友。且杨家是世代簪缨大族,真正的世代书香官宦,绵延一两百年的世家望族。 族中进士举人从没断过,曾出过一位一品太师,三位正二品官员,五位从二品。 其下子弟出仕为官的更是无数,虽不曾位极人臣或封疆大吏。 杨氏的父亲如今也是从三品布政司参政,家中的嫡二女。 这等家世,哪怕是嫁入皇家都能行的,却嫁去了崔家。 据说是杨氏先瞧中了大表哥,二人的母亲本就是手帕交有意撮合。 崔家如今可是清河崔氏的嫡系,大舅舅更是高位御史。 虽然杨氏仍然是带着低嫁的名头嫁入崔家,不过二人感情十分浓密,旁人也渐渐少说了闲言碎语。 杨氏一看见温以缇就冲她使眼神逗她,清雅脱俗的外表下,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气质高雅,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可杨氏依旧还有颗童真的心。 几人相互见礼后,崔氏便轻挽着张氏。 早年二人还有些不对付,张氏一直觉得崔氏要把温以柔嫁给他大儿子,动不动就挑剔几下。 后来崔氏明显没了这个意思,张氏也找到了高门贵女来当儿媳妇…渐渐的二人的关系愈发亲近了。 后来张氏也发现了温以柔的好,想为她争取个好亲事, 这次张氏带着两个未出阁的女儿,崔氏也带着三个未出阁的女儿。 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今日来的人不少,二三品也有几位,更多的是勋爵人家”张氏凑了过去低声开口道。几个姑娘在背后笑着聊着天,边走边道。 见崔氏有些迷茫和惊讶,张氏又解释道“京城哪家纨绔的子弟最多,自然是那些祖上立过功的勋爵人家了。这些人家又有谁谁不想和都察院的三品官结亲,各家总归有那么几个爱惹事的不孝子弟” 第25章 欺负?侯府?教出了阁老! “柔丫头的婚事你想看的怎么样了?”张氏用余光看了一眼后面的几个丫头,随后开口道。 “倒是有几家的郎君不错,但是…”崔氏有些迟疑道。 “怎么?还想再往上寻寻?”张氏一眼就看了出来。 若是搁从前她必定觉得崔氏太贪,但如今…不说崔家和温家发展的愈发好了。就说那大侄女柔姐儿的才学品性,在京城贵女中都是数一数二的,怎么就配不上高门显贵了。 温以柔若是日后嫁的好,他们崔家脸上也有光不是。 “我给大爷去了几封信说要商议柔姐儿的事,他给的回信都说等他回京以后再商议”崔氏神情有些落寞的开口道。 “还等?再等柔丫头都多大了!他这个当父亲的怎么如此不上心。且不说柔姐儿是他的长女,就这几年他宠着那妾室和那对兄妹,把咱们崔家放在哪了?妹妹,你等我回去同你大哥说一说!”张氏忿忿不平的开口道。 “嫂嫂…我…”崔氏张了张嘴,没有说一个字,但却道出了这些年许多的心酸。 张氏拍了拍崔氏的手,轻声的开口道“我都懂”她抬头看了看“咱们先进去吧” 崔氏点点头,回头招呼五个姑娘和杨氏。 大表姐崔慧岚和大表嫂杨氏都是性格温婉端庄之人,不过前者胆大过人,做事果断。后者总会在没有外人的时候,露出娇柔调皮的一面。 温以柔和二人年龄相仿,性子也及合得来。 而温以缇和二表妹崔慧莹是同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 二人都喜欢舒舒服服,悠闲自在,自得其乐的过好每一天, 温以如和谁都插不上话,撅着嘴跟在最后。一个没留意,和旁边的人蹭了一下。 “诶呀” “啪” 温以如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 “看什么看,你撞疼我了!”那人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眉毛上挑,眼神里满是不屑和不悦甚至一丝厌恶。 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随微风浮动,头上插满了金银珠翠,晃动间叮当响。 一看就是哪家受宠的刁蛮任性千金小姐。但是容貌上,除了有些白皙的皮肤外,旁的中规中矩,不甚出众。 “是你先动手打了我!”温以如满是委屈的红着眼。 “打你就打了”那人高傲的抬着头,轻蔑的打量了几下温以如“看你那穿着打扮,不是哪家小门小户的女儿就是谁家的庶出。生了一张狐媚子的长相,叫人看了生厌” 小门小户的庶出女儿…温以如全中,她只觉得受尽了侮辱。“我生的好有什么错,你这是妒忌我吧。你倒是没长狐媚子的脸,就是把你放进寻常百姓之中,寻上三天三夜怕是都找不出你” 温以如的嘴可是温家出了名的毒,除了温以缇,家里姐妹还没找见能说的过她的。 “你这个贱人…!”那人想再次动手,右手却被按在了半空中。 “高门大户家的姑娘,可不会在别人家里做客的时候,与其他客人动手。”温以缇冷声的开口道。 崔氏和张氏等人也随之赶到,温以柔几个连忙上前去安抚。 崔氏则瞧见温以如有些微红的脸颊,不禁有些生气。“你是哪家的姑娘,怎能一言不合便动手打人,家教理数呢?” 那姑娘用力挣开温以缇的手,看了看周围,目光停在温以缇和温以柔身上时,厌恶之色更深。 果然,一家子狐媚子!她刚要开口,便听到后面有人叫她。 “娇儿,跑那儿做什么呢?”一位华服妇人呼唤道。 “母亲,有人欺负女儿”那人立即跑了过去。 温以缇顺着看了过去,一时只觉得是扑面而来的气派。为首的那位中年妇人更算得上是雍容华贵。 温以缇自觉温家和崔家不差了,但从未想过和真正的大户人家相比还是有差距的。 寒酸两个字,温以缇都感觉快浮现在脑门上了。 只知道就听了崔氏的,把房里最贵重的都配上。 温以缇觉得今日的主角又不是她,就没想着打扮… “是不是你又调皮了?”为首的妇人问道。 “母亲,咱们娇儿一向最是乖巧懂事,定是旁人见她身边没人跟着,便想欺负了去”其中一位妇人满是不悦的看向她们。 崔氏如临大敌一般吸了口气,张氏率先一步走了过去。 “这位奶奶莫要动气,几个小姑娘家之间的摩擦,让她们好好说清楚起因经过便是”张氏行了一礼道。 随后朝着为首的中年妇人笑着道“给这位太太请安,我是崔家的大奶奶,夫君是左佥都御史” 为首的妇人并没有直接质问,倒是笑着开口道“原来是崔家的人,崔家家风严谨,相信断不会做出欺负小姑娘的事来” “祖母,真是她们欺负孙女”还没等撒娇,便被一记眼神给吓得止住了嘴。 “原来是崔大奶奶,我是武清伯府的大奶奶,咱们之前在宴席上见过几次,这是我二弟妹”另一位和善的妇人笑着开口道。 张氏抬头仔细瞧了下,笑着开口道“原来是世子夫人,那这位便是侯夫人了?” “小女也算是见到顾夫人了,没想到您今日也来了”张氏笑着道。 顾夫人轻笑“年纪大了,趁着身体还下多走走,免得到时候只能居在府里了” “您年纪可不大,瞧着比我家母亲年轻不少呢,也就和我娘家嫂嫂是一个岁数的人”张氏的八面玲珑让现场的气氛缓和了许多。 温以缇点了点头“确实这位顾夫人保养的还真是不错,这一头乌发和没什么皱纹的面容。 看着完全不是和祖母外祖母,一个岁数一个年纪的人。 就是这什么武清侯府听着咋这么耳熟呢?…想不起来了… 顾夫人被温以缇的点头吸引了过去“这是哪家的女娃娃,瞧着真有福气” 温以缇哪怕如今不再是胖乎乎的样子,但然是个有些圆脸。喜庆两个字,她依旧没有摆脱。 “这是我家姑子的二女儿”张氏笑着说了句,最后转头和崔氏示意。 崔氏了然,上前一步福身道“见过顾夫人,我是吏部温家的大奶奶。小女和贵府小姐冲撞,真是抱歉” 得知对方是侯府之后,崔氏已经熄了和对方理论的人心了,只想赶快离开此处。 温以缇姐妹几个也连忙跟着行了一礼。 顾夫人笑着点了点头“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无碍的,况且我还不知怎一回事呢,娇姐儿你过来说说” “祖母,方才我只是正常走路,她撞到了我,不同我道歉,还嘲笑我长得丑,放在人堆里三天三夜也认不出”顾娇指着温以如气愤的开口道。 温以缇差点要笑出了声来,这个温以如咋这么会说啊! “温大奶奶,你们家的女儿就是这么教女儿的?如此粗俗没有理数,果真是小门小户”顾二奶奶怒道。 自己女儿最是在乎她的长相了,被人这么说,得伤心死,顾二奶奶现在恨不得撕了温以如的嘴。 崔氏心里暗骂温以如给她惹祸,早知道不带出来了。但面上依旧态度诚恳的道歉“真是对不住,我家女儿怕是脑子糊涂了,真是对不住” “如丫头,快来给顾姑娘道歉”崔氏用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唤温以如。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温以如,她本就十分委屈,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哭着开口道“我不道歉,明明是他二话不说给了我一巴掌,还说我长得一副狐媚子的脸想打便打了。凭什么要我道歉,凭什么啊!” 崔氏的脸有些沉,这侯府的姑娘怎么能如此嚣张跋扈。 不过…若是因为一个温以如得罪了侯府… “母亲,看来四妹妹自是没错,这次得换做顾家姑娘给四妹妹道歉了吧”温以缇扬着声音的声音让在场众人都听了过去。 她再一次的多管闲事了,但她看温以如哭的成那样,又怎么能忍住…总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哎…就当她母爱泛滥吧! 崔氏立即拽了一下温以缇,后者不为所动的看着顾夫人。 顾夫人沉着脸“顾娇!这就是你仗势欺人的理由?还在这倒打一耙!我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祖母…我…我,那不过是个庶女,冲撞了我自是该打!”顾娇嘴硬道。 凭着刚刚的对话,她很确定这个人一定是个庶出。 “庶出怎么了?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侯府的女儿就这般嚣张,那你若是国公之女,宗室王府之女,岂不是要上天了!”顾夫人气的险些站不住。 “母亲您消消气”顾大奶奶顾着顾夫人,冲着顾娇严厉道“娇姐儿快和温家姑娘道歉” “大嫂,不过是和小门小户…咱们”顾二奶奶还想说什么,便被顾夫人训斥道。 “滚!现在你带着这个逆女滚回府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来人!”顾夫人下令道。 “二弟妹,你还是先带着娇姐儿回去吧”顾大奶奶也开口道。 片刻,身后涌上来几个婆子,强硬的把顾二奶奶她们带走了。 见温以如止不住的在哭,顾夫人走了几步摸了摸她的头,还拿帕子给她擦拭着泪水“好了好了,这么漂亮的小丫头,哭丑了怎么办” 说着,她便把手腕上的金镶玉嵌珠宝手镯脱了下来,温以如带上。 略微有些大,但也能挂住。 “这镯子做当作赔礼,瞧瞧你戴上多漂亮啊” 温以如果真止住了抽泣,看了看手腕上贵重的镯子。她本能的想道谢收下,但又想了想崔氏和徐嬷嬷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姑娘家若是眼皮子浅,到哪儿都会被人看不起。” 刚刚顾娇如此贬低她的样子,已经深刻的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她发誓,她以后一定要做一个身份高贵,让人不能轻视女人! 温以如强压下心里的欲动,再次把镯子脱了下来,摇头道“无功不受禄,这么贵重的东西,如姐儿不能收。 顾姑娘犯下的错,怎能让长辈为其道歉。但她道歉与否于我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我没有承受不白之冤便足矣” 说着便把东西递到了顾夫人面前。 诶呀,她四妹妹什么时候有这么高尚的品质了,不是那个,看她和姐姐有什么都眼红的那个温以如了? 孩子长大了啊… 崔氏神情缓和了许多,张氏以及崔家的两个表姐和表嫂,都略显意外的看向温以如。 顾大奶奶和顾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后者再次笑道“温家果然是书香门第,门风严谨啊,不错,小姑娘能有这般见解很是不错” “母亲,这温家可是请了郑夫子为家中儿郎和姑娘们启蒙呢,京城人家可都知晓,寻常姑娘家那比得过啊”顾大奶奶特意夸奖了句,以表示刚才之事的歉意。 “是了,咱们崔家出去的女儿,教的孩子定不会差”张氏笑着道。 顾夫人大笑道“你们清河崔氏可是出了名的孝悌忠信、诗书传家之族。只是那郑夫子?可是教过彭阁老的那位?” “就是那位郑夫子”顾大奶奶认真的点头道。 “那可真是不得了啊,姑娘家能得郑夫子教过,可是会一生受用啊”顾夫人郑重的道“小丫头,赔礼就不算了。不过…长着赐不可辞,你就当见面礼收下可好?” 温以如思考再三,点了点头,规矩的行了一礼“那如姐儿就多谢顾夫人赏赐” 顾夫人看着行礼动作十分标准,行云流水的温以如。 不禁点了点头,心道,这温家着实不错,一个庶女都能有这般出色,看来回去以后得派人多打听打听。 “不知方才顾大奶奶所说的彭阁老是?“崔氏有些迷茫的问道。 “崔大奶奶还不知道?彭阁老是郑夫子早年教过的学生,前不久刚升入内阁。许多人家为此想请郑夫子出山教他们家中的孩子,但都被拒绝了。 温家算是郑夫子教过的最后一次了,现在许多人家不知多羡慕温家呢”顾大奶奶打趣着说道。 崔氏等人对此无不震惊,教出过一位阁老? 那岂不是温家的孩子们和阁老是同门了!大喜啊! 第26章 有缘,崔氏的苦涩,江恒的这几年 “那我们家,可真是沾了郑夫子的光了”崔氏笑着道 “温大奶奶?” 外面安排好事宜的郑嬷嬷刚走到顾夫人面前,瞅见了崔氏,便有些吃惊的开口道。 “怎么?你认识温家大奶奶?”顾夫人好奇的开口道。 “自是认得,夫人您也认的,咱们表少爷几年前受过温大奶奶的恩惠”郑嬷嬷意有所指的开口道。 崔氏和温以缇、温以柔本还有些迷茫,这么一说她们立即就反应过来了。 这郑嬷嬷之前和永宁伯府的嬷嬷来过温家,还有些不愉快。 温以缇第一次被崔氏打就是因着这二人,想起之前的事,她的表情瞬间凝固,敛了些笑意。 原来是那个臭江恒的外祖家,这个白眼狼,从那之后了无音讯!!! 温以柔则也是轻轻点了点头,没了之前的热络。 “我也想起来了,咱们家恒哥和温家倒是有些渊源呢”顾大奶奶笑着道。 崔氏倒是神色没什么变化笑着点头“原来顾夫人是恒哥儿那孩子的外家,您看这不是有缘是什么?” 顾夫人好像回忆起了一些事,脸上的笑意依旧,不过多谢了什么莫名的情绪“我记得有这事,温家大姑娘今日可来了?” 崔氏不明白顾夫人为什么一上来就要见大女儿“自是来了” 话音刚落,温以柔从容的上前一步和顾夫人行礼道“以柔见过顾夫人” 之前温以柔在人堆里,顾夫人也没有注意到,这下温以柔一走出来,顾夫人的目光便被她深深吸引住愣了神片刻。 “温家大姑娘还真是出落的十分标致啊”顾夫人认真的开口道“我竟是不知道,这京城还有这般貌若天仙的姑娘” “以柔多些顾夫人夸赞,贵府的姑娘们也都是明媚动人,美若秋荷,让小女很是羡慕” “温大奶奶应当多带女儿们出来赴宴,你们瞧瞧,温家大姑娘端庄大方,方才那个如丫头坚毅果断,这个小姑娘又聪明伶俐。温大奶奶可是生了几个好女儿啊”顾夫人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哪里,和侯府的姑娘们比起来,我家女儿还有的是要学的呢”崔氏笑着道。 顾夫人从发间取下两支金簪,插在了温以柔和温以缇的发间。 温以柔头上的是一支蜂恋花金顶簪,顶花以白玉作花瓣,大红宝石做花蕊,傍有金蝶蝶须嵌珍珠两颗,花四周饰红、蓝宝石,簪柄弯处托以“古线”纹。瞬间突显一种贵气在温以柔身上。 而温以缇的则是支梅花流光金簪,数颗红宝石镶嵌在金梅花上,俏皮又不失稳重。 “妹妹有了见面礼,我也不能厚此薄彼比不是,还望不要嫌弃是我这个老太太戴过的旧物件就好”顾夫人说道。 温以柔和温以缇同时福身道谢。 “来,柔丫头你介不介意陪陪我这个老太太”顾夫人笑道。 温以柔沉寂片刻低头道“能在顾夫人身边,是小女的福气” “母亲也太以貌取人了,温大姑娘一出现,到是叫我这几个女儿失了宠”顾大奶奶打趣着说道。 今日顾家跟着一块来府里的小辈,不算之前被撵回府里的顾家二奶奶身边的几位,共有三个姑娘。 两位和温以缇她们年岁相仿,还有一位年纪较小些。 年岁相仿的那两人客气居多,大多是疏离,不过是看在自家祖母的面子上,和温以缇姐妹以及崔家表姐妹说笑两句。 而年纪小的那个活泼可爱,灵气十足。温以缇一直使眼神逗她。 “你瞧瞧我这儿媳,还吃起了味来”顾夫人大笑道。 众人眼见耽搁的久了,开始朝着府里走去。 温以柔搀扶着顾夫人,张氏在后面拉了下崔氏的衣袖低声道“什么情况?你们和那顾家还有过交集?” 崔氏苦笑了下“说来话长,许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嫂嫂和大哥还在任上,等我之后同你细说” 人多眼杂,张氏也不便打听个仔细,点着头道“我瞧着你家那大姑娘和四姑娘倒是得了顾夫人的了,你可得把握好机会。这顾家如今可是显贵的,功勋世家,还有位当妃子的女儿在和皇孙的外孙在。 若是柔姐而能攀上这样的人家,也算能保全她那样的好相貌了” 崔氏满是苦涩的点了点头,若是旁的勋爵人家,她倒是还能热络几分。可这顾家还有那个永宁伯爵府江家…她是真不想让女儿摊这浑水。 但张氏说的倒是没错,这几年温以柔的美貌渐渐的出了名气,京城许多好女色的世家贵族又或是勋爵、武将子弟,都仗着权势想强行娶温以柔为妻,甚至更过分的上门说纳妾的也大有人在。 幸亏崔家如日中天,温家又在京城有些根基,让他们不至于那么目中无人,肆无忌惮。 不然一个小官之家又怎是他们的对手。 这也渐渐的让崔氏有了危机感,柔儿若不能嫁入高门,背后的婆家…护不住柔儿,那又有什么意义。 “愣着干嘛呢,走啊,这回可别再撞到人了”温以缇用胳膊碰了碰发呆的温以如。 温以如回过神,带着倔强和不满的语气低喃了句“明明顾夫人先是喜欢我的”随后快走几步,扔下了温以缇。 温以缇颇为无语,和这之前白夸她了,在这儿装样子呢,也不知道它那个好姨娘一天都给她灌输什么东西了。 “姐姐…我应该叫你姐姐没错吧”方才被物温以缇逗过的小姑娘笑着走了过来。 “我今年十二了吧,你多大”温以缇笑着道。 “那我叫你姐姐没错了,我刚十一,姐姐我叫顾琦,家中行五” 顾琦甜甜的笑容,和这一声姐姐。让温以缇不禁失了神。 曾几何时,也有这般甜甜的笑容的小姑娘一口一个以缇姐姐叫她。 回过神,她笑着道“我叫温以缇,家中行二,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几岁呢” “嘿嘿,我生的显小,我娘亲说我还是个孩子呢”顾琦亲昵的挽着温以缇的手臂道。 “温二姐姐,你之前说我三姐的样子真解气,她这个人平常那个头都恨不得仰到天上去了” 许是察觉温以缇的不解,她撅着嘴道“虽是自家姐妹,但我讨厌她和二婶的性子。整日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 温以缇笑了笑没有回话,许多事情没有亲眼目睹不能擅自定夺。 那顾娇虽然性子顽劣,但不代表其他的就是品性纯良的好人。 温以缇可不认为在一个世家勋爵侯府长大的姑娘,真的会有这般天真无邪。 当然,不排除还有这种被娇宠着不问世事的人。 但提防一些总没坏处,祸从口出,她也没有那个资本可以随心所欲,畅所欲言。 顾琦也不管温以缇有没有回应,一路上小嘴巴拉巴拉的说了许多,倒是教温以缇了解了一些他们勋爵贵族人家的一些事。 还有的就是江恒的消息,原来他六岁的时候就被送去江南的书院念书了,十岁的时候回京,又被送去皇宫里给贤妃娘娘的儿子七皇子做伴读去了。 而且她又听顾琦说了一件事,那就是江家世子的位置没落在江恒身上,反而落在了他那个哥哥的身上。 虽然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可江恒是占了前面那个嫡啊,这江恒的父亲这也太… 哎…看来江恒这些年也不怎么容易啊。 第27章 顾夫人的回报,有人看上了温以如? 崔氏和张氏等人跟在顾夫人后面,慢慢的走到了正院儿宴席的位置。 一路上温家和崔家的姑娘们只觉得倏然开朗,尤其是温以缇她们几个,这还是头一次来这三品大员的家中做客。 院子美内高阔平和,远眼过处还有小桥流水和假山花林。 一个中年婆子引着大家穿过一个蛮门,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去,温家和崔家众人都不动声色的打量四边环境。 只见处处雕廊画栋,着实气派富贵,便是那门窗廊柱都是描金绘彩的。 落后一步的顾家大奶奶暗自打量着几个姑娘的神情。 只见温大姑娘和温二姑娘只是略显惊叹,但神色镇定并无半点拘谨和喜羡之色。 而温四姑娘倒是有些不加掩饰的流露出艳羡,不过神色还算镇定。 不禁心中便有了成算,看来这温家倒是门风严谨,颇有书香门第之气。这温大奶奶倒是个不错的主母,教养的女儿都很优越,哪怕一个庶女都有着不错的秉性。 顾琦时不时的朝着温以缇的脸上看去,毫不掩饰的打量让后者皱了皱眉。 “顾五妹妹,可是姐姐脸上什么东西脏了?”温以缇笑着问道。 顾琦摇头“我在看姐姐的神情,姐姐不是小官之女吗?看见这样的宅子,竟然神色依旧如常。余家的宅子可是出了名的气派雅致,就算是我出身侯府也不得不承认这宅子属实精致” 温以缇微微抽动了下嘴角,这丫头还真不懂怎么委婉啊哈。 前世什么景点没去过,虽然许多摆设没有亲眼目睹的的这些名贵,但也不至于东张西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 “琦儿,不得无礼”旁边的顾大奶奶立即板着脸训斥,随即不好意思的笑着对温以缇道“二姑娘真是不好意思,琦丫头被我惯坏了” 温以缇笑着道“不会,我倒是觉得,琦妹妹天真烂漫,纯真无邪,很是招人喜欢呢” 会不会也得说不会啊…侯府哪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顾琦撅着嘴,在温以缇耳边轻声道“其实姐姐也不喜欢我说的话吧” “家里姐妹都觉得我说话不好听,我也知道,但是我就是不想改,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那么虚伪呢” 温以缇倒是对这个丫头另眼相看,这一番话哪怕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也不一定会看的这般透彻。 “妹妹说的没错,是我们这些人庸俗了”温以缇由衷的开口道。 仿佛感受到了温以缇的真诚,顾琦很是开心“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表哥也没看错人,姐姐你是个好的” 说完,顾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漏了嘴,立即捂着嘴,小声丢了句“我什么都没说”就头也不回的跑到了顾大奶奶身边。 她口中的表哥…不会是江恒吧… 终于来到宴席面之处,放眼望去一众绮罗云集端庄优雅的妇人和娇俏动人的姑娘们。 众人见到前来之人是顾夫人时,纷纷起身走了过来,对着行礼道。 “见过武清侯夫人” “顾夫人安好” “顾夫人许久不见,光彩依旧啊” 温以缇默默的打量着众人的神色,能来赴宴的女眷们不会有家世地位的,如果有…那么恐怕就是自己家了吧。 尽管如此,她们依旧对顾夫人热络万分,甚至带着些讨好的神情。 看来这武清侯府地位…属实崇高啊。 “为了瞧着你们这些靓丽的小娘子,我这老太太怎么也得身子结实才成啊!”顾夫人笑着开口道。 “顾夫人,您身边这位姑娘是哪位孙女啊,我竟不知道这京城还能有这般姿色的女子,您藏着的真深呀”其中一位妇人满眼惊艳的笑着开口道。 众人不禁点着头,起初一开始她们就注意到了温以柔,如此倾城之貌世间少有啊。 “瞧瞧,你们一个个的眼睛真尖啊。也是这孩子属实优越,这才让你们忍不住的打听”顾夫人拍了拍温以柔的手,后者微红着脸从容的抬着头让大家打量。 这一举动更是让许多太太奶奶们不禁点头,这般的气度,定是出身不凡,家门严谨。 “顾夫人,您就别吊着我们胃口了,这般出类拔萃的姑娘,我都恨不得立即把她抢进家里做媳妇了,您快说说这姑娘可有婚约?”一位颇为英气的妇人扬着声音笑道,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这孩子是新任左佥都御史的外甥女,京城人士,还未定下人家呢!我瞧着这孩子哪哪都好,从小才学兼备,温婉可人,可不是便想着天天带在身边” 顾夫人一番话吐露了许多信息。 先是说了温以柔是四品御史的外甥女,那就说明父祖定是比外祖官职低下。 但又说温以柔从小便小有名气,如今背后又有着他们武清侯府撑腰。 这就不得不让众人心里开始仔细斟酌起来。 崔氏面露喜色,温以缇也跟着开心。 这顾夫人竟然是想提携温以柔,还这么直白… 崔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之前那位伯爵府嬷嬷的态度,她还以为他们两家不想再和温家有闲扯… “据我所知,清河崔氏出身,新任左佥都御史的崔大人有一位有沉鱼落雁之姿的外甥女温家大姑娘,顾夫人可是这位啊”那位英气的妇人继续开口道。 “不错,是吏部郎中温大人的嫡长孙女,其父亲原正外放做官,前不久刚调回工部做主事”顾夫人在途中和崔氏彻底的了解了一番。 崔氏知道,这顾夫人是在回报她们之前对其外孙的帮助。也是在代替早逝的女儿报答崔氏母女。 得知温以柔的父亲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许多太太奶奶眼里没了之前的热忱,但依旧有一些人面露沉思。 嫡亲舅舅是仕途蒸蒸日上的四品御史,外家又是世家大族。祖父虽是五品官,但任职吏部,也不可轻视。 再有如今方才顾夫人的这句话和温以柔本身的出色,娶回来做媳妇也未尝不可,不过…长媳就不要想了。 有着顾夫人的“引荐”温以柔在一众太太奶奶面前好好的刷了脸,张氏也跟着时不时的带上自家女儿,场面缓和了许多。 温以缇瞧见了温以如闷闷不乐的神情,可她没说什么。 庶女的地位就是如此,温以如已经比大多数人家的庶女好多了。崔氏这个嫡母从不苛待庶出,去哪赴宴也都时常带着温以如。 日后哪怕婚事,也绝不会为她寻个不靠谱的嫁出去。 温以缇向周围看了看,想要找顾琦问清楚刚才是什么意思,可那个小丫头好像在故意避着自己。 这次赴宴,崔氏和张氏觉得来的太对了,与那些太太奶奶们你来我往的,把上层人家的小郎君们了解的差不多。 表嫂杨氏出身高贵,颇得她们喜爱。有着杨氏在中间缓和,有几户人家张氏和崔氏中意的人家和她们达成了某种默契。 “我瞧着你另外两个女儿也都不错,怎不好好与我们介绍介绍?”其中一位和崔氏年纪差不多的钟家太太开口说道。 “她们两个年纪还小呢,一个今年才十二,另一个才十一岁,不着急”崔氏笑着回道。 “温大奶奶是个疼姑娘的,总想着留女儿们几年”另一个黄家奶奶开口道“不过我瞧着她们两个年岁相差不大,可都是嫡出?” “年纪小些的是庶出”崔氏回道。 “诶,温大奶奶,我有个侄儿,今年十五刚中了秀才,还是家中嫡二子,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钟家太太拍了拍崔氏, 崔氏的表情有些错愕,转头和张氏对视一样。 “我还记得你那侄儿,相貌端正,勤勉好学,年纪轻轻的便中了秀才,就算是配嫡女也是配的,怎么会想寻个庶女”黄家奶奶心直口快的开口道,随机察觉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不妥当。 便带着歉意的和崔氏道“妹妹别介意,姐姐我说话不过脑子” “姐姐不必介意,你说的也是实话,如姐儿庶出的身份是事实,配上嫡子的确也是高攀。不过,钟家太太为何瞧中了如姐儿?”崔氏冷静的思考着利弊。 她不是个苛待庶女的嫡母,若是下面庶出的儿女婚事好了,她也会为其开心,并不会觉得是碍着自己孩子的道。 不过,哪怕对方出身高些,也不能让崔氏问都不问把孩子许出去。 钟家老爷是鸿胪寺正四品少卿,若是钟太太为她的儿子求娶,崔氏定是愿意的,若是娘家…那就有待考量了。 “诶呀也不是什么私事,稍微一打便都清楚了,我也没什么要隐瞒的”钟太太稳了稳语气。 “我父亲原也是三品官,不过自从他去世后娘家没个什么能立得起来的。我弟弟天资平平,如今正外放做知州,怕是这仕途也就到头了。 但我那几个侄儿都还不错,大侄儿今年二十已是举人,估摸着会试中榜也不难。 二侄儿就是方才说的那样,嫡子出身,十五的年纪,已是秀才,长相为人秉性都不错。我弟弟和弟妹便托我打听,有没有什么书香门第的女儿,有一定才学的将来好能教导后人。 这不就想起了妹妹你,清河崔氏的女儿可是出了名的才女,有你这么个嫡母教导,怕是庶女也沾了许多书香之气。 我弟妹说了,若是姑娘出色,嫡庶并不那么看重。” 钟家太太也不傻,温大姑娘日后十有八九会嫁入高门显贵,作为嫡亲妹妹,温二姑娘日后的婚事定是也不差的。 说不定到时候父亲或外祖家舅舅又升了官,许的人家会更好。 他那侄儿娶嫡出姑娘可能算是高攀,但若娶个庶出倒也算可行。 黄家的奶奶不动声色的打量二人的神色,心道,若是旁的人家庶出女那就是个讨好上官的工具物件。 但这温家看来是真心待女儿好,哪怕是庶女也用心的在教养,这样的人家可是少见,也难怪钟太太动了心思。 崔氏这边心里也在琢磨,钟家太太的语气诚恳,态度认真,这么听着倒是个不错的人家。 “若不是我家公公一直想让夫君调回京城,怕是此次升擢也会升任知州。听姐姐这么说,两个孩子还真是般配,如丫头能嫁给正经官家嫡子也算她的福气了。 不过…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太小,要,不等我回去和公公婆婆商议一番,以及夫君回京后,再和姐再好好聊聊此事”崔氏开口道。 崔氏这么一说吐露了几个意思,一是别看温昌柏平调到工部当六品主事,但京官比起地方官可不一样,若是不回京也会升了五品知州。 两家虽然门第相当,但他们可没有在吏部任值班的温老爷,依旧做御史的舅舅。 二来是,即便温以如是庶女,但温老爷和刘氏依旧会很重视孙女的婚事,让她们可别小觑了去。 三来,她家女儿,可不愁嫁,得拿出足够的诚意再做定夺。 第28章 胡思乱想,变异茉莉,再闻女官 温以如还不知道自己的亲事已经被崔氏开始商议了。 她此时正赖在陪着顾夫人的温以柔身边不走,哪怕顾家的人一直看她也毫不在意。 顾夫人没有说什么,其他人自是不能赶人走吧。 很快,席面已经摆好,余家太太也带着余家人开始提杯介绍。 众人又是你来我往好一阵儿,便开始用膳。 坐在身份地位最高的顾夫人身边,温以柔和温以如自是收到了许多关注。 温以如用着毕生所学,尽力的在展示自己的仪态规矩。 徐嬷嬷可不是吃素的,这么长时间的条件已来,饶是温以缇都变得大家闺秀一般了,何况是一直争强好胜的温以如。 钟家太太见状,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深了几分。 气氛热络起来,余太太笑着开口说道。 “顾夫人,我真没想到您今日能前来,我们家可真是蓬荜生辉了啊” “今儿天不错,想着出门转转。就叫着老大媳妇带着我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不嫌弃我这个老太太就好”顾夫人笑着道。 “怎么会呢,您可不老,跟我们站一块,都像是姐妹们呢” “就是就是,顾夫人,您一点不老啊” “瞧您身子多硬朗,顾侯爷也是,前儿我家老爷还是侯爷宝刀未老呢,教训起几个毛头小子轻而易举” “那是,顾侯可是带兵打仗几十年!” 众女眷的卖力讨好,让和崔氏一块坐在角落的温以缇,直白的感受到身份地位的重要性。 余家的饭菜一般般,不如自己家的 温以缇吃了半饱就放下了筷子。拿起手边珍贵的斗彩灵云纹杯,轻轻喝了一口,嗯,这鸡汤倒是不错。 菜过五味之后,立即就有小丫鬟们上前收拾。余太太笑着招呼着众人去隔壁,走过去这才发现竟还有个非常宽敞的戏台子。 温以缇也去过许多家赴宴了,但还从未见过家里有个戏台子的宅邸。 前面是十几张海棠雕漆的如意方桌,两边一排排往下摆放着许多长凳高椅,七八个着青蓝色锦纹褙的丫鬟们正穿插走动着,续甜茶或是添上瓜果点心。 这才是大户人家啊… 许是怕姑娘们坐不住,余太太开口道“你们这些小姑娘若是看不惯戏,可以到处逛逛,我家还有许多名贵的花草呢。 看花自然是个借口,为的是给她们交际的机会。 崔家两个表姐妹正和她们的好友聊着天,大表姐还时不时的被张氏拉着跟几个太太奶奶们说话。 温以柔也走不开,被顾夫人挽着在身边看戏。 温以缇不想跟那些小姑娘们叽叽咕咕,那还不如跟在崔氏身边好好待着。反正今日的主角也不会是她们还有好几年才及笄的小姑娘。 温以缇不知不觉的走了神,想着以后自己估计必须得嫁人才行,但如今又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禁对自己的以后有着无数未知的恐惧。 万一老爹为了利益,让自己嫁给什么岁数大的当继室,又或是给上官做妾…崔氏也因温英珹的日后仕途着想,也把她嫁给什么人… 不要啊!!! 温以缇不禁浑身起鸡皮疙瘩。 不管温以缇突然想起这些,属实是因为这些事并不少见,反而寻常的很,特别是像她们这种女儿多的家族… 她之前赴宴认识的一些小姐姐们,就是这种结局… 不得不承认,温以柔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崔氏怎么也会让她高嫁,温昌柏也会让自己的嫡长女嫁个高门以便为自己带来助力… 而自己…不行,不行。 别再想那些不好的事情了,不可能发生的… 有祖父在,她好歹也是个嫡女,至少不会给人做妾或继室的… 若真是有那一天,她拼了命…也得去当意姑子去! 不是她不愿意偷偷溜走,实在是这个时代,一个青春靓丽的姑娘在外面,就像是银子一般招人“喜欢”。 温以缇正脑洞大开,胡思乱想的之际,一个不留神被温以如给拽出去,差点摔了一跤。 “你做什么”温以缇真些火大了。 温以如也知道自己险些弄伤温以缇,有些带着歉意的开口道“对不住二姐姐,我…我就是想走走…又怕自己一个人…” 温以缇见她这样,火消了一半。温以如不好赖在温以柔身边,便只能来寻自己。 现在她回去给温以如一个人扔下,说不定之后便会传出她对庶妹不好的传闻。到时候怕是又得被崔氏罚跪了… 自从温以缇六年前一场重病之后,崔氏对她的态度的确改变了许多,一开始还会嘘寒问暖,甚至有的时候都得越过温以柔。 不过这短暂的一切,都在弟弟温英珹出生后正式结束。 温英珹性格顽皮,偏偏崔氏捧在手里怕切碎了,含在嘴里又怕化了。 温以缇总是忍不住教导温英珹,然后就迎来崔氏严厉训斥,然后温以缇再去教训温英珹… 崔氏怕温以缇真下重手,这才对她的态度再次缓和许多。 “说吧,你要去哪?”温以缇问道。 温以如露出笑容道“我方才听小丫鬟说,余家小池塘南边有些异种的茉莉花,开的很是很是好看。 温以缇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那便走吧” 她叫来个小丫鬟指引着她们去瞧那茉莉,看着温以如一脸天真不问世事的样子,温以缇再次心里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绿豆吩咐道“绿豆,拿颗碎银子” “嗷,好的姑娘”绿豆憨憨的应了一声,随即拿大概值五钱的碎银递了过去。 “劳烦了” 那小丫鬟接过银子后露出了十分热情的笑意“不劳烦不劳烦,多谢姑娘赏赐,您二位请跟我来” 路上小丫鬟不只是简简单单带了个路,说了好些子事给温以缇听,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 比如今日前院南边余老爷今日也召开了个诗会,许多郎君也都应邀前来。 温以缇顿了顿,随即深深的看了温以如一眼… 又被当枪使了… “二姐姐…为何这么看着我”温以如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 “温二姑娘不必担心,虽都是南院,但咱们宅子上前后院中间还隔了个小花园和三条走廊呢,不会惊扰到你们的”小丫鬟因得了两个半月的月钱,十分的耐心解释。 “温家姐姐,你们要去哪里?穿着一身粉色妆花云纹缎裙身影正冲温以缇她们招着手。 不是顾琦又是谁,她带着两个丫鬟小跑着跟了过来。 “我家四妹妹要去看余家的变种茉莉,你可要跟着一块?”温以缇笑着道。 三个人是不是比两个人要好一些… 顾琦一听有些失望的开口道“那些个茉莉还是余太太从我家拿了些来养着的呢” 她眼睛在温以缇身上滴溜的转了一下,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立即笑着开口道“你们要是喜欢那些,改日来我家做客,除了茉莉还有许多奇花异草呢” 小祖宗啊,你这心思都光明正大的摆在脸上呢,这是又打她什么主意呢… 侯府…她们温家可惹不起。 温以缇刚要开口拒绝,边听温以如兴高采烈的开口道“好啊好啊,琦妹妹,你一定要给我们送请帖呀。侯府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顾琦比温以如小上几个月,这声琦妹妹叫的,她肉眼可见脸色沉了几分。 她想开口嘲讽,但看了看边上的温以缇便又忍了回去。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温以缇,不禁轻笑了一声,这小祖宗原来也不是那么心直口快呀! 顾琦张了张嘴好不容易突出一个字“好” 不知不觉她们便来到了异种茉莉种植的地方。 温以如是第一次见,她脱口哇了一声,笑着走了过去。 温以缇挑了挑眉,也就这个时候她真正才像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原来是虎头茉莉”温以缇也笑着上前摸了摸花朵道。 “虎头茉莉?为何是这个名字”顾琦有些疑惑的问道。 她早知道这个是异种的茉莉花,但是具体是什么,也从未了解过。 温以缇给二人解释道“你们看这茉莉花瓣层层叠叠,层次分明,颜色由浅至深。花朵比普通茉莉更大一点,看上去胖鼓鼓的,虎头虎脑,因此人们都叫它虎头茉莉”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茉莉的异种,比如花香更为浓郁,花大且形似狮子头,较为饱满的狮头茉莉 ;有着清肝明目,排热解毒的功效的茉莉花王,以及花形圆润如珠,洁白无瑕,香气馥郁的宝珠茉莉等等” 连带着旁边那个小丫鬟也跟着恍然大悟,这温家二姑娘竟是有些才学在身的 “二姐姐平日在家喜欢整天捧着书,倒是也没白看”温以如有些阴阳怪气的开口道。 顾琦倒是十分欣赏温以缇的博学“温二姐姐还真是一名才女呢” “才女说不上,只是深闺无趣,我又不喜吟诗作画或是女红之类的,只能看些游记打发时间”温以缇谦虚道。 “大家都知道温家请了郑夫子,教家中女子和郎君读书,姐姐有才学便有,不必自谦”顾琦开口接着说道。 “也不是所有女子都想读书都喜欢的书的。比如说我,顶天了识写字用来看话本写信记账,旁的读再多再好也没什么用处,还费心费神。我们这种女子又考不了科举,也不用去当什子女官” “那你倒是和我四妹妹一样了,让她读书,好像是赶鸭子上架”温以缇捂着嘴笑道。 温以如羞红着脸,撅嘴唤了声“温以缇!” 温以缇突然一怔,等等!顾琦顾琦刚才说什么?女官!! “琦…琦妹妹,你方才说什么?女官?”温以缇强装镇定的开口问道。 其实若是问女官的事,问她的教养嬷嬷徐嬷嬷定是清楚的很,但温以缇怕突然去问,容易传到温老爷和崔氏他们耳朵里,便一直等待机会旁敲侧击。 “你说女官啊,也对你们不知道很正常”顾琦一听也有温以缇不知道的事,立即来了兴致,神态有些得意的道。 第29章 考取条件,顾家六郎,师妹 “前朝时期宦官乱政,导致延绵数百年的朝代毁于一旦。 于是开国皇帝便建立了女官制度来取代宦官。经过几代帝王的完善,女官也正式步入了大庆。虽然目前女官都是任职于内廷之中,但有了官职到底是不一样的。 一些高位的女官,皇后娘娘和陛下会让她们去辅佐前朝的那些大人们做事。 这以前女官的位置都是由各世家的小姐们把持,为了就是提高一下自己的身份。 毕竟除了宗室会被赐予一些封号品级外,那就只能是日后嫁人,夫君或儿子为自己请封的诰命敕命了。 哪怕是国公侯爷之女,也都是没有品级在身的。于是以前贵族之女想要提升自己的地位,那就去当一段的女官,而后在出宫嫁人”顾琦滔滔不绝的说着。 “原来只有高门贵女才可以当女官,我就说像咱们这些人家中,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二姐姐莫不是也动了想法?”温以如怪声怪气的开口道。 温以缇则皱着眉沉思,怎么和自家姐姐之前说的有些不一样。 “我还没说完呢”顾琦有些不悦的看向打断她说话的温以如。 “从当今圣上登基之后,考取女官的条件接连更改了许多。那就是女子想当女官,无论是什么家世出身都得参加女官考核,就和男子的科举很像。 除了贱籍以外,皆可参与。有些世家贵族女子们比才学,还真不一定有那些民间女子出色。而除了才学外,据说还有一些刁钻古怪的一些问题。 而后增加了新的规定,不同宫女的年满二十五岁上请后才可出宫。为女官者,年岁至三十五方可请辞离宫。 如此一来,我们这些人能考上女官的微乎其微。 之后哪怕谋得女官之身了,也得在宫里待到年老色衰。不过是为了增添自己的身份,可犯不着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若真成三十多岁的老女人了,又怎么嫁个好人家啊!”顾琦双手捧着脸皱眉撅着嘴。 仿佛代入自己成为女官,而后色衰暮迟的出了宫,在家里待不下去,入了寺里成为尼姑而后孤苦无依一生。 温以缇忍不住嘴角抽搐,三十五岁就是老女人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温以如问道。 刚开始她也心动了,但是一听后面得三十多岁才出宫,算了吧… 姨娘说了,女人只有二十岁之前才是最宝贵的最值钱的。 况且,考学问…她也考不上啊,即便她不愿意承认…二姐姐的话倒是有几分可能… “我是武清侯府的嫡女,我可是父亲武清侯世子,宫里的贤妃娘娘是我嫡亲姑母,我怎么会不知道!”顾琦昂着头得意的开口道。 温以缇真的隐隐有些心动,若是能当上女官,岂不是不会为以后嫁不嫁人、嫁给什么人而发愁了。 出宫以后,女官怎么说也沾了个官字,肯定还有一些别的类似致仕官员的政策。 就是一想到这皇宫…温以缇心里有些发慌,以前那些电视剧看的,一言不合便会责罚、甚至要了命,亲眼所见的常家不就是这般嘛! 她得有几把刷子,才能在皇宫那个尔虞我诈的地方待得如鱼得水。 哎,算了吧,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就别冒那个险了… 嫁人是必定的了,不嫁人的话,姐姐以及下面的那些妹妹都会被她连累。 这几年她听话乖巧一些,崔氏怎么着也能给自己许一个差不多的人家。 只要是正妻,以后吃喝不愁就成。未来丈夫想纳妾,只要不花她的银子,纳几十个都行,不过那样就别进她的房里了…她嫌脏! 相敬如宾的日子多好啊,幸好她不是什么恋爱脑~ 嗯,就怎么办! 困扰了温以缇好几年的事,就在这一刻彻底的妥协…也可以说是想开了。 温以缇如释重负的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温以如瞧她那个样子,再次阴阳怪气起来“二姐姐难不成真有这个想法?你没听顾家妹妹说考取女官的女子得学识渊博吗,就你平日里看那几本杂书,又怎么比得上” “比不比得上人家,我不知道,但是和比四妹妹的话二姐姐我绰绰有余”温以缇可不惯着温以如。 “哼”温以如撇了撇嘴。她顾及顾琦在场,也不好像在家里一般和温以缇呛呛。 “看也看了,咱们去别的地方逛逛吧”顾琦有些无趣的开口道。 “要不…再看会…我瞧着这茉莉属实不错”温以如红着脸东张西望的轻声道。 “有什么看的啊,我都说了,你们若是喜欢,改日我请你来我们家里看”顾琦不以为然道。 温以如有些不知所措,但依旧呆在原地。 “你若是不走,那我和温二姐姐走便是,你好好在这儿看吧”顾琦拉着温以缇的手就要走。 “诶,不行,二姐姐说好了要在这儿陪我的”温以如上前阻拦。 “你到底什么意思,觉得我在这儿碍眼了?!”顾琦满是火气的抬头质问道。 “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生气…我…”温以如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温以缇出面打圆场道“四妹妹,无论你到底想看什么,我们都得走了。你若一定要待在儿还不打算离开。那我便不管你了,并且之后也会告知母亲的” 温以缇不好把温以如一个人扔这儿,她出了什么事,自己也会跟着受影响,只能吓唬她。 温以如不知所措的开口“二姐姐,我…我…” 顾琦的神情越来越不耐烦“走吧温二姐姐,我们不管她了” 温以如眼见待不下去了,只能垂着头跟在了后面。 刚走没几步,远处传来了陆陆续续男子的交谈声。 温以缇沉着脸看了一眼温以如,幸亏顾琦跟了过来。 温以如则是欢天喜地的,跟小丫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扮。 “你这妹妹,心思倒是挺多”顾琦不屑的小声在温以缇耳边说道。 “我们家那变种茉莉就在前面不远了” “余大人还真是出了一道难题啊” “什么用茉莉作诗,余三郎你说,是不是想炫耀炫耀自己家的茉莉,哈哈哈哈哈” “我也不知为何父亲会出这个题目” “还好我们和三郎你关系好,这才抢占先机” 三个年轻男子悠然地并肩而行,其中一位身着一袭素雅的银色长袍,袍袖随风轻舞,面容俊美,气质高雅。 另一位则穿着紫色锦衣,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倜傥。 走在中间的男子,身穿青色长衫,衣裳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他面容清秀,眼神中透着聪慧和机智。 三人哄笑着漫步走了过来,直到青色长衫的男子发现转角有几个姑娘,这才伸手拦住了其他二人。 温以如还想上前,被温以缇毫不留情的拽着后退了几步。 突然他们身后有个小厮飞快的跑到中间男子耳边说了些什么。 到底是东道主,余三郎听完小厮过来提醒,才想起来今日母亲也请了许多女眷们过来。 这边虽然处于内院的位置,但离他们也很近,便没过脑子把他们几个带到了内院。 余三郎有些不好意思的上前走了几步,带着歉意的开口道“真是对不住几位姑娘,是我疏忽了,我们这就离开” 余三郎拉着旁边二人转身离去,但紫色锦衣的男子笑了笑,径直的走了过去。 “浩泉兄!”余三郎着急的唤了一句。 “温以缇警惕的看着越来越逼近她们的男子,拉着顾琦和温以如再次向后退了几步。 “公子若是在靠近,我就唤人了!”温以缇沉着脸开口道。 紫衣男子面露不屑刚想开口,顾琦迎了上去,不悦的开口道“六哥别吓着温家姐姐” 六哥?!!其他人惊讶的看着他们两个。 “我不过是走近些,吓得成这样,无趣的很”顾六郎撇嘴道。 “温家姐姐又不是你那些寻花问柳之地的红颜知己”顾琦没好气的道“六哥怎么也来余家了,别告诉我你是来参加什么诗会的,你整日招猫逗狗,不问世事。这文邹邹的诗会怕是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顾六郎白了一眼顾琦“我同拓兄关系一向不错,加上母亲她硬是要我过来,我拗不过她便过来了”顾六郎看了下余三郎他们的方向。 众人此时也走了过来,余三郎行了一礼道“在下是余家三郎余拓,失礼了” 另一位始终露着笑意的银色长袍男子,也跟着行礼开口道“在下是彭家四郎彭咏彬” “我是顾家六郎顾浩泉”顾浩泉十分潇洒得体的行了一礼道。 温以缇她们连忙跟着回礼。顾琦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温家二姐姐温以缇,以及温家四姐姐温以如” “温家?可是吏部郎中温大人家?”彭咏彬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温以缇点头“正是小女祖父” “这不是巧了,你们二人还得叫我一声师兄呢”彭咏彬笑意宛若和风,轻柔且温暖。 哪怕是温以缇见了也不禁心道,真是好一位俊逸非凡的小郎君啊。 在用余光看了下身边的温以如,她脸红的跟猴…嗯…熟透了的苹果似的。 怕温以缇她们不解,彭咏彬笑着解释道“郑夫子曾教导过家父和我,温家两位妹妹也是。郑夫子还同我提起过温家二妹妹呢,说他越来越圆润,都是你的功劳” 温以缇不好意思的微红了脸,她为了向郑夫子多问些外头的事,经常做些小食给他。 不知不觉,郑夫子临走的时候,竟然比刚来温家的时候胖了好几圈。 “原是彭四师兄”温以缇不好意思的福了福身。 “叫我四哥哥便好”彭咏彬笑着的摆了摆手。 不知道为什么,温以缇在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了…宠溺?! 顾琦发现顾浩泉正玩味的盯着温以如,不悦的上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六哥,二婶她们回府了你还不知道吗?” 顾浩泉收回了眼神,有些吃惊的开口道“回府?什么时候回府的?怎么没人和我说!” “祖母让的”到底是有外人在,顾琦也不好说什么。 顾浩泉满脸喜意的道“那太好了,拓兄,留香馆那边还有一场诗会呢。你帮我和伯父说一声,我就先走了。” 说完,立即迫不及待的和大家摆了摆手,便快速的带着小厮离开了。 余拓和彭咏彬相视一笑,也没有怎么在意。 温以缇见状也开口道“那我们也先回去了” 说着,拽了拽正看向顾浩泉离去背影发呆的温以如。 几人又是客气的行了一礼,这才纷纷离去。 路上,温以缇问道“琦妹妹,你六哥和两个文官之子玩的这么好,他的学识也定是很好吧” “好什么啊,顶多算是关系不错罢了。你们别被他骗了,纨绔子弟四个字说的就是他。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流连青楼楚馆。估计他是觉得里面无聊这才出来跟着走走。没看见他突然要离开,余公子和彭公子都没说什么吗”顾琦开口道。 才多大啊,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就…就流连青楼楚馆了?温以缇这回是真正的大为震惊。 在温家,温老爷可是严令禁止温家人去什么青楼赌场的。哪怕是温昌柏,也只是妾室多了几个,但去青楼的次数屈指可数。 温以缇看了眼闷闷不乐的温以如,她是故意问的,明眼人都看出来温以如怕是相中了那顾六郎。 哎,才十一岁…就想着…哎! 第30章 争执,欺凌,温昌茂想要和离?! 这次来余家的宴会,可谓是尽如崔氏人意。哪怕回家的路上崔氏坐在马车里,脸上的笑意都没止住过。 温以柔满脸疲惫的靠在旁边,温以缇哪怕有一肚子的疑惑,想知道她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现在也不好开口问。 回家后,温以柔有些乏累先回了院子休息。 温以缇跟着崔氏回了院里,一进来便看见温英珹满脸不开心的在崔氏的院子里站着。 “母亲,你们可算回来了” 温英珹的长相完全结合了崔氏和温昌柏的优点,虎头虎脑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无论见着谁都是笑眯眯的样子。 不只是崔氏,温以缇也很喜欢这个弟弟…不过调皮起来是真的烦。 “珹哥儿快过来”崔氏一看见宝贝儿子,立即满脸笑意,边走进屋边招手。 “母亲,您下次再出门把我也带上吧”海棠木软榻上,温英珹坐在崔氏旁边撒娇的开口道。 “珹哥儿乖,今儿去的都是女眷,你一个小郎君去了多没意思啊”崔氏笑着安慰道。 “在家中待着也无趣啊,大哥哥和二哥哥在书院每月只能回来几日。你们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做什么”温英珹撅着嘴道。 “不是还有衡哥儿和捷哥儿陪你玩呢嘛”崔氏说道。 “四弟弟惯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在我屁股后面跟着,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就不错了。五弟弟又烦人的很,我不喜和他玩”温英珹回道。 “珹哥儿,夫子留的功课可做完了?”温以缇挑了挑眉道。 温英珹他们年纪小,时间比起前面两个大的更自由一些。 温英珹一听,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随后眼睛滴溜一转道“嘿嘿,二姐姐,今日去余家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呀” “休想转移话题,三弟弟你是哥哥,得给四弟和五弟打好样。还有,别老是欺负四弟弟听见没!”温以缇没好气的开口道。 “说这些做什么,你弟弟年纪还小。学堂的夫子不都说过珹哥天资上等,只有那些资质平平之辈才埋头苦读呢”崔氏虽然也觉得儿子有些贪玩了,不过该护着也得护。 “母亲是忘了夫子后面所说?天资上等,但性子顽劣。若不早些干涉,怕是又养出了个纨绔子弟罢了”温以缇毫不留情的开口道。 “温以缇!哪有姐姐这么说自己亲弟弟的,你盼着点好行不行!”崔氏的好心情立即就没了,板着脸训斥道。 “母亲你不想想,父亲就快回京了。珹哥儿本就比不过姚姨娘所生的六弟弟,还这般顽皮不上进。到时候身为嫡子的优势就都没了。”温以缇有些火气。 温英珹年纪小贪玩很正常。但被夫子都说出顽劣两个字了,可想而知贪玩到什么程度。 她这么做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崔氏母子好。 姐姐就快嫁人了,她再过几年也得离开温家了。祖母心偏着二房,祖父年纪又越来越大。 到时候他们母子在这儿温家,不就是独木难支了。 “别说了!”崔氏冷声道。 她最在意的就是旁人说她的儿子不如姚姨娘的儿子,何况是温以缇这个自己生女儿也这么说。 “二姐姐,母亲。你们别吵了,珹哥儿知错了,以后不贪玩了”温英珹见气氛变得愈发凝重,立即乖巧的开口认错道。 温以缇轻吐出一口气,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她本想着和崔氏提一嘴温以如的事,但现在又不想说了。 因为就算说了,崔氏此刻的重心也不在那上。顶多是把温以如关在温家,不带她出门。 到时候受折磨的又得是温以缇了。 而温以缇不知道的是,今日宴会之上,温以如也算是半大个主角了… “母亲,二姐姐是不是讨厌我了”温英珹本就聪慧机灵,同时也很敏感。 崔氏缓了缓神情“你们是同胞姐弟,她怎么会讨厌你。不过珹哥儿,你二姐姐说的对,你现在已经六岁了,你大哥哥十岁的时候便下场了。收收性子,知道吗?” 温以缇出了崔氏的院子,火气也渐渐消了些。若是温以柔在就好了,她的话崔氏应该能听进去一两句吧。 回明心阁的路上,温以缇好巧不巧的在一处小园子里碰到了四弟温英衡和五弟温英捷。 她刚看清二人,便立即变了脸色小跑过去“住手!” “绿豆快把他拉开!”温以缇冷声道。 “是,姑娘”绿豆吃的多力气也大些。和宅里成年的丫鬟比起来一点也不逊色。 温英捷此刻正骑在温英衡的身上,后者蜷缩在一块,死死的护着什么东西。 绿豆毫不留情上一把将温英捷提了起来。 “衡哥儿你怎么样?”温以缇抱着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的温英衡担忧的问道。 温英衡生的没有温英珹俊朗,不如温英安儒雅,也不如温英文端正。 只能算的上是周正,比同龄人小几个月的温英捷矮上半头。幸好白皙的肤色随了温昌柏,看上去乖巧顺眼和耐看许多。 但是他此时脸上有些许的青肿和刮伤,看清来人,温英衡如小猫般轻声唤了句“二姐姐” “温英捷你做什么呢!和自家兄弟都起手了是吗!”温以缇怒火中烧的对着被绿豆按着的温英捷开口道。 “放开我,你们人多欺负我一个” 温英捷随了孙氏的长相,眼睛略小,皮肤有些黝黑,脸盘有些大,还张着个小虎牙。关键是体型膀大腰圆,身为哥哥的温英衡站他旁边像个小鸡崽一样。 “欺负你?要不要到祖父面前,看看到底是谁欺负谁!”温以缇道。“衡哥儿,你说” “二姐姐,五弟弟他想要你为我做的书袋。我不给他便硬抢”温英衡低声道。 之前几个小的去书院读书,只有温英衡孤零零的捧着一堆书本笔墨。 深居简出的兰姨娘只知道让温英衡好好读书,但又什么都没为他备好,只做了一双新鞋给他穿上,而崔氏又一心只顾着温英珹。 温以缇不忍心,便把自己被强迫做女红练手的布袋进行了改良,再寻温以柔在上面绣了些花纹,就做好了一个多功能书包。 “二姐姐偏心!都是弟弟,你为什么只给他,不给我!”温英捷满是不甘的扬着声音道。 “都是弟弟也得分清谁近谁远,我为什么不给自己亲弟弟,反倒是给你一个隔房堂弟,你自己又不是没有亲姐姐!”温以缇小心的将温英衡扶了起来,检查一遍确认身上没有哪伤了后,这才松了口气。 感受着温以缇真心的关怀,温英衡双眼满是星星的看着她,脸上的傻笑就没停过。 “受了伤还在这笑!”温以缇打趣道。 “你…我不管,我不管!二姐姐偏心,二姐姐欺负人,哇—”温英捷见说不过温以缇,便立即嚎啕大哭了起来。 刚嚎了两嗓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孙氏应声而至“我的心肝诶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和娘说,娘给你做主!” “二丫头,你带着人欺负捷哥儿做什么!”孙氏一脸怒容的看向温以缇。 “三婶婶还真是闻着味就过来了啊,来的这么及时,怕不是一直在旁边看五弟欺负四弟呢!”温以缇嘲讽的开口道。 孙氏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温以缇的意思,她有些心虚的道“我…我不过是路过!” “你少在那倒打一耙,你欺负我们家捷哥儿这事没完,走!跟我去见太太和老爷!来人,把大奶奶也请过来,好好看看她女儿上怎么欺负弟弟的!” 温以缇也正有此意,温英捷都不是欺负,而是欺凌温英衡多次,这次甚至大打出手伤了人! “二姐姐,要不算了吧”温英衡轻轻拉了下温以缇的衣袖。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温以缇受责罚。 温以缇摇头摇头“衡哥儿,很多事不是一直忍让就能成的” 崔氏来的很快,一进正房堂屋她第一眼便看到了浑身狼狈的温英衡。 她向上座着的温老爷和刘氏行了一礼“叨扰父亲母亲,是儿媳失职了” 温老爷脸色柔和了几分,还是大儿媳妇立得住啊。这小儿媳妇方才在他面前吵吵嚷嚷的,弄的他头疼。 崔氏皱着眉看向温以缇问道“发生什么了?” “大嫂不是我说,你这女儿教的还真是好啊,带着衡哥儿一块来欺负弟弟。不就是个书袋吗?二丫头就这么差一个不给捷哥儿?我那可怜的儿啊…”孙氏当即又打算坐在檀木雕花椅子上哭喊。 温老爷不耐的冷声道“三郎媳妇你若再苦恼,便回你的院子去” 孙氏的声音戛然而止,甚至还因刚才用力过猛突然收住,忍不住咳嗽了几下。 收到温老爷的示意,温以缇慢条斯理的开口把方才的起因经过讲了一遍。 大家都不傻,一听便知孙氏这是眼瞅着儿子欺凌温英衡而不阻拦,甚至可能还是她故意怂恿的。 温英衡再不济也是她血脉相连的孙子,温英捷那个小崽子算的力气什么敢欺负他孙儿! “孙氏!你做长辈的竟敢带头欺负年幼的子侄!”刘氏怒不可遏道。 “老爷太太明鉴啊,儿媳只是恰巧经过啊” 孙氏永远是记吃不记打的类型,温以缇都不知道它怎么想的,敢理直气壮的来正房要说法。 “你当我们同你一样蠢吗!看看你的所作所为,教出的孩子又哪个是好的!含姐儿如今还在族地的小祠堂跪着呢,你还来这一出戏!好好的孩子就这么被你教毁了!”刘氏怒道。 “捷哥儿,你认不认错!”温老爷挽救挽救自己的孙儿。 温英捷大喊着“我没错,我为什么要认!他不过是一个奴婢生的庶子,我打了就打了!你们都偏心,你们都是坏人!” 说完,他边喊边哭着跑了出去。 “捷哥儿!”孙氏要去追。 “你给我站住”温老爷铁青着脸,声音陡然拔高了几个阶。 大家都被突然吓了一跳,孙氏直接定在原地。温老爷最近几次发这么大的火了,都和孙氏有关。 “来人!把五少爷抓回来!动家法!再去三爷回来了没!”温老爷下令道。 没等孙氏开口,刘氏又吩咐道“把她嘴堵上!” “呜呜呜呜”孙氏被两个婆子按着不停挣扎。 温英衡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 “衡哥儿不怕,不怕”温以缇心疼的不停安慰。 温老爷尽可能的收着怒火,对温英衡招手道“衡哥儿到祖父这儿来” “祖父教你呢,衡哥儿不要怕,祖父对我们一向很好的你你忘了吗”温以缇轻声道。 温老爷是温家里对小辈们都很慈爱,每次从外面带什么回来从不会给任何人落下。 不过温老爷又要上朝当职,又要忙着对外交际,于内宅始终有疏忽的地方。 但无论温以缇怎么劝说,温英衡始终颤抖不止,低着头不敢向前走一步。 “父亲此事是儿媳疏忽,作为母亲忽略的衡哥,是儿媳的失察和失职!”崔氏见状立即认错。 她也没想到温英衡竟然会养成这样…兰姨娘是干什么的,自己儿子都不管了吗! 温老爷深深的叹了口气,没在开口。 没多久,一身青色官袍的温昌茂匆匆赶了过来。由此可见他刚回家不久,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温昌茂看都没看孙氏一眼,上前行礼道“父亲,母亲,大嫂” 这次轮到刘氏讲述经过了,在听到温英捷说“奴婢生的庶子,打了便打了的”那句话的时候,温昌茂肉眼可见的脸色阴沉了几个度。 “请父亲母亲做主,儿想同孙氏和离!”温昌茂跪在地上认真的开口道。 “呜呜呜—”一旁的孙氏拼了命挣扎。 崔氏见状开口道“父亲母亲,儿媳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了,衡哥儿身上有伤,还得找大夫来瞧瞧” 之后的事,他们大房不便多掺和进去。 温老爷点了点头,刘氏也连忙摆手。 第31章 窝囊的兰姨娘,顾家的请帖,新衣 崔氏默不吭声的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自己院里,没多久云灵便带着大夫匆匆忙忙的走了几进来。 “此童不过都是外伤并未伤及内里”大夫诊断后淡淡的开口道。 崔氏和温以缇都暗自松了口气,温英捷的体型大温英衡太多。 她们生怕温英衡这瘦弱的身板有哪处内脏伤了根。 老大夫处理过伤势后,看着温英衡的眼神有些不忍,最后委婉的开口道。 “不过…温大奶奶请恕老夫之言,温家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小少爷竟能得营养失衡之症。他年虽小但若是依旧如此不好好进补,未来有可能涉及寿数” 崔氏面容有些尴尬的泛起了红,她轻声道“劳烦您给开个好方子,银钱都好说” 来温家看诊也不少年头了,老大夫点了点头没在言语,转头去了偏屋开药方,韩妈妈见状立即跟了上去。 “赵大夫,这个给您”掀开帘子的韩妈妈立即笑着,快速的把一个沉颠颠的荷包放在了赵大夫的手里。 后者不动声色的将荷包收了起来,一边拿笔蘸着墨汁,一边头也没抬的轻声道“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来温家诊病这么久了,你还不了解老夫吗。这次不过是看那小儿属实可怜,便多说了几句” 韩妈妈笑着点头“赵大夫医者仁心,我们大奶奶是最明白的” 赵大夫和温老爷交情不错,这次本来崔氏想请别的大夫上门,但又怕此地无银三百两只能照旧如此。但又怕他和温老爷乱说,韩妈妈这才给了以往两倍诊金。 另一边赵大夫走后,温以缇小心翼翼的喂着温英衡喝药。 这个时候的药非常苦,温以缇每日努力锻炼身体就是怕生病,哪怕是治普通的风寒的药,也能让温以缇戴上痛苦面具。 可温英衡只是略微皱了皱眉,乖巧的张着嘴动作上没有一丝停顿。 “衡哥儿你安心养伤,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母亲说,你姨娘…”崔氏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去。 过了这么久,兰姨娘连个影都没有露面,崔氏就是想给她们母子撑腰也不成啊。 怜惜归怜惜,但想让她把温英衡带在身边养着,崔氏也是不愿意的。 经过这回,崔氏把兰姨娘的院子上上下下敲打了一遍,甚至包括厨房那些刁奴。 她可从没克扣兰姨娘院子的份例,但温英衡竟然能换上营养失衡的病症。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个主母苛待庶子的罪名不就落在她头上了! 兰姨娘千恩万谢的跪在崔氏面前,崔氏看她那个窝囊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自个的儿子你都不上心!你虽是奴婢出身但如今抬成姨娘了,怎还比不过从前了。那些个奴才不过是你眼红一朝翻身当了主子,你怕什么!我扪心自问从不亏待你们母子,这是想把我架在上头烤吗?” “大奶奶明鉴啊,妾怎会生出这样的心呢”兰姨娘低着头小声哭泣道。 “大爷快回来了,你若还是这般,就等着被那姚姨娘踩在头上吧。衡哥儿虽是庶子,但天资比那她所生的林哥儿不分伯仲。你若不自个立起来,到时候苦了的是衡哥儿”崔氏言尽于此,想到要回来的姚氏她还头疼着呢。 曾经李姨娘和柳姨娘比之,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她能轻松拿捏二人,但却拿不住姚姨娘。 三房的动静闹的不小,温昌茂给孙氏留了面子不休妻只和离。 温老爷和刘氏都没有阻拦反对,孙家一下子慌了神,孙老爷立即找来了两个姐姐上温家说情。 这次温家的态度很坚决,哪怕是刘氏的嫂嫂和温舒的婆婆二人怎么说都不成。 “你们温家真是富贵荣华至,贫贱亲朋疏啊!如今显贵了就瞧不起我们这些没用的姻亲了。我看你们就是找个由头想让芸儿挪位置。走了糟糠之妻,便来了荣华佳人是不是!”孙老爷气急败坏的大喊道。 见温家没人理会他,孙老爷有些慌了神拽着温昌茂着急道。“姑爷啊,你说句话啊,芸儿可为你生了一儿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温昌茂面无表情的看着孙老爷,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好!好!你们温家这般仗势欺人。我就算是去顺天府,也不会随了你们的愿!”孙老爷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带着孙氏离开了。 温舒的婆婆杜太太担忧的跟着了出去。 “大妹、大妹夫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小夫妻两个拌句嘴,也不至于如此吧”刘老太太语重心长的说道。 刘老太太是个老实人为人也和善。刘氏没出嫁时受了她很多恩惠。刘老太太当年怕温家小看刘氏嫁妆少,甚至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嫁妆拿出许多给刘氏。 刘氏是记嫂子这个情的,不然也不会娶她的侄女。 “嫂嫂,这事儿不是这么简单。孙氏如今愈发的混账,教导的两个孩子品性顽劣不堪,对弟弟妹妹时常的动起手,这都是孙氏撺掇的。”刘氏叹了口气道。 “芸儿不过是一时糊涂,定不会再有下次了。妹夫,你给嫂嫂这个面子,在饶她一次可否?”刘老太太继续说着软话。 “茂哥儿你也是舅母看着长大的,你是个好孩子。都是芸姐儿的错,舅母去训斥她。你再给她一次机会,毕竟她是你一双儿女的亲娘啊,哪怕你日后再娶,也定是比不上芸姐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去看看捷哥儿”温昌茂冷冷的说了句便离开了屋里。温英捷正挨完板子哭喊着躺在房里。 孙氏最后还是跟孙老爷回了娘家,至于和不和离的一事,两家还没有商议好。 温以缇却觉得若是能成,早就和离了,何至于这个时候,只要三家的关系不断,三婶的位置就还得是孙氏的。 不过三叔这回,是真的对三婶失望了。三婶不过回娘家两天,他便收了两个妾室。 看来以后这个三房又有的闹了… 顾琦的请帖也如约而至,最后温家决定由崔氏带着五个姑娘一块去侯府见见世面。 因温以怡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饰品,崔氏便大手一挥,花了重金找来绣楼给她们快马加鞭每人都做一件。料子自然是要用上好的,不然丢的是温家的脸。 好在不久前小舅舅崔衍派人从南方带来一车的好料子。 后来崔氏,想着今年秋冬的衣裳也到时候了,于是又找来个绣坊给全家做衣裳。 因着之前的事,崔氏还给温以怡和温英衡多做了两身。 “八妹妹你瞧,好不好看” 温以缇轻轻的把曾经的白玉簪花戴在了温以怡的头上。 她如今大了便不适合这小孩子的发饰了,送给温以怡正合适。 温以怡慢慢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上着淡黄色金缂丝对襟长绸袄,下配米色妆花裙,可爱的双丫鬓点缀着小巧的珍珠。 一侧的右边戴着白玉簪花,闪烁着的温润光泽。 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竟然是她?温以怡笑的很开心! “八妹妹就该多笑笑,瞧瞧,多漂亮的小姑娘啊”温以柔认真的夸赞道。 能在孙氏的压迫下,还让温昌茂动了那方面心思的,温以怡的生母定不会是个没颜色的。 “多谢大姐姐,二姐姐”温以怡甜甜的开口道。 “这白玉簪花就送给八妹妹啦”温以缇笑着道。 “二姐姐,这太贵重了”温以怡有些紧张。 温以缇拉着温以怡的手“都是自家姐妹,说这些做什么” 温以柔打趣着开口“这白玉簪花可有故事呢,当年…” 临走时,柳姨娘看着装扮精致的温以怡,不禁有些忍不住怪声怪气的道“对八姑娘不过一个隔房的侄女,大奶奶对其还真是出手阔绰。如姐儿和思姐儿还叫您母亲呢,但可就没这待遇咯” 崔氏直接回怼道“那她们身上穿的戴的又从哪来的?难不成都是你进温家带的那几个箱笼里的?” 柳姨娘一噎,瞬间没了话。 怕温以怡在车里受温以如的脾气,温以缇便把她带到了崔氏的马车上。 “母亲上次去余家赴宴咱们都没有这般郑重。一会儿,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温以柔轻声道。 “勋爵世家总归和官宦之家不同,咱们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小门小户,预备的周全些总归是没错的。”崔氏开口道。 “尤其是柔姐儿,你一会儿在顾家可不能松懈。依上次顾夫人对你的态度来看,说不定这次请帖就和你的婚事有关” 提及婚事,温以柔羞涩的红了脸“知道了母亲” 第32章 着急的文家,东平伯府,温以缇的不解 武清侯府不愧是百年勋爵,温以缇一下马车便被那以鲜艳的朱红色为底色,镶嵌着闪耀金色的门钉,高耸且宽阔的大门,给震撼住了。 不过这次是上门做客大门没有开,温以缇她们从旁边的侧门进入。 跟着接引的丫鬟踏入府内,早就有丫鬟婆子们等候。她们再次坐上了软矫,平平稳稳的过了好一会,软矫才缓缓的落了地。 映入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笔直通向正厅,道路两旁是错落有致的花园。 哪怕快入秋了,可侯府内的百花依旧如绮丽的画卷般争奇斗艳,绿树似翠玉般点缀其中。假山流水交相辉映,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一路上几个小姑娘虽然被提醒过没有东张西望,但是眼底的喜羡之色是藏都藏不住的。 接引的婆子悄悄打量着,发现这些人没有预想的小门小户那样没见过世面,不禁心里对她们高看了几分。 到了正厅后,高座的顾夫人和顾大奶奶、二奶奶,还有…钟…太太!以及几个眼生的妇人们皆笑脸盈盈的望着她们。 温以缇多看了那二奶奶一眼,高门大户果然不一样啊。要不是她体会过横鼻子竖眼的二奶奶是什么模样,恐怕已经被她这一身气派和端庄给唬住了。 “见过顾夫人”崔氏和几个姑娘们行礼道。 顾夫人笑着招手让几人入座,而后开口道“瞧瞧,这书香门第的姑娘就是不一般,教养的女儿也都是各顶个的出色。仪态规矩学的极好” “顾夫人说的是,前儿我就发现了。这不一听温大奶奶要带着女儿们来侯府做客,我便给府上递了拜帖就想看看这几个可人儿”钟家太太笑着开口道。 场面话越说越漂亮,温以柔、温以缇和温以如都渐渐的习以为常了。但从未听过这般夸奖的温以思和温以怡,都涨红着脸害羞不已。 “上次我见到钟太太便觉得亲近,这回也借着侯府的光和您多亲近亲近”崔氏回道。 “我还未同你介绍”顾夫人开口道“这是钟太太的娘家弟妹文太太” 文太太三十多岁的年纪,体型有些圆润。一身墨荷花样锦纹褙子,挽起的同心髻中两支累丝红宝石金簪。 不过仔细瞧去便能发现些端倪,宝石金簪散发的光泽有些灰蒙蒙的,身上的花样又都是前些年时兴的款式。 文太太十分热切的和崔氏打招,后者轻笑着点头,随后便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 这才过了几天钟太太便把娘家弟妹带了过来,未免有些太着急了。之前不都说了等温昌柏回来两家再商议吗…温以如距离及笄还有几年呢,怎么就… “这位是东平伯府的白夫人”顾夫人继续道。 东平伯府?! 温以缇悄悄抬眼看了过去,白夫人眉飞目细,气度华贵。着紫色妆花款袖褙子,头上梳着双鬟髻,发间插着几支成色上佳的金色发簪,点缀着珍珠和宝石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耳旁悬挂着一对明月形状的耳环,摇曳生姿。 她端坐在座位上,浑身的气势和顾夫人比之起来也逊色不了多少。 崔氏立即如临大敌一般浑身紧绷,不由的朝着前坐了坐,强装着镇定的和白夫人打着招呼。后者轻轻点着头,带着礼貌的微笑。 温以缇只觉得用四个字形容白夫人最贴切——眼高于顶。 崔氏开始介绍温家的几个姑娘,文太太直勾勾的盯着温以如看,后者还很欣喜有人注意她,尽力的展现出自己最好的姿态。 而白夫人时不时的,带着审视的眼神看向温以柔。 这下崔氏母女三人便确认,顾夫人为温以柔介绍的人家是这东平伯府。 崔氏对此是又喜又忧,白家的门第是崔氏为温以柔相看的门户中最高的,从前的崔氏就盼着温以柔能嫁到这样的人家。 可事到如今,崔氏一看便知白夫人这个婆婆定是个不好相处的。温家小门小户日后又怎么能帮她说得上话。想想的她千疼万宠的女儿,日后的日子怕是艰难万分,崔氏原先的欣喜顿时消了一半。 “说起来,白夫人也同你们家有些缘分,郑夫子之前便是在白家教他们的孩儿”顾夫人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她们就说这东平伯府为何听着这么耳熟呢。 “郑夫子原先在席面上还说了温家大姑娘,端庄温婉,温柔和顺。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不错的佳人”白夫人终于露出了几分笑脸。 崔氏不禁松了口气,这是对柔姐儿还算满意? 众人的话题便渐渐的,围着温以柔这个大姑展开了。文太太拉着温以如唠着家常,把温以如夸的满脸通红。 她还偷偷的朝温以缇这个局外之人,得意的挑了挑眉。 端坐了这么久,温以思和温以怡两个年纪小的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温以缇便想着有什么办法能带着她们先退下,她悄悄地外院外看了一眼,怎么顾琦那个小丫头还没来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顾琦扬着清脆的声音“祖母,母亲,怎么还没放温家姐姐来找我玩儿呀” 顾琦一进来,看见几个眼生的妇人也在场,立即红着脸不好意思的冲着几人行礼道。 “你这个没规矩的小丫头,这回闹了笑话了吧”顾夫人对顾琦招手道。 “还不是祖母太惯着孙女了”顾琦撒娇的开口道。 顾大奶奶没好气的道“母亲您可得管管她了” “嘿嘿,祖母这么喜欢我怎么舍得啊”顾琦笑道。 “是啊,琦丫头是祖母的小心肝,我可舍不得”顾夫人捏了捏顾琦的小圆脸。 三言两语,便逗的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温以缇唏嘘心道,果然身份地位高又受当家人宠爱。到哪都是受欢迎的。 若换成她或姐姐在外人面前这般,早就被传的是个没有规矩举止粗鄙的丫头了。 顾琦笑着道“祖母,能不能放个温家姐姐陪我玩” “温家姑娘都是客人,怎能去陪你胡闹”顾大奶奶不悦的开口道。 毕竟是有外人在场,顾琦如此轻佻的对待客人,若是传出去又怎么得了。 “母亲,我同温二姐姐一见如故,相交知己,可不是你认为的那样!”顾琦撅着嘴道。 “好了,我估摸那三个小丫头也坐不住了,琦丫头你是主人家,可要好好待客啊”顾夫人打断道。 “嘿嘿,还是祖母最懂我了,我定好好招待温家姐姐妹妹”顾琦走到温以缇身边道。 温以缇带着温以思和温以怡起了身,对众人福了福身后,便跟着顾琦离开了。 回廊之上,顾琦骄傲的挺着胸脯“怎么样,我算是解救你们了吧” “可不是,这次还要多谢我的琦妹妹”温以缇哄着道。 顾琦得意的晃了晃脑袋,随即看向温以怡和温以思姐妹“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的妹妹” 温以缇会意开口向顾琦介绍。在得知她们两个都是庶出后,敷衍的哦了一声,便没了几分热络。 温以缇暗自叹了口气,这个时代,庶出子女的地位还真是备受冷遇啊。 温以缇不禁想到了江恒…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会让一个伯爵府不顾及侯府以及背后宫妃还有皇子的势力,强硬的让一个庶长子成了世子。 这些顾琦会知道吗,温以缇抬头看向她,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让顾琦有些不自在。 “我备了些特别好吃的糕点,一块去用些吧”顾琦拉着温以缇道。 她们走过侯府那蜿蜒曲折的长廊,廊边的翠竹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穿过这片翠绿,来到了一个景色宜人如诗如画的院子。 刚到房门口,顾琦用着很是夸张的语气突然开口“诶呀,之前不是还说带你去看花儿!两个妹妹先去吃,我带着温姐姐给你们摘些花儿” 说完,再次拽着温以缇离开了。 路上顾琦察觉到了温以缇的担忧,开口道。“放心吧,我院儿丫鬟们会照顾好她们两个的” “我们要去哪?”温以缇问道。 “不是说了看花儿吗,但是现在我有个疑问,你方才看我那欲说还休的模样是怎么回事”顾琦突然间停下道。 事已至此,温以缇也不藏着掖着了,她能猜到顾琦和江恒貌似关系不错,总是提到他。 况且,她也想证实自己之前的一些猜测“琦妹妹,你表哥…,江恒是不是和你提过我!” 顾琦露出一个“你终于问我了”的神情“自是提过的,不然我也不能同你一直说表哥的事” “你们关系…这么好吗?”温以缇问道。 “这个…之后告诉你”顾琦调皮的道“你刚才就是想问我这个?” 温以缇摇了摇头“我有件事一直不明白,外头传闻江恒的庶出哥哥继承了世子的位置?那江恒怎么办!” 顾琦肉眼可见的脸上浮出愤怒的神情,她拽着温以缇再次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琦妹妹,慢些”温以缇差点没站稳摔了。 “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那江家欺人太甚,我们早晚得去讨回公道”顾琦语气复杂的开口道。 “我带你去见个人,你自己问他吧” 见人!江恒?!!! 不会吧! 第33章 重逢,江恒的变化,两家的起因 路上的小径蜿蜒曲折,原本还能看见些顾家伺候的下人,可渐渐的周围景色变得杂草丛生,温以缇不得不护着些自己,以免不小心被划伤。 没一会儿,周围突然变得明亮无比,园中之树,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宛如翠绿色之华盖。但周围明显被人整理过的花草树枝,又和中间有些荒凉破败的凉亭格格不入。 “这是?”温以缇不由得问道 “这是我的秘密之地”顾琦大笑着道。 还没等温以缇开口,顾琦推着她往凉亭的方向去“这儿我都打点过了,不会有人来的,你想问什么便去吧” 说完,顾琦还捂着脸偷笑一下,便快速的拉着自己的丫鬟走开了。 温以缇轻笑一声,真是人小鬼大。 “绿豆,待会你稍微站远一些,但别让我离开你的视线”温以缇警惕的吩咐的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无论在哪里都不能让自己孤立无援。 绿豆本就觉得她们现在这样好像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一听温以提嘱咐立即如临大敌一般开口道“是,姑娘” 温以缇抬头看向凉亭那隐隐约约晃动的身影。使她浑身充斥着一种难以用言语来表达的情绪。 曾经她只是把江恒当做一个好看又可爱的小弟弟。也因为他受到的那些委屈,对其充满着怜惜之情。 可经过后来的杳无音讯、两个嬷嬷上门借着送谢礼的名义对他们进行羞辱。温以缇已经把他的名字渐渐放在脑后。 不过只是有着一面之缘罢了,她也不必太过难以忘怀… 可是后来每当她听说到江恒的遭遇时,还是会情不自禁的为他担忧起来。 事情总是发生的这么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没有做好再见江恒的准备。 第一句话该怎么说?问他为什么这几年来再也没消息了甚至连一封信都没有? 问他知不知道,江夫人派嬷嬷上门羞辱她和她的家人的事? 还是问他这些年过的好吗?还有没有被受欺负? 但…如果没有受欺负,那世子的位置又是怎么回事? 微风轻拂,随之而来的花香和草木之气,都未能让温以缇那颗怦怦跳动的心放缓些许。 温以缇的步履轻盈,所行之处,传来细微而清脆细小的声响,吸引住了亭中的那个身影。 他不由自主地双眸追寻着声息的源头,两人的目光交汇,转瞬之间,时光仿若在这一刹那凝滞,周遭的一切皆变得朦胧。 是江恒!他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昔日,他为孩童时,面庞圆润,眉眼弯弯,宛如春日初绽的嫩芽。如今时光流转,快十二岁的江恒正从少年人的稚气逐渐蜕变着。 面庞渐渐变得有些线条分明,剑眉如墨,斜飞入鬓,双唇微微泛红。 再过几年,岂不是谁见了便会说上一句“好一个风度翩翩的俊俏小郎君呀 “江恒?!”温以缇收回思绪,率先开口道。 江恒飞快的走下了凉亭,笑容温润,目朗眉秀。挺拔如松的身姿,着一身淡蓝色绣银丝云纹的的交领长衫,腰间缠着银色缀玉腰带。 其上别着滚蓝边缀颗青蓝色碧玺珠的花卉纹绫囊。 待走近后江恒的表情微微有些凝固“圆圆?” 圆圆是谁?!! 他认错人了?? “啊,你怎么变瘦了?你那可爱的肉肉的脸蛋呢?不过这样还挺好看的!”江恒像个孩子一样,围着温以缇不停的边问边打量道。 听到他的话,温以缇的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仿佛重逢的喜悦须臾间便被冲淡,随着一块消散的还有刚开始的那一点生疏。 当年那两个年幼的孩子,仿佛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对彼此彻底忘却。 好像那一刻的场景,已经永远的保存在他们的记忆中。 “不对,我怎么和你一样高呢?我不应该比你高了吗!”江恒不满的拿手比了比二人。 “再问你一次,你叫我什么?”温以缇假装生气道。 “嘿嘿圆圆…”江恒笑着道,而后看见温以缇的脸色后立即改口“那我该叫你什么啊!” “你以前叫我姐姐,当然是现在还叫姐姐啊”温以缇笑道。 江恒有些红了脸“不行,以前是以前,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不能那么叫了!” 江恒讨好的开口道“你就让我叫你圆圆吧,是圆圆满满的圆!” 温以缇也懒得和他计较“那行吧,本姑娘就允了!” “圆圆真好”江恒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仿佛有种感染力,温以缇的笑容跟着舒展,最后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笑出了声。 原本温以缇心中怀揣着的“第一句话要怎么说?”的问题一个都没有提及,好像自然而然的让氛围渐渐升温。 “这么多年连个信儿都没有,要不是我记性好现在怕是都忘记你了”温以缇没好气的开口道。 憋了许多年的疑问,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方式问出的口。 想到这儿,温以缇忍不住轻笑了下。 江恒先是凑近温以缇,仿佛在说,这回一定要好好记清楚他的长相,不能忘记。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满是委屈的开口道“我写了的啊!你还给我回信呢你忘了?是你自己说的不想再同我有联系。要不是我一直想着当面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这次我也不会来找你!” “不可能!我从来没收到过你的信 !一封都没有!”温以缇非常肯定的开口道。 二人不约而同的相视一眼,江恒皱着眉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这事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圆圆你信不信我!”江恒眼神坚定而真挚,目光紧紧地锁住温以缇的眼睛。 “我信”温以缇下意识的开口道。 不对!她是不是被用了美人计?!眼前这个还是小屁孩呢! 温以缇渐渐的冷静下来,她已经不打算去问那周嬷嬷羞辱过她们的事了,不出所料一定是出在江恒那个继母姨母的身上了。 斟酌好久温以缇才继续开口问道“你这几年…” “你也听到了些我家的事吧?”还没等温以缇说完,江恒便打断道。 温以缇点了点头。 江恒的笑有些复杂,他带着温以缇走到亭中坐下。 “我先同你讲个故事吧”江恒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宁静又有些落寞和凄凉。 “曾经,武清侯府算得上是京城赫赫有名的高门显贵。无外不过是有个一朝得子被封为贤妃女儿。 作为贤妃的嫡亲妹妹,顾家二姑娘及笄之时,侯府门庭若市,前来求娶顾家二姑娘的人家络绎不绝。 但顾家二姑娘却说,她要嫁给永宁伯。 原因竟是顾二姑娘贪玩,不喜欢别人寸步不离的跟着她,于是装扮成了小丫鬟偷偷溜出府邸。但成谁想路上被几个不怀好意的歹人盯了上。 幸好被路过的永宁伯看到英雄救美,至此她便对江伯爷一见倾心。” 江恒停下了讲述,为温以缇倒了杯茶水后,也为自己添了些。 温以缇喝了一口,那位顾二姑娘就是江恒的母亲吧,她那个时候正是喜爱看话本子的年纪,这么典型的话本子桥段,也难怪她会钟情于江伯爷。 这么说…那江伯爷和顾二姑娘也算是很有缘分的,怎么最后会变成那样? 江恒缓了缓心神,轻吐一口气开口道“当年前永宁伯带着三万军马围剿敌军一万多。没想到路上遭遇埋伏,导致三万的人马几乎全军覆没,而敌军最终还逃走数千人。 朝中群臣皆纷纷弹劾永宁伯带兵失利。请旨以渎职之罪将永宁伯府削爵查办。不过还未等圣上下旨,边境却传来永宁伯伤势过重,不幸身亡的消息。 圣上虽然震怒,但念在永宁伯府世代勋爵立下过不少战功的份儿上,免了处置,让世子承爵。不过依旧收了江家的丹书铁券和兵权,成了一个落魄伯府。 顾侯爷和顾夫人自然不会允许宠爱的女儿嫁到失了圣心的落魄永宁伯府,但顾二姑娘偏偏非那新任永宁伯不嫁,甚至闹着绝食好些天。 顾侯爷和顾夫人没有办法,只能为女儿去永宁伯府商议婚事。但他们没想到,新任永宁伯竟然早有了婚约,未婚妻就是青梅竹马的外祖家表妹。 顾家夫妇本想作罢,但爱慕之心难消,顾二姑娘竟然在一个宴会上,设计陷害了那表妹落水,而后被一个小厮救下失了名声。 表妹的娘家那个时候只是个四品官家,怎么能和有皇妃的女儿和皇子的外孙抗衡呢。迫于无奈,他们只能到永宁伯府去退婚。 永宁伯不愿,他认为外祖一家能在伯府有难之际落魄之时雪中送炭,从未疏远。他记的这份恩情,他依旧愿意娶表妹为妻。 可没过多久,外祖家便因贪污之罪被抄了家罢了官。 一大家子人挤在了永宁伯府的一座二进宅子的里。 顾家的势力,压的永宁伯喘不过气。 最后,他答应和顾二姑娘的婚事,条件是要纳表妹为妾。 顾二姑娘一听立即兴高采烈起来,不过是个妾室她有什么怕的。 江家在顾家的帮助下渐渐恢复了生机,顾二姑娘的脾气太过骄纵,永宁伯迫于顾家的势力一直在退让。 直到…永宁伯刚满十五岁的妹妹,也入了宫为圣上的妃嫔,这一切便开始发生转变” 第34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条件不错的白家二郎,回礼 什么?!!这还有反转呢?!!她本以为的故事是…千娇万宠的贵族女子被伯爵爷英雄救美,从而结下不解之缘二人结为连理,却被花心的侯爷嫌弃纵容妾室陷害,丢下年幼的儿子撒手人寰… 可怎么就…成为了仗势欺人,棒打鸳鸯的刁蛮大小姐自食恶果的桥段了?? 温以缇看向江恒的眼睛里充满着震惊,可后者除了坐在那有种淡淡的凄凉之意,依旧淡笑着面对着她,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个比较曲折离奇的故事,而故事的主角又好似不是他的父母一般… 温以缇敢肯定,他们相识的时候江恒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那个时候的他眼神和语气里,充满着对母亲的思念,还有对父亲的失望。 他的内心又是经历过怎样折磨和煎熬,才能这般轻松的向她说出口。 尤其是在彻底的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母亲一意孤行和父亲的虚与委蛇之下的牺牲品,那又该是何等的痛苦。 温以缇还陷入在万千的思绪中,对面但是江恒继续开口道“永宁伯受够了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他想要反抗但却没有这个能力。 他不过是一个缺少父亲教导和母亲的溺爱之中成长的纨绔子弟。在他眼里,顾家不过是靠着身为宫妃的女儿才敢肆无忌惮的逼迫江家。 于是他千方百计的把十五岁的妹妹送进宫,成为早已到不惑之年圣上的妃嫔。 这一切都特别的顺利,哪怕圣上得知是江家的女儿进了宫也没有什么不喜,甚至见了之后还格外的宠爱几分。 因为这份宠爱,江家的女儿很快的有了身孕历经波折的也生了位皇子。圣上大喜,封其为仅次于四妃之下的宸妃,从此江家也有了身为妃位的妹妹和皇子的外甥。” 温以缇低着头沉思着,江恒也没有继续开口。 她怎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江家犯了那么大的错,圣上非但没厌恶反倒是格外宠幸犯了大错的前永宁伯的女儿? 江家重新获得了“圣心” ,从落魄伯府一跃成为皇子的外家… 江恒的哥哥又被圣上应允封了世子… 片刻,温以缇猛的抬起头,猛然间的灵光乍现,她终于想明白了! 温以缇和江恒对视着,后者轻笑“看来你猜到了了!圆圆还是这么聪明!” 温以缇的脸有些莫名微红,随即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在这皇权的时代若是没有圣上的应允,江恒那位身为庶子的哥哥又怎么可能被封为世子。 历代帝王都很忌惮那些在军中有影响力的勋爵世家,但又不得不需要他们。 这些人家也都深知帝王心思,平常斗的你死我活,争夺权势。但若涉及到了勋爵们共同利益之时,他们拧成的这股绳,就连皇帝都颇为头疼。 因此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位现任皇帝都会想尽办法瓦解勋爵,从而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 江家现在被收了兵权没了威胁,宸妃所生的皇子又年纪幼小,因此皇上给几分宠爱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但反之,武清侯府的权可没有被收,女儿又是四妃之一,皇子外孙又快成人了。 正值壮年的皇帝肯定会希望江山后继有人,也会默许几个儿子暗中斗争,从而筛选出最优秀的那个。 但!一个渐渐年老的皇帝最怕什么?那无疑是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儿子越来越优秀甚至到可以取代他的地步。 正熙帝已经开始忌惮贤妃母子,忌惮顾家,那自然需要有人来制衡,江家无疑就是最合适不过的!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曾经收回了江家的权利,如今却又还给了他们地位,顾家亦是如此。 这位的帝王之术还真是高明啊! “可是…庶子毕竟是庶子,其他的大臣们不会允许放任不管吧…”温以缇越说越没底。 人家是已经坐稳皇位几十年,可不是什么新君,做什么都得听从大臣的意见。 “你应该知道祖母她们为了我,把姨母嫁到江家做继室吧”江恒淡道。 温以缇点了点头,想了想便道“两家这样的情况,顾家若还想把女儿送到江家…那肯定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我父亲要求把大哥记到母亲的名下”江恒有些自嘲般笑了声。 “那他便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温以缇自喃道。“哪怕世人都知晓他是庶子出身,但圣上都承认了,谁又敢再质疑什么…” “新的江夫人…对你…好吗?”温以缇轻声问道。 虽然是亲姨母,但不是听说是个庶女吗?江恒又不是她亲儿子… “母亲她对我很好”江恒说起“母亲”这两个很是自然。 “江夫人可有…” 江恒摇头“母亲后来难产只生了一个妹妹。” 那还好。没有儿子哪怕为了自己的利益,她也会待江恒好的。 想到这儿,温以缇不禁有些落寞,江恒的母亲真是个可悲的人啊… 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害了顾家,也害了自己,更是害了自己的儿子。 本是自己儿子的世子之位,落到了情敌儿子的头上。 而儿子却现在又叫着别人为母亲,哪怕她是自己的妹妹… 江恒呢?江恒又做错了什么!宸妃的儿子现在年纪小那以后呢?现在圣上的身体依旧很康健。若是到了那一天,两个皇子必定会成为敌人,而江恒作为二人共同的表兄弟,又当如何? 他又为什么要成为这场斗争的牺牲品! 江恒似乎已然领略到了温以缇的心绪“区区一个世子之位罢了,尚未承袭爵位,世间万物变幻莫测,所有一切皆非最终的结果。” 他的言辞之中,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自信。温以缇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叹,她都有种感觉哪怕江恒如今也还未成人,但真的已经有了在这股泥潭之中自保的能力。 “对了,我听说外祖母为以柔姐姐做煤,相看的是东平伯爵府的白家二郎?”江恒突然间想起什么道。 “今日的确有一位东平伯爵府的白夫人,不过具体是谁,我们也并不知”温以缇回道。 “白家目前在议婚年纪的,只有白二郎一人”江恒解释道。 “可有什么不妥?”温以缇心里咯噔一声,立马问道。 温家不过是普通的官宦之家,哪怕有外祖家帮忙打听,万一有什么打听不到的呢? 但江恒不一样,同是勋爵子弟知道的定会更多一些。 她可不想温以柔所嫁非人! 江恒语气柔和的安抚道“东平伯府也是世袭勋爵,早前在朝中也颇有地位,在军中还有些话语权。 不过,随着白世子身子孱弱不便习武,走了文官一道后,东平伯府便没了优势,逊色其他勋爵之家开始走向下坡路。偏偏那白大郎白世子做官的资质平平,也没什么本事,想撑起门户怕是难事。 而白夫人偏疼她那身子不好的嫡长子,从小便忽视次子白二郎。白家大郎早早便封了世子,靠着祖上的恩荫谋了官职。 而白二郎又没有做文官的天赋,父母又偏心忽视,只能自己苦练武艺兵法,去走祖上武官的路子。 但以前和白家交好的那些势力,却因他不是世子,不愿卖力相助…最后只能去到兵马司当职。 不过白二郎此人我见过,也听说过他的一些事。他相貌俊朗,仪表堂堂,和以柔姐姐倒是很般配。为人忠厚老实,性格坚毅,谦逊平和,也没有世家子弟的一些骄奢淫逸的坏习性。” 江恒说了这么多有些口渴,接连续了两次茶,这才放下手中的白釉刻花菊纹茶盏。 温以缇不停的消化着这些信息,得出的结论就是。 白二郎人不错,家世不错,但若是温以柔嫁过去,恐怕会有个偏心长子很是难搞的婆婆。 不过这些对于崔氏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恐怕她姐姐这次真的要定下人家了! “谢啦!”温以缇开口道。 “以柔姐姐也是我的姐姐,我会再多打听打听白家的事”江恒不好意思道。 “没想到你一个小屁孩,现在竟然变得这么成熟了”温以缇开口道。 江恒红着脸声音越来越小“我年纪不小了,还有几月过完年我就十二岁了,再有两三年也该定亲了” 温以缇假装没听懂江恒的言中之意,起身道“我们说的太久了,我得回去了” 她不是找借口,是真意识到出来的够久了,崔氏怕是要找人了。 况且…还有个原因,她一开始没意识到,现在突然察觉,他们两人年岁渐渐大了,不能还像孩子一样了,她得避嫌。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导致姐妹们和温家的名声受损。 江恒没有意外,他也跟着起身紧接着从怀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小匣子,打开一看竟是个小木人。 “这是我好多年前就要送你的…迟来之礼”江恒满是温柔的看着她“谢谢你的安慰” 温以缇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向小木人,一看就有些年了…但当她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这个刻得栩栩如生肉肉脸的小木人,竟然是当年的自己! 哪怕是穿着打扮好像都没什么变化,这些连她都记不得了! 温以缇双眼有些红,不知道是感动的,又或是什么。 “放心,没有什么别的痕迹,这就是你自己刻的”江恒轻声把小匣子放到温以缇手中道。 温以缇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随后想到什么,她转身扬着声音唤绿豆。 “姑娘!”绿豆有些迷迷糊糊的走了过来。 “把我前儿给你的坠子给我”温以缇开口道。 绿豆立即清醒,委屈的开口道“姑娘不是说给我了吗” “是给你了,那我再拿五盘如意芙蓉糕跟你换行不行“温以缇开口道。 “要…十盘!”绿豆机灵的笑道。 温以缇轻笑了下“好,成交“ 绿豆见状立即从身上卸下一块,色泽温润但是做工粗糙的镂雕双鱼佩,她怕江恒介意特意擦了擦后才递到了他面前。 温以缇面色涨红“这个也是我闲来无事自己做的,不过刻的时候出了岔子,卖相不好看,我觉得可惜便给了绿豆戴。 现在我身上没什么回礼,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这个给你,改日我再回个好的如何?” 江恒脸上洋溢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小心翼翼的握着玉坠,笑着开口道。 “不嫌弃” 第35章 草木皆兵,小刘氏回京,姐妹相聚 路上,绿豆小心翼翼地收起温以缇让她好好保管的小匣子,随后抓耳挠腮的问道“姑娘,刚刚那个公子是谁啊?奴婢怎么瞧着好像有些眼熟” “是江恒”温以缇心不在焉的回道。 “谁是江恒啊?没想到姑娘在侯府还有熟人呢?”绿豆天真问道。 终于沿着小路走了出去,温以缇这才停了下来冲着绿豆道“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栖霞寺的事吗?” 绿豆有些一根筋但她不蠢,有了提醒很快就反应过来“是那个小公子!” “那个小公子生的还真是越来越俊俏,和姑娘站一块奴婢看着很是赏心悦目呢”绿豆笑嘻嘻的道。 “咱们绿豆现在也会咬文嚼字啦”温以缇轻吐一口气,打趣道。 “姑娘这般有才学,奴婢又怎能给姑娘丢脸!”绿豆得意的昂着头。 “温二姐姐,你们聊完啦”满脸好奇的顾琦探着小头走了出来。 温以缇淡然的点头“我们快些回去吧” 顾琦一直盯着温以缇看,发现她一点神情都没有变化,不解的开口道“你们吵架了?” 温以缇回道“琦妹妹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脸上怎么一点开心的表情都看不到”顾琦撅着嘴道。 “旧友重逢自然是开心的,不过琦妹妹,我们刚才只是来采花儿了!不是吗!”温以缇拿着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摘的花儿开口道。 顾琦没好气的点点头,满是无趣的开口道“对对对” 温以缇没有再开口,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 江恒和顾琦的关系应该很不错,但她也没有问两人的事。这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也没资格去问。 不过这顾家… 听了这么多事以后,她有些草木皆兵了,一路上思绪不停的在发散着。 在她的认知里,温家这样的人家都是利益有些大过于亲情,而何况是世家大族,更该如此。 她一直都想不通,哪怕江恒的母亲再受顾侯夫妇的喜爱,可现在人已经走了。如此堂而皇之的和一个伯府对上,又仅仅是因江恒的原因吗。 皇帝的那些忌惮和猜忌,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而顾家又为什么帮姐姐说项,只是简单的因为好几年前那件事的报答吗? 回温家的路上,崔氏满脸的喜悦嘴角就没有落下过。再看姐姐温以柔,见她也是有些羞涩的面露微红。 温以缇一看便知,自家老娘和姐姐估计很是满意东平伯府。 而温以如就没有那么开心了,全程沉着脸。她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那文家太太是什么心思。 要是换在前些日子,能得文家这样的五品官家注意,她定是欢天喜地的。 可见了侯府的富贵后,再去看文家太太不过如此,和顾夫人、白夫人她们根本没法比。 但是若嫡母真的要给她定下文家,祖父和父亲肯定是愿意的。 不行!她得回去找姨娘好好商议! 他们刚下马车,就瞧见家门口停驻着一辆马车,下人们忙碌的于车上搬移着东西往家中去。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谁送的节礼啊。 “二婶?!” 刚走进内院,温以缇便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小刘氏着一袭淡紫色的对襟长衫,衣摆垂落在地宛如流烟。长衫领口绣着精致的花纹,细腻而典雅。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几颗温润的珍珠的深紫色的腰带。 下身是一条湖蓝色的长裙,裙幅宽阔,裙摆处绣着精美的图案。裙子的质地柔软光滑,宛如天边的流云。 她本指挥着奴仆摆放东西,应着声音转过身来,看见崔氏等人后立即露出笑意。 脸上薄施粉黛,头发梳成高高的发髻,发间两支金簪耀眼夺目。耳坠是一对水滴形的翡翠晶莹剔透。 她缓缓的走了过来,举手投足间一改温以缇记忆中的二婶形象,倒是有了许多官宦妇人的端庄与优雅。 看来二婶在外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啊! “大嫂,你们可算回来了”小刘氏笑着道。 崔氏虽然对小刘氏的改变也有些惊讶,但面上不显“在侯府耽搁了些时辰” 温以缇几个小辈见到小刘氏立即行礼。 “见过二婶” “见过二伯娘” 经过徐嬷嬷的调教,哪怕几个小的此刻也都是规规矩矩,行云流水。 小刘氏先是错愕了一下,随即有些惊艳的看了眼打头的温以柔,而后欢快的开口道“咱们家里的几个姑娘真是愈发的出色了,我给你们带了些礼物快些进去看看吧” 几个小辈的走后。 小刘氏上前亲昵的挽着崔氏道“大嫂如今可真是厉害,给家里姑娘请了个宫里出身的教养嬷嬷不说,现在竟都收到了侯府的请帖” 小刘氏确实在捧着崔氏,同时也非常羡慕她。 从前还不是很有感触,可跟着温昌智到了任上以后。除了京城温家外。上官更是忌惮他们长嫂的娘家大哥是御史,不然他们恐怕做什么事都得被刁难一番,哪有如今的顺风顺水,能左右逢源。 崔氏轻笑着朝前走“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没递个信儿,我好派人去接接你” “二爷寻了个镖局带着我们回来,本想到京郊驿站再给家里递信儿,但想着天色也没多晚索性赶赶路,也才到的家没多久”小刘氏解释道。 “我这次回来,还不是都为了安哥儿的事”小刘氏低声拽了拽崔氏的袖子。 “安哥儿一个郎君又不急,之前不是说等着乡试过了再相看吗?”崔氏皱着眉道。 温英安的年纪不过比温以柔小半岁,若是姑娘家到正是商议婚事的年纪。可对于男子来说当务之急是科考。 如今才十五岁便有了秀才之名,等下次温英安乡试过后,一切也都来得及。 “是本想等着之后相看,但如今这不是有了个好人家属意安哥儿,我这才赶回京城找老爷和太太商议”小刘氏回道。 虽然她是温英安的亲生母亲,但论起婚事她可做不了主。 小刘氏一边因她这个做母亲的想法,在儿子的事情上没什么话语权而烦闷。一边又觉得儿子得温老爷看重,就连大房的嫡子都比不上而沾沾自喜。 “此事一定要慎重,听闻二弟在任上有些功绩,现在可正是选评的时候。若是等他拔了擢,安哥儿再中了举,不是更能相看那些好的人家”崔氏十分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她是真心盼着温英安好的,大房的四个儿子,李姨娘所出的温英文虽然为人老实,但资质平平,日后恐怕还得她的珹哥儿照应。 而姚姨娘生的那个林哥儿不和珹哥儿作对就谢天谢地了。至于兰姨娘所出的温英衡…怕是更帮不上什么。 因此,崔氏只能盼着温英安日后和温英珹在官场上能相互照应。 小刘氏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些我和二爷又何尝不知,只是这次的人家…”她向上指了指。“两家若是事成自然皆大欢喜,但若出了什么岔子,二爷拔擢之事恐怕也得有些麻烦” 崔氏大概猜到了“可和父亲母亲说过?” 小刘氏摇了摇头“还未,我这不是想等着大嫂你回来了一块商议” “成,我先回院儿拾掇一下,晚些寻你一同去母亲那儿,正好我也有事和父亲商议”崔氏点头道, 二房的温以容和温以伊这次也跟着小刘氏一块回来了,温家的姑娘们现在都住在明心阁里,她们自然也要搬过来。 好在崔氏在修缮明心阁的时候,早就留好了她们的屋子,只要派人再好好打扫一番便能住进去了。 温以容的性子还是从前那般,一见到温以如便开始冷嘲热讽。容貌上也没多大变化,倒是身高上终于超过温以如了。 这下可给温以容乐坏了,她的容貌一直不如温以如,如今可算有地方越过她了。 而温以缇倒是很喜欢六妹妹温以伊,性格乖巧活泼也很有礼数。哪怕在外和温以容待了几年,也没有学了她去。 “六妹妹竟还记得我”温以缇逗着温以怡道。 “二姐姐经常给伊姐儿拿好吃的点心,伊姐儿怎么会忘呢”温以伊说着还舔舔嘴角。 这般甜甜软软的样子,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了,温以缇没忍住抱着她亲了一口。 “六妹妹这般倒是和二妹妹小时候很相像”温以柔笑着开口道。 “放心吧六妹妹,这次你回来姐姐我定让你圆润一圈再走”温以缇笑着道。 温以伊害羞的回亲了温以缇一口。 “六妹妹随我,倒像是我的亲妹妹”温以缇十分欣慰的开口道。 温以容仿佛感觉到了危机,立即抢过温以伊道“谁随你了,六妹妹才不像你呢,她是我妹妹,得像我!” “还是像二姐姐的好,若是学了你那臭脾气,六妹妹日后怕是有的苦吃了”温以如怪里怪气的道。 温以容盯着她开口怒道“温以如!你是不是找茬儿!” “温以容!是你没事找事!”温以如瞪了回去。 二人吵吵嚷嚷,谁都不让着谁。 温以缇在一旁笑着看起了热闹,温以柔无奈上前阻拦。 一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不过这次,她们旁边还多了几个懵在原地的小豆包! 第36章 商议婚事,端倪 夜幕笼罩,温家正房内,周围烛光在微风中摇曳不定。使得几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伺候的丫鬟们见状立即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扉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是说袁家大郎想把女儿许给安哥儿?”温老爷神色平淡的开口道。 “是的父亲,咱们二爷如今在袁家大爷所负责的县内做事。若是没商议好恐怕二爷想要拔擢也是困难万分”小刘氏有些苦涩的语气开口道。 温老爷冷哼一声“不过是个布政司的四品参议,想要为难二郎也得看看咱们温家有没有那么好拿捏” 温老爷虽然官职才五品,但他可是吏部一司长官。自然语气比足了底气。 “不过,他们袁家也是京城的家族,我早年同他爹袁德兴打过几次交道。他比我大一些,虽早早致仕但学识渊博,教过的学生中如今有几位所在要职,袁家的家底也比咱们温家更深厚一些。”温老爷开口道。 “那岂不是一件极好的婚事”一旁听着的刘氏开口道。 “二爷也是这么想,不过袁家的人带着媒人上门时十分傲慢。二爷觉得若是袁家条件真的这么好,那女儿定是不愁嫁的,何苦来往下寻咱们安哥儿呢?”小刘氏说到这儿,满脸的不情愿。 她可不认为自己儿子差哪了,但这是温昌智让她说的,她也只能如实和温老爷转告。 温老爷倒是看向小刘氏的眼神满是欣慰,老二媳妇这些年长进不少啊。 “二弟可打探过那袁家想要嫁的是哪位姑娘?”崔氏在一旁皱着眉问道。 “打听过,是袁家嫡出四姑娘,说是大方得体,知书达理,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的”小刘氏开口道道。 其实若不是温昌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告知小刘氏时夸张几分唬住了她。 怕是小刘氏也不会这般对温老爷如实相告,说不定还会美言几句,为儿子争取这门上好的婚事。 有个得力的岳家,温英安日后在朝堂之上也会平稳许多。 “父亲,最近几年袁家在京城可有什么动静?”崔氏再次问道。 温老爷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表情有些凝重的开口道“不过,袁家现在是面上光,都是靠着袁德兴在撑着,几年前他的身子便一直不大好。 他若一走,许多关系也就断了。除了袁家大郎在外任四品官。袁家其他人最高了也都是五品。 因此,袁家其他人便急着在外结交新的人家。可时间久了就会变得错综复杂许多。 若是温家和他们结了姻亲,只能说祸福相依,会沾惹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崔氏思考片刻开口道“他们怕是看中了父亲吏部郎中的的位置。父亲虽不在文选司任职,但身为吏部的一司主官,能说的上话的地方太多了。 按照父亲所说,他们正到处结交,都知安哥儿是父亲的嫡长孙,若是他们拿住了安哥儿,那父亲以后便是他们结交人家的敲门砖和筹码。” “现在的情况是袁家认为,把嫡出的女儿嫁给安哥儿已是下嫁。光看他们之前的问都不问,便擅自带着媒人上门便知。”崔氏道“到时候,袁家姑娘倘若真嫁进来,受磨的还是安哥儿,还有,莫要忘了常家的前车之鉴” 常家老爷当年就是擅长经营,长袖善舞,最后却还是不可避免落到了那样的下场。 “话虽如此,但袁家姑娘目前已是最适配安哥儿的人选。光靠着二爷一个小小八品官,哪能娶得上四品官儿的女儿。况且,二爷想要拔擢还得指望袁家大爷呢。”小刘氏实在没忍住的开口争取道。 “此事先不急,等我再去打听打听。若是那袁家四姑娘真是个好的,那我这个做祖父的为孙儿做些事那又何妨! 你进京商议袁家定是清楚的,你若没回去,他们也不好咄咄逼人。你就现在家里好生待着,对了,容姐儿和伊姐儿回来了也别闲着,跟着姐妹们嚷徐嬷嬷教导一二。”温老爷吩咐道。 小刘氏见状,只好听着温老爷的话再等一等。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诶,怎么不见三弟妹,含姐儿而似乎也不在家里” 温老爷的表情难看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对着刘氏道“派人去接含姐儿回来吧” 刘氏点点头。 没人回答自己的疑问小刘氏也没有多在意。她不过是顺嘴问了句,现在心思还都放在袁家的事上呢。 “父亲,儿媳也有事要与你商议”崔氏对着温老爷开口道。 随后,她便把在顾家发生的事,以及东平伯府还有文家那些一并说了出来。 小刘氏越听表情越难看,他们二房几个孩子在婚事上都不怎么容易。温以容渐渐的快到了年纪,她也开始探了一些人家的口风。 最终不过六七品的官家有意温以容。 怎么现在,就连大房的那个庶女都能有五品官家为嫡子前来求娶! 还有大姑娘!不是说只和侯府有几分交情吗?怎么现在就要嫁进伯爵府当奶奶了!! 不只是小刘氏,刘氏此刻也瞪大眼睛看着崔氏,仿佛在用眼神询问到底是不是真事! 伯爵府啊!那可是伯爵府啊!还是为正儿八经的嫡子求娶!这是什么好事砸到她们头上了! “老大媳妇…可是这伯府有什么苛刻的条件,亦或是那子在外名声不好”刘氏最后看向的温老爷,眼中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 “顾夫人倒是同我说了些,白家二郎相貌上和柔姐儿很是般配,为人忠厚,如今在兵马司任职。虽说官职有些低,不过白家世子走的是文官一路,祖上留下的人脉也只有那白二郎用得到,日后定不会仕途多舛。”崔氏满意的开口道。 温老爷听闻后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思索,似乎在权衡着各种因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其实本来我就不想让大丫头嫁入王公府邸,那里虽然富贵,终究门庭深锁。勋爵世家媳又是那么好当的?真嫁入了那地方也未必如意。 可若是如此,又是白费了柔姐儿那一身的才学品性…”温老爷似乎有些犹豫。 “父亲,柔姐儿毕竟是嫡长女,她嫁的好了,后面的妹妹们日后才能有更多的选择。倘若都嫁的好了,咱温家的下一辈也算是有了一定的庇护!”崔氏分析道。 小刘氏听闻后连连点头,的确,大丫头嫁的好了,她的两个女儿也会借此寻更好的人家。 这般想着,小刘氏心里倒是平衡了许多。不过一想到大房那个庶女都要嫁入五品官家,心里又有些堵得慌… “那东平伯府未必有你说的这般好,若真是如此,还不一定会轮到咱们柔姐儿。勋爵世家和咱们这些清流官宦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温老爷开口道。 “还有那看中了如姐儿的文家…”温老爷再次皱眉道“我瞧着也有些不对劲,等我多去打听打听,还得仔细斟酌,不能草率从事” 温家众人一时间都有些忙碌不已,长辈们忙着打探消息,小辈们忙着跟徐嬷嬷学规矩礼仪。 徐嬷嬷还有半月就要完成教学离去,本教的差不多了,但因温以容和温以伊的加入,再次变得繁多起来。 这下可是苦了温以容了,她的规矩礼仪本就不好又是半途学起。 徐嬷嬷的教导更加的严厉了,时常罚她抄写和令其多做数十次,亦或持续如此为之。 温以容哭了,温以如笑了,而温以缇却轻松了,终于没人盯着她了! 经过崔氏和温老爷以及崔家帮忙多番打听。 袁家、文家、东平伯府白家,一女二子的事终于都给弄清楚了。 第37章 温昌柏回京,懊悔,装模作样 阳光洒在而繁华的京城街道上,还没到晌午便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茶楼、酒馆和商铺,招牌幌子迎风招展。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就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糕点的香气。 几辆看上去朴素的马车行驶,过了两条街后在明福巷中温宅的匾额下,缓缓停住。 温家大门早已打开,管家满脸笑意的带着奴仆早早的候着。门口突然变得嘈杂起来,下人们开始热火朝天地搬弄着行李。 温昌柏掀开帘子走下马车,一袭深蓝色的锦缎长衫,衣领袖口绣着精细的花纹。而立之年后的他,容貌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浑身的气度和曾经的儒雅风流截然不同,多了些沉稳内敛和为官者的威严。 温昌柏神情有几分疲惫,但眼中也闪烁着对归家的期待和喜悦。 因入秋后天气微凉,姚姨娘着件石青色绣白玉兰花地缎面小袄,下身是淡紫色的百褶裙,系着一条扣着珍珠的白玉腰带来凸显纤细的腰身。 头上戴了一支镶蜜蜡水滴状赤金钗和一支累丝红宝石簪子,手腕上还有支成色极好的繁花金镯子。更是衬得她的容颜娇美,气度十足,好似一番当家主母的派头。 “还是京城热闹啊”姚姨娘嘴角微微上扬,亲昵的挽着温昌柏。 身后两个婆子分别抱着小袄上绣着威武麒麟的温家六少爷温英林,以及打扮灵动可爱的九姑娘温以萱。 温昌柏见状微微皱眉“林哥儿都四岁了又不似萱姐儿才两岁,怎么还让婆子抱着,快叫着下来” 姚姨娘不悦道“林哥儿舟车劳顿,一路上光是大夫都找了七八次,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平日里你把林哥儿当个姑娘一般教养,什么都不许,可不就身子差的累一点便病怏怏的”温昌柏开口道。 姚姨娘气的放下温昌柏的手臂“好啊,现在怎么都是我的不是,你既知道这些又怎么不拦着?好人都让你做了” “你看你,我不过说几句,怎么还使起了性子”温昌柏无奈的哄说道。 “奴才见过大爷”旁边的管家轻咳了一声。 温昌柏看了看周围,声音有些沉“大奶奶呢?” “大奶奶和老爷太太一块在正厅等您呢”管家笑道。 姚姨娘听后阴阳怪气的道“大爷只管埋怨我,谁当我只是个妾。大奶奶这个妻倒是是掌家有道,可人家不待见你啊” 管家见状内心大惊,不过几年这姚氏竟如此猖狂,都敢光明正大的对大奶奶冲撞无礼! 看她说的什么?!我!! 她自称“我!” “先进去拜见父亲母亲吧”温昌柏低声开口道。 姚姨娘冷哼一声也没在再开口,吩咐抱着孩子的婆子们快些跟上。 “进了京都谨慎着些这可不比平州那苦寒之地。日后照料姑娘和少爷都精细着些,若是出了岔子,就立即发卖了你们”姚姨娘语气尖酸着道。 两个婆子不过是任职当地买来的,哪见过京城的繁华。况且,姚姨娘跟着温昌柏在任上一家独大,她的厉害两个婆子早就领教了。 “是,太太” 姚姨娘不悦道“没脑子的蠢货!在平州唤起太太没人知道什么。回温家还这般叫我,是想害死我们!” “那我们…唤您…?”两个婆子惊慌失措,抱着孩子的手差点懈了。 她们从见过崔氏,对于大奶奶这号人物也只是隐隐听说过,不过几年她们从未见过…还以为… “姨娘”两个字姚姨娘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口,瞪了她们一眼后,便快速的追上温昌柏。 姚姨娘的陪嫁妈妈薛妈妈,在旁边轻声道“叫姚姨娘吧” 两个婆子感激的看了薛妈妈一眼。 “抱歉姚姨娘,老爷和太太的正厅您不能进”正厅院外,刘氏身边的曹妈妈,板着脸伸手阻拦道。 温昌柏听闻也是面露不悦。 “你!我可是哥儿和姐儿的生母!怎么就不能拜见太太和老爷了!”姚姨娘怒道。 “谁在外吵吵嚷嚷,曹妈妈快些拿出去打她和二十板子!”里面刘氏的声音幽幽传开。 温昌柏一听是刘氏的声音,立即激动的开口道“母亲!是儿回来了!” 顿时,屋里传来什么被打翻的声音,而后许久没有回应。 “太太,方才是姚姨娘在吵闹”曹妈妈淡淡的开口道。 “既是姚姨娘,那板子就免了,回去在自个院儿里跪三个时辰”温老爷的声音缓缓从屋里传来。 温昌柏还想要说什么,曹妈妈语重心长道“大爷恕老奴多嘴,在这儿京城中但凡是个正经人家,可不见有妾室去拜见老爷太太的。也不见妾室会自称“我”的” 话里话外,在暗示温昌柏如今有些没有规矩了。 曹妈妈是看着温昌柏长大的吧,后者对其十分尊重。温昌柏立即面红耳赤的,朝着姚姨娘不容置疑的道“怜儿,你先回去整顿吧” 姚姨娘虽然气急,但也知温老爷的命令不可忤逆,甩着袖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你们两个去跟着姚姨娘,看着她跪完三个时辰再回来”曹妈妈吩咐道。 “是”旁边两个小丫鬟福身退下。 见姚姨娘走了没带他们,两个孩子立即吭唧唧,想要哭闹。 薛妈妈满脸为难没有跟着姚姨娘,她得先哄着温英林和温以萱。 曹妈妈轻轻推开房门,温老爷和刘氏高坐在中间,左下方是崔氏带着一众儿女,右下方是小刘氏和三个儿女,以及三房的温昌茂和终于回了温家的孙氏。旁边是从族地回来的温以含、禁足许久的温英捷,看着温昌柏满是陌生的温以怡。 可以说除了温昌智和外嫁了的温舒。温家此刻算是阖家团圆了! 温昌柏步伐急切的走到刘氏和温老爷面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头请安,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对父母的愧疚和自责。从前他埋怨父亲不帮自己,任由自己蹉跎好些年。可只有真做了官,入了仕。 温昌柏才知道,若是他背后没有温家、没有温老爷,他怕是连进士都中不上。更何况是在地方顺风顺水,上官宽和。 这些都是温老的功劳…还有…自己的妻子崔氏。 温昌柏快速看了崔氏一眼,她这几年变得更像是一家主母了,端庄优雅,有些陌生。 刘氏捂着脸泪流满面,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她的儿了!这是温昌柏第一次离开她这么久。 刘氏忍不住走了过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将他扶了起来。泪眼中满是关切,直直看着温昌柏:“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老爷见到温昌柏也少见的露出了几分笑意,虽然有温家在背后相助,但大儿子很争气也是毋庸置疑的。 除了那些背景雄厚的世家子弟。寻常官宦家里,在他这个年纪就坐上了六品京官儿的位置能有几个! “见过父亲” “见过大伯父” 小辈们齐刷刷的开口行礼道。 温昌柏见这么多孩子,心中感慨不已,不知不觉温家孙辈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好,好,好”温昌柏一连说了三声好。 他转头看向崔氏等人的方向,打量着自己的骨血们。 “柔姐儿都成大姑娘了,快让父亲好好看看”温昌柏慈爱的朝着温以柔招手。 温以柔终究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温昌柏是打心里疼爱的。 “父亲”温以柔红着眼睛朝着温昌柏福身。 温以柔出生之时,崔氏和温昌柏正是甜言蜜语的时候,可以说她是在父母完全的疼爱中长大的孩子。 温昌柏眼睛有些发酸,他嘴唇微张许久最后带着些许的歉意吐出三个字“好孩子” 他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又看向旁边温以缇,不禁愣了神片刻,惊讶的开口问道“你…你是缇姐儿?” 温昌柏记忆中的温以缇,还是她随着崔氏来到任上。尽管消瘦了许多可脸上依旧有些圆圆的。 现在再次见到这个二女儿,说是另一个温以柔有些浮夸,但容貌上绝对在贵女中属于上流的那类。 尤其是那很是璀璨灵动的双眼,有着另一种特色。 “女儿见过父亲,缇姐儿可算是见到父亲了,缇姐儿好想你”温以缇满是仰慕的眼神,巴巴的抬头望着温昌柏。 温以柔和崔氏甚至温以如,都有些不敢相信的看向温以缇。 她这是…睡魇着了?还是没睡醒?! 温以缇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这是她原本就打算好的。姚姨娘一回京,崔氏的地位必定收到威胁。 温以缇再不济也是温昌柏嫡出女儿,这个时代对嫡出的重视可谓是不一般的。 从前她是不想去讨好,如今为了温以柔、崔氏和温英珹她必须得化被动为主动。 不就是争宠吗!谁不会啊!又不会掉块肉。 二女儿还从未对自己露出这般小女儿作态,温昌柏只觉得很是受用,满心的父爱充斥着全身。 “二丫头如今真是脱胎换骨,让父亲险些被认不出你。都是父亲的错,父亲日后好好补偿你” ???? 温以缇属实没想到,温昌柏会是这样的反应。 难道是她功力太深了?? “缇儿好久没见到父亲了,缇儿好想父亲”说着温以缇眼角微红,怕是下一秒就要哭了出来。 来啊!看谁更感人! “缇儿乖,父亲也很想你,这回我们一家再也不会分离了”温昌柏开口道。 “这是珹哥儿吧”终归是嫡长子,在温昌柏的心中还是不一样的。 “给父亲请安”温英珹落落大方的朝着温昌柏行了一礼。 其实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父亲是什么样子了。但是在温以柔温以缇姐妹的严格教导,和崔氏时常的灌输下。 温英珹除了天生性子有些顽皮,但礼仪规矩很是得体。正经起来,也是活生生的书香门第公子形象。 况且温英珹越长大越和温昌柏相像,到如今怕是得有五成。 温昌柏一见欢喜的不得了,甚至伸手抱了温英珹“珹哥儿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父亲也是这般抱你的” 温英珹的装模作样差点破功,肉眼可见的表情僵了僵“记…记得” 二姐姐说了哄长辈开心的谎言,是善意的谎言。 温昌柏没觉得温英珹的表现有什么不对,终究是自己对不起三个嫡出子女。嫡子对自己有些怨言是正常的,日后他加倍补偿便是。 “珹哥儿快些下来,也不看看自己近日重了多少,累着父亲怎么办”崔氏为儿子解围道。 温英珹有了理由,立即不好意思的跳了下来,随即对温昌柏行了礼道“让父亲受累了” 温昌柏复杂的一动不动的看向崔氏,直到把后者看的不自在撇过头去。 温昌柏回过神,上前牵着崔氏的手满是柔情的道“这几年辛苦你了,你把孩子们教养的很好” 崔氏从容的笑着道“应该的,大爷在外建功立业,我这个做妻子的定要护好一家老小等你回来,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此话一出,温昌柏对崔氏任何的不满都烟消云散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崔氏被握着的手已经抽了出来。 看来自家娘亲也功力大增了!温以缇在后面轻轻偷笑。 “父亲” “父亲” 温以如和温英文,一个满是幽怨的唤了声,一个是纯粹思念之情的推动下不自觉的开口。 “文哥儿,如姐儿,都长这么大了!父亲真是疏忽了,应该早早来接你们的。”温昌柏有些落寞 这些年自己骗着姚姨娘母子女三人,不知是对是错。 他还有这么多可爱的孩儿巴巴的等着他,他怎么能… 温昌柏头一次在心里觉得,他这个父亲做的还真是不称职。 “对了,父亲母亲,这是林哥儿和萱姐儿,你们还没见过呢” 温昌柏示意抱着他们的两个婆子“林哥儿萱姐儿,快些给祖父祖母请安” 第38章 温老爷教子,温昌柏认错,商议婚事 温以缇连忙朝着温英衡的方向看去,见他此刻失落的低着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落下。 温以缇离他有些远,不好穿过去,只能给温英珹使眼色。 后者很默契的抬起头,察觉到了温以缇的意思后,悄悄走了过去。 “男人才不会轻易掉眼泪的,快收回去”温英珹拉了下温英衡的手道。 虽然他讨厌这个弟弟不爱说话,还经常哭鼻子。但他现在很是感同身受,父亲方才看都没看他一眼… 以后…还是少欺负他吧… “三哥…谢谢你”感受到手掌中传递的温暖,温英衡缓缓抬起头满是感激的开口道。 “我是你哥哥,谢什么!”温英珹有些不自然的躲过那双炙热的视线。 两个婆子颤颤巍巍上前,福身道“少爷\/姑娘,给老爷太太请安” 本来一片欢快的气氛瞬间有些凝重,刘氏冷哼一声“他们不会说?要你们两个婆子替?是腿伤了不成,哥儿都这么大了,还得人抱着?” 刘氏其实很少训斥小辈,这会儿也真是怒气顶到了头。她本就厌恶姚姨娘,现在连这两个孩子都满是不喜。 没规没矩的! “父亲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快些叫人!”温昌柏板着脸。 两个孩子就是不开口,特别是大一些的温英林,直接扭着头不看任何人。 “不叫我们,总得让他们见见自个的母亲!”温老爷淡道。 崔氏应声走了过去,亲切的开口说了句“林哥儿你不要怕,我是母亲” 崔氏和温昌柏闹成那样,如今他一回京,还要当着他的面撑起一副慈母的样子。 哎,温以缇莫名的有些心疼崔氏… 温昌柏看向崔氏的眼神有些感激,无论如何她依然是识大体的,姚姨娘这点跟本就比不上。 恐怕就是正妻和妾室的差距…温昌柏不禁心里想道。 “你才不是我娘!我要娘亲,我要娘亲!”温英林再也绷不住大哭起来。 年纪小的温英萱还都不怎么明白怎么回事,只是她看哥哥哭了,她便也跟着哭了起来。 同为嫡母,哪怕孙氏、小刘氏想抱着看戏的心态,此刻都皱着眉满是不悦。姨娘教养大的孩子就是没规矩,大房庶出子女那么多,还从未见过如此没有规矩的! “不认祖父、祖母和母亲的孩子,那就当作外室子处理吧。来人,外头寻个小宅子养着吧,日后不许登温家的门”温老爷冷声吩咐道。 “父亲,林哥儿和萱姐儿年纪还小,他们…只是认生”温昌柏急着开口道。 “认生?老大啊,你现在好好回头看看,这两个是你的孩子,可柔姐儿文哥儿他们呢?你不能让别的孩子心寒啊!就说衡哥儿,你方才看都没看他一眼,你怕是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个儿子吧!”温老爷语重心长的扬着声音道。 衡哥儿?是谁? 温昌柏真的迷茫了一下,努力回忆了一番才想起来,他原先那通房兰儿还为他生了个儿子呢。 温英珹趁机把温英衡推了出去,后者满是陌生胆怯和委屈,抓着自己的衣服连头都不敢抬。 “父亲只记得九妹妹和六弟弟,连我们都不怎么理会,哪里还会记得思姐儿和衡哥儿!”温以如实在是气不过,立即开口道。 说完把自己的妹妹温以思,也推到了温英衡身边。温以思惊慌失措的朝着温以如喊道“姐姐,姐姐” 后者被温以思不争气的样子,气的直跺脚。 温昌柏恍然大悟,这是柳姨娘生的另一个女儿! “老大啊,你是做父亲的,可不能这般偏心啊”刘氏虽然心疼儿子,但也心疼孙儿孙女。 “我…我”温昌柏涨红着脸说不出来话。 他默默的蹲了下来,抱住温英衡和温以思愧疚的开口道“是父亲对不住你们” 这句话真的出乎了温以缇的意料,能亲口对儿女道歉的父母,哪怕是现代也少之又少。 两个孩子没有哭闹只是微颤着身子,满是惶恐不安。 和旁边嗓子都哭哑了的温英林和温以萱有着鲜明的对比。 “来人,把人送走”温老爷下令道。 温昌柏这一次没有再开口拦着,他想可能这也是件好事,先把两个孩子的性子板一板,等过一段时间再说。 “父亲”崔氏上前开口道“不说林哥儿,就萱姐儿话还说不利索,就这么把他们放在外头出了什么岔子,咱们到时候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况且姚姨娘是正儿八经贵妾的身份抬进来的,把两个孩子当作外室子养着怎么都说不过去。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容不下两个孩子。 不如这样,把他们从姚姨娘的院子里搬出来,英哥儿就早一年,跟着前面几个人哥哥一样,单独开个院子,再安排几个细心的丫鬟婆子照料。 萱姐儿就放在我院子里亲自养着,过上几年岁数大些,性子也就能板正过来了。” 温昌柏怎么都没想到崔氏会出来为他们说话。想到几年前因着姚姨娘母子女三人跟崔氏大吵一架,下了她正妻的脸面… “这怎么成,你平日里要管家,萱姐儿放你院里岂不是影响你”温老爷开口道。 “怎么能是影响呢,萱姐儿怎么着也要叫我一声母亲,母亲管教女儿那不是天经地义”崔氏笑着道。 往常这个时候,孙氏一定会趁机跳出来跟崔氏抢管家权。而如今温以缇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孙氏。 心道,三婶自打从孙家回来后还真是转了性子。哪怕三叔又收了两个妾,她也没说一句。 依照孙家老爷和太太那般重男轻女的样子,她这个差点被休的女儿在娘家的那些天里,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祖父,要不把九妹妹放明心阁养着吧。母亲院儿里整日人多嘈杂,九妹妹正小,万一磕了碰了什么的如何是好。明心阁都是自家姐姐们住着,咱们总能照应一二。”温以柔开口道。 看来姐姐和她想一块去了,温以缇也连忙补充“是啊祖父,咱们这些姐姐本就对九妹妹陌生,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了,总要多亲近亲近。” 崔氏转过头很是欣慰了两个女儿能反应的这么快。 若是两个孩子被送出去养着,到时候姚姨娘在闹上一闹,吹几个枕头风说不放心他们。 以温昌柏那耳朵软的性子,估计没多久不是会被接回来,就是姚姨娘搬过去照顾。 还不如直接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避免再生事端。 她方才来不及和温以缇姐俩通气,只能出此下策把萱姐儿接到自己院子里。她是不能主动提出来的,不然会被以为不尽嫡母的职责,不想教养庶出子女。 但这样一来,温以萱一旦出了什么事都是她的过错费力不讨好。 幸好温以缇温以柔她们机灵,以姐姐的身份想和妹妹亲近,这样谁都挑不出什么错。 尤其是温以缇今日的表现她很是满意,这个一根筋儿的二女儿终于有开窍的这一天了。 温老爷和刘氏点点头,很是满意这样的做法。 “那就这么办吧,你们都回去吧我再和老大嘱咐几句,老大媳妇也留下”温老爷淡淡的开口道。 小刘氏还磨磨蹭蹭的,想和温老爷他们聊聊袁家的时候,不是说这几天都打听清楚了吗,怎么没动静了。 结果看见孙氏紧跟着温昌茂离开,她一个人也不好待着不走… 这三弟妹,还真转了性了! 众人走后,屋内只剩下了温老爷、刘氏、温昌柏夫妇。 “都是儿子无德,惹父亲母亲动气”温昌柏认错道。 “你本来你都到了而立之年,又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你院儿里那些是是非非,我和你母亲不该再管教你,可你太令我们失望了!”温老爷提高着嗓音道。 “你宠着姚氏,心疼林哥儿和萱姐儿。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还有那么些孩子,小时候你忽视他们,长大了你还想让他们孝心有加,侍奉在你身边?天底下可没有这般道理” “儿子有错”温昌柏跪在地上认真的开口道。 崔氏自然也得跟着跪下,但她心里可痛快极了。 刘氏也一脸不悦“但凡在京城正经人家,哪个像你这般逾礼对待妾室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在平州下人和外头都唤她太太。她是个什么东西,还敢称呼太太!” “是儿子的错,儿子想着姚氏即是血亲表妹,又是无奈之下投身于我。本能在外当个正妻,但却为我做了小…心中不禁对她多了些怜悯,想多给她些体面,免得让人辱了去…”温昌柏低声道。 温老爷开口“她要是怕丢了脸面,当初就不该毅然决然给你做小,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温老爷真是后悔不已…当初怎么就稀里糊涂的给了信物。 “你可知,你如此一帆风顺,为官短短几年便调回京城六部做主事,这其中有多少困难” “儿子知道,这一些都是父亲在背后助儿子一臂之力,才能无后顾之忧。”温昌柏回道。 “我最多帮你在考评上找找关系,在空缺上帮你抢占先机。旁的…你以为我是什么朝廷大员不成?”温老爷冷哼一声。 “儿子知道,还有岳父和大舅哥在背后助力”温昌柏羞愧道。 “你知道?你知道的少了!”温老爷扬着声音道“你以为你这么快的升迁,仕途坦荡,没人眼红于你?你任上整日宴请新任的那种同僚,不知往平州监察御史和京城递了多少弹劾的奏折。 说你嫡庶部分,宠妾灭妻,乱了刚正,不配为朝廷官员。 这些可都是你大舅哥,这个四品京都御史在背后为你拦了下来!而你怎么做的?你就是这般对待他的妹妹,你的嫡妻?” 温老爷一字一句都好似沉重的铁锤,无情地击打在温昌柏的身上。 “儿子…儿子罪该万死,不配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温昌柏满头大汗,懊悔不已。 崔氏恨不得多跪会,心里这个痛快啊! 见儿子是真心知错,刘氏心软了,她拿胳膊怼了怼温老爷,后者收了些怒火,叹了口气道“起来说话” 崔氏立即上前,搀扶着温昌柏,柔声细语道“大爷快些起来,免得跪麻了腿” 温昌柏用着复杂的神情看着崔氏,有愧疚,有感激,有怀念…曾几何时,他们也是很恩爱的一对夫妻,都是因为他才走到了今日这般底部地步。 “多谢娘子”温昌柏柔情的开口道。 “你媳妇这些年孝顺公婆,持家有方,把温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你可得知道她的好”刘氏说道。 温昌柏神色清明,认真的点了点头。 温老爷和刘氏见目的达到了,也不再训斥,只招手让他们坐下。 “这次让你留下是想和你商议几个孩子们的婚事,这事也是巧,我们刚打听完你就回了京”温老爷开口道。 “婚事?是柔姐儿的吗?”温昌柏记得之前家里给了信,说是为柔姐儿相看了几家,问他的意思。 按照他想的是,等他回京城在稳定稳定,仔仔细细的找些好人家,柔姐儿是他头个孩儿,怎么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是也不是,还有如姐儿和安哥儿的”温老爷淡道。 ————————————— 今天有一些想说的话,字数超了,就把感谢语发在正文啦。 谢谢“爱吃龙猫柚的骆川”送的花,“木曦”送的花,“全家人的最爱”送的情书,“爱吃孜然烤羊扒的…”送的用爱发电,“小妮子上线啦”的用爱发电,“爱吃杠子头火烧的…”用爱发电,“爱吃蒸米粑的张若仙”用爱发电。 再透露一下女主快要进宫啦~ 第39章 定下文家,彭家欲结亲,破镜重圆 “如此,如姐儿和安哥儿的事倒是没什么问题”温昌柏坐在乌木椅上,听完温老爷和崔氏打听来的消息后,脑子里不停的在斟酌。 “文家这般急着给文二郎定亲,不过是那文家老爷受了牵连犯了事,补了不少银子坏了名声,当地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想与之结亲,文家又不想娶门户低的女儿。这才想透过鸿胪寺钟家,在京城寻些家境殷实,有些底蕴的人家。 恰巧咱们温家这几年蒸蒸日上,父亲又在吏部这种要职,教养的女儿哪怕是庶女也都端庄有礼,这才相中了如姐儿” 温老爷点头“怕其中还有什么我们不清楚,亲家还特意帮我们再打听一遍,几乎大差不差。文家老爷无非就是运道不好,但好歹是出身京中,老太爷在世时文家也有些地位,比之那些没有根基的人家强上太多了,况且还有个四品官的姐夫在京。” 在场四人都不禁点头,对于文家的婚事都很满意。 温昌柏笑道“也是咱们如姐儿有运道又够优越,这才让让钟家太太和文家太太一眼相中。庶女出身能嫁给嫡出二子,已是上好的婚事” “此事,还幸亏的大奶奶如此上心”温昌柏看向崔氏语气温柔的开口道。 “大爷说的哪儿的话,如姐儿也是我的女儿”崔氏回道。 “是了,是了”温昌柏很是满意。 温老爷和刘氏对于大房夫妻和睦很是欣慰。 “既然如此,此事就定下吧”温老爷开口道。 “英哥儿那边我不好插手太多,但毕竟是咱温家长孙,袁家那边看似风光,但不确定的东西太多,咱们家不需要冒着这个风险。等英哥儿中了举这样的人家还有的是”温昌柏又开口道。 温老爷也是这般想,但刘氏有些担忧的道“可咱们若是不应,老二的仕途受了影响怎么办” “袁家如此急着结交人家,无非是想趁着袁老爷还在世,赶快升迁调离甚至回京。二弟等上几年也无妨,正好那时英哥儿也考完了乡试”温昌柏开口道。 长子很有做官的潜质,对局势的分析恰到好处,看来还是外放历练人啊,老二也是察觉不对才派小刘氏回来商议。 温老爷笑着点头“老大说的对,不过此时还有转机” 刘氏、崔氏、温昌柏都不约而同看向温老爷。 “这就和柔姐儿的婚事有关了”温老爷淡道。 “柔姐儿?”崔氏不解的开口道。 “白家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不过是白家二郎虽是嫡子,但不像世子受伯爷和伯夫人喜爱。 但他秉性淳厚,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纨绔子弟的坏名,反倒是自己勤勉好学,谋了个兵马司的的官职。”温老爷说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选,那就是老大媳妇的侄媳杨氏娘家,杨家有意与我们温家结亲,这次和柔姐儿说项的是杨家五郎,也是杨氏的隔房堂弟,嫡长子出身,年纪轻轻已是举人之名,父亲如今是山西布政使司的三品参政。” 崔氏暗暗点了下头,杨家簪缨大族,官宦世家。如此高门,还是为天资聪颖的嫡长子求娶她的柔姐儿。侄媳妇的这个堂弟她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但…若是柔姐儿远嫁过去,几年怕都是见不到一回面… 温昌柏皱眉“柔姐儿若是许给杨家,那就是远嫁…如此,一旦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娘家助力,咱们远水止不了近渴。 况且,如此高门,难道是认真求娶?怕不是碍于大侄媳的面子,说不定就是认准我们温家不能将嫡长女远嫁” 温老爷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不错,就是担心这个我和你媳妇才一直没定下,直到东平伯府的出现才认真斟酌” “父亲,那袁家的事怎么和柔姐儿有关了?”温昌柏不解的问道。 “昨儿我下值,我被一老友请了过去叙旧,他为咱温家说了个媒!”温老爷轻笑。 “老友?”这下连崔氏和刘氏都疑惑的看了过去,怎么从未听温老爷提起。 “这人你们都认识,咱们家这些孩子除了那些小的,其余都是他教出来的!”温老爷笑道。 “郑夫子?!” “他许是年纪大了喜欢撮合小辈们。昨儿便是有备而来,为的是替彭家说项”说的太多,温老爷端起白瓷茶盏轻轻的喝了一口。 “父亲,可是彭阁老家?”崔氏有些激动的问道。 温老爷扬眉“哦?你也知道彭家?” “之前赴宴的时候,听那些奶奶太太提起过,说郑夫子教过的学生中,有一位年纪轻轻升了阁老,她们都羡慕咱们温家借了这个光水涨船高呢”崔氏笑道。 “不错,彭老爷还未到不惑之年就升任阁老已是万人瞩目。因此,彭家想要低调些,在儿女的婚事上也尽可能的向下寻寻。这不有着郑兄的关系在,彭家就注意到了咱们温家。”温老爷开口道。 “父亲,彭家议亲的是哪个郎君?可有打听?”温昌柏问道。 如今温昌柏早已不是曾经急功近利的他了,更多的是在权衡利弊,又或是谨慎斟酌。 温老爷很是满意“彭家没有明说,只是说想让嫡出和温家嫡出结亲,但咱们家如今面上正议亲的,只有柔姐儿和安哥儿。 我回家后就派人去细细的打听了,今早才回了信。彭家如今嫡出到了议亲年纪的,也是有一位郎君和一位姑娘。一个是彭阁老的嫡幺子彭家四郎,一个是彭阁老的嫡二女,彭家三姑娘。” “所以说父亲的转机指的是彭家?若是咱们为安哥儿求娶彭三姑娘,二弟就是彭阁老的亲家,袁家再怎么也不能在阻碍二弟升擢。 同样,若是咱们柔姐儿嫁到彭家,温家就是和其是姻亲,袁家动二弟之前也得斟酌斟酌”温昌柏很快就反应过来。 “正是如此”温老爷点头道。 “父亲,彭家四郎是幺子,您可仔细打听过其为人品性”崔氏担忧的开口道。 长子和幺子都是会受当家人偏爱的,前者还好,因是长子可能会更严格一些。 但幺子就没那么多要求,十个人家的幺子,有七八家都会有多多少少的,游手好闲,不思进取,骄奢淫逸的这些坏习性在。 温老爷皱眉努力回想着“郑兄同我说过,彭家家门严谨,家中子弟在读书一路上都颇为有资质。彭家四郎也是出了名的勤俭好学,温文尔雅。至于旁的…我再打听打听” 姚姨娘是实实在在的跪满了三个时辰,不说入温家做妾后,就说在娘家闺中也从未受过这样的待遇。 她闹着要见温昌柏,但后者正是被温老爷和刘氏训斥的头脑清晰时期,虽也有些心疼姚姨娘,但他依旧强忍着没去见。 温昌柏接连几日都歇在了崔氏的院里,他之前察觉到崔氏为自己做的那么多和受得委屈,更加对其温柔私语,渐渐的二人竟有些破镜重圆之意。 姚姨娘气的打砸了好些个成窑五彩茶盏,她想把温昌柏重新拉回来,但奈何自己被禁了足出都出不去。 大房正院儿里,这几日就连往来的下人也都眉开眼笑的。 大爷和大奶奶夫妻感情鹣鲽情深,他们做下人的也跟着沾光。 崔氏乐开了花,吃了两碗上好的燕窝。 韩妈妈满脸笑意“大奶奶是得多补补,云灵,你去库房里把那些个补品挑些出来备着” “是”云灵也笑着说道。 “大奶奶趁着这个机会,争气再怀个哥儿,把大爷的心彻底拽住”韩妈妈凑了过去提醒道。 崔氏脸色有些羞红“我都多大的人了,柔姐儿都快嫁人生子了,妈妈你说这些打趣我” “那又如何?这不恰巧证明咱们温家大房夫妻恩爱,内宅安宁吗”韩妈妈不以为然。 “孩子来不来都是天意,我已经看开了,大房的孩子不少也足够了。如今回了京城,那姚氏想要争宠就争去吧,到时候她就明白,我这个主母的位置,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抢走的”崔氏开口道。 “早年,李姨娘和柳姨娘也是嚣张的紧,但可从未逾越了您过去”韩妈妈道。 “她们两个不过是虾兵蟹将,只要轻轻拿捏便可为我所用。对了韩妈妈,李姨娘那边的信儿递过去了吗”崔氏冷笑道。 “老奴派了两个前院儿的丫鬟去那边说嘴,估摸李姨娘这会儿正谋划着呢“韩妈妈回道。 崔氏轻轻的把装着燕窝的,浮雕婴戏纹玉碗放了下来,拿着帕子沾了沾嘴。 “我这也算替她寻了个真相,温家这些年可从未见过这般腌臢事。姚氏如此大胆敢谋害子嗣,那也是时候罪有应得了” 韩妈妈轻叹了句“李姨娘这些年深居简出,在偏房里摆了个小佛像整日为她那没出世的孩儿诵经,也是可怜” “旁的人家如何咱们管不着,但温家这些个孩子如今可都平平安安长成了,一个都没夭折。”崔氏有些得意道。 “多亏了大奶奶宅心仁厚,哪怕庶出子女也能视如己出。若换了旁的人家去,这些个庶出子女哪留下几个!”韩妈妈点头道。 “姚氏那一对孩子怎么样了?”崔氏问道。 “萱姐儿整日啼哭不止,昨儿有些发热,大姑娘发现的及时,寻了大夫,如今已无大碍”韩妈妈回道。 “不愧是姚氏养的女儿,还真同她一样性子厉害,就是苦了柔姐儿”崔氏叹了口气。 “那日大姑娘和二姑娘反应如此快,都是大奶奶您教导有方啊”韩妈妈捧着道。 “柔姐儿我倒是不意外,但缇姐儿…韩妈妈你发没发现,缇丫头变了…”崔氏感慨道。 韩妈妈不敢说出口,其实她早就察觉二姑娘有颗玲珑心,大奶奶原对她有所偏见,二姑娘因此便对旁的事不关己… “林哥儿倒是没怎么哭闹,就是同几个哥儿相处的不是很好”韩妈妈转移话题道 “这是好事,早早让那小子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免得日后为家里惹祸”崔氏冷笑。 家里正商议婚事的消息渐渐的传了出来,温家为温以柔最后留了三家。 “什么?彭家四郎?!”温以缇原本在崔氏院里吃着糕点,突然听到崔氏和温以柔的谈话,立即抬头。 温以缇脸上还沾着糕点渣,崔氏被逗笑问道“怎么?你还能认识彭家公子不成?” 温以缇连忙点头“母亲,姐姐,我还真见过!” 什么! 崔氏立即神色郑重起来“缇丫头,你什么时候见到的?在哪见的?” “妹妹,你怎么见过彭家公子的,我怎么不知道”温以柔也有些慌了。 她们两个生怕温以缇无意间做什么坏了规矩的事。 “就是那天在余家赴宴啊,我和顾家妹妹还有四妹妹一块在赏花…”温以缇撅着嘴没好气的解释道“母亲,姐姐,你们两个在想什么呢!” 原来是这样,崔氏和温以柔同时松了口气。 “母亲,咱们错怪妹妹了”温以柔笑道。 “还不是她整日古灵精怪的”崔氏吐出一口。 “缇丫头,你既然见过,快说说这彭家四郎是个怎样的人”崔氏问道。 三家人选中,崔氏已经除去了态度不怎么诚恳的杨家。剩下两家一个是勋爵世家,一个是当朝清贵,一文一武都还不错。 剩下的就是挑选郎君的品行如何了。 温以缇仔细回想道“彭家四郎长相特别俊朗,外貌这一项和姐姐很是适配…为人随和,温文尔雅,一得知我和四妹妹是温家人后,还当众说我们是他师妹…旁的倒看不出什么问题。” 倒是温以缇始终觉得…那彭家四郎有些怪怪的地方,还说不上来… “如此,倒算得上极佳的良配,要不是有着郑夫子的关系,咱们还和这阁老家搭不上话呢。真是…福运来了挡都挡不住啊,我儿是注定要嫁入高门的!”崔氏满是骄傲的摸了摸温以柔的鬓角。 后者此刻已经羞的满脸通红了。 “娘亲,要不咱们托外祖和大舅舅好好再打听打听,这人不可貌相,万一有别的事呢?”温以缇不放心道。 崔氏点头“我已送信给你外祖,想必这几日就有回信了” “你且先回去,我同你姐姐有事要商议”崔氏冲着温以缇摆手道。 温以缇站起来福了福身“那女儿先回去了” 温以缇自然是知道崔氏要商议什么,无非是温以柔的嫁妆。 她走在回廊上,想到那个很疼爱她的姐姐就要定亲嫁人了,心情很是落寞。 第40章 温家蒸蒸日上,婚事敲定 温以缇猛的抬头,不行!无论姐姐嫁入白家还是彭家,这个时代嫁妆都是女子傍身的底气。 她要赶快回去,想想有什么东西能给姐姐当添妆的。 小舅舅没外放前和她一块合伙开了个点心和小吃铺子。她出方子和想法,小舅舅出人力物力,二人各拿五成。 哪怕小舅舅去外放了,铺子的收益每个季度都会把她的那份儿交到自己手上,这是温家和崔家都默许的。 想这几年的收益她也算是个小富婆了,反正她离及笄还有几年,又不着急用钱,索性把九成都给姐姐当添妆吧! 另一边,温以缇最后温以柔有些不满道“母亲,二妹妹是我嫡亲妹妹,商议嫁妆这些事瞒着她做什么!” 崔氏没好气的用手点了点温以柔的头“还不是为了你!你身为嫡长女又要嫁入高门,嫁妆定是不会少的。我的嫁妆四成留给珹哥儿,还有四成定是要给你的! 二丫头心思缜密,为人精明,同样是嫡女,未免不会嫉妒你嫁妆比她丰厚。我这叫杜绝后患,以防你们姐妹因为此事有了隔阂,你这个傻丫头!” “母亲就是想太多了,二妹妹才不会嫉妒我呢。我自己的亲妹妹,我宠还宠不过来呢,二妹妹若是想要,那就都给了她又有何妨!”温以柔说着眼眶红了起来。 她此刻真的意识到自己快要嫁人了,在温家的日子越来越少,日后想见温以缇都不是易事了。 “傻孩子”崔氏把温以柔揽在怀里“你们都是我生的,我又何尝不疼二丫头。但是我们还要认清现实,二丫头日后寻个家境殷实,品行端正的郎君即可。 可你不同,高门大户没有足够嫁妆傍身,不止会被婆家瞧不起,还会处事艰难,看人眼色,就连最简单的打赏下人都要精打细算。 娘只要想一想你日后会面临这种局面,娘都心疼的不行! 只有你好了,你风光了,二丫头日后更有依靠。你不必担心缇姐儿,所幸她还有几年,到时候我多攒些银钱争取让你们姐妹差距没有那么大。” 温以柔哽咽“娘,女儿嫁人后,你一定要对二妹妹好些。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她不说而已。” 两日后,崔家传来打探到彭家的消息,大致与众人所了解的没什么出入,不过…有一点… 彭家四郎有开了脸的通房,还不止一个不…足足有五位,且皆是十二三岁的少女。 温以缇得知后惊呼了一阵,那彭家四郎看上去那么美好的一个人,竟然有着这种癖好!果然她的那种不舒服感觉是对的。 想到自己现在的年纪恰巧是他喜欢的,又想起他那个时候看自己的眼神… 这下崔氏等人也都变了脸,还未成亲就如此荒淫,日后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 温老爷倒是没多大反应“世家大族,里面弯弯绕绕多了去了,彭家四郎是幺子,深受娇惯长大。估摸着也是那彭阁老看着,这才没弄出什么未婚便有妾室的丑闻传出去。但除了重些女色之外,旁的倒没有什么” “父亲,还未成亲就这般荒淫,这清贵之家也就如此了”崔氏冷着声音,满是嘲讽。 “不过是几个女人,又没弄出什么外室妾室庶长子,此话严重了”温昌柏摇头道。“我观那子品行端正,学识渊博,颇有见地,日后为官定是不凡。” “大爷,柔姐儿可是咱们头个儿孩子,可不能让她嫁到个火坑啊!”崔氏有些激动到道。 “老大媳妇你先别急,此事还在商议。”温老爷劝道、随后又看向温昌柏问“老大,你认为如何?” 要换做以前,温昌柏想都不想就要应下彭家的事,毕竟这可是能和阁老成为姻亲,日后温家也算是有了靠山。 但如今…温昌柏对孩子们充满着歉意,浓浓的父爱正是没处用的时候。 “父亲,以儿子看…咱们还是不要把女儿嫁过去的好,可以把彭家的女儿娶回来”温昌柏开口道。 “彭阁老嫡出二女儿彭三姑娘,在京城也是颇有名气。从及笄之后前去提亲的人家都快把彭家门槛踏破了。按理说咱们温家在那些人家中都排不上位置。 也是赶上了好时候,还有着郑夫子保媒。如此,温家的长孙能娶上彭家的女儿,至少能福泽三代啊。” 崔氏稳了稳心神,只要柔姐儿不用嫁给那荒淫的彭四郎就成。 不过她随即脸色又有些难看,彭家三姑娘如此出色,为什么不能晚生几年,要是珹哥儿娶了她岂不是日后仕途坦荡! “难为你能想到这些”温老爷笑着道。 “其实还有一点,花无百日红,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圣上年岁不小,但彭阁老还正当壮年。日后新帝登基难免不会动他,从而把自己人安排上去。 彭家看上去势大,但木秀于佳林,比起把女儿嫁给过去可能日后受到波及,不如娶彭家女儿,把风险降到最低。 而反之那东平伯府,白家二郎哪怕不得宠又官职不高。但总归背靠的是世袭伯爵府,柔姐儿嫁过去能得以庇护,他们的孩子都是伯爵府嫡支血脉,宗族也会护着一二。 因此我还特意寻咱们那兵马司的亲戚,他把白家二郎好一阵夸,直说若是伯府愿意分些心给他,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温老爷摸了摸胡须,语重心长的说道。 崔氏和温昌柏不由点点头,温老爷说的一点没错。 温老爷再次轻声开口“还有一事,你们莫要到处声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这也是咱们那亲戚告知与我的,为此我还给了他一本祖上留下来的兵书。” “那东平伯世子孱弱多病,动摇根本,怕是有损寿数。而子嗣上不过一儿一女,皆有不足之症。” 温昌柏和崔氏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说,是不是有可能…万一…她指的是万一白家世子英年早逝,白家的爵位有五成的可能落在白二郎的身上! 柔姐儿嫁过去,岂不是有可能成为伯爵夫人!! 这天,孙家大奶奶杜氏和崔家二奶奶孟氏不约而同的上了门。 孙大奶奶端着手中荷花青釉盏,打量着周围的摆件。心道,这温家果然今时不同往日,处处流露出来富贵之相。 怪不得父亲怎么也要把住温家这棵大树,也幸亏二姑姐及时往家里递信儿,不然等到时候木已成舟就来不及了。 “咱们家都是实在亲戚,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博哥儿也算是温家看着长大的,大家都是姻亲又知根知底的,大奶奶把你们家如姐儿嫁给我儿博哥儿可好?”孙大奶奶笑着开口道。 她身着一件翠绿长裙,领口处绣着几缕简单的花纹为其增添了一丝精致。虽然崭新但很明显是去年的款式。 头上的玉簪,手上的金镯,也都是旧样。 估摸都是杜家曾经贴补,又或是自己的嫁妆,用来撑面子的。 崔氏一听就皱了眉,不经意间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孙氏。 “可是博哥儿自个儿相中了如姐儿?两个孩子还小呢,怎么这个时候说起婚事了”崔氏应付道。 孙家之前就隐隐透露想和温家结亲的想法,都被崔氏不声不响的搪塞过去了。 笑话,孙家这些年都靠杜家、刘家和他们温家撑着。一个落魄的末流之家,再过段时间怕是都要脱离官宦之家的行列了。 孙家倒也没有狮子大开口,说什么要求娶缇姐儿容姐儿这些嫡女的话。 身份上来看博哥儿一个嫡长孙娶如姐儿一个庶女倒是娶得。 但他们孙家也不看看,孙老爷和孙家大爷如今都是末流小官。如姐儿再不济可有个六品京官的父亲和五品官的祖父在。孙博那孩子若是个勤勉好学,谦逊平和的郎君,崔氏倒是有可能考虑考虑。 可事实却是这孩子从小斗鸡走狗,不思进取。都快到了议亲的年纪,去年才将将考中个末等童生,这辈子能中个秀才已是上天保佑,跟文家二郎那是比都不能比。 崔氏怎么可能把温以如推进这样的火坑,怎么也都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姐儿这孩子条件好,咱们家博哥儿定是配不上的。但我们俩家家知根知底,如姐儿嫁过来定是不会让她受委屈的,我也会把她当亲女儿对待,日后孙家的东西都是他们小两口的。”孙大奶奶不好当面把孙氏出卖,只能打感情牌。 她没想到温以如一个庶女,也能让崔氏这么护着,连个面子都不给,他们又不是打温以缇的主意! 刘氏和小刘氏对视一眼没有开口,孙氏自从回了温家一直像个小绵羊,这次又因着她透的信,此事早慌了神连头都没抬。 崔氏不想搭理孙大奶奶,她话都说那么明白了。 崔氏转头对着崔二奶奶孟氏道“二弟妹今日又是为何前来?” 孟氏的性子比较前些年收敛许多,崔大舅如今仕途顺遂,崔氏和其关系一向亲近。 二房如今都得指望崔大舅,孟氏又怎么敢再像几年前那样和崔氏起争执。 她一袭湖蓝色的丝绸长裙,裙幅宽广,上面用金丝绣着繁复的花纹。上身配一件粉色绣花短袄,领口和袖口镶着珍珠,光彩照人。头上戴着夺目的金步摇,和孙大奶奶有着明显的对比, “大姐说的哪的话,没事就不能来看望你了?”孟氏夹着嗓子,笑着开口道。 崔氏满是不耐,手握中馈久了不自然的便会流出上位者的气势。 孟氏见状,不禁的正了正神,满是讨好的说了这次的目的“我今儿也是为了孩子们的亲事来的,咱们俩家也是知根知底,颖姐儿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我瞧着安哥儿年纪也不小了和颖姐儿相处的又不错,也算是青梅竹马,这不就想着来和温家商议商议” 孟氏和崔二爷本想着再过几年,等温英安考了乡试之后。 但他们无意中听到崔老爷和崔太太的谈话,得知温英安要定亲了,这不禁赶着来温家抢占先机。 温英安可是温家这辈最出色的郎君,崔老爷都说其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他们可不得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崔氏头疼不已,颖姐儿那性子还要嫁给安哥儿,这不是结仇吗! 小刘氏一听还有着他们二房的事呢! “崔二奶奶还真不巧,咱们家安哥儿刚说好了人家,咱们怕是有缘无份了”小刘氏毫不客气的开口道。 孟氏笑意凝固,这一点面子都不给? “温二奶奶莫要打趣我,咱们也没听着安哥儿有婚约的消息传出去啊”孟氏不甘道。 小刘氏冷笑声“明儿后儿可能就有了” 整整一下午,崔氏都在和他们打太极,哪怕说的很直白婚事已经敲定,二人依旧不死心。 好不容易送走了二人,温家第二天传出信三门亲事已定的消息。 这让明福巷其他人家都震惊了一番。 温家大姑娘许给了东平伯府的嫡出二子。 温家三姑娘许给了,鸿胪寺钟太太的娘家嫡出二侄子。 而彭阁老家的嫡二女彭家三姑娘,许给了温家长孙温英安。 温家三门极好的亲事,可谓是一鸣惊人啊。 同时和勋爵伯府和清贵阁老家都定了亲事。甚至大房的一个庶女,还许给了五品文官的嫡子。 温家眼看着要飞黄腾达了! “不要,我不要嫁给那文家二郎”温以如在柳姨娘的院子里又哭又闹,砸了不少名贵的茶碗。“凭什么大姐姐能嫁去伯爵府,大哥哥能娶阁老的女儿,到我就要许给一个五品小官的儿子,还是个外头的!” 柳姨娘看着她那,最喜爱的天蓝釉红斑花瓣式碗被摔粉碎,脸色铁青的扬着声音道“你拿这些个物件发什么气,这些东西砸一个少一个。 改日你出嫁了,嫁妆一件像样的茶盏都没有你就开心了?你不嫁文家,那就要家孙家,不知道昨天孙家特意来为博哥儿求娶你!” “谁要嫁给那个废物!姨娘你都不为我着想,按理说我上面还有二姐姐和三姐姐,这么就轮到我了呢!”温以如哭的不成样子,她是真的不想嫁去文家。 当初若知道那文家太太不安好心,她一定理都不理她. 第41章 打听常芙的下落,江恒的意思,去郑家 “现在哭有什么用,你还看不出来吗,你不过是个庶女,前面两个嫡出的姐姐都看不上文家,这不就轮到你了嘛!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当初说什么侯府公子对你有意,结果人呢!连个影子都没有!”柳姨娘没好气的开口道。 她也生气,如姐儿若是远嫁出去,她日后连个靠山都没有。 大奶奶平日里装出一副当家主母的端庄贤良,可一需要联姻,就把庶女毫不留情的推了出去。 柳姨娘看了下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的温仪思,不禁拿手掐了她一下“你为什么是个女儿,你要是儿子不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咱们也都有靠山了!” 温以思吃疼紧紧捂住嘴无声落泪,她不敢发出声音,要是叫出声,姨娘会掐的更疼的。 “姨娘你干什么!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拿七妹妹撒什么气!”温以如连忙把温以思拽到身后道。“如今七妹妹的性子愈发胆小,都是因为姨娘。” “你!你!”柳姨娘面红耳赤的指着温以如。“你个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 温以如不以为然“翅膀要是不硬,咱们娘仨都得被人卖了。姨娘你就会和我们姐妹两个厉害,有本事你去找父亲啊,去争宠啊!你要是得宠我们会变成这样吗!” 温以如的话一字一句,像把刀子直中柳姨娘的内心,她气的大喘着气“滚,给我滚!” “滚就滚,姨娘你可想好了,没了我,你在温家怕是连兰姨娘都不如!”温以如哼了一声,带着温以思走了出去。 柳姨娘气的,把最后一个天蓝釉红斑花瓣式碗扔了出去。 温家二房,小刘氏正愤愤不平的吃着点心。 文家那门亲事按理说应该归二丫头和三丫头的,二丫头的嫡亲姐姐要嫁入伯爵府,自然看不上文家。 但她的容姐儿呢?文家正合适她的容姐儿,怎么偏偏看上了大房那个庶女! 快到中秋节了,温以柔那边很快就和白家过了纳彩之礼。 两家拿生辰八字遂行问名礼,最后得出双方是百年好合的八字,崔氏大喜。 而二房也和彭家过了纳采、问名、纳吉。就差着温英安中举后,再纳征下聘。 袁家那边得了温昌智和彭阁老成了亲家的消息后,也不敢再有动作了。 小刘氏吩咐着下人们先收拾箱笼,等过完节后就回去。 温以如和文家这边因二人年纪都还小,就先换了信物,其它先搁置了下来。 徐嬷嬷也到要离开的时候了,本来早就要走的。因温以容姐妹回京,温老爷又许了重金让她多调教些时日。 这天徐嬷嬷带着温家给的丰厚赠礼,准备回家。 她把温以缇单独叫到房里开口道“温二姑娘,你之前托我向宫里打听的那人…” 徐嬷嬷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怎么会!徐嬷嬷,我很确定阿芙是被送进宫的。您要不再多帮我打听打听,银钱都好说”温以缇说着就要卸下腰间的锦纹荷包。 徐嬷嬷阻拦道“温二姑娘,我是什么人你是清楚的。当初我应下此事,也是感动你年纪轻轻颇为重情重义。你莫要急,打听不到此人的下落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早早的陷入了宫斗,香消玉殒,另一个是被主子改了名换了姓,这才找不到此人下落,毕竟这种事又不能招摇”徐嬷嬷沉着声音开口道。 其实徐嬷嬷没有说两个可能五五分,但她猜测,那孩子说不定已经没了… 在宫里没有靠山,听温以缇说她性子又耿直憨厚,这样的人在后宫是最容易背锅的那一类。 “对,阿芙一定是被主子改了名字”温以缇恍然大悟,欣喜若狂的自喃着。 徐嬷嬷见状心里一软,那小丫头死后也有人这么惦记,应该也死而无憾了吧。 “徐嬷嬷,缇儿还是请您之后多多帮忙,一旦有消息随时告知我。阿芙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真的很担心她”说着温以缇再次把荷包推到了徐嬷嬷的怀里。 徐嬷嬷刚想开口,温以缇抢先说道“此事我也知您有许多顾虑,只要您帮忙请宫里的好友之后留意一下便是,我求您了徐嬷嬷”温以缇重重的行了一礼。 她没什么人脉,这么多年认识的能接触到宫里的人和事的只有徐嬷嬷一人。 徐嬷嬷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徐嬷嬷深深叹了一口气,看着温以缇满是复杂的开口道“二姑娘,嬷嬷我这辈子很少遇到你这般有赤诚之心的人,这份心性难得可贵,嬷嬷我帮你这个忙。但…二姑娘,我还是要给您一个忠告,无论在哪里,人首先要保全的就是自己。 你可以待家人、朋友又或是未来相爱之人付出真心,可这些亦是你未来的软肋。人一旦有了软肋,便会受制于人。但又说回来,若能坚守内心的原则与底线,软肋也能化为坚固的铠甲。 这些都要你自己去衡量,你是一个明净豁达的人,嬷嬷相信你日后真面临这些,一定可以做出很好的决断。” 温以缇静静地聆听着,眼神专注“嬷嬷,缇儿定会谨记” 徐嬷嬷走后,温家的姑娘们便开始了技艺学习阶段,琴棋书画舞诗吟赋,各凭自己的喜好,温家会为其请个专门的夫子教导。 温以缇笑着和温以柔打趣道“咱们家现在果真如日中天,放在几年前还真不一定能请得起” 这其中还有温昌柏的功劳,他在任那几年哪怕没有去贪污粮饷的,也捞了不少油水。算上温老爷升官后所带来的收益,温家一下子变得富裕许多,再也没有从前只能守着祖上留下大宅子的捉襟见肘了。 温老爷干脆大手一挥,找了匠人来好好修缮一番温家的宅子。 几个姑娘对于技艺方面早有涉及,比如温以如早早的跟着柳姨娘学了舞艺和琴艺,哪怕是风花雪月的诗词也能跟着来两句,除了学问上平平外,也是很厉害了。 温以缇真心的认为温以如的舞艺和琴艺都很上佳,学的也很刻苦。 至少她在这上面的资质是完完全全的不如,她也没想着在这方面精进,只是老老实实的在书和画一道,又或是没事做些手工。 但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在学棋上也有些天赋,之前郑夫子就夸过她,后来崔氏也请了人来教。 而温以柔则是琴棋书画舞诗吟赋都有涉及,这么多年被崔氏尽心培养,虽然还都谈不上精通,但也不差了。 有的时候温以缇都不禁念叨,她姐姐真是名副其实的才女。 温以容则除了跟郑夫子识一点字之外,旁的什么都不会了。一提念书她头疼,一提学技艺之类的她也头疼。 然而令众人咂舌的是,她那个跳脱的性子竟然能老老实实的坐在那绣花,女红一道竟有不错天赋。 剩下的几个丫头都还太小看不出什么。 温以含自从回来以后,除了去三房的院子外,就是把自己关在明心阁,也不和姐妹一块交集,整个人都有些阴沉沉的。 温以柔想要去安抚,但在门外说了半天,人家连门都不开一下。 温以缇倒是无所谓,不喜欢相处那就不想处咯。她就当以前那个可可爱爱,喜欢跟在她屁股后面叫二姐姐的小丫头不在了吧,只要她不欺负温以怡就成。 后者这段日子眼见的性子阳光开朗了起来,崔氏见了也不禁说了句“八丫头还是多笑笑才好看” 至于姚姨娘那一对儿女,温以萱被她们姐妹看着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温英林倒是经常在前院和其它兄弟起争执。 温英安和温英文时常不在家,那小子能接触到的只有,温英珹和温英衡以及三房的温英捷。 温英珹可不惯着他,也知道了护着些温英衡。 反倒是温英捷和他三天两头的打一架,温英林年纪小,人也小,哪是他的对手,从来没赢过一次。 温昌柏见了不由心疼,想出面管管,但都被温老爷和刘氏拦了下来。 小孩子之间的打闹,大人若是掺和进去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姑娘,那个小厮又来了”绿豆神神秘秘的从门外进来,然后关上房门在温以缇身边轻声道。 温以缇本在书桌前练着字,一听这话立即放下笔。 绿豆像做贼一般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才把怀里的信交到温以缇手中。 温以缇拆信的动作没停,笑着道“你做成这样做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绿豆憨憨的笑了下“奴婢这不是心里不踏实嘛” 自从在武清侯府和江恒重逢后,他买通了温家负责采买的小厮,她温以缇每隔几天便会收到江恒的信。若要回信在特定的时间,让绿豆给他便是。 江恒想找她出去玩,但温以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这是什么时代他们又不是小孩了,哪怕身边有长辈跟着,没亲没故的这么一块出行传出去也不好 所以一直都是江恒写信,她回的次数少之又少。温以缇看完江恒的信后,下一刻便放在香炉里烧毁了。 倒是也没说什么事,不过是写了些他最近做了什么,在宫里遇到了什么事。又说他那个“世子”大哥愈发的荒唐,前段时间竟然把他院子里的丫鬟掳走开了脸,收了通房。 他大哥也才十二三岁吧… 看来背后是江恒和他的姨母有所行动了。 温以缇可不认为,他们会乖乖的把世子和爵位让出去。 “姑娘、这次也不回信吗?”绿豆问道。 温以缇摇头,轻轻坐回紫檀祥云软椅上,用手拄着下巴看向窗外淡道“不回,没什么回的” 这段时间的来信,温以缇很明显的感受到了江恒的意思。 他的确对自己有意思… 小时候温以缇只是觉得,他外貌很好才接触他,后又因他的身世温以缇对其有些怜惜之情。 江恒对自己的近亲无非是因为,她见过他很多脆弱的一面,也知道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事。 不可否认江恒的确是温以缇喜欢的类型,无论是长相,为人,又或是对自己的那份心意,这些都很打动她。 可若就此就谈婚论嫁也太早了… 哪怕他们认识许多年,但事实也不过是见过两次而已。 江恒能记她这么久,真是不容易。 她烦闷的抓了抓头,但就最基本的家世这一块,她真真正正的是配不上江恒的。 姐姐能和东平伯府定亲,那是有很多的因素在的,其中最关键的是有武清侯夫人从中做媒。 而她呢,顾夫人可不会为一个什么都帮不上自己外孙的女子做媒。 江恒派人送她许多玩意,温以缇都还回去了。就是因为温以缇不确定他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她不想占人家便宜。 理智上温以缇觉得他们日后做个普通好友便可,反正这个时代他们之间也不会经常见面,慢慢的就会渐行渐远了。 可她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她不想就此和江恒断了联系。 哎…长大好难啊… 温家的两门亲事都是沾了郑夫子的光,因此温老爷决定带着人前去感谢一番。 温英安是必须得去的,但温以柔就多有不便了。定了亲就少些外出,不然旁人见了不好听。 于是崔氏决定让温以缇代替温以柔去一趟郑家。因为她和郑夫子关系更亲近些,时不时的也会收到郑太太的邀请去做客。 能出门就是好事,温以缇欢天喜地的去厨房准备些郑夫子喜欢的吃食,这次真的要好好感谢感谢他。 温以缇许久没和温英安好好说话了。 她看着脸上已经没什么稚气的温英安,又想到他已经定了亲就快要成家了,心里涌出一副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感慨。 “二妹妹这般盯着我,可是我脸上脏了?”温英安认真的问道。他真以为自己刚才练字时不小心蹭到了墨渍到脸上。 “嘿嘿,大哥哥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放心吧””温以缇偷笑道。 哪怕长辈们没和她提,也知道今日说不定会有彭家的人在场,不然为什么一定要个姑娘跟着。 亲事定了,总得看看人不是! 温英安脸上有些不自然泛起了红,温老爷大笑“缇丫头就别打趣你大哥哥了,他脸皮薄” 第42章 大哥哥我尽力了,剩下靠你了,彭夫人赠礼,眼熟的男子 郑夫子的住所离温家不远,也就隔了三个巷子,马车半个时辰左右就到了。 郑家是个大四进的宅院,各处摆设都极为典雅夺目。温以缇等人自然不是第一次来郑家,早就习以为常。 郑家如今没什么人在,郑夫子的两个儿子都在地方为官任职,女儿也早就出嫁。 目前也就一个最小的孙子陪在郑夫子和郑师娘身边。 虽是小孙儿,但郑维今年也十五岁了,正预备的明年的乡试。 “缇儿来了!”郑师娘在院子外一看见温以缇的身影立即高兴的招手“快来师娘这儿,好些日子都没见你了,我可是想着很啊” 郑师娘今年都五十多岁了,面庞有些圆润,线条柔和,慈眉善目,总是带着亲切的笑容,犹如一池春水。 她着一件姜黄色对襟长衫,里头衬着月白纱缎小竖领中衣,下身是一条深绿色的长裙。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只白玉簪子固定,更显温婉。 “师娘”温以缇笑着迎了过去,一把抱住郑师娘。 “快让我瞧瞧”郑师娘捧着温以缇的脸颊,后者调皮的摆出个鬼脸。“怎么瘦了许多?” “师娘~我要是再胖些,可真成了个胖姑娘了”温以缇撅着嘴道。 郑师娘笑着“胖点怎么了?我就喜欢你原先那样,看着喜庆” 说着她抬头对温老爷二人道“德宏啊,你快带安哥儿进去吧,今儿又来了几位客人,老郑和人家聊了一会儿了” “嫂嫂,那二丫头就劳烦您看着点了”温老爷行了一礼道。 “这么客气做甚,缇丫头就和我孙女一般”郑师娘摆了摆手。 温以缇一听,她叫师娘,师娘又当她是孙女…是不是有些差辈了。 温老爷二人朝着正厅走后,温以缇好奇的问道“师娘,今日除了彭家,还有谁来看看望夫子吗?” 若是只有彭家,郑师娘自然会带着她一块过去,现在拉着她在外面说话,那定是有旁人在场。 郑师娘捏了捏,温以缇那还比较有手感的脸“你个小机灵鬼!” 她拉着温以缇的手,朝着院子后一进假山旁边的亭子走去“今日有你夫子曾经的两个学生拜访” 温以缇点了点头,随后想到什么笑眯眯的开口道“师娘,我那未来嫂嫂在何处?” “急什么,这不是带你去见她”郑师娘没好气的道。 果然,彭家的姑娘今日也来了。 温以缇看见彭家姑娘时,她正端坐在亭中。微微低头,手中拿着的茶盏,神态宁静而专注。她穿着一身件浅玫红色缎袄配月白素缎细折儿长裙。 头上梳着流云鬓,插着一对珊瑚绿松石蜜蜡的珠花,鬓边还压着一朵成色极好的的白玉兰花。 腕上各悬着一对的银丝缠翠玉镯,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幸好刚入秋,也正是日头好的时候。不仅没有冷意,反倒是被秋风拂面的丝丝凉意吹的舒适。 “语丫头,快些看看谁来了”郑师娘扬着声音道。 彭书语转过头,待看见郑师娘和温以缇后,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她起身迎了过来。 彭书语的容貌只能算得上清丽端正,容貌上肯定是温英安更胜一筹。但胜在她那一身的气度,行为举止颇为优雅,让人不禁会多看几眼。 果然是阁老之女,真正的大家闺秀! 彭书语行云流水的行礼道“师娘,这位妹妹安,我名为书语,在彭家行三” 郑夫子教过彭阁老父子,因此哪怕小辈也会称他们夫妻一声先生,师娘。 温以缇立即回了一礼“彭三姐姐安好,我是温家二姑娘,彭姐姐唤我一声以缇就好”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都知对方是何人。 “那你也莫要叫我彭家姐姐了,唤我声书语吧”彭书语笑着道。 “好呀,书语姐姐”温以缇亲昵的挽了上去。 彭书语被这热情的举动愣了下神,随即笑道“以缇妹妹这般大方,倒是叫姐姐我很是喜欢” “缇丫头就是这样的性子,大方不扭捏”郑师娘跟着开口道。 “若是旁人定要生疏一会儿,谁叫书语姐姐不是旁人呢”温以缇意有所指的开口道。 彭书语顿时红了脸“你这个小妮子,竟打趣我” 三人顿时哄笑起来,有温以缇在定不会让场子冷起来。 她们聊了一会,她便拉着郑师娘和彭书语来到了亭中。讲着她们温家家姐妹之间的趣事,还有几个兄弟的囧事,以及时不时的夸赞温英安。 很快彭书语不经意的,就变把温家的人员都了解了一遍,温以缇也同样的隐晦的问了些彭家的事。 彭书语惊讶温以缇与人之间相处的老道,不禁看向郑师娘一眼。 后者直接开口道“咱们缇丫头通透的很,打小就有颗玲珑心” 温以缇也没什么羞涩,这会儿时间的接触下来,彭书语言语中没有丝毫瞧不起温家,又或是看不上温英安的意思 反倒了解过后,能看出来她对未来嫁人的日子,有些期待。 温以缇心里在对温英安呼喊,大哥哥,我是尽力了,剩下的得靠你了! 彭夫人今日也是来了的,不过她近几日患了秋燥之症,身子有些不舒服,便在客房小憩了一会儿。 温以缇见她时面容还有些乏意。 彭夫人仪态端庄,面容清秀,眼神清澈而深邃,透着聪慧与宁静。身着一袭淡蓝色的褙子,衣襟和袖口处镶着淡黄色的边,下身是一条素色的长裙。露出一对小小尖尖的锦绣鞋头,居然各缀了一颗指头大的珍珠。 她的头发梳得整齐光洁,盘成一个精致的高椎髻,顶着一支赤金掐丝牡丹步摇,每片花瓣都镶嵌着细腻的翡翠以及一支鎏金嵌宝孔雀簪,精致夺目。 耳间佩戴着一景泰蓝蝴蝶耳坠,手腕上还戴着玉质温润和田玉手镯。 浑身气派的打扮温以缇险些掉了下巴,果然是阁老夫人… 而且…温以缇猜测这恐怕都是人家比较简洁的打扮了吧… 温以缇乖乖的见完礼后,彭夫人亲切的把她拉了过来“都说温家大姑娘温婉可人,端庄大气,外貌更是一等一的出挑,但如今我瞧着,温二姑娘也没逊色多少啊” 温以缇眨了眨眼“大姐姐那是仙女下凡,不过身为仙女的同胞妹妹,我自然不能太差,不然岂不是辱没了我大姐姐。” 几人大笑,彭夫人对郑师娘道“瞧瞧,这小丫头还真是能给自己长脸面” 说着,便把头上的鎏金嵌宝孔雀簪戴在了温以缇的头上,彭夫人满意的点点头“果然人生的明媚可人,戴什么都衬得出” 长者赐不可辞,温以缇大大方方的接受,行了一礼道谢“多谢彭夫人,缇儿很喜欢” “我就说以缇妹妹这个不扭捏的性子,到哪儿都讨人喜欢”彭书语笑着表示道。 众人聊的欢声笑语,温以缇时不时的便会提起自家姐姐怎么怎么好。 彭家这棵大树她一定要抱住了,姐姐即将嫁入伯爵府,背后有彭家在,白家要想欺负姐姐也得掂量一二。 聊了半个时辰,温英安先被小丫鬟带了出来和彭夫人见礼。彭夫人很热情的拉着温英安嘘寒问暖,旁边的彭书语的脸愈来愈红。 直到二人突然间对视…温以缇肉眼可见的发现,温英安耳朵连着脖颈变得通红,二人不约而同的慌了神。 温以缇差点绷不住笑了。 不久,便有小丫鬟来到她身边,说郑夫子要见她。 彭夫人和郑师娘现在的重心可不在她身上,她站起来福了福身,便跟着小丫鬟离开了。 留下支支吾吾,满是求助眼神的温英安。 郑夫子要见她,定是那两个拜访的学生离开了。温以缇差绿豆去拿些她带过来的吃食,然后再一同往前院去。 但刚走一会儿,前面便看见两抹男子的身影,温以缇心道不好,连忙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什么能躲的地方。 身影越来越近,她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温以缇见二人看了过来,连忙垂下头,福身行了一礼。 “听闻今日有彭家和温家的女眷来访,不知小姑娘是哪家的?”其中一人爽朗的开口道。 他着一身华丽的一袭湖蓝色的金丝云纹锦袍,闪耀着细微的光芒。腰间系着一条镶着和田玉的蟒带,更显其身份尊贵,华贵非凡。 他的神态从容,微微上挑的眉毛下,眼眸中隐隐的透着一丝丝威严。 “小女姓温”温以缇淡道。 近看二人至少都十八九岁快及冠的年纪,和她差了不少岁,估计在人家眼中自己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温以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而另一位始终沉默寡言,他穿着身深紫色的锦缎长袍,身姿挺拔如松。 衣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而精致的云雷纹。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高高束起,露出轮廓分明的脸庞,剑眉星目,眼神中透着坚毅和果敢。 不知为何,温以缇有些惧怕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 但…他好像看上去有些眼熟… “诶,阿年,你吓到小姑娘了”开口那人用胳膊戳了戳身边的人提醒道。 被唤阿年的人反应过来,立即轻轻对温以缇笑了下,浑身的气场渐渐散去。 开口那人继续笑着道“你就是郑夫子时常嘴上挂着的那个古灵精怪的温二姑娘吧” 温以缇差点没忍住嘴角抽搐,郑夫子怎么没事都在外人面前提及她啊… 她露出个礼貌性的微笑道“正是小女” “你这小丫头倒是挺有趣的,我们二人方才聊事耽搁了一会儿,这才与你碰上。也幸好你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不然我们倒是不好解释了”他打趣道。 被唤阿年的人,开口第一句便是为温以缇解围“你且去吧,我们要走了” 说着,就拉起身边人的衣袖快速离开了。 温以缇顿在原地片刻,她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叫阿年的人。 算了不想了,还是去找祖父他们吧… 二人走了一会儿,那人笑着开口道“怎么?阿年是对小姑娘感兴趣?” “殿下莫要胡闹,人家不过是个小丫头,如何经得起你打趣”赵锦年没好气的开口道。 “本王倒是瞧着那小姑娘挺有意思,换成别人,估计早就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反倒她还能从容应对… 你别告诉本王,你没看见提起郑夫子时她那个神情,我估计她那时都想去拔那老头的胡子了吧”那人开口大笑道。 赵锦年无奈的摇了摇头往前走,脑海里闪过一段尘封已久的画面。片刻,他恍然大悟,他想起来了,自己见过这个小丫头。 原来这个小丫头是温家二姑娘啊…变化倒是挺大,他险些没认出来,还是以前圆润的样子更可爱一些。 第43章 许给我小孙儿如何?动荡,东平伯府请帖 有些日子没见郑夫子,他依旧是那个富态十足的老人家形象。 认识的知道这是京城德高望重的郑夫子,不认识的,说他是个地主富家翁都一点没错。 郑夫子见了温以缇后,微微皱着眉道“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身上愈发的没肉了,真是无趣” 要不是温老爷在场,温以缇早就一个白眼过去了。 虽然她比起以前瘦了许多,但和同龄人比依旧圆润一些。她若是一直都是小胖丫的形象,恐怕都得连累家里姐妹的名声。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若是个男子,肯定要好好的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既然夫子这样说这样,那我这些吃食还是留着自己慢慢享用吧,等下次见到夫子时缇儿定会让您满意”温以缇装模作样道。 郑夫子一听连忙站了起来,脸上的肉都跟着发颤了几下,他讨好道“缇丫头人美心善,定是不忍我这个老头子饱受折磨” 温以缇得意的点点头“既然夫子夸奖了缇儿,那这些吃食还是给您吧” 说着,就把手中的黄釉粉彩食盒放到了桌子上。 温老爷全程笑意盈盈的摸着胡须。 郑夫子欣喜的打开食盒,里面最上层放的是酱牛肉和卤味。中间放的是温以缇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现代的钵钵鸡,她拿着些小木签串起来,底料都是她琢磨许久才得的,味道大差不差。 最下层放的是一些糕点,考虑到郑夫子年纪不小了,她就做了些易消化的糕点。 郑夫子想着这一口想着紧,哪怕家中早有温以缇给的方子,但还是其亲手做的有那个滋味。 “德宏啊,你这二孙女我一直是最喜欢的。不然把她许给我那小孙儿如何?”郑夫子笑道。 哪有当姑娘的面聊婚事的…虽然她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但好歹装也得装的一脸羞涩。 温以缇立即就红了脸,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郑夫子始终扬着嘴角,看着温以缇离去的背影“通透豁达,大智若愚”他转头对着温老爷,神情认真道“德宏说真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小孙儿。 不是我自夸,我小孙儿虽然比不得他大哥有资质擅长为官之道,但他性子温和,日后当个“守成”的官员问题不大。” 温老爷摸着胡须的手停顿下来,也随即开始思考着此事的可行。 “刚才和那两个小子谈话的时候,你我也能察觉如今朝堂日渐动荡。那个本来好生生的文官苗子,被逼的跟着家里弃文从武。 本来被耽搁的年纪也不小了,好不容易去年定了个亲,就等着明年成婚呢。结果女方上个月突发重病去了,如今又被传出沾了煞气克妻的谣言。弄的人家一边为未婚妻守孝,一边还得继续回边关。 这些不都是那几个诡计多端的老不休做的!无非就是怕安远侯府重振旗鼓,他们不能继续要挟皇后娘娘。太子都走了那么多年,把人家国公府都拉下侯府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郑夫子越说越气,重重的拍了下桌子,险些把上面的吃食弄到了地上。 他缓了缓气,继续语重心长道“德宏啊…你们家已经出了个伯爵府的媳妇和当朝阁老的女婿。若还不低调些,恐怕…会被人当刀使,到时候温家可受不住这些…” 回家的路上,少年老成的温英安头一回在他们面前展现出不知所措的模样,从脸到脖颈部一直红到底。 “大哥哥要不喝些茶水缓缓,免得回家了二婶婶以为咱们被彭夫人欺负了”温以缇打趣道。 本来小刘氏和崔氏今日应该过来,前者因温以伊昨儿半夜突然发了热,小刘氏放心不下。崔氏则是但家里临过节,人情往来琐事繁多。 二人想着温老爷今日跟着,就放心的交给了他。 温英安抿了抿嘴“不如二妹妹陪哥哥对对诗词,好放松放松” 温以缇虽然书读的多,但最不喜欢诗词歌赋这些,哪怕也能对出来… 温以缇苦笑了下,连忙转头看向温老爷,转移话题问道“祖父,您可有什么心事?” 温老爷自从上了马车便一直神情凝重。他摸了摸温以缇的头,轻轻笑了下。 回家后,小刘氏一直拽着温以缇问彭家的事,在听到彭夫人和彭家姑娘都很满意温英安后,小刘氏这才松了口气。 都说高门嫁女低门娶媳,彭家可是阁老家,自家相公到现在不过也才是个八品官儿,她不像大嫂娘家还有些地位,大丫头嫁到伯爵府虽说是高嫁,但崔家总会为其撑撑腰。 而她背后什么都没有…又如何能不担心,日后…这儿媳妇她得如何管教啊。 温以缇的房里,绿豆拿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姑娘,那小厮又送来了东西” 打开一看,竟是京城有名的百蜜坊家的雕花梅球儿,以及早就过了时节的樱桃煎! “江公子竟然能在这个时候买到樱桃煎,还真是能人啊”绿豆感叹道,这两种还都是姑娘很喜欢吃的…当然她也很喜欢吃… 自从江恒送的物件都被温以缇退回去后,他便另辟蹊径,时不时的送些吃食来。 温以缇无奈的笑了笑“拿过来吧” 在如此用心的糖衣炮弹下,她对江恒也的确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 可那又怎么样呢,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他们之间是没可能的,恐怕江恒到现在还不知道其中的困难… 温以缇满是烦闷的吃了口樱桃煎。 没过两天,温家就收到了东平伯府秋日宴的请帖。 两家如今有了姻亲联系,往来上也更亲近一些。恰巧三房的女眷们都在,于是温家决定让刘氏带着三个儿媳妇以及孙女儿们一同前往。 刘氏这是第一次去高门赴宴,心里未免有些忐忑。 但也没办法,日后温家这样的邀请会越来越多,刘氏必须得适应,这也是为什么温老爷让她也跟着一块的原因。 “母亲您莫要慌,您好歹也是朝廷亲封的五品宜人。那么多五品官的妻子,有几个是诰命在身的”崔氏安抚道。 小刘氏点头“是啊母亲,咱们家今时不同往日,还都要靠着您提携着我们这几个儿媳呢,您可不能慌” 她现在可比刘氏强不了多少,那可是伯爵府,若是搁以前她连踏进白家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相互都有着联系,彭家此次也一定会去的,她若是闹出什么笑话可怎么得了。 刘氏一听,是啊,她好歹也是个婆婆,怎么能在儿媳妇面前失了分寸。老大媳妇说的对,她怎么说也是朝廷亲封的诰命宜人,也没比别人差什么。 温家女眷们好久不见的全体出动,崔氏花了重金为众人置办了身行头。 刘氏一袭墨蓝色的玄色丝绣八团花对襟褙,衣襟和袖口处用银线绣着雅致的兰花纹样。头发梳了个盘桓髻,上面插着一支景福长绵簪和金錾连环花簪。再由金嵌珠宝圆花做点缀,最后搭上镶宝嵌玉八仙金钿 。 衬得刘氏气派十足,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沉稳与端庄。 果然是人靠衣装,刘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顿时安稳了许多。 众人浩浩荡荡的朝着东平伯府而去,崔氏得知小刘氏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道“二丫头不是说了,彭家夫人母女都是好相处的,对安哥儿也满意的很,不过难为你们的。况且,一会有我,还有我娘家嫂嫂也在,你且安心。” 小刘氏感动不已,她张了张嘴最后开口道“多谢大嫂” ——————————— 要开分了,家人们冲啊!书评多点点多给些星星~ 第44章 去东平伯府赴宴,白家大奶奶,余太太有意温以缇 东平伯爵府是开国皇帝亲赐的府邸,据说是前朝时期的某位王爷的府邸。 其实如今所剩不多的那些世袭勋爵的府邸,基本都是前朝时期王公贵族的住所,太祖一一论功行赏从而赐予的。 温家人经历一个多时辰可算是到了东平伯府,府门前有石狮一对,分踞门之左右。正门左右有侧门,大门左右各有一门,谓之东角门、西角门。 “东平伯府”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镌刻在门前的牌匾上,熠熠生辉,气势磅礴,彰显着尊崇与威严。 周围停留着许多人家的马车,伯府的下人们正一一的把它们拉到偏侧的一处庭院。 温家大姑娘可是白家日后的二奶奶,下人们对待温家的态度非常的和善热情。 要不怎么说的高门大户,哪怕那白二郎比不了世子得伯爷和伯夫人的心,但在外依旧是给足了体面。 崔氏见状暗自点点头,看来这白家也没有外头说的那般夸大。白家二郎怎么说也是嫡子,白夫人的亲生儿子。 她们换了马车坐上伯府预备的软轿后,又继续行了一会儿,途中经过了一座特别宽敞,恢弘大气的演武场。 不过温以缇看去觉得稍稍有些老旧,这也间接证实了,和太祖一块打天下武将起家的东平伯爵府已经走向了文官一路。 温以缇暗暗叹了口气,曾经那么辉煌的世袭伯爵府,放弃了自己的优势,反而跑去和读书人争。 也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好是坏,东平伯世子能不能靠着祖上的福泽站稳朝堂… 再往前便是一座仪门,过了仪门就是一座五间的大厅,这是接待来宾的地方,大厅的两旁是穿廊暖房。 温家众人缓缓下了软轿,跟着丫鬟的指引沿着游廊往前向内仪门走去。 伯爵府果然富贵气派,各处的门窗廊柱也都是描金绘彩不说,二进和三进的连接处,竟然还有个整块玉石雕刻的石兽,扬首欲驰,巧夺天工,惟妙惟肖。 温以缇暗暗比较,余家已经已经够富贵了,但比起武清侯府和这东平伯府还差的有些远。 刘氏全程紧握着崔氏的手,小刘氏也在旁边紧紧跟着。二人皆强装镇定,不让自己露出局促。 而孙氏和温以含母女,仿佛被这一切都迷住了眼,走三步停一步。若不是刘氏用冰冷的眼神时不时盯着她,估摸着此时早就出洋相了。 温以缇不自觉的拉着温以怡远离了她们。今日有刘氏她们在,孙氏也不好去找温以怡的事。 温以容倒是傻大胆,牵着温以伊直白的看向周围,眼里不掩饰的流露出喜羡之色,幸好整个人还算镇定,也没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没过多久便是一个湖泊,湖面上漂浮着朵朵还未凋谢的莲花,更有鸳鸯、水鸭在其中嬉戏。 “可是温大奶奶?”远处走来二十左右的女子,身姿高挑,着浅红色金缂丝对襟长绸袄,下配肉桂粉百褶妆花裙。 满头乌黑的秀发绾成个温婉的弯月鬟。用金镶宝石碧玺点翠花簪定住,旁边再戴着金累丝嵌宝镶玉牡丹鸾鸟纹掩鬓。 容貌上只能算是中等之资,不过浑身的气度和有些锐利的眼神,让人不敢小觑。 “可是白大奶奶?”崔氏犹豫有些不敢取得的开口道。 之前两家纳彩的时候,崔氏和其打过交道,不过大多都是和白夫人,这位世子夫人大多都是在旁陪着。 “是晚辈,那诸位应该都是温家的女眷了吧”白大奶奶笑着对刘氏她们行礼“晚辈见过诸位温家长辈,各位妹妹们安好” 礼数周全,处事大方,不愧是世子夫人。大姐姐日后的妯娌,可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温以缇边想着边跟着大家一块回礼。 “母亲得知温家女眷已经到了,便让我出来来迎迎各位”白大奶奶笑着解释道。 “白夫人还真是客气,咱们两家哪用这般”崔氏扬着嘴角道。 “礼不可废,毕竟今日温太太也在,咱们这些做小辈的,怎能不亲自出来接引呢”白大奶奶场面话说的极好,刘氏立即就被哄的欣喜万分。 “好孩子”刘氏招呼着白大奶奶,拉着她的手开口道“如此孝顺谦恭,我实在喜欢” 说着,刘氏便把把手上的赤金环珠九转玲珑镯转到了白大奶奶的手腕上。 后者大方的福了福身,用着亲切笑容道“多谢温家祖母赏赐” 这笑…温以缇却觉得不达眼底。 白家大奶奶喜不喜欢这份礼物温以缇不知道。 但她凭着,刘氏此刻紧握着小刘氏的左手和后者的强颜欢笑。 由此可以推断出,自家祖母此时怕是心疼无比。原本准备的那些小金鱼。怕是见了白大奶奶的打扮后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白大奶奶十分会讨长辈们喜欢,没走一会儿,就连崔氏对其都露出了十分和蔼的笑颜。 “以柔妹妹与我十分投缘,想必日后咱们会相处的更加要好”白大奶奶看着温以柔说道。 “妹妹也是这么认为,往后还请姐姐多加照料了”温以柔语气轻柔且温和,但眼神丝毫不见胆怯之意的直视着白大奶奶。 温以缇好像眼花了,她好像看见了两种种莫名的磁场在对撞。 途中,她们还恰巧碰见了崔家人。祖母王氏带着张氏和孟氏,以及自家孙女们和大表嫂杨氏前来赴宴了。 王氏和刘氏一样,年纪大了许多宴会都是让当家媳妇去,自己甚少出门。 此次赴宴,都是因着温以柔的婚事。 众人相互行礼完,边走边寒暄着。 “亲家姐姐,近日身子可好啊?”刘氏一见到王氏倍感亲切,整个人都轻盈不少。 她比不得王氏,高门的那些宴会偶尔也去的几次,如今有她在自己总能安稳些。 “托妹妹的福,一切都好,咱们老姐妹还真是许久未见了”王氏笑着拉着刘氏的手道。 深居简出的祖母和外祖母为了给她撑场面这次都出席了。温以柔有些愧疚,微红着眼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崔氏在旁边暗自握了握温以柔的手,轻声道“只要你过的好,就是咱们最好的回报” 白大奶奶见到张氏和杨氏后,明显的更加热络几分。二人则不动声色的多次提及温以柔,隐隐带着庇护之意。 白大奶奶见这么多人都为温以柔撑腰,心中愈发的正视了起来。 很快,她们就到了这次会客的正厅,各处精美华贵的瓷器古董摆放在各处,随随便便一件恐怕都抵得上一座京城的一进宅院。 里面已经有许多客人在其中,一片喧哗,许多太太奶奶们都在热闹的说着话。 温以缇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正说笑着的余家太太。 后者有所感应的望了过来,看清是崔氏等人后,立即笑着迎上。 “温太太安”余太太先行了一礼道。 刘氏年纪较大辈分也高些,余太太作为诰命品级比刘氏高的官眷能率先对其行礼,也算得上是给足了温家体面。 刘氏自然不敢托大,连忙回礼道“余太太客气了,我身子不大好,往常宴请聚会都是大儿媳妇前往,也要多谢你们的照拂” 余太太笑意更甚“温太太哪里的话,温大奶奶出身名门大族,咱们能与之结交,实在荣幸。今日得见温太太也是缘分使然。以后还得多多来往,使咱们两家的情谊更加深厚才是” 余太太的态度,和之前温以缇她们在余家赴宴时的有了很大的变化。 她知道,这都是自家这两门亲事使然。 “白大奶奶你先去白夫人身边待客吧,这儿有我和崔大奶奶呢”余太太爽朗的挥手道。 白大奶奶点头,看向温以柔“以柔妹妹可要随我一块?” 顿时,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温以柔,后者从容的福了福身“自是一块,还请姐姐多多照料了” 温以缇暗自为大姐姐打气,这是她以白家未来二奶奶的身份在众人面前打的第一仗,必得要赢得大家正视于她。 温以如和温以容、温以含三人,以及崔家的大表姐崔慧岚、二表姐崔慧莹和二房的崔慧颖。纷纷满是羡慕的看向温以柔离去的背影,人家日后结交的都是高门显贵,和她们差距越来越大了。 崔氏的担忧温以缇看在眼里,她轻叹了口气道“母亲你且放心吧,姐姐这般优秀,定会让那些太太奶奶们挑不出错来” 温以缇本以为会获得崔氏的感动,却不想后者直接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你大姐姐我自是放心的。但若换成是你,我恐怕得捂着脸走出伯爵府。今日你给我谨慎些,莫要拖你姐姐后腿,还有那几个小的你也看住了,听到了吗!” 得!她就不该嘴欠! 温以缇露出礼貌性的微笑“好的母亲” 周围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场内热闹非凡。王氏和刘氏被安排挨着坐了下来。崔氏和张氏两个当家奶奶立即开始投入到交际寒暄中。 小刘氏硬着头皮跟在崔氏身边,她日后会经常面对这些局面,必须得适应下来。 幸好大家都卖彭家面子,没有刁难小刘氏,这才让其渐渐的自在起来。 没一会儿,钟家太太和文家太太也到了,她们看见温家众人便走了过来。 温以如一见到文家太太立刻撅起了嘴,崔氏见状立即扭了她的胳膊一下。温以如吃痛红着眼睛盯着崔氏。 “你要是不想日后都被禁足在房里直到嫁去文家,你就给我收起这副嘴脸,不然到时候就连你父亲都保不住你,我说到做到!”崔氏凑近温以如恶狠狠的警告一句,便起身迎了过去。 温以如想哭但又不敢,只能忍着委屈,强颜欢笑起来。 “我真是不懂,这么好的婚事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若不是大姐姐嫁去伯爵府,你以为凭你这个庶女,能有资格嫁给文家嫡子? 老老实实的在家待嫁,时不时的做些东西给文家和钟家以表孝心,日后她们还能看在这些情面上对你好些。”温以容心直口快的道。 温以缇在旁边一听,无奈的叹了口气,温以容这个嘴笨的,明明是想劝人家,可话一说出口就变味了。 “这么好的婚事给你要不要!”温以如回怼道。 “我肯定要啊!”温以容想都没想的道,随后有些幽怨的开口“但是我又没有个六品京官的父亲和要嫁到伯爵府的姐姐,人家文家可看不上我” “你!”温以如只觉得温以容在嘲讽她,立即甩袖走去崔氏和温太太身边。 “三姐姐热脸贴了冷屁股,人家可不领情呢”温以含怪声怪气的在旁边道。 “五妹妹你最近是怎么了?为何学了大伯房里那柳姨娘的做派。这么看…五妹妹倒是比四妹妹还像柳姨娘的女儿”温以容依旧直言道。 “噗—” 温以缇口中的水险些没喷出来,温以容可真是越来越敢说了。 “三丫头,你说什么浑话呢!”孙氏不满的开口道。 “行了,你们没事的就坐下吧”刘氏只觉得丢人,直招手等她们坐下老实些。 大人们聊的都是男婚女嫁的话题,温以缇等几个小辈自然不敢多待,纷纷寻起了伙伴。 崔家的两个表姐有相识的姑娘们,崔慧颖身份不够自是凑不过去。温以容许久未回京,以前也没参加过这些宴会,同样也不认识哪家的姑娘。 她们二人好歹认识许多年,于是便凑到了一块,聊起了温以容在外的这几年发生的趣事。 温以缇则是担起了职责,看着剩下几个小的。 好在六妹妹温以伊、七妹妹温以思、八妹妹温以怡,都是特别好带的孩子,每个都乖巧懂事。 王氏和刘氏坐在那边,时不时的也有一些太太奶奶过来说话,她们也会随口夸奖温家的几个小姑娘,气氛倒是愈发的和谐。 余太太把目光从那边收回,拉了拉崔氏的衣袖低声道“你家大姑娘三姑娘都有了着落,那二姑娘呢?可有看好的人家?” 崔氏回道“倒是有几户人家向我探了口风,不过二丫头还小呢,也不急着这一两年,我先把柔姐儿的事弄完再说” “如何还小?她下面的妹妹都相看好了,她这个做姐姐的连亲事都未说,你让外头怎么想,说那温家二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余太太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崔氏立即反应过味来,不动声色的看向余太太道“姐姐可是有什么好人家?” “我也不与你拐弯抹角,我家三郎,今年十四,十二岁便中了秀才。也算得上的少年才俊。长相俊美,为人亲和。 前儿我听说他和你家二姑娘碰巧见过一面,我这便有了想法。我问过他的意思,瞧着对你家缇丫头印象不错,这不就来问问你。 咱们两家也算相熟,二丫头嫁过来算得是我看着长大的,往后我肯定像自个闺女一般对她。三郎好歹是我小儿子,怎么也会多偏些他们小两口。” 余太太的每句话都正中崔氏所求,极具诱惑力。 余家可是三品大员门户,世代在京中为官。余三郎又是嫡子,放在以前余家还真未必看得上二丫头,这可是一门极好的心事啊! 第45章 心意 温以缇可不知道已经有人家主意打到了自己头上。她这会儿正喝着甜茶,逗着三个妹妹,再偶尔看看远处文太太身边强颜欢笑的温以如。 不得不说,她这个四妹妹最近倒是长进不少,这么长时间表情都还能绷的住。 “二姐姐,女子都要嫁人吗?”温以思愁眉苦脸的望着她道。 温以缇愣了神片刻,反问道“七妹妹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是舍不得姐姐们”一旁的温以伊奶声奶气的开口道。 六姑娘温以伊和七姑娘温以思年岁相仿,回京后一直玩在一起。 温以缇轻轻地摸了摸温以思的头“傻妹妹,咱们女子自然都要嫁人啊,你再长大些就懂了” 她也不想嫁人,但她必须得嫁人。 像温以缇、温以容她们都是各房头几个孩子,长辈们的教导会更加严苛,自然会早熟一些。 而到温以思、温以伊她们出生的时候,温家条件好了,大人们也都变得更加忙碌,从而导致她们的心性变得晚熟。 温以如像在温以思这么大的时候,可是天天嚷着要嫁到高门显贵去呢。 “二姐姐这个我懂,只有嫁到大户人家去,别人都不敢再欺负你,到时候还能护着家人”八姑娘温以怡认真的开口道。 温以怡自从搬离了三房,温以含甚少欺负她后。整个人都变得活泼了许多,敢放声看着人说话了。 “八妹妹倒是个小明白”温以缇捏了捏,温以怡养胖许多的小脸打趣道。 “二姐姐,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无疑是成为皇帝的女人对不对。只有成为皇帝的女人,才不会有任何人敢欺负。”温以怡的双眼亮晶晶的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摇头,犹豫片刻轻声道“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只有皇后娘娘,其他的妃嫔也还是会被欺负的” “以缇姐姐你说错了,世上最尊贵的女人除了皇后娘娘,还有太后!笑到最后的女人才是最尊贵的!”顾琦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温以缇连忙环顾四周,察觉王氏和刘氏正聊的欢快没注意这边,周围的人都离的远些,这么喧哗的场合应当也听不见。 “好妹妹,咱们可别说这个了”温以缇吐了口气道。 “顾姐姐” 温以怡和温以思都认得顾琦这个侯府的小姐,连忙起身行礼,温以伊见状也跟着一块。 “温家妹妹们还是这般可爱”顾琦笑着道,随后看着眼生的温以伊问道“以缇姐姐,这是你哪个妹妹?” “这是我家六妹妹”温以缇笑着开口介绍,而后问道“怎么不见顾夫人她们?” “祖母和姑母她们正被人围着呢,我嫌弃吵闹便先过来了”顾琦悻悻地开口道。 姑母?? 看到温以缇有些疑惑的眼神,顾琦意有所指的笑着道“是我五姑姑,如今的永宁伯夫人” 是江恒的继母!! “你怎么没什么反应啊”顾琦失望的道。 温以缇失笑反问道“我要有什么反应?” 顾琦没好气的拉着温以缇的衣袖,想带她往人少的地方说话。 “等等,我妹妹们还在这儿呢”温以缇说道。 “二丫头你去和小姐妹玩吧,她们几个小丫头有我呢”刘氏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她们,大方的挥手说道。 “走吧走吧“温以缇险些又一次被人在宴席上拽倒了。 上一次还是温以如… 这两人怎么都风风火火的,力气还都这么大… 温以缇无奈的唤了声“绿豆跟上” 本还偷偷拿着小桌上果子的绿豆,立即把东西塞到嘴里,含糊不清的追了上去道“来了姑娘” 好不容易到个僻静点的游廊中,温以缇挣脱顾琦的手,边抚平着这周的衣袖,边开口道。 “琦妹妹,你有什么事就说吧,这儿也没什么人” 不能发火…不能发火…人家可是侯府的小姐…温以缇心里默念道。 “以缇姐姐你和表哥发展的怎么样了?”顾琦满是好奇的问道。 “什么怎么样?我们只是很好的朋友啊”温以缇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顾琦咂舌,双手环抱着调侃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姐姐莫要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表哥整日派人给你写信送东西” 温以缇不动声色的笑道“是吗?琦妹妹说如何知晓的啊” “之前送的礼物可有许多是我出的主意。就这么被人退回来了,姐姐可不知我有多伤心”顾琦可怜巴巴的道。 “妹妹应当知道私相授受可是万万不许的,江恒不是我家哪个堂亲表亲,他和我又以什么身份送礼回礼呢?之前的谢礼在公在私都已经回过了!”温以缇神色认真的开口道。 顾琦轻哼一声,无趣道对着温以缇身后道“表哥你听见了吧,妹妹我已经尽力了” 温以缇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下,立即转身看去。 江恒一袭月白色的长袍,长袍之上绣着几朵淡雅的莲花,领口处绣着海水瑞兽纹,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玉石的银白色的腰带。 他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眼神中有些受伤之意,却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看着温以缇。 “你…你怎么…”温以缇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江恒慢慢的走了过来,顾琦见状用尽力气拉着不愿挪身的绿豆离开了。 没走几步,绿豆开口道“顾姑娘,咱们就在这儿吧,我不想离我家姑娘太远” 顾琦气的直跺脚“你这个憨的” 他们每次的见面都是出乎温以缇的意料,让她毫无准备。 江恒见温以缇不说话,他也没在纠结刚才的事,有些害羞的开口道“圆圆…那些吃食…你可满意?” 温以缇想要离开,但不知为何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甚至控制不了自己往江恒身上看去的眼睛。 江恒的年纪虽然放在前世不过是个初中生。 但距离上次见面也没过多久,好像他个子已经隐隐比自己高了许多,长相也愈发的成熟俊美。就好像高中时,学校总有一个那个非常帅气的校草。 这种带着青春气息的美好,让温以缇忍不住的越来越沦陷。 她轻吐一口气,真的没办法不理会江恒。 温以缇点了点头“多谢你,那些东西很合我的口味” 江恒听她这样说,瞬间就扬起嘴角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阳光般温暖,瞬间就融化温以缇所有的顾虑。 “那就好那就好…改日我在寻些外地的吃食给你送去,更有一番风味”江恒柔声道。 “江恒…你“温以缇还未说完。 江恒不满的打断道。“能不能别这么生疏的叫我” “那我叫你什么?” 江恒想了会,突然眼睛一亮“我叫你圆圆,那你就叫我满满如何?圆圆满满多好的寓意” 温以缇笑了声“好,满满” “对了圆圆,你刚刚想说什么?”江恒问道。 温以缇沉寂许久,抬头看着他认真的开口“满满,以后莫要这般自私见我了” “为什么!你不想见我吗?!”江恒的话音陡然升高。 “你别激动,我不是不想见你。如今你我渐渐大了总要避忌些,若是被旁人无意看见,我们温家所有的姑娘名声就都毁了”温以缇回道。 江恒有些愧疚的道。“我知道…我就是想见你想的厉害…旁的时候我又没机会,这才…” 温以缇缓了口气片刻“门当户对四个字,就是立在你我之间的高山。其中陡峭危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不怕吗!” “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见不到你!”江恒激动的开口道。 “我等了很多年,我终于能见到你了。你可知我多么庆幸当初自己没有放弃,一定要见你一面!幸好那些都不是真的,你也想见我的不是吗?” “别说了”温以缇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就要说,圆圆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为妻,我们二人是老天安排在一块的,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江恒把手搭在温以缇的肩膀郑重的说道。 温以缇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样的强烈直白,她该怎么办?门不当户不对的,江恒的继母怎么允许她嫁给江恒呢? 江恒可是江夫人在伯府唯一的自足之本。 她要是江夫人,也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小门小户给不了任何助力的姑娘嫁给江恒。 除非她有能力帮江恒夺回世子之位…她有吗? 温家有吗?崔家有吗? 不计一切代价吗?绝不可能! 她不可能自私的不顾姐姐,不顾兄弟姐妹不顾家人! 看见温以缇为难的模样,江恒的情绪缓和了许多“圆圆,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也没有我” “我…我…”温以缇挣脱江恒的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口。 她心里有江恒吗?她回忆着他们第一次相遇… 那是江恒最无助的时间,但又何尝不是她最无助的一个阶段。她的一切都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哪怕千次万次的给自己洗脑。 你是温以缇,你是温以缇… 可内心深处她还是恐惧的,对于这种一切未知和陌生她害怕极了,她不想成为另一个人。 所以,她只能整日装作跳脱又无所谓的样子来掩饰自己。崔氏每次的训斥都能让她感受到,她还是自己她没有变。 她是在这样一个时期和江恒相遇,两个无助的人相互吸引着,从对方的身上寻求温暖和慰籍。 温以缇还记得,那天她和江恒叽叽咕咕说了好多好多的话。 江恒是她来到这儿以后,说过最多话的一个人。 哪怕温以柔… 温以缇从未说过那么多… 后来的种种…再到江恒热烈又真挚的表达心意… 这世上,没有另一个男人和江恒一样,跟自己经历过这些事。 江恒永远是特殊的那一个,她心里又怎么能没有他。 江恒始终静静地,等着温以缇给他的一个答复 “我…自是有的…但是…但是…”温以缇红着耳朵,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回道。 江恒笑的很开心“圆圆,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一定会让母亲答应我娶你为妻,江家那边你放心,所有的阻碍我都会解决好,我会护着你的,你相信我好吗?” 温以缇轻笑摇摇头“我不需要任何人护着我,我只会自己护着我自己。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做出私相授受之事,我不会不惜一切代价赌去这个可能” “不过…在此之前,我只能说尽力避免在家提及婚事。我年岁还小。四妹妹那门亲事是有别的原因,家里估摸这一两年都不会考虑我。”温以缇道。 江恒失笑“我明白,你只需要等我。我一定会和母亲大大方方的带着媒人,三媒六聘的娶你过门!” “好,一言为定!”温以缇笑道。 “一言为定!”江恒深情的看着温以缇。 “一言为定!” 突然间冒出的顾琦,把江恒和温以缇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顾琦哈哈大笑“太好了,你们终于说开了!” “表妹莫要胡闹!”江恒没好气的道。 温以缇倒是觉得奇怪,她看向顾琦道“琦妹妹,你为何看上去比我和江恒还要激动!” 顾琦看了江恒一眼,直言道“还不是我祖母一直想让我嫁给表哥!我和表哥都没有这个意思,一直都是当作亲兄妹相处。这不,他和我说了自己心上人是谁后,我便出了这个对策。” “我帮他娶到你,便能顺利脱身了!” 温以缇恍然大悟,这样许多不对劲的地方就说得通了。 第46章 知难而退,阴阳怪气的江夫人,直白的王妃 回去的路上,温以缇眼神清明的直视着顾琦问道。“琦妹妹,你当真是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才帮江恒的?” 顾琦扬了扬眉“自然不是,姐姐既然问我了,想必也能猜测出一二” “妹妹直说便是”温以缇不想和顾琦兜圈子。 哪怕对方年纪比她小,但总顾琦脑子里总有许多弯弯绕绕,就好似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这种感觉让温以缇有些不舒服,就好像一切都在被人推着走。 顾琦轻笑了声“从一开始见到姐姐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当然,我比你更聪明!”她骄傲的挺了挺胸 “表哥一直有着那股执念,你在他心中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顾琦停下脚步,直勾勾的看向温以缇“姐姐真的认为温家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能嫁给作为两位皇子表亲的江家二少爷吗? 温大姐姐是如何嫁去东平伯府的,以缇姐姐应该心里清楚吧。白家如今可比不得顾家和江家,姐姐你也比不得温大姐姐。 还是说姐姐相信,表哥能解决你们之间所有的阻碍,而后娶你过门” 温以缇心里咯噔一下,但她面色不显的回道“所以妹妹这么尽力的促成此事,是想让江恒知难而退” “姐姐果然聪慧”顾琦像个小大人的样子夸奖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有姐姐能让表哥清晰的认清现实。我们这样的家世在外人眼中是千好万好,可谁又知道我们的苦楚呢?表哥有他的责任,而我日后也要为了家族去换取利益。” “表哥目前还看不透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把重心放在儿女私情上,可不是他该做的”顾琦眯着眼睛开口道。 突然,她又笑着挽着温以缇朝前走“此事若是成了,就说明表哥有能力履行他的责任,你们也能成为一对神仙眷侣。若是不成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姐姐会帮这个忙的,对吗?” 温以缇有些热起来的心,在这一瞬间,被顾琦浇的再次熄灭下来。 她满是无奈和苦涩,但怎么都说不出口一个字。 顾琦这个小丫头,真不简单! 走过长廊,她们再次回到了席面上,这会儿众人都已经到齐了。人群中,非常引人注目的便是顾夫人身边聚集的那些人。 温以缇一眼便看到了一位,容貌中等但身姿曼妙的女子。她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淡紫色华服长裙曳地,裙摆上绣着朵朵娇艳的牡丹,花瓣上的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高高的发髻上插满了镶嵌着宝石的金钗金簪金步摇。 富贵气派这个词,完美的复刻在了这名女子的身上。就连在她身边温以缇见过的彭夫人,都稍微略逊一些。 “姑母!”顾琦扬着声音道。 那女子应声转身,朝着他们的方向招手。 江恒的继母兼姨母?! 温以缇想要赶快回到席位上,却被顾琦死死按住拉了过去。 “各位夫人太太安好”温以缇硬着头皮行礼道。 温以柔下意识的走到了温以缇身边。二人用眼神短时间的相互交换了下。 “琦儿我正找你呢”江夫人慈爱的摸着顾琦的头道。 “方才我和温姐姐去逛了逛,有些忘了时间”顾琦撒娇道。 “温姐姐?温家?”江夫人转过头,好奇的看向温以缇,而后又看了眼她身边的温以柔。 “你们二人可是姐妹?”江夫人轻声问道。 “二妹妹是小女的嫡亲妹妹”温以柔开口道。 “温家的女儿都生这般出挑”江夫人笑着和白夫人打趣道“姐姐你有福了” “是啊,等柔儿过了门,我只管享福了”白夫人回道。 温以缇从这几句话里感觉了一丝异样,貌似这白夫人对江夫人的态度平平。 “温大姑娘是个好的,温二姑娘自是差不到哪去。要我说这温家家风纯正,教养的孩子都不带差的,是不是?温大奶奶”彭夫人开口道。 崔氏微微一笑道“诸位过誉了,咱们家的孩子憨厚之辈,比不得和各位家孩子聪明伶俐” “看来彭夫人很满意这温家大郎啊”一位大红色妆花宽袖褙子妇人,笑吟吟的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位粉紫色百蝶穿花的对襟褙子少女。 “见过晋元王妃,毓敏县主”众人行礼道。 温以缇脑袋有些发懵的顿了一下,然后跟着众人一块行礼。今日竟然有位王妃前来赴宴!这…这怎么没人提起! “本宫来的晚些,还望各位见谅”晋元王妃带着歉意的开口道。 温以缇轻轻的抬眼看去,只觉得这位王妃貌似比自家娘亲大个几岁,容貌上只能算得上端正,但胜在亲和直爽,又带着些隐隐流出的一股贵气。 她又偷偷的侧窥了一眼和江夫人,王妃的打扮不如她气派,可二人站在一块,高低立显。 而王妃身后那位县主,十三四岁的年纪,容貌上和王妃有五成相像,不过总有种桀骜盛气凌人之意,看谁都是高昂着头的。 “王妃说的哪里的话,前儿我听说您有些头疼,便想着你应当在家中休养,身子可好些了?”白夫人带着些奉承之意的问道。 “我没什么事,还不是被这孩子气的。前儿看那画本子看的走火入魔,说什么日后要寻位让她怦然心动的郎君,届时不论什么家世也要让本宫和她父王允许。”晋元王妃带着些无奈和宠溺的开口道。 “这儿世间还有哪家的地位能高的过王府?县主慧眼,日后看中的郎君定然是不会差的”白夫人笑着开口道。 毓敏县主故作矜持地抬了抬头,嘴角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 江夫人哄笑道“那可不巧了,咱们刚说起温家来。地位虽然不高,但温家公子的长相颇为俊逸,为人正直憨厚,正适合咱们县主呢” 崔氏、温以柔、温以缇三人同时皱起了眉。 “哦?”晋元王妃被引起了主意,看向崔氏的方向“前儿我便听说温家和东平伯府和彭阁老家同时定了亲事。刚还听彭夫人夸起,想必温家的孩子定是不错。 这位妹妹家里可有适龄的哥儿,改日咱们相看相看。” 这也太着急了吧,温以缇不禁攥紧手里的帕子。 “回王妃…臣妇家中…适龄的哥儿已经配了彭夫人的女儿”崔氏强颜欢笑的开口道。 “倒是我们来晚了”晋元王妃有些失望的淡道。 “依我看啊,各位姐姐们还是多看看温家的儿女们,免得到时候都被人挑走了”江夫人依旧大笑道。 这江夫人是什么意思,把她们温家人当物件呢? 温以缇不禁心里有一丝火气。 “咳!”顾夫人突然轻咳一声,江夫人的表情骤然凝固。 “好了,大家站了这么久也不觉得累”顾夫人深深看了一眼江夫人淡道。 “是本宫没眼色,都忘了坐下说话”晋元王妃失笑道 “王妃说笑了,大家快入席吧,王妃您请上座”白夫人打着圆场道。 入座后,温以缇小声凑到温以柔身边“姐姐你那边怎么样” “白夫人待我很好,今日给足了我体面,也介绍了许多勋爵夫人奶奶们于我认识”温以柔低声回道。 温以缇安心的点了点头,又问道“这晋元王府姐姐可了解?” 温以柔点了点头“我也是一知半解,只听说晋元王是圣上早逝同胞哥哥的儿子。皇上很是喜欢他,连大王爷几个圣上的亲儿子都不极” 温以缇若有所思的“嗯”了声,她也听说过,不过以前觉得这些人家和自己太遥远了,就没往心里去。 她突然间想到什么“姐姐!”温以缇捂着嘴用着特别轻的声音道“是不是那位…没儿子的王爷” 温以柔苦笑的点了点头。 晋元王为人正直,和王妃很是恩爱,从未有什么丑闻传出,皇上因此特命他管理宗人府。 但这位王爷膝下就是没儿子,皇上念其子嗣稀薄,连继承人都没有。以为是王妃善妒,王爷念其出身将军府,不敢与之抗衡,便大手一挥赏了好些个侧妃妾室。 晋元王府这些年陆陆续续共诞生五个女儿,最后只活下来两个。 但依旧没儿子… 大女儿前年嫁给了平国公府的世子,那是真正的十里红妆。送嫁妆时,打头的进平国公府后,过了三个时辰收尾的才进去。 温以缇心道,那看来这位县主是晋元王的幺女了,怪不得这么自傲。 她要是这个身世她能更傲!恐怕大夫天天得候着给她看脖子… 小丫鬟们捧着精致的膳食在每人的面前一一摆放好。 江夫人是个特别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好些个太太和奶奶们和她都聊得来。 而她几乎五句有三句都得问问晋元王妃,就连那不可一世的毓敏县主,都被其说的内容吸引过去。 温家和崔家这一侧倒是变得极为冷清… 温以缇自在了许多,不用被江夫人阴阳怪气,这样挺好! 用完饭后,白夫人带着大家去了旁边的戏楼,早早就候着的戏班子领头的,恭敬的拿出好些份赤色金丝的戏折子让白夫人等人点戏。 白夫人点了个《醉打金枝》,顾夫人点了《穆桂英挂帅》,晋元王妃不敌毓敏县主的请求,无奈的点了出《墙头马上》,其她太太奶奶们又分别点了《西厢记》和《昭君出塞》。 温以缇对这些颇为感兴趣,静静地在一边欣赏着,平日里参加那些宴会可听不到这么多场戏。 温以如和温以可坐不住,她们觉得太吵了,几个小的更加的坐不住。 没一会儿,除了温以缇和温以柔,其她的人都悄悄了退了下去,去逛逛伯爵府,又或是找才认识没多久的小姐妹叽叽咕咕去了。 温以缇看着最热闹的那一片,顾琦竟也老老实实的坐在顾夫人和顾大奶奶身边,她察觉到温以缇的视线后,偷偷摆了个鬼脸。 得,这位是做样子呢! “没想到依二妹妹的性子竟然喜欢这个”温以柔打趣道。 “妹妹最喜欢的是姐姐,姐姐在哪,我就在哪”温以缇笑嘻嘻的挽着温以柔道。 天色渐渐有些昏暗,戏也都听的差不多了。 有位小厮突然走到白夫人和晋元王妃之间,装模作样的凑近白夫人轻声扬着道“夫人,外头有好些位公子来接各位太太奶奶们回家” 白夫人眨了眨眼“哦?竟有此事?” 晋元王妃大笑着“这些个孩子还真是有孝心啊,还不让他们进来本宫好好瞧瞧” 江夫人也开口道“可不,也不知是谁家的哥儿这么有心” “定不是我家那臭小子,他还能念着我?” “我家那混小子整日见不着人影” “还是得赶快成家,有了媳妇管,定能收心” “对啊,男人还是得成了家才能稳重” 其他人也在附和的开口议论道。 温以缇听了内心发笑,这种宴会就是为了相看举办的。每次都有些什么缘由,那些适龄在议亲阶段的公子们便会出现。 这些应声的太太奶奶们,也都是心知肚明,估计其中就有她们家的公子。 很快,有七八个男子的身影,缓缓地走了进来。彬彬有礼的行礼道“见过晋元王妃,毓敏县主,各位夫人太太奶奶们” 温以缇转头看去,里面竟然江恒!! 后者心有灵犀的低着的头侧抬了下,对着温以缇眨了眨眼。 原来他是以这个由头才溜进东平伯府的。 温以缇满心复杂的移走视线,发现还有几个见过的,有顾琦的六哥,余家的三郎,还有彭阁老家那个喜欢“年轻姑娘”的彭四郎。 这些个公子外貌都很俊朗,晋元妃见了很是喜欢,招手让他们走近些。 仔细看过后,她感叹道“京城的哥儿们如今愈发的出色可,毓敏你过来看看,这些哪一位不比你瞎找强!” 能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女儿看好些个公子,晋元妃还真是直爽磊落啊… 毓敏县主漫不经心的走了过来,只一眼,她的目光就停留在了一人的身上。 随即,羞红着脸倚靠在晋元王妃的身边,不再开口。 “县主怎么害羞了,可是遇见了中意的郎君?”江夫人扬着声音打趣道,语气里带着些许骄傲和自豪。 第47章 县主看上了彭四郎,害人的东西,温以缇的小金库 毓敏县主小声在晋元王妃耳边说了什么,后者笑容逐渐展开。 “孩子你过来让本宫瞧瞧”晋元王妃笑着对彭家四郎招手道。 各家太太奶奶们开始交头接耳,她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嗡嗡的议论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江夫人表情凝固,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晋元王妃。 “请王妃安,县主安”彭咏彬恭敬的行礼道。 他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容,惹得毓敏县主时不时的含羞低下头。 之前还不可一世,谁都看不起的样子,现在却像个腼腆内向的小姑娘,这位县主的变得还真是快… 温以缇心道,她原以为毓敏县主瞧中了彭四郎旁边的江恒。毕竟论外貌,江恒是其中最出色的。 显然那江夫人也是这么觉得… 想到这儿温以缇的心有些揪着。 她轻叹一口气又看了眼彭四郎 ,这县主估摸着是喜欢成熟一些的类型… “你是哪家的公子?”晋元王妃的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回王妃的话,小子是彭家四郎彭咏彬” 晋元王妃挑了挑眉,笑吟吟的对着彭夫人道“你家的孩子?” 彭夫人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正是臣妇的小儿子” 晋元王妃听闻笑的很爽朗“幺儿配幺女,倒也算是般配” “母妃~”毓敏县主撒娇般唤了一声,随即偷偷探出头看向彭咏彬。 除了彭咏彬以外,江恒很受各家太太奶奶的欢迎,好些个小姑娘也都红着脸偷瞄他。不过她们都只是被其外貌所吸引,真正有意和江夫人聊婚事的少之又少。 这点倒有些出乎温以缇的意料,随即一想倒也合理。江恒年纪还不算大,离婚娶还有几年。 再者,最重要的就是谁都不傻,江家的情况这些上流门户的女眷们都有所了解,她们可不会无端的卷进争斗中。 江夫人见状的脸色愈发的有些难看,而江恒本人倒是一脸从容的样子。 温以缇一直在避免和江恒交流对视。 不过她身边的妹妹们和表姐妹们不停的在小声议论。 “这江家公子还真是俊美啊,旁的公子站他旁边都黯然失色,那县主竟然没看中他”连温以容都开始咬文嚼字了。 温以如罕见的赞同了温以容的观点,随即又开口道“江家公子的确最出众,但我瞧着那顾家六公子也只是逊色一些罢了” “四姐姐,江家公子的长相一定是京城第一人!”温以伊软软的开口道。 “你一个小丫头,见过几个男子就这么肯定?”温以含语气有些尖酸的说道。 “六妹妹有说错吗?”温以容不满的回怼“五妹妹这么说是见的男子多了?” “三妹妹!又说话不动脑子!”温以柔连忙训斥道。 温以容撇了撇嘴,崔慧颖也掺和了进来“这五表妹去了京郊一趟,还真是把乡下妇人那一套给学了过去”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长舌妇!”温以含自然不能示弱。 温以缇听着这些纷纷扰扰,只觉得心里烦闷的很。 散了场后,各家陆陆续续开始离去,白夫人向崔氏好一顿夸奖温以柔。 崔氏心中大定,这门婚事越看越不错。 江夫人沉着脸刚要踏上自家的马车,顾夫人在身后淡道“五丫头你过来,我有些话要听你说。” 江夫人咬着嘴死死攥紧手里的帕子,一声不吭的跟着顾夫人上了顾家的马车,顾大奶奶等人只能外面先候着。 顾夫人淡然的正坐其中,江夫人低着头坐到了她侧边。 “郑嬷嬷”顾夫人轻唤了声。 郑妈妈满是歉意的开口道“五姑奶奶,得罪了” 江夫人闭着眼睛伸出手,“啪”的一声,她只觉得手掌无比火热。 “你一而再的提及温家,可是不满我为温大姑娘说媒?”顾夫人面无表情的开口道。 “女儿不敢”江夫人睁开眼惶恐的开口道。 “女儿的一些尊荣都是母亲所赐,只是…母亲,恒哥儿看上去也没有那般在意温家大姑娘,咱们已经给足了她们脸面。为何您还要保她们这般好的婚事,留给咱们自家姑娘不是更好?”江夫人不解道。 “你以为那白夫人是个好相与的?不过都是表面和善罢了。白家二郎不得白夫人和白伯爷的心,日后嫁给他的日子可想而知。京城里门当户对的人家都深知这一点,以至于白家二郎的婚事这么久也没个着落。 白家虽如今走了文官一路,但其在军中还有祖上留下来的人脉和势力,白二郎多少会沾上些。 我既舍不得自家女儿,又不想放弃这么个机会。温家一个小门小户,巴不得攀上伯爵府。这顺水推舟我如何做不得?许这个人情给白家,日后也能得些他们的助力。而温家想让女儿在白家不受欺辱,也只能乖乖听话为我们做事”顾夫人声音低沉的开口道。 “母亲,不是都说…白世子…身子不大好?那万一…岂不是咱们反倒是助力温家”江夫人道。 顾夫人冷笑了下“外人皆这么说,可那白世子不是好端端的活着呢!甚至依旧入朝为官!” “我让你嫁过去,是让你照顾好恒哥儿,不是让你到处挑事!至于江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世子不足为据。 若非忌惮圣上,我们才不会让出这个世子的位置。可不代表我们就怕了江家!江家的爵位我们顾家要定了!” “可母亲,那毓敏县主她没看上我们恒哥儿”江夫人担忧道。 顾夫人皱着眉“此事我也没想道,都说那没脑子的县主最喜欢俊美的男子,但她偏偏没看中恒哥儿” “好在还有一两年的时间,你安排下去,最好是让恒哥儿找机会和毓敏县主多接触。晋元王府是最有力的助力,我们不能放过”顾夫人吩咐道。 “是母亲” “噼里啪啦——” 回到永宁伯府后,江夫人砸碎了许多名贵的茶盏摆件,屋内一片狼藉。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清秀的面容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她的双眼喷射出怒火,仿佛要将一切都燃烧殆尽。 周围的下人们惊恐地跪在一旁,不敢出声。他们低着头,身体瑟瑟发抖,生怕江夫人的怒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整个屋子弥漫着紧张的气氛,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夫人,你消消气”周妈妈被两个小丫鬟搀扶着,满脸担忧的走了进来, “嬷嬷你来做什么,腿还没痊愈呢!”江夫人见到周嬷嬷后,脸色好了许多。 周嬷嬷是江夫人的奶嬷嬷,从小带着她。自从她姨娘去后,除了女儿,周嬷嬷已是她最亲近的人了。 “快扶着嬷嬷坐下”江夫人吩咐两个小丫鬟道。 “嬷嬷你放心,我已派人去查了,定会给你个交代”江夫人表情凝重道。 周嬷嬷前些日子在府外被不知道哪来的一群人打了一顿,甚至腿差一点折了。大夫好不容易接了上去,但日后她走起路来也会跛。 周嬷嬷摇头,看向跪在地下的丫鬟们冷声道“还不把屋子收拾好,让我知道谁日后在外乱说嘴,直接拖出去打死!” “奴婢不敢”小丫鬟瑟瑟发抖的道。 江夫人坐在镂空缠枝黄花梨的椅子上,接过身边贴身丫鬟递过来的茶水。 待下人们收拾好退去后,屋内只剩下了她和周嬷嬷。 “夫人她…”周嬷嬷心疼的张了张嘴,但没继续说下去。 这个夫人说的自然是顾夫人… 江夫人红了眼睛“我就是气不过母亲给那个小官家的女儿体面,咱们家冉姐儿都没这般。” “姑娘你想多了,夫人那边肯定是有她的考量…咱们…只要把恒少爷护好,等日后他袭了爵,您的好日子就来了”周嬷嬷语重心长道。 “我今日就是气那毓敏县主,京城的男郎,我就没见过外貌比得上咱们恒哥儿的,那县主竟然没瞧中咱们恒哥儿!”江夫人怒道。 “咱们哥儿才多大啊,等再过几年定是京城第一美男。况且咱们哥儿谦逊有礼,资质不凡,谁见了不好好的夸赞一番。还怕日后没有家世好的姑娘喜欢吗!”周嬷嬷提起江恒也是满脸笑意。 “嬷嬷,我们需要晋元王府的助力。”江夫人叹了口气,郑重的开口道。 “还有一事,我今日见了那温家大姑娘,不得不说哪怕我本是女子,但见了依旧有些心动。本以为恒哥儿瞧中了她…”江夫人幽幽得开口道。 “难道不是?”周嬷嬷有些不解。 江夫人摇头“我感觉不到恒哥儿对她有什么心思,但他又的确时不时的往温家的方向看去…” “不是大姑娘,难不成是那二姑娘?…但奴婢以前见过温二姑娘,长相圆润并不出众,嘴皮子倒是很利索…”周嬷嬷道。 江夫人挺了挺身,有些迷茫的问道“嬷嬷你说的是温二姑娘?我今日见了到也是个容貌上成的姑娘,并没有你说得那般圆润,不过比起她姐姐还是差了些” 江夫人内心回忆着,突然抬头看向周嬷嬷“嬷嬷,您说的倒也有这个可能!” 周嬷嬷沉着声音“之前我见那姑娘便觉得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没想到竟是个狡猾的狐狸,藏的这样深” “嬷嬷让手下的人盯紧恒哥儿,看他有没有和那小贱人联系!”江夫人恶狠狠的道。 江恒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决不允许一个小官之女蛊惑他! “夫人,您当初就不该喝下那药,外人的孩子终究没有自己肚子生的可靠,日后这爵位也能是您亲生儿子的”周嬷嬷红着眼睛满是心疼的说了句。 “嬷嬷,我若是不喝,他们也会神不知鬼不觉的让我服下。既然顾家和江家都不想让我生出儿子,与其可能服下那些个害人东西伤来身子。倒不如我乖乖的喝下顾家安排的,至少他们还希望我活的好好的来照顾恒哥儿呢!”江夫苦涩的轻笑了下。 “姑娘…您受苦了”周嬷嬷捂着脸落泪道“好在咱们恒哥儿是个孝顺的,您以后也有指望” 提起江恒江夫人扬了扬嘴角“没想到我那个蠢笨的姐姐,竟然生出个如此优秀的儿子…倒是便宜我了。恒哥儿我是真心待他,自是希望他好好的…那些个狐媚子休想沾染我的儿子!” 中秋到了,温家今年来往的节礼比往年翻了好几番。 温以缇的小金库蹭蹭的往上涨,姑姑和小舅舅都派人从从任上送来了好几车节礼。 而专属她的节礼,温以缇也很喜欢。 小舅舅崔衍送过来整整三十二件的,赤金掐丝嵌羊脂白玉海棠迎春花头面一套。 温以缇打开紫檀匣子时都震惊的张大了嘴。她只有一套赤金累丝嵌红玛瑙头面,是大舅舅送她的十岁生辰礼。 不过姐姐温以柔同样也有一套十六件的赤金累丝梅花样式珍珠头面。 尽管如此,温以缇这套八件的头面,已经让温以如她们羡慕了好久。 毕竟像她们这样门户的姑娘,闺阁时能有一两套五件的头面已是很不错了。只有出嫁之时,家里才会预备几套头面撑场面。 寻常的时候,她们都是零碎的首饰搭配在一块。也就只有大户人家的姑娘,才会头面换着法儿的戴。 小舅舅得知后和温以缇打保票,等他日后自己赚了银子,一定要给她买一套更好的头面。 现在,他的承诺实现了! 温以缇笑着看向小舅舅和小舅母给她写的信,得知他们把和自己合伙做的吃食铺子开到了地方任上。比起京城,那边更受欢迎,这段时间赚了不少。 温以缇按照信上所说,拿出另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匣子。一打开,发现里面全是银票。 老天奶啊!小舅舅这是赚了多少!!!! 温以缇不动声色的看了看窗外,除了绿豆守着,没人经过,这才继续数着银票…共计一千两银子! 才开了短短一年多,她的那份儿就有一千两银子?!! 太好了,温以缇眉飞色舞的把银票收了起来,姐姐的添妆又多了~,她也要让姐姐出嫁时…十里红…五…四里红妆吧… 十里红妆…怕是温家家底都掏空了都不一定够。 温以缇又打开了姑姑温舒送她的,以前她的首饰衣裳几乎大半都姑姑送的… 温以缇的眼睛突然瞪的老大!!!! 是流觞绣和锁绣所制的流光锦银色妆花长枝月花裙。 长裙流泻着如水般的光泽,仿佛是由月光编织而成。一针每一线都蕴含着无尽的巧思和精湛的技艺,衣裳的领口和袖口处,流觞绣的纹路更加细腻,如同微风拂过的水波,轻轻荡漾。 温以缇脑袋晕乎乎的,姑姑这是打劫了哪里来的贡品,她现在还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第48章 姐妹送别,通房 中秋过后,小刘氏就要带着温以容和温以伊回任上了。 几个姐妹们在明心阁一一和温以容和温以伊道别。 温以缇让绿豆拿出几个小匣子给她们。 “这是今年刚落的银杏叶,我快马加鞭给它们做成了书笺送给三妹妹和六妹妹”温以缇抿着嘴笑道。 温家小辈每年秋天都会收集好看的银杏叶,其中就属温以缇做的书笺最受欢迎。 温以柔很欣慰的看了温以缇一眼。 温以如也难得的没有和温以容争。 “二姐姐这是想让我流着泪走吗”温以容接过手里的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后就再也绷不住了。 “哇——我不想走,不想离开姐姐妹妹们”温以伊直接哭出了声。 温仪思不舍的上前抱着她弱声道“六姐姐我也舍不得你!” “七妹妹你和我一块走吧!”温以伊哭着道。 “要不让二伯母把三姐姐和六姐姐留在京城吧”温以怡天真的提议道。 “大哥哥已经和二婶婶甚少见面,若是她们也都留在京城,二婶婶和二伯父膝下得多孤单啊”温以缇摸着温以怡的头解释道。 别看温昌智眼皮子有些浅,为人品行也一般般,但他和小刘氏这么多年依旧恩爱,房里除了位贴身伺候的通房外,一个妾室都没有。 小刘氏也因二房只有一个哥儿,自己生了温以伊后肚子不见动静,便想着给温昌智纳几个妾生几个儿子,但都被温昌智婉拒了,声称“有安哥儿一个儿子足矣” 因此,二房一个庶出子女都没有。 小刘氏临走前抱着温英安哭了许久,她动过无数次留在京城的念头,但又不忍温昌智一个人在任上。 温英安也少见的红了眼眶,这是温以缇第一次见大哥哥落泪。 身为长孙,温英安从小便被温老爷带在身边严格教导。因温昌智和小刘氏都有着许多方面的坏习性,温老爷甚至让温英安四五岁便搬到前院,以免被耳濡目染。 在温以缇的记忆中,温英安永远都是那个沉默寡言,外冷内热的兄长。 没有童年又缺少父母关爱,温以缇都担心温英安的性格会有缺陷。 所以,她除了让温英安帮她寻些杂书会有所交集外,也会让温英珹在大哥哥闲暇之余,带着温英衡偶尔去烦一烦他,自己则是时不时的会带些吃食送去。 至于自己的弟弟温英文,和兄弟姐妹们相处的很好。他正准备着明年要下场一试,但长辈们对此都不抱希望,毕竟温英文的资质太过普通。 不过崔氏依旧把该预备的都派人备好了,也吩咐下去让下人们小心伺候。 温以缇刚从温英安的院子里的长廊出来,便瞧见有个小丫鬟正蹲在路边哭。 温以缇看她的背影穿着应是大丫鬟的打扮。她本不想理会,谁院子里的下人谁管教,她可不想手伸那么长。 但偏偏那丫鬟好巧不巧的抬起头,看见她后小跑着过来“奴婢见过二姑娘” 丫鬟身穿蓝色锦纹褙,头上插着两根银簪,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生的很是秀气,两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看着你,哪怕是温以缇都不禁语气柔和了许多。 “是环儿啊,出了什么事为何在这儿哭?”温以缇认得这个丫鬟,是温英安院儿里的。 “你身为大丫鬟,若是有人欺负你,便去寻大哥哥或我母亲为你做主!” 环儿摇头,欲言又止的道“奴婢…奴婢…没受欺负” 温以缇皱着眉,“那你快些回去吧,大哥哥院儿少不得人伺候” 说完,温以缇便唤着绿豆想要离开。 “二姑娘…二姑娘!”环儿紧紧的拽着温以缇衣袖。 “大胆!”绿豆见状立即怒道“你敢冲撞二姑娘,信不信我去寻大奶奶将你发卖了去!” “奴婢不敢,”环儿给温以缇重重的磕了个头“奴婢…是有事求二姑娘” “你是大哥哥房里的,若是院里的事便去寻大哥哥,若是家中的事,便去寻母亲。你别求我,我没什么能帮你的” 温以缇已经猜到了环儿所求何事。 大哥哥和彭家姑娘定了亲后,二婶婶便准备给他寻个通房提前熟悉一下。 但因着急回去,二婶婶便大概挑了挑人选,再托付给了祖母从中定夺。 这环儿能当得上大哥哥院里的贴身丫鬟,想必是二婶婶精心挑选的,估摸着人选中便有她一个。 “二姑娘奴婢求您了,您对我们这些下人们一向宅心仁厚,还会时常赏些吃食和小玩意给我们。 奴婢知道您是个热心肠,您就帮奴婢这一次吧。整个温家谁不知道少爷和姑娘中,就您和大少爷的关系最是亲近。只要您在大少爷面前说些奴婢的好话,他肯定会对奴婢另眼相看的!”环儿又一次磕头道。 我对你们好,你们却想恩将仇报!!温以缇心道。 “这话今日我就当作没听过,下次若再有我便告知祖母和祖父。家中兄弟姐妹对待下人一向都是宽和的,莫要在这儿胡言乱语!”温以缇不悦的甩袖而去。 换做别的人温以缇早就去和崔氏告状了,可这环儿毕竟是二婶婶安排的。二房的事大房不便过多参与,尤其事涉及到温英安。 好在,看情形温英安是看不上那环儿。 温以缇只能派人多盯着环儿,若是她真口不择言,就别怪她不客气! “这阵子她们是怎么了?愈发的没有规矩了,一个通房有什么好争的!”走了一会儿,绿豆温以缇旁边忿忿不平的道。 “哦?那咱们绿豆有没有什么要嫁人想法啊”温以缇打趣道。 “奴婢可没有,奴婢就想着一辈子跟在姑娘身边,跟着您出嫁,日后再照顾小主子…”绿豆憨憨的回道。 “啊?我还想着日后为你许哪户好人家呢!”温以缇道。 “不要不要,姑娘可别费心了,奴婢不嫁人!”绿豆把头都快摇断了。 “那就绿豆看服侍的怎么样了,若是舒心,本姑娘就许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第49章 哪来的这么多银钱?姚姨娘小产 温以柔和白二郎的婚事定在了明年的五月初五,是在栖霞寺算的极好的日子。 虽然看上去还有些时日,但这会儿已经年底了,满打满算连半年都不到。崔氏整日忙里忙外,嘴角都起了泡。 温以缇这天单独的来到崔氏房里去寻她。 “你怎么来了”崔氏正算着嫁妆,见温以缇进来对着身边的小丫鬟使了个眼神。 丫鬟们见状,立即给温以缇安上了个铜錾花八宝纹脚炉。又朝着九节錾云八棱形暖熏炉加了些银丝细炭,再其添了些热茶 “母亲,这些都给姐姐压箱底用,添妆那天拿这个出来不方便,到时候我在寻别的好东西给姐姐添上”温以缇推出个樟木浮雕祥云样式的匣子到崔氏面前。 崔氏这几日本就忙的有些浮躁,见状立即低头边写边说道“不过些姐妹间的东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添妆的时候再给你姐姐吧” “母亲你自己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温以缇也不气恼崔氏的态度。 崔氏挺身深吐了一口气,随即有些不耐的接过打开,下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温以缇也不急,拿起手中的甜白瓷青花茶盏缓缓的喝着。 守在边上的云灵,立即带着小丫鬟们退了下去。 好一会儿,崔氏才缓过神来,她仔细的数了数,又不确定的辨别了一番。 “你哪来的这么多银钱?!”崔氏震惊的开口道,随即又想到什么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和你小舅舅开的那个铺子?” 手中的匣子共有足足两千两银票,还有京郊五十亩良田以及五十亩水田。 温以缇抿着嘴,有些得意的点了点头。 崔氏知道温以缇和崔衍合伙开了个吃食铺子,她琢磨出来的吃食很受大家喜欢,因此,崔氏也没拦着。 不过是小食赚些零花的小钱,崔氏一直不以为然。 直到今日她才发现竟是自己小瞧了二女儿。 温家这样的门户出嫁女儿,整个嫁妆的价值大概在一千五百两左右。当年温舒出嫁时,因是温家唯一的女儿,温老爷大手一挥多出了一千五百两,就是价值三千两的嫁妆。 在当时,几乎能买个京城二三进的宅院了。 当然,刘氏私自出的压箱底银钱和其他家里姻亲之间的添妆贴补都没算在其中。 这次温以柔出嫁,因是嫡长女又嫁去的是伯爵府,公中也才预备了三千两以便添置嫁妆。 可今时不同往日,虽然温老爷升了五品官,温昌柏他们几个兄弟也都谋了官身。 但温家下一代的孩子也多啊,光是姑娘就有九位,哥儿也有六位,成婚嫁娶不都得花银子! 崔氏想着把自己的嫁妆拿出四份儿,换出两千两出来添进去。 五千两银子的嫁妆再加上亲戚朋友的添妆,崔氏能为温以柔预备满当当的六十四抬嫁妆。 若是把二丫头的这些算上去,说不定能置办个虚些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那可真真的足够体面了! 崔氏再三犹豫深思,最后只从其中拿了一千两银票,其它的都还给了温以缇。 “二丫头,你也能猜到我给你姐姐预备嫁妆,指定比你日后要多些。是母亲没本事,你自己有这个能力赚银子,留着这些攒嫁妆。,母亲日后多攒攒,等你出嫁尽量和你姐姐的嫁妆差不多”崔氏有些自责和愧疚的开口道。 温以缇笑了下,再次把匣子推了回去“母亲,这些是给姐姐的。那铺子每日都有银钱赚,我也能慢慢攒。咱们先紧着姐姐,免得她被那些勋爵人家看轻了去!” 崔氏还想拒绝,门外云灵有些焦急的开口道“大奶奶,姚姨娘那边小产了!” 崔氏立即把东西收好,起身对着温以缇道“你先回去吧,我去看看” 姚姨娘之前被禁足了许久,但她趁着家里忙着温英安和温以柔的婚事时,重新夺回了温昌柏的心,解了禁。 原因就是她有了两个月身孕! 温昌柏得知之后,立即去了姚姨娘房里看望。 姚姨娘一身单薄的月白银丝罗衫,头上只戴了根银花簪,打扮的极为素净。脸上止不住我的憔悴,楚楚可怜。 “表哥,你终于来了!”姚姨娘满是委屈的轻唤了声。 温昌柏心疼极了,瞬间就把温老爷和刘氏的那些嘱咐都忘在了脑后,每次一下值就往姚姨娘房里跑,流水的东西往里面抬。 崔氏得知后没什么反应,只是多送了些补品,增派了下人过去细心伺候。 温老爷和刘氏听后,也没反对解禁姚姨娘,毕竟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的亲孙儿。 温以缇看着崔氏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迷惑不解。 这么算来,姚姨娘的身孕也有四个多月了,以前一直没听说过胎像不好啊,怎么突然间就小产了? 第50章 一报还一报,当年之事,碧儿 温家正厅内,温老爷和刘氏以及大房夫妇都在,周围的烛火在他们脸上摇曳,映照出一片凝重的神色。 下人们纷纷屏气凝神的伺候着,最后一个丫鬟刚往铜炉里添完炭火,就被曹妈妈招呼着退了下去。 李姨娘低着头站在中间,温昌柏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猛地起身走过去。 “啪—” 李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打得摔倒在地,她捂住红肿的脸颊,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你这个毒妇,竟敢下毒谋害子嗣!”温昌柏怒火中烧道。 李姨娘惨然一笑,声音中带着声音中带着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大爷,妾身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你果然还在记恨之前的事”温昌柏看着脚下疼爱过几分的女人,只觉得满是厌恶“当年之事不是都调查清楚了吗,只是意外!” “意外?”李姨娘自嘲般笑了声“所谓的意外,都是看大爷偏袒谁罢了,若是我今日比姚氏得宠,那此事也是意外!” “你…”温昌柏恶狠狠的刚要开口,便被温老爷叫了回去。 “老大!坐回去!这么大人了还这般意气用事!” 温昌柏瞪了李姨娘一眼坐了回去。 “老大媳妇,这是你房里的人你来处置,不过记住一点,我们温家可决不允许这等腌臢事!”温昌柏低声道。 崔氏点了点头,没去看温昌柏的眼神。 “李姨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我许你为自己辩解!”崔氏意有所指道。 她话里话外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让李姨娘把从前的事一块说出来。 李姨娘微微抬头,凌乱的发丝沾染血迹贴在了脸上“人证物证俱在,妾也没得说,姚氏小产是妾动的手脚。而当年妾身小产也的确是姚氏动的手,妾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我那苦命的孩儿讨个公道!” 李姨娘那疯狂的模样,令温昌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不知所措,随即察觉自己的失态,他恼羞成怒的扬着声音道。 “一派胡言!怜儿都说过不是她动的手脚,大夫也说是你自己食用了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哪来的?妾自己要害自己吗!!!”李姨娘满脸泪痕的嘶吼道。 “李姨娘”崔氏提醒的唤了一声。 “父亲,母亲,当年之事儿媳有所了解,而后也派人暗自调查…”崔氏顿了顿。 “的确是人为的,如今已有进展,人证也已被儿媳安置在京城,云灵这会儿已经带着人快回来了” 温昌柏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看向崔氏, 温老爷和刘氏相视一眼,崔氏这是有备而来啊… “我想着不如今日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弄清楚。若李姨娘当年小产不是姚氏所为,那便还姚姨娘一个清白。如若是姚氏所为,此事便是温家第一起内在隐私谋害子嗣之事,必定要严加处理!” 温老爷和刘氏都没吭声,他们已经有所察觉这姚氏不可能无辜。就是…她毕竟为温家生了一儿一女,有这么一个生母,哥儿和姐儿日后该如何? 但李姨娘怎么说也是大房长子的生母… 没一会儿,云灵在门外轻声道“大奶奶,人已带到” “带进来吧”崔氏淡道。 门被缓缓推开,只见一个身着灰色布衣形容有些憔悴、瑟瑟发抖的小妇人走了进来。 李姨娘回过头,眼里满是憎恨的盯着她。若不是顾及着旁人,怕是李姨娘下刻便要生吞活剥了她。 温老爷和刘氏对此人都没什么印象,后者直接问道“你是何人?” 小妇人当即跪在了“奴…奴婢原是李姨娘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碧儿…,多年前跟着李姨娘一块随大爷去了任上…” “碧儿?!我对你有些印象,不过李姨娘回京后就没见过你,看你这样子是被放了出去?”刘氏开口道。 怎么说也是大房长子温英文的生母,刘氏对李姨娘还是有几分注意的,二等丫鬟能近身伺候,刘氏也是见过的。 “母亲,碧儿是当年被大爷发卖了”崔氏说道。 温昌柏点头“母亲,当年李姨娘身边的下人伺候不当,导致主子小产。我便下令打了她们的板子,发卖了出去” “碧儿你自己往后说吧,记住,只有这一次机会”崔氏轻声道。 “是…奴婢是十年前进的温家,一进来便被分到了李姨娘的院子里。当年刚随着李姨娘一块去任上没多久,奴婢家中就欠了不少银钱。奴婢实在没有办法,便硬着头去求李姨娘,但…没求到银子不说又被姨娘打了板子… 而后姚姨娘找到奴婢,愿意给奴婢一千两银子,只要求奴婢做一件事。 并答应,事后会想办法帮奴婢脱身。奴婢这才鬼迷心窍,帮姚姨娘在李姨娘的补品里下了红花粉… 此物据姚姨娘所说,是她买通当地的王大夫所得,而这王大夫也是李姨娘小产那天请的大夫…” “血口喷人!说!你受了谁的指使!目的是什么!”温昌柏骤然提高嗓音。 “老大!你当县令那几年就是这么断案的?当地百姓岂不是都要骂你是个只会意气用事的昏官?如此,你还是趁早辞官别连累家里!”温老爷板着脸训斥道。 温昌柏都三十岁的人了,再过几年就能做外祖父了,还这么被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父亲,儿子…” “老实听着!”温老爷丢出一句。 “既然姚氏许你脱身,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儿?”温老爷问出关键。 “回老爷,因为奴婢家中出的事,都是姚姨娘一手操控的。奴婢当初不只是银子没拿到,竟然还要被灭口。 当初奴婢惦记着银子想去找姚姨娘问问,于是就听见她和薛妈妈的对话,她安排管事路上杀自己灭口… 被发卖的途中,奴婢趁着管事没注意偷跑了出去。这些年奴婢家破人亡,一直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奴婢真的受够了!” 碧儿不停的给李姨娘磕头“姨娘都是奴婢鬼迷心窍,害了您也害了小主子!奴婢来世为您做牛做马偿还!” 第51章 你来看我笑话?选秀要重开 说完,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与悔恨。只见碧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因为她知道,无论怎么样自己都难逃一死,温老爷不会允许一个下人知道这些丑闻…倒还不如自己解脱的好。 “嘭”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瞬间鲜血直流,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李姨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尖叫起来,眼神中满是惊恐,下一刻便晕了过去, 崔氏心里也有些心跳加快,她唤云灵进来,让其派亲信暗自把碧儿带出去,备副棺材葬回老家。 温昌柏坐在红木透雕椅上神色有些恍惚,他支支吾吾道“父…父亲,此事也…不可单听一人之词…” “大爷,我还寻了其他人证,例如那个王大夫以及要灭碧儿口的管事”崔氏淡道。 温昌柏不再开口。 “究竟是不是姚氏所为,为父相信你心里已有答案。这些年你偏袒姚氏做出许多糊涂事,辛亏你有位贤妻给你兜底,不然内宅永无宁日。宠妾灭妻、嫡庶不分是祸家之源啊!” 温老爷有些自责“都怪我,当年若没有那个信物,若是坚决的制止你纳那姚氏,这些都不会发生,几条人命啊!” 李姨娘幽幽醒来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熟悉的房间里。 她勉强撑起身子,声音沙哑的唤道“彩儿…彩儿!” 很快外面便有了动静,一个丫鬟轻轻推门惊喜的对着李姨娘道“姨娘您醒了!” 她连忙倒些温水递了过去,李姨娘一饮而尽后觉得身子舒服多了,她继续问道“我昏倒后,都发生什么了?” 彩儿刚想开口,门外又有人走了进来。 李姨娘见来人冷哼一声“你来看我笑话?” 柳姨娘也没理会,自顾自的坐在了圆桌旁。 李姨娘示意让彩儿退下,后者点点头顺便关上了房门。 二人沉寂片刻,柳姨娘幽幽的开口道“你这是何苦呢?孩子没了,如今丈夫也没了” 李姨娘自嘲的笑道“丈夫?你我不过是给人做小的,哪来的丈夫!” 柳姨娘轻叹口气“你明白我的意思,日后大爷恐怕都不会看你一眼。有一个被父亲厌恶的娘,你让文哥儿怎么办?” “文哥儿只有一个母亲,就是大奶奶。只要大奶奶还在,文哥儿就不会如何。这么多年大爷可管过文哥儿几回?都不如温英林那小崽子多!”李姨娘轻声道。 “咱俩从刚进温家就开始斗,你还没看清吗?男人的宠爱犹如让人迷茫易散的轻烟,微风拂过便不复存在。 更何况,咱们不如大奶奶,人家好歹有个正妻的名头,有儿有女有体面的娘家,轻易休不得。我们两个…不过是个玩意罢了” 柳姨娘缓缓看向窗外,心里的浮躁渐渐的散去许多,她低声道“也就在你这儿我才能静静” “这几年你的性子愈发的火暴,思姐儿那个小丫头本就胆子小,以后可别动手了。”李姨娘劝道。 李姨娘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而姚姨娘如此。她小产后再也没见到温昌柏,又一次的被禁足在了院子里。 毕竟两个姨娘都有子嗣,温老爷最终还是没把她们撵出府去,此事也彻底的被压了下来。 温以缇只觉得,这几日家里的大人们有些怪怪的。她感觉肯定有大事发生,说不定就和姚姨娘的事有关。 她跑去问温以柔,后者摇摇头什么也不知道。 转眼间,又过完了新年,再有一个月温以缇就十三岁了。 这几个月她一次都没见江恒,而他依旧会时不时的送东西过来。 温以缇除了遵守承诺等他段时间外,其余的连吃食都不收了,年纪越长就越要谨慎。 可那小厮依旧会送到她面前,有一次她气的吓唬道“若是你再替他送东西过来,我就告诉母亲!” 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她再也没看见那个小厮了。 温以缇最近听说件事,上次见过的那个不可一世的毓敏县主和彭家四郎相处的很好,两家已经说的差不多,准备下定了。 想到之前家里为大姐姐相看的丈夫人选中就有他一个,温以缇不禁有些感慨。 彭家四郎有那么多十一,十二岁的通房,这晋元王府不可能不知道,毓敏县主也觉得知道…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 永宁伯爵府内,江夫人眼神满是锐利的看旁边的周嬷嬷“查到了?” 周嬷嬷点头“少爷近半年以来时常会买些吃食送去温家,他买通了个小厮,老奴派人装作少爷身边的人套了他的话。确定是送给那温二姑娘的…不过…听那小厮说,温二姑娘已经拒绝收少爷的东西很久了,但少爷依旧坚持不懈…” 周嬷嬷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江恒占主动多一些。 竟然还是自己儿子上杆子!江夫人听后气的重重的拍了桌子一下。 “嬷嬷,我听说宫里多年没动静的选秀要重开了?”江夫人眼神狠戾道。 “是要开了,不过这次是小选,都是给那些宗室或有功的大臣赏赐妾室…”周嬷嬷突然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派人把那小丫头的名字报上去,我记得她今年也十三岁了吧,也到年纪了…”江夫人冷笑道。 “夫人此计甚好,既能彻底断了她和少爷的牵扯,又能给其个教训”周嬷嬷笑道。 “按照她的容貌,说不定能被赐去王府做妾从此飞黄腾达!这样也算是咱们助她一臂之力了!”江夫人大笑道。 第52章 商议婚事躲小选 “父亲,宫里真的要重开选秀了吗?”崔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微微颤抖着。 温老爷皱眉轻点头“目前朝廷还没有正式发告,但此次小选是板上钉钉的,听说是定在三月” “以前小选不都是七品以下官家的姑娘吗?”崔氏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和恐惧。 小选虽然也是选秀,但只是针对小官家的女儿又或平贫民之女,用于选取低级嫔妃、宫女又或为宗室、有功之臣挑选侍妾… 那些不择手段攀龙附凤的人家,听到这个消息或许欣喜万分。但像温家这种门户可都避之不及的啊! 小选出身的女子那是最没有地位的,温家在小官门户中算得上是最上层的、家里的女儿一但去小选必定会被留。 当今圣上都五十多岁了! 哪怕被赐给臣子做妾,对于现在温家来说都是在给家里蒙羞,温家可是有个即将入伯爵府当正室奶奶的姑娘。 同样的姐妹,一个是伯爵府的奶奶,一个是谁家后院众小妾的一员…这怎么成! 她的柔姐儿不得被人笑话死! 放在六七年前,崔氏倒是有些想把女儿送去王府做妾的念头,可现在今非昔比,能做好人家的正妻,为何去做妾! “老爷,咱们得想想办法”刘氏担忧的开口道道。 “老大,你怎么看”温老爷看向一直默不吭声的温昌柏。 “父亲,按照前几次小选来看,条件是七品京官以下家中的十三岁以上女子。不过隔了这么多年重开选秀定会放宽条件,我估计会提到六品官以下。”温昌柏冷静的分析道。 “二房一家不在京,只有大房和三房符合,而家中的女儿恐怕只有缇姐儿够条件…二丫头是我的嫡女万不能去给人家做小” 崔氏听后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若是温昌柏一定要让缇姐儿去小选博一博,无论她怎么反对都是没用的。 温老爷满意的点头,看样子大儿子现在已经学会看的长远了,若没有后院那些糟心事,至少温家在他手里依旧能维持鼎盛。 “你继续说说”温老爷开口道。 “好在朝廷没有正式的发布选秀的文书,咱们还来得及。这次只是小选,只要之前给缇姐儿许好人家换了庚贴,便能躲过去!”温昌柏回道。 对,赶快订下亲事!崔氏只觉得刚才真是急糊涂了! 温老爷赞同道“的确如此!” 刘氏突然开口道“舒儿一直说过想把缇姐儿许给苼哥儿!” 崔氏听后有些兴致缺缺的,二丫头的同胞姐姐都许给伯爵府了,区区杜家,她还有些看不上。 温昌柏也没有回应,他和崔氏是一样的想法,二丫头是他唯一没许人的嫡女,定要嫁的门第高些才行。 温老爷见状叹了口气轻声道“我这儿有个人选,之前郑兄问过我的意思,说是要把他家小孙儿配二丫头,我本想着缇姐儿还小再等一等,如今看来倒是时候了!” 其实他更有意苼哥儿,家里谁都看出来舒儿是把二丫头当亲生女儿疼。苼哥儿又出息,嫁过去定是享福的。 但温老爷也能理解大房夫妻的想法。 温昌柏陷入沉思,这郑家的确是门好亲事。两家私交甚好,知根知底,郑家门第比温家高些,那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不过…还是有些低了,可现在是特殊时期也只能如此了。 他抬头勉为其难的开口道“父亲,儿子觉得这门亲事不错” 崔氏没想到郑家竟然有意二丫头,心里突然涌起莫名的情绪,她接着开口道“父亲,去年年底余家太太也和我提起过,想把二丫头许给余家三郎!” 这回轮到温昌柏震惊了,余家也相中了缇姐儿?! 二丫头嫁去余家算是高嫁,这可是好婚事啊,怎么现在才提? 没想到缇姐儿竟然还有这等造化…温昌柏脑海里想了想温以缇如今的相貌… 也的确,自己这个二女儿虽不如大女儿惊艳,但才学品性相貌皆是上等,也难怪… 刘氏眼里渐渐露出笑意,看样子家里又有个女儿要嫁入高门了,温家也会连带着沾光的! “论门第,余家比郑家高些,但郑兄也算是桃李天下,教过的学生许多都有不错的成就,因此,这股力量也不可小觑”温老爷心里在衡量着。 “父亲,要不我们先去探探两家的口风,莫要突生变故”崔氏有些急切道。 “嗯,得动作快些,京城内不想参与选秀的人家比比皆是,我们也不会是第一个知道信儿的,得先下手为强”温老爷开口道。 “姑娘,姑娘你快醒醒!”绿豆掀开金丝绣梨花缠枝帷幔,呼喊着熟睡的温以缇。 温以缇眯着眼睛,看外面天还是昏朦朦的,她求饶道“好绿豆,这才什么时辰,离请安还早着呢,你再让我睡会!” “姑娘,出大事了!您别睡了!奴婢方才去厨房拿早膳时。听家里下人们都在讨论,宫里要开选秀了!”绿豆急的不行。 “选就选呗,反正又不选我,我又不用去”温以缇道。 “怎么不选,姑娘,下人们都传遍了,现在家中就您符合条件!您得去!”绿豆满头大汗! “行!去去去!” ?????不对!谁去?我去?! 温以缇猛的坐的起来“这是谁告诉你的?前几年已经大选过一次为宗室挑选妻子。如今圣上那么大岁数了不可能再有大选,至于小选不都是七品以下官员的女儿吗?父亲如今都是六品官了!” “奴婢听她们说,这次要放宽到六品官以下的女儿!”绿豆回道。 温以缇睡意全无,也不管天完没完全亮,立即催促着绿豆道“快些帮我穿戴,我去母亲那问问!” 第53章 有情饮水饱?姐姐在这儿呢! “姑娘,大奶奶不说会帮您先订下婚事,不用去选秀吗?您怎么还是不开心啊!奴婢觉得郑家和余家都挺好的!”绿豆望着静静坐在亭子中闷闷不乐的温以缇道。 温以缇没有开口,略显单薄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孤寂。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还没长出多少叶子的树木上,树枝光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更增添了几分萧瑟之感。 而一旁的小池塘,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空的灰白,显得愈发沉闷。 刚入春的晌午还是带着凉意,但她的内心依旧烦躁不安。 “绿豆,去找那个小厮,说我要见江恒一面!”温以缇突然道。 栖霞寺的香火一如既往地旺盛,每到这个季节,便是各家女眷求姻缘求子的高峰期。 寺中钟鼓齐鸣,梵音阵阵,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仿佛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与憧憬。女眷们身着盛装,面容虔诚,在这神圣的氛围中,祈求着美好的姻缘和子孙的兴旺。 崔氏和温以柔经不住温以缇想来栖霞寺散散心的请求。 正巧在求求二丫头的姻缘顺遂,崔氏心道,拉着温以缇就往寺中去。于是添了五十两重金的香油钱,按着温以缇重重的磕了好几个头。 “母亲,我想出去走走”温以缇捂着头眼角还残留头痛伴随着的泪痕。。 “去吧,别走远,绿豆你跟紧着点姑娘”崔氏大手一挥,她正拿着温以缇和温以柔的签问着老僧呢。 “妹妹,我陪你吧“温以柔有些不放心的道。 “不…不必了,我就在外等你们,姐姐陪母亲不,莫要让她一个人”温以缇有些不自然的开口道。 温以缇把让绿豆提前准备的,另一个样式斗篷换上,卸了几根簪子只留个玉簪固定,来到了指定的位置。 果不其然江恒早已在候着了,他一听见身后的动静立即回头,看见温以缇语气温柔,笑着迎了过来“圆圆,这还是你头一次主动找我!” 温以缇后退了几步,江恒愣了神片刻。 温以缇现在只想快把事情处理完,不想再牵丝攀藤。 “我今日找你来是想告诉你,宫里要开选秀,符合条件的我亦然在其中”温以缇道。 江恒微颤嘴唇,脸色变了几刹,然后神色从慌乱渐渐转成决心“我…我听说了此事,你不必担忧…我会…” “我如何不担忧?小选的意义你不会不知道。”温以缇直言道。 随即她缓了缓情绪,吐出一口气冷静道“既然当初答应你,我也不想做食言之人。不过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若是我没有再之前定下人,就必须参加选秀! 家里已经为我相看起了人家,若是没有等到你,我也不会再等了…” “相看?!不成,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江恒扬着声音道。 “你若想把我们两个的名声都毁了,你就尽管嚷嚷!”温以缇冷声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再等等,我一定会劝说母亲同意的!”江恒有些不知所措。 “劝说?”温以缇直视着江恒的眼睛“所以,你已经和江夫人提过了并被她拒绝了,对吗?” 江恒点头,随后又疯狂的摇着头“事情还有余地,只要我今年中了举,我就会是大庆最年轻的举人。母亲答应我,如果我中了,她就答应我任何事!” 温以缇不怒反笑,她只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圆圆…你…别这样,就今年…就今年我一定会和母亲上门提亲的”江恒急的不行。 “你…你再等等我好吗!”江恒见温以缇一直不说话,红着眼睛想要上前。 温以缇再次后退了几步,心里有些深感无力。 许久她抬眼坚决的开口道“江恒,我的确心里有你。但在爱你之前,我先是我自己。我可以等你,但我的脚步不会为你而停留。 我人微家薄,抵不过你身后的侯爵府和伯爵府!你还看不明白我们二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江恒脸色灰败,神色委顿站在原地,。有些失神的低声道“为何不可能,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 温以缇心里有些微微酸苦,强逼着自己去直视江恒的眼睛,开口道“有情饮水饱?江恒,我没那么天真。你我这样的出身,两个人结为夫妻,情爱往往是最不重要的。 言尽于此,若在家里为我定下亲事之前你还没上门提亲,只能说我们缘分已尽你还是那个年少相识的弟弟,但也只能是弟弟。” 说完温以缇头也不回的快速离开了。 温以缇强压制着眼角如潮水般涌动的酸意,刚走没多久,便看见眼前的温以柔早就静静地等候着自己。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地走到温以缇身边。 像小时候每当温以缇受了委屈时,温以柔都会抱着她轻抚着后背,说“没关系,姐姐在这儿呢”。 那种熟悉的温暖却让温以缇彻底的绷不住了。温以柔已经不会永远在她身边了,她很快就要嫁人了。 她紧紧地抱住温以柔,身体不停颤抖,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温以缇极力隐忍着哭声,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声音传出去被人听见。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地滚落,打湿了温以柔的衣衫。 “没关系,姐姐在这儿呢”温以柔依旧开口道。 第54章 如果没有如果,定下余家 要说温以缇对江恒的感情有多么的强烈多么深,那肯定是没有的。 只不过是对她那般好的人太少了,温以缇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但她的确是缺爱的。 来到这儿以后,对她最好的两个人无疑是姑母和姐姐,而后才是小舅舅。 江恒如此持续不断的糖衣炮弹,那种带着男女之情的特别关心,的确使她有些沦陷,走进了她的心里。 令她不禁的在想,这个时代一个男子这般对一个女人已是难得,若真是要嫁人的话,假如没有一切外部因素,她嫁给江恒会比其他人过的好些。 可惜,如果没有如果。江恒的确不适合她。及时止损,对两个人都好,美好的事就留在回忆里吧。 像顾琦所说的那样,她再帮江恒一次,让其认清现实。 又过了几日,温以缇的婚事已经有了眉目,温家最后还是选择了余家。 温以缇脑海里回忆着余三郎的长相,嗯,至少外貌上也能接受。 温以柔得知后无奈的打趣道“怕是家里人知道二妹妹是个以貌取人的,最终便定了余家郎君” 论长相,郑夫子的小孙儿的确逊色余家三郎。 “总归是要嫁人的,为何不挑个长相优越的,看着也舒心”温以缇说道。 温以柔有些心疼的伸手抱着妹妹“余家三郎你我都见过,才学人品也是不差的” 温以缇点点头,还调皮的拍了拍温以柔的后背“姐姐安心” “你这小妮子,怎么还安慰起我来了”温以柔失笑道。 温以缇挑了挑眉,她又不是没谈过恋爱,嗯…前世。 反正难过一会就行了,没必要自怨自哀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样。 况且,她还嫁过人,生过孩子呢! 虽然是另一个她。 不过…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她什么都记不起来,温以缇的思绪愈发游离。 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孩子们又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她都记不起来了。 温以缇的头突然疼的厉害,她记得一点!好像那个男人的左手小臂有条刀疤! 温家和余家聊的不错,这段时间京城里涌起一股定亲的风潮,他们也知道温家是什么意思。便主动提出要带着媒人来温家提亲,纳采交换庚帖。 温以缇今日被崔氏派人好好的拾掇了一番,桃红杭缎面子的刻丝掐腰斜襟长裙,配着头上插着一对镶珠宝鎏金碧玉簪。崔氏还找出了对成色极好的白玉圆镯给温以缇戴上。 亮丽讨喜却不张扬,最是适合温以缇。 崔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复杂,时间过的真快,连二丫头都要定人家了。 “一会儿见到余太太他们嘴甜些,我让给余三郎做的鞋子别忘带了”崔氏嘱咐道。 温以缇应付的点了点头,看着手指上的几个针眼,心里委屈极了。 也没人和她说定亲还得自己做鞋啊!她就女红不好,偏偏崔氏定要她自己亲手做,做得不好还得重做!可怜她一双芊芊玉手了~ 温昌柏和温老爷今日特地告假在家,崔氏和刘氏早早的安排好一切,众人在正厅气氛有些紧张的等着余家人上门。 就属温以缇好像个没事人一般,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轻叹了口气。最后让丫鬟们又续了一盘糕点。 没办法,她太饿了,崔氏盯着她打扮,连午饭都没吃呢。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开始变得嘈杂起来,众人不禁挺了挺身子。 “老爷,太太!”早早被刘氏安排在门口的曹妈妈,突然大喘着气跑了进来。 崔氏皱眉察觉不对“曹妈妈外头怎么了,可是余家人到了?” 曹妈妈下意识点头,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余家…余家只来了个婆子,说…奉余太太的命来传话。说让咱们二姑娘再相看别的人家吧,余家三郎定亲了!” 什么!!! 崔氏和温昌柏猛的起身! 余家这是什么意思,反悔了?! “曹妈妈,传话的婆子呢?”温老爷皱眉问道。 “那婆子说完话就要跑,方才老奴正跟门房和管家拦人呢。那婆子跑的太快,管家追去了”曹妈妈回道。 “欺人太甚!”崔氏扬着声音道“余家到底什么意思!” “父亲,我去余家要说法去!”温昌柏开口道。 “慢着!”温老爷阻止道“你去要什么说法?问人家为什么不愿意和我们结亲?咱们温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崔氏和温昌柏刚要开口,温老爷又继续道“余家不成,那便选郑家,当务之急是不能浪费时间。距离朝廷下告示没剩几天了,先是保全缇丫头才行!郑家也是不错的婚事,只能说缇儿和余家三郎没缘分!” 崔氏满心烦闷的看向当事人温以缇,见她还天真的对自己眨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管家满头大汗的扬着声音道“老爷,宫里来人了!” 第55章 变故,此女貌平 温以缇心里咯噔一下,如遭雷击般呆坐在座位上,耳畔嗡嗡作响,她急促的喘着气, 这下连温老爷都坐不住了,他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温以缇开口道“二丫头先别出来” 随即带着崔氏等人朝前厅走了过去。 “姑娘,这…这可怎么办啊,说不定是负责采选的天使来了!”绿豆焦急的开口道。 温以缇抓着绿豆缓缓的起身。 不能慌,不能慌,得想个办法…还要想个最坏结果的应对之策… 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法子,或许能有一丝转机。 温以缇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迅速抓住身边的绿豆,语速极快地说道:“快,跟我来!” 温老爷一行人刚来到前厅,便被一个着绿衣宫服的太监所吸引。 他衣料上隐隐有着暗纹流动,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素雅的云纹,泛出温润的光泽,更凸显出他在宫廷内侍中是属于较高的品级地位。 “公公久等了,不知道您贵姓?”温老爷暗暗拿着一袋满满的荷包递到了绿衣太监的袖口。 后者不动声色的收了起来,察觉到重量后脸上绽开笑容,但脸上依旧能看出些轻蔑的神情“温大人客气了,咱家姓高,奉命把温家二姑娘记录秀女名册的” 崔氏紧咬着嘴唇,拳头紧握,内心慌乱无比,身边的温昌柏心中也满是焦虑和无奈。 “高公公,朝廷不是还没下告示呢吗,怎么这会儿…”温老爷面露难色的开口道。 高公公因袖里的荷包,倒也没为难温老爷“是还有几日下告示,不过上边见到温家二姑娘的名字已经报了上去,便特意派咱家过来” 什么?! “高公公,我们温家从未把女儿报上去啊,这…是不是搞错了”温老爷心里存疑,但面上依旧客气的开口道。 “不是你们报的?”高公公心里琢磨了一下,片刻便心有所解,好心小声的提醒道。 “那你们温家怕是得罪了什么人,此次小选早早露出风声,就是皇后娘娘仁慈,怕心不在此的人家猝不及防,特地给你们留出时间。京城内各官家,都心照不宣,该定亲的都去定亲了。” 你们温家二姑娘的名字是头一个报上去的,所以咱家这个时候过来了。不过有这个能力参和选秀之事的…怕是宫里的人…你们当心些!” 温家众人听后心里愤恨无比,到底是谁如此歹毒! 温老爷再次从管家手中接过一个鼓鼓的荷包,感激的递到高公公手上。 “该说的咱家都说了,你们快把温二姑娘叫出来,咱家记录完便回宫了”高公公抖了抖袖口道。 “公公,咱们家二丫头也定了亲了”崔氏连忙开口道。 “定亲?”高公公皱眉,他沉寂一会儿便说道“可有庚贴?可去官府登记在册?这可不是儿戏,若是查出温二姑娘并无婚约,可是会以欺君之罪问责!” 他不过是一个绿衣太监,看在这两百两银子的份儿上,可以卖温家一个面子。 “这…这…”崔氏支支吾吾的,心里不停的大骂余家,若是反悔倒早几日告诉他们还有时间应对,这回儿去郑家都来不及了! “高公公,庚贴这会儿还在男方家呢,要不我这就去取,您先歇会,吃些茶水点心”温老爷硬着头皮开口道。 “温大人!”高公公板着脸“您不会是在戏耍咱家吧!这是选秀!快些把温二姑娘唤来,咱家不与你们废话!” “休怪我没提醒你们,一旦记了名册,就是病了抬也得抬进宫。若是装病,一但传出去,依旧是欺君之罪” 温家人面面相觑,满是苦涩,温老爷叹了口气,满是无力的对身边下人挥了挥手。 没过多久,温以缇步态蹒跚的走了过来,高公公在看清温以缇后不禁倒吸口气。 她那原本纤细的身形,此刻却显得无比圆润,本来白皙如雪的肌肤也变得有些暗淡。浑身的珠翠环绕,使众人的眼睛眯了眯。 “见过这位公公”温以缇说话时两边嘴角的肉都轻轻微颤。 高公公有些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位“胖姑娘”,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没想到这温家二姑娘竟是个如此模样…五官倒是…勉强看得过去,可其它的… 这温家人如此担忧的做什么?哪怕是小选…这副模样也是不成的。 高公公见这温家人,如此担忧的看着温二姑娘的神情可做不了假… 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他咳了几声,问了温以缇几个问题,随后在手中的册子写上“此女貌平,肤黄,形臃,德中下也。” 而后看了一眼有些呆滞的温家人,转身离开了。 温以缇浑身突然卸力,刚想坐会,便被崔氏呵斥住“回后院!” 回到后院后,温以缇把身上鼓鼓囊囊地层层衣物,一件件脱了下来,途中还在嘴里吐出两块棉球。 拿着绿豆递过来的温不停湿帕子擦拭着,几个呼吸铜盆的水就变黄了,温以缇再次恢复成了本来的面貌。 “你疯了不成!这可是欺君之罪啊!”崔氏腿软的险些站不住脚。 “二丫头,你这是要害死我们温家了”刘氏也跟着道。 高公公以为温家人的担忧,可不是怕温以缇去小选,而是怕她暴露,连累全家! “父亲,这…这”温昌柏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温老爷只觉得身心疲惫,一时也没有开口。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你们先冷静。缇儿此举已是最合适的做法,若是装病根本躲不过去。而外貌的变化是最容易的,离选秀大概还有半个月,缇儿有把握彻底变成方才那样!”温以缇满是坚决的开口道。 减肥困难,增肥还不容易吗!她本就是易胖体质,这些年都是她每日锻炼和控制饮食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还来得及,只要她外貌上看不过去,哪怕去参加选秀,也大致会落选。 而她不是平民之女,也不是罪臣之女,是官宦之女,此次选秀被选去做宫女的可能性很低。 在大庆。八九品以及不入流的小官之女或许会被选去入宫做宫女服侍人。而再往上品级官宦之女,还从未有过选去当宫女的例子。 毕竟当今圣上和皇后娘娘都不是荒唐之人,除非是故意折辱这家官员,不然不会如此行事。 “祖父,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查清谁要害我,又或是要害我们温家”温以缇严肃的开口道。 第56章 求您放过她,比起妾她一定更愿做宫女 永宁伯爵府内,江夫人的院子修缮的奢华而清幽。院子中铺着青石玉砖的尽头有一座精巧的亭子,朱红的柱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亭子四周挂着淡紫色的纱幔,随风轻轻飘动。 旁边有一湾小小的池塘,水面上还漂浮着几朵不合季节的粉色睡莲,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露珠。 江恒此刻正虚弱地跪在院子中央地上,他的身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几日来,他未曾进食饮水,已处于奄奄一息的状态,但他的眼神中却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他的随身小厮安顺匆匆赶到。江恒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小跟班,艰难地开口问道:“她…可和那余三郎定完亲了?” “这样也好,我本也配不上她…”江恒低声自嘲笑道“若是我早些得知…今年小选依旧是七品以下官家女子,说不定…” 江恒的闭上眼睛,内心不断涌起的痛苦使他眼角渐渐变得湿润。 “少爷…温姑娘…她没和余家定亲”安顺心疼的开口道。 什么?!江恒突然睁开眼,闪过一丝期待的看向安顺“她…她…” 安顺硬着头皮开口道“温姑娘入了小选…” “怎么可能!”江恒身体猛地一颤,他试图起身,却因身子的虚弱无力地摔倒在地。 “不可能啊,温大人如今是六品官,她不用去的!”江恒满是不解的喃喃道。 “是我安排的”板着脸的江夫人从房里走了出来。 江恒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母亲,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夫人看着江恒,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疼惜,她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恒哥儿你要明白,你有你的责任。那个温家姑娘她的身份配不上你,娶妻为的就是女方背后的助力。她能帮你什么?是能帮你夺回世子之位,还是稳固宫里娘娘和皇子的地位? 原先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你和她闹一闹。可如今你再不得到那毓敏县主的芳心她就要嫁去彭家了! 她是最适合做你妻子的人选!那个温家女不能拖累你,你还不明白吗!” 江恒咬着牙,声音中带着一丝倔强,“母亲,我心悦她,我不在乎她的身份!我也不需要她的助力,我会靠着自己的能力帮娘娘和皇子的” 江夫人摇了摇头,“恒儿,你还年轻你不明白。你和她在一起亦是害她。一个小官之女,陷进在我们这种泥潭中,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甚至她会成为挟制你的关键,你护不住她的。 江恒艰难的爬到江夫人身边,哀求道“母亲,求您了,您放过她吧!我不娶她了,我不娶了!求求您了,不能让她去小选啊,凭着她的家世和相貌,一定会被选中赐给宗室当妾室的!求您了!不能让她做妾啊!” 江夫人走上前,轻轻抚摸着江恒的脸认真的柔声道“恒哥儿,我虽不是你亲生母亲,但我一直都把你当作亲儿子,教导你,疼你! 甚至母亲怕你不安,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选择不要,你明白吗!母亲不会害你的!” 江恒大惊失色的看着江夫人“母亲…您是说…您是为了我…身子才…” 江夫人有些痛苦的点点头,江恒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怎么都没想到母亲会为他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 他心里如翻江倒海一般,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自责的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他痛恨自己的无能。若是他强大,母亲何必如此?圆圆也不会和自己越来越远! 江恒缓缓地低下头,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刻,他妥协了,他认清现实了。 “母亲,儿子不会再糊涂了。您放过温家姑娘吧,儿子日后不会和她有所交集了” 江夫人见状满意的露出了笑意“恒儿,你以为母亲可以随意插手宫里的事吗?这一次,也不过是靠着你宫里姑母留给我的人手,在名册上加了一笔。但想划去可不是那么容易,司簿司的司簿,可不是你姑母的人。” “母亲,那该如何是好,儿子岂不是成了罪人”江恒痛苦万分。 “傻儿子,母亲早就想好了。你那么喜欢温家姑娘,母亲又怎舍得不让你如愿,母亲会安排她在小选那天被挑去做宫女。圣上年纪大了,也没那个心思,温姑娘在宫里老老实实的待几年。 等你得到毓敏县主的芳心和其成婚,咱们再靠着晋元府把局势稳定下来。 温姑娘出宫时不过才二十五岁,一切都还来得及。说不定那个时候娘娘和皇子已经成功,皆时你就是太后的外甥,圣上的表弟,你想做什么都行,母亲也都不会再拦着你。” 江恒想了许久,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比起去做妾室,圆圆一定更愿意去做宫女。在宫里,他说不得还能照拂一二,绝不会让她被欺负了去。 不过十年…或许更短。他一定会把她带出宫,再好好补偿她。 到时候,谁都不能再阻拦他! 正煦二十八年,广选秀女,凡京城七品以下官员家中,或除贱籍外。平民之女、商籍之女年满十三至二十岁之女子,皆可入宫参与选秀。 三月初八,选秀之日,务必着得体之装,呈端庄之态。之标准,首重品德,次重容貌。应选女子须德才兼备,温婉贤淑,聪慧伶俐。若有擅长琴棋书画、歌舞音律者,当优先者。 当温家得知今年小选依旧是七品官以下姑娘时,震惊无比。 若是早就知晓,那高公公来家时便可说明,哪怕温以缇没有婚约在身,也可让其除名。 第57章 江夫人,这个仇她记下了 “这京城的传言到底有几分真?可害苦了我儿!”崔氏捂着脸,偷偷的掉了几滴眼泪。 温老爷看了眼远处桌上放的绫罗绸缎和金簪珠翠,深深的叹了口气“我寻了咱们温家一个远房亲戚,他们家的女儿早早被送进了宫,现在是一等宫女。 恰巧,此次她跟着上边也负责选秀一事,她传来信说…是宫里的掌簿女官把二丫头的名字报了上去…那掌簿女官是贤妃娘娘的人。而顾家今日也派人送了这些东西过来。” 贤妃?顾家?这些东西又是什么意思! “顾家到底要做什么?人前帮了咱们柔姐儿嫁去伯爵府,背后又设计让二丫头进宫,他们这么做肯定有什么目的?莫不是以为他们帮了柔姐儿,咱们就得为其卖命?!痴人做梦!”温昌柏不满的开口道。 “还有那余家,如今已传的沸沸扬扬,说是那余太太的娘家侄女和余三郎睡到了一块,还被另一家的奶奶当场碰见…”温老爷再次说道。 “余家竟然如此没有规矩!亏他们还是京城里人人道好的人家,这般荒唐!”刘氏大骂道。 “余家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事到如今要想想顾家为何要算计咱们,二丫头又该如何”温老爷有些疲惫的开口道。 贤妃?顾家?江夫人! 崔氏脑海里好像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连忙对着云灵开口道“快去,把二丫头叫来!” “老大媳妇,可是想到了什么?”温老爷开口问道。 “父亲,还是等缇姐儿过来和她确认后,才能得知”崔氏沉声道。 那天在东平伯府见到江恒,崔氏很是欣喜。但她一直在注意着温以柔那边,倒是忘了江恒和二丫头有没有眉来眼去。 顾家没什么理由要害温家,但江家有啊!江夫人那日那么言语刻薄。 若是缇姐儿真和江恒还有联系且被江夫人得知,那么二丫头送去小选,和江恒断了关系倒是能说通了。 不久,温以缇打着哈欠有些茫然的来到了正厅。 温家人见到温以缇的身影后,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温以缇每日都在增肥,一天五六顿,顿顿大油荤腥,躺在床上能不动就不动。 十天的时间,她硬是胖了两圈,年纪看上去都小了几岁,和小时候曾经圆乎乎的样子几乎是同比放大。 温以缇十分满意自己的样子,总不能这副模样还被人挑去做妾吧。 “缇姐儿,母亲问你,你和江恒还有没有联系!”崔氏直言道。 江恒是谁?其他人满是疑惑。 “我…我…”温以缇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崔氏把温老爷查清的事一五一十的和温以缇说了一遍,后者听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江夫人害的她啊! 温以缇看了眼桌上的东西后,自嘲的笑了笑。 随即紧紧的握着拳,大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喘着气,仿佛要炸开一般。她的眼中喷发出愤怒的火焰。 这是温以缇出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愤怒,她都和江恒说明白了,还想怎么样?至于要这么害她吗! 顾家送那些东西又是做什么?为江夫人做那事的赔礼?!! 温以缇咬牙切齿的把她和江恒的事,众人全盘托出,这下大家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崔氏本想开口训斥温以缇,但见她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委屈至极的模样,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缇丫头,事已至此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了。你去选秀后,祖父会在宫里寻人助你,争取全身而退。 而此事之后,你也要吸取教训。防人之心不可无,那些高高在上久了的人,就是随便一句话,便能让咱们这些人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所以我们必须要更加谨慎,时刻保持警惕,不能让别人有可乘之机。”温老爷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温以缇的肩膀。 温以缇神色漠然地,福身带着歉意道:“让家人为我忧心忡忡这么久,是缇儿的过错,缇儿以后定当不会如此冲动!” 好像一瞬间,温以缇整个人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令温家人都神色一怔。 往日里那个没心没肺长不大的小姑娘,好像在刹那间变得异常成熟。 “缇儿身子有些不适,先回房里了。”温以缇声音低沉地说道,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眼神中透着坚毅与决然。 说完,她便转身缓缓地离开了,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稳。 温以缇走后,温老爷回过神轻笑了声“是福是祸谁又能说的准呢,我看这二丫头以后也是个有大造化的” 温昌柏和崔氏相视一眼,方才仿佛有一瞬间,温以缇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让他们都觉得有些心惊。 这…还是他们那个整日傻呵呵的二女儿吗? 温以缇回到自己屋里紧紧地关上房门,连绿豆都没能进来。 她坐在黄花梨木的椅子上,轻轻的拿起茶盏为自己添了一杯,一饮而尽后,面无表情的用手指滑掉脸上不甘的泪水。 从以前的常家的那起事,到现在。没权没势,身份低微的人家,是如此的弱小不堪一击。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以缇发现在这个时代,她根本没有能保护自己和为自己讨个公道的能力,这种不安的感觉充斥着温以缇全身。 因为自己是小门小户就如此肆意欺凌吗?因为没有什么身份地位就觉得她软弱可欺吗? 温以缇闭着眼睛,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吐出。 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她认了! 那么…希望江夫人也能承受的起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记仇的狠!早晚她会还回去! 她承认自己现在和人家有着巨大的差距,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温以缇也绝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从今日起,她一定要让自己谁都欺负不得! 她可以等,可以慢慢的等那一天的到来! 温以缇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 第58章 都是你们害了她,小选之日 “二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温家前厅弥漫着浓浓的离愁别绪。温英衡紧紧握着温以缇的手,眼眶微红,满是不舍地开口道。 宫里派来教秀女的教养嬷嬷在昨天下午就离开了温家,而今天已是选秀之日。 温以怡也抱着温以缇哭道“二姐姐你不要走好不好,大家都说进了宫就出不来了!” 温以如压下自己眼底的担忧之色,依旧开口数落道“肯定得回来啊,你们看看你二姐姐如今这副模样,怕是到了皇宫还没走一圈就被送回来了,落了选记得早些回家,免得让家里人担心” 温以缇今日得打扮放在人群中,及其不起眼。哪怕仔细瞧去,圆润的脸蛋只会让人夸一句长相真是讨喜,旁的也寻不出什么赞美之词。 温以如这一次庆幸自己早早定了亲事,不用被推出去参加小选。 但如今见温以缇即将要入宫,她还是忍不住的有些为其担心。 温以柔眼睛红肿无比,显然她已经连续哭了好几日。“妹妹,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凡事别出头,早些回来” 温英安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抿着嘴憋的满脸通红,眼神异常坚定的道“二妹妹你放心,此事大哥哥记下了。我日后一定会高中进士,出人头地,让欺负我妹妹的人付出代价!” 江家和顾家的事,温老爷早就同几个大的通了气,免得他们在外又被人算计。 温英安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作为大哥哥,竟然让家人被旁人欺负了去。 若他像未来岳丈那样身居高位,还有谁会敢这般轻易算计他们家! “二姐姐,我也会好好读书,一定要中状元,日后给姐姐撑腰!”温英珹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成熟了许多。 哪怕家里人没和他说过,他也能感觉的到他家二姐姐被人欺负了! 崔氏走上前紧紧拥抱着温以缇,声音带着哽咽说道:“缇儿啊,早去早回,母亲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在宫里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温以缇身体有些僵硬,对于崔氏的拥抱,她感到有些不自然,这种来自母亲的温暖,她许久没体会到了。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她突然发现自己原来有这么多放心不下的事,原来有这么多人在意着她。 温以缇离开后不久,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了温家大门前。 温舒从马车上匆忙而下,她面容憔悴,显然是经过了长途奔波。 正厅内,温老爷等人刚要散去,便看见了晃晃悠悠的小跑进来的温舒。 她焦急地询问开口问道“缇姐儿呢?我把笙哥儿的庚贴带来了,咱们这就去官府记录,把缇姐儿的名字从秀女名册上划下来!” “缇儿刚走,今日已是小选之日了”刘氏叹了口气。 温舒瘫坐在地上,眼里有些绝望,她再也绷不住了,对着崔氏和温昌柏喊道“大嫂大哥,若不是你们心比天高,看不上苼哥儿,缇姐儿何苦要去参加小选!都是你们害了她!” 春日绮罗香,夭桃灼灼映红墙。 一路上京城春天的景色,温以缇在马车上无心欣赏,哪怕她已经许久未出过门了。 “姑娘,您瞧!”绿豆有些惊讶的声音使温以缇回过神。 绿豆手中拿着两个高高鼓起的荷包,以及有些厚度的银票。 “哪来的?“温以缇问道。 “这是大奶奶方才特意告知奴婢,马车下夹层里她放了东西,让奴婢记得给姑娘拿着”绿豆感叹道“没想到,竟是这么多的银钱!” 银票差不多有五百两,两袋荷包也有着两百两的重量,都够温家嫁女儿的一半嫁妆了! 这定是崔氏的私房银子! 马车在皇宫的一处侧门缓缓停下,温以缇轻掀车帘,发现此地已有不少的马车和此次参选的秀女。 温以缇跟着指引的太监,来到一处队尾等候宫门口侍卫的检查。 “多谢这位公公”温以缇话音刚落,绿豆便拿出个银锭子塞到了那小太监的手上。 临行前,温老爷特意嘱咐,在宫中银子往往是铺平道路的关键所在。必须想方设法让手中的银子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为自己在宫中的前行开辟道路。 别看只是个接引太监,温以缇初来乍到,都得靠人提醒。 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如此阔绰,那小太监笑容瞬间灿烂,他凑了过去小声道。 “这位贵人,今日共有五百名秀女,如今来了还没一半。等会儿记得跟紧奴才,定不会让您被冲撞!”小太监讨好的开口道。 温以缇抿着嘴轻笑“多谢公公” 这位贵人虽然看上去不是个能中选的,但为人却实在脾气又和善,小太监心道。 “您的婢女一会儿进不得,奴才给她寻个好地儿”小太监殷勤的牵着马车往旁边走了过去。 绿豆不舍得看向温以缇,后者轻笑“去吧,到那等我!” 银票早就被温以缇塞到怀里,那些银子也都被分散放了起来。 温以缇看着眼前门墙锁深的侧门,不禁在想,偏门就如此浩荡,那正门又该如何威严。 一位位秀女娇颜微露,带着紧张与期待陆陆续续的从各车内走出。 今日能来此选秀的,大部分都是家中带着期许亦或是她们自己想博一个好前程。 毕竟皇后娘娘特地早早放出风去,家里但凡是个疼女儿的,早就提前订好了婚事。 像温以缇这种的情况,属实少见。 很快她们这些姑娘们被接引进宫,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来到一座偏殿处。 温以缇从未一块见过这么多的同龄女子,此次小选都是七品官以下,她的家世在这其中算得是上等的了。 幸好她现在的模样,能让大部分男人都没什么兴趣。 她打量了一圈,发现只有极少数的姑娘是她有所熟悉的。 说明,这些人家中,至少和她在同等的宴席遇见过。其余人自然就是家中长辈官职太小,不和她在一个圈子。或是甚少出门,又或是在京城之外的地方长大。 温以缇听着这么多女子在叽叽喳喳,顿时有些头疼。 她想寻一处安静点的地方歇会儿,没走多久便碰到了个熟人。 “二表姐?你怎么会在这儿!”崔慧颖满脸震惊的下意识扬着声音开口道。“你父亲不是六品官吗?怎么会…” 温以缇满脸冷意的死死捂住崔慧颖的嘴。 第59章 拖后腿的表妹,初见九品承言女官 果然,周围的秀女们皆被吸引过来,对着温以缇议论纷纷。 “六品官的女儿?!她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自然是抢我们的风头了!” “我听说这次皇后娘娘要给几位成年的王爷挑选妾室呢,估计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这么好的家世还来和我们抢!太可恶了!” “对啊,她一站出去,谁会注意我们啊!” “怕什么,你们是没看见她长什么样子?哪个王爷会喜欢!” “没错,定会让她竹篮打水!” 温以缇满脸苦涩,刚进来就成为众矢之的,她怎么这么难啊! 崔慧颖也察觉自己做了什么,满脸歉意的小声讨好道“以缇姐姐,妹妹不是有意的!” 温以缇看都不想看她,本来还觉得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看见崔慧颖这个从小一块长大的表妹有些欣喜和安稳… 现在…有多远滚…走…多远! “姐姐我错了,你别生我气啊,在这儿我只认识你了!”崔慧颖跟着温以缇来到个僻静的地方。 崔慧颖的父亲二舅舅虽然不过是九品官,但她靠着崔祖父和崔大舅,从没和那些七品以下的小官之女打交道过。 “莫要和我说话,我被你害惨了!”温以缇吐出了一句,便闭目养神,崔慧颖怎么道歉都没用! 渐渐的,后者只能落寞的一个人坐到了离温以缇不远的地方。 没过多久,那个小太监又寻到了温以缇“贵人,您在这儿,让奴才好找” 温以缇睁开眼睛,皱着眉的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小太监脸上有些红肿,他讪讪的笑了下“没事,方才不小心撞树上了” 既然人家不想说,温以缇也不愿多生事端,那伤很明显是被人打的。 “贵人,您的婢女奴才已经安置好了。估计再有一刻,会有尚宫局的大人们来引领”小太监开口道。 尚宫局? 温以缇抬头问道“可是内廷的女官大人?” 小太监点头“此次小选皇后娘娘早就交给了尚宫局举行” “还不知你叫什么”温以缇笑着问道。 “奴才姓安”小太监低头道。 “今日有这么多优秀的秀女,安公公为何对我如此热情?我自觉没什么出色的地方”温以缇眯着眼睛笑道。 “那些秀女身边早就有人去巴结,奴才不过是个最低等的小太监…”安公公说到这儿是眼神有些苦涩。 “更何况,此次小选不过是选些王府侧室,巴结了也没什么用处。您方才使了银钱,奴才自然要心安理得的拿着银子” “难道除了我,没别人使银子了?温以缇不禁有些诧异。 “旁人给个百文已是了不得,一两银子以上的您是头一个!”安公公有些不好意思道。 温以缇一听就回过劲儿了,此次都是七品以下小官之女,家里能有几个钱?能拿得出来的,早就给自己预备行头了,用在刀刃上了。怎么会把钱用在这种小太监的身上! 这安公公看上去不过才十四五岁,还没被宫中大染缸浸染。怕是拿着这么多银子,心里觉得有些不安,才对自己这么热络。 “姑娘可否告知奴才名字,奴才给您查查你排在哪个位置面见皇后娘娘”安公公开口道。 “我姓温,名以缇”温以缇连忙回道,这也是她想知道的。 小太监拿出个小册子,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抄写的。温以缇简单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她看不懂… “奴才进宫前不认字,还是这些年自己偷偷摸摸识些的”安公公红着脸道。 “宫中不会派人教导你们识字吗?不认字怎么伺候好主子呢?”温以缇问道。 “宫里是不允许咱们太监私自学字的,只有那些被贵人看中提携,或是有师父教导,过了明眼后才能习字。我认识些字,还是曾经花了全部的例银,向个老管事太监学的”安公公小声道。 温以缇皱着眉思考着,和她印象中的太监不一样啊… 突然,她好像想到什么,顾琦说过,本朝建立女官制度,是为了防止宦官专政。 而压制太监读书识字,便是最有效的方法。看来这女官…怕是比温以缇想象中的权力要更大一些。 “贵…贵人…您…”安公公拿着小册子支支吾吾的。 “第一列对吧”温以缇没有任何意外。 安公公点了点头,感叹道“没想到您竟然是六品官之女” 怪不得出手这么阔绰! “你帮我看看我的”崔慧颖不知从什么时候凑过来。 安公公依旧露出笑意道“这位贵人您的名字…” “她姓崔,名慧颖,乃是翰林院九品侍书之女,我的表妹…”温以缇开口道。 得知崔慧颖是温以缇表妹,安公公点了点头,查找片刻后答道“您在第四十列” “你怎么会来小选?”温以缇还是没忍住问道。 崔慧颖见温以缇理她顿时绽开笑容,随即又开始委屈的道“祖父原本为我寻了个秀才定亲,但母亲没看上,她想让我进宫博个前程,便把我的名字偷偷报了上去” “所有秀女,按照名字依次排站好!” 一位身穿蓝色嵌黄底窄袖花罗袍的女子在偏殿院子中央高声道。 温以缇转头看去,这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服饰,和一路走来的任何宫女的装扮都不一样,特别是头顶那和温昌柏以及温老爷的很是相像的乌纱帽。 不过这顶帽子两边没有帽翅,帽子两边簪着以假乱真的纱花。 “这位是尚宫局的九品承言女官,贵人快些过去吧”安公公小声提醒道。 温以缇还没走几步,便听见那承言女官叫了自己的名字,她抓紧步伐按照顺序,站到了第三位。 此次小选,还有两位家世在自己之上的,这是好事! 温以缇恍惚间,察觉眼前有人在对自己使眼色。她微微抬头看向那承言女官身边,是一位身着粉色宫服的女子。 那是宫里的一等宫女,温以缇靠着服饰辨认了出来。 女官还在继续往后念名字,没有在意到她们这边。那一等宫女嘴唇微动,对自己使了个口型。 是温字! 温以缇了然,看来这就是祖父为她寻的远房亲戚! 第60章 宫女名册,选秀开始,你看着本宫的眼睛说 “现在开始,给你们一刻钟时间整顿。最后提醒你们一次,记住之前嬷嬷的教导。面见皇后娘娘时若是坏了规矩,惹娘娘动怒,轻则撵出宫去永不可选秀,连累家中长辈官声。重则杖刑贬为末等宫女,去皇陵度过余生!”那名三十岁左右的承言女官,再次板着脸开口道。 “是”众秀女齐声道。 “表姐,我有些害怕”崔慧颖挤过人群来到温以缇身边,声音有些微颤的道。 温以缇心里重重叹了口气“颖表妹,一会儿若是皇后娘娘对你问话,你一定要主动提起小舅母和大舅舅!” “啊,为什么?”崔慧颖还有些不明白。 “我就问你,你是想做贵人的妾?还是没什么权势家的奶奶太太”温以缇开口道。 “自然要做正妻!”崔慧颖毫不犹豫的开口道“只有母亲才想要我做妾,估摸祖父和祖母正在家中训她呢” “那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小舅母好歹是宗室之女,皇家县君,大舅舅还是手握些权力的四品御史。不看僧面看佛面,皇后娘娘怎么也不会让他们的侄女,去做没落宗室或是大臣家中的妾室。至于王府的侍妾,毕竟二舅舅的官职不高,你还不够格”温以缇直言道。 “嗯,我明白了,姐姐也要当心,争取我们一块出宫!”崔慧颖见周围秀女又开始站好,她说了句便连忙回到后面了。 “可是以缇妹妹?” 温以缇耳边突然传来个女声。 她刚想回头,那人继续道“别转头,我与你说话不好被旁人瞧见” 是刚才那个一等宫女! 她刚才和崔慧颖说话时走到了最边上,温以缇暗暗用余光打量旁边,见右后方正好有棵树。 “现在你周围没什么人,我长话短说。我叫温晴,咱们是同族姐妹,伯祖父让我多照顾你些”温晴先是自报家门。 温晴看上去得有二十岁了,竟然是她同辈。 “妹妹要当心,我之前检查的时候,发现你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入选宫女的名册之中,现在已经被我重新换了份新的… 应当是害你入选秀的那人动得手脚,我能力有限帮不了你太多。那人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一定会再找机会让你被选去做宫女。一会儿见皇后娘娘时定要好好表现,皇后娘娘是出了名的善良大度,获得她的注意,定不会让你去做宫女” “大恩不言谢,姐姐,若有机会妹妹定要加倍报答”温以缇心中很是感动。 祖父和她说过,温晴姐姐的父亲只是个吏员,家中没有一位做官的,甚至连有功名的都没有。 都靠着温家几代人在京城的积累,和祖父这些在朝为官的族人,得以在京城存活。 吏员在大庆的地位很尴尬,不属于官员体制,但也不属于平民那一列,还是有些权力在手。但和其付出的是成正比的,前朝时期甚至吏员的后代都不可以参加科举。 如今的地位稍稍提升了一些,但仅此而已,每当宫里需要新宫人时,这些吏员的孩子就要被送入宫中,供贵人挑选。 很快,温以缇这一列率先被传了进去。她们被引领着进入一座庄严的正殿。 正殿中,赵皇后娘娘高坐殿中,她虽已年过半百,但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只有一头花白的秀发暴露了她的年纪。 她头戴凤冠,上面镶嵌着璀璨的珠宝,一身华丽的正红色锦袍,彰显着尊贵与威严。她的面容慈祥而端庄,眼神中透露出睿智与沉稳。 温以缇谨记嬷嬷教的规矩,低着头跟着前面的人,在院子里整齐站好。 “正熙二十八年,奉皇后娘娘懿旨,特开选秀之制,诸位秀女当谨遵规矩,不得有违”一位女官的声音从温以缇耳边传来。 “正五品游骑将军之谢振之女谢芳,年十四”女官提高音量着开口道。 五品将军的女儿!估摸着是奔王府侍妾去的!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赵皇后声音柔和温婉,温以缇听后莫名的心安了些。 “果然是武官之女眉眼间颇为英气,老七如今到了年纪,贤妃也算是出身将门。你和小七说不定会投缘一些,你可愿做他的侧妃?” “回皇后娘娘,臣女愿意!多谢皇后娘娘恩典!”谢芳哪怕用力的压制自己的喜悦之色。 身为王爷只能有一位正妃两位侧妃,别看侧妃也是妾室,但地位极高,是有陪伴王爷一块入宫赴家宴的资格的。甚至若王妃身子不济没心思管理王府后院,侧妃是可以光明正大接手的。 就连温以缇的出身都是不够给王爷做侧妃的,一个五品将军的女儿能被皇后娘娘许侧妃之位,那真是天上掉馅饼砸脑袋上了。 不对! 皇后娘娘方才说的是贤妃?七王爷?! 温以缇心中顿时一片骇然,皇后娘娘此举怕是为了压制贤妃母子。虽然谢芳是武将之女,但其父亲只是个五品将军,手上的兵权少得可怜。 七王爷身边的一个侧妃之位给了她,这无疑是生生切断了七王爷身后一股本应强大的势力 皇后娘娘极为良善大度?温以缇觉得不然,能坐稳皇后之位几十年的女人,岂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那就等小七正妃选定后,你和她一块入府吧”赵皇后淡道。 “是”谢芳规规矩矩退了回去。 “正六品翰林院侍读崔源之女崔嫣,年十五”女官的声音再次传起。 “本宫知晓你,你且先留下”赵皇后笑着直言开口道。 “正六品工部主事温昌柏之女温以缇,年十三” 温以缇应声,垂着头朝着前面走了一步。 “你抬起头让本宫瞧瞧”赵皇后语气淡然。 温以缇微微抬着头,最后把视线定到了赵皇后的脖颈处。 片刻赵皇后皱着眉微微淡道“长得倒是讨喜,可是自愿入选的?” “回皇后娘娘,臣女从小仰慕天家威严,如今有机会亲眼目睹,臣女自是心甘情愿参与选秀的”温以缇可不傻,在没弄清局势之前,她可不会轻易给贤妃或江夫人找事。 “哦?你抬起头看着本宫的眼睛说,可是亲自报名参与选秀的?”赵皇后不怒自威,使温以缇心中一颤。 第61章 赵皇后给的机会,考取女官之日 温以缇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什么这么问自己? 难道是早就知晓江夫人动了手脚,借她这个机会来敲打贤妃一番? 温以缇连忙跪在地上开口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女自小便听家中长辈说,皇家是何等的尊贵荣耀,皇室的辉煌与繁荣令臣女心生向往,一直对皇家充满了敬仰与憧憬,能有机会参与选秀,对臣女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但臣女并不敢隐瞒皇后娘娘,此次报名选秀,并不是家中任何一人所为,臣女只知道,当公公来温家告知选秀名册上有臣女的名字时,臣女惊喜万分。 臣女深知自己有几斤几两,能够站在此处,见皇后娘娘的尊容一面,已是莫大的福分” 温以缇说完便小心翼翼的,遵从赵皇后的话,坚定不移的看着她的眼睛。 皇后娘娘生的真是慈眉善目,这是温以缇第一时间心中所想,怪不得宫里宫外都名声极好。 皇后娘娘和祖母刘氏差不多的年纪,但若是忽略花白的秀发,容貌上比可祖母年轻几岁。 赵皇后沉寂片刻,突然轻笑道“倒是个机灵的丫头!” 她又看了眼手中的名册,而后开口问道“念过书吗?可识字?” “回皇后娘娘,臣女识些字,读过些书”温以缇提心跳渐渐有些加快。 赵皇后笑了一声“方才还伶俐的很,这会儿倒谦虚上了,跟着教出过阁老,大名鼎鼎的郑夫子读书,只是识些字?念过些书?” “臣女惶恐,能得郑夫子教导,实乃臣女之幸。臣女虽跟随郑夫子读书,但天资愚笨,学识浅薄,尚有许多不足。在皇后娘娘面前,臣女不敢妄言”温以缇低着头回道。 赵皇后仿佛来了些兴趣,她放下手中的名册,露出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开口道。 “罢了,看在你生的讨本宫欢喜的份儿上。本宫可以告知你,温以缇这个名字,如今可是出现在司簿司的宫女总名册之中。 这个名册之上可是不得轻易抹除修改的,也就是说,如今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后宫宫女。 但本宫念你为书香门第的官宦之女,不忍你就此沦为宫人埋没了身份。本宫可以给你个机会摆脱宫女的身份,又或是许你一个殿前失仪的罪名,就此出宫。” “现在来告诉本宫,你的选择” 温以缇紧紧的握紧拳,哪怕温晴抹除了一次她的名字,还是不肯放过她吗? 皇后娘娘给的两条路她有选择吗?殿前失仪的罪名出宫以后,整个温家都要遭受牵连。 而另一个所谓的机会,实则充满了未知与风险…但至少,不会连累家人。 “回皇后娘娘,臣女选择那个摆脱宫女身份的宝贵机会,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温以缇跪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个头。 “本宫也要事先告知你,这个机会若是你不争气的话,你依旧还是宫女的身份,倒不如顶个名头彻底出宫来的实在”赵皇后淡道。 “臣女愿意为了这丝希望去拼一次,即便机会渺茫,臣女也不愿就此放弃。哪怕最终仍是宫女之身,臣女亦无怨无悔,只愿能为自己争取一次改变命运的可能”温以缇毫不犹豫的坚定开口说道。 “本宫倒是没看走眼“赵皇后笑了声,随后对着旁边道“梅宫正,范尚宫,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们觉得应当如何啊?” “皇后娘娘息怒,是臣等失职,望娘娘给臣等将功补过的机会!”赵皇后身旁走出两位女官连忙开口道。 赵皇后点头淡道“去吧,限今日选秀结束之前” 选秀依旧在进行,而温以缇则是有些不明所以的,在位一等宫女的带领下和她前一位姓崔的姑娘来到了一处小偏殿中。 有小宫女立即上前送了些茶水点心,而后快速的退了出去。 待到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时,崔嫣对着温以缇直白的问道“这位妹妹,大理寺寺丞崔大人是你什么人?” 崔嫣身着绿绣长枝花卉的长裙,表情有些清冷。一头如墨的长发梳成简单的发髻,仅用支素雅的玉簪固定,但尽显温婉与端庄。她整个人散发着浓浓的书卷之气,犹如一朵素雅的白莲。 温以缇福了福身回道“是我外祖父” 崔嫣听后轻笑了下“那你可以唤我声表姐了,我祖父与你外祖父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 温以缇听闻此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说道“好姐姐,我真是没想到,在这些情况还能遇见表姐,这…可真是太好了!” “不过…表姐,为何我在京城从未听说过你?” “我父亲年前才被调到翰林院做事,之前一直都是在地方,表妹自是不认得我了”崔嫣回道。 温以缇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了两口后凑近道。 “实不相瞒,和表姐相认后我心安了不少。对了,表姐可知咱们待会是要去哪?” “今日宫中不只有选秀,更是有一年一次的女官考核。前几年女官补缺都是从资历深的一等宫女中选取,不过那些宫女的学识浅薄,往往几百个一等宫女都考不上一个。 今年女官的缺貌似更多了些,因此皇后娘娘便打算借此选秀的机会,挑选各书香门第的女儿,入宫考取女官。 我家也是提前收到宫里的消息,询问我父亲可有意愿让家中女儿进宫考取女官。 我本就不愿嫁人,又因年纪到了整日被家中安排相看。有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在宫中自由地过活,不再受那些世俗礼教的束缚,一身才学终于有了机会施展,自然不会放过了!” 崔嫣说话的语气,变得更加的自在与欢快。 温以缇听后满脸的苦涩,内心十分复杂。从前她本以为自己在宫中并无容身之地,没有能力在宫中生存,早早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没想到命运如此捉弄人,兜兜转转,她再次踏上了这条女官之路。 而这一次,她必须考中女官! 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做个伺候人的宫女,她才有能力保全自己,甚至…为自己报仇雪恨! 第62章 女官考核 一个时辰后,偏殿内陆陆续续大概进来四五十个秀女。温以缇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应是其中年纪最小的。 她们各个神色清明,身上都流露出一种独特的书香之气和不凡的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之态,礼仪规矩更是周全且到位。 这次不再有喧哗吵闹,叽叽喳喳。哪怕是交流,众人也都十分默契的轻声细语。 又等了一段时间,终于有位身穿蓝色嵌黄底官服的九品女官走进来说道。 “诸位秀女,请五人一列排好队,准备考核。” 众人闻言,迅速整理好自己的仪容,按照顺序排列整齐,她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紧张。她们都渴望能够在这场考核中脱颖而出,展现出自己的真正实力。 温以缇这一次没有和和崔嫣一组,而是被分到…一群身穿纯粉色宫衣的一等宫女那边。 她们一见到温以缇好像见到什么稀奇的人物一般,纷纷在议论着。 温以缇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心里都要骂人了,你们讨论别人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能不能别指着她。 不是一等宫女吗?你们的规矩呢! 几乎是眨眼间,那些宫女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但有女官进来,她们就立刻变回那种恭恭敬敬、十分有规矩的样子,低着头,身姿笔挺。 温以缇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她们被安排到一个十分宽敞的房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纹理细腻楠木制成的小桌子。桌子上都摆放着一方的砚台,砚台里已经盛着漆黑的墨汁,旁边还搁置着一支支做工考究的毛笔。旁边整齐地铺着宣纸。 温以缇见状,紧张的心跳有些加快,默默的被安排着坐到了一处。 众人坐好后,一声鼓响,三位着粉色上衣绣蓝纹路,配淡紫色裙摆底的女子,跟着一位墨绿色嵌紫色里子官服的女官走了进来。 小宫女们也开始拿着写着考题的纸张,依次发放。 温以缇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后,收回了目光。不一样的官服…八品女官?还是七品? “相必诸位应当认得本官,但本官还要再说一次”那女官顿了顿,视线看到了温以缇这边。 “本官姓胡,是宫正司正七品典正,今日在此负责监管本次女官选拔。尔等需谨记,考核为一炷香的时间,期间务必保持肃静。不得交头接耳,严禁舞弊。违者,按照宫规,轻则降等,重则杖四十,贬为见习宫女,永不得晋升” “是”众人开口道。 试卷正面一共十七道题,四书五经就占了十三道题,其余是《女戒》、《女论语》、《列女传》和《女则》。 后面则是算学,共十道。 有井不知深,先将绳三折入井,绳长四尺,后将绳四折入井,绳长一尺。问井深和绳长各几何? 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下广六尺,上广一丈,深三尺,末广八尺,无深,袤七尺。问积几何? 今有善行者行一百步,不善行者行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何步及之? 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今有,三人三天喝三壶水,六人六天喝几壶? … 温以缇暗暗松了口气,好在她在读书一道也不算怠慢,这些都在她掌握之中。而那些算术题…更是太简单了… 于是她神情专注,拿起笔用她规整的簪花小楷开始如行云流水般答题。 殊不知,她身边的那些宫女们各个眉头紧皱,抓耳挠腮。渐渐的在场只有温以缇的位置发出均匀的书写声。宫女们见状诧异的同时,更加焦急起来。 而那胡典正看着温以缇的方向,微微扬起嘴角。 答完这些题目,温以缇仔细检查一遍过后,写上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的放好,抬起头示意。 这么快…胡典正心里有些惊讶,还没到三刻,这姑娘竟然全部答完了。 怪不得皇后娘娘亲自把她安排过来,胡典正心中琢磨着温以缇的来历,亲自上前收走了她的答卷。 温以缇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终于有机会仔细看一看这位典正大人了。大概三十岁左右,肤色是淡淡的麦色,嘴角有些微微下垂,给人一种严肃和距离感。 随着香渐渐燃尽,最后一丝灰烬掉落,胡典正沉声宣布“时间已到,停笔”。 小宫女们再次上前依次收走众人的试卷。 “所有人移步,进行下一轮考核”胡典正再次开口道。 还有? 温以缇的好不容易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第63章 倒是女官的苗子,我要去告御状 “如若你考中女官,宫中有人对你心存怀疑并散布谣言,并影响颇深,你应如何?” 第二轮是问答题,考的是随机应变的能力。这一次的考官,是另一位身着七品官服的女官。 温以缇思考片刻,恭敬的回道“首先我会保持冷静和理智,不被谣言所影响。其次,我会调查谣言的来源,找出散布谣言的人。收集证据,以证自己的清白。并向宫正司检举,按照宫规处置。 而我本身更要严以律己。应当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给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温以缇只见对面的女官轻笑了声,在册子上写一笔,便让温以缇去隔壁房里等候。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赵皇后有些头疼,任由身边的宫女为她按抚。 “皇后娘娘现已查明,此次是司簿司的刘典簿做得手脚”梅宫正缓缓的开口道。 “贤妃的人?”赵皇后闭着眼淡道。 “回娘娘,正是,不过这次是永宁伯夫人的安排”梅宫正回道。 “她那个庶妹?为难一个小官之女做什么”赵皇后摆了摆手,身后的宫女顿时停下。 “皇后娘娘,臣正派人去调查缘由…貌似是跟永宁伯的二公子有关” 赵皇后接过范宫正刚递来的册子,仔细看过后,轻笑着道。 “那丫头倒是个有趣的,除了门第和永宁伯府有些配不上,旁的倒也不差什么”随即翻到一页让梅宫正查看。 “就那乱麻一团的江家竟还挑上了!”赵皇后嘲讽道。 梅宫正看清内容后,有些惊讶的开口道“那姑娘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学识不凡!” 范宫正也跟着点头“倒是个做女官的好苗子” 赵皇后笑道“本宫倒也没老眼昏花” “皇后娘娘,刘司簿该如何处置”梅宫正问道。 “该如何就如何,贤妃最近蹦跶的太欢了,梅宫正…让她们老实一些”赵皇后淡道。 “是”梅宫正福身道, “那小丫头本宫挺喜欢,一个和那江夫人亦或是贤妃有仇怨的人,进了宫后该如何,本宫倒有些期待了”赵皇后轻笑道。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您怎么这么晚才出来”绿豆一见到温以缇的身影,立即迎了过来。 “上去再说”温以缇扔下句,便飞快的走上自家的马车。 “可看见颖表妹了?”上车后温以缇问道。 “见了,姑娘!您可知道颖表姑娘被选去了哪家?”上车后,绿豆满脸兴奋的开口道。 温以缇有些来了兴致“谁家?” “被赐给了一位宗室家的嫡出二公子,不过说是这家没爵在身,只有个七品的虚衔”绿豆开口道。 “倒是门好亲事!”温以缇感叹道。 好歹也是宗室,还是嫡出身份。崔慧颖这个九品官的庶子嫡女能被许过去,都是多亏了大舅舅和小舅母的关系。 “都说这次选秀是给人做妾去的,表姑娘竟然被赐了个正妻…对了姑娘,您还没和奴婢说您的事呢!” 绿豆一转头,发现温以缇不知什么时候竟睡了过去。 “姑姑!您怎么来了!” 温以缇刚进温家二门,便看见坐在正厅,一直盯着门口的温舒。她欣喜若狂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温舒。 “缇儿你可算回来了”温舒声音有些沙哑。 “姑姑,缇儿好想你啊”温以缇把头埋在温舒的怀里,撒娇道。 其实小的时候温以缇一直在疑惑,为什么温家这么多姑娘,温舒只对她这么好。 后来她也隐隐听见崔氏嘀咕过,说温舒嫁去杜家后一直没怀上。直到温以缇满月的那天,一直拽着温舒的手不放。她回去后第二天便查出有了身孕。 温舒就一直觉得是因温以缇带给了她福气,所以便对她偏爱一些。 而渐渐的,这种偏爱,变为了视如己出的疼爱。 “姑姑也想缇儿,都怪你姑父不争气,不然,也不会让我的缇儿受这么多苦”温舒在温家待了一天已经了解全部。 她恨江夫人,同时也在深深自责。 “姑姑,这都是缇儿自作自受,不怪任何人,更不能怪姑姑姑父!”温以缇回道。 温家其他人本就在不远等着温以缇,一听见声,便赶了过来。 “妹妹,你终于回来了!”温以柔红着眼睛小跑着上前。 “姐姐”温以缇伸出右手牵着温以柔。 “二丫头,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温老爷问道。 “可是出什么事了?”崔氏道 温以缇依旧亲昵的挽着温舒,开口说道“缇儿有件事要说” 崔氏见温以缇对温舒这般亲近,心里有些不舒服,也没见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个亲娘这般过! 温以缇坐到了温舒旁边,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 “那江夫人简直是欺人太甚!”一向稳重的温老爷都忍不住拍着桌子大声道。 “其实我今日本回不来的,皇后娘娘仁慈,特放我回来跟家中道别…三日成绩出炉之日,无论我考没考中女官…都要入宫…”温以缇有些落寞的开口道。 “父亲,您快想想办法,不能让缇儿入宫啊!更何况是去做宫女,缇儿怎么能受这种罪呢!”温舒着急的开口道。 说完,还不忘瞪了一眼温昌柏和崔氏。 “没有办法了,既然皇后娘娘都说了名册不得轻易抹除,那就必须得遵从,任谁都是没办法,不然就是抗旨不遵之罪”温老爷叹气道。 “我们去顺天府鸣冤,去告那江夫人。顺天府不管,就去告御状!”温舒扬着声音道。 “母亲,我们去找大舅舅弹劾江夫人,去找外祖父想办法!“温以柔对着崔氏恳求道。 “不可!”温昌柏连忙开口道“这么做就是得罪一个侯爵府一个伯爵府,我们温家怎么承受的起!” “你承受不起,我来!敢害我缇儿,就是皇亲国戚,我也得告到底!”温舒沉着脸道。 “这么大人了说什么昏话!”刘氏不悦道。 “祖父,女官的考核并不是很难,只看此次选多少人了吧,缇儿有七成的把握能中”温以缇开口道。 她目光从众人间扫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惆怅。 “不过…若是入宫当女官…怕是要三十五岁才能出宫…” “这怎么成!”温舒、温以柔以及崔氏不约而同的喊道。 “缇丫头,你怎么想的”温老爷眉头紧缩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祖父的头发变得更加花白了。 这一次,都是自己连累了家人为她担忧… “我决定入宫”温以缇此刻无比坚定的开口道。 第64章 道别 “虽然我了解的不深,在今日我发现,但女官的地位,比想象中的更高一些。各位长辈们也都知道,缇儿从小便没什么所长,唯一就是读的书多些。而当女官,也恰巧可以不浪费我多年所学…” “女官,在我们这样的家世中所甚是少见。不过太祖皇帝建立大庆朝后,曾多次力排众议提拔女官制度。甚至曾出现过女官走出内廷至前朝和文武百官一块议政的情况”温老爷开口道。 “但…好景不长,女人做官本就非议颇多。太祖仙逝之后,太宗皇帝继位,因母族势力不显,早年受过女官刁难。要不是祖制在那,女官制度怕会在太宗时期被剔除。 而之后新君继位,女官在内廷中又经历了许多的动荡,才得存留至今。 当今圣上对于女官制度倒是缓和了许多,又因需要有势力来制衡宦官,女官的地位逐渐恢复了一些。 温老爷的言语中,对于女子为官并没有厌恶之感,甚至隐隐流露出欣赏之意。 温以缇见状再一次打心里佩服她这个祖父,有卓远之见,有宏大之格局。是常人所不及的。温家就是因有这样一位当家人,才会蒸蒸日上,荣耀长兴。 “但圣上日渐年迈,二丫头,你此次女官之路充满着未知与风险。若真有那一日,女官制度能不能得以保持稳定都很难说。”温老爷再一次劝说道“若你不愿进宫,祖父就是倾尽所有人脉,也会让你离开是非之地!” “父亲!” “老爷” 刘氏、温昌柏、崔氏等人,连忙开口制止。 温以缇缓缓起身,对着温老爷重重的磕了个响头。一向大局为重的温老爷,竟然会为了她这般冲动。 温以缇心中满是感动,但她明白,这一切皆是因她咎由自取。若是她不进宫,江夫人恐怕仍不会放过她,甚至会连累整个温家,她不愿看到这样的局面发生。 她进宫后,哪怕对方的势力再强,但宫里又不是没有贤妃的对家,甚至皇后娘娘对于贤妃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如此一来,她便有机会在其中周旋保己。 温家人也可以远离这些是非,不必受牵连。她已经做错一次了,就不要一错再错。 “祖父,孙女愿意入宫” 这几天,温以缇都在准备进宫的事宜,首先是自己和小舅舅的那几家铺子,温以缇写信给小舅舅,让他日后把那些收益都交给姐姐温以柔。 而温舒那边,温以缇交给她一堆吃食方子,甚至其中还有她才琢磨好的两种酒方。大庆酒业发达,平民百姓都可以自己酿酒贩卖,但因没有好方子,市面上的好酒都是达官显贵开的铺子所卖的。 光是两种酒方,就可以保证姑姑一家衣食无忧了。不过…还要背后寻个大树抱着才行,姑父为人聪慧,这些也不用温以缇特意去嘱咐。 还有就是绿豆,她定是带不了入宫的,温以缇本想让她去姐姐身边,日后跟着进伯爵府,也能寻个好婚事。 但绿豆都快把头磕破了吧,死活都不愿离开温以缇。最后还是温老爷发话,若是绿豆不愿嫁人,就让绿豆在温家等温以缇出宫。 温以缇无奈,问她愿不愿意去温英珹身边。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把绿豆放在温家,就是怕她走了以后,绿豆一个没有主子护着的下人会被欺负,崔氏也不能时时刻刻照看绿豆一个丫鬟。 崔氏本不愿绿豆到温英珹身边伺候,但架不住温以柔求情,这才勉为其难点头。 温以缇也交给绿豆一个任务,让她多多照料温英衡和温以怡。 三天转瞬即逝,温以缇一大早便被叫到了崔氏的院子里。 “这么多首饰!!?” 温以缇看着木箱里满是金簪珠翠,惊讶的合不拢嘴。 “宫里不方便用银票,只能多带些首饰,这些都是你祖父、外祖父、舅舅姑姑他们给的我都放一块了,大约价值三千两的首饰,另外还有五百两的现银,你自己放好”崔氏合上木箱,把钥匙放到温以缇的手上。 温以柔昨晚刚给她五百两银子的体己,现在又来这么多…她成小富婆了? 崔氏突然上前抱着温以缇,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自己在宫里多当心些,谨言慎行,有什么事就拿银子开路,但也切记财不外露。你从小聪慧,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还有…你那个记仇的性子,进了宫给我忍住咯,莫要自己逞能。此事之仇…因你姐姐还要靠着顾家,我们暂且忍辱负重… 但…我们这些长辈也不是吃素的,光看着孩子被人欺负。我已寻了你外祖家,老爷也提过…必要时,定要狠狠的咬下那江夫人一块肉下来,你且安心在宫里待着,等有机会在把你弄出来…” 温以缇离开崔氏房里后,压下眼角的酸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情绪,而后才返回明心阁。 刚把要带的箱笼吩咐小丫鬟挪到院子里,明心阁的姑娘们就都来了温以缇的房里。 温以如一进来,便朝着温以缇的方向扔了个荷包。 “你也别对考中女官期望那么大,岂是那么容易的。依我看,当个宫女挺好的,二十五岁就出宫了,回家后该如何就如何也没什么影响。省着点用银钱,应当也够用了!”温以如昂着头,依旧是那么不会说安慰人的话。 温以缇有些吃惊的看了眼温以如,手里的荷包怕不是得有五十两银子! 而温以如还依依不舍的,盯着她手里的荷包,温以缇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还有感动。 其她的妹妹们,都拿出了她们的私房银子送给温以缇,哪怕是许久不和她说话的温以含也都拿了二十两银子出来。 甚至就连温英衡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进来,快速地塞给温以缇一块十两的银锭子。 “二姐姐,我去书院要迟了”温英衡满是哭腔的丢下句,便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他不能哭,也不能粘着二姐姐,他要让二姐姐知道他已经长大了,不用人护着了! 第65章 考中甲榜女官,入宫,新的开始 “有敕!” “经尚宫局、宫正司奏定,温家以缇,通晓书数,德才兼备。于此次女官之试高中甲榜。特奉皇后娘娘懿旨,招其入宫,以辅佐后宫诸事。望其谨遵宫规,勤勉尽责” 宣读懿旨的,依旧是上次的绿衣太监高公公。 真的考中了!温家众人此刻都满是惊讶的脑海里闪过这句话。 温以缇恐怕是他们这么多年来,身边第一位考中女官的女子。 温家众人跪在地上,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温女史,可收拾好了?跟咱家走吧”高公公的态度和善了许多。 温以缇点头,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温家众人,想要将他们的模样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扑通的跪了下来“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孩儿不孝,还望你们日后多加珍重身子” 说罢,她决然地起身,跟着高公公走出温家大门。 今日温家大门罕见的敞开,又来了一辆宫中的马车和一位宦官,外面早就围满了街坊邻居。 随车马车缓缓行驶,温老爷红着眼睛高声吩咐道“点火!” 只见温家的下人们,迅速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鞭炮。瞬间,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彻云霄,而在阳光的照射下,空中飞舞的红色纸屑变为了缇色,仿佛是在为温以缇的离去而送行。 而温以缇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泪水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这一次,是她最后一次落泪。日后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不能再掉一滴眼泪! “温大奶奶,你们家二丫头这是被选进宫做娘娘了?” 温家二姑娘参加小选的事,早就在明福巷传遍了。有人惊讶,有人羡慕又嫉妒,有人嗤之以鼻,觉得温家卖女求荣。 “温家这是想攀高枝呢,也不看看那位都多大年纪了,这不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嘛!” “真没想到啊,这温家二丫头还真有本事!” “进宫当娘娘了,说不定生下一儿半女,从此温家鸡犬升天呢!” “我们家缇姐儿考中了女官,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进宫为大庆效力呢”崔氏举着明黄色的懿旨,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 “云灵,快去把懿旨拿去小祠堂供着,这可是咱们温家头一个女官呢!” 崔氏的语气满是骄傲的得意的大声道。“还有我那同族的侄女,这次也跟着缇丫头一块中了女官,二人在宫里日后互相提携,也让人安心许多~” “诶呀,父亲,是不是得拿去族地祠堂,让祖宗们也看看,咱们温家出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儿!” 温老爷笑着道“是得回去一趟!二丫头考中女官,这是祖宗保佑!” 永宁伯府内,江夫人再次把屋里珍贵无比的摆件砸了一地。 “你说什么?那个小贱人考中了女官?”江夫人恶狠狠的说道。 周嬷嬷点头“怕是这会儿皇后娘娘的懿旨都到了温家” “没想到那个小丫头竟然有这个能力!”江夫人眯着眼道。“不成!不能让她得意,嬷嬷快去给长姐递信儿,一定要除掉她!” “夫人,不能再动手了,此次为了您,贤妃娘娘手里已经损了一位七品女官和数十名线人。若是再动手,贤妃娘娘恐怕会受影响啊!”周嬷嬷劝说道。 “那怎么办!嬷嬷,我咽不下这口气!”江夫人大声道。 “皇后娘娘才点了个五品小官的女儿给七王爷当侧妃,怕是有心敲打贤妃娘娘和咱们顾家。现在风头正紧,咱们先缓缓,况且,宫里岂是那么好待的地儿。 那丫头不过刚考中女官,能不能成气候都不一定呢。有的是女子一辈子都只是个不入品级的女史,困在深宫之中。说不定贤妃娘娘空出手便会帮我们,给那小丫头教训”周嬷嬷开口道。 路上温以缇向高公公打探了一番,得知这次考女官的人数包括原一等宫女,共有二百八十人,最后选中二十人。 分一甲、一乙、二乙,三榜。 其中甲榜三名,温以缇的名次为一甲三名。她还以为自己中了第一名,让高公公这般讨好自己。 “温女史有所不知,此次女官中您的年纪是最小的。其余人皆是十五六岁,能高中一甲三名已是了得。高公公失笑解释道。 一乙有七人,二乙有十人。其中原有女秀才身份的一等宫女考中女官的,只有五人,并且都在二乙名次。 温以缇有些吃惊,女官考核将近三百名,其中只有五十名秀女,其余皆是宫女出身。结果她们考中了的只有五位! 听高公公说,那些一等宫女要考女官之前,还得考中女秀才的身份,如此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女官考核。 这次进宫依旧会搜查一番,温以缇怕自己的东西有什么损失,便给了高公公五十两银子,让其打点一下。 高公公本就想卖温以缇一个好,原先是他眼拙,没想到这个圆乎乎的女子竟然有这个能耐考中女官。 还是以十三岁在一众才女中,高中甲榜的好名次。说不定…不到两年便会被授予九品官身,他可得与其好好打交道。 有了银子的打点,很快就放了行,温以缇跟着引领到了一个隔间。 里面有两个老嬷嬷在候着,见她进来板着脸命温以缇解开发髻。 再用梳篦通头,说是以防有人在发髻里藏东西。而后眼睛,嘴巴,连耳朵眼都细细看过,末了,还命她脱光衣服躺下,要检查私密处… 温以缇本能的想挣扎反抗。 一位老嬷嬷淡淡的开口道“温女史得罪了,从前有位伪装都是女刺客。在私密处藏下巨毒,差点害了皇上和皇后娘娘。 因此以后进宫服侍宫廷的宫女和太监…哪怕是女官和嫔妃也都要过这一关。” 温以缇咬着嘴唇点头,好在那嬷嬷也没想刁难自己,很快就检查完了。 另一位嬷嬷此时上前捧上一套全新的,粉色上衣绣蓝纹路,下配淡紫色裙摆底的宫服。 她恭恭敬敬的开口道“请温女史更衣,新女官入宫,都要去宫正司听训” 不是女官的服饰而是女史的服饰。 温以缇听高公公说了,新考入宫的女官,都要从女史开始,再经历种种学习和考核后,才会被授予官身分到各处任职。 第66章 大小徐嬷嬷,听训 “多谢两位嬷嬷,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两位嬷嬷日后多多照拂”说着,温以缇便各拿出五两银子递给了她们。 两位嬷嬷相视一眼,随即淡笑着收下银子,其中一位开口道“多些温女史赏,那嬷嬷提醒您一句。虽接触的时间不长,但奴婢依旧能察觉到您是个很是宽待下人的主子。您虽现在尚未被授予官身,但那一天总会到来。 为官后,对待宫人,心里可以存着善意,但是表面上绝不能平易近人,以免受人轻视,不被宫人放在眼里。您要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女官亦是官。” 另一位嬷嬷也笑着开口道“奴婢也多说句嘴,分住所时,尽量花些银子给管事。寻常女史两人一间屋,多花些银子便可一人一屋。人心难测,在宫中,只有自己是最可信的” 温以缇抿嘴笑了下,随即点头道“多谢”便转身离开了。 还有大概两刻钟的时间,温以缇被一位宫女引领到西六宫的一排廊房之中,院子里已经有位管事嬷嬷,正在安排着其他女官。 “奴婢姓徐,不知女史贵姓”管事嬷嬷瞧见温以缇,立即上前行了一礼问道。 徐嬷嬷三十多岁的年纪,皮肤较白,五官柔和一些。 温以缇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她笑着淡道“我姓温,日后还请徐嬷嬷多多照应” 徐嬷嬷愣神片刻,语气中的生疏瞬间淡了许多“原来是温女史” 温以缇有些差异“嬷嬷认得我?” “我姐姐去年在温家教养姑娘们规矩,她还托我曾打探一位宫女的消息”徐嬷嬷轻笑道。 温以缇连忙微微福身“原来是徐嬷嬷,以缇失礼了” 温家请的大徐嬷嬷曾经教了温以缇许多,后者对其很是恭敬,面对眼前这位小徐嬷嬷,自然要了。 小徐嬷嬷连忙侧身“温女史言重了,您如今在宫中身份不一样,万不得对奴婢这般” “大徐嬷嬷对以缇亦有良师之恩,这是应当的,不过此后以缇会严记这一点。”温以缇开口道。 小徐嬷嬷欣慰的点了下头“温女史还没安置吧,您跟我来” 温以缇跟着小徐嬷嬷来到个十分宽敞的房里,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是间一人屋。 “温女史看这儿如何?”小徐嬷嬷开口道。 “甚好,多谢嬷嬷”温以缇说着便要掏银子。 “且慢。”小徐嬷嬷抬手阻拦,她的眼神中满是真诚,缓声说道“你我二人之间不必言这些客套话,温女史你初来乍到这宫中,日后需要用到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切莫急在一时,日子还长着呢。” 温以缇听罢,心中感动不已,她微微颔首,说道“嬷嬷的恩情,以缇定当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小徐嬷嬷轻轻拍了拍温以缇的手,慈爱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温以缇麻利地收拾好了屋子,又迅速换好了衣服。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温以缇心想,应当是邻居吧! 于是,她轻轻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向那边望去。 让她惊喜不已的是,那竟然是崔嫣表姐! 温以缇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欣喜地推开房门。 “表姐!” 崔嫣看到温以缇,脸上也绽放出开心的笑容,说道:“表妹!” 温以缇感慨道“以后我们可以互相照应了。” 大庆后宫共有六局一司,各局最高女官为五品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勤、尚功。 其中有正九品承职,正八品掌职,正七品典职,正六品司职。 而一司则是宫正司,纠察监督机构,负责宫饶奖惩,最高长官是五品宫正。新人进宫,无论女官还是宫女,都由宫正司教习宫规,考核通过,才能入职当差。 这六局中引领中宫,协助皇后打理后宫大事的尚宫局。 尚宫局是六局最重要、最有权势、事务最繁忙、离皇上皇后最近的局,掌管着后宫所有的钥匙、花名册、俸禄的发放,审核其余五局的账簿等事宜。 所以尚宫局用人,喜欢挑选性格沉稳,逻辑严明、心细如发、有板有眼、尤其是擅长算术的女官进入尚宫局任职。 而尚仪局执掌后宫所有的礼乐起居,包括典籍文书,宫廷音乐,礼仪引导,操办宴会,节庆礼仪等事宜。喜欢挑选精通古今礼仪、音律、善于沟通协调,能会道,反应快的女官。 尚服局管着宫廷服装,首饰,仪仗等,最重要的管着皇上皇后的印玺。也是喜欢挑选细心谨慎,懂得服饰、仪仗等礼仪的女官。 尚食局管着食物,酿酒,药品,和柴炭。宫里头对人口的东西尤其讲究,能懂得基础药理和懂得厨艺的女官为佳。 如若生病看大夫。后宫除了高位嫔妃以及得宠的小主公主外。其余女人们看病,都只能寻司药司里的女医或者医婆 或是由传话的太监去宫外将病症描述给太医,由太医开药。 如果实在太严重,司药司的人无能为力,就将病人挪至指定的宫殿由太医们把脉问诊。 尚寝局管着睡觉的幔帐,出行的车轿,华盖,后宫园林的瓜果鲜花,以及灯火蜡烛之事。 最后是尚功局,念出来和六司最核心的尚宫局一样,但此“功”指的是女红,管着宫里的穿戴,制作衣服,以及采买金玉宝石首饰。尚功局喜欢有画技,有审美,精通女红的女官。 六局各五品长官职责分明,共同维系着庞大的内廷正常运转,且都接受宫正司的监督。 当然,最热门的肯定是六局之首的尚宫局,权力最大,最容易得到皇上皇后的关注,升职也最快。 温以缇站在新任女官中,听着上头的梅宫正讲话,心里在思考着,最适合她的无疑是尚食局或尚宫局。 梅宫正又说了许多宫内禁止行为,如在宫里搞烧香拜佛。 又或是往宫外传递书信,写者,传递者,知情者。一经查实全部砍头之罪。 但女官每月有两次传递家信的机会,不过是需要被人仔细检阅一番。 “今就讲到这里,你们都是知书达理的聪明人,十五日后考宫规,一条都不能错,考核不过的,立刻贬为宫女”梅宫正板着脸开口道。 第67章 赵皇后召见,赏赐 听训结束,温以缇刚和崔嫣一块结伴离开宫正司返回住处,便被门口一名小宫女给叫住了。 皇后娘娘要见她。 温以缇顶着崔嫣满是担忧的眼神,以及其余新晋女史们或揣测或嫉妒的复杂神情,跟着那小宫女一路来到了坤宁宫。 坤宁宫内,檀香袅袅,朱红色的柱子威严矗立,柱子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图案。 几案上摆放着青花瓷瓶,瓶中插着娇艳欲滴的鲜花,散发着阵阵馥郁芬芳 赵皇后端坐在主位,她神态端庄而威严,身边几个小宫女正为她敲打按摩。 温以缇垂着头,轻轻踏上柔软的黄地团凤杂宝纹栽绒地毯。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心神,随后在小宫女的示意下,缓缓走到宫殿中央,跪地高声道“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赵皇后微微抬手,神色淡淡地道“温女史,起来吧。” 温以缇动作轻柔而优雅地缓缓起身,低头应道“多谢皇后娘娘。” “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上次之事的后续”赵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已查出背后主使为贤妃和永宁伯夫人” 赵皇后看了眼温以缇依毫无变化的神色时,继续开口道“看你的这样,应早就知晓了背后主谋” “臣不敢瞒皇后娘娘,此事臣的确知晓”温以缇表情有些苦涩“但臣人微家薄,对于别人的算计,无能为力” “那温女史觉得自己就没什么问题吗?”赵皇后轻道。 温以缇的头愈发地低了下去,整个身子都似乎矮了一截,开口说道“臣有错,臣实在不该一时糊涂,贪恋那眼前的柔情,以至于全然忽略了门第之分。” “倒是个实诚的丫头。”赵皇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似乎别有深意。“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能经历这一遭,未免不是件好事。看过《墙头马上》吗,不是世间每个男子都如裴少俊一般,对待感情忠贞和坚决…” 赵皇后的目光悠悠地转向了门外,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 此时的温以缇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贸然打断皇后的思绪。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赵皇后才再次缓缓开口道“贤妃姐妹肆意在本宫眼皮子底下生事,惹得本宫心中甚是不悦,如今该罚的也都罚了。 司簿司的七品典簿一职空出来之后,司簿司的官职需要做一些调整。最后空出来一个九品的承簿一职。本宫很是欣赏你,而你又恰巧是此事的苦主。 所以,本宫决定给你一个赏赐,倘若你在半月后的考核中成绩能为甲榜,那么这承簿的位置便就属于你了。” 听到这里,温以缇不由自主地轻轻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心跳猛然砰砰加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 女史在女官之中算是一个特殊的位置,任何新晋女官都要从女史开始,学习完宫规后经过考核被六局挑走,再在六局继续学习,靠着每年上官的评绩,再晋升为官身。 通常都得在成为女史后的第三年甚至更久,在女史位置蹉跎多年的也大有人在,这和前朝官场上那些官员们是一样的。 温以缇得知后,也是第一瞬间就把自己代入成为父亲温昌柏,他也是考中进士多年后才被授予官身的。 所以她早有心理准备,会在女史的位置待上数年。 结果现在赵皇后竟然告诉她,若是成绩优异,竟然会给予她九品承簿的位置,这怎么会不让她脑热。 原是没有九品承职的女官一职的,上官减少以后,为了分摊职责这才设立了九品女官。 但只要彻底晋升,哪怕是没有掌事权能的九品女官,身边也会配有一个小太监,一名一等宫女、一名二等宫女伺候。 而六局一司的人员配置上,也和温以缇印象中的大为不同,后宫共有两百多名女官,但在她们管辖范围内的宫女和不在内监的小太监们,高达七千多名。 从前五品尚宫与六品司职女官的位置各自均为两人,而如今却都变为了一人。这意味着她们手中的权力相较以往有所增大,从而致使下面女官的数量也出现了变化。 承簿女官可是隶属于最有权势的部门尚宫局。温以缇本就属意这里,况且入司簿司还能试一试查找常芙的下落。 温以缇今年十三岁,若入宫一个月便被升为九品女官,这恐怕是前所未有的事。 就温以缇所知的,女官中最年轻的九品女官也是在十七岁那年被晋升的。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脑海中飞速地思索着,这么大个馅饼砸她脑袋上,不可能不为之付出什么。 赵皇后仿佛察觉到她心里所想,微微眯起眼睛,缓缓开口道“自然,本宫为你如此上心是要求回报的。” “臣愚钝,斗胆请皇后娘娘告知。”温以缇紧张地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赵皇后面无表情,语气冷淡地说道“本宫的目的自然是让你和贤妃斗下去。” 赵皇后这般直白,让温以缇瞬间清醒,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眼神中满是惊愕与惶恐,声音微颤着说道“回皇后娘娘,臣不过是小小女史,贤妃娘娘可是四妃之一,臣……” 说到这里,温以缇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你耍本宫?”赵皇后脸色突变,原本还算平静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怒气,眉头紧紧皱起,双眼死死地盯着温以缇。 温以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噗通”一声叩头在地,浑身战栗不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她带着哭腔说道。 “皇后娘娘息怒,臣绝无此意啊,只是……只是臣实在是势单力薄,恐难以与贤妃娘娘抗衡啊。” 赵皇后冷哼一声,缓缓起身,走到温以缇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 第68章 演戏,靠山,被霸凌? 温以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噗通”一声叩头在地,浑身战栗不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她带着哭腔说道。 “皇后娘娘息怒,臣绝无此意啊,只是……只是臣实在是势单力薄,恐难以与贤妃娘娘抗衡啊。” 赵皇后冷哼一声,缓缓起身,走到温以缇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 “本宫既然选中了你,自然会给你些许助力。本宫自然不会觉得,凭你一个小小九品女官就能给贤妃颜色瞧。 你若乖乖听话,本宫自不会亏待你,九品只是个开始,日后你前途坦荡。但若你敢阳奉阴违,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莫要忘了,你的一切不过都是本宫给的!” 不是说皇后娘娘良善之极,是颇有盛名的贤后吗,骗子!大骗子! 温以缇心里想着,但面上不显,反而连连点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充满了恐惧与无奈。开口道“臣明白,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皇后娘娘所托。” 赵皇后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她敛起神情,语气柔和,仿佛和刚才不是一个人。 “起来吧,本宫很是喜欢你的聪慧机敏,方才也是怪你不成器。对于这般谋害你的人,竟然满是畏惧,提不起丝毫的斗志。这副模样在后宫,是生存不下去的” 温以缇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眼神坚决的开口道“是,多谢皇后娘娘。只要有娘娘在身后,臣不会惧怕任何人,臣定当拼尽全力为皇后娘娘分忧” 赵皇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了些许平静,眼神却依旧紧紧地盯着温以缇,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回去吧,好好准备”赵皇后挥手淡道。 “是,臣告退”温以缇福身,脚步轻盈却又带着一丝谨慎地向后退去,直到退到适当的距离后,她才转过身,本恭敬惶恐的笑容瞬间凝固。 身影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廊之中。 “皇后娘娘,那小丫头明显是装的”温以缇走后,赵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不满的开口道。 赵皇后轻笑“本宫自然看的出来,甚至她还察觉到本宫也在装样子” “倒是个聪明的丫头,本宫还真有些喜欢她了” 出了坤宁宫又走了一会,温以缇这才终于心有余悸,松了口气。 方才她那拙劣的演技,恐怕赵皇后早就看透了。但没办法啊,能对付贤妃,温以缇自是求之不得,但她也没有傻到那种地步。 赵皇后明显是在小选那天就算计好的,她这颗棋子怕是早早的就被放到了棋盘之上。 脱身是不可能的了,那就要想好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将利益最大化。 九品女官之位温以缇势在必得。在这后宫这种地方,一个女史的身份极为弱小,根本没有任何自保之力。 甚至温以缇特别需要赵皇后这棵坚实的大树作为依靠,不管处于宫中何地,都必须寻觅一个坚实的靠山。 后宫之中谁最大?当然是皇后最大! 历朝历代就连圣上想废后都是极其艰难的,因此哪怕是不得宠的皇后,也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地位。 赵皇后给温以缇能搭上她的机会,不管是不是算计,只要能够向赵皇后充分展现出自身的价值,那么她便能够在这宫中过得平平稳稳。 之后的日子里,温以缇十分刻苦的在宫正司学习宫规、礼制、还有一系列的女官之训。 途中,有六局的长官们会时不时的前来挑选资质尚好符合眼缘的女史,等考核之后将其带走。 在其她新女史们叽叽喳喳讨论六局哪个去处最好的时候,有几人始终努力用功,一直不掺合。 其中就有温以缇和崔嫣。 崔嫣的条件非常好,女官考核中更当之无愧的一甲第一名。哪怕在之后的学习中,她都是经常被夸赞的那一人。 而温以缇哪怕她是一甲三名,但不代表她身后的几名比她差。温以缇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沾了算学的光。 哪怕是崔嫣都错了一题,但温以缇在算学那一项一题没错。其余别的题目和旁人大差不差。 因此,这才在一众比她年长的才女中脱颖而出,高中甲榜。 在这些天的学习中,几次小考,温以缇都掉到了六七名的名次。又因温以缇忙着用功不合群,关于她的质疑愈来愈大。因为入宫考核时候的成绩,会在之后六局挑人的时候,占据很大的一部分。 甚至之后有人拿那天皇后娘娘单独召见她之事,大做文章。 言其乃是靠着关系,方得以位居一甲三名之位。如今温以缇无论行至何处,皆遭她们指指点点。 更有甚者直接到她面前肆意乱说一通,说什么“汝既得此功名乃凭关系,何不有耻而退,辞此女史之位?岂不知此等行径遭人唾弃乎?且以汝之能,实难配此职,安敢腆颜留之?” 就是说她不知羞耻,没皮没脸,还道她为何不主动辞去女史之位。 还是文化人骂人有意思啊~ 温以缇有的时候还在看自己热闹。 就连崔嫣那么与世无争的性子,好几次在温以缇身边被气的回怼了人家。 “你怎么是个软性子!她们这般说你,你还回去啊!”崔嫣恨铁不成钢的开口道。 “表姐莫要和她们一般,我现在忙着没空和她们计较,等之后考核完的,我再好好和她们算账”温以缇安抚道。 温以缇可不是什么好性子,那些骂过她的人,她都记着呢。甚至好几次在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报复了回来。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温以缇许久没有这般废寝忘食的做一件事。没办法,那宫规实在太多了,几乎每隔几条最后都写着砍头。 也因此,她对这后宫,或是自己的处境有了很清晰的认知。 这天六局一司的主官全部都来到了宫正司,甚至赵皇后也在众人的簇拥之下缓缓而来。 新晋女史们各个神色紧张,今日之后,她们就要被分到六局各处了。 第69章 考核成绩,挑人 “不过是些新女史的入宫考核,皇后娘娘特意前来,也太给这些丫头体面了”胡尚服语气极其恭敬又带着几分奉承地开口道。 胡尚服看上去三十五六岁的模样,身着五品的棕色嵌正红色绣金纹官服,头上独属于女官的乌纱帽,使胡尚服的气质多了几分英气。 她的面庞圆润而柔和,肌肤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粉色,一双眼眸明亮而温和,像是蕴含着一池春水,偶尔流转间尽显成熟韵味。 “本宫今日闲来无事,便想过来瞧瞧。看到这些个小丫头,有时候会不禁想起你们刚入宫时的样子” 赵皇后淡笑着开口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和与感慨,仿佛思绪飘回到了往昔岁月。 如今六局一司的长官们都是早换了一波人的,曾经的那些,不是年纪大了荣休出宫了,再就是因病离世。 赵皇后也算是亲眼看着这些人一步步成长,最后走到了各处最高品级的女官之位。她的脸上带着一抹欣慰与淡淡的惆怅。 “皇后娘娘提携之恩,臣等感激不尽”七人顿时郑重的起身开口道。 无论她们现在是谁的人,但赵皇后的提携之恩是免不了的。 女官制度建立后,不只是瓜分了宦官的权力,就连皇后的管理六宫之权也收到了影响。 名义上所有女官都要听命于皇后,但背地里她们要做些小动作,或是为其她妃嫔做事,赵皇后也无可奈何。 因此,这些人中,赵皇后也只能把尚宫局和宫正司这两个权力最重的牢牢的握在手里。 范尚宫和梅宫正都是赵皇后的亲信,左膀右臂。 “行了,快些坐下吧,去看看考核的成绩出来了吗。这批女史中有几个,本宫倒觉得资质十分不错,颇有你们几个当年的风范”赵皇后开口道。 不过是二十人的考核,很快就结束了,温以缇有些紧张的在偏殿等候成绩,以及被分配去处。 这一次她真的尽力了,上次小考的成绩为第四名,已是她所有小考试最好的成绩。今日能不能到第三名,还很难说,可能性也就五五分成。 没办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们这些女史中真的有好些个学识渊博,或是礼仪规矩十分贯通之辈。 之前不过是靠着两世的经历在算学题上取了巧,这一次真的就是实打实的拼能力。 哪怕温以缇在家时也跟着徐嬷嬷学了许久,或是自己多读了些杂书,但在她们面前仍是不够看。 不一会儿,梅宫正便拿着这次的成绩恭敬地呈给赵皇后面前。 赵皇后仔细地看着手中的册子,时而微微点头,时而露出一丝笑意,似乎对这批新女史的表现颇为满意。 待瞧见温以缇那极为出色的成绩后,赵皇后脸上那满意的笑容愈发浓郁了起来。她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轻声呢喃道“这个小丫头,倒是从未让人失望过啊。” 众人看着赵皇后此时的神情,不禁在心底暗自猜想起来,瞧皇后娘娘这副模样,怕是真的看中了这其中的什么人,所以才会今日特地前来。 几人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揣测着皇后娘娘究竟属意的是谁,同时眼神也时不时地瞟向对方,试图找出一些端倪。 他们都想知道究竟是哪个小丫头能入得了皇后娘娘的眼,能让皇后娘娘如此上心。 突然胡尚服想到了什么,笑着试探道“臣听闻这批女史中有个小丫头,明明年纪最小,却在一众才女面前脱颖而出,高中甲榜三名,皇后娘娘觉得这孩子如何?” “臣也有所耳闻,听说这孩子聪明机灵,坚韧刻苦,倒是很适合我们尚食局”体型有些丰腴的魏尚食嘴角上扬,眼中带着笑意开口道。 “那孩子就是不擅长女工,这次我就不与你们争了”孟尚功打趣道。 众长官中年纪最长的王尚仪却皱起眉头,缓缓地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此女太过年轻,行事作风也略显跳脱,处世不够圆滑,性格不够稳重。依臣看,她目前还算不得优秀,还需在学习几年,尚不足以担当重任。” 说这话时,王尚仪的脸上满是刻板与挑剔,眼神中流露出质疑和不认可。 梅宫正和范尚宫都没有开口附和,二人都是知道温以缇是赵皇后看中的人。 前者倒是比较认可温以缇的能力,后者更是赞同方才王尚仪所说。 至于最后一位莫尚寝…她为人一向憨厚老实,从不多说什么。 赵皇后仿若并未察觉到几人的试探,神色平静地轻轻挥了挥手,身边的宫女便乖巧地分散开来,动作轻柔地将成绩一一递给她们。 “这崔女史不愧是出身名门望族,实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啊!”胡尚服眼睛发亮,满脸惊喜与赞叹之色,忍不住脱口而出。 “廖女史也差不得什么,甚至礼仪规矩上和崔女史旗鼓相当,倒是适合尚仪局。”孟尚功面带微笑的看向王尚仪。 “那温女史竟然再次入了前三,真是年轻有为啊”魏尚食眼睛微微一亮,脸上露出一抹惊喜与赞赏交织的神情,随后微微侧过头扫向众人,最后冲着赵皇后继续说道 “臣听说这温女史在小考之中因成绩比之女官考核时有所差距,还闹了些非议呢,这回可算是自证清白了!”魏尚食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上扬,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范尚宫轻咳了一声,神色严肃地说道“诸位,看看中意哪个女史吧。此次新入宫女史共二十人,全部通过考核。宫正司因只收有资历的女史,此次人员挑选宫正司不参与。如今尚寝局和尚功局的缺较大些,因此,两局可各挑选四名女史。其余四局各三名。” 接着,范尚宫目光坚定地率先开口“那么我先来,崔女史入宫考核和这次大考皆是第一名,小考以及日常表现全是优评。按理,应入我尚宫局。” 范尚宫作为六尚宫之首,她亲自抢人,其他人自然没人会不给这个面子,尽管她们也都很是眼馋崔嫣这个才女。 第70章 范宫正请求,不要有所期待,嘲讽 “尚宫局如今缺一名九名承簿,皇后娘娘。”范尚宫微微欠身,看向皇后,眼神中满是认真与恳切,开口道,“臣以为,应当给予崔女史这两次头名的赏赐。”说完,她挺直了身子,表情中带着一丝坚定。 新入宫女史考核皆是头名的,的确有给予赏赐的先例。但直接赏个九品官职的,那是从未有过。 顶多会在总名册中记一次优评,在之后晋升中比其余一批的女史早几年晋升。 九品官职虽小,但在这后宫中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尚宫局有个九品承簿的缺,不知多少势力在背后争抢。 但这半月中,她们都没听说过这承簿一职最终花落谁手。 她们还以为是赵皇后或者范尚宫早有安排,但此刻,她们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把这个位置,留给了崔嫣。 才入宫不到一月,就晋为九品女官,这崔女史日后,恐怕会是下一个范尚宫。 范尚宫虽为六局尚宫之首,但她的年纪确是六位尚宫和一位宫正当中年纪最小的一位。 今年才刚到三十岁! 当年她便是十七岁一入宫,不到三月,便晋为了九品女官,已是名声远扬。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开口回应。 谁不知道范尚宫是皇后娘娘的人,恐怕这次就是赵皇后的意思。 赵皇后深深的看了范尚宫一眼,随后淡道“温女史身为六品官之女,这次小选她本应不必参加。但因尚宫局的失察,导致宫外有人插手后宫之事。温女史一个小姑娘这才不得已入宫,要不是自身才学出众,怕啥如今已沦落为小小宫女。身为六宫之主,这也是本宫的失职。” 听到赵皇后这话,在场众人连忙跪在地上。范尚宫脸上露出一丝惶恐之色低头道:“是臣失职,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赵皇后轻轻摆了摆手,接着说道“因此,半月前本宫就曾许诺给温女史,若是她此次考核仍是前三名,本宫就把这空出来的九品承簿赐给她做补偿。” 说完,赵皇后眼神柔和地看向众人,似乎在等众人的反应。 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都在暗暗揣测皇后的用意。 这时胡尚服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英明决断,如此安排,即是名正言顺也可安抚温女史。” 温以缇的成绩也不差,给予一个九品女官虽是开了先例,倒也不算突兀。毕竟她在诸多考核中都展现出了相当的实力,其能力和勤恳也是有目共睹的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赵皇后都这般说了,要是再没眼色,这五品女官她们就是白当了。 而在场只有梅宫正和范尚宫没有开口表态。 “皇后娘娘。”尚宫微微上前一步,神色郑重,眉头轻皱着说道,“温女史受了委屈,因当从别处以作补偿,这本无可厚非。但事关内廷公正,臣实在是难以认同此举啊。” 说到此处,范尚宫轻叹了一口气“温女史年纪乃是众女史中最小的,成绩又并非是最优异的那一个,且这段期间她还遭受非议。”范尚宫边说边摇了摇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担忧,“如此一来,她身上总会带着诸多未知的因素和风险,实在不宜入六局之首的尚宫局” “况且她才入宫不到一月就被晋为九品女官的话,恐怕会导致人心不稳,后宫动荡。 若是单单赐温女史九品女官,那成绩在她之上的两位女史又该如何自处呢?各局中,恐怕根本没有这么多的九品空缺啊。还请皇后娘娘务必三思啊”范尚宫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众人听后,皆是一阵沉默,随后开始眼神交流起来。她们有些面露思索之色,轻轻点头,似乎认同范尚宫的说法;有的则是皱着眉头,表情复杂,似乎在权衡其中的利弊。 王尚仪微微颔首,轻声说道“皇后娘娘,臣以为,范宫正所言不无道理,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看向赵皇后。 孟尚功也紧接着开口“是啊,皇后娘娘,这九品女官的册封不可如此草率,还需慎重考虑才是。” 而原本对温以缇有所期待的魏尚食和胡尚服此刻脸上也流露出犹豫之色,开始重新审视这件事情。 一时间,整个场面气氛变得格外紧张,大家的目光都紧紧地聚焦在赵皇后身上。 赵皇后看着众人沉寂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偏殿内,开始有六局的女官前来接人,温以缇看着一个一个被带走的女士们,心里不禁开始些紧张起来。眼睛看着那些人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她在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期待、绝对不要期待。 只要对事物不抱有期待,那就不会有失望,她绝对不能让自己再被情绪所左右。 “不过是靠着关系做了甲榜第三名,还真以为自己才学有多了不得”廖女史满是嘲讽,眼中满是嫉妒与不屑,来到温以缇身边开口道。 她就是时常对温以缇言语尖酸,冷嘲热讽的那人。 不过她的那些小算计,在温以缇面前完全就是小儿科罢了。廖女史从未得手过,甚至常常是她自己弄巧成拙,偷鸡不成蚀把米。 下一刻,便有尚仪局的女官高声唤着廖女史的名字。 “听见了吧,本女史这就先走一步!”廖女史仰起头,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跟着尚仪局女官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温以缇呆立在原地,她听到了尚仪局的女官方才所说,廖女史是这次考核的第二名,但她原本的小考成绩不过是第三名… 崔嫣第一名的成绩应当是板上钉钉,那么只剩下个第三名…她的可能性越来越低了。 眼见着越来越多的女史被各局女官带走,但始终没人寻温以缇…她的心越来越慌… 直到她身边仅剩几个宫女出身的女史,平常成绩都是最后的那几位… “你们几个,都跟我走吧”莫尚寝走进偏殿,将包含温以缇在内的四名女史全部带走。 第71章 温承苑,安公公可愿意? “温承苑,快到夏季了,你带着人去把文渊阁西侧的琼花苑好好休整一番”李掌苑淡道。 温以缇此刻着蓝色圆领嵌黄底窄袖花罗袍,袍子遍刺着折枝葵花,并以金线圈之。 头饰已然变成了女官独有的乌纱帽,还有一条银鎏金的牡丹花玉带,挂着在腰间装饰官袍。 她恭敬的福了福身“是,李掌苑。” 距离考核已过去快一月了,温以缇也已经知道,自己当初考核的成绩是第三名。 这一批新晋女史前三名破天荒的都分到了九品官职。 第一名崔嫣,入了尚宫局成为了九品承簿女官。 第二名是时常阴阳怪气温以缇的廖女史,入了尚仪局做了九品承籍女官。 而第三名的温以缇,则来到了尚寝局司苑司做承苑女官。 至于为何赵皇后没有履行承诺,把承簿一职给她,她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据说是当时范尚宫十分抵触她入尚宫局,原因是她风头太过,非议太多。尚宫局作为六局之首,自然不能把她收入其中。 况且单单只晋她为九品女官,前两名仍为女史,依旧会惹得后宫非议。 赵皇后自然不会因她一个小小的女史,去反驳她的左膀右臂范尚宫。 但因赵皇后早已承诺过温以缇九品女官一职,因此,最后有了个折中的法子。那就是将考核的前三名都晋为九品女官。 原本是只有承簿一职空缺的,后来还是梅宫正提出,尚寝局的承苑女官和尚仪局承籍女官,因琐事繁多,哪怕各两名都忙不过来。 早在去年司苑司和司籍司就提出,这两个位置能否增添一位女官。 赵皇后一听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温以缇这才跟着莫尚寝来到了司苑司。 尚寝局下设司设、司舆、司苑、司灯四司。 司设司,掌后宫床帷、茵席、洒扫、铺张、陈设等。 司舆司,掌舆辇(车驾)、伞扇(一种仪仗物。均有长柄,上端分别为伞形和扇形。) 司苑司,掌园囿、种植花果等事项。 司灯司,掌后宫灯烛之事。 可以说,尚寝局是六局中最琐事繁多的一个地方,也是各女官最不愿去的地方。 因为既没权又没油水,还总是吃力不讨好,还没什么晋升的路子。毕竟尚寝局的女官都是年岁偏大,性格稳重的。她们一坐就是十几年不动位置。 除了最底层的女史和九品女官们,就连方才是李掌苑都和各局五品尚官一个年纪。 温以缇来到尚寝局算是折了一半,以后恐怕难有晋升的空间了。 当初除了温以缇以外的其他几人都是宫女出身,她们早就会有预感被分到尚寝局。 对此…温以缇无可奈何。甚至只能当没发生过! 自从来到尚寝局后,温以缇至今为止也没有见过赵皇后,后者好像对她已经完全淡忘。 失望肯定是有的,但她一直知道,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哪怕是皇后娘娘当初亲口承诺。 如今仍给她一个九品女官的位置,已是赵皇后格外开恩了。 至于当初想去司簿司的另一个目的,温以缇就拜托给崔嫣表姐了,只是到现在也没有常芙的消息。 在这一个月里,温以缇满心欢喜地写了第一封家信送了回去,想要告知家里她已成功成为九品女官。 然而,还没等她把信送出去呢,竟意外地收到了家里的来信。当她得知弟弟温英文中了秀才时,几日来的阴霾仿佛被一阵春风倏地吹散得无影无踪。 想当初家里人都纷纷都说温英文资质平平,此次下场也不过是去试试水而已,可谁能想到他竟如此争气,第一次参加考试就中了秀才呀! 虽说名次靠后了些,但那也是货真价实的秀才啊,大哥哥不也就是在这个年纪中的秀才嘛! 大姐姐距离成婚也就剩下一月不到了吧… 温以缇心中涌起了浓浓的思家之情,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这么想温家,想家人… 文华殿是皇子皇孙们进学的地方,而文渊阁位于它的后面,但属于后宫,不过皇子们经常会去小憩一会儿。 旁边的琼花苑本就是为了小主子们建立,小主子们娇贵,每年司苑司都要好好修缮一番,免得哪出分支刮伤了小主子。 “这个苦差事另外两个承苑都避之不及,李掌苑就看温大人好欺负”安公公一边在路上走着,一边满脸愤慨地愤愤不平地开口说道。 安公公就是当初收了温以缇十两银子,觉得心里有愧的那位。 温以缇晋为九品女官后,可以配个小太监在身边。说来也怪,不知为何她第一时间脑海中便浮现出了那个憨厚老实的安公公身影。 于是便寻了人打听他的下落,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到她身边来。 当温以缇见到安公公时,他正可怜兮兮地被其他几个小太监欺负着。 只见其中一个小太监恶狠狠地说道:“都给你留了五十文,你还觉得不够?” 另一个小太监也跟着叫嚷道:“真是把你的心给养大了!” “一个小杂役太监,能有给咱们银子花,那可是你的福气!” 温以缇这时候才终于明白,当初为何看到安公公脸上有伤了,应该是这些人动的手。 “你们几个,敢欺负我的人?!”温以缇沉着脸走了过去。 她皱起眉头,一脸怒容,大踏步地沉着脸走了过去,“你们几个,竟敢欺负我的人?!” 温以缇本就身着九品女官服饰,自从真正为官后,身上那股威严的气势早就不知不觉地悄悄发生了变化。 那几个小太监看到她这副模样,顿时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屁滚尿流地灰溜溜地跑走了。 哪怕是九品女官,若是对他们不满,说他们以下犯上,告到宫正司去不得脱一层皮出来! 温以缇弯下腰,将地上的一两银子捡了起来,然后轻柔地伸出手把安公公缓缓地扶起来,面带温和之色,轻声问他是否愿意到自己身边来。 安公公抬起头,望着温以缇,眼中满是惊愕与茫然,似乎一时想不起来眼前这位是谁。 但很快,他的眼神变得明亮起来,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呐呐地说道“您……您是温姑娘…不!温大人!!” 安公公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哽咽着说道“愿意,愿意,奴才愿意!” 第72章 琼花苑差事,偶遇 “温大人,这薄荷当真能防蚊蚁?”旁边的小太监们有些质疑的开口问道。 温以缇自从得了这个差事之后,就去琼花苑考察了一番。她发现整片琼花苑都是种的艾草和天竺葵来驱除蚊蚁。 艾草和天竺葵有浓烈的香气,对蚊蚁确实有一定的防范作用,但并不适合种在此处。皇家的主子们都是闻惯了上等香气,再去闻这个朴素浓烈的艾草香、天竺葵香他们不会适应的。 哪怕是在温家,也都是在一些偏僻的地方种些艾草和天竺葵。走动多的地方都是种的薄荷或是茉莉。 茉莉的生长较慢,温以缇便多拿了些薄荷种子来。 “自是可以的”温以缇板着脸沉声回道。 自从担任女官以来,她一直都在仔细观察并学习其他人是如何行事的,心中总是担忧会被下面的人认为她年纪尚小,长得又不够有威慑力,进而导致他们不听使唤、消极怠工,做事拖泥带水。 从前的司苑司女官都只是吩咐小太监们去除去那些处的杂草和渐渐乱长的枝蔓。而这次温以缇却让他们大动干戈,要将这么大片的艾草全部拔除,小太监们心中已然有了些许不满。 要不是温以缇那脸色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他们恐怕早就开始敷衍了事了。 她大声唤着小太监们把艾草都拔除,然后把薄荷种植进去。其实琼花苑里原本是有一些薄荷的痕迹的,不过似乎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之前都被人除掉了,只零零碎碎地剩下一些。 “温大人,您在这边歇息会吧,如今日头正足,莫要晒伤了”一身绿衣太监装扮的安公公拿着茶水,将温以缇带到了个小亭处。 “有奴才在呢”安公公说了句,便再次回到中央,监管起来。 太监也分等级,最低级的就是杂役灰衣太监,如从前的安公公或是此刻温以缇眼前的这些小太监们。 再上一级就是绿衣太监,各管事身边服侍或者是女官身边服侍的太监。他们不需要再干那些杂活或是粗事活计,只要尽心的侍奉即可。 绿衣太监之上便是蓝衣太监,为各处管事,主子身边的管事太监。品级较高,一般都是在内监,不受内廷女官的管辖。 最高的则是紫衣太监,为御前大太监,圣上亲信,管理整个内监。 不过这么多的太监中,灰衣太监居多,甚至占上所有太监的七成。 温以缇一共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才把琼花苑修缮完。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琼花苑,她心中满满的成就感。 如今倒是觉得,来尚寝局做些实事,和这些花草作伴少些勾心斗角,也是不错的。 只不过,她想要的…还不止于此。 “二郎,听说你家中为你已想看好了人家?” “表哥,您别乱说。” “就是啊,二郎,你整日在毓敏县主身边晃悠,莫要以为我们不知道” “莫要骗本王,本王都听说了,江夫人看中了毓敏那小丫头做儿媳妇” “表哥别说了,县主她心悦的是彭家公子。” “又没成婚,只要表弟你喜欢,表哥就算是抢,也要帮你把毓敏抢到手!” “表哥,你先别操心我了,想想皇后娘娘给你赐那个五品武官出身的侧妃吧” “要不把她给二郎你当妾室吧” “殿下真会说笑,那是皇后娘娘赐给你的” “一个五品官的女儿,本王又不稀罕!还敢占据侧妃分位置,给她一个侍妾都是抬举了!还不是皇后她…” “殿下!谨言慎行!” 交谈声越来越近,有三个人影缓缓而来,为首那人此时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被唤作二郎的则是则是一脸无奈和尴尬,涨红了脸,还有另一个人则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笑嘻嘻地看着那二郎,后者随即严肃的提醒了句。 “臣尚寝局温承苑,见过七王爷,两位贵人”温以缇走上前神色恭敬的请安道。 “新上任的承苑?没想到是个这么小的丫头”七王爷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温以缇。 他虽只有十四五岁,但生得唇红齿白。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微微上扬的嘴唇,时常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为他增添了几分俏皮与不羁。 “行了,你且先去吧,本王去文渊阁坐坐。”七王爷随意地挥着手说道。 “是,臣告退”温以缇垂着头,转身的瞬间,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轻轻扬了下。 此时的江恒整个人都呆滞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向温以缇离开的方向,眼眸中满是震惊和苦涩。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心中思绪翻涌。 是她!圆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说去当了宫女吗? 怎么还当了女官!为什么她又变成了圆圆的模样! 她方才认出他了吗?是不是还在生他的气! 方才他们的谈话,她应当听到了吧… “二郎,你怎么了?”旁边的人唤道,江恒却仿若未闻,依旧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 “表弟,你发什么呆呢?”七王爷提高了音量再次喊道。 江恒这才回过神来,喃喃道“没什么。” “没什么?你这样子可不像没什么,你是不是认识这个女官,难不成是你的心上人?”旁边的人一脸好奇地追问着, 江恒却沉默不语,只是脸上的神情越发复杂起来。 没错,自从温以缇接任琼花苑的第三天,就得知七王爷经常会带着他的伴读到文渊阁小坐。 温以缇便做好了面对江恒的心理准备,甚至她也有意的要和江恒“偶遇”。 与其总是处于万般无奈地被江夫人她们设计谋划的被动境地,倒不如由她自己主动出击,去把控先机。 第73章 惊心动魄,不敢置信 深沉的夜幕如厚重的帷幕般,笼罩着整个皇宫。寂静无声的琼花苑中,只有偶尔一两声夜虫的轻吟。月光若有若无地洒落,勉强勾勒出花园里树木的轮廓和花丛的暗影。 温以缇神色紧张,步伐轻盈且迅速地带着安公公在花园中穿梭。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安公公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紧张得额头微微冒汗,手中紧紧攥着那盏昏暗的灯笼,尽量让光亮只局限在他们眼前极小的范围。 他们沿着琼花苑中蜿蜒的小径,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每一处角落。温以缇时而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否有异常动静,时而用手轻轻拨开草丛,眼睛紧紧盯着,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隐藏线索的地方。安公公则时刻警惕着四周,偶尔紧张地咽咽口水,大气都不敢出。 “温大人,咱们到底是在找什么啊?已经过去两波巡视的御林军,再不回去,咱们寻东西的由头怕是不管用了”安公公轻声提醒道。 温以缇皱着眉没有回应,她小心地拨开白天特意让小太监们留下那片区域的土,是原先有过薄荷痕迹的地方。 她心里思绪翻涌,脑海中苦苦思索着,温以缇一直觉得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之处,为何明明有曾经种植薄荷的痕迹,却要用浓烈香气的艾草来替代? 明明之前的司苑司的女官懂得用薄荷驱蚊,可后来为何又弃之不用了呢? 依旧没找到什么线索。她秀眉紧蹙,眼中满是疑惑与不甘。 “大人。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明天晚上再过来看看。”安公公紧张的满头大汗,声音都有些发颤。 温以缇没办法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她跟安公公说道“帮我把这些恢复原样”。 一听终于要走了,安公公如释重负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就手忙脚乱地连忙行动了起来。 新挖的土和周围还是有些不一样,于是安公公眉头微皱,嘴里嘟囔着“得想办法弄得自然些。” 说着,他便匆匆忙忙地向深处跑去,在花丛中艰难地穿梭着,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没多久,他从草丛中费劲地钻了出来,脸上满是汗水,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攥着个小花,兴奋地说道“大人您看,这竟是个绒花,也不知是哪个小宫女扔的,倒是许久没见这般做工粗糙的绒花了,不过兰花的样子倒是挺有趣。” 温以缇听到安公公的话,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安公公右手举着一个昏暗的灯笼,昏黄的光线正好打在他的左手上,而他的左手正紧紧地握着那朵小绒花。 那是一朵略显陈旧的绒花,原本鲜艳的颜色早已褪去,变得黯淡无光,花瓣边缘都有些磨损的痕迹,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的沧桑。上面还沾着一些泥土,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刚刚被挖掘出来将那花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当她的目光触及到那朵绒花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头皮瞬间一阵发麻,整个人如同被电击了一般,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回荡。 怎么会是这个?!!!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它旧成什么样子,温以缇几乎是瞬间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很多年前亲手做的,送给常芙的绒花! 温以缇情绪瞬间变得特别激动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朝着安公公方才的方向奔去,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会的,常芙不会有事的,这一定是她无意中丢失的。” 她的双手如同疯狂的铲子,拼命地深挖着泥土,仿佛要把所有的答案都从泥土中挖出来一般。 她满脸焦急地一把抓住安公公,声音颤抖且急切地问道“绒花到底是从哪儿寻到的?快说!” 紧接着,不等安公公回答,她便又自顾自地连忙继续挖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焦急与慌乱的光芒,那模样仿佛失去了理智,一心想要找到关于常芙的线索。 安公公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有些呆滞,愣愣地看着温以缇,他从未见过温以缇这般激动和焦急的模样。 但仅仅只是片刻,安公公就从愣神中连忙反应过来,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赶紧上前应道“大人,在里面!” 旧土有些硬,哪怕他们二人挖了一会儿,也没挖多深,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泥土的碎末。 温以缇的脸上满是紧张与执拗,眼神中透着不顾一切的坚定,她机械般地挥动着双手,不断地向泥土深处挖去。 终于…安公公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坚硬的东西。他仔细辨认过后,突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强压着自己的声音道“大人…您看…这个…” 温以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努力定睛艰难地去辨别… 那竟是一具尸骨的边角…!!! 温以缇的脸色瞬间变得如纸一般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也止不住地打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安公公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连忙把眼前的泥土重新埋了进去,恢复原来的七八成样子。 “大人……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现在时……时不早了,动静太大了,会……会把侍卫引过来的,我们先走吧。” 此时的温以缇满脸呆滞,眼神空洞无神,她就像一个失去了自主意识的木偶一般,任由安公公拉扯着自己。 果然,他们才刚走出琼花苑没多远,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干什么的!” 温以缇心中猛地一紧,深吸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缓缓地从怀里掏出身份令牌。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微微低着头,轻声说道“这位大人,下官是司苑司承苑,这几日负责修缮琼花苑,想必您应当见过下官几面”。 那人听了,明显起了疑心,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温以缇,语气中带着怀疑地问道“哦?原是温大人,可什么花草竟要在深更半夜前来修缮?” 温以缇的心跳愈发加快了,她的手心里也冒出了细汗,但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她微微抬起头,低声解释道“自然是有月下美人之称的昙花,大人有所不知,这昙花只有在夜间灌溉才最合时宜呢,而且这可是主子们最喜欢的一种花草之一呀。这不马上入夏了嘛,后宫的一些小主子也会时常到琼花苑来玩乐,于是上边便令下官在琼花苑多弄些奇花异草,这阵下官照料的多仔细些,日后花开的好了,主子们也都高兴不是吗” 那人本就什么都不懂,见温以缇有理有据也没过多刁难。 “原来如此,时辰也不早了,既然差事已弄完,就快些回去吧。”那人挥了挥手说道。 温以缇一听,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应道“是,多谢大人。” 第74章 下落,让你都还回来 “大人,您瞧瞧,这些都是从司簿司和咱们司苑司仔细抄写而来的宫人名录。”安公公恭恭敬敬地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送到温以缇面前。 温以缇轻点了下头。 还真是有人好办事啊,崔嫣如今做了承簿,温以缇想要找寻什么宫人的线索那可真是容易了许多。 这几日,她一直都在极力地压制着自己内心的慌乱,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一定要保持冷静。 虽说发现了琼花苑的那具尸骨,可这并不代表那个人就一定是常芙呀。那片薄荷明显是被人有意为之的,而如今换成艾草,肯定就是为了掩盖那尸体散发出的味道。 温以缇现在有着这样几个线索:一是,这件事必定是在春夏天的时候发生的;二是,这起事件肯定是司苑司的人共同犯下的;三是,这具尸体背后的主子定然是非常不好惹的,所以才会将尸体掩藏在那么偏远的琼花苑。要不然,倘若只是个没什么背景的普通宫人,人家又怎会特意驱使司苑司的女官专门为其做事呢。 这后宫之中,莫名其妙毙命,被抛尸荒野的,还少吗? 至于去宫正司检举…现在还不是时候。温以缇不过是小小的九品女官,她在没有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万不得打草惊蛇。 这几天温以缇一直在仔细查阅着每一份宫人名录,琼花苑每年共大批修整两次呢,温以缇寻了这几年每一次修整之时领取的种子。 终于查到了一位曾经司苑司的掌苑,曾在六年前曾领过大量的艾草种子,去琼花苑修整。 而这名女官如今早已不在司苑司,甚至不在尚寝局,而是到尚宫局的司言司做起了正七品的典言一职。 不到五年,她从最不受待见的尚寝局调到了六局之首的尚宫局,从司苑司正八品掌苑升到了司言司正七品典言。 这无疑是高升了! 后宫女官一个萝卜一个坑,如今下面还有那么多女史,甚至温以缇前几批的有些女史,连九品官职都没混到呢。 这位女官如此迅速的升迁,绝对是有问题的! 但越查温以缇只觉得越是无奈,她的官职太小了,权力也太少了,想仔细调查一名七品女官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过…温以缇又去寻了小徐嬷嬷,以及在尚宫局的族姐温晴多番打探之后… 温以缇终于又有了一个线索… 那个女官!…是贤妃的人! 贤妃!!温以缇眯着眼只觉得浑身的戾气。 又是她!若那具尸骨真是常芙的,她觉得会替其报仇雪恨! 她温以缇从此和贤妃有不共戴天之仇! 温以缇只能再继续寻找常芙下落的同时,侧面打听与贤妃有仇有怨的妃嫔,查查她们身边有没有宫人莫名失踪。 没有确定那具尸骨就是常芙之前,一切都有可能,说不定是其她宫的宫女抢走了常芙的绒花,又被旁人害死了。 “圆圆,都好几天了,你为何每次见到我就跑,为何对我不理不睬!” 这一天,江恒急切地拦住了温以缇的去路。 温以缇瞬间拉下脸来,奋力地挣脱开,怒目圆睁道“江公子,请你自重!本官如今可是大庆的九品女官,你一个外男出现在后宫本就不合规矩,还胆敢与女官拉拉扯扯,你信不信本官立刻将你告到宫正司去!” 江恒满脸的不敢置信,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圆圆,我……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误会什么?把我送进宫的难道不是你的母亲吗?害得我差点成为宫女的不正是你的母亲江夫人吗?让我在后宫蹉跎这些岁月的不也正是江夫人吗?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就是你吗?!” 温以缇的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一般。 江恒的脸色变得煞白,身体微微颤抖着“你…你知道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温以缇,却又像触电般缩了回去。“圆圆,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啊,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母亲答应我说只要你做安安稳稳女官几年,等我这边的事解决完,便接你出宫,到时候我会三媒六聘的娶你进门的!”他的声音满是委屈,眼眶也渐渐泛红。 “我想你与其受家人为不听为你相看人家的折磨,你肯定是愿意进宫的…这才…这才…” 温以缇听完江恒的话,轻笑起来,那笑声中满是悲凉与嘲讽。她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两把刀子直直地刺向江恒。 “江恒啊江恒,我真是可笑至极,竟然会信了你!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觉得我会为了躲避家人相看就甘愿进宫来受这几年的苦,然后等着你娶我。你可真是太自以为是了!” 温以缇怒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她一步一步地走近江恒,每走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你口口声声说不想伤害我,可实际上呢?你从始至终都只考虑你自己,你只想着你自己的事情解决完,只想着你要怎么娶我,却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角度去想过,况且,你真是想娶我?那你如今整日在那毓敏县主身边转悠做甚?人家都看不上你!如今却跑到我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她猛地转身,挺直了脊梁,头也不回地离去。 江恒则呆呆地站在原地,满脸的惊愕与痛苦。他看着温以缇离去的背影,泪水如决堤般奔涌而出,嘴唇颤抖着喃喃自语“圆圆,我真的很爱你,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放弃的” 温以缇决然地转身之后,她脸上所有的愤怒、悲伤、嘲讽等表情在一瞬间仿佛都被抽离,化为了虚无,取而代之的是如湖面般的平静。 片刻,她的嘴角缓缓扬起,那是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坚信,江恒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江恒,之前是你对不起我,如今,我要你欠我的全部还回来。 本想着从长计议,如今倒是来的巧,今后调查起贤妃的事还得由江恒来做。 第75章 没有线索,就是最好的消息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温承苑啊” 廖承籍身后跟着好几个小宫女和小太监,身边还有一个一等宫女以及绿衣太监,浩浩荡荡地走来。嘴角泛起一丝讥讽的笑,对着温以缇阴阳怪气地说道。 “怎么说你也是九品女官,只有个太监跟着,身边连服侍的宫女都没有,尚寝局也太没把你当回事了” 温以缇按例本应身旁还有一位一等宫女和一位二等宫女来贴身伺候着,可她毕竟初来乍到,又置身于这幽深的宫廷之中。 她实在不想让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来近身伺候,因此对于尚寝局一直想要给她分配两个宫女的这一安排,她始终都没有应允。 但实际上温以缇的心中对于身边一等宫女的这个空缺,她早已有了属意的人选,那便是她的族姐温晴 只不过呢,此刻的温晴正在六局之首的尚宫局当差,那待遇跟在她身边相比,不知要好出多少倍。 这也是温以缇一直都没有主动去询问温晴的缘由所在。 她心中暗暗思忖着,要是等自己晋升为八品女官之后,再去问问温晴是否乐意来到自己的身边。 然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所身处的司苑司,似乎还真没什么可以让她晋升的空间。 “我自是远远比不得廖承籍的。”温以缇脸上不见丝毫异样,仿佛对对方的嘲讽并不以为意,反而轻轻抿嘴,浅浅地笑着说道。 “不过我听闻前几日,廖承籍不小心弄污了几本经籍,为此还被上官狠狠训斥了一顿呢。廖承籍这性子啊,还是有些浮躁,倒不如多来我司苑司走走,与这些花草相伴,也好陶冶一下性情。” 廖承籍听了这话,顿时气得满脸通红“不过是个泥腿子的差事,也敢来和我笑话我?” “什么是泥腿子?” 梅宫正悄然无声地从一旁的小径走了过来,面色沉静如水,沉着脸对着廖承籍开口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廖承籍瞬间慌了神,他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心里一阵惊慌。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不定,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下官…下官” 温以缇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梅宫正” 梅宫正的视线依旧紧紧地定格在廖承籍那极为窘迫的模样之上,继而冷哼了一声,语气冷厉地说道。 “需牢牢记住祸从口出这个道理,要是还有下次被我发现,必定要带你回宫正司好好地,重新学一下规矩。” “是,下官知错。”廖承籍把头低得更深了,嗫嚅着回应道,接着便急忙说道,“下官还有差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廖承籍匆匆离去之后,梅宫正将目光柔和地投向温以缇,神色中带着几分赞赏,缓声道“自从温承苑去了尚寝局,几件差事都做得极为不错,真没想到你一个官家小姐出身,竟对花草种植这般熟悉,莫尚寝前几日也曾与我夸奖你。” 随后,梅宫正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深意,继续说道“你年纪尚轻还小,在尚寝局多适应几年对你有好处。在这后宫之中,最为重要的不是谁能爬到更高的位置,而是谁能笑到最后。 一时的风光并不代表长久的安稳。后宫之中,人心难测,利益相互交织,切不可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是,下官定当谨记,多谢梅宫正教导,以缇感激不尽” 温以缇与梅宫正之间的交集并不算深厚,但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梅宫正对自己有着一份独特的欣赏和怜惜之情。 使她的心中不禁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若是自己能进入宫正司那该多好啊! 要知道,宫正司可是手握重权的地方,在那里,自己想要查探什么线索肯定会比现在容易得多。 然而,宫正司有着其特殊的职责所在,向来不接收任何新晋女史和九品女官。在那里,最低品级的都是正八品的掌正。 在这内廷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梦寐以求地想进入宫正司,但其选拔标准却与其他六局大不相同。 温以缇也曾听闻,单单是那一条“要求在后宫之中有功绩者,方能入宫正司选拔”的规定,就不知将多少九品、八品的女官拦在了门外。 除了要有功绩之外,还得最后经过梅宫正的允许才行,否则,哪怕是皇后娘娘想安插人进去也并非易事。 其实这也是赵皇后给予她那两名心腹极大的权柄和体面。 不然的话,整个后宫都是皇后说了算,安排人进入宫正司又何须一个五品宫正的同意? “大人的心乱了,人一旦心不静不稳,做任何事都难以有好的结果。”小徐嬷嬷脸上带着轻笑,缓缓为温以缇倒上一杯茶。 这段时间,温以缇的眉头就像是被拧紧的绳索,始终没有松开过。 调查开始陷入了瓶颈,内廷女官们的名册她都已经翻来覆去仔细查过无数遍了,可依旧一无所获…… 如今就只剩下各宫内贵人们身边的宫人了。但以温以缇如今的身份,她根本没有资格去查探。 “没有消息,不也算是一种好消息吗?”小徐嬷嬷开口说道,声音温和而又沉稳。 温以缇微微眯起双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小徐嬷嬷,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闪而过,若隐若现,她急切地想要抓住,却又总是差那么一点。 “每批新进宫的宫女们,都会被挑选出一些送到主子们面前,等主子们挑完后,再由六局一司进行分配。而被主子们挑中的宫人,都会被记录在另一本名册里,只有司簿司的正七品女官才有资格查阅呀。” 小徐嬷嬷不紧不慢地解释着,声音中带着几分笃定。 温以缇听着小徐嬷嬷的话,心头顿时豁然开朗。 对啊,若是阿芙一进宫就被挑中,然后改了名字,那她们这些低级女官或是宫女嬷嬷们自然是无从查起的。也有可能是哪个宫里的宫女欺负阿芙,把她的东西给抢走了呢。 温以缇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只要有机会调查各宫的名册,她就一定能查到线索。 甚至若是阿芙还活着,只要能找到她,就能证明那具尸骨究竟是谁的。 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回报贤妃! “温大人聪慧,嬷嬷我不过是提醒几句,您便能一点即通”小徐嬷嬷满是笑意的道。 温以缇眼神中满是感激,她微微颔首,郑重地向小徐嬷嬷道谢“嬷嬷,谢谢您。” “不过嬷嬷,您为何对我这般照顾呢?若是因大徐嬷嬷……恐怕也不……” 温以缇没有继续说下去,而小徐嬷嬷自然是心领神会其中的意思。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温和与慈爱,“奴婢不过是想和您卖个好罢了。您入宫后的变化,奴婢可是看得最清楚的人。想必假以时日,您的成就必定不会低。” “在这后宫中,除了那些主子们,女官大人便是我们的靠山。甚至有时候比贵人们还要能帮到我们更多。 咱们这样的嬷嬷宫女们,想在后宫生存,无非就是想背后有个靠山撑腰。 但温大人有所不知,宫人太多了,是女官的数十倍之多呢。只要女官大人们愿意,她们手里便有的是人手供她们差遣。 奴婢对您这般,也是想赌一赌,看看温大人日后会不会成为奴婢的靠山。” 说罢,小徐嬷嬷的目光中闪烁着一丝期待。 第76章 有功,想家了,救人啊 温以缇面露不解之色,“以嬷嬷的资历,定是有许多高位女官想把嬷嬷收入其中吧。等我升到那个位置,都不知是猴年马月了呢……”她微皱眉头,脸上有些忧虑。 小徐嬷嬷轻轻摇了摇头,“高位女官的亲信都是从刚入宫培养的,像奴婢入宫这么多年,到了现在的年纪,还没有靠山的话,她们会猜忌奴婢背后是不是会有其他势力。哪怕有些人会口不对心的应下,但人心难测,非真心相待出了事便是会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而温大人您不同,咱们二人本就有渊源,你又不是那种人,奴婢看的很清楚。”小徐嬷嬷的声音柔和而又坚定。 温以缇没有去问,小徐嬷嬷入宫这么多年为何没有所谓的靠山。 就像她没有与小徐嬷嬷说她在琼花苑发现一具尸骨,只是说她在一处草坪里发现了她送给常芙的东西一样。 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会发生了。 这两个月,温以缇一直陷在忙碌而充实的生活中,不管上面布置了怎样的差事,或是谁不愿做扔给她的。 温以缇都能在以积极的态度去应对,并且行动起来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甚至她还会常常去帮其他同僚处理差事,以及提出许多种植花草的建议,使损耗减少了许多。 李掌苑询问她哪来的方法,她直言说自己从小看的书就比较多,又吐露自己许多游记是身为四品御史的嫡亲舅舅为她寻的。 李掌苑听闻,立即语气变得十分亲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本官会告知典苑和寺苑她们,定会好好嘉奖你一番!” 温以缇顿了顿,原来一向与世无争的李掌苑也有另一副面孔啊。 温以缇之所以这般拼命努力,是因为她可不想在司苑司碌碌无为地混日子,她要升迁!她要晋为八品女官! 她打听过,女官晋升还有一种途径,那就是每年的考评都为优,且连续三年皆是优的话,便会有一次晋升的机会。 当司苑司的司苑得知温以缇提出的法子的确能有效减少不少损耗后,她立即激动得有些失态,赶忙派人去施行。 司苑司多年来都没什么亮眼的政绩,若是真能减少损耗,那可就是为朝廷省下了不少银子,这也算是大功一件啊! 就连莫尚寝得知后也颇为惊讶,她原本都快把那被皇后放弃的棋子给忘了,没想到温以缇竟有如此能耐。 怪不得当时皇后娘娘为了提拔温以缇,不惜驳了范尚宫的面子呢。 不过仔细想想,温以缇年纪最小,家世也算尚可,在一众女官当中确实不算差。皇后娘娘若想在女史中提拔一个,这温以缇还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司苑司这些日子在六局各司当中,可谓是收获了不少赞誉。各司的主官们震惊一向只知埋头苦干、每年没什么政绩的司苑司,竟然立下了功劳! 其他各司主官顿时觉得受到了威胁,于是对待下面越发严苛起来,他们可不想连司苑司都比不过,那可真是太丢脸了! 温以缇从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提了几个法子,六局会有这么大的动静。其实靠着前世多年看网文的经验,她还有几个制作土法肥料和土法农药的方子… 但她不能现在拿出来,她可护不住这些方子,况且温以缇也不知能不能成,她从没试过。若是有一天自己有一定的地位了,那是必须要实验一番的。 后天就是姐姐成婚的日子了,温以缇拖着沉重的步伐,满是惆怅地走在长廊上。 两个月前,她又何曾料到自己竟会如此无奈连姐姐的婚仪都无法亲眼目睹。 真是世事无常啊… 温以缇的眼睛渐渐湿润,泛起了一层酸涩的雾气。她极力抑制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行!不能落泪,自己怎么越来越爱哭了,都说过进宫以后绝不能掉一滴眼泪的! 温以缇心中翻涌着无尽的思念与感伤。她真的想家了… 身边的安公公想要安慰,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能憋的脸色泛红有些担忧的在旁边看着。 突然间,温以缇他们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飞快地跑了过来,“嘭”的一声,狠狠地撞到了温以缇身上。 温以缇现在本就圆润,再加上体型又比那比小男孩大一些,在突如其来的撞击下两人竟同时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可见那人的速度有多快,跑的有多用力。 “温大人,您没事吧“安公公连忙去扶温以缇。 “没事”温以缇呲着牙,看向对面同样倒在地上的小…郎君, 那是大概十岁左右年纪小郎君,能在后宫出现这么大的孩子,除了小太监就是宗室皇亲。而显而易见对方后者。 这小郎君原本就有些陈旧的锦袍在摔倒中变得更加凌乱,头发也有些散开。可他全然不顾这些,脸上满是因焦急而扭曲的神情。 “十…十皇子…”安公公认了出来,不敢置信的问道“十皇子您这是…发生什么了!” 十皇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仿佛终于找到了救星一般,嘴里还不停地喊着“救,救人,救人啊!” 第77章 救人 温以缇带着安公公赶到旁边小花园的时候,就发现有一个身着华服的小姑娘面色青紫的挣扎着,嘴里还发出着“呀呀”的声音。 旁边有好多小宫女小太监都很着急,有的吓得不知所措,有的急得直掉眼泪。 小姑娘旁边,则有两位女官正在努力敲打她的背部。 原来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温以缇迅速的赶了过去,匆忙行了一礼表明身份“下官司苑司温承苑,见过两位大人” 此时,一位身着七品墨绿色嵌紫色里子官服的女官,飞快地瞥了一眼温以缇,随即收回视线,焦急地说道:“温大人不必多礼。” 而另一位始终努力拍打小姑娘的八品医女,已经换了好几次手法,但依旧没有效果。她神色慌乱地说道。 “尤典药不成啊,针法也用过了,七公主怎么都吐不出来,得快些去寻太医过来,他们说不定有法子。” 司药司的医女们,大多只会医治一些头痛脑热的小病症或是女子方面的病症。 世间的医术大多是传男不传女,哪怕是医女,在针法上也都只是略懂一些,遇到疑难杂症更是束手无策。 “温大人,能否帮忙快去太医院请御医过来”尤典药焦急道。 温以缇看了一眼小姑娘的情况,脸色愈发的难看,她连忙开口道“尤大人,十皇子已经去请了…不过这儿离太医院有些过于远,等太医赶过来,什么都为时已晚,七公主可等不到那个时候” 尤典药听闻也立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自古“噎症”都是极其危险的,成人稍有不慎便会殒命。更何况七公主才十二岁,身子还未长成… 七公主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们全得跟着一块陪葬,圣上和贵妃娘娘不会放过她们的。 “我来试试吧!”温以缇沉着声音开口道。 “莫要胡闹!”尤典药面色铁青,板着脸,她眉头紧皱。 “大人,不可啊,咱们还是快去寻太医吧!”安公公心急如焚,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拉住温以缇的手臂,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焦急和担忧,还不时地向温以缇使眼色,似乎在祈求温以缇听他的。 “放肆!公主何等尊贵,岂是你能轻易冒犯的!” 旁边站着的一位掌事姑姑模样的女子,她怒目圆睁,眼神中满是鄙夷和不屑,“温大人你不过是一个小小九品女官,又不是医女,竟敢如此轻视公主!你这是以下犯上,不知死活!”她的声音尖锐刺耳,仿佛要将温以缇刺穿一般。 温以缇挣脱安公公的拉扯,猛地抬起头,眼神坚定且倔强地大声道“那这位姑姑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那掌事姑姑被温以缇的话一噎,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极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恼怒所取代。 她咬咬牙,强装出镇定的样子,厉声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如此放肆!我看你是存心想要害公主!” 温以缇毫不退缩,挺直了脊梁,迎着掌事姑姑的目光,继续说道“我并非存心冒犯,只是公主的病情危急,每一刻至关重要!我虽只是九品女官,但我对圣上,对皇后娘娘,对公主的忠心天地可鉴!若因为犹豫而错失救治的时机,我怎能对得起皇后娘娘任命我为九品女官的信任!” “姑姑有这个时间训斥我,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救七公主!这位大人也是医女,不也无计可施。七公主如今危在旦夕,再拖下去恐怕就真晚了,你们都得被治罪!” 七公主如今已经倒在了地上,脸色越来越差,再不抢救,就算一会就回来了恐怕都会出现脑损伤! 温以缇心中清楚,这其中也有她的一番打算。富贵险中求,对方可是公主,就算是不得宠的公主,温以缇若是能将她救活,那也算是立下了大功。况且,这位七公主一看就是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 况且,她真的不忍看着七公主如此年轻便香消玉殒。 曾经学过的海姆立克急救法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有几分把握能够成功! 想到这里,温以缇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趁众人还被她的说辞震慑住之际,她猛地推开眼前这位阻拦的医女,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将七公主紧紧地抱了起来。 “放手!”那掌事姑姑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道。“你这是以下犯上!” 尤典药焦急道“不可啊!” 其他人的制止声此起彼伏,然而温以缇却仿若未闻。她大喊道“你们想要七公主活命,就别拦我!我一定会尽全力救她!” 说完,她的表情变得无比专注,脸上的每一丝肌肉都紧绷着,她紧紧地盯着七公主,心中默默祈祷着,手上的动作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温以缇双手紧紧环绕住七公主的腰部,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快速向上用力挤压她的腹部。 她的脸因为用力而憋得通红,要知道,一个快失去意识的人,哪怕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其重量也是难以想象的沉重。 但温以缇明白,她不能有丝毫松懈,她的心中充满了焦急和担忧,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每一次的挤压都用尽了力量。尽管她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但她的眼神却始终坚定不移,没有一丝退缩之意。 在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活七公主! 众人看着温以缇做出的奇怪动作,都感到十分疑惑,不明白她到底在做什么。但不知为何,她们不约而同的有种预感,貌似这个小小的九品女官,真的能救七公主。 温以缇却无暇顾及他们的目光,她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每一次的挤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公主喉咙里的异物却依然没有出来。温以缇的心中开始有些慌乱,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弃! 她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动作,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着。 就在温以缇几乎都要陷入绝望的时候,怀中的七公主竟突然有了细微的动静。 紧接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哇”声响起,那颗让众人提心吊胆的梅核被吐了出来。随即,七公主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不适都一并咳出体外。 第78章 成功,巴掌,顶罪,杖毙 “七公主!”众人如潮水般涌了过去,将七公主紧紧围住。 温以缇则如释重负般瘫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她的发丝也凌乱地贴在脸上。 终于…终于成功了。 安公公更是满脸兴奋,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大人,成了!公主救过来了!您真是太了厉害了!” “我儿,我儿!”一阵焦急的女声从远处传来。只见一位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身着淡紫色锦绣宫装,高挽的云鬓有些散乱,头上的金钗步摇也变得扭歪的女子由宫人们搀扶着,急匆匆地小跑了过来。 众人连忙起身,退到两边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贵妃一下子冲到还有些呆滞的七公主身边,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我儿,你怎么了这是,你可别丢下母妃啊!母妃不能再失去你了啊!她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七公主那粉扑扑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有些迷茫而呆滞,仿佛还没有完全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微张着小嘴,轻轻喘着气,气息还有些不平稳。脑袋微微低垂着,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对周围的一切都有些反应迟钝。 贵妃见七公主没有任何回应,立即扬着声音怒道:“刘姑姑!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照顾公主的!你们几个司医司的女官又是怎么做事的!太医呢,太医怎么没来!” 众人连忙跪在地上“贵妃娘娘息怒呢” 那掌事姑姑听闻贵妃的怒斥,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惶恐地低着头,声音颤抖着说道“贵妃娘娘息怒,奴婢也不知…就是公主…她玩乐的时候不小心吞了个梅核……”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贵妃愤怒地打断:“不知道?你身为七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竟和本官说不知道?本宫看你是不想活了,来人啊,拖出去乱棍打死!” 贵妃的眼神中满是怒火,她紧紧地盯着掌事姑姑,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掌事姑姑身体不停地颤抖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是不停地求饶道:“贵妃娘娘饶命啊,这……”她突然看向温以缇,激动的指着她道“贵妃娘娘都是她,公主变成这般都是她做的,奴婢怎么都拦不住” 贵妃见状,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扬起手狠狠地给了温以缇一巴掌。“啪”的一声,温以缇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贱人!你敢害我孩儿,本宫要了你的命!” 温以缇本就因救完七公主而浑身脱力,根本来不及躲避。 她只觉得脸上一阵剧痛袭来,脑袋也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般,嗡嗡作响。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贵妃…”尤典药刚要开口,便被身边的医女拦了下来。 七公主的情况尚且不明,若是能把罪名甩给温以缇,她们便容易脱身,谁叫她非要逞能的!出了事自然要她来扛! “贵妃娘娘明鉴啊!”安公公心急如焚,连忙挡在温以缇面前,声音急切地说道,“是温大人救了七公主啊!大家都瞧见了啊,尤大人你们说句话啊!!” “你这个狗奴才莫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公主如今变成这般模样,温承苑就是这么救公主的?”掌事姑姑见有人吸引贵妃的怒意,眼珠子一转,立即添油加醋地供火道。 温以缇目睹其余人始终保持沉默,未曾为她开口证明哪怕一句,心中不禁觉得可笑。。 温以缇不卑不亢的低着头道““贵妃娘娘容察,臣乃无意撞见七公主出事,当时司医司的医女对公主的情况束手无策,臣唯恐拖延下去情况愈糟,不忍公主受苦。 恰巧臣曾在游记上读过,几本治疗异物噎症症状之法,故而才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对七公主施以救助! 如今公主殿下已无大碍,之所以没有任何回应,不过是因受惊过度,又憋了许久之气,一时之间未能及时反应过来罢了。只需稍加缓和,便可恢复如初” 既然诸位不愿开口解释,那就不要怪她将司医司的无能公之于众了。 果然,尤典药和医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贵妃听闻温以缇如此详细的解释,情绪也逐渐收敛了一些。她定睛打量了一下七公主,发现自己女儿的意识果真在慢慢恢复,心中顿时如释重负,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她依然没好气地说道“等太医来了,若是有半点和你所说的不符,本宫的女儿哪怕出了一丝差错,本宫都要了你的命!” “多谢贵妃娘娘。”温以缇叩首淡淡的说道。 不一会儿,太医被十皇子心急火燎地拉了过来。当他看到公主的状况却又与十皇子所说的不太一样时,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连忙上前为七公主诊脉,一番探查之后,发现她并无异常。 于是太医向贵妃回禀道“启禀贵妃娘娘,七公主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喉咙因被异物堵塞时有些受损,因此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要休养几天回事几个时辰便可痊愈,微臣会再为公主开一些安神的药” 贵妃听罢,微微点头,脸色也缓和了许多。她看向温以缇,眼神中仍带着几分警惕,但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充满敌意了。 她方才只是一时情急,现在冷静下来便察觉自己是被那掌事姑姑给耍了。 贵妃微微转身,对着跪在地下的众人道“刘姑姑敢戏弄本宫,拉出去杖毙!” “你们几个司医司的女官,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出了事还想把人家推出去顶罪,都跟着本宫到皇后娘娘面前去,看看你们有什么说辞!!” 第79章 罚,臣承苑温以缇见过陛下 七公主在当天夜里才彻底恢复意识,随后吃了些膳食再次昏睡了过去。 若不是有三位太医一同保证七公主已无大碍,贵妃恐怕会把太医院给掀了去。 期间,正熙帝匆忙地来看望过一次,见七公主确实没什么问题后,这才安心地去处理朝政事宜了。 温以缇等人全被关在一座偏殿内待了一晚上,第二日七公主恢复如初后,才被召见。 坤宁宫内,赵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哪怕她的语气淡然,但却让在场众人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内心的怒意。 “这么说小七生命垂危之际,你们几个司医司无计可施,最后却是温以缇这个司苑司九品女官出手相救?” 众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一些小宫女和小太监身体微微颤抖。他们深知此事有多严重,时时刻刻便会和刚才的刘姑姑一样被拖出去杖毙。 “皇后娘娘息怒”众人齐声道。 温以缇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酸痛,为啥她这个救人的也得跟着跪呀!! “皇后娘娘,可不能轻易饶了她们,臣妾的小七差一点跟着去了!”贵妃捂着脸声泪俱下。 赵皇后听闻,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疼惜道“胡说什么,小七好好的呢 “尤典药你们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赵皇后再次开口。 尤典药和那医女身躯猛地一紧,前者满是苦涩的开口道“回皇后娘娘…是臣等无能” “既然知道自己无能,就莫怪本宫罚你们”赵皇后声音冰冷,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道“闻医女即刻处死,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也一并处死!尤典药贬为末等宫女,永不得晋升…” 听到这话,在场的众人顿时如遭雷击,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纷纷哭喊着“求皇后娘娘开恩啊!” “启禀皇后娘娘,臣有话要说”温以缇攥紧着手里的衣衫,有些焦急开口道。 赵皇后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示意温以缇开口。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说道。 “皇后娘娘,臣也是从本游记中偶然得知这种应对噎症之法。若不是有此经历,臣恐怕也同样束手无策。但太医也说过,尤典药和闻医女在诊治过程中,所采用的方法并无过错,只是他们能力有限,无法应对如此紧急的情况……还请皇后娘娘明察,从轻发落。”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尤典药和闻医女瞪大了眼睛,满是惊讶地看向温以缇所在的方向。 她们的眼神中交织着难以置信与愧疚,未曾想到温以缇竟会在这个时刻为她们求情。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们还妄图将温以缇推出去顶罪,掩盖她们的过错。而现在,她们对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无比的懊悔与自责。 “她们二人之前还妄图把罪名全都推到你身上呢……你怎么还这般为她们求情啊”贵妃指着温以缇,好似在气她这般没骨气。 但她眼底却流露出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之色。 温以缇垂着头,沉默不语。并不是她菩萨心肠,而是与其让她们二人受罚,远不如为她们求情对自己益处更大。 宫里所有人都想和司药司的人交好,但她们极其不好接近,温以缇之前就尝试过。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只要她们让记自己的好,那么以后在后宫中,她会顺遂许多。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传来一阵声音,打破了原本的寂静。只听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皇后,小七今日如何了?” 紧接着,一股明黄色的身影从温以缇身边经过,径直来到了赵皇后身边。 “拜见皇上!”众人齐声道。 正熙帝虽年逾五十,但身形依旧挺拔。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却仍难掩昔日威严。双眸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头发已有些花白,但更增添了几分沧桑之感。举手投足间,仍散发着帝王的尊贵与霸气。 正熙帝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赵皇后淡淡的开口道“小七已然痊愈,皇上不必担心” 正熙帝听闻面色不改,他缓缓坐了下来,目光缓缓扫视四周,随即,他用冰冷且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淡淡地说道“小七身边伺候的人都拖出去杖毙,一个不留。”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噤若寒蝉,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恐惧的气息。 赵皇后等人神色都是淡淡的,温以缇下意识的吞了下口水,周围跪着的得有二三十个宫人呢… 不一会儿,庭院外便传来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这是温以缇第一次直面皇威,只觉得那无形的威压如千斤重担,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正熙帝静静地坐在那里,神色淡然的接过贴身太监递来的茶水。 在场的众人,除了赵皇后和贵妃表面还算镇定外,其余人都不由得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不断滑落,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那紧张的神情清晰可见。 “除了那些奴才,朕记得还有几个女官。”正熙帝淡道。 旁边的赵皇后见状,将方才所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讲述了一遍,同时也将自己的决断告知了正熙帝,询问他的意思。 正熙帝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珠串,而尤典药和闻医女,则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寂静的氛围中,珠子转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命运的齿轮在悄然转动。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惨叫声已然停止 了。 终于,正熙帝微微抬起头,看向赵皇后,缓缓开口道“你是皇后,后宫之事你说了算。” 赵皇后微微欠身,向正熙帝施礼道谢。随后,她挺直身子,面容庄重而严肃“传本宫懿旨,司医司正七品尤典药、正八品闻医女,未尽职责,能力不足,难当重任。杖责二十,罚俸禄一年。尤典药贬为九品承药,闻医女降为九品医女。” 尤承药与闻医女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随后重重的的叩首高呼道。 “臣,多谢皇上恩典,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贵妃见状,只是端坐在椅子上冷哼一声。 “那救了小七的女官,过来让朕看看”正熙帝轻声道。 本就跪着的温以缇立即向前蹭了几步,开口道“臣,司苑司承苑温以缇,见过陛下” 第80章 拍龙屁,晋为八品掌正 “那个救了小七的女官呢,过来让朕看看”正熙帝淡淡的轻声道。 本就跪着的温以缇,立即向前蹭了几步,恭敬的开口道“臣,司苑司承苑温以缇,见过陛下” 温以缇只觉得突然有一股审视的目光,在肆意打量着自己,她竭尽全力克制自己的不适,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片刻,正熙帝终于露出笑意,轻笑道“倒是个有胆色的小丫头!” “来和朕说说,你是如何学的这法子的?” “回陛下,臣自幼便喜欢读些杂书游记,臣的家人对此也颇为支持,并从未加以阻拦” 温以缇微微低着头,眼眸低垂,声音轻柔却坚定,神态恭敬而谦逊,身姿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双手交叠于身前。 “臣的祖父、兄长,以及舅舅们,时常会在任上或托人为臣搜寻。” “陛下,温承苑可是出身书香门第,外家更是世家大族清河崔氏”赵皇后嘴角含笑,温婉地提醒道。 “哦?”正熙帝微微挑眉,露出几分好奇之色。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大理寺寺丞崔学民是你什么人?” “回陛下,正是臣外祖父”温以缇不慌不忙,从容地回答道。 正熙帝笑道“原是崔彦和崔衍的外甥女,怪不得如此有能耐。你祖父温鸿,朕记得也是极其稳重能干之人” “多谢陛下夸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陛下为大庆尽力,是臣等的本分”温以缇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地回道。 这个时候不拍马屁…龙屁,还什么时候拍! 正熙帝笑声爽朗而洪亮,“朕倒是收了几位能臣啊,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陛下,温承苑前些日子还为后宫减少不少损耗呢……”赵皇后笑着再次开口,说起温以缇之前立功一事,带着几分赞赏之意。 “温承苑倒是真给了朕不少惊喜啊!”正熙帝开口道。 “陛下,臣还有一事要说。”温以缇面色平静的说道。 “朕准了!”正熙帝心情大好,声音中带着几分愉悦。 “陛下,臣想将一些杂书上记载的用于突发状况的应对之策,教给司医司以及太医院。若是可以,甚至想将其公之于众,广为推行。 让大庆更多的百姓,可以在遇到突发状况时幸免于难,让百姓更加铭记陛下的恩德,从而稳固大庆江山” 温以缇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力量,让在场的众人都为之一震。都惊讶地看着她,这个看似还未成人的小姑娘。竟然有着如此的见地。 正熙帝听闻温以缇的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与赞赏的神情。他直直地看着温以缇,仿佛在重新审视这个眼前的小姑娘。 他缓缓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温以缇“温承苑啊温承苑,你真是让朕又惊又喜啊!你的这番见解实乃罕见,朕深感欣慰,若天下百官都如你这个小丫头一般,那朕的江山何愁不稳,何愁不兴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温以缇即刻开口高呼道。 紧接着,众人也随之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刻,垂着头的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这龙屁拍得可真是满分啊! 而一旁的范宫正则没好气地瞥了温以缇一眼,心中暗自腹诽道“不过是些花言巧语罢了。碰巧陛下今日解决了心头大患,正处于心情舒畅之时,这小丫头也不过是赶上了这个好时机而已。” 不然为何陛下会如此轻易地,被这个小丫头哄骗的愉悦这样。 “陛下,臣有一事请求。”梅宫正不知何时悄然走了过来,缓缓开口道。 “准!”正熙帝回道。 “陛下若是想奖赏温承苑,不如就把她调到我们宫正司吧。”梅宫正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期待。 “陛下,温承苑可是咱们尚寝局的人啊!”莫尚寝急忙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陛下臣以为,温承苑进宫时日不多,尚且年幼,不如赏些金银”范尚宫开口道。 “温承苑,你如何想的”正熙帝笑着问道道。 “臣谨遵陛下吩咐!”温以缇微微垂首,恭敬地说道,声音清脆而坚定。 “传朕旨意,司苑司正九品承苑温以缇,忠心可鉴,护公主有功,且智谋非凡,屡献良策。特晋为正八品宫正司掌正,以示嘉奖,望其为朝廷再立新功” 温以缇听闻,眼睛瞬间睁大,她这就升官了?! 本还以为会给自己平调到宫正司,靠着功绩再慢慢晋升… 周围的人纷纷向她投来羡慕的眼光,梅宫正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然而,范尚宫和莫尚寝的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温以缇不过才入宫两个月,连升两级…这在后宫简直是从未所见… “陛下既然赏了,那本宫这个做母后的,也不能吝啬。”赵皇后温婉一笑,“本宫记得温大人的长姐明日成婚,那本宫就为其送上一份贺礼。” “传本宫懿旨,温家以柔,温婉贤淑,品性端庄,特赐羊脂白玉如意一对、东珠镶嵌的珍珠项链一串、流光云锦百匹、南海夜明珠一对、珊瑚树一座,以示本宫对其大婚之喜的庆贺” 说到这儿,赵皇后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含笑,缓缓地开口道“且就由温掌正…代替本宫前往东平伯府送上贺礼” ———————————————— 第81章 婚仪当天,不甘 五月初五,温以柔大婚,温家宅邸内张灯结彩,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 那鲜艳的红绸如火焰般在空中舞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喜悦与祝福。 甚至门前的石阶两侧,满满地摆放着特意采摘的火红石榴花,增添喜气。 温家庭院内早已人头攒动,宾客们络绎不绝。 温以柔作为温家的嫡长女,又即将嫁入伯爵府成为嫡子的正妻。 这样的身份和联姻自然吸引了众多与温家能搭上话的人家前来祝贺。基本上能来的都来了。 温昌柏红光满面的跟着温老爷接待宾客们,那可是伯爵府二爷的岳丈,很多人家都纷纷捧着他。 若不是有温老爷在一旁提点,恐怕温昌柏早就晕头转向了。 大姑娘温以柔嫁人,二姑娘温以缇进了宫,温家的姑娘们如今以三姑娘温以容最为年长。 因此,二奶奶小刘氏也早早地带着女儿们从外地赶回京城。 温以容一大清早便被叫了起来,换上了大红色镂金丝的衣裙,崔氏又派人送了一支红珊瑚珠镶的金簪和红宝石发簪。 温以容今日的任务就是陪着崔氏接待女客。 郑重地交代女儿一定要好好表现今日有许多达官显贵到场,而白家那边还有各家勋爵。 温昌智在年初时已被拔擢为正七品县令,而今年年底的乡试一结束,温英安就要迎娶彭阁老的女儿了。 作为他的嫡亲妹妹,温以容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 回想起半年前,她们还曾羡慕温以如和文家的婚事,而如今,她们所能相看的人家也都是类似这样的家世。 原本这接待女客的活计是温以如的,但她比温以容年纪小些不说,还已经定了亲。 所以,只吩咐她照顾好下面的妹妹们,莫要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出什么岔子。 温家人本就外貌上不俗,无论郎君或是姑娘今日都被打扮的格外喜气,招人欢喜。 温以容虽然规矩不好,但勉强装装样子还是可以的。她站在崔氏身旁,面带微笑,热情地迎接每一位宾客。她身姿婀娜,一颦一笑都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那些前来祝贺的女客们,看到温以容如此出色的表现,都纷纷夸赞不已, “从前只听闻温大姑娘端庄娴雅,温二姑娘聪慧伶俐,如今见温三姑娘竟也如此出挑,温家的女儿们果真是教养得极好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 小刘氏听闻这些话,心中满是骄傲与自豪,她的女儿们自然是不差的! 而温以如听了这些话,心中更是怒火中烧。她恨恨地想,若是自己未曾成婚,如今被各家女眷们夸赞的就该是她了。想到此,她对与文家的婚事愈发不满起来。 她的表情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恨。 “大喜的日子,莫要让姑母见你这副模样。”崔慧颖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文家已经足够好了,你怎么就不知足呢?” 温以如愤愤地开口道,“同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要我离开京城,远嫁给一个五品官的儿子!” “因为你是庶女啊,庶女嫁给嫡子你还不满意?”崔慧颖不解地说道。她自己就是因为庶子之女的身份,才会被迫去参加小选的。 温以如听了这话,一时语塞。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呢?但她见大姐姐嫁去了伯爵府,心中怎能不羡慕呢?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失落与无奈,眼眶微微泛红,仿佛随时都要落下泪来。 “我……我……”温以如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弱弱地说道,“你这个要嫁给宗室的人,是不会懂我的。” “宗室又怎么样?只有个七品的虚衔,比我们家都不如。听说我那未婚夫,文不成武不就,家中就连银钱都没多少……哎!”崔慧颖也满是烦闷地说道。她的脸上写满了忧愁与无奈。 “但…我已然想通了,这样或许也不错,平平淡淡地相夫教子,度过此生便好。不像二表姐,独自一人在那深锁的后宫之中,前途未卜,也不知何时才能踏出那宫门。就算有朝一日得以出宫,那时她的年纪也已不小,恐怕只能嫁给那些鳏夫作填房了……哎。” 崔慧颖将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满脸写满了对温以缇的担忧与挂念。她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仿佛能看到温以缇在后宫中孤独无助的身影。 她对温以缇很是感激,当初若不是温以缇教她那样说,恐怕她连个正妻之位都难以企及。 想到此处,崔慧颖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提及二姐姐温以缇,温以如的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忧虑,她暗自思忖着,不知道二姐姐过的好不好,有没有被别人欺负… 温以如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流露出担忧的神情。 应该没有吧,她那么聪慧机敏,谁能欺负的了她! “诶,温大奶奶,怎么不见你家二女儿?”一位太太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 “许是…陪咱们的东平伯爵府的二奶奶去了吧”另一位另一位奶奶面带笑容地说道。 “她们姐妹还真是要好呢,也不知这温二姑娘可有婚约在身呀?”有人此刻已经开始动了心思,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我家二女儿,在几月前考中了内廷女官,被皇后娘娘派人接进了宫,如今已是九品官身了。”崔氏扬起下巴,脸上满是骄傲与自豪,声音中也透着几分得意。她轻轻瞥了一眼旁边的余太太,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有些人不知女官为何,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只见他们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似乎在努力理解女官这一身份的含义。 但有些人深知能考中女官的艰难,心中对温二姑娘更是钦佩不已。 这不仅要才学过人,还要经过层层选拔和严苛的考验。 “这女官可不好考啊,不仅要才学出众,还要有过人的智慧和胆识温二姑娘,我记得温二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三岁吧,小小年纪年纪就能有如此成就,真是不简单啊!”一位衣着华贵的太太感慨道。 第82章 余家丑闻,白洮,竟然是温以缇! “可不是!这内廷女官可不是谁都能考中的,我婆母本就出身世家,她的族内侄女前八年前也考中了女官。进了宫做没品没级的女史整整五年才被升为九品女官的。 而这温二姑娘在短短几个月就晋升为官身,那简直是闻所未闻啊!”另一位奶奶也激动的点头附和道,她的眼神中满是赞赏。 只可惜,做女官不能轻易出宫归家嫁人,不然这温家的门槛怕是早就被媒人踏破。 “竟如此艰难?”崔氏故作惊讶而后面露不解的开口道。“我有一侄女和缇姐儿是一同考进宫中做女官的,她们二人也都是一块被晋为九品女官了啊?”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崔氏心中暗自得意, “余太太,可是身子不适?”有人突然开口道。 余太太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不敢与众人对视。 她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仿佛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 “我到那边歇息会儿”,说完,她便匆匆转身离去。她的步伐有些凌乱,似乎急于逃离这个让她感到尴尬的地方。 崔氏见状,心中暗自得意,她故意热情地唤来一个丫鬟,说道:“你快带余太太去那边休息吧,可别累着身子了。”丫鬟应了一声,便跟在余太太身后离去。 崔氏看着余太太离去的背影,心中更是对余太太因之前毁约的事情感到气愤,都是她害的缇姐儿被迫参加小选,这回可算是解了口恶气。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不知道吗?余家那个表姑娘不知廉耻地爬上了自己表哥的床,为了躲避那桩丑事,现在余家可是声名狼藉呢。” 另一个人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听说余家为了掩盖这件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真是丢人现眼啊!” “新郎来了,新郎来了!”只听一声高喊,这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整个厅堂内炸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门外阳光洒落,为首的新郎白洮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郎君们也都个个英姿飒爽,精神抖擞。他们簇拥着新郎,如同众星捧月一般。 白洮一袭鲜艳的喜服,红色的锦缎上绣着精美的图案,金色的丝线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璀璨的宝石,熠熠生辉。 他身材有些魁梧壮实,皮肤有些麦色,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目光明亮,举止稳重。脸上还带着憨厚的笑容,浓眉大眼炯炯有神,眼神坚定而清澈,让人看了便觉得亲切。 白洮毕恭毕敬地应对着温家众多亲戚的寒暄问候,神色始终十分柔和,而崔氏则拉着他喋喋不休地嘱托起来,足足持续了一刻钟之久。 白洮始终专注地听着,微微颔首,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只认真的点头回应着。 终于,崔氏看到白洮如此认真的态度,这才渐渐安心下来。 身着一身华丽凤冠霞帔的温以柔,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她头顶的红盖头轻轻飘动,仿佛一片绚丽的红霞。白洮踱步来到她的面前,微微弯腰,伸出那宽厚而温暖的手掌,那手掌中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柔情与爱意,让人看了心动不已。 温以柔羞涩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新郎的手中,那一瞬间,她的心如鹿撞,娇羞不已。 “不可,不可,我得将大姐姐背到婚车上才成!” 憨厚老实的温英文满脸通红,突然扯着嗓子大声阻拦道。 原本应该是温英珹这个同胞弟弟来背姐姐的,但他年纪太小,背不动温以柔。崔氏这才无奈之下只好把重任交给了庶子温英文。 在场的众人听到这话,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喜悦和欢乐。 白洮也笑着对温英文点了下头,在温以柔耳边轻声说道“娘子安心,为夫就在你身边。” 温以柔听闻此言,盖头下的面容更加羞涩红润,如盛开的桃花般娇艳动人。她轻轻点头。 一群身着宫服的太监和宫女们迈着整齐而有序的步伐徐徐走进来,他们迅速在两边散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片刻,有两位身着女官服饰的女子缓缓走来,步伐沉稳而有力。 中间为首的女官还着一道明黄色的风旨,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当崔氏、温长柏、温老爷以及温家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边另一位女官的面容上时。 他们全都惊讶得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竟然是温以缇?!!!! 只见温以缇身着一身青色圆领嵌深蓝色窄袖花罗袍的八品女官官服,神色冷峻威严,颇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入宫还不到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她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曾经因故意增肥而显得有些圆润,在温以缇入宫变得忙绿后,不经意间已经瘦了两圈。 虽还不及之前那般纤细,但也渐渐显露出了几分苗条的模样。 “缇姐儿!”温舒和崔氏下意识的齐声开口道。 白洮明显察觉到身边的温以柔,身躯一震,她强行压制着自己掀开盖头的冲动。 “各位大人,有礼了。”为首的女官带着温以缇微微欠身施礼,仪态端庄,尽显优雅之态。 她声音洪亮地开口说道“本官乃正六品女官孔司言,而这位,则是宫正司新任的正八品女官温掌正。今日特来此宣读皇后娘娘的懿旨——”话音刚落,孔司言便高高举起手中摊开的懿旨。 一时间,众人赶忙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整个场面庄严肃穆。 第83章 撑腰,有二妹妹在真好!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声高呼道。 孔司言缓缓收起懿旨,将其郑重地交予温以缇,她的语气和善而温和的开口说道:“温掌正,后面就交给你了。切记,皇后娘娘吩咐过,最晚酉时务必返回宫中。” “是。”温以缇微微福身,开口应道。 孔司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一半的宫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温家。 温以缇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眼前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上。 一时间,她的眼眶微微开始泛红,无数的回忆碎片在脑海中如潮水般不断涌现。往昔的一幕幕的画面般在眼前闪过。 姐姐,要嫁人了啊…… 温以缇朝着温以柔的方向走去,温家人率先回过神来,满是惊喜的扬起笑容。 “二姐姐!”温家的小辈们齐声唤道,声音中充满了亲昵与期待。 而在场的其他人,却还沉浸在皇后刚才的懿旨内容中,心中满是疑惑与惊讶。 温家大姑娘何德何能,能让皇后娘娘赏赐新婚贺礼啊! 要知道,哪怕是勋爵人家的嫡女出嫁,也不一定能得到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的殊荣……这简直是京城贵女中最令人艳羡的待遇了。 温以缇的视线扫过多月不见的家人们,那熟悉的面孔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恍惚,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有一种时过境迁之感。心中感慨万千。 “以缇见过大姐夫。”温以缇走到白洮面前,微微福身,她的声音轻柔而淡然。 白洮连忙回礼,说道:“二妹妹不必多礼。”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窘迫和苦涩。 毕竟他如今虽在兵马司任职,但还没坐上正七品的副指挥使一职,目前身无任何品级… 因此,除了有个伯爵府嫡子的身份外,论品级他连妻子的妹妹都不如。 “皇后娘娘开恩,让我特意来送姐姐出嫁,还赐下这么多贺礼。大姐夫今后可要好好对待我大姐姐,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温以缇认真地看着白洮,语气坚定又隐隐带着为其撑腰之意,开口说道。 白洮立即毫不犹豫地表态道:“二妹妹言重了,我娶妻,自然不是把她娶回家让其受气受委屈的,我日后必定好好爱护、尊重你姐姐”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真诚,让人不由得相信他的话。 能说出“尊重”一词,可见白洮是个通透的人。 温以缇轻笑一声“那妹妹便放心了” “缇姐儿,宫里这般赏下恩典,可是你…?”温舒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满是担忧的开口问道。 温以缇小小年纪,刚入宫两个月就被晋为八品女官。这其中定有因由,温舒担心温以缇这般木秀于佳林,日后会被别人当刀使。 温以缇看向温舒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喜悦,那是一种久别重逢的喜悦。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说道:“姑姑,我没事的,您别担心。” 崔氏连忙上前问道“缇姐儿,你可是立下什么大功了?” 温以缇微微颔首,随即环视四周,神态间满是不以为意地轻描淡写道:“不久前,我在偶然间救下了七公主殿下。而后,我又将曾经在游记中所学的救人之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医女和太医们。 陛下与皇后娘娘念及我有功,不仅升了我的官职,在得知今日是长姐婚仪之时,还特意派我带着丰厚的赏赐前来祝贺。” 此言一出,霎时间,众人皆震惊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竟然是陛下亲自晋升的官位啊!而且温以缇还救了七公主! 要知道,七公主可不是什么不受宠的皇嗣,但她可是当今贵妃唯一存活的孩子啊! 贵妃曾诞下过两个王爷,但都不幸夭折… 如今只剩下了七公主这么一个女儿,温以缇救了七公主,就说明她救的是贵妃的命根子啊!贵妃可是出了名的护短,又出身于大将军府,其娘家在边关可是手握十五万兵权。 也意味着,温家从此与大将军府结下了渊源。 而这温二姑娘又入了陛下的眼,如此看来,她的未来真的是不可限量啊…… 众人心中暗自思忖着,看向温以缇的眼神中充满了艳羡与惊叹。 温家…怕是要飞黄腾达了! “当真?!”温昌柏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惊喜与激动,他的声音都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向不怎么起眼的二女儿,竟然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得到陛下如此器重。 而白洮在听闻温以缇救下了大将军的外孙女时,他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而这一切,都被一直密切关注着白洮的温以缇敏锐地尽收眼底。 温以缇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那笑中带着几分狡黠。 她之所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说起自己救了贵妃之女以及陛下亲自赐予官职的事情,就是为了给她的大姐姐造势,让大姐姐日后在东平伯府能够拥有足够的底气,不至于被人轻易欺凌。 她要让人知道,她温以缇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八品女官,但也绝非等闲之辈,不容小觑。 温以缇走到温以柔身边,缓缓地牵着温以柔的手,缓缓地说道:“大姐姐,我来送你出嫁了。” 红盖头里面的温以柔此刻已经满是泪水,她强行平复心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有二妹妹在,真好” 第84章 进宫伴读,送温以柔出嫁,背后的目光 怕过了吉时,温以缇赶忙让温英安继续背着大姐姐前往婚车上。而她则寻着温老爷,二人来到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 “祖父,孙女怕时间来不及,便事先将这些事的缘由都详细地写在了里面。”温以缇神色匆匆地将一封信匆忙交到温老爷手中。 她又接着急切地开口道:“孙女救了七公主之后,贵妃为了报答孙女,许下了一个承诺,温家可以派一个小辈进宫给十皇子做伴读。” 温老爷听闻,脸上露出些许迷惑之色,但他依旧沉稳地开口道:“不是七公主吗……怎么又牵扯上十皇子了?” 温以缇深知温老爷的担忧,于是立即隐晦地解释道:“七公主的伴读早就选了贵妃娘娘的娘家侄女,而十皇子年幼,生母出身低微且早逝,在众多皇子中,他是最没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 温老爷瞬间恍然大悟,十皇子没有根基,无权无势,连娘家助力都没有。无论其他皇子如何争斗,他都不会受到波及。 反倒是小门小户的温家孙辈成为十皇子伴读后,那些皇子们更是不会将其放在眼里,能平稳的度过朝堂更替。 而未来无论谁继位,十皇子依旧可以做个闲散富贵的王爷,安然度过一生。 这对温家来说,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毕竟不管怎样,日后他也是个王爷,温家能借其势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二丫头,在你这些弟弟中,可有合适的人选?”温老爷开口问道。 此时的他,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将温以缇仅仅视为一个小辈,而是将她当作一个可以共同商议大事的人了。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对温以缇的认可与信任,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期待。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缓缓说道:“怎么说也是皇子,只有珹哥儿的身份足够进宫伴读。” 她心中暗自思忖着,原本是想着让温英文进宫的。他年长些,做事必定稳妥许多 可温英珹…这可是她的同胞弟弟啊,这般活泼烂漫。 进了宫很可能会跟着十皇子一起遭受其他皇子的欺负,这是温以缇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让珹哥儿去了。 温老爷倒是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他似乎早已洞察一切。他察觉到了温以缇的忧虑,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别太小看珹哥儿了,他天资聪颖,这些日子似乎变了个人,变得沉稳许多。毕竟他是你们大房唯一的嫡子,让他早早地经历这些,对以后顶立门户也是有好处的。” 温以缇想到刚才努力压制自己情绪,没有跑过来粘着她的温英珹,心中不由得一软。 “那就让祖父来决定吧。”温以缇轻声说道。 “孙女晋升得如此之快,必定会招人妒忌,日后恐怕会有些牵连家里……还请祖父要做好准备。”温以缇满是歉意地说道。 温老爷爽朗一笑,说道:“既有尊荣,必定会有风雨,这都是在所难免的。咱们温家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你无需担忧。好好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做事。日后说不定你会是温家子弟中最有出息的那一个!” 就连温以缇的父亲温昌柏,这辈子也就只有殿试那段期间见了陛下一面。 但他女儿,如今可时常能面见圣颜,甚至伴君身侧。 温老爷满是欣慰与赞赏的,看着温以缇开口道。 温以缇把她自己得的那些赏赐,这次全部带了来。她还特意给了温舒一支御赐的金累丝凤簪。 这把崔氏看的极为眼热,尽管她自己也得到了一只御赐的嵌宝石金镯,但那与金凤簪相比,可就相差甚远了。 能佩戴凤簪的,只有皇后和妃位以上的人物。其他官宦家眷,若无皇帝赏赐,那是绝对不允许佩戴的。御赐之物,代表着的是何等的尊荣,寻常的官宦女眷根本难以企及。 而温以缇此次将这些赏赐转送给家人,也是经过请示的。毕竟御赐之物只能由被御赐之人佩戴,若是旁人擅自佩戴,那可是会被追究责任的。 崔氏直接将手腕上的镯子,换成这御赐的金镯。还特意往余太太身边靠近,举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余太太气的别过头去,只是眼神中流露一丝懊悔之色。 温以缇在与家人匆匆寒暄过后,绿豆大喘着气跑到温以缇身边,激动的唤了句。 “姑娘!” “我的好绿豆“温以缇激动的下意识的抱了一下绿豆,使其瞬间红了脸。 “姑娘如今都是女官了,得稳重些”绿豆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你羞什么呀,我为你备了份礼物,记得拿啊!”温以缇提醒道。 “您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啊“绿豆红着眼睛问道。 温以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时,安公公一路小跑着过来,说道:“大人,您交代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咱们得赶紧跟着启程了,不然可就要误了温大姑娘的吉时了!” 在大庆的婚嫁中,娘家人只会在自家举办酒宴,并不会一同跟着去婆家。而宾客们当中,有些与男方家相熟的,则会晚些再到男方家去吃一次宴席。 温以缇点了点头,最后深深望了家人一眼,便带着宫人们转身离去。 温昌柏对于没能跟二女儿多说几句话有些不满,但身边不断有人夸赞他有福气,生了两个好女儿,他不知不觉便将那些情绪抛诸脑后了。 “姑娘,奴婢等您回来!”绿豆在门外高声喊道。 温以缇带着一众宫人以及御赐之物,浩浩荡荡地走进东平伯爵时,再一次让众人惊讶一番。 不过,相较于温家那边宾客瞬间的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这边的宾客身份显然更为尊贵,他们只是稍稍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与温家那边的宾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温以缇满是祝福的看着温以柔和白洮拜堂,而后被送进了洞房。 温以柔今年十六岁…若是有了身孕,生孩子的话,应当风险会小很多吧… 温以缇不禁在心里想道。 之后。白夫人笑脸盈盈的迎着温以缇,还把她介绍给许多勋爵夫人们。 温以缇再次将温以柔为何得到皇后娘娘赏赐之事,简单的说了一遍,白夫人听后果然更加的热络起来。 突然,温以缇蓦地察觉到有一道极为明显且强烈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自己。 温以缇缓缓转过头去,发现这道目光的主人竟然是江夫人。她正用一种阴狠夹杂着些许怒意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 面对这样的注视,温以缇回以了一个轻蔑的微笑,那笑容中充满了不屑一顾。 随后,她淡然地转过头去,仿若根本没将其放在心上。 而这一举动,使得江夫人气得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第85章 真的只是巧合?温晴到来 回宫之后,温以缇再次踏入坤宁宫向皇后复命,她面容严肃,郑重地叩首施礼道。 “臣,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尽管赵皇后或许有着某些目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却是实打实的受了恩惠。 在众人眼中,她俨然成为了皇后娘娘新近提携的女官,与皇后站在同一条船上已成为不争的事实。 赵皇后对温以缇的态度明显变得更为亲近,她柔声道:“起来吧,赐坐。” 温以缇恭敬地福了福身,向赵皇后身边的宫女道谢后,才小心翼翼地挨着椅子边坐下。 要知道,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可都有着品级在身,说不定其中有些比她的品级还要高呢…… 赵皇后语气平淡地开口道:“之前没将承簿一职授予你,你可有怨过本宫?” “臣绝不敢有此想法。”温以缇赶忙回应道。 “你要知道,本宫最厌恶他人的敷衍,尤其是自己人……”赵皇后将最后几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 温以缇沉默了片刻,然后回道:“回禀皇后娘娘,臣确实有过一阵失望。但要说怨,那是决然没有的。臣在司苑司的这段时间里,只是不断地反思自己,思忖自己究竟是否值得被人保全。” 赵皇后微微挑起眉毛,:“那你可有想明白?” 温以缇微微垂首,郑重其事地回道:“臣想明白了,臣自觉自己的确没有足够的价值得以被保全,因此,臣自从去了司苑司便誓言定要好好做事,一定要让皇后娘娘看到臣的价值所在,一定要尽早升为八品女官!”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的到来…” 赵皇后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你心中通透便好,范尚宫为人耿直,她一直觉得你难当大任,那你便要让她看清,你到底当不当得起。” “是,臣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温以缇恭敬地开口说道。 赵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温以缇一眼,缓缓说道:“入了宫正司,你便有机会见识到这后宫最为真实的一面,本宫期待着你能有出色的表现。” “你之前所呈交的减少花草损耗的方法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计策,陛下甚是重视,甚至还派了太医院和工部的人一同参与研讨。若真如你所言,此法不仅能应用于减少花草损耗,还能用于减少粮食损耗,那真是造福天下百姓的一大善举,届时,你的功劳定然不小,赏赐也绝不会少。” 温以缇踏出坤宁宫后,心中思绪万千。 她一直回想着赵皇后的那番话。她入宫正司,真的只是机缘巧合吗? 女官到了八品掌职之后,手里便有一定的权力,即可指派手下女官。就像温以缇之前还是承苑时,她的主要差事基本都是由上官掌苑指派的。 宫正司掌戒令、纠禁、谪罚之事。监督和维持后宫的日常秩序,确保各项规定得以执行。监察宫女、太监,对后宫人员的行为进行监督和管理。调解后宫中发生的各种纠纷和矛盾。 与司苑司相比,宫正司的事务明显要繁忙得多。 温以缇在刚入宫正司的前一个月里,几乎一直都在上官典正的监管下,熟悉宫正司的职责以及历年的卷宗。只有在上官点头同意后,温以缇才能够独自带人去执行差事。 她的典正上官姓杨,不是之前温以缇见过的,入宫女官考核时的胡典正。 杨典正大约快四十岁了,他面容慈祥,若是再年长几岁,都可以做温以缇的祖母辈了。 然而温以缇却觉得,杨典正似乎已经把她当作孙女一般看待了。在这些日子里,杨典正从不给她脸色看,还总是非常细心地教导她如何处理宫人之间的纠纷事件。 “今后还要多多劳烦晴姐姐了呢。”温以缇缓缓走在长廊上前,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感激,对着刚从尚宫局调到自己身边的温晴,柔声开口说道。 “大人万万不可如此,私下里我们虽为族内姐妹,但在明面儿上,您是管,奴婢是仆。若是被人瞧见,可有的说嘴了。”温晴神色郑重地说道,她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中流露出坚定的神色,似乎在强调这不可逾越的界限。 温以缇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神情,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她眼中的情绪,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惆怅,说道:“晴姐姐曾对我有过诸多帮助,若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愿意这样划分彼此的关系。” “温大人切莫多想,能来到您身边做事,对奴婢来说已是莫大的福气了。”温晴抬起头,看向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她的语气中充满了真诚和坚定。 她入宫已有多年,这一路走来,什么风风雨雨未曾经历过呢。即便她已爬上了一等宫女的位置,进入了尚宫局做事。 可日子过得也并非那般顺遂如意,责骂与打罚更是如家常便饭一般。 然而,她来到温以缇身边后,她可以所获得的是最大程度的尊重,甚至可以体面地等待着出宫荣休的那一日。 “奴婢实在是未曾料到呀,温大人竟能在如此短暂的几个月时间里,便晋升到八品女官的位置,而且还是宫正司的女官。”温晴满是惊喜的开口说道。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望向远方,眼神中满是感慨,说道:“这其中也是机缘巧合罢了,晴姐姐,我们根基浅薄,今后还要一起努力,在这后宫中站稳脚跟才行。” 温晴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说道:“大人放心,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大人做好分内之事。” 第86章 七公主的亲昵,后宫最真实的一面。 “以缇姐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宛如黄莺出谷般动听。 温以缇一抬头,便看见一个小姑娘笑盈盈地小跑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好些个宫人。 七公主约莫十二岁左右的年纪,一张小脸白皙粉嫩,宛如羊脂白玉般细腻光滑。她有着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宛如两颗璀璨的星辰,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微微上翘,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可爱。小巧玲珑的鼻子下是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嘴,总是带着甜美的笑容,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喜爱。 乌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发间还别着几朵小巧的嵌宝石金朵更显得她娇俏动人。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宫装长裙,裙身上绣着精美的花朵和蝴蝶图案,领口和袖口处镶嵌着珍珠和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仙子下凡。 不愧是深受帝后宠爱的七公主,温以缇心里想着,面上不限,行礼道:“臣见过七公主,殿下万福” 七公主撅着嘴将温以缇扶起来,“以缇姐姐未免也太过生疏了,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她还调皮地冲温以缇眨了眨眼睛。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位活泼可爱的七公主,心中也涌起一股温暖。她知道,七公主是真心把她当作朋友的。 “殿下不可,我是臣,您是君…”温以缇还没说完,就被七公主摆摆手打断。 “以缇姐姐咱们私下这般,莫要人外人看见不就成了!” 说着七公主还冲着她身边的宫人道“若是让本宫知道你们谁出去嚼舌根,全都拖出去打板子!” “奴才,奴婢们不敢!”宫人们连忙开口道。 七公主笑着拉着温以缇的手说道:“走吧,我们出去玩,十皇弟已经等我们很久了。” 温以缇微微蹙眉,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缓缓说道:“公主,臣这边还有要事在身,暂时不能陪您了。” 她入宫正司已经三月有余,然而,事情的进展并未如她所预想的那般顺利。 她原本以为要查找到常芙的线索并非难事,可实际情况却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各宫伺候嫔妃的宫女们数量众多,她白天既要处理宫正司的琐碎事务,又要费心费力地去寻找线索,实在是有些应接不暇。 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处理了大大小小几百起事件,有争吵、算计、栽赃等各种情况。 更让她感到心惊的是,每年都有几十名宫女无缘无故地失踪。最后派去调查的人查到的结果并不理想,能寻到尸首的只有四成,而记录在册的原因大多是意外。 至于其余的六成,则全部杳无音讯,查寻无果。 有些事痕迹抹除的太过仔细,有些事碍于地位…不得已草草了事。 温以缇每每想到这些,都不禁暗自心惊,同时也再次感叹自己着实见到了后宫内最真实的一面。 七公主听闻温以缇的话,脸上露出一丝失落的神情,但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以缇姐姐,我在你旁边看着你可好?” 旁边的宫人看到自家七公主如此乖巧的模样,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这整个宫里,能管得住七公主的,也只有贵妃和皇后,还有皇上了。 没想到平日里调皮捣蛋的七公主竟然会听从一个小小的八品女官的话,这实在是让人感到惊奇不已。 温以缇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笑着回应道:“好啊。”随后转头看向安公公,说道:“安公公,快些去给七公主拿些吃食过来。” “不必,本宫那的吃食也不错。”七公主摆摆手,拦住了安公公,然后吩咐身旁的宫女道:“去把本宫平日里爱吃的糕点拿来一些。” “七公主不如尝尝,臣这儿的吃食?”温以缇扬起嘴角,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道。 她们宫正司是有小厨房的,以免在忙碌之时,来不及去取自己的膳食。 有些容易做的糕点,温以缇早就交给下面的宫女们了。 “那好吧。”七公主不以为然地应道。其实那些寻常的糕点她都已经吃腻了,但看在以缇姐姐如此热情的份上,她还是决定给她一个面子。 “你们去将十皇弟带过来”七公主随意挥手吩咐道。 “殿下,十皇子这会儿怕是正和温公子一块呢!”有宫人小声提醒道。 温英珹进宫做七皇子伴读也有一段时日了,温以缇只匆匆见过一面,毕竟后宫是不许外男进入的。 七公主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怕什么,咱们本来不就准备找十皇弟吗?再说这是宫正司,又不是后宫的什么地方。温家公子是十皇弟的伴读,又不是外男!” 小太监听到七公主的话,连忙低头应道“是,奴才这就去!”说完生怕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连忙小跑着离开。 温以缇虽然知道这是不合规矩的,但她的内心却充满了对珹哥儿的思念。她微微垂下眼睑,掩饰住内心的波动,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微笑。 她知道,七公主是特意带她去见珹哥儿的,也只有她的授意下,帝后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多谢殿下恩典。”温以缇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感激。 “以缇姐姐的弟弟,就是本宫的弟弟。前儿我还见十一皇弟欺负十弟他们,被我给狠狠的教训了!”七公主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扬起下巴,脸上满是义愤填膺的神情。 温以缇听闻此言,面色依旧波澜不惊,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桌沿,手指微微发白,显示出她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不过……以缇姐姐,你家和永宁伯府江家是有什么渊源吗?为何江家二郎会为温弟弟出头呢?”七公主疑惑地问道。 温以缇心中一紧,她强装镇定地抬起头,看向七公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缓缓说道:“我与江家并无什么特别的渊源……”她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在极力隐藏着什么。 不对,以缇姐姐你一定在瞒着我什么!”七公主似乎有些生气了,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第87章 真是个好姐姐,考中亚元,朕有一事 “什么!那个永宁伯夫人竟然如此对你!她竟敢插手选秀之事,简直是无法无天!不行,我一定要去找母妃!” 七公主听后,气得脸色涨红,猛地一拍桌子,“咚”的一声,仿佛连桌子都在颤抖。她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愤怒,连忙要起身。 “殿下!”温以缇急忙叫住了她。 “以缇姐姐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过是个贤妃,哪怕有她背后的武清侯府撑腰,我母妃可从未把她放在眼里过!”七公主说这句话时,脸上满是高傲与不屑。 那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尽显无疑。她可是深受宠爱的帝姬,有这个底气。在这皇宫之中,除了帝后和贵妃之外,她不怕任何人。 “殿下,这在后宫之中…不是很常见的事吗”温以缇满脸苦涩的开口道。 七公主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过后,这会儿也渐渐缓过神来,缓缓开口道:“以缇姐姐……这……哎,这种的确在宫中也很常见。但那不一样,你是我堂堂大庆七公主的朋友” 她依然坚定地说道:“以缇姐姐,你受了这般委屈,我怎能坐视不管!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温以缇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她轻声说道:“殿下,臣已经释然了,您不必如此挂怀。” “那江家二郎,可别让本宫见到他!”七公主恶狠狠的开口道。 “以缇姐姐,你这般出色,日后什么样的郎君寻不到啊!”七公主笑着开口道。 一刻钟后,十皇子带着温以缇心心念念的温英珹缓缓走了进来。 “二姐姐!”温英珹双眼泛红,那一声呼唤带着些许哽咽,就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珹哥儿!”温以缇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情感,一把上前紧紧拥抱着温英珹。 温以缇只觉得她怀里的弟弟似乎长高了许多,也壮实了许多。 曾经那个调皮捣蛋、总是喜欢“欺负”弟弟温英衡的小男孩,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心中满是感慨。 “以缇姐姐,真是个好姐姐啊。”十皇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中满是羡慕和复杂的神情,他轻声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七公主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感动,“是啊!” 这份亲情在皇家而言,是无比珍贵的! 随后,七公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用满是威胁的语气道:“不对!那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不是个好姐姐?!”她的眉头紧皱着,满是威胁的开口道。 十皇子瞪大了双眼,连忙摆手道:“不……不……七皇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九月,温以缇收到一封家信,得知大哥哥温英安在乡试中勇夺第二名亚元。 得知这一喜讯,温以缇兴奋得难以自持,她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大郎弟弟这会儿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温晴在一旁感慨万千地开口说道, 温以缇所在的温家子弟的资质都不错。随着温家子弟的不断崛起,整个温氏一族也焕发出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因温家的繁荣,生活也变得越发滋润。温晴的家人可都要靠着温老爷他们在京城得以安稳生存。 如今温家的势头如日中天,隐隐已经超越了祖上当年的风光。 “大人,陛下召见!”安公公突然神色匆匆地跑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一抹凝重之色,语气郑重地开口说道。 “可有说什么事?”温以缇听闻此言,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与不安,方才的喜悦之情瞬间荡然无存。 安公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说道:“奴才也不清楚,只是陛下急召,想必是有重要之事。”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她知道,此刻不能慌乱,必须要保持冷静。她转头看向安公公,说道:“那便快些去吧” 温以缇是女官,女官只是负责内廷。除了之前拍了一次龙屁之外,她也就只是寥寥见过正熙帝几面。 但她进宫以后,还真未听闻过正熙帝突然召见哪位女官。 当温以缇来到乾清宫时,她看到正熙帝正坐在龙椅上,脸色淡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温以缇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上前去,而后双膝跪地,恭敬地施礼道:“微臣温以缇,拜见陛下。” 温以缇叩首之时,额头轻轻触碰地面,尽显对正熙帝的尊崇。 正熙帝微微抬起头,那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温以缇身上,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道:“起来吧。” 温以缇闻声,直起身来,轻声说道:“多谢陛下!” “朕此次召见你,是想告之与你,之前你所上交的减少花草损耗以及扩展粮草之法……如今已有初步成效。”正熙帝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说道。 温以缇听闻此言,眼睛顿时一亮,满是惊喜之色,激动地说道:“恭喜陛下!这真是太好了!” 正熙帝轻轻抬手示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继续说道:“朕实在是没想到啊,竟能让粮草增加至一成,温以缇,你真的是很了不起啊!” 最初的时候,他仅仅是因为温以缇救了自己十分宠爱的女儿,再加上她所提供的良策确实有一定的用处,所以才对其进行了丰厚的赏赐。 之后他大规模地推行此事,也只是觉得哪怕只有些许的可能性,他也必须要去尝试一下 但正熙帝实在是没想到… 别看这一成似乎显得微不足道,但若细想,这可是基于整个大庆这广袤无垠的国土、人口众多的基数而言的。 这一成,对于整个大庆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可小觑的数量。 温以缇连忙开口说道:“陛下,臣惶恐,臣不过是将先辈们的策略贡献出来罢了,这些其实都是工部的诸位大人辛勤努力的成果,以及陛下的英明慧眼。” “温掌正,莫要妄自菲薄,要知道,若是此事如此容易做到,那为何至今只有你一人能向朕提供如此良策?更何况……你之后所上交的那份改良之法,在其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正熙帝微微停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温以缇。 正熙帝接着说道:“朕,还有另一件重要之事交给你” 温以缇心中一紧,不禁挺直了脊梁。 “朕打算在明年将这良策全面推行至整个大庆。只是,这其中涉及到粮食问题……恐怕会触动到许多人的利益,进而导致他们阳奉阴违。所以,朕需要有人来充当朕的眼线,替朕进行监察。”正熙帝神色凝重地说道。 温以缇听闻,慌忙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惶恐之色,声音颤抖着说道:“陛下,臣不过是一名内廷女官啊,臣何德何能担当如此重任!” 自己若是真的去了,怕是还没屁股坐热呢,下一刻就人头落地了。 老天奶啊!这次可真是龙屁拍到龙腿上了! “慌什么,朕又没打算派你这个小丫头去,况且,朕的江山如此广阔吧,岂是一个人能检看过来的!”正熙帝轻声说道。 “陛下英明!”温以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赶忙说道。 “不过……” 听到这两个字,温以缇撑在地面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更加用力地扣着地面,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给我个痛快吧! “瞧瞧你这胆子。”正熙帝突然轻笑出声,“起来说话!” 温以缇心中一紧,她真害怕这次起身之后,今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了。 但她依然口不对心的咬咬牙,缓缓地站起身来,垂头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等候着正熙帝的吩咐。 “不过,边境之地在耕植方面简直是极为艰难,土地荒芜,粮草稀缺到了极点。每年饿死的百姓和士卒数量怕是不知会有多少。” 正熙帝说着顿了顿,那目光缓缓地停留在了温以缇身上,而后才又缓缓地开口道,“温以缇…朕知道你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温以缇一听,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朕也知晓你为何没拿出来,你一个小官之女,无权无势,根基浅薄,能交与朕这些已然是极为难得,胆大过人了。 不过……现在朕又不打算放过你了。朕给你两条路,一是抄家灭族,二是到边关去替朕做事,只要你能将粮食的产量增加至与下等县相同,朕便准许你回来,而且还会重重地厚赏你。” 你们夫妻俩还真是一家人!都喜欢给人两条路选! 温以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她的脸色看上去颇为从容,目光中透着坚毅。 正熙帝见了,竟觉得很是有趣,嘴角微微上扬,“温掌正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缓缓说道:“回禀陛下,臣自小就听家中长辈教导,说臣能生养于天子脚下是有多么的幸福。 然而,在这同一片国土之下,还有许多的百姓因为食不果腹,而不得不卖儿卖女。臣自小的贴身丫鬟便是其中一位,她曾与臣说过许多儿时的所见所闻,臣也正因如此,才在这耕植一道上有所兴致,从而了解得颇多。 臣上交良策的那一天起,便想着,既然臣有幸做了女官,成为了陛下的臣子,那么在臣有底气有能力之时,定要将一生所学回馈于陛下,回馈于生养我的国家以及大庆的百姓。 温以缇的话掷地有声,在朝堂之上久久回荡。 正熙帝闻之,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那你好好去准备吧。” “是,臣告…”温以缇还没说完。正熙帝再次开口道。 “你想找的那个小姑娘,在内监,朕会派人带你去寻” “是…臣多谢陛下隆恩!”温以缇再次叩首道。 他们沿着蜿蜒的宫道走出了很远,两旁的宫墙高大而肃穆,朱红色的墙壁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刺眼。偶尔有微风拂过,吹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落。 一条长廊蓦然映入眼前,温以缇只觉双腿一软,整个身子都好似失去了力气,若不是安公公眼疾手快地搀扶,她恐怕就要瘫倒在地了。在安公公的小心搀扶下,她缓缓地走到旁边的长廊处,慢慢地坐了下来。 此刻的她,尽管面色苍白如纸,神色却始终凝重无比,那好看的眉头紧紧地微蹙着,双眸失神地盯着前方某一处,整个人完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旁边的安公公看着她这般模样,满心的担忧如潮水般涌起,忍不住焦急地问道:“大人,可是圣上吩咐您什么为难的事呀?” 温以缇轻轻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自打升了掌正以后,即便每日琐事繁多如麻,她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阿芙。 这些日子以来,她并非没有找到线索,那具尸骨的女子已经确定是贤妃宫中的人无疑。 而阿芙…还活着,且在内监。 这个线索到了这里,便好似走入了死胡同,她一个小小的八品女官根本无能为力。 要知道,哪怕如今宦官势力一再受到打压,她一个内廷女官也是无法插手内监之事的。就如同内廷女官身边的小太监,内监同样管不了一样。 她想要救下常芙,想要扳倒贤妃,她必须将自身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化,要手上握着足够的权力。 因此,她不能再仅仅局限于这小小的后宫了。赵皇后那边她无从下手,那便只能将目光转移到天下之主的正熙帝身上。 靠着脑袋里的那些先进知识,她成功地吊足了正熙帝的胃口,每日都在思索着如何在不牵连温家的情况下,化被动为主动。这才有了今日的这一出“相互博弈”。 正熙帝不知何时已然将她收纳到了自己的棋盘之上,一步一步令她走到这一天,从而威逼利诱于她。 第88章 裘总管,一条臭鱼坏一锅汤 (昨天的已经补在上一章后面啦!) 一个能令武清侯府和永宁伯府斗到这个份儿上,从而保证朝堂后宫安稳的正熙帝,岂是那么容易蒙骗的?什么事都不会躲过他的眼睛! 果然,常芙的事根本瞒不住正熙帝亦或是赵皇后。 温以缇察觉到琼花苑尸骨一事绝非偶然。 而她也索性将计就计,顺水推舟,一路走到了天下之主的面前,成功地夺得他的注意! 没错,在正熙帝的面前,她五分是在演戏,五分却是发自内心的真实。 她发誓,这绝对是她两辈子以来,做过的最惊心动魄的一件事了! 至于边境之地的耕植……若仅凭她自己,恐怕只有不到四成把握,这也是她当初为何不敢拿出的原因。 但若有正熙帝的助力,她便有了六成甚至六成半的把握。 可千万不能小看古人的智慧,这段时间她配合着工部和太医院,弄出来了许多丝毫不逊色于现代的好东西。 说来也怪,自己的记忆愈发的好了,上辈子的许多事,有好多本已模糊不清的内容,现在都好似被牢牢地印在了脑子里一般。 嗯……一定是老天奶保佑!一定是! 温以缇回到住所,有条不紊地开始整顿起来,然后将琐事全部交代下去。 温晴见状面露忧色,她快步走到安公公身旁,眉头微皱,对着安公公担忧的小声开口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圣上斥责怪罪了?” 安公公同样满心焦虑,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摇头轻声道:“大人出了乾清宫就没说过话!”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温以缇走到书桌前,坐下身子,微微俯身,纤长的手指轻轻地翻动着那本厚厚的宫规,目光专注而严肃,等候着最后的那一股东风到来。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流逝,外面传来了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安公公急忙小跑着出去开门,那急切的步伐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 温以缇听到动静,缓缓收起宫规,轻轻地转动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片刻之后,门外走进了一位大约四十多岁的公公。他中等身材,略显清瘦,身上穿着一袭深紫色宫装长袍,长袍在他的走动间轻轻摆动,仿佛带着一种威严。 头戴一顶黑色的纱帽,帽顶缀着一颗圆润的明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那衣料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微的光泽,长袍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图案。 他面容白净,眼角有着淡淡的鱼尾纹,这鱼尾纹像是岁月刻下的印记,透露出一些岁月的痕迹,虽然面容很是和善,但他的眼神却依然明亮而锐利。 “见过裘总管”温晴和安公公连忙恭敬地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 温以缇也跟着起身,神色庄重地说道:“下官,见过裘总管。” 裘公公,正熙帝身边的大太监,内监总管。就连内廷中的五品女官大人们见了,也得恭敬的行礼唤一句裘总管。 裘公公脸上露出慈善的笑容,这笑容却仿佛带着一层面具,让人难以捉摸他真实的情绪,他缓声道:“温大人客气了。” “不知温大人可准备好了?随咱家走一趟吧?”裘公公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温以缇微微点头,声音平静而坚定:“劳烦裘总管了。” “咱家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实在是难以管束到位,以至于下面的那些小辈趁机胡作非为。温大人。对不住了啊。”裘公公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温以缇,但这笑意到没到眼底还不知道,话语中似乎别有深意。 温以缇心中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轻声说道:“裘总管言重了,下官也只是想念自幼的姐妹罢了。” “不过裘总管……”温以缇微微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开口道,“若是下官的妹妹受了欺负,您觉得下官……该不该生气呢?”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可那微微扬起的眉梢却似乎透着一丝倔强。 裘公公听了这话,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了扬,那脸上的神态似笑非笑,语气淡然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地说道:“温大人尽管教训那臭小子便是,虽然是咋家的干儿子,但这内监几乎都是咋家的干儿子,少几个给温大人来解解气也无碍。”说罢,他的眼神看似随意地瞟了温以缇一眼。 温以缇听闻后,立刻回道:“裘总管也知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已经得知了此事,不然不会劳烦裘公公走这一趟。今日的动静不会小,但…下官怎么说也是宫正司的女官,做事自然都是在宫规允许的范围内。若有人触及宫规,就算是内监的人下官也有检举之责。 裘公公刚正不阿这是咱们都有目共睹的啊,不过是几条臭鱼坏了一锅汤,裘公公到时候也没必要动气,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同时下官定会留意,尽量保证内监和总管您的名声。”她边说边微微挺直了脊背,神色坚定而从容。 裘公公深深地看了一眼温以缇,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赞赏之色,缓缓说道:“温大人年纪轻轻,但做事老练。咱家看好你,日后定有飞黄腾达的那一日。” “那下官就多谢裘公公吉言了!”温以缇微微福身道,动作优雅而端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裘公公微微点了点头,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地向前走去。温以缇见状,赶忙加快脚步,紧紧地跟在其后。她身姿轻盈,裙裾随风微微飘动,目光始终落在裘公公的背影上,神情中透着一丝谨慎与专注。 温晴和安公公走在温以缇身后,两人的脸上满是崇拜的神色,目光中满是赞叹与服气, 第89章 不堪入目,找到常芙 他们一路无话走了好一会儿,仿佛时间都被拉得格外漫长。这才来到了内监的地盘,接着又几经辗转,来到了一个偏殿处。 裘公公停在门口,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地抬了抬手。他身后那些机灵的小太监们便如饿狼一般蜂拥上前,抬起脚狠狠地踹开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温以缇此时再也无法压抑住,内心那如烈火般燃烧的急切,她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走了进去。 定睛一瞧,只见这院子里竟有许多貌美如花的宫女正被几个蓝衣太监紧紧地环抱着。那些蓝衣太监的脸上还挂着微笑散的,那让人极度厌恶的淫邪笑容,那笑容仿佛如蛆附骨般令人作呕。 这些宫女中,最小的看上去仅有八九岁,稚嫩的脸庞上满是惊恐;而最大的甚至有三十岁左右,她们一个个都面容姣好,可那美丽的眼眸中却透着无尽的惊慌与迷茫 随后,他们都有些惊讶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安公公满脸通红,那涨红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虽然自己也隐隐听说过这些腌臜之事,但以他的地位,至今从未真正见识过啊! 这这这……也太……太… 太不堪入目了! 而一向稳重的温晴,此刻那秀美的面庞上也满是愤怒,牙齿紧紧地咬着,似乎在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就在这时,一个大概三十岁左右,身上蓝衣宫服有些松垮的肥硕太监,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眯着那对被肥肉挤得几乎看不见的眼睛,大声叫嚷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惹你王爷爷,看……” 那肥胖的蓝衣太监话还未说完,裘公公身后便有位绿衣太监如鬼魅般立即上前,毫不犹豫地扬起手,“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空气中。 那蓝衣太监被打得脑袋一偏,愣神了片刻,随后再次暴怒地开口道:“你个龟孙……” “啪”,又是清脆的一巴掌,这下子他算是彻底清醒过来。 待他发现门口的裘公公时,那肥胖的身躯顿时一震,眼中闪过一抹恐慌,随即立刻跌跌撞撞地朝裘公公跑去。 但或许是因为酒劲还未消去,亦或是他自身那笨拙的体态,没跑两步,“砰”的一声,他那肥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然而他的动作丝毫不见停顿,脸上带着讨好的表情,如一条肥胖的爬虫般快速地朝着裘公公脚下爬去。 “嘿嘿,干爹您怎么来了?儿子方才被马尿弄晕了头,您可千万别生儿子的气啊。”说着,他那胖乎乎的手还亲自拿袖子擦了擦裘公公的厚底靴,那模样极尽谄媚。 裘公公沉着脸,突然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公公圆滚滚的身上。那公公本就体型肥大,胖得如同一个圆球一般,在这猛力的一脚之下,他的身体竟不由自主的在地上翻滚几下。 温以缇焦灼地将周围仔仔细细扫视了许久,每一个宫女的面庞她都逐一认真查看了一遍。 根本没有发现常芙的丝毫身影,紧接着,她回想起方才那个公公走出来时那怪异的动作,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厌恶的同时她猛地转身,飞快地朝着房里奔去。 当她冲进房内,一眼便瞧见里面床上有件凌乱衣衫盖着一个身形,那是一个女子的躯体。 她浑身颇为消瘦,双眼呆滞地望着上方,仿佛失了魂一般,就连温以缇的闯入都未能引起她丝毫的反应。 温以缇看清那人后,瞬间瞪大了眼睛,心头一震,这是她苦苦找寻这么久许久的常芙!!!她的好妹妹啊!!!! 瞬间,温以缇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眼眶哭得通红。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走上前去,有些颤抖地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个字。 最后艰难的唤了一声:“阿芙?。” 床上的人好似被这声呼唤所吸引,仿佛从混沌中苏醒过来,眼珠缓缓转动。 温以缇又焦急地扬着声音唤了一声:“阿芙!” 常芙终于缓缓的有些僵硬地转过头,两人四目相对,辨认回想好一会儿,常芙才带着虚弱无力的不敢置信的开口道“以…以提…姐姐?” 温以缇猛地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地紧紧一把抱住常芙。她的嘴唇嗫嚅着,却不知该如何如何开口。只能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在常芙的背上摩挲着,脸上满是心疼与怜惜。 她内心的愧疚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在心中不停地自责着,要是自己能来得再早一些…那样的话,常芙便能少遭受一些这般苦痛折磨,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太不争气,都是她自己太没用了!! 而常芙此刻也终于确定了,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的人正是温以缇。 她依偎在温以缇的怀里,先是缓缓地、无声地掉下了几滴晶莹的泪水。随后那泪水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泪水浸湿了温以缇的衣衫。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她的哭声中饱含着无数的委屈放声大哭了起来。 “阿芙…姐姐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温以缇说道。 常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以缇姐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了…芙儿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做梦,姐姐来接你了,姐姐今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都是姐姐你好,没等早点来救你!”温以缇无比的怨恨自己! “以缇姐姐……阿芙没事,阿芙真的没事!”说着,常芙缓缓松开温以缇的怀抱,抬起头来,那两个红肿得如桃子般的眼睛凝视着温以缇,脸上扬起一抹笑容,那久违的、因脸颊消瘦而显得有些隐隐约约的酒窝,此时也浮现了出来。 温以缇对着常芙勉强挤出一丝强颜欢笑,随后提高音量高声唤道:“晴姐姐!”只见温晴下一刻便捧着一身崭新的衣衫快步走了进来。 “晴姐姐,劳烦你帮阿芙穿衣,我出去将外面那些事处理好!”温以缇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 “以缇姐姐!”常芙急忙拉住温以缇的手腕,眼中满是惊恐与不舍,仿佛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阿芙乖,姐姐把外面的坏人收拾了才能带你离开啊。晴姐姐是我的族姐,让她先照顾你一下可好?”温以缇努力让自己压制住内心的怒火,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安慰着常芙。 第90章 拿下!初露锋芒!解救! 安抚好常芙后,温以缇缓缓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眸中瞬间如寒潭般冰冷,再也无法隐藏丝毫,带着仿若实质的无声怒火,脚步沉沉地向外走去。 “来人,把这些人统统给本官拿下!” 温以缇一声怒喝,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她所带来的宫正司的小太监们闻声而动,迅速围了上去。 那些蓝衣太监本就带着些醉意,此刻又有裘总管在旁有的是底气,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在虎口拔牙,在其眼皮子底下动他们。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一个不留意被小太监们抓了起来。等他们如梦初醒时,已经被一群小太监死死地摁在了冰冷的地上。 为首的那个姓王的肥胖太监满脸狰狞,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贱蹄子,竟敢惹你爷爷我,你可知我干爹是谁?赶快放了我,不然我干爹绝不会放过你们!” 说完立即看了一眼裘总管,仿佛下一刻便能看到温以缇自讨苦吃的画面。 后面的那些蓝衣太监也不停地用力挣扎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着。 温以缇气得娇躯不住地颤抖,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能滴出水来,她咬着牙,眼中满是仇恨与愤怒,恨不得立刻将这可恶的蓝衣太监千刀万剐。 果然,下一刻,她做出了行动,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对着那王公公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响亮。 打完这一巴掌温以缇只觉得心中的怒火丝毫未减,她再次用尽全身力气,再次连扇了好几巴掌,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愤恨,直到发泄够了,她的手都打得隐隐作痛才停了下来。 此时王公公那满是肥肉的脸上早已红肿不堪,如猪头一般,嘴角也隐隐渗着血迹。 “呸!” 王公公把嘴里的血水混合着唾液狠狠地吐了出来,他突然一动想要回手,但被身后的六个小太监用力的按了回去。 他用那恶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温以缇,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找死!” 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那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讽,她轻轻地揉着已经发麻的右手,随后用冰冷的声音缓缓开口道:“本官倒要看看,今日是谁找死!” 说着,她那凌厉的目光缓缓环顾四周,定格在那些被摁在地上的蓝衣太监身上,眼神中透着彻骨的寒意。 “本官是宫正司八品掌正,你们这些人平日里为非作歹给裘总管抹黑,今日本官便来替裘总管来清理门户!” 裘总管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一言不发。 这时王公公发现情况不对,连忙喊道:“干爹,您怎么不说话啊,这小丫头竟敢公然忤逆您。您看看儿子的脸…” 温以缇微微转过头,眯着那双美眸看向裘总管,随后轻轻欠身,缓声道:“裘总管,方才是下官失态了。不过今日这等景象您也亲眼瞧见了,他们这些人都是死有余辜之辈。 陛下既然派您带着下官前来,自然是有着深意的。下官知晓,这些人所做之事与您毫无关系,想必陛下也是想借此机会让您亲自洗脱这个莫名的污点,而下官也绝不想因这些人的胡作非为,而拖您下水。” 裘总管听后,微微抬了抬眼皮,与温以缇相互对视,二人的眼神仿佛两把利剑在空中交锋,有种无声却激烈的对抗。 裘总管身上散发出一种久居高位的沉稳与威严,那老鹰般锐利且仿若深潭的双眼直直地射向温以缇。 而温以缇虽是初出茅庐,但眼中却透着一股倔强与执着,毫无畏惧之色,毅然决然地迎上了裘总管的视线。 两人之间仿佛有两股不同的气势在激烈碰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紧张的对峙而微微凝滞。 温以缇藏在袖子里面的拳头紧紧地握着,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微微渗出的细汗,她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紧绷着,她深知得罪裘总管可能会面临怎样可怕的后果。 正因如此,所以她才想尽办法让正熙帝也掺和进来,目的就是想借此来压制住裘总管。 这是她精心谋划许久的布局,她心里清楚,绝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退缩。 就在两人眼神对峙之际,裘总管微微眯起双眸,冷哼一声,打破了这紧张的对峙局面。 “温大人果真是初出茅庐不怕虎的年纪啊”裘总管略有深意的缓缓开口道。 温以缇轻笑一声,回应道:“裘总管说笑了,下官还是个小丫头呢,若是有什么地方惹您不快,还请您老大人有大量,莫要和下官一般见识。” 裘总管未再多言,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温大人快些吧,咱们还得去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复命呢!”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了这个院子。 那王公公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呆呆望着裘总管的背影,紧接着便连忙焦急地开口喊道:“干爹,你怎么走了呀?你怎么能不管儿子了呢?干爹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慌张,脸上的表情也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扭曲。 温以缇则是一声冷笑,随后她面无表情地挥手,冷冷地说道:“把他们的嘴都给本官堵上!” 立刻,小太监们冲了上前去,粗暴地捂住了王公公和其他人的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在一进宫便被分到了内廷,平日里与这些内监之人几乎毫无瓜葛。 然而,即便这样,当他们在今日目睹了这样一番场景时,心中依然升腾起难以遏制的怒火。 要知道,他们虽为身体有残缺之人,但他们终究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这些人所做之事简直是猪狗不如! 现在他们得知这些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后,更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只要这些人有一点点挣扎的迹象,他们就会用尽手段,让其不敢再妄动。 一时间,院子里再度恢复了沉寂,只有那未消散的紧张气氛仿佛还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一直以来在这里受尽种种折磨的宫女们,终于察觉到,那些人这次是真的要完蛋了,温以缇是真的救下了她们! 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里,微微有了波动,渐渐的竟逐渐焕发出了不一样的神采。 所有的宫女们像是突然得到了释放一般,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天喜地的笑声和哭喊声。 随即对着那几个蓝衣太监开始了肆无忌惮的报复。 那近乎疯狂癫狂的模样,让一旁的温以缇、安公公都不禁红了眼眶。 温以缇让她们发泄一会儿后,便立即派人将她们拉开,这几个太监他们暂时还不能有事。 第91章 还有场硬仗,公之于众 常芙此时已穿戴整齐,由着温晴搀扶着缓缓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到眼前的场景后,下意识有些胆怯,躲到了温以缇身后。 温以缇转过身,走过去学着温以柔的样子,轻轻地摸了摸常芙的头,轻声说道:“别怕阿芙,都过去了。” 常芙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众人,这时候才惊愕地发现那几个蓝衣太监此刻已然全都被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惨有多惨。 常芙紧紧地用双手抱住温以缇的胳膊,她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让人难以分辨究竟是因为心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解气和畅快,还是仅仅是出于本能地想要从温以缇那里寻找一些安全感。 看着常芙她那消瘦的脸上,此时满满地都是依赖的神情,那模样就如同一只受伤后寻求庇护的小鹿,温以缇的心中不禁涌起了无尽的疼惜。 她微微俯下身,轻柔地轻声说道:“阿芙…再撑一撑,咱们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去打。” 常芙听了温以泽的话,咬了咬嘴唇微微点头,眼神中虽然还带着一丝恐惧,但也多了一份坚强。 夕阳透过云层的缝隙,丝丝缕缕地洒落在宫墙之间的小道上,映出一片片明暗交织的光影。 温以缇他们前往向赵皇后复命的途中碰见了梅宫正。 梅宫正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温和与睿智。当目光落到温以缇身上时,那笑意似乎更加明显了些。 “都弄好了?”梅宫正看着温以缇轻声问道。 温以缇听到这话,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之色,若是没有梅宫正的助力,她绝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便找到到如此多的证据和线索。 “多谢大人相助,下官没齿难忘。” 说罢,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常芙,眼神中满是温柔与爱护。她轻轻地拉起常芙的手,示意她向梅宫正道谢。 “阿芙,若是没有梅宫正,恐怕我还不能这么快的将你解救出来” 常芙乖巧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地说道:“多谢大人相救,常芙感激不尽。” 梅宫正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慰。缓声说道:“温大人为了救你,可是费劲了心思,这般姐妹之情世间少有,还望其今后要懂得感恩。” 常芙连忙点头应道:“奴婢懂得,以缇姐姐虽和奴婢没有血缘牵绊,但比那些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还要好。”她的脸上满是真诚与坚定。 梅宫正听后,脸上露出了浅浅的一笑,接着说道:“我向来便知温大人乃有才干之人,来宫正司不足半年,便能侦破如此大案,实在是让人欣慰啊。” 温以缇连忙谦逊地回应道:“下官也是运气使然,加上有大人和皇后娘娘的助力,这才能如此顺利” 当温以缇在坤宁宫叙述当时的场景时,就连一向不喜形于色的赵皇后,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她猛地抬起右手,重重地拍向面前的桌子,“啪”的一声巨响在宫殿中回荡,那力度之大,让桌上的珐琅彩牡丹纹杯都微微颤动了几下。 哪怕赵皇后曾经早有过些许耳闻,却也无论如何都未曾料到,竟会令人作呕到如此这般不堪的地步。 温以缇眼见赵皇后因震怒而面色铁青,随着众人一同战战兢兢地跪在了地上。 她低着头,心中却只觉满是嘲讽与不屑,这后宫之事,又怎么可能真正躲过帝后二人那犀利的眼睛,他们之前分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倒装作是头一次得知一般,真是可笑至极。 赵皇后此时也察觉到,这件事恐怕是不能大事化了了。只见她蛾眉紧蹙,眼神中透着威严与决绝,猛地一甩衣袖,立即下令召集了六局一司的所有五品、六品女官,速速至坤宁宫。 随后又派人火速前往琼花苑,将其严严实实地围住。 在温以缇提供的地点,也就是她第一次发现尸首的那个位置开始向下挖掘。 几十位太监之后整整挖了半个时辰,才将泥土之下的罪证公之于众。 那挖掘之处下,竟有大概有二十几具骸骨,数量之多令人毛骨悚然!!! 赵皇后得知这一惊人的结果后,脸色愈发阴沉,紧接着又匆忙去请了正熙帝过来。 看着温以缇上交的证据和线索,赵皇后再一次传唤了其他高位嫔妃一同来到了此处。 温以缇这边也拜托了司医司的尤承药,让她们将常芙和那些宫女们仔细地检查一番,再开些安神的汤药。 且不说尤承药之前本就欠温以缇一份人情,就单单是她跟着医女们,得知这些宫女的悲惨遭遇后,也都不禁跟着红了眼睛。 太可恶了!!那些太监!简直不是人!!! 正熙帝高坐在上方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审视的光芒。旁边赵皇后则面沉如水,端庄中带着一丝威严。 下方各处的嫔妃皆已到此,温以缇悄悄扫向众人,只见贵妃优雅地坐在那里,她微微仰着头,嘴角似有似无地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对今日之事很是好奇。 那副看热闹的表情,简直和七公主如出一辙。 而贵妃旁边的便是贤妃了,这是温以缇入宫以来,第一次如此真真切切的目睹她的容颜。 第92章 四妃,其心可诛,臣还有一事 贤妃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风姿绰约,气质高雅。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高高的挽起。。面庞白皙如雪,宛如玉雕般精致。她的眼眸犹如幽深的湖水,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挺直的鼻梁使她的侧脸更显立体,不点而朱的嘴唇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身着一袭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上面用金银细线绣着精致的花纹,领口处镶嵌着一圈洁白的珍珠,为她增添了一份高贵与典雅。 只见贤妃微微皱着眉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手中轻轻地捻着帕子,心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而她对面时不时的捂着脸咳呛不停,看上去和赵皇后一般年纪甚至貌似更加苍老的,估摸着便是久居简出的淑妃娘娘了。 温以缇这也是头一次见淑妃,若不是赵皇后令高位嫔妃都要到此,淑妃仍会闭门不出。 听说她今年不过也才刚是四十岁的年纪…但因早年接连失去三王爷和四王爷两个孩子,痛不欲生,心有郁结,险些自己也跟着去了。 但哪怕有太医们不留余力的救治…看淑妃现在的模样,怕是也已经有损寿数了。 而淑妃身边的便是温以缇有过几面之缘的的宸妃娘娘了。 宸妃今日身着一袭浅豆绿色缎绣博古花卉纹宫装,虽然长相没有那般艳丽,但比起其他妃子,胜在年轻,就如同清晨带着露珠的鲜嫩花朵,娇艳欲滴。 生得又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上,镶嵌着一双如清泉般澄澈的眼眸,明亮而灵动。那弯弯的柳眉如细叶般轻柔,微微颤动时别有一番风情,让人忍不住心生喜爱。 至于为何贵淑德贤四妃,德妃却没在这儿,那是因为德妃早就因病离世,去下面寻大王爷了。 正熙帝念着德妃是自己第一个女人呢,从十三岁就跟着自己,因此之后便再也没将德妃的封号赐给任何女人。 温以泽面色沉静站在中央,刚才那些太监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齐刷刷跪在殿中央。 以常芙为首的宫女们刚刚换洗过一番,眼神中满是紧张,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地站在一旁。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这些蓝衣太监便是今日所擒之人,证据、供词皆已在此。” 温以泽的声音沉稳有力,犹如一记重锤打破了宫殿中的沉寂。 安公公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摞卷宗,迈着小碎步走到裘总管身边。 后者微微点头,而后转身弓着腰,动作轻柔地将卷宗送至帝后身边。 “陛下、皇后娘娘”温以缇恭敬的行了一礼,语气沉重,表情严肃的缓缓开口道“臣已查明,以王公公为首的七名蓝衣太监,在近十年以来但凡有所中意的宫女,便绞尽脑汁想尽办法要将其安排到自己身边。 而此次除了已然挖到的二十具尸骨之外,在他们所提供的供词证词里,约莫还有四十余名宫女并无尸骨的痕迹存在。 如供词所言,由于他们惧怕大量尸骨会在后宫引起他人察觉,所以这些宫女的尸骨已被他们悄然地运到了宫外,臣已然派遣人手前去寻觅” 温以缇话说完之后,现场一片死寂般的宁静,众人都面露震惊之色,着实没想到后宫中竟会出现如此状况。只见正熙帝和赵皇后的脸阴沉得极为可怕。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开口道:“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将这些宫女全部顺利弄到手,是因为……后宫里有位贵人为他们提供了助力。”说到此处,温以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而这位贵人帮那些太监们联系的另一重要原因,乃是其心怀叵测,妄图通过与他们相互勾结,在宫中暗中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她想靠着这些蓝衣的公公们来了解陛下的踪迹。 同时也是借此有人能和前朝联系。甚至…意图干预朝政之事!” 贵妃听后,不由地冷哼一声,柳眉紧蹙,面露愠色,语气中带着一丝恼怒的开口道:“陛下,皇后娘娘,此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公然违抗宫规,还与内监及前朝勾结,其心着实可诛啊!” “贵妃姐姐所言极是。”宸妃亦是义愤填膺,忙不迭地开口道,“陛下,嫔妾也是这般觉得,您务必要严查啊!此等败坏后宫风气之事,若是传到外头,咱们皇家的威严何在?!” 淑妃先是干咳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抹不忍之色,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哀伤,淡淡开口道:“陛下,臣妾倒是觉得……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真是……”说到此处,淑妃脸上的痛苦之色更甚,微微摇了摇头,似是不忍再说下去。 “贤妃姐姐,您怎么一直都不吭声啊?”宸妃的话音蓦地一转,眼眸斜睨着贤妃,眼中满是戏谑之色,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难道……温大人口中所说的那位贵人,是……” “宸妃你休想在此血口喷人!”贤妃顿时怒目圆睁,满脸怒容地呵斥道。 “妹妹可什么都没说呀,贤妃姐姐您这反应怎会如此激烈呢!”宸妃微微扬起下巴,不紧不慢地挑了挑眉,脸上依然带着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此时的贤妃胸脯剧烈起伏着,面色因愤怒而微微泛红,贵妃和淑妃甚至连赵皇后都看了过来。 赵皇后轻抿嘴唇,缓缓开口道:“陛下,此事兹事体大,当务之急是要速速揪出幕后之人,绝不能让这等恶事继续在宫中继续蔓延。” 说完,赵皇后还微举了下手中的证词…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现场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良久过后,正熙帝才微微抬眼,缓缓地轻轻抬了下手。 片刻,只见从殿外如潮水般涌出许多侍卫,瞬间便将那些受尽苦楚的宫女们紧紧地团团围住。 温以缇见状慌忙护着常芙,有些惊慌地跪在地上,急切地开口道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说!” 第93章 庇护之地,细说看看 正熙帝的目光,缓缓地停留在了温以缇身上。 “陛下,臣以为,这些宫女皆为可怜之人,而那些已然香消玉殒之人则更为悲惨。故而,臣注意到了大庆各地有许多无力自顾的鳏寡孤独之人。 因此,臣斗胆奏请陛下,可否开恩,在各地建立一些庇护之地,专门用以收留他们。 恰好每年宫中都会放出一批宫女,有许多和家人失联之人,她们出宫之后的生存有许多阻碍。 因此,恰巧可以派她们去管辖这些事宜,如此一来,在各地既能彰显皇家威严又能传播皇家美名,使陛下为天下人所尊崇,让百姓们对陛下愈发崇敬。” 四妃皆面露惊愕之态,那四道目光犹如四道利箭一般,直直地射向跪在地上的温以缇。这个小小的八品女官,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如此阻拦圣上。 无论那些宫女是否是被人胁迫,但她们已然污了后宫风气,就理应立即处死,以正风气才是! 正熙帝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 随后,他把手中的证词不轻不重地扔在了桌上,缓缓开口道:“此事还需进一步审查。” 温以缇一直垂着头,她的脸上丝毫不见意外之色,毕竟是个孕有皇子的妃位,就算真要罚也会之后借着别的名头。 她之前唯一所怕的就是,正熙帝会直接快刀斩乱麻,将一干人等全部处死。 哪怕最后正熙帝因承诺会留下常芙,恐怕也会秋后算账,在无声无息之间就将常芙给了结了。 因此,她便早再度思索出了一条退路,她方才所提出的那个问题,乃是大庆朝一直以来都未曾加以重视的所在。 凭借着温以缇这段时间对正熙帝的了解,她能够深切地感觉到他是一个极具抱负的,英明有远见的帝王。 所以温以缇便知晓,只要她指出这点,定然会受到正熙帝的重视。他已然这般年纪了,又有哪位帝王不想名垂千古,让英名永远留存呢? 而这份做法恰好正是能够深得天下民心的关键之处。 “不过,朕倒是对你方才所提出的,很是感兴趣。”正熙帝缓缓开口道。 “将他们拖出去……埋了。”正熙帝面无表情地视线微微瞟过这些跪在地上的太监,轻声再次开口道。 这次侍卫再次围了起来,不过这一次是对着那些太监,尽管他们在那奋力挣扎,依旧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带出了殿内。 温以缇连忙磕头谢恩。 此时,在场众人皆神色各异,心中揣测着陛下对此事的最终决断。 而那些宫女们,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助,仿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赵皇后轻启朱唇道:“陛下,温大人此议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既能体现陛下的仁德,又可解这些可怜之人的困境” 正熙帝点了点头“你且细说看” 温以缇稳了稳心神,仔细斟酌了一番,方才再次开口道:“臣以为,当今大庆各地,如臣之前所述,在鳏寡孤独之人的奉养方面,尚有所欠缺。 臣提议,可在各地的衙门内开辟一处新的场所,将其作为这些人的安身之所,称为养济院。 所收容之人,或为身体残疾者,或为弃婴,亦或为无家可归、漂泊无依之人。 将他们集中一处,让他们各尽所能,比如一些妇孺,她们虽难以独自在世间生存,然她们中多有擅长女红之人,可聚集起来开办一个小型绣坊,以此维持生计,而且当她们团结在一起时,便具备了在这世上存活下去的能力。 而那些身有残疾、肢体残缺之人,他们可以凭借其他方式发挥自身力量,比如照料看管、保护这些妇孺孩童,又或是前往官田种地。 至于那些孩童,也可借此机会多加教化,使其长大成人,日后或能从其中挑选出能臣为陛下效力。如此善举,定能让陛下美名远扬。 皆此,由着官府从中助力,他们这类人便可自给自足,从而避免了许多麻烦。比如避免了因对这些特殊人群奉养而产生的问题。也避免了可能由此引发的官民矛盾,让官府避免许多棘手的问题。” 贤妃此时满是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以缇,随后冷哼一声,带着一丝不屑的神情说道:“还是温大人啊,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新奇的想法,真是令人佩服啊。 可到底是该说你年幼无知好呢,还是该说你不知天高地厚好呢?你可知道你所提出的这些构想,需要耗费多少的人力和物力吗?你可曾想过这些会让大庆的国库遭受多大的损失?” 说罢,贤妃闪烁着精明而又刻薄的光芒,仿佛要将温以缇的想法贬低得体无完肤。 她挺直了腰板,双手抱在胸前,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你以为这一切都如此简单容易吗?这其中的复杂程度和困难之处,岂是你这等黄毛小儿能够想象的!你这所谓的提议,简直就是异想天开,不切实际!” 贤妃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着,充满了嘲讽与挖苦。 “贤妃姐姐今日这是怎么了?”宸妃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嘲讽的笑意,斜睨着贤妃说道,“姐姐今儿个也未免太沉不住气了些。你我不过是后妃罢了,又不是臣子,后宫不得干政这等规矩,姐姐莫不是忘了?温大人所言之事自有陛下定夺决断,陛下都还没发话呢!” 宸妃说着,眼神中再次露出毫不掩饰的戏谑,还轻轻摇了摇头。 “闭上你的嘴!”贤妃此刻脸色涨得通红,眼中透着焦急与恼怒,她狠狠地瞪了宸妃一眼,一只手紧紧攥着帕子。 这温以缇明显是冲着她来的,陛下和皇后手中到底有多少关于她的证词、证据?有没有触及到她的根本?!陛下又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贤妃此刻心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她现在简直恨死江夫人了,对于她和温以缇之间的那些瓜葛,她也隐隐有所了解,若不是江夫人非要和这个小丫头作对,她又怎么会暴露?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怎么就突然被挖出来了呢?到底是谁给温以缇的名册?贤妃在心中一遍遍地问着自己,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贤妃暗自咬牙,脑海中飞速地思索着对策。 第94章 巴掌,利用,恐吓 “啪——”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猛然响起。 贤妃那原本姣好的面容,此刻因愤怒而极度扭曲,眼中闪烁着如恶狼般凶狠的光芒。她使出浑身力气挥出的这一巴掌,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她心中积压许久的所有怒火一股脑儿地都发泄出来。 陛下念着情面不会太过责罚与她,方才在殿内一直憋着火,好不容易等出来跟着这个贱人走了一会儿,终于绷不住了。 “小丫头,你真觉得用这般粗浅的招数就能对付的了本宫?”贤妃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温以缇,仿佛要将温以缇生吞活剥一般。 温以缇的身子,在这突如其来的重击下只是微微晃了晃,但很快她就强撑着稳住了身形。 她那有些凌乱的碎发在风中肆意飘动着,脸上的红肿似乎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痛痒。她缓缓地抬起头,眼神轻飘飘地看向贤妃,那目光清冷而又平静,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贤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温大人可是八品女官,岂是您可以肆意打骂的!”温晴面露焦急与愤怒,急忙上前一步,大声开口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质问。 贤妃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至极的弧度,极其不屑地冷冷看了温晴一眼,而后扭动着腰肢款步走近温以缇。 但她的视线却始终牢牢地盯着温晴和温以缇身后那个有些瑟瑟发抖的常芙。贤妃微微挑眉,眼神中满是鄙夷,仿佛在看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人,轻谑的语气从她口中缓缓吐出,带着浓浓的嘲讽与玩味,“真没想到你这个贱婢居然还活着呢。” 常芙吓得下意识后退几步,慌乱之中一个没站稳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贤妃娘娘…”常芙脸色煞白,颤抖着对贤妃叩首道。 贤妃还想再进一步逼近,但身前却突然伸出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温以缇丝毫不在意脸上火热,反而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开口道:“贤妃娘娘,您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逞威风呢?” “你!你敢这么和本宫说话?”贤妃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着温以缇,声音都变了调。 温以缇微微皱起了眉,心中暗自思忖,这贤妃……能爬上四妃之一的位置怎么会如此愚蠢。 脾气这般暴躁,在这后宫竟然能斗到现在? 赵皇后竟会因为这样一个性子的贤妃,提前把她这颗棋子用上? 而此时的贤妃,瞧着温以缇皱眉且默不作声的那副模样,竟自以为对方是惧怕了自己。 只见她下巴微微上扬,脸上满是得意与张狂之色,提高了声音开口道:“温以缇……你和五妹之间的那些事,本宫原本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此放过的。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竟敢对本宫怀有谋害之心,还利用恒哥儿盗取本宫宫内名册!” 一提到江恒,贤妃就来气! 她着实无论如何都未曾料到,自己的亲外甥竟然会帮着他人来算计谋害自己! 尽管她心中揣测着,恒哥儿大概是认为那本名册并没有什么重大的干系,所以才会将其带走。 温以缇这个死丫头,她究竟给恒哥儿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恒哥儿这么费尽心力的去帮他! 早知道,就应该答应五妹妹将其斩草除根的! “要知道,你不过仅仅只是个小小的八品女官罢了,本宫若想要无声无息地将你弄死,那简直是轻而易举!” 贤妃说到此处,眼神中透露出一抹阴狠,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继续说道:“温以缇,本宫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乖乖向本宫磕头认错,并且发誓从此以后唯本宫马首是瞻,本宫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否则,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了!” 温以缇挺直了身子,看着贤妃开口说道:“贤妃娘娘恐怕只是觉得,江夫人与臣之间的事,不过是一件极微不足道的琐事罢了。 然而对臣来说,这却将是改变臣一生的大事,因此江夫人与臣之间结下仇怨已是板上钉钉的了。 臣心眼小记仇得很,但凡有给过江夫人助力害过臣之人,臣都会一一报复回来。 那江夫人若是没有贤妃娘娘您的助力,又岂能将臣随意选记在小选的名册之上,最后甚至还把臣记在了宫女的名册之中。 若不是臣自幼读了众多书籍,学识有所见解,那皇后娘娘又怎会给臣这个机会去参加女官考核。若不是臣从小研读了那么那么多的游记,臣也不会救下七公主,臣自然也不会就此得以升为这八品女官,臣今日所拥有的一切,皆是臣通过自身努力而得来的。 可是臣但凡行止踏错一步,那便如今怕是成为几十具香消玉殒的宫女其中一人了!这所有的一切难道不都是因为贤妃娘娘您吗?” 温以缇说着,走到常芙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况且,凭您对阿芙所做的那些如猪狗般不堪的事,臣与贤妃娘娘您早已立下了不共戴天之仇,那臣……” 说到此处,温以缇缓缓靠近贤妃的耳朵,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臣自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扳倒你了!” “你!你!”贤妃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那精心描绘的眉眼此刻满是难以置信与愤怒。 不过是个如同蝼蚁一般微不足道的小丫头,竟敢如此放肆地对她说话! 贤妃的脸色瞬间铁青,她怒不可遏地喝道:“好你个温以缇,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来人啊,给本宫把她拿下!” 然而,还没等她身后的宫女们有所反应,只见温以缇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迅速地跪在了地上,神色惊惶,满脸的无措,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嗫嚅道。 “贤妃娘娘,您饶了臣吧,求求您了。臣不是有意的啊,臣真的没有加害于您啊,臣只是无意中查到了这些…您逼问臣的那些证据,臣真的不能给您啊…求您了,饶了臣吧,……” 第95章 小白花,顾修容,又升官了 贤妃顿时错愕地愣在了原地,完全不明白温以缇这是搞的什么鬼把戏。 但仅仅片刻,她便脑袋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转头看去。 只见赵皇后和正熙帝以及范尚宫和梅宫正等人正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 贤妃的神色立马变得有些慌张起来,暗道不好,大意了! 她刚上前想开口,正熙帝便大步向前迎了几步。 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地给了贤妃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贤妃本就因头上沉重的头饰以及繁复的珠翠而有些站立不稳,此刻更是只觉得头部犹如被重物撞击一般,一个巴掌就将她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正熙帝满脸阴沉,眼中闪烁着怒火,怒斥道:“好你个贤妃,朕本来是要给你留些体面的,没想到你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错,竟然还在这里嚣张跋扈至极,竟然就敢如此放肆地作恶!” 贤妃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急忙开口道:“不是的,陛下,不是的陛下,您,您听,您听嫔妾解释,嫔妾解释……” 正熙帝毫不留情地再次踹了贤妃一脚,又将她踹得翻滚了过去。 “梅宫正你来告诉贤妃,肆意打骂内廷女官,该当何罪!”正熙帝开口道。 梅宫正缓缓地板着脸,开口说道:陛下,依宫规律法,内廷女官地位如前朝官员,同样不得肆意打骂,不得折辱其下跪,不得无端折辱。 曾有一例,昔年陈妃因一时之气,对一内廷女官肆意折辱,便依此例处置。陈妃当时为正六品贵人,而后降为正九品采女,罚俸一年,禁足半年,抄写宫规百遍,杖刑十次,方知悔改。此后后宫诸人,皆以此为戒,不敢轻易犯此宫规。” “今有贤妃娘娘触及于此,按例,因是从一品贤妃,则降为从二品,同罚俸一年,禁足半年,抄写宫规百遍,杖责五次” 正熙帝微微颔首,道:“既如此,贤妃可知该当如何了?” 贤妃脸色苍白,慌忙跪地,颤声道:“陛下…嫔妾…” 正熙帝面色阴沉,双眸中满是威严,冷冷地说道:“传朕旨意,即日起,将贤妃降为从二品修容,褫夺封号,禁足于宫中,罚抄宫规百遍,杖责五次”话语掷地有声,在场众人皆心中一凛。 温以缇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然而脸上竟出人意料地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意。 她原本一直以为贤妃真的是个愚蠢冲动之人,可她也是才恍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贤妃这般行径,不过是真把她当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想因此来激怒她,恐吓她,更是妄图套出她的话。 好知道温以缇交到正熙帝和赵皇后手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证据,以便为接下来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而温以缇呢,也立即决定顺水推舟,不就是装吗?这有何难?谁不会呢? 装个小白花而已,能有多大的难度!! 贤妃或许怎么也没想到,她竟会使出如此低级的把戏吧。 “陛下!”贤妃嘴唇颤抖着唤了一声。她满脸绝望,如遭雷击般瘫坐在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怎么也没想到,正熙帝竟然会因为这样一件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如此绝情地降了她的品级,将她从四妃之一的位置上抹除,还残忍地把她禁足于宫内,这简直与打入冷宫无异! 正熙帝再次皱眉开口道:“还不把温掌正扶起来。” 贤妃心中虽有万般不甘和怒火,但也只能无奈地强忍着,听从正熙帝的吩咐。 就在二人靠近身体即将相触之际,温以缇缓缓地轻笑道:“贤妃娘娘,哦,不对,顾修容,臣刚才就跟您说过,不可肆意侮辱和打骂内廷女官,您这回…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了吧?” 贤妃紧紧咬着牙,强忍着怒火,双手的手指紧紧地扣着,指甲几乎要嵌入温以缇的手腕。 温以缇依旧面带微笑看着贤妃,可手上却突然用力一扭,贤妃顿时吃痛,表情瞬间凝固。 “顾修容,好戏还没开始呢!”说着,温以缇一甩手,二人这才分了开来。 “宫正司八品掌正温以缇,办案得力,明察秋毫,朕特此擢升其为,尚宫局司言司七品典言”正熙帝话语掷地有声。 在场众人听闻此旨意,皆露出或惊讶、不解、或钦佩的神色。 尚宫局的七品女官啊!这是内廷中多少女官付出一辈子才达到的成就。如今竟被一个刚入宫不到一年,仅十三岁的小姑娘轻而易举的走到了这个位置。 温以缇先是微微一愣,随后连忙跪地叩谢皇恩,口中高呼:“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晋升,温以缇虽然脸上尽管依旧如往常般挂着那万分感激的笑容,然而内心却是毫无波澜可言。 这所有的一切,无不是她以诸多代价艰难换取而来。 而在这之后,她根本无法预知自己究竟还需要再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才能够稳稳地保住当下所拥有的这一切。 顾修容此刻对温以缇可谓是恨之入骨,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了,她已经许久都未曾这般被人耍得团团转了,内心的怒火熊熊燃烧,几欲喷薄而出。 梅宫正与赵皇后相互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似乎传递着某种只有她们才懂的深意,随后一同看向温以缇,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待众人纷纷离去之后,范尚宫却特意在原地逗留了片刻。面色凝重,眉头微微蹙起,眼眸中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似乎内心正经历着一番挣扎。 随后,她缓缓地朝着温以缇走去,脚步略显沉重,每一步都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意。 当走到温以缇近前时,范尚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本官早就告知过你,你小小年纪,理应在后宫中先求个安稳。” 说完,范尚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担忧,接着道:“入宫不到一年,从险些被记名在册的宫女,如今一路晋升为六局之首的尚宫局七品女官…” 只见范尚宫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着无尽的感慨与惆怅。而后,也不管温以缇有没有回话,就那般落寞地转过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独自一人朝着远处缓缓离去。 第96章 彼此往事 月明星灿,暮携风暖,柳新丝布。此夜开怀早春还。 酒茶伴,雅诗赋。逝去时光何细数,笑对余生路。欣喜相逢梦同行,意常在,情如故。 温以缇和常芙二人回到住处后,按理说,经历了一整天的波折起伏,本应是身心俱疲到了极点。 然而,当她们再一次如儿时那般躺在同一张床上时,那些好似蒙尘已久的记忆,一下子便被唤醒。 两人先是抑制不住地嬉闹了一番,仿佛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欢乐都弥补回来。之后她们的精神竟变得异常亢奋,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仿佛时光真的倒流了一般,就如同曾经那样,每次常芙在家里受了委屈,她总是会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跑到温家小门去找温以缇。 而温家人也很喜欢常芙,特意和门房以及管事婆子说,若是常芙来找,不必通传,放进来即可。 而有时候温以缇特别心疼常芙,便会笑嘻嘻地派遣人去常家传个话,告诉他们“阿芙今晚和我一起睡啦”。 在那明福巷中,常家最为重视的便是温家了,他们巴不得常芙能和温家多多亲近呢。 嬉闹过后,两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四目相对,眼神中满是喜悦之色。 温以缇的眼中闪烁着温柔的光芒,终于找到。 而常芙的脸上则洋溢着幸福至极的笑容,那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又突然变得醒目起来。 在这个宁静而又特别的夜晚,因为实在是难以入睡,两人的心中都涌起了倾诉的欲望。常芙轻轻地侧过身子,面对着温以缇开始慢慢地讲述起自己的过往。 她细致地描述着自己是如何险些在关押中被常大奶奶无情舍弃,还要抢夺温以缇给她的那些东西。在那无比黑暗的时刻,心中是怎样的恐惧与无助。 幸而有崔家外祖父的打点,她这才得以安然无恙地被送进宫中。 结果刚一入宫,她便因自己罪臣之女的身份,遭受到众多宫人的异样眼光和无尽的排挤,那段日子是何等的艰难难熬。 后来好不容易靠着读过书,识得些字挑中被送到贤妃宫中当差。 却未曾想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子,打骂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有的时候贤妃在无比烦闷之时,甚至会让她学狗叫,喝她的洗脚水来讨其欢心。 后来常芙在那里还没待上一年,命运却又一次发生转折,她被突然转送至内廷的某个殿中去伺候那些太监…… 常芙在讲述这些的时候,神色无比的云淡风轻,然而这样却更使得温以缇的心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痛般难受。 她红着眼睛,伸出双臂紧紧地抱着常芙,哽咽着说道:“阿芙对不起,都是姐姐的错,姐姐不应该给你出主意让你进宫……是姐姐害了你……” 常芙则一脸坚定地回应道:“姐姐,不要这么说!当年就算没有姐姐你给我那么多东西让我去打点,没有姐姐告诉我进宫这条路,我恐怕早就被她们无情地卖掉了。” 温以缇满是怜惜的轻抚着常芙,后者微微抬头问道“那以缇姐姐呢?你是为何会进宫的?贤妃…顾修容好像很是敌对你…”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冷笑,而后缓缓地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她的声音仿佛还带着丝丝凉意。 她不紧不慢地叙述着自己是如何遭到江夫人的阴险陷害,以至于无可奈何地进宫参加小选,之后又在赵皇后那所谓的恩典下,于宫中艰难地摸爬滚打,一步步艰难地成为了女官。 只是关于和正熙帝以及赵皇后二人分别所进行的那些交易,她却只字未提。 “以缇姐姐,你受苦了……明明以柔姐姐嫁入伯爵府之后,你也本能够嫁去个好人家的……贤妃娘娘她们一家人怎么都如此可恶啊!” 在温以缇的身边,常芙那原本隐藏起来的性子渐渐开始显露了出来,她的脸上满是愤慨与心疼,整个人都变得有生气了许多。 温以缇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苦涩,轻声地说道:“比起阿芙你所经历的那些,姐姐我这点苦楚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对了,阿芙,姐姐给你看一样东西!” 温以缇迅速地从床上快步走了下去,来到妆台前,轻轻地开启一个小抽屉,从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接着快步床边。 她脸上满是期待与得意的笑容,对着常芙打开了匣子。 “你看阿芙,这是什么?” 常芙看过去,只见那箱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物件,一时间,眼前的这一切仿佛和曾经儿时的情景相互重合。 就如同她曾在温家时和以缇姐姐一块捡银杏叶子时的那个场景一般。 还是同样的人,还是同样的东西! 是一朵兰花样式的绒花,正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长芙惊喜地叫了一声:“这是我的那个绒花!这是姐姐你送我的那个绒花呀!姐姐是从哪里找到的! 她刚兴奋地立即从匣子里将其拿了出来,然而不过片刻,便皱起了眉头,“不对,这不是当初姐姐送我的那个…” 常芙满是自责的开口道“以缇姐姐,对不起…阿芙没能保护好,你送给我的东西” 果然,和温以缇想的如出一辙,阿芙的东西在进宫之时,就被那些仗势欺人的宫女们给抢走了,不然,她才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明明当初外祖父都在宫里打点过,给阿芙安排个好差事… 温以缇压下心里的怒意,依旧露出笑意说道:“当然不是那个绒花,肯定不如新做的好呀,你看,你手里的这个依然是你姐姐我亲手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比起当初做的那个强多了吧!” 那朵兰花样式的绒花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神韵。它的花瓣细腻而逼真,呈现出淡雅的色彩,宛如刚刚从枝头采摘下来一般。每一片花瓣都有着自然的弧度和褶皱,边缘处微微卷起,仿若被微风轻轻拂过。 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犹如纤细的丝线,精心地勾勒出兰花的形态。中间的花蕊小巧而精致,像是用金黄色的丝线精心缠绕而成,闪烁着微微的光芒。 第97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温以缇挑着眉,看着自己的这个作品,眼中全是欣喜与自豪,嘴角微微上扬,那可是相当的满意呀。 她心道,若是将来真的有一日会遭遇困境,自己好歹还有这么一项能拿得出手的技能,也不至于饿死吧! 女红方面她着实不擅长,根本绣不了帕子拿去换钱,甚至还得倒搭钱… 然而,这做绒花可不是随便来一个擅长女红的人,就能轻易做得出来的! “阿芙……你难道不喜欢吗?”温以缇见常芙并没有露出预想中那般特别欣喜的模样,轻声开口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和关切。 常芙静静地摇了摇头,随后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合上。 随后,她用有些落寞和内疚的语气缓缓开口道:“芙儿很是喜欢……只是,阿芙还是最喜欢姐姐第一次送的那朵绒花。” 温以缇听后,不禁轻笑了一声。 常芙有些疑惑地看了过去,只见温以缇不知何时,左手竟又拿着一朵绒花,她高高地举起在空中,还特意在常芙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原先那个破记不得小兰花,此刻已被她修复如初,甚至做工粗糙的程度也和当初没什么两样。 “啊!”常芙再一次惊喜地叫了一声,而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惊喜,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与兴奋的神情。 “以缇姐姐,芙儿真是开心极了呀!”常芙欢快地大笑着,一下子扑倒在床上,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儿一般,在床上兴奋地滚了好几圈,脸上洋溢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温以缇看到这一幕,心里终于如释重负,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常芙依然还是以前的那个她,没有发生太多的变化,也没有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她今日一直很担心,有的人在经历一些磨难之后会变得很极端,常芙会不会性情大变。 但她好像…依旧还是那个一块长大的那个小姐妹。 此时,常芙从床上坐了起来,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温以缇,语气轻快地说道:“以缇姐姐,芙儿觉得现在好幸福呀,有姐姐在身边,还有这么漂亮的绒花戴。” “况且……” 说着,常芙轻盈地从床上走了下来,她动作轻柔地从自己那个简陋的包袱里面拿出个白玉花簪,而后满心欢喜地拿到温以缇面前给她看。 “芙儿还留下了这个!”常芙的声音里满是喜悦与自豪,她那澄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 这可是她用尽全身力气拼命藏起来的东西,无论当时被欺负得有多么惨烈,她始终不松口,就是倔强地坚称什么都没有! “真好啊”常芙手里拿着这些东西,兴奋得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在地上又轻盈地转了好几圈。 她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宛如一朵盛开的花朵。 “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就在这时,温晴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晴姐姐,快进来!”温以缇笑着唤道,脸上满是欣喜。 只见温晴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走了进来,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满是担忧的看向站在地上的两个人,又问了一遍。“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以缇笑着走过去,轻轻牵过她的手,“好姐姐,我没事,就是今日太开心了,有些睡不着,太兴奋了而已。” 温清松了口气,也轻笑一声,“方才奴婢在外头听着又是尖叫又是大笑的,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事呢,把我担心的不行。” 尽管温晴已经来到了温以缇的身边当差,她们之间还有着同族姐妹的这份牵连在,温晴还是始终尽力做到身为个一等宫女的职责。 温晴一再坚持,温以缇也渐渐的没有再强制要求温晴如何。 “大人,芙妹妹,用些吃食吧。也好身子热乎些再入睡。”温晴开口道。 温以缇笑意盈盈地拉着温晴在桌旁一块儿坐下,拿起一碗酒酿圆子,递给温晴,眼神中满是关切与热情,说道:“晴姐姐,一块吃,我和阿芙用一个就成了!” 温晴望着温以缇,深知自己拗不过她,便微微颔首,顺从地一块儿坐了下来。 她那温柔的脸庞上带着一抹浅笑,带着疼惜的开口说道:“芙妹妹,你的东西我都已经置办好了,若是还缺什么尽管和我说。” 常芙听到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清脆地开口道:“谢谢晴姐姐!” “晴姐姐,今日你也和我们一块睡吧!”温以缇突然间这般开口道,她的眼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大人,这可不成,这不合规矩呀!”温晴想都没想,便连忙摆手拒绝道,她的脸上满是严肃与认真。 温以缇自从升了八品掌正后,便搬到了独属于女官的住处中。此刻的她,柳眉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撒娇与任性,说道:“这又没有外人,我的地盘自是我说的便是规矩嘛!” 温以缇不过是吃了几口酒酿圆子,但此刻却真仿佛吃醉了酒一般,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 “好姐姐,就这一次可好?今日让我好好开心开心,好吗?” 温以缇可怜巴巴地看向温晴说道,那模样就如同一个渴望得到糖果的孩子,她的眼眸中闪烁着祈求,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温晴不知为何,从温以缇的语气中,看着她那带着些许娇憨的样子。 心中感受到了一种独特的孤寂和落寞。 顿时,她心里有些一软,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般地点头答应了她。 见温晴答应,温以缇开心得像个孩子,拍手叫好。 三人围坐在桌旁,一边吃着酒酿圆子,一边有说有笑,房间里弥漫着温暖而欢乐的氛围,仿佛所有的烦恼都在这一刻消散殆尽。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大地上,见证着这美好的一幕。 第98章 提及荣休之事 尚宫局,内下设四司。 司记司,负责管理宫内诸司的簿书;负责簿书出入的登记存档;轮番署记并加盖印章;然后,授予发行。 司言司,负责宣传、传唤、启奏等事项,凡节令外命妇朝贺中宫。 司簿司,负责管理宫人的名册、档案及俸禄、赏赐等事项。 司闱司,负责管理宫闱的锁、钥事项。 由此可见尚宫局有着着非常大的权力,自然是六局之首无疑。 温以缇新入的司言司,长官孔司言是她曾打过交道的,为人还算随和,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在一众司职女官中算是较为年轻的了。 而长相上只能算是清秀,眉毛淡淡的,犹如浅浅的月牙。眼睛不大,但胜在明亮。 鼻梁较为扁平,使得整个面部显得有些扁平。嘴唇的颜色有些暗沉,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脸庞略显圆润,皮肤也只是普通的微黄之色。 温以缇为新任七品典言,在司记司中已经算得上是副长官了,因此手上所握的权比起在宫正司为掌正之时还要重上许多。 她乃是正熙帝亲自册封的典言,与温以缇同为典言一职的应典言对她倒是颇为和善。 遇到什么有温以缇不懂的地方,也会热情且耐心地教导她。 温以缇心里很是明白她的意思和想法。 应典言都已今年都已经四十岁了,比崔氏年纪还大。 和上官孔司言的年纪相比差距着实不小,而其他司职的女官也都稳稳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这六局中的典职女官根本就没有晋升的空间了。 应典言也早就打消了擢升的念头,只想着老老实实,安安稳稳地待在这后宫之中。 不像温以缇,今年还不到十四岁便已是七品女官,正熙帝和赵皇后对她也是诸多提携。 按照这个晋升的速度,恐怕到她二十五岁之前,便会成为新的五品尚职女官,管理一局。 如此一来,应典言自然不会去刁难温以缇了。 温以缇也无意间寻问应典言:“为何不奏请皇后娘娘出宫荣养呢?” 在宫里待了也有些时日了,她也发现大多数女官的年纪都很大了。 三十五岁方可出宫的规定,那也是早早达到了的。可为何还有四十多岁的女官在呢? 甚至除了高位女官,许多下面的九品女官也都是四十多岁。 出宫荣休这么难吗?不应该啊,她也听说过有几位女官一到年纪便奏请荣休的,赵皇后也都是应允了的。 应典言听后,只是有些苦笑的看着她,随后轻叹了口气气缓缓说道:“我呀,十五岁就入宫了,在这宫里已经待了几十年了,甚至比在家中的时间都久。 那些所谓的亲情啊,早就变得淡薄如水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家里人真的心疼我们,又怎会送我们入宫,还任由我们在这宫中待了这么多年。 他们无非就是想要个好听的名声,家里有个女儿如今是宫中女官,他们想见一面的都困难的皇后娘娘以及圣上,却是这个女儿时常能碰到的。 有这样一个女儿在,别的人家都会高看他们一眼,家里其他的女儿也都能嫁去更好的人家,为他们带来更多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呢。 我们这个年纪的女人啊,一旦出了宫,哪怕有多年积累的赏赐,甚至还有朝廷给予的荣休俸禄。可在他们眼中看来,不过是个在家里吃白食的上了年纪的老女人罢了。 甚至,我还听说,在那些家风更为森严的门户,一旦女儿出了宫归家,他们为了没有丑闻传出,还会亲自动手了结……只为避免名声有损。” 温以缇听后,震惊得瞪大了双眼,嘴巴微张,难以置信地说道:“什么?亲手杀了自己的血亲!这也太残忍了!” 她的心里涌起一阵惊涛骇浪,怎么也想不到世间还有这样的事。 随后,她恍然回过神来,也渐渐地想通了。 这与她曾经听说过的那些情景又有何异呢? 那些走失或是被拍花子带走的女儿家,历经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终于再次寻到了自己的家人,可谁能想到,仅仅第二天就悲惨地暴毙身亡,这简直如出一辙啊。 温以缇的心中不禁又一次庆幸自己出生在官宦人家。不说其他,单单就温家人在血脉亲情这方面,总体来说还算得上是较为不错的。 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就算父亲妄图索要她的性命,祖父定然也是不会应允的! ……应该不会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对自己的这个想法产生了怀疑,开始否定自己的这个念头。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那……不是还有女户吗?可以自己出了宫立女户自己过日子啊!”温以缇又急切地问道。 这些都是温以缇未曾了解的! 应典言微微叹息一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悲哀,缓缓说道:“大庆可不是每个地方都如京城这般治安良好的,咱们女官大多数都是从各地招选过来的,宫女也是一样,京城人士那是少之又少。 出了宫后,是就要回到原籍的。哪怕立了女户,家里会不会放过你不说,一个老女人,又怎么能在这世上存活下去呢? 估计没过几天便会被歹人盯上手里的银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女人在这个世道,独自一人真的是存活不下去啊……” 说罢,应典言微微仰头,视线投向远方,眼眸中弥漫着浓郁的哀伤,那哀伤仿佛化不开的浓雾,丝丝缕缕地缠绕着。 应典言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有些过多了,随后便轻轻一笑,转而对温以缇打趣地说道:“所以啊,倒不如就不出宫了,老死在宫里也不错,朝廷家大业大,自然也不会养不起几个年迈的女官。” 此时的温以缇,也陷入了沉思之中,她的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感慨和忧虑。 她深深地知晓,这世间身为女人的艰难。内心也为这些女官坎坷的命运,而深感悲哀与无奈。 然而,面对这一切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就在这时,温以缇的双眸忽然间闪烁起来,仿若有光芒在其中跳动,似乎……似乎也并非完全是一条毫无希望的死路…… 第99章 顾修容贬为庶人,正熙帝责罚江家 宦官凌辱宫女一案,在事情过去的一个月之后,终于得到了正熙帝的最终的判决。 顾修容乃是此案的主谋,人证物证可谓一应俱全,并且其后还有数十条违乱宫规之事也都被一一列举在案。 其中后宫不得干政这一条大罪,更是确凿无疑,圣上为此勃然大怒,原本理应将顾修容处死,然而念及她生育有刚刚成年的七王爷,正熙帝便只将顾修容贬为庶人,将其囚禁于冷宫之中,严令其不得踏出冷宫半步。 而在这其中,温以缇无疑成为了压垮当时顾修容的最后那一根关键的稻草。 江恒自从中了举人之后,便屡次三番地前来寻找温以缇。她躲避了好几次,可最终还是被江恒如同守株待兔般给堵在了路上。 “圆圆,你上次要的那姨母宫中的名册……可是想要谋害姨母……”江恒有些不敢相信,语气中满是疑惑地开口问道。 “你来寻我,就只是为了问这事?” 温以缇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中闪烁着冷漠的光芒,“你姨母害了我,害了我的妹妹,害了那么多苦命的宫女,只为了满足她自己那些肮脏的利欲熏心,我又为何不能予以还击!况且,这是你自己要给的!”温以缇毫不掩饰地直言道。 “那个什么常芙不过只是个小宫女,又不是你亲妹妹……你……”江恒的话还没说完。 温以缇突然抬高了声音说道:“阿芙可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江恒被她此时激动的模样惊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苦口婆心道:“你……圆圆,你不懂,在这宫中,没有一个人的手是干净的,姨母这么做,也是为了顾家。”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温以缇毫不犹豫地立即开口道。 江恒无奈地看着温以缇,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轻声说道:“圆圆,我没有怪你……圆圆,我如今已经完成了答应母亲的承诺,母亲也说了会履行她的承诺让我迎娶你,跟我出宫好不好,你真的不适合在这宫里。” “我如何不适合在这宫里,是觉得我如今满是算计了吗?”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不是,圆圆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你……你就跟我出宫吧,等你嫁给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发誓以后绝不纳妾,家里都由你管着。”江恒一脸认真地开口道,眼神中满是真挚。 “江恒,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是宫中女官,你妄图和后宫女官有牵扯,这是大罪!你不要自误!”温以缇表情严肃地提醒道。 “我会寻姨母和圣上请旨的……”江恒的话,再次被一阵威严的声音打断。 “你和你那不知好歹的姨母一样自以为是”正熙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花丛中走了出来,身后则是裘公公和一堆的小宫女小太监。 温以缇和江恒两人瞬间面色煞白,连忙跪在地上,惶恐地说道:“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江恒此刻满头大汗,浑身微微颤抖着,眼中满是惊恐。 “江家二郎,你以为你得了个大庆最年轻举人之名便可以肆无忌惮了?你还没做官呢,就开始插手宫中之事了!你们江家……还是说顾家,真觉得自己可以一手遮天了?!!” 正熙帝怒视着江恒,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江恒低着头,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正熙帝再次冷哼一声,说道:“江恒,朕本看在你有才学的份上,对你还有几分期待,没想到你如此不知分寸!” 江恒哆哆嗦嗦地开口道:“陛下,草民……不是那个意思…请陛下恕罪。” “哼!”正熙帝转身看向温以缇,“还有你,温以缇,你可知私通也是大罪!” 温以缇连忙磕头道:“陛下,臣绝无私通之意,只是江公子纠缠不休,臣躲避了多次,但…许是有顾修容的助力,江公子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寻到臣,臣实在是无可奈何。” 正熙帝微微眯起眼睛,片刻之后,才淡淡开口道:“你先起来吧。” “多谢陛下。”温以缇惶恐地缓缓起身,声音有些发颤,额头已冒出细密的汗珠。 “方才朕听的一清二楚,你的确并无此意,你同江家的事朕早已知晓。” 说罢,正熙帝看向跪着的江恒道“有如此肆无忌惮插手宫中之事的母亲,很难怪有你这般胆大妄为的儿子!” 正熙帝的语气冰冷,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他的脸上满是威严与不满。 江恒回过神来,心中顿时一阵慌乱,连忙开口道:“陛下,草民一时糊涂,请陛下息怒。”他的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懊悔,心里不停地自责着自己的莽撞冲动。 “朕念你年幼,念顾家和江家为大庆立下过汗马功劳,放过你一次,今后不得你再踏入宫里半步!就算是顾修容要见你也不成!”正熙帝的声音不容置疑的开口道。 “草民多谢陛下隆恩。”江恒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开口道。 “但…你母亲永宁伯夫人,着实该罚!温以缇!”正熙帝忽然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 “臣在。”温以缇急忙福身道,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中却似乎隐藏着什么。 “你带着人到永宁伯府,传朕旨意,永宁伯御妻不严,教子无方,顾氏违逆宫规,二人各杖责三十,罚俸一年,顾氏若有再犯立即褫夺诰命!” 正熙帝无情地开口道,他的表情严肃,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是,臣遵旨。”温以缇低着头,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这次应该足够了吧。 江恒的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只能无奈磕头谢恩。 心中充满了懊恼与悔恨,深知此次祸事皆因自己而起,连累了母亲。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第100章 江夫人欢天喜地,圣旨到 “夫人,公子带着陛下的圣旨一块儿要回府里了!”有个丫鬟急匆匆地跑来禀报。 江夫人本正在房里悠然地吃着茶,听闻江恒要带着圣旨回来了,她先是一愣,随后眼眸中瞬间闪过一抹惊喜的光芒,还以为他是立了什么功,皇上奖赏呢! 江夫人当即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起身开口道:“哎呀,快去寻伯爷!” 江夫人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踱步了一会,随后又快速坐在妆台上,扭头急切地跟旁边的小丫鬟说道:“快快快,为本夫人好生打扮,可万不能有丝毫不得体的地方,去接见圣上派来的天使!” 恒哥儿可是如今大庆最为年轻的举人,且整日都陪着七王爷在宫中,保不齐就这么被圣上看中,再考教一番,察觉恒哥儿少年英才,而后龙心大悦赐下奖赏了呢! 江夫人想到此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心中满是骄傲与得意。 她的儿子如今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哪像那对贱人母子,仗着伯爷的宠爱,简直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这时,江夫人又忽然想起,前几日江恒一直与自己纠缠,商议着说是要把那个温以缇带出宫而后向温家提亲之事。 江夫人顿时脸上浮现出些许狠毒之色,心中暗骂道。 那个小贱人,竟然还有这般能耐把她长姐从贤妃的位子上给拉了下来!想到当初没能将其斩草除根,江夫人的脸上顿时露出懊悔之色。 她心里思忖着,绝对不能让那丫头嫁给恒哥儿!实在不行就先应下,宫里不好动手,外面还不好动手吗! 等那死丫头从宫中出来之后,定要想个万全之策,再寻机下手,让她插翅难逃,必须要真正地做到斩草除根,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江夫人又一想,那死丫头真是越来越邪乎了,保不准之后还会有什么别的惊人举动,她万分后悔当初把温以缇送进宫去。 竟然如此年轻就坐上了七品女官的位置…而那赵皇后和圣上也是个昏了头的,只知道一味地打压她的长姐,打压她们顾家。 竟然让一个小丫头登上那样的高位,真是可笑至极! 江夫人越想越气,双手紧紧攥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表情仿佛要将那温以缇生吞活剥了一般。 江夫人正想得入神,突然吃痛地“嘶”了一声,原来是旁边的小丫鬟不小心扯到了她的头发。 小丫鬟顿时吓得脸色惨白,立即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连连认错:“夫人,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不是有意的,请夫人息怒!” 说着,小丫鬟不停地扇着自己的巴掌,那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夫人见状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起来吧,今日本夫人心情好,便饶了你这一回,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小心你的贱命!” 江夫人打扮好后,兴高采烈地扭动着腰肢去了前院。刚到前院正厅,就看见永宁伯早早地站在院中。 永宁伯江擎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有些高大挺拔。他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剑眉斜飞入鬓,星目璀璨而锐利。嘴唇紧抿,透露出坚毅与果敢。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束起,更增添了几分不羁。 不得不说,永宁伯的外貌是不错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让江恒的母亲一见钟情,随后又生下江恒这般俊朗的儿子。 今日在家中,永宁伯只身着一袭素净的青色长袍。腰间束着一条白色腰带,简单而整洁。 江夫人见状不禁微皱起眉头,面露不悦地说道:“伯爷,您怎如此大意!都派人提前知会过了,圣上派了天使来家里宣读圣旨,您怎么还穿着这样迎接圣旨,也不好好打扮一番,若是圣上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永宁伯轻瞟了一眼江夫人,语气平淡地回应道:“若是奖赏,那穿什么圣上也不会怪罪,;若并非奖赏而是责罚之类,那就算穿得再好又有何用?还浪费了一身好装扮!” 江夫人连忙说道:“呸呸呸,伯爷,您这嘴啊,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小心隔墙有耳!” “这个家里耳目最多的还不就是你吗!”永宁伯嘲讽地开口道。 江夫人白了永宁伯一眼,也不管他是如何想的,径直走了过来,站到他身边。 没过一会儿,只见江恒满脸衰败地缓缓走了进来。江夫人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去,急切地说道:“恒哥儿,快来,快跟母亲说说,你是立了什么功,让圣上赐了圣旨下来?” 江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门外顿时又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一群穿着宫装的宫女太监走了进来开了条路,随后又是一波宫里的御林军装扮的侍卫也围了进来。 最后,江夫人满是期待地看了过去,心想竟然这么大的阵仗! 永宁伯觉得有些不对劲,心中暗自思忖:这赏赐若真是赏赐的圣旨,怎会派这么多人前来? 只见温以缇身着墨绿色圆领嵌紫色里子窄袖花罗袍,头戴簪花乌纱帽的七品女官服饰,缓缓走了进来。 她双目威严,微抬着头,手里拿着明黄色的圣旨,浑身散发着一种凛冽的气势, 江夫人的表情瞬间凝固,双眼瞪大,怎么是这个小贱人! 她心里咯噔一声,呆呆地站在那看着温以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他人早就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迎接圣旨。 还是永宁伯见状,毫不留情地伸手将江夫人拉着跪了下来。江夫人吃痛,这才清醒回过神,脸上满是惊愕与不解。 第101章 报仇!再无瓜葛! 温以缇神色淡然,语气毫无波澜地念着正熙帝的旨意。 永宁伯和江夫人听到圣上要对他们施以杖刑时,永宁伯先是满脸震惊,随后那愤怒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江夫人。 心中暗骂,都是这个蠢女人惹出的好事! 而江夫人则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喃喃道:“什么?圣上竟然要打我们的板子?长姐怎么不拦着啊……” 江夫人仿佛觉得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一般,她看着温以缇那毫无表情的面容,只觉得对方的眼神中满是嘲讽。 江夫人心中无比屈辱,她不认,她不认! 她刚要起身开口,永宁伯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怒声道:“蠢妇,你胆敢公然抗旨,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吗?你个蠢妇,还不是你一手作的孽,偷鸡不成蚀把米,收起你那些蠢念头吧,别以为其他人都会永远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你们顾家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蠢!” 江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尖声道:“江擎!我是你的妻子,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还和跟着外人一块…” 还没等江夫人说完,永宁伯满是嘲讽的笑道:“妻子?你这个继室又算哪门子妻子,不过是个无知蠢货!” 此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江恒脸色惨白,语气虚弱地开口道:“父亲,母亲,都是儿子的错,连累了你们。” 永宁伯轻瞟了一眼江恒,心中不知在想什么,没在开口。 只是径直地走到了那边,执行侍卫们为他搭好的长椅前趴了过去,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吧。” 身后的两个侍卫便开始执行正熙帝的旨意,打起了板子。 而江夫人还是不愿接受,温以缇脸上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淡淡的开口道:“江夫人,受刑吧。” 江夫人此刻只觉得奇耻大辱,一个小丫头,不过是个小官之女,什么时候敢踩在她的头上对她指手画脚了,不过是个蝼蚁她怎么敢! 江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打骂,温以缇又道:“来人,既然江夫人自己动不了,那我们来帮她。” 只见身后两个御林军的侍卫面无表情地冲了过去,江夫人还想挣扎,却被他们一把按住。 “放开我,放开我,本夫人可是圣上亲封的二品永宁伯夫人,你们怎么敢!放开我,你们这是欺辱官眷,我要告御状,我要告御状!” 江夫人一边挣扎一边喊道。温以缇缓缓地、戏谑般地开口道:“江夫人,这可是陛下的圣旨,你却说要告御状,你这是想到陛下面前亲自说你要抗旨不尊吗?” 江夫人被无情地按了过去,哪怕她再怎么挣扎也不是两个训练有素的侍卫对手。 永宁伯咬牙忍受着身后杖刑,微微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身穿七品女官服饰的小姑娘。心道,没想到这丫头如此伶俐。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懦弱的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江恒,暗暗叹了口气,若真是能成,倒是恒哥儿的福气了。 哎,只可惜啊,有缘无分,恒哥儿也配不上这个小丫头。 不久后,温以缇面无表情地,全程看着他们受完了三十杖责,随着板子的起落,江夫人的嚎叫声响彻整个院子。 温以缇此刻只觉得心中痛快无比,果然,自己的仇还是要亲自动手报! 三十杖完,温以缇朝着奄奄一息的江夫人走了过去,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只见江夫人原本精心打扮的华丽锦裙此刻已满是血污,那锦裙上原本绣着的精美花纹也被血迹沾染得模糊不清,她的头发此时已经凌乱不堪,满头的发饰早已被无情卸了下来。 只有一些碎发黏着汗水紧紧地粘在了她的脸上,让她显得狼狈至极。 温以缇缓缓地凑了过去,讥讽的语气轻道道:“江夫人,没想到啊,你也有今天。” 江夫人的双眼猩红,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温以缇,恨不得将面前的小姑娘生吞活剥了一般。 后者毫不在意的冷笑一声,随即开口道:“既然伯爷和伯夫人领完了陛下的旨意,那么下官就告退了。” 温以缇朝着永宁伯微微福了福身,随后轻轻挥手,带领着一众太监宫女以及御林军井然有序地撤出了永宁伯府。 一时间,永宁伯府中只余下弥漫着的压抑与沉默。院子里,那长椅和板子孤零零地摆放在那里,好似在无声地见证着刚刚所发生的一切惊心动魄。 就在众人刚刚离开后,原本呆滞般瘫坐在地上的江恒,突然间仿佛回过神来有了力气,他猛地起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温以缇离开的方向快速奔了过去。 温以缇刚踏出永宁伯府的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江恒急切的呼喊声。 她不禁有些不耐烦地轻轻吐了一口气,而后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江恒,冷冷开口道:“江公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本官说?” 江恒张了张嘴,原本早已鼓起的勇气,在这一刻面对温以缇冰冷的目光和威严的气势,那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温以缇像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哦,对了。” 随后她对着身旁的温晴说道:“晴姐姐,帮我把方才拿的匣子递给我。” 温晴轻轻点了点头,迅速地上了马车,不一会儿便拿出一个精致的匣子出来。 此时,夕阳洒在匣子上,映出淡淡的光晕,让这匣子更显神秘。温以缇看着匣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缓缓打开匣子,匣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有着明显岁月痕迹的小木人,这正是江恒曾经赠给温以缇的那个。 温以缇对着江恒说道:“江公子,这是你昔日在本官这里落下的,本官今日便完璧归赵,将它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再无任何瓜葛。至于本官不小心落在你手里的那个东西…” 温以缇顿了顿,随后又道:“随你处置吧,毕竟那坠子只是本官随意拿给婢女把玩的罢了。”说着,温以缇果断的盖上匣子,毫不犹豫地塞到了江恒的怀里。 此时的江恒,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发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开口道:“圆圆,当真要如此绝情吗?” 温以缇抿了抿嘴,轻笑了下,没有回应,随后转身带着温晴上了马车。 “走吧,回宫。”马车里传来温以缇冰冷的声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缓缓朝着前面滚动了过去。 江恒无比痛苦地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手紧紧地抱着匣子,仿佛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而那匣子中的小木人,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美好与如今的决绝。 在小木人的身上,能看到每一处细致的雕琢,那是江恒曾经用心刻下的痕迹,那是他们之间曾经的回忆。此刻,却如同一把利刃,刺痛着江恒的心。 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只有江恒依旧孤独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远方,心中满是悔恨与痛苦,那匣子在他怀中,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景物似乎都变得黯淡无光,唯有那小木人,依旧散发着曾经的温暖光芒,却再也无法温暖江恒的心。 第102章 局势,徐婕妤和六公主 岁末京城冬意浓,冰凝湖面雾朦胧。 风卷霜花飘满地,琼枝玉树扮宫墙。 又到了临近年关之时,温以缇入司言司任职如今已经三个月了。 宫中自贤妃失势后,再难起到制衡之效后,如今风头正盛的当属宸妃。 宸妃生得年轻娇美,风华绝代,又居于高位,且膝下育有十一皇子,如此种种,使得宫廷内众多嫔妃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难以与之相较高下。 现今,贵淑德贤四妃之中,其中竟有两个位置空了出来,这无疑让后宫众人心中皆燃起了热切的渴望与期盼,一时间人人都动起了心思。 然而,她们似乎无一例外都无法与宸妃匹敌,但凡有那么一丝一毫崭露头角的迹象,都会被宸妃敏锐地察觉,并以凌厉之态借机予以打压。 贵妃已是赵皇后之下的第一人,自己又没皇子争权,只要不踩到她头上,也不屑于和她们争斗。 而淑妃年岁已高,本就深居简出。 如今唯一能和宸妃过上两招的便是,五王爷的生母婉贵嫔。 但婉贵嫔母族势微,不然也不会在生有个皇子的情况下,这么多年还只是个嫔位。 因此,婉贵嫔依旧争不过宸妃。 后宫开始了一场全新的大洗牌,赵皇后和正熙帝却仿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局势变幻莫测,宸妃在宫中的势力愈发稳固,她的手段也愈发凌厉,让其他嫔妃们又惧又恨。 而那些低品级的嫔妃们在不断地争取中也逐渐形成了一些小团体,试图与宸妃抗衡。 甚至她们频繁地前往宫正司讨要说法,只因各个势力的宫女太监时常会给她们摆脸色,导致宫正司一时间忙得不可开交。 温以缇不禁暗自庆幸,如今自己已不在宫正司,反倒是手握着权力,却无需承受那般劳碌之苦。 宫廷的各个角落都弥漫着权力斗争的气息。 不过,正熙帝的态度却着实让人难以捉摸透彻。 顾庶人的儿子七王爷,已然确定在明年春天成婚,其爵位也被封为了亲王,似乎这一切变故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这让许多大臣们在背地里议论纷纷,心中满是疑惑,不敢擅自行动。 毕竟七王爷可是陛下的亲生骨肉,其母族又是手握兵权的武清侯府,若没到那一步,还是隔岸观火的好。 在而后,宸妃纵然使尽浑身解数,却依旧未能将德妃或贤妃之位收入囊中。 正熙帝仅是将婉贵嫔提到了从二品淑仪的位分,甚至吝啬于赐予其一个妃位。 宫中众人也渐渐地恍然大悟,正熙帝似乎并不愿再给人提至四妃之位,让其得势。 而后赵皇后亲自出手,惩处了那些闹腾得最为厉害的几个嫔妃,统一将她们各降两级。正熙帝对此完全放手不管,仿若置身事外。 最终,这场喧嚣的争斗才渐渐地偃旗息鼓。 宸妃气得柳眉倒竖,贝齿紧咬,在宫中来回踱步,嘴里恨恨地念叨着:“可恶!这次本宫竟一无所获,倒是让婉贵嫔那个贱人捞了个淑仪的位份!” 身旁的宫女见状,赶忙满脸谄媚,急切地开口劝道:“娘娘息怒,婉淑仪她连个妃位都没混上呢,哪能和您相提并论!” 宸妃咬了咬嘴唇,眼神中满是焦虑,忧心忡忡地说道:“但她可是有五王爷啊!如今陛下还活着的儿子里,最年长的便是五王爷!” 那宫女眼珠子一转,继续开口宽慰道:“娘娘您看呀,婉淑仪母族并不显赫,哪能和您这位出自伯爵府的嫡女相比呀,陛下又怎么可能立五王爷为太子呢!” 宸妃听了,依旧摇着头,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狐疑地说道:“不成,本宫心里总是不踏实,你速速派人去盯着顾庶人,本宫总觉得她没那么容易被扳倒!” 宫女连忙应道:“是,娘娘!” 那些被降级的嫔妃们,则是一个个哭天抢地,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帕掩面,心中满是哀怨宸妃不给她们活路。 当今圣上对女色愈发兴致缺缺,使得后宫众人想要晋升一个品级都犹如登天般艰难。但在这后宫之中,品级若能稍高一些,便能活得更为自在些。 这其中便有六公主的生母徐贵嫔。那徐贵嫔不过是多嘴说了几句话,便被赵皇后毫不留情地降了一级,从贵嫔沦为了从三品的徐婕妤。 六公主脸上满是忧色与怨愤,开口道“母嫔啊,您瞧瞧您,为何偏要去掺合那些事呀!您出身本就不高,女儿想寻个出身好的驸马本就难如登天。 如今可好,您被降成了婕妤,我连叫您一声母嫔都不合适了,更别说去找个好驸马了!”六公主咬着嘴唇,眼眶微红,语气中满是埋怨。 六公主今年不过十四岁,明年才将及笄正式议亲。她生得也算清秀,只是在这美女如云的后宫之中,实在算不得出挑,更别说比起母族高贵,如出水芙蓉般的七公主了。 六公主也唯有这公主的身份能拿得出手,可就因着这身份,驸马也着实不好找。 大庆的驸马虽没有前朝般规定,不得担任实权官职,但除了嫁给了特别优秀的郎君,旁的又和前朝有什么区别! 徐婕妤已不再年轻,模样也不复往昔光彩,她本就是小官之女,容貌也只是中上之色,如今想见一面正熙帝也是难如登天。 此刻她也是满脸的愁容与不甘,对着六公主抱怨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呀!你说我若不是为了你,何苦去掺和那些事儿呢?又没个皇子,我也用不着去争那皇位。” 六公主听后,心中的怒火更盛,大声吼道:“说来说去,还是您的错!如果您出身高一些,我又何至于连个驸马都找不好!” 那徐婕妤也不甘示弱,说道:“你本就是公主,是帝姬,天下的男子都是你的臣子,你有什么不好找的!你父皇一定会为你选个好男儿的!” 六公主听后,不禁发出一声嘲讽的轻笑,“哼,父皇根本就不在乎我,他满心满眼只有七妹!您和我在这宫中又有几斤几两,您自己心里没数吗?我若真是得宠,又何必如此呢!” 说罢,六公主只觉得满心自嘲,狠狠地甩袖,转身跑了出去。 徐婕妤望着六公主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眼中也流露出一抹落寞与无奈。 六公主一气之下甩袖跑出了宫殿后,她满心愤懑,根本不想回到自己的宫中。于是,她漫无目的地在踱步来到御花园中。 刚逛没一会儿,就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以缇姐姐,你快看看我这月牙凤尾流仙裙如何?” 第103章 嫉妒,忍住!她不是温以如! 接着又是兴奋的话语开口道:“以提姐姐,这可是我母妃寻了十个绣娘连绣了一个月有余,才得了这么件。就为了等新年家宴之时,成为最受瞩目的公主!” 六公主循声望去,只见御花园中,温以缇正优雅地坐在石凳上,七公主在旁边欢快地蹦跳着,一众小宫女们手持着一排服饰站在那里。 七公主每拿起一件,就凑到以提面前兴奋地问:“这个怎么样?配上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好不好看呀?” 温以缇面带欣慰的笑容坐在石凳上,看着七公主,而她身旁的常芙和温晴也都笑得格外开心。 整个场面充满了欢声笑语,气氛显得格外融洽欢乐。 六公主见到这一幕,心中原本就未消散的烦闷此刻更是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眼中满是嫉妒与不甘,心中暗自恼怒着。 为何她们能如此欢乐,而我却这般苦恼!六公主满心愤懑,越想越是气闷,心中的怒火如熊熊烈火般越烧越旺。 她紧咬着牙关,狠狠跺了跺脚,随后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吹落了几片树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树叶在空中轻舞,宛如六公主烦乱的心绪。 温以缇和七公主她们侧身躲避着这突然吹来的风,恰巧看到了六公主气势汹汹地走出来这一幕。 温以缇见状,连忙起身行礼道:“臣见过六公主,殿下万福。” 其他的小宫女们也都赶忙慌张地行礼着。 七公主看着六公主有些不以为然,微微福身不情不愿地说道:“见过六皇姐。” 六公主也同样敷衍般地回了一下礼,脸上带着哀怨的神情,幽幽地说道:“七皇妹如今可真是羡煞旁人,贵妃娘娘待你可真好。 可不像你姐姐我,驸马的人选到现在都没个着落。就连你那身衣裙,姐姐我也是从未有过。” 说这话时,六公主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仿佛一朵柔弱的小白花,眼中满是哀怨与嫉妒。 温以缇看着六公主这般,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又无奈的神情。 忍住…忍住! 对方可是公主,不是家里的温以如!! 七公主则撇了撇嘴,心中暗自嘀咕,这个六皇姐,每次配见她,就知道说那些有的没得酸话。堂堂一个公主,竟学的如此肤浅,真是和她那出身低微的母妃学了个遍。 六公主见没人理会她的话,心中更是觉得这些人完全是看不起自己。 七皇妹也就罢了,她和徐婕妤确实惹不起贵妃和大将军府。可旁边还有这么多的宫人,以及温以缇和温晴、常芙她们。 不过是些小宫女,还有一个七品女官罢了,竟然也敢这般轻视自己。 不过只是一些小宫女,外加一个七品女官而已,竟然也胆敢如此轻视自己。 特别是那个温以缇,竟然拥有比她这个公主还要出挑的外貌。 特别那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又似澄澈的湖水般灵动,是那么的好看。 让六公主看着就心生羡慕之情,也正因如此,她愈发地感到愤怒。 六公主当即怒目圆睁,狠狠瞪着温以缇,紧接着便厉声道:“温典言,听说你最近风头很盛啊,今日本公主一见,也不过就是个黄毛丫头而已。 也不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父皇和母后,竟然会如此提拔信任于你。” 六公主越说心里越是不忿,就连一个从外头来的小官之女、区区七品女官,所得到的宠爱都比她这个堂堂公主还多,顿时更加觉得满心幽怨。 温以缇见矛头指向了自己,心中只觉无奈至极,她微微低着头,恭敬地说道:“回六公主的话,臣不过是恪尽本分罢了,臣就算就风头再盛,也不过是为皇家做事,也只是陛下、皇后娘娘以及公主殿下们的的属下、臣子罢了。 但六公主您不同啊,您可是堂堂的帝姬,这普天之下,除了皇后娘娘和陛下,又有哪个女子能比公主殿下们尊贵呢。” 六公主听了这话,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温以缇见此,接着说道:“况且公主您天生丽质,身姿绰约,又怎会寻不到家世好、人品好、长相好的驸马呢?公主莫要妄自菲薄。” 说着,她的眼神中满是真诚与关切,柔和的目光落在六公主身上。 “而且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断不会放任不管的,如今后宫之中也就只有您和七公主两位金枝玉叶了,他们肯定会对您格外珍视的。您看,您不仅身份尊贵无比,又拥有这般出众的容颜和曼妙的身姿,那驸马还不是任由您挑选呀。” 六公主听完之后,心里本想出手教训温以缇的念头不知何时消失了。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眼眸深处也透露出一抹喜色,但面上依旧是微微瞟了温以缇一眼,带着几分瞧不起的样子,嘴里吐出一句:“这还用你说。” 随后,她便如一只骄傲的孔雀般,高昂着头颅,优雅地招招手,带着一众宫女莲步轻移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温以缇望着六公主渐渐远去的背影,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定,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上其实并不存在的汗珠。 总算是应付过去了,幸好自己从小就擅长应对这类性格的人,只是因为对方是公主,不好轻易出言冲撞她罢了。 看着六公主背影的七公主不禁片刻失神,随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温以缇,带着几分俏皮道:“以缇姐姐,你这嘴啊还真是厉害,竟然能把我六皇姐哄得晕头转向的。” 温以缇无奈地扬了扬眉,若对方是温以如,她才不需要这般麻烦呢! 第104章 温典言到—— 司言司主要负责整个后宫的启奏、传旨等事务,说白了,其充当的就是帝后传话的角色,如同帝后的喉舌一般至关重要。 因而,司言司中的女官们以及在此任职的女史、宫女们,皆是能言善辩、头脑机敏之人,且向来颇具威严仪态。 身为司言司长官的孔司言,自然而然地需坐镇于司言司内,或者时刻处于待命状态,随时等候赵皇后的召唤。 当然,并非任何差事都需要她亲自出马,基本上那些事务都会交给下面的两位典言去处理。 由于同为典言的应典言对温以缇颇为关照。而温以缇也是刚进入这宫正司不久,正需要全面了解司内流程。 温以缇也需要投桃报李,但凡有什么事务,便主动将其包揽过来。 唯有遇到不懂之处,才会向应典言求助或请教。 应典言满怀感激地,对温以缇诚挚地道了声谢,毕竟她年纪渐长,诸多事情着实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有温以缇来帮忙,着实让自己轻松了许多。 温以缇动作利落地,召集司言司所有的女官、女史以及小宫女们前来此处。 作为六局二十四司中,地位在前三的司言司,自是十分富裕的。 朱红色的廊柱庄严矗立,精美的雕花窗格透进丝丝缕缕的光线,地上铺着团花果实瑞兽纹栽绒地毯。 墙壁上悬挂着的字画,彰显着此处的高雅格调。 大厅中,司言司众人神色各异。小宫女们站在最后,有的紧张得手足无措,有的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闻承言见温以缇还迟迟未前来,脸上瞬间堆满了不耐烦的神色,那两条精心描绘过的细眉紧紧蹙起,眼中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浓浓的不屑。 她撇了撇嘴,用极为轻蔑的语气开口道:“哼,这是想来个下马威?果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真是可笑至极!” 闻承言皮肤略显发黄,透出一种别样的朴实之感。个子并不高,在人群中算不上显眼,中等的身材也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整个人看上去较为平凡普通。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眸中时常闪烁着一种刁钻的光芒,犹如暗处隐藏的锋芒,犀利而又狡黠,让人在与她对视时会不由自主地心生一丝异样的感觉。 她后面的一位女史好心地轻声提醒道:“闻大人轻声些,莫要叫有心人听见。。” 那闻承言却满不在乎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提高了音量说道:“本官本就没想藏着掖着!应典言也是糊涂,竟然把司言司的事都放权给了这么个小丫头!” “咱们大多都三四十岁了,至今也不过是八九品女官。她一个小丫头却爬到了七品女官的位置,还得让我们听从她的号令。”闻承言嫉妒地说道,脸上满是不甘。 “闻承言,谨言慎行!”旁边的唐承言皱起眉头,沉着声音严肃地说道。 闻承言轻笑了一声,斜睨着唐承言,阴阳怪气地说道:“唐承言,你与那温大人还未见过几面吧 ,现在就开始捧着人家的马屁了。都是能当温大人母亲年纪的人了,哎,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唐承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并未开口,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言尽于此,也不需她再多嘴去提醒。 随后,那闻承言继续对着身边的另一位八品女官开口道。 “张掌言,您是怎么想的?您在这司言司兢兢业业这么多年,却被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给硬生生地抢了去,下官着实是现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那张掌言轻瞥了她一眼,随后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阴霾,阴沉着脸缓缓开口道:“能怎么办?人家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红人,本官不过只是一个区区小小八品女官,无权无势,又能怎样呢?皇后娘娘就是让她来坐司言的位置,本官都没意见” 张掌言的话一说完,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众人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的确是言之在理,在场的众人恐怕没有几个会心悦诚服地认可一个温以缇坐上七品典言这个位置的。 然而,她们对此却都无可奈何,毕竟这可是圣上亲自钦赐钦封的。 她们心中更多的只是无奈和酸涩,只觉得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为何将这样的好运赐予他人,而自己却只能在这等级森严的后宫之中苦苦挣扎。 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有不甘,有无奈,有艳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原本就略显压抑的氛围更加沉重了几分。 这时后面的女史们,也在轻声开始议论道:“这温典言真是厉害啊,比我们晚了三年进宫,如今咱们连九品官身都没有,她却能在一年之内连升三级,从无品无级的女史一路晋升到七品典言!” 另一个女史也附和着:“对啊,据说这温典言今年还没到十四岁呢,竟然就这么迅速地升为了七品女官,据说还是没什么家世的小官之女,陛下和皇后娘娘怎会如此偏宠她?” 有人小声嘀咕道:“还不就是运气好,碰上皇后娘娘大封新任女史中前三位为九品女官这个机会,碰巧又救了七公主殿下,还遇见个大案,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这时,有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对着对面的另一个女史说:“于女史,温典言是不是跟你是同一批进宫的呀?你与她的关系如何?” 众人一听于女史是与温以缇同批进宫的,顿时心生羡艳,有一位七品的典言照应,在这司言司中可是如鱼得水的很啊。 那名于女史脸色有些不自然,讪讪地笑了下,支支吾吾道:“嗯,我们关系……还算行吧,确实是同一批进宫的。” 就在她们刚想还说点什么的时候,司言司大殿的议事厅大门突然被缓缓推开,众人立刻噤声。 温以缇神色威严的出现在了门口。那身的七品官服在门外的阳光下,闪烁着格外耀眼的光芒。 而早已被赵皇后提至一等宫女的常芙,和温晴在后方两侧。 安公公则在旁边高昂着头,深吸一口气,对着大殿内的一众人高声道:“温典言到——诸位速速站好!” 第105章 本官就是故意的,你当如何? 众人听闻,先是愣了一下神,随后有些人不情不愿、慢慢吞吞地站到两侧,给温以缇让开了路。 温以缇见状心中不由有些无奈,这些人果然是以貌取人,自己如今尚未到及笄之年,模样看起来还略显稚嫩,自然不会被这些女官们所重视。 但…那又如何自己如今就是她们的长官,是司言司两位七品典言之一,应典言将一切事务交给了她,孔司言又是喜欢放权之人。如今司言司自然由她来做主。 不过她的确是晋升的太快了,对于如何做一位高位女官,还有很多不足以及需要学习的地方。 她得稳住心神,不能慌! 温以缇伫立在门外,心中思虑万千,随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神色从容不迫地缓缓朝着前方迈步而去。 渐渐地,她身上仿佛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抗拒、不容置疑的官威之气。 她一步步走至上首,身姿挺拔而威严,又颇为有气势地转了一下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众人。 没做过高位女官,还没见过范尚宫吗?还不会装吗? 自从入了尚宫局,她可是频繁的在和范尚宫打交道。哪怕孔司言信任于她,范尚宫依然时不时的会亲自考教一番。 宫规森严,哪怕这些人中有许多对温以缇心怀不服之人,但也依然恭敬地行了一礼,齐声且极为洪亮地喊道:“见过温典言。” 那声音整齐而有力,在大堂内回荡着。温以缇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众人,威严地开口道:“诸位免礼。”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温以缇入座上首后,目光随即落在其中二人身上,淡淡的开口道“张掌言,闻承言,看来你们二人对本官可谓是颇有不满啊!”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皆是震惊无比,他们没想到温以缇一来便如此直白坦率。 张掌言装模作样地开口说道:“温大人您虽为典言,但也不能如此不讲道理,随意污蔑我们。” 闻承言也在一旁附和道:“没错,我们对大人您一直是敬重有加,何来不满之说。” 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说道:“方才本官在门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你们二人身为女官,却行此等小人行径,在背后嚼舌根,实乃品行不端。 若是本官还在宫正司之时,定要将你们二人带到宫正司好好训话,亦或是打上几板子。” 张掌言和闻承言听后,不禁心生悲愤。她们都是这个年纪的人了,温以缇竟然对她们如此出言不逊。 二人对视一眼后,张掌言咬了咬牙,开口道:“温大人竟然说我们是小人行径,那您在背后偷听人谈话,和我们又有何两样?” 温以缇却是挑了挑眉,一脸毫不在意的模样,轻启朱唇道:“是啊,本官就是特意来听你们说话的,你当如何?” 顿时—— 众人皆被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暗叹温以缇竟如此不按套路出牌,行事这般独特新奇。 此时,大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几缕微光从窗缝间投射进来,映在众人的脸上。 温以缇开口道:“本官初来乍到,对司言司上下皆不了解。所以本官今日特意早早便来到门外等候片刻,就是想看看诸位大人究竟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初步了解一番。 看来…本官还是很有收获的,尤其特别注意到了张掌言和闻承言你们二人。” 说到此处,温以缇眼眸微转,视线定格在他们二人身上,嘴角轻轻上扬,缓缓露出一个意味深长且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接着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你们二人对本官的不满,本官都记下了。”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抹锐利,仿若能洞察一切,“那…可需要本官来好好为二位大人回忆一下,私下非议上官,这究竟所犯的是哪条宫规啊?” 温以缇对着她们身旁的一人,再次开口道:“唐承言,你来为二位大人回忆一下,非议上官如何处置啊?” 唐承言便是温以缇刚入宫参加女官考核之时,接引她们秀女的那位承言女官。 在温以缇的注视下,唐承言沉着声音开口道:“回大人,私下非议上官,按宫规处置,当杖责二十,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温以缇微微点头,眼神再次扫向张掌言和温承言,冷笑道:“二位大人可听清楚了?这可是宫规明确所定,本官可没有冤枉你们。” 只见张掌言和闻承言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张掌言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终究是一个字也未能吐出,而闻承言则是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神色间满是惊恐与慌乱,这确实是他们哑口无言。 在这后宫之中,无论是宫妃主子还是女官亦或是宫人们,说话做事都会留些面子的。 况且这还是温以缇第一次这般正式的见大家,她们怎么都没想到温以缇说话如此直言不讳。 如此轻易的把柄,竟然被她们送出去了!二人心里不禁有些悔恨莫及。 温以缇紧接着将目光投向众人,脸上换上了一副看似温和的表情,缓缓开口说道:“本官年纪尚轻,做事定然会有些不稳重之处,若是有什么事、什么地方无意间冒犯了各位,还请诸位多多见谅。 皇后娘娘也是经常提及本官的这个毛病,哎,本官一时半会儿也确实难以改正,若是因此而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各位海涵。” 温以缇再一次给众人表现了一番什么叫做变脸。 众人心中皆暗自心道,这小姑娘还真是有手段啊! 就在这时,温以缇看着张长言和温承言那满是复杂的面容时,突然间轻轻一笑,那笑声清脆却又让人感觉有些寒意。“哎呀,二位大人莫要当真,本官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放心,本官日后定然会多多留意二位的言行举止的,定会一视同仁的。”温以缇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第106章 胁迫,初生牛犊、留人 张掌言和闻承言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无奈与惶恐,此番算是得罪了温以缇,日后的日子恐怕不会那么好过了。 而温以缇则是神色自若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依旧神秘莫测,让人难以捉摸她心中真正的想法。 “无论各位在本官来司言司之前是何样,但日后,各位最好给本官收敛些” 温以缇轻轻启唇,对着下面的众人缓声说道:“大家想必都知晓,本官在宫正司司之时,办成了一件大案,正因如此才得以晋升,获赏七品女官之位,”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威严。 “所以相较于那些弯弯绕绕,亦或是遮遮掩掩来说,本官更喜欢直来直去,有事说事,严格按照宫规来处置。 若是大家肯给本官这个面子,那这个人情自然你们也会得到。可若是大家不给本官这个脸面,那本官按照宫规行事,处罚你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初生牛犊不怕虎,说的就是我,惹急了本官…比起应典言来说,本官这个在宫正司待过一段时间的上官,更擅长的可就是那些处罚人的手段。”温以缇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众人听闻,皆是满脸惊愕,谁都没想到温以缇竟然如此直接,毫不避讳地将这些事情直接摊到明面上来讲。 话里话外的不就是说,不配合她做事的话,就要给自己穿小鞋吗… 说完,温以缇便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下面。 众人皆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轻易出声。 面对着温以缇的凝视,首先忍不住的,便是那些连女史都没到的小宫女们,她们一个个面露惶恐之色,双腿颤抖着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些许颤抖,异口同声道:“奴婢等人不敢,奴婢们谨遵,谨遵从大人吩咐。” 那回荡声在整个宫殿悠悠环绕,仿佛有着无尽的余韵。 一众女史们也紧接着福身开口道:“谨遵温大人差遣!” 她们可不是张掌言,面对温以缇的胁迫,根本没有办法。 温以缇轻轻扬起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稍纵即逝,而后继续目光沉静地看着,视线稳稳地落在她们前面的那四位,九品、八品女官身上。 只见那唐承言率先开口,微微福身语气恭敬道:“下官谨遵大人吩咐。” 她的心里其实依然有些苦涩。曾几何时,温以缇刚入宫的时候,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秀女。 那时的她根本没有将这个小丫头放在心上。可谁能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个小丫头竟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的上官,这世事的变化真是无常啊,让人唏嘘不已。 其他三位女官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皆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不甘,亦有无奈, 随后也都硬着头皮齐声应道:“下官谨遵大人吩咐。” 温以缇接着神色严肃地说道:“诸位,司言司的事务繁杂,年关将至,更有诸多要事亟待处理。从今日起,都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若有谁敢敷衍懈怠,方才本官所说,说到做到…” 司言司外,一众人等足足听了温以缇一个时辰的训话,才将她们放出来。 有人在外面小声议论着,有人缓缓离去。 闻承言开口道,满脸疑惑以及不忿地说道:“这温典言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啊,尽出一些没听过的东西,什么职责分化,什么工作分配制度,她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这不是要让人笑话咱们司言司吗?” 她满是不甘地对着张掌言开口道:“张大人,咱们真的要放任她如此胡作非为,让司言司的声誉受损吗?!” 张掌言阴沉着脸,边走边压低声音道:“那温以缇,分明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我等,若是不配合她做事,就要以宫规处置,官大一级压死人,她终究是七品典正,想收拾我们,那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闻承言听后,急切地开口道:“那怎么办?那日后我们二人岂不是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张掌言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轻声道:“也未必。她方才所说的什么相互监督制度,依本官看,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罢了。 当今圣上以及皇后娘娘最厌恶的就是那些在背后搞小动作之类的人,她竟然让众人摆在明面上,相互挑毛病,相互告黑状,这不是要玷污司言司的声誉吗? 还有那个什么工作分配,她以为她是谁,是皇后娘娘吗?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且等着吧,早晚她会出事的。” 闻承言听后,心里稍稍安稳了许多,开口道:“也是,从未听说过这种方式,不过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想闹出些动静,让其他各司的女官瞧瞧她的能力罢了。 只可惜呀,可能到时候弄巧成拙,倒也成全了我们,空出来个七品典言的位置到时候不还是张掌言您的!” 殿内,于女史被温以缇单独留了下来,她站在中央,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此刻心跳无比加快。 她深知温以缇为何把她单独留下来,在懊悔自己此前行为的同时,也在暗暗埋怨温以缇这般心眼如此小,都是七品女官的人了,还和自己这般斤斤计较。心里虽这般想着,但她始终一直低着头,满脸惶恐之色。 温以缇缓缓开口:““于女史,你可知晓本官今日为何要将你单独留下来” 那声音明明很是淡然,却仿佛带着丝丝寒意,如冰冷的蛇信在空气中游移,让于女史觉得异常的让人恐惧。 于女史下意识的跪在了地上,颤抖着开口道:“请问大人恕罪,之前……之前是我,我做错了,是我不懂事,是我因为嫉妒您所以才会跟着廖承籍一块……”说到后面,实在是不敢再提及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 温以缇缓缓起身,目光如炬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曾经跟那廖承籍一块,在为女史之时欺负过自己的女子。 她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于女史,本官一直认为自己心眼小,之前没空搭理你们,如今倒好了,你恰巧碰落在了本官的手里,那自然是要好好清算。你说本官该如何处置你呢?” 第107章 装腔作势,羡慕 于女史的头更低了,仿佛要埋进地里一般。 温以缇身为七品女官,虽说不能直接升调贬任下面的九品承言、八品掌言之职。 但对于她们这些女史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就能让轻易她们离开司言司。 要知道,司言司可是隶属于尚宫局,想当初于女史进入司言司时,那可是无比的欣喜。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没想到今日一切似乎都要到头了。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悔恨和怨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轻易落下。 温以缇迈着沉稳的步伐,不慌不忙地缓缓踱步到于女史的面前。 她那如猎鹰般犀利的目光紧紧地锁定于女史,仿佛要将她的内心看穿。随后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于女史扶了起来,还轻柔地拍了拍她身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灰尘,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 “于女史啊,本官可还记得,当时女官考核、宫规考核之时,你的成绩名次那可是在前列呢。虽未被皇后娘娘赐予九品官身,但也顺利地进入了这司言司之中。” 于女史听后,心里先是一阵诧异,接着便是茫然,她不太明白温以缇为何突然这般说她,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温以缇继续说道:“司言司评绩名册本官看了,于女史确实是有为官之才啊。按理来说,想必再有两年不到,于女史便会有资格被提至九品女官了吧。 但司言司承言一职始终只有两人,你说是唐承言给你让出这个位置呢,还是闻承言给你让出这个位置啊?” 于女史听到这话,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未知的恐惧,又有对未来的担忧。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咬了咬嘴唇,直言道:“温大人,昔日的确是下官的错,下官认打认罚,无论您是将下官调离司言司,亦或是将下官贬职为一等宫女,下官都绝无怨言。”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心里依旧是闪过一些不易察觉的怨恨之色,只是她努力地压制着,不想表露出来。 温以缇看着她的眼睛,轻笑了一下,这笑声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于女史的心里更加忐忑不安。 “哎,于女史好歹跟本官是同批进宫,自然有别人没有的同窗之谊,本官怎会对你如此残忍呢? 能进司言司极为不易,本官又怎会轻易舍弃你呢?”于女史听这话,眼中逐渐露出点希冀之色,就好像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丝曙光。 “大人,您是说……”于女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温以缇微微颔首,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狡黠:“今日你也看到了,那闻承言对本官可是多有不满,本官又怎会容纳手里有生出异样之心的属下呢? 本官会想办法责罚于她,这承言之位自然就空出来了。而本官需要一个得力手下,在司言司中,于女史你好歹与本官有些交情,那你为何不把这个位置留给你呢?” 于女史激动万分,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盯着温以缇,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带着一抹自信:“自然是真的。不过,这闻承言能不能留在司言司,可都要看你接下来的表现了。” 于女史忙不迭地再次跪了下来,连连说道:“大人,您尽管吩咐,下官就是为您当牛做马,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她的脸上满是急切与渴望,心里则是思潮翻涌,想着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于女史满怀期待地离开了司言司后,温以缇这才松了口气,略显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 装了这么久,终于结束了,可是给她累坏了! 在那些个老奸巨猾的人面前,她着实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松懈,就怕稍有不慎便被人察觉出端倪,让人发现她其实不过是在装腔作势,实际上根本没什么底气可言。 常芙心疼地递过来一杯半温的茶水,开口道:“以缇姐姐,那于女史曾经对您多有不敬,您为何还要这般重用她呀,是不是……”常芙想到什么开口道“是不是想要借刀杀人、一箭双雕、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呀?” 温以缇接过茶盏,没好气地轻轻点了点常芙的脑袋,嗔怪道:“这词怎能是这么用的。” 常芙撅了撅嘴,温晴笑着开口道:“阿芙妹妹不愧是读过书的女子,讲话也是文绉绉的。” 常芙立马回道:“晴姐姐这可别笑话我了,我也就跟着以缇姐姐在家中读过那么几年书,而后的日子里,早就被一日三餐给吃到肚子里去了。” 温以缇再次看了她一眼,缓声道:“你还好意思说,都说了让你好好读书。” 她有些语重心长地拉着常芙的手,目光中满是关切与期望,“阿芙,你虽是罪臣之女,不得成为女官之身。 但读书能明事理,辨是非,心中有学识,在日后的日子里总会用得到的。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要待在这深宫里的,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出去的。” 常芙拼命地摇了摇头,急切地说道:“不要,以缇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要离开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温以缇微微挑眉,故意道:“你要知道,你姐姐我自然不会一直待在宫里了,晴姐姐过几年也会到了年纪出宫。 那若到时候我和晴姐姐都出宫了,而你却因为没好好读书出不去,该如何是好?” 常芙突然间像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有些绝望地开口道:“啊?怎么会这样?以缇姐姐、晴姐姐,你们两个不要丢下我,我好好读书,我好好用功,我……我从今日起,我就废寝忘食,我一定……一定要你们千万不能丢下我啊,你们说什么我都做。” 温以缇与温晴相视一眼,二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丝狡黠和宠溺。 突然间,两人同时笑出了声。常芙这才反应过来,立即道:“以缇姐姐,晴姐姐,你们二人是不是逗我呀?我就说你们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三人的欢声笑语,如银铃般清脆,充满了整个大厅。 安公公在一旁满是羡慕地看着她们三人,心中却有着丝丝哀伤 身为太监,他怕是一辈子都要在这宫中了。 不过也无妨…这辈子能够遇到温大人这样的好主子,哪怕只是伺候一段时间,他也心满意足了。 只希望温大人日后出宫以后,能够过得更加幸福美满吧。 他默默地站在一旁,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第108章 御前伺候,看完了? 外面的早已被一片洁白所覆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簌簌飘落,给天地间增添了无尽的静谧与清冷。 而乾清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炭火在火盆中熊熊燃烧着,将整个宫殿烘得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宫女和太监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香炉中飘出的淡淡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让人感到格外的舒适与安心。 正熙帝端坐在御案前,聚精会神地审阅着奏折。他时而微微皱眉,时而提笔批注,神色严肃而专注。 一旁的宫女们轻手轻脚地忙碌着,有的小心翼翼地,正往鎏金银竹节铜炉里添着香料,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为这清冷的宫殿增添了几分静谧。还有的则恭敬地在一旁伺候着,随时准备听从吩咐。 温以缇正静静地站在正熙帝身旁,脸上带着恭顺的神情,目光偶尔会落在正熙帝身上,机灵的观察着,只要其稍有需要,她便敏捷地将东西递过去。 按常理来说,她身为典言女官,像裘总管一样在旁边候着,其余贴身之事让御前宫女来伺候便可。 毕竟入了官场,许多事都要避一避。 但奈何正熙帝亲自点名要她伺候…这可不是她想看奏章的啊…是正熙帝强行让她看的!! 殿内其他人还目光满是羡慕的,落在温以缇身上,把她看的直发毛。 温以缇已经在正熙帝身边伺候了 三天,想起从前跟着孔司言在赵皇后身边伺候的时候,都未曾这般心累。 可这些想法她也只能深埋心底,丝毫不敢表露出来,依旧面色沉静,凭借着机灵劲儿小心地伺候着正熙帝。 她微微低着头,动作轻柔,不敢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盼着今日能快点结束。 温以缇已经站了足足三个时辰了 腿都渐渐变得僵硬发软,仿佛不是自己的。 可正熙帝不放人,她自然也是走不了的。 正熙帝表情严肃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未发一言,只让人觉得殿里无端地涌起一丝冷意。 突然,温以缇察觉到一丝寒意,她赶忙转头看向窗口以及殿门处,仔细检查着是不是哪个窗子没关严,让凉意趁机钻了进来,生怕哪个小宫女闯了祸事。 可似乎都并不是这股凉意的来源。她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探索着,直到温以缇惊愕地发现,那股凉意竟是从身边的正熙帝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有丝毫动作。只见正熙帝神情冷峻如霜,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奏章,那眼神仿佛要将其穿透。 殿内众人,此时都深切地感受到了正熙帝散发出来的怒火,即便他面无表情,神色没有丝毫流露。 众人做事变得更加轻柔,连呼吸都不敢大口喘,仿佛稍微重一点的呼吸都会引发一场灾难。 裘总管察觉到了异样,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地走到正熙帝身边。对着下面的宫女太监们挥挥手,示意他们赶紧退出殿外。 那几个小宫女小太监们如蒙大赦一般,以最快的速度撤了出去,那模样就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温以缇见状,心道,她也想走啊,别丢下她,带着她一块走好不好。 仿佛有所感应,温以缇微微抬头见裘总管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勉强打起笑意,扬了扬嘴角,继续一动不动地在正熙帝身边伺候。 突然,只见正熙帝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雄狮,迅速拿起桌上的两个奏折,毫不留情地朝前扔了出去。 温以缇被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她还是勉强保持镇静,稍微往后退了几步,与裘总管一块跪在地上,齐声轻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啊。” 正熙帝大口喝了口旁边半温的茶水,“砰”的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放在了御案上。 裘总管战战兢兢地起了身,慌里慌张地朝着下面跑了过去,而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正熙帝扔掉的两个奏章捡了起来,还特意在自己身上反复擦拭着那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接着又毕恭毕敬地哈着腰,双手捧着递给了郑熙帝,后者则是漫不经心地轻瞟了一眼,淡道道:“你们两个看看吧。” 这话一出,温以缇和裘总管皆是大惊失色,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陛下,臣不敢。” “奴才不敢。” 正熙帝沉寂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次缓缓说道:“那温典言看看吧。” 裘总管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赶紧把两个奏折硬塞到温以缇的手中。 在大庆,对于宦官干政可是有着极大的忌讳。哪怕是正熙帝一时兴起,想让裘总管看下奏章,听听意见,那裘总管也是万万不敢的。 这要是消息传了出去,他的脑袋恐怕很快就要和身体分家了。甚至正熙帝什么时候回过神来,想起他曾看过奏章一事,裘总管日后的日子也定然不会好过。 他年纪已然这么大了,可不想在这时候落得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温以缇心跳砰砰砰地急剧加快,她实在不明白正熙帝让她看这两个奏章是什么意思。 干政可不是什么好名头,历朝历代因此事抄家诛九族的还少了? 温以缇满心的忐忑与恐惧让她双手微微颤抖地捧着两个奏章,抬眼看着正熙帝道:“陛下,臣是内廷女官,这奏章属于前朝,臣不得……” 正熙帝不耐烦打断道道:“让你看你就看,内廷女官达到六品即可替朕整理奏章,五品女官也可参与政事,这是祖训,你怕什么!你虽只是七品女官,但有朕许准,你看有谁敢说什么!” 温以缇听正熙帝这般说,无奈之下,只得缓缓地捧起手中的那两个奏章,小心翼翼地细细翻看起来。 不多时,温以缇的神色便变得极为严肃,眉头紧紧皱起,待她完全看完之后,呼吸不禁有些微微加快,她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而后赶忙将奏章轻轻放置到了御案之上。 正熙帝慢悠悠地开口道:“看完了?” 温以缇连忙低着头应道:“回陛下,臣看完了。” 第109章 边关局势严峻,温以缇失态 正熙帝紧接着又问道:“那温典言,说说你对此有何看法?” 温以缇心中顿时波涛翻涌,她着实未曾料到边关的局势竟会如此危急紧迫。瓦剌如今的势力竟已如此强横,竟然还生擒了一位二品将军。 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大大小小的战事竟达十几次之多,而大庆居然仅仅赢了三场,其余的皆是以败阵收场,损失的兵马超过数万之众。 当温以缇看到奏折之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详细数目时,她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浑身都涌起一股寒意。 在这个时代,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而明晰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残酷无情,这里并非如现代般处于和平时期。 在她活了这十几年来,从未真正听闻过大庆出现过局势严峻的状况,其实一直都是眼前的正熙帝在为百姓遮风挡雨。 事实上,在大庆以及边关地区,实际情况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乐观。 另一奏章所呈现的内容则与战事毫无关联,而是关乎民生。 边境的百姓如今正处于极度困苦之中,在这年关之时,竟有将近十万人因冻饿而死,这数量甚至比在沙场上与敌军奋勇拼杀而殒命的将士们还要多出一倍。 温以缇看到这些,只觉内心犹如被重锤狠狠敲击,她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此时自己的心情。 她深知这个时代有众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可当如此触目惊心的数字真切地摆在眼前时,她还是茫然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怎么会这样……” 她不禁想到,京城的百姓此刻正欢天喜地,在烧着炭火的屋里暖烘烘地,预备着年货迎接新年的到来。 而边关的百姓们却整日提心吊胆,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寒冷、饥饿甚至战事而轻易丢掉自己性命。 温以缇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叹息着,只觉得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正熙帝并未催促温以缇说出她的看法,而是神色平静地接过裘总管为他添的新茶,缓缓地品味着,他也借此来平复自己内心的波澜。 他自己都险些失态,更何况是温以缇这个小姑娘呢。 从前他觉得温以缇行事独特,颇具趣味,给些体面也无妨。 后来他渐渐发现,温以缇着实有着为官之才,这让正熙帝不禁心生爱才之意。 然而温以缇身处那复杂的局势旋涡之中,正熙帝身为帝王,又不能像对待其他臣子一般按部就班地去提拔于她。 温以缇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缓过神来,她有些忐忑地对着正熙帝说道:“陛下恕罪,臣一时有些失神了。” 正熙帝轻轻一笑,淡声道:“无碍。” 温以缇深知自己不该多言,也不应掺和到这场政事之中,可当她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时,心中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 她回望着正熙帝,声音略微颤抖地回道:“回陛下,臣看完这些只觉得自己有罪,臣生于京城,在陛下的庇护之下成长,从小到大,臣唯一的委屈不过是被家中长辈训斥,或是不能吃到自己喜爱的食物,亦或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但臣……” 说到此处,温以缇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泛红,而后才缓缓继续道,“臣这是第一次知道,臣那些委屈在这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臣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只恨自己身为女子,不能像男子一般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温以缇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只觉得今日的自己有些失态,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如此情绪化。 正熙帝看着她,眼神中充满着欣慰。 果然,这个有趣的小姑娘没有让自己失望。 温以缇又接着道:“陛下问臣的看法,臣不过一介女官,属实见识浅薄。但臣也愿尽绵薄之力,为陛下提供些许不同的意见,不过还权当是听来解解闷,万不可当真。” 温以缇顿了顿,仔细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臣认为,瓦剌如此嚣张甚至生擒我国一名二品将军,实乃大庆之耻,应当予以强力回击。只是臣不懂军事,不敢妄加评议。 只能从民生百姓的角度来看,陛下此前与臣所说之事,臣今日才真正明白过来。边关的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臣身为大庆女官,自不能独善其身。 当臣亲眼见到大庆的百姓冻馁而死,如同尖刺般扎在臣的心头,让臣实在是心痛到难以自抑。 臣此前曾上交于陛下那关于耕植之法,如今也有了很大的起色和的进展。然而,臣略微了解到的一些边关的情况,深知此法应用于其中,恐怕效果还是较为有限。 臣回去之后定当仔细琢磨,认真思考是否还有其他更为合适的策略。想要在那片土地上进行栽种耕植,实在是一件难上加难之事。 而在这边关战事方面,臣心中深知,陛下能让大清风调雨顺几十年,定有自己的英明决策和良策在。 臣不过是区区一介女官,在这方面又怎敢多加妄言。大庆有那么多的肱骨之臣,那么多的能臣良将,他们定能够为陛下解决这心头之患。 若陛下一定要听听臣的想法,臣只能想说,望陛下尽快派出一位能臣,去援助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边关百姓。” 温以缇走出乾清宫时,心情沉重依然有些沉重。 她深知正熙帝是在利用自己,而赵皇后亦有某种目的在利用自己。她虽算不得良善之人,可面对那样的情形,终究还是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温以缇仰头望着那深宫之上的一方天际,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心绪万千地准备离去。 突然,一个身影落在了自己的身前,温以缇抬眼望去,当目光扫过面前人服饰时,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容,便迅速躬身行礼道:“臣司言司典言温以缇,见过这位王爷。” 只听此人顿了顿,而后轻声说道:“原来是温大人,起来吧。” “是,多谢王爷。”温以缇回道。 “父皇找本王有事,就先走了。”那人抛下这句话,便径直朝着殿内走去。 待此人走后,温以缇才缓缓站直了身体,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方才这位王爷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似乎像是认识自己一般,她心头不禁涌起些许疑惑。 而她身后的安公公则小声提醒道:“大人,那位是六王爷。” 温以缇点了点头,这六王爷,据她所知,早已出宫立府,迎娶了正妃。 据说六王爷乃是宫婢所生,其生母早早便已离世。这种情况倒是与十皇子有几分相像。 不过十皇子年纪尚小,且与七公主玩得来,因此受了些贵妃的庇护,日子倒也还能过得好些。 而那六王爷,从她听闻的那些传言来看,早年在宫中似乎经常遭受欺负,日子过得并不如意。那时,三王爷、四王爷也都还活着,甚至太子也都在世。 他的存在就如同一个小透明,在正熙帝面前根本排不上号。 也正是如今,太子、三王爷、四王爷都相继离世,八王爷、九王爷也英年早逝。 后宫子嗣变得稀薄,最大的皇子也就只有五王爷了。 正熙帝这才渐渐注意到了六王爷这个人,召见他的次数也随之增多,还委派了一些差事给他。 第110章 五子棋,顾庶人复宠 京城这几日异常寒冷,屋里的地龙因此烧得极为旺盛,致使屋内暖意融融,然而却也让人格外感觉有些躁的慌。 温以缇便让小宫女们去司药司尤承药那寻些清热的菊花茶来。 整个下午,温以缇都静静地坐在书案前,全神贯注地书写着她脑海中所有契合边关环境的耕植之法。同时,她还详细地列举着那些在荒地中能够生长得较为良好的各类可食用植物。 因为对于边关的环境,她目前还没有一个确切清晰的概念。她必须做好一切的准备,待到了那边之后,才不会陷入手足无措、无计可施的境地。 七公主和十皇子正安闲地坐在五屏镶云石藤榻上,皆是兴致盎然,正全神贯注地下着棋。 棋盘之上,黑白棋子纵横交错,紧密排列,那正是前些日子温以缇教导他们的五子棋。 这五子棋简单明了,气氛紧张而又欢快。却又充满了独特的趣味,让七公主和十皇子犹如着了迷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十皇子早就停了学,等着开春再重新去开堂读书,因此温以缇也有段时间见不着温英珹了。 十皇子有了空闲,七公主便经常拉着他下五子棋。二人私下里约着对局还觉得不够,非得要跑到温以缇面前来。 美其名曰,要让他们的这位师傅好好瞧瞧他们二人的进步。 七公主突然重重地落下一颗棋子,随后得意洋洋地拿起手边的梅花盏,悠然地细细品味着,特意加了好些蜂蜜的菊花茶,而后美滋滋的开口道:“十皇弟还是太弱了,这次又没赢过你皇姐我。还是再回去好好练上几年吧!” 十皇子挠了挠头,一脸讪讪的笑容,赶忙应道:“七皇姐聪慧过人,皇弟我敬佩不已。” 七公主听闻欣喜万分,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只觉得还没过瘾,便大手一挥,让十皇子再陪她下上一局。 温以缇轻吐口气,停下了笔,轻揉着发酸的手腕和四肢,想着还是得去司籍司一趟,看看能不能寻些相关的书册游记之类的,而后再结合她脑子里仅有的那些法子。 她听到七公主的话,不禁轻轻笑了下。 这十皇子年纪不大,性子倒是稳重的很,颇有些大智若愚之态。 知晓七公主个性张扬一些,便处处相让,讨她欢心。二人都是温以缇手把手教的,十皇子是什么程度她还不知道吗。 可每次与七公主对弈时,十皇子总是十场中有七输三赢的局面,显然是有意为之。 温以缇凝视着眼前的景象,唇角轻轻翘起,眼眸中流露出一抹轻柔。 屋内才点燃的烛光悠悠地摇曳着,柔和的光芒缓缓映照在他们的面庞之上,显得格外的温暖惬意。 天色渐渐已晚,七公主和十皇子都面露些许疲态,两人正打算今日就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随后,七公主身边伺候的宫女神色匆匆地从门外走了进来。她的脚步略显焦急,快步走到了七公主的身边。 刚想张嘴说话,却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十皇子以及旁边的温以缇,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七公主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不悦地开口道:“要说便说!这里又没什么外人,摆出这副样子做甚?” 那宫女只能微微欠了欠身,这才开口道:“殿下息怒,奴婢有要事禀报。” 她顿了顿,小心地斟酌了片刻,再次开口道:“方才陛下传来一道旨意,那在冷宫的顾庶人不仅重新获宠了,还被陛下再次晋封为昭仪。” 这消息如同惊雷一般,让在场的三个人都大为震惊,七公主和十皇子下意识的看向了温以缇。 “什么?顾庶人竟然再次复宠了?” 温以缇只觉得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呼吸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她好不容易才扳倒的顾庶人,怎么…… 七公主听后,先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随后开口不屑道:“本宫就没想着那顾庶人如此轻易能倒台,不然父皇又怎会对七皇兄是那个态度,不过……”她眉头微微皱起,再次开口道:“不过,这倒是本宫没想到会这么快的复宠。” 温以缇听后,心思急转,良久才道:“大概是要临近新年家宴,陛下一时念起了旧情。” 那宫女再次开口道:“是顾家,武清侯府立了功,武清侯府的世子在边境打赢了两场胜仗。陛下龙心大悦,借此,想起了还在冷宫的顾庶人…” 之后那宫女便没再继续说下去,而大家也都皆明白她的意思。 温以缇紧紧地握着右拳,开口说道:“果然,只要娘家不失势,那顾庶人便不会真正的倒台” 大庆有好几处边境,就是不知道武清侯世子在哪一处,若是碰巧在温以缇即将要去的那一处…那就是最坏的结果了,顾家怕是不会放过自己。 自从温以缇揭发了那顾庶人的罪名,致使她被打入冷宫并被废黜之后。 从温家的书信以及温英珹带来的消息中,她便得知顾家已经隐隐开始对温家进行打压。 不过,好在目前只是在背地里暗暗行动,明面上他们还没有做出任何大的动静。 温以缇猜测这其中定有正熙帝在从中插手。 而温以柔所嫁去的东平伯府白家,近来仿佛也对温家渐渐产生了一些意见。这不单是温以柔已经许久未曾回娘家一趟,甚至连书信都未曾送回过一封。 若不是崔氏万分担忧温以柔,心急如焚地派了人上门去询问,从温以柔身边的翠竹亲口所述中得知温以柔并无大碍。 崔氏怕是会觉得那白家对她的女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自从温以缇决心要对付顾庶人开始,便早有准备,知道武清侯府定会牵连到温家。但她实在是没有办法,自己已然身处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漩涡之中,若是不扳倒当时的贤妃,她都不知道自己会何时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 而甚至不扳倒贤妃,她也无法救出常芙,无法给予江夫人应有的报复。 横竖都是早晚得罪了顾家,温以缇便选择在了一个恰好的时机,攀上了正熙帝这棵大树后,以便与顾家相抗衡。 甚至她感觉赵皇后仿佛一直带有某种目的,她对顾昭仪以及顾家可绝不是带着善意的。 幸好那顾家似乎并没有将温家太放在眼里,倒也没有做出什么格外过分的举动。 估计也是因为他们从未觉得那顾昭仪会真的倒台。还有那宸妃和江家从中周旋、抗衡,温家也不会成为那个出头鸟被武清侯府收拾。 此刻的温以缇面色凝重,眉头紧锁,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 她一定要再想出办法让家里不受牵连,至少要让家里不再受到顾家进一步的打压。 最好是能让顾家变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去对付温家。 七公主看着温以缇那满脸忧心思虑的模样,急忙开口说道:“以缇姐姐,你莫要着急,就算顾庶人重新复了宠,被父皇晋为昭仪那又如何?父皇没有复她的贤妃之位,这就足以说明父皇心里对她已经有了芥蒂。 况且还有我母妃呢,我母妃她肯定不会放任那顾昭仪肆意妄为的。我都听说了武清侯府打压温家的事,你放心吧,母妃已经派人和我外家递信过去,说要护着温家了。 顾家他们可不敢对我外家怎么样,他们还没那个胆子。论兵权,我外家手中的兵权可是顾家的两倍之多!” 说这话时,七公主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抹骄傲与自信,那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时,十皇子也跟着开口道:“是啊,以缇姐姐,我听珹哥儿也说了,局势并非那般恶劣。等我再过一两年,年岁大一些可以随意出宫之后。我一定会帮姐姐好好护着温家的,你就放心吧!” 十皇子拍着胸脯保证着,那稚嫩的脸庞上满是认真与诚恳,仿佛急于展现自己的决心和勇气。 温以缇听了他们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感激地看着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她停下脚步缓缓望向窗外,看着那暗沉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第111章 时日不多,该她回报本宫的时候了 坤宁宫内,一片紧张而压抑的氛围弥漫着。 赵皇后斜靠在榻上,不停地剧烈咳嗽着,那咳嗽声仿佛要将心肺都给咳出来一般,每一声都揪着众人的心。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旁的宫女太监们围在四周,满脸的焦急之色,一个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那关切而担忧的目光紧紧地落在赵皇后身上。 范尚宫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只觉一股无名火在心中燃烧,她皱着眉头,对着旁边战战兢兢的小宫女大声呵斥道:“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来?” 那小宫女被吓得脸色煞白,惶恐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回禀皇后娘娘,范……范尚宫,奴婢……奴婢这就去看看什么情况。” 小宫女说罢,踉踉跄跄地慌张跑了出去,急促的脚步声快速消失在宫殿外。 赵皇后而后也终于渐渐止住了咳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范尚宫见状赶紧递上一杯温茶,赵皇后接过,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渴而疼痛的喉咙,随后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恢复着所剩无几的力气。 范尚宫见赵皇后稍微缓过来一些,轻声开口道:“皇后娘娘,您急什么,那顾庶人不过只是复了昭仪的位分而已,您与我二人之前不是早有预测吗?” 赵皇后缓了缓气,摇着头,眼中满是急切与忧虑,缓缓说道:“本宫怎能不急,如今边境之地,局势已然十分复杂,前儿刚有个二品将军被瓦拉那边生擒了去。 陛下为了大庆的名声封锁了消息,可这终究是纸包不住火。估摸着年节过后,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局势必将更加严峻。” 赵皇后说到此处,又缓了缓气,再次剧烈地拿着帕子捂嘴咳嗽了几声。而后开口道:“年儿一个人在那边没人护着,本宫怎能不急。更何况…本宫怕是也时日无多了。” 说着,她便把手中刚刚捂过嘴的帕子递给范尚宫看,只见那帕子上有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色。 范尚宫下意识地开口唤了声:“娘娘!” 赵皇后轻轻挥了挥手,虚弱地说道:“本宫还没到那时候,还能再撑一撑。怎么也要让年儿手里有足够的底牌,本宫才能安心离去。 更何况,储君之位不明,本宫定要挑一个能愿意维持赵家昌盛的储君才行…” 范尚宫满是心疼地替赵皇后摸索着后背,而一边轻声开口道:“皇后娘娘,之前咱们不是看好了六…?” 范尚宫话还没说完,便被赵皇后轻抬了下手打断。 赵皇后轻叹了口气,仿佛包含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缓缓道:“早年的时候,那个位子斗得多厉害呀啊。” 她靠在榻上,神色凄然地望着前方,继续缓缓说道:“德妃走了,淑妃也只剩下几口气吊着,贵妃德两个皇子也没了,就连本宫的太子和两个公主都搭进去了… 本宫如今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早已没有牵挂,唯一担忧的便是年儿那孩子。 那是咱们赵家嫡系唯一的血脉。从前本宫瞧着小六倒还算凑合。出生虽低微生母早早离世。 但他能在早年的那些争斗安然无恙地度过下来,这足以说明小六本是不是本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有这份心计,才能笑到最后。 但…还是得再细细斟酌才成,只可惜没有时间了,本宫必须要在之前……”赵皇后顿了顿,再次开口道,“把这些事情全部安排好,才能放心…” 范尚宫开口道:“皇后娘娘,事发突然,那温以缇怕是站的还不够高,咱们是否……” 赵皇后接着范尚宫的话继续开口道:“那小丫头走的已经很快了,只可惜呀,时间不够,不然本宫将她推到五品女官的位置后,才能发挥出她最大的作用。” 赵皇后压了压心眼里的落寞,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感慨:“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范尚宫有些不忍地看向赵皇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轻声开口道:“娘娘,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咱们要不再换个法子。” 赵皇后突然眼里闪过一丝坚毅以及决绝之色,提高了音量道:“不可,咱们没有时间!本宫保住了她,替她护住了温家,还助其报了仇,救了她的姐妹。本宫帮了她那么多,也该是她回报本宫的时候了。” 赵皇后轻轻抬头看向范尚宫,有些苦涩的开口道:“惠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本宫变得心狠手辣了。” 范尚宫连忙回道:“臣不敢。” 赵皇后微微牵起范尚宫的手,神色中满是恳切:“惠儿,自打你进宫起,本宫便知你日后会是本宫身边的左膀右臂,所以额外信任于你。 但你也知道本宫这些年有多么的不容易,本宫也不想这般做,但实在无可奈何。 你放心,本宫之后会好好补偿她的。只要本宫事成,定会嘱咐年儿好好护着温家。那温以缇不是最重视她那个嫁到东平伯府的姐姐吗? 那本宫就给予温以柔足够的荣耀体面,甚至还可以将东平伯府的那个爵位给温以柔的丈夫” 范尚宫听后,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便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112章 和正熙帝下棋,合格的帝王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乾清宫内,温以缇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到正中央,而后缓缓地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开口道。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金砖地面上形成一片片光影,却丝毫未能减轻这宫殿中的肃穆氛围。 正熙帝依然端坐在龙椅之上全神贯注地审阅着奏折,他连头都未曾抬起一下,只是漫不经心地轻轻抬了抬手,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淡道:“起来吧。” 温以缇连忙起身,开口道:“多谢陛下。” 而后只听正熙帝再次开口道:“来,为朕研墨。” 温以缇抿着嘴,心中虽有些不情愿,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神色,微微俯了俯身,低声应道:“是。” 又来找她研墨!她又不是御前的专属宫女! 可这些日子来,基本上隔上几天,正熙帝便会叫温以缇来御前侍候一会儿。 外人看着她是圣眷正浓,正熙帝面前的红人。 可温以缇却觉得她都快从正儿八经的七品女官变成御前宫女了。 温以缇在正熙帝身旁静静地研着墨,头微微垂着。 正熙帝拿起御笔,蘸了蘸墨水之后,便开始继续批阅起奏折,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仿佛过了许久许久。 直到温以缇的手酸的快抬不起来了,正熙帝这才缓缓地放下御笔。 而后接过裘总管递来的茶水,轻抿一口后,悠悠开口道:“听说你们司言司最近动静不小啊?” 温以缇脸上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从容地开口道:“陛下说笑了,不过是处置了几个犯了事的女官。” 正熙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说道:“一个八品掌言和一个九品承言,还有两个女史都被降职撵出了司言司 ,看来咱们温典言御下有术啊” 温以缇一听,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不迭,只觉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然而脸上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微微欠身,毕恭毕敬地说道:“回陛下,微臣在没得到陛下赏识、没身处如今这高位之时,倒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可自从承蒙陛下厚爱,坐上七品女官的位置后,倒是觉得咱们内廷有许多女官,都是得过且过之辈。除了只会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但凡职责所在皆不上心。臣这也是无奈之举啊,毕竟臣新官上任,总要点几把火才是” 也不知道正熙帝有没有察觉到她话中的意思…她好能继续说下去。 正熙帝听后,轻笑一声,缓声道:“朕知道,所以朕倒是得夸奖你一番,小小年纪便懂得为官之道,着实不错。” 温以缇赶忙认真地开口道:“多谢陛下夸奖” 正熙帝又缓缓开口道:“听闻最近你当起了小七和小十的夫子,将他们二人教导的不错啊” 得,话题被转移了,她也不能继续说下去了… 提起两人,温以缇语气轻快地开口道:“回陛下,七公主和十皇子深受陛下熏陶,天资聪颖至极,臣在旁边不过是起到些许提点的作用,实在担不起夫子啊。” 正熙帝无所谓地挥了挥手,道:“无妨,朕倒是越来越觉得温典言乃是良臣,朕的眼光还真不错。” “听闻你之前发明了一种棋法,颇有趣味”正熙帝开口道。 温以缇赶忙回到:“回陛下,叫五子棋,是小儿棋法,不过是给七公主和十皇子解闷用的。” 正熙帝突然来了兴致,连忙吩咐身旁的裘总管:“拿一副棋盘来。” 接着对着温以缇说道:“来,陪朕下几局,朕倒是要看看这个五子棋,如何能解闷,要是让朕解了乏、解了闷,朕对你重重有赏。”说着,正熙帝大步走向御榻。 温以缇暗暗无奈,心道,看来今天是别想早早回去了。 一群小宫女们迅速的端来了许多精致的糕点以及新鲜果子,又添了一壶散发着悠悠清香的来福茶。 接着,温以缇便极为细心地教正熙帝五子棋的规则,正熙帝仅是微微侧耳倾听了一次,便挑了挑眉,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新奇的光芒。 随后便迫不及待地对着温以缇开口道:“快和朕下一局。” 温以缇本还想着正熙帝第一次下五子棋,顾忌帝王脸面,还想要故意放水输掉几次才行。 但怎料,从第一局开始,温以缇就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专心致志的与正熙帝对起了局。 这十局里,她也仅仅只赢了一局而已。 这让温以缇心中骇然,就连初出茅庐刚学会的五子棋都下得如此厉害,帝王心思果然难以揣测。 与正熙帝交集的这段时日,温以缇深刻地认识到,正熙帝是一位极其卓越且英明神武的帝王。 他心怀天下苍生,忧国忧民,始终将百姓的福祉放在首位。 殚精竭虑、勤勉政事,温以缇每次见到正熙帝他都在专心的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奏折。 在治国理政方面,正熙帝也展现出了非凡的智慧和决断力。他能巧妙地权衡各方利益,极其有效地平衡了所有世家之间的关系,使得朝局稳定、秩序井然。 温以缇曾听郑夫子和温老爷说过,当今税收上比起前朝低了许多,正熙帝免除了百姓许多不必要赋税和徭役。 至少在正熙帝统治的这些年,温以缇出生至今,从未听闻过大庆有过国库空虚、不敌外族等的消息传闻。 除了边关那些时不时会发生的小规模争斗外,大庆的大部分地域百姓们都相对过着安稳的生活。 就连此刻的温以缇,也由衷地期盼着正熙帝的身体能够多支撑一段时间,好使大庆的局势能够相对更加稳固一段日子。 毕竟,一旦正熙帝出现什么状况,下面现存至今的那些皇子们,温以缇还从未觉得有哪一个,有足够的能力能够担当起继承大庆这一重大责任。 与正熙帝相比,他们实在是相差甚远。 温以缇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在心里暗暗叫苦。 而正熙帝仿佛越发来了兴致,越下越起劲,就这样几乎整整下了两三个时辰,这才颇有些意犹未尽地挥手让裘总管撤掉了棋牌。 温以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轻轻揉着发酸的手腕,心道,这一天可真是不好过呀,又是罚站磨墨,又是得用十二分的心思跟正熙帝下着五子棋。 若是她输的太过难看,恐怕会扫了正熙帝的兴致,到时候别说什么重赏,重罚的可能性倒是大得很。 撤掉棋盘之后,正熙帝悠然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水,眉眼舒展得极为明显,显然此刻他的心情格外舒畅愉悦。 而温以缇则毫不客气的拿起桌上的果子吃了起来。 且不说其他的,单说正熙帝这儿的吃食那可真是稀罕至极啊。就方才她喝的那所谓的来福茶,温以缇连听都没听过呢。 还有她面前摆放着的这些新鲜的葡萄,温以缇这辈子可从来都没在如今这个季节吃过葡萄呀,葡萄干倒是吃过…额上辈子也吃过… 她脸上满是惊叹的神情,一边吃着一边还忍不住啧啧称奇。温以缇吃得极为畅快,心想这也算是她今天的一点回报吧。 正熙帝瞧见温以缇这般如小女儿带着些许娇气的模样,一时间不禁轻声笑了下。 他愈发觉得温以缇十分符合他的脾气,像是真真切切的如自己的晚辈一般。 若是老大、老二、老三他们还在,他的长孙女恐怕也会如温以缇这般吧。 温以缇要是知道正熙帝心里所想,她肯定忍不住提醒,七公主可是比她的年纪还小呢! 正熙帝下意识地将案上的果子和点心缓缓地往温以缇身边推了推,嘴角含笑,开口道:“慢一些吃,没人跟你抢。” 这语气中分明充满着一丝宠溺,让温以缇不禁愣了神,片刻后,她眨了眨眼,心里暗自嘀咕道“是我产生了某种错觉吗?还是自己有些放肆了?” 随后,她也不敢再多想,赶紧匆匆咽下了手中的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乖巧地坐在正熙帝面前,静静等候着他的吩咐。 正熙帝并未理会温以缇的反应,而是将目光投向她,缓缓开口说道:“方才朕答应过你,若是能让朕解了罚,解了闷,朕便会重重地厚赏你,朕向来是说到做到的,说吧,你有什么想要的?” 温以缇听到这话,连忙有些惶恐地回应道:“回陛下,微臣不敢,微臣能让陛下愉悦这片刻,已是微臣的荣幸了。” 正熙帝轻轻笑了一声,摆摆手道:“不必和朕说这些客套话,你且说说,想要什么,朕任何条件都满足你。” 温以缇的确有些心动,这可是能得到一次帝王的承诺啊。 但不过瞬间这个念头便被她丢了出去。 她是哪位啊?她配吗?可别蹬鼻子上脸了! 正熙帝看着沉默许久的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也不想去为难她,便立即开口道:“罢了,朕也不为难你” 他顿了顿带着些略有深意的笑意道“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前几日和朕上奏,想告老归乡。这个位置如今可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呢,但朕不想给他们” 说这话时,正熙帝直直地盯着温以缇,那目光犹如实质一般,其中的意图简直不言而喻。 温以缇被正熙帝这样盯着,心跳莫名地突然开始加快,她的脑海中思绪翻滚,心中暗道:“难道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吗?真的是那样吗?” “而太仆寺左少卿一职也空缺许久,朕依然始终未能定下合适的人选。温典言,你觉得这两个位置哪个更好呢?”正熙帝开口道。 温以缇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心中震惊不已。 一个三品,一个四品官…一个是在都察院颇具实权的三品御史,一个是整个太仆寺的二把手左少卿。 正熙帝的意思她明白,若是选了右都御史,那或许就是大舅舅即将升迁的位置,若是选了太仆寺左少卿,那可能就是自家祖父即将升迁的位置。 为何正熙帝突然要给自己好处?难道又是先给个甜枣再打两巴掌? 这可让她如何是好,温以缇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晴不定,眼神中透露出慌乱与纠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额头上也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正熙帝似乎很是喜欢看到有人在他面前,对他赐予的恩赐呈现出那副面露苦涩、左右为难、难以抉择的模样。 只见他饶有兴致地、带着几分慵懒之意缓缓地靠在了椅榻之上,眼神中依旧闪烁着饶有意味的光芒,期待之后温以缇会如何抉择。 而此时温以缇敏锐地感觉到那道极为明显的目光正紧紧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在心里不禁暗骂,自己都已经表现出如此这般明显的为难之态了,这位陛下怎么还是如此这般“不通人情”呢? 她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演不下去了! 按理来说,她首先理应将家族的荣耀放置在首要位置。 温老爷在吏部五品郎中的位置上已经停滞了这些年,而若再想更进一步的话,那便是正三品的左右侍郎一职了。 然而吏部的侍郎一职是极为重要的位置,仅仅依靠温老爷自身,依靠温家,根本难以让他爬到这个位置。也更无法保证他能够稳稳地守住这个位置。 可倘若单单是说温老爷被调到太仆寺做左少卿,他就算做到头,也不过是正三品的太仆寺卿一职。 这个位置相较于吏部来说,虽说官职品级看上去稍微好看一些,可在实权方面,着实会欠缺许多。 而若是将这个奖励给予外祖家的话,大舅舅便能够从四品御史提升至三品御史,便和那余家是同等的官职。 余家曾经看待温家的时候是那般的瞧不起,哪怕之后想要和温家结姻亲,也都是看在顾家以及温以柔嫁去了东平伯爵府成为嫡子媳妇的份儿上,这才勉强同意将嫡次子和他们温家结亲。 然而即便如此,也都是说毁约就毁约,丝毫未曾将温家放在心上,由此可见这三品副都御史的权力着实不小。 这两个官职哪个利益更大,可谓是一目了然。但是,倘若她将这个奖赏给予了外家,自家祖父对她其实也并不差,实在是内心怀有愧疚之感。 温以缇此刻真是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实在难以抉择。 第113章 正熙帝的赏赐,风平浪静 热气袅袅升腾,弥漫在整个屋内。 温以缇正惬意地坐在浴桶之中,浴桶里的水掺和着研磨好的珍珠粉,以及从司药司拿的解乏的草药。 水面之上,还有那些娇艳欲滴的花瓣悠悠地漂浮着。 温以缇舒适地闭着眼睛,慵懒地靠在浴桶边缘。 她的肤色已然恢复如初甚至更为出色,肤如凝脂,吹弹可破,这般状态让温以缇甚是满意。 并且她的身材也已然有了些纤腰楚楚的韵味,就连圆润的美容也都削减了许多。 温以缇将整个身子都悄然隐匿于水中,甚至连那修长的脖子都没入了水面之下,只露出一个脑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这段时间所有的疲惫都在此刻得到了释放,那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新春宫会已然过去,朝廷也开了印一段时日,终于能稍微清闲一会儿了。 温以脑海中的思绪仿若飘飞之羽,正在不停地回想着近期所发生的种种事宜。 朝廷开印后的首日早朝,正熙帝做了一个让百官皆为惊愕的举动,那就是大舅舅崔彦竟出乎众人意料的,被擢升至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之职。 这一消息犹如平地惊雷,让朝廷上下皆为之震动。 这个位置向来是各方势力觊觎争夺的焦点,却没想到被向来不声不响的崔彦收入其中。 温以缇还记得那天正熙帝非要让她做出抉择,她算是有些骑虎难下。 从现实层面来看,大舅舅晋升为三品御史,其中有很多的操作空间。 但若是祖父温老爷升了官,自己方能真正的获益。只可惜,正熙帝要将温老爷权柄极重的吏部调至清闲的太仆寺。 然而,无论怎样,她反应过来自己绝不能开这个口。 自己身为内廷女官,尤其不过是是区区七品女官,绝不可干涉朝政,更何况是关乎任命三品大员四品高官这样重要之事上。 于是,温以缇当时抬起头,带着几分俏皮和几分狡黠地对正熙帝开口道:“回陛下,微臣想好了,陛下若要真是想奖赏微臣,那便奖赏本人吧,把微臣晋为六品女官这样不是更好,微臣也能有个“最年轻的六品女官”这样的美名呢。” 说完温以缇还带着几分得意地直直看向正熙帝。 正熙帝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便大笑道:“好你个小丫头,竟敢算计到朕头上来了,说你是胡闹吧,偏又是朕答应你的条件。说你是实诚,若真把你提为六品女官,那朕可有的被埋怨了,恐怕就连前朝那些老臣都会纷纷向朕进言,怨声载道啊!” “怎么会呢,陛下,您可是一国之主,您的旨意还会有人质疑不成?”温以缇连忙说道。 “罢了,微臣只是跟陛下开个小小的玩笑,不如陛下若真想奖赏微臣,那就给微臣几两,方才所喝的来福茶吧,微臣喝着倒是十分不错。” 温以缇的思绪回到当下,她的嘴微微鼓起,轻轻地吹着面前的雾气。 那天就这么被她巧妙地打了圆场过去,但她心里清楚,正熙帝恐怕心中早已有了抉择。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开印之后的圣旨便证实了她心中所想,正熙帝就是早有打算要将大舅舅擢升至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之位。 因为大舅舅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而右副都御史这个位置又极为关键,正熙帝若将此职给了任何一方势力,都会打破平衡。 温以缇曾模糊记得,她问过崔氏和温老爷,与余家相对的另一位御史是哪方势力的,余家算武清侯府顾家的势力,而另一位右副都御史则是寒门出身一派,为人有些刻板迂腐。 但这正是正熙帝所需的。才将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寒门子弟,提至三品大员。 不知为何,这位大人竟突然提出辞官告老还乡,想来也是察觉朝堂局势有所动荡吧。 而正熙帝把这个位置给了大舅舅,也算是将这个位置重新交还给了书香一派,毕竟清河崔氏是有名的世家大族、书香世家,给了他,也不算给了哪家勋爵或是京城官宦世家。 若她当时没忍住参与其中,传出去不仅她自己名声不好,温家和崔家也会遭人非议,而且在正熙帝心中也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温以缇用手轻轻地拨弄着水上漂浮的花瓣,心中暗自庆幸,幸好当时自己克制住了心中所有的念头和欲望。 还真是怪考验人的! 还有那复宠了的顾昭仪,自她从冷宫出来之后,除了在新年宫宴上见过几面之外,其余时候竟一次都未遇到。 对方似乎压根没有打算要跟她算之前的那笔账。 原本温以缇还有些紧张,生怕顾昭仪会趁机报复于她,可不但对方毫无动静,就连那顾家也没什么声响,。 温家自从受到贵妃娘家的庇护后,便再也没受到任何的打压。 京城内也一时有些风平浪静起来。 然而不知为何,温以缇总觉得心头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一般。 至于顾家的武清侯世子立功一事,温以缇也已查得清楚了。 他的确是在温以缇要前往的北方边境对抗瓦拉而立了功,也难怪圣上会重新给予那曾被废黜的顾庶人荣宠。 瓦剌这事可是让正熙帝烦忧了好几日,也正因如此,那边连着赢了几场大小战事,大庆生擒一名二品大员的消息也就渐渐被淡忘了下来,没有在京城引起过多的非议。 温以缇这几日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便会莫名地揪紧一下,看来她必须要再次充实强大自己,毕竟得罪了顾家,不然真到了北方边境,怕是真的会有性命之忧,小命难保啊。 第114章 赵皇后的不对劲,温以缇的担忧 突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是温晴温声细语的开口道:“大人,皇后娘娘召见。” 温以缇闻声缓缓坐起了身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沉默了片刻后,对着门口回应道:“晴姐姐,我知道了。” 走在前往坤宁宫的路上,她心中不禁再次沉思起来,近日这段时间,赵皇后对她分明多了几分热络,这让她心底不由得泛起嘀咕。 难道是顾昭仪复宠,赵皇后有意让她去对付顾昭仪? 但这说不通啊,就算赵皇后没有示意,她和顾家都已经结下了梁子,不可能再有转机。 甚至现在就连差事上,孔司言现在时常伴随在赵皇后身边,应典言坐镇司言司。 司言司对外的诸多事宜,都是温以缇来掌管负责。 温以缇有如此重大的权力,赵皇后却对她只是嘘寒问暖,关心她有没有劳累,让她注意身体之类的。没有半点想维持平衡,压制她的想法。 就这么信任她吗? 不知为何温以缇觉得正熙帝、赵皇后,还有后宫其他人,包括那些复宠的顾昭仪等,都让感觉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眼前就是坤宁宫了,她轻吐一口气,微微摇头,将脑中的这些杂念甩掉。 温以缇恭敬地跪在地上道:“臣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赵皇后高高端坐在上方,见温以缇来了,立即笑着轻轻抬了一下手说道:“来了,快起身吧,赐座。”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微微欠身身,而后在坤宁宫的小宫女抬过来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赵皇后面带满脸笑意地对着温以缇开口道:“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温以缇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丝疑惑,就见赵皇后继续说道:“近日东平伯爵府传来了喜讯,说是他家府上的二奶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温以缇听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丝不确定又急切地再次望向她,而后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姐姐有身孕了!太好了! “多谢皇后娘娘”温以缇立即回道。 温以缇前不久收到家信时,崔氏还很是担忧的提起温以柔的事。 温以柔嫁去白家半年的时间肚子还没有动静,她真怕白夫人因此对温以柔有意见,忧心温以柔在白家的状况。 而如今,温以缇身处深宫之中远水止不了近渴,实在没办法能帮到姐姐出谋划策。 她只能把自己曾受赏时得到的那些补药,委托人送到了东平伯爵府上。 一是希望能借此了解到姐姐的一些消息,二是告诉白家,别忘了在宫里还有她这个深受帝后信任的女官的妹妹在,让她们对姐姐太过苛刻,也算替给姐姐撑腰。 虽然,白家不一定能在意一个小小七品女官的敲打… 这次听到赵皇后带来的这个消息,温以缇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随后她又想到什么,不禁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温以柔都已经有孕三个月了,消息这才传里出来,而且还是赵皇后今日特意告知自己的,估计温家此刻也才刚刚得知消息,不然不可能没有给自己送信过来。 此前,白家对于温家人的担忧完全是毫不理会,丝毫不放在眼里,就连温以柔有孕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先通个气,如今倒是传了出来。 虽说白家对外可能说是刚满三个月坐稳了胎相,这才如此。 但温以缇知道,这是见大舅舅如今升为了三品御史,白家见此情形,这才对温家和对崔氏的态度有了些许好转,稍微重视了一些。 这白家还真是会见风使舵啊! 只听赵皇后笑盈盈地开口道:“要不,本宫让人备着上好的补品,让温典言带着本宫的懿旨去趟白家。” 赵皇后这话一出,温以缇见状心中先是涌起能见到温以柔的喜悦,但这转瞬即逝,不到片刻便立刻沉重了起来。 不对,绝对有问题! 赵皇后从前确实很看重她,可如此小事还特意要让她带着旨意去看望一下姐姐,这般偏宠…也太不对劲了! 赵皇后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让自己去替她办! 温以缇下意识地紧紧捏住藏在袖口里的手,面上从容的对着赵皇后缓缓开口道。 “多谢皇后娘娘好意,不过臣不能把娘娘的这份好意当做理所应当。 臣不过是七品典言,按照规矩,带着旨意出宫的只能是六品司言。此前皇后娘娘已然格外开恩,让臣借着赏赐懿旨送长姐出嫁。 臣不能再让皇后娘娘因臣坏了规矩,臣心中有愧。皇后娘娘还是派孔司言前往白家吧。臣今日能听娘娘告知臣这个好消息,已是万分荣幸了。” 哪怕温以缇对温以柔此刻的状况担忧不已,很想走这一趟,但她还是忍住了。 在没有清楚事情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之前,她绝不能如此冲动。 赵皇后听后微微一顿,开口道道:“随你吧,那本宫就让孔司言走这一趟,终归看在你的份儿上” “臣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温以缇垂着头眉头紧皱。 赵皇后这是提醒温以缇,要记住她的恩惠… “这一阵子着实也是辛苦你了,司言司那么多琐碎的事,空了两名女官,本宫却还一直抓着孔司言不放。真是难为你这小小年纪,竟能将司言司打理得井井有条。”赵皇后又开口道。 温以缇听了赵皇后话,心里越发觉得沉甸甸的,但她依然面带微笑地开口道:“回皇后娘娘,这其中也有应典言以及司言司其余女官女史们的功劳,臣一个人可担不起这个夸赞。” 赵皇后轻轻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这样也好,倒也不枉本宫提拔你一遭。 对了,司言司如今那两个女官的空缺,本宫问过孔司言,她说可以听听你意思,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温以缇略作思索后开口道:“回皇后娘娘,臣觉得唐承言,资历颇深,处事稳重周到,很是担得起八品掌言一职。 而至于承言的两个缺,臣觉得可以在下面那些入司言司已久的女史们中挑选,也算是给她们一个机会。” 赵皇后听完,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你说的是,如今六局一司的女官们,年纪普遍偏大,若不是本宫去年破例提拔你们三个新晋女史为九品女官,怕是也不能添些新鲜的血液进去。就按你说的办吧,本宫会下旨的。” “姐姐,咱们可是回去?” 她们出了坤宁宫后,常芙见温以缇一直愁眉苦脸的,不由得满心担忧的轻声开口问道。 一旁的温晴有些关切焦急地开口说道:“大人可是身子不适呀?要不咱们去躺司药司?” 温以缇这才回过神来,对着她们二人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咱们去司籍司。” 温以缇心中只觉得有一团乱麻,怎么也抓不住关键,感觉似乎有什么大事即将要发生。 她必须赶快把《耕方要略》汇总完成装订好。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她也好能拿着这个去请求正熙帝开恩保自己一次。 第115章 五王爷,司籍司 “臣见过过五王爷,六王爷” 温以缇刚走到宫道上,便碰到了来坤宁宫给赵皇后请安的五王爷和六王爷。 她在宫中也待了有段时日,后宫的主子们大致都认了一遍。六王爷她已见过几次面,至于这五王爷,却只是第二次见。 五王爷乃是婉淑仪的儿子,相貌只是较为端正,肤色略显暗沉,身着一袭暗褐色的云纹锦袍,显得有些老成。 据说五王爷天资平平,向来不太受正熙帝的喜爱,不过因他是现存几个儿子中最年长的,这几年才因此开始重视他。 五王爷轻瞥了温以缇一眼,高昂着头,正准备直接走过,完全没有理会温以缇的打算。 而六王爷则停下了脚步,仔细的打量一番温以缇后,好似想到什么,而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开口道:“原来是温大人,不必多礼,起来吧。” 五王爷见状,有些诧异地看向六王爷,这六皇弟怎会给一个小小的女官如此体面。 六王爷接着开口问道:“温大人可是刚从母后宫里出来?” 温以缇垂头回道:“回六王爷的话,正是” 若是可以,她也想见到五王爷、六王爷的时候就赶快掉头躲避。那六王爷虽才见过几面,但她每次都觉得对方的目光让自己不是很舒服。 实在是官道的这个位置目前就这一条路,她躲哪去都会被对方看见,若是万一人家看自己不顺眼,给她一个不敬的罪名,那就太倒霉了,还不如大大方方的上前行礼。 六王爷轻点了下头,说道:“嗯,你且去忙吧,我和五皇兄去给母后请个安。” 温以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地对着六王爷和五王爷行了一礼,说道:“微臣告退。”而后缓缓地离开了。 待温以缇走后,五王爷实在忍不住开口对六王爷说道:“六皇弟,你莫非是看上这小女官了?不过是个七品女官罢了,何必要给她这份脸面?”五王爷皱着眉头,脸上满是不解。 六王爷心中却暗自不屑,这五皇兄还真是一如既往,满脑子都是些男女之事。 估摸着是觉得那温以缇还没长开,亦或是他没怎么正眼瞧人家。若是五皇兄细细打量过那温以缇后,他定不能像现在这般嗤之以鼻。 六王爷面不改色,笑着回道:“不过是有过几面之缘,见这小女官性格颇为有趣,这才有了些印象罢了。” 五王爷满脸的不以为然,他自从开府出宫后,一向没兴趣了解后宫之事,不然也不会对温以缇这个最年轻的七品女官全然陌生。 五王爷淡淡的开口道“那你便跟母后请旨,把这小小女官纳进六王府不就成了?” 六王爷心里不禁一声冷笑,这五皇兄还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只知情爱之事。 他依旧笑着道“本王倒是没这个想法,五皇兄想多了,咱们还是赶快给母后请安吧。” 殊不知此刻的五王爷,心中同样对六王爷充满了嘲讽之意。 六皇弟果真是宫婢所生之子,浑身透着这般小家子气,丝毫上不得台面。堂堂一位王爷,喜欢一个小小女官,还表现得如此忸怩作态,着实可笑。 也难怪母嫔说得在理,这六皇弟出身本就低微,天资亦是平庸至极,向来也不怎么讨母后和父皇的欢心,完全不足为惧。 真正值得重视的还是背后有着武清侯府支撑的七皇弟,以及永宁伯府出身的宸妃所生的十一皇弟,他们才是自己真正的对手。 这六皇弟平日里倒是对自己颇为恭维,也就当个跟班罢了,看在他如此讨好的份上,就勉强给他留些脸面吧。 二人各怀心思,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来到司籍司后,温以缇抬眼便望见众多女官和女使、宫女们正忙碌地在院子里晾晒着书籍,以防潮湿致使其损坏。 那些书籍或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或被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地面。 温以缇下意识地望了望天空,今日的天空湛蓝如宝石,万里无云,阳光如金色的纱幔倾洒而下,映照得整个院子都熠熠生辉。 她心中不禁暗暗点头,今日这天气的确是极为宜人,也不知自己来的是不是时候。 因着众人都在忙碌,温以缇便在院子里静静等候着,直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现了她的存在,随后便连忙开口行礼道:“见过温典言。” 这一声引得其余人注意,见到是温以缇皆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也一同对着行礼道:“见过温典言。” 温以缇微微一笑,带着语气柔和的开口道:“诸位不必理会本官,你们忙你们的。” 众人听闻,便微微俯了俯身,又继续忙活起手头的事务来。 其中有一位女官的身影显得有些反应迟钝,温以缇一眼便瞧中了她,随后带着些许戏谑的眼神看向此刻满身僵硬的廖承籍。 “温典言前来我们司籍司,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事要吩咐吗?” 同样身穿着七品官服的一位典籍,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行了一礼后,极为客气地对温以缇开口说道。 谁不知如今温以缇可是赵皇后身边的红人,他们这些人可不是严苛古板的王尚仪,万不敢轻易得罪温以缇。 温以缇连忙回礼道:“吴典籍客气了,不过是在下想从司籍司中借几本籍册出来” 吴典籍听后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道:“原是如此,那不知可有书籍名单?” 温以缇身后的温晴连忙递出一张纸交到吴典言的手里,上面大概列举了十几种书籍的名字。 这让吴典籍心中不禁有些震惊,竟然要找这么多的书。 她也没有多问,毕竟在这深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多言多语。 吴典籍简单地看了看后,轻轻一笑道:“温大人稍坐片刻用些茶,我这就派手下的人找找。” 温以缇客气地开口道:“劳烦吴典籍了,在下也不知今日是司籍司的晒书之日,真是添麻烦了。” 温以缇这般懂礼,倒是让吴典言对其改观好了许多。 她大方地挥了挥手道:“温典言太过客气,不过是随手之事,正好温典言也可以看看这院子中晾晒的书籍,若有需要的也可一并借走。” 温以缇连忙感激的福身回道:“那真是多谢吴典籍了。” 第116章 廖承籍的恐惧,只是为了看书? 廖承籍此刻满心只想着赶紧溜走,或者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也好,只是千万别让温以缇看见自己。 前段时间司言司接连撵出去了一个八品女官、一个七品女官,还有两个女史,这事儿在六局之中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后来有消息传出,说是那温以缇新官上任三把火,把这些人都给“点”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皇后娘娘会因此问责之时,却见坤宁宫中竟送了些赏赐到温以缇的住所,说是她这段时间管理司言司过于辛劳,因此犒赏她。 直到这时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起这个小姑娘竟已爬到如此高的位置。 当时廖承籍听闻后赶忙去寻那于女史想问个明白,等她可好不容易寻到了后才发现。 于娜她此刻已被贬为末等宫女遣送至尚寝局做粗使活计了。 对方一见她,便声泪俱下地告诉她这是一切都是温以缇的报复,那是个蛇蝎心肠之人。 蒙骗她给那张掌言以及闻承言下套,还说会借此让她上位、晋她为九品女官。 结果却是带着人看着她们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于娜此时死死地抓着廖承基的衣衫,苦苦哀求她帮忙把自己从尚寝局这个琐碎繁杂、费心劳苦的地方给捞出去。 她如今已沦为宫女之身,还是最底层的末等见习宫女。 短短数十日,双手已变得粗糙不堪,她本是官宦之女,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下等差事啊! “你…于娜你弄疼我了…放开我…”廖承籍看着于娜猩红的眼睛,下意识的有些害怕。 “求你,救救我!”于娜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更加用力手指死死扣着廖承籍的肩膀。 廖承籍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是女官之身,于娜现在只是个末等宫女,不得放肆。 又见于娜粗糙的双手险些要刮花了她的官服,顿时心生厌恶,于是毫不留情地甩开了她。 于娜见状,立即面露憎恨之色,指着廖承籍开口道:“都是你,要不是我听了你的话,死心塌地跟着你一块欺负那温以缇,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种地步。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得补偿我,你必须!” 说着她立马再次扑了过来,双手死死地掐着廖承籍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你必须得把我调到籍司司,你必须得补偿我,要不然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廖承籍憋的满脸通红,不停的挣扎。 幸好,外面的其他宫女听到声响,闯了进来,把于娜和廖承籍分了开。 廖承籍边大喘着气边咳嗽,于娜不停的咒骂着。 那些宫女见状立即押着于女史走了出去。 廖承籍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心中后怕不已,温以缇的报复是不是下一刻就要轮到自己头上了? 不成,她好不容易才当上女官的,她绝不能就这样…绝对不能就这样被降为宫女。 廖承籍回去后接连好几日都躲在司籍司中,不敢出门,生怕遇到温以缇。 好不容易见风声过去,见温以缇似乎没有来找她麻烦的意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谁曾想,不过是在司籍司的院子里晾晒古籍,怎么就碰上温以缇这个煞星了! 廖承籍这时回过神,用余光发现温以缇正缓缓的走近自己,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廖承籍,好久不见啊。” 温以缇的声音森冷而又刺骨,犹如尖锐的冰凌直直刺入廖承籍的心底,让其浑身瞬间泛起层层鸡皮疙瘩。 廖承籍面色煞白,缓缓地转过身来,嘴唇哆嗦着,磕磕巴巴地开口道:“温……温大人,好久不见。” 温以缇嘴角微微扬起带着狡黠,十分“和善”地对着廖承籍说道:“既然遇到了熟人,那就辛苦你一下,可好?” 廖承籍想都没想,立马开口拒绝道“温……温大人,下官还有……还有要……” 然而,还没等廖承籍说完,只见再次返回的吴典籍面带笑容的开口道:“既然温大人有所求,廖承籍怎好拒绝,还不快去。” 吴典籍不知道温以缇和廖承籍之间的龃龉。 她只是突然想起温以缇貌似和廖承籍乃是同一批进宫的,又见温以缇主动找其搭话,想必关系匪浅,便想着给她们二人一个方便,可以独自相处叙旧。 吴典籍再次开口道:“温大人所列举的那些书单,本官已经派人下去寻了,毕竟温大人是第一次来这司籍司,正好就让廖承籍陪您先去文华阁逛逛,等这边院子里的书籍晾晒得差不多了,再来看看是否有你需要的书。” 吴典籍如此给面子,温以缇立即十分认真且诚恳地道谢:“今日之事,真是多谢吴典籍了,若是改日得空,不妨到司言司来喝杯茶,和在下好好地聊上一聊。” 吴典籍见温以缇如此识趣,不禁心中暗喜,在这深宫中,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更何况是温以缇这种背后有皇后撑腰的人,若有机会更要紧紧抓住。好好结交一番。 廖承籍紧紧地咬着嘴唇,满心的不情愿,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道:“是…那温大人跟下官来吧。” 温以缇笑着对吴典籍微微点头,随后跟着廖承籍走进了司籍司的文华阁内。 这里收藏着宫中所有的古籍,廖承籍此刻已是满头大汗,内心不停地思索着对策,若是温以缇待会儿难为她,究竟是要向其求情,还又或是跟她拼了?! 温以缇倒没去理会廖承籍此刻内心的煎熬,只是对着眼前如此众多的书籍一时有些惊叹。 方才在院子里还不觉得,此刻一进来,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若是可以,她真的好想在司籍司住上几日,将这些书都看上一遍。这么多的典籍,想必也不会有人能细细地翻看一遍,其中肯定有关于耕植之法尚未被人发现。 只要温以缇根据自己脑海里的知识稍作改良,定然能在边关上有所作为。 温以缇心中不禁对面对未来的困境多了几分把握。 她开始仔仔细细地翻看着自己所需要的典籍,这一看就过去了三个时辰。廖承籍原本还以为温以缇来司籍司是想要报复于她。 却没曾想对方竟然真的老老实实的在翻看着书籍,不禁心生诧异,难道温以缇来司籍司的目的…真的只是为了看书… 第117章 抱不平,故意露出把柄 “今日真是多谢吴典籍了”温以缇极其真诚地开口道。 她最终从司籍司顺利借走了二十余本籍册,真可谓是收获满满当当。 吴典籍也是面带笑容地回应道:“温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咱们今日这一见啊,颇为投缘,日后要多多来往才是。” 温以缇听后点点头,应道:“正是如此,那在下就先告退了。” 双方各自欠了欠身,温以缇便带着众人缓缓离开了。 廖承籍就这般目瞪口呆地望着温以缇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 心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温以缇今日真的只是来看书的?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她那般仇于娜,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还是说她另有打算? 温以缇一行人走了一段时间后,常芙终究是憋不住了,立马撅着嘴,气呼呼地开口道:“以缇姐姐,之前那廖承籍如此欺负你,今日怎么不好好教训她呀。不过是个九品女官,收拾起来岂不是轻而易举?” 温晴说道:“阿芙,大人做事定有她的考量,莫要让大人为难。” 温以缇看着那气鼓鼓的常芙,反倒觉得十分可爱。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常芙的头,嘴角含笑地开口道:“没错,我向来不是个好性子。廖承籍曾经欺辱过我,自然不会这般轻易地放过她。 只不过…杀鸡焉用牛刀,该教训她的人可不是我。坐山观虎斗这种事啊…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了。”说完,温以缇带着一抹深意缓缓地开口道。 温以缇拿到那些籍册后,便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迅速将司籍司的诸多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好。 此前在关于司言司空缺女官任选这件事上,赵皇后最终听从了温以缇的意见,并且孔司言以及应典言也都没有表示反对。 就这样晋升女官的懿旨很快便被递到了唐承言的手中。其余两名九品女官则皆按照下面的女史进行考核,从中挑选出类拔萃者。 这一举动再度让六局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毕竟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以这般直接的考核择优选取女官了。 往昔,六局中的女史若想晋为女官,需得依靠一点点的评绩,那都是年复一年的积累。 待有空缺时才会选出几名评绩最优人选,争夺那寥寥无几的名额,而后再由上级女官酌情考量决定是否晋升。 但这其中或多或少掺杂着水分、人情世故等,致使许多优秀的女史蹉跎多年都未能晋升为九品女官。 而这番考核显得更为公平公正了许多。 如今司言司率先开启了这个先例,其余的各司众人皆在议论纷纷。 此前他们还觉得温以缇新官上任三把火,又是年纪轻轻,定是个不好相与,盛气凌人的主。 可此刻她们却觉得有这样一位上官着实是件好事,起码不会让她们应得的晋升机会被无端剥夺,而是能凭借自身实力去争取。 听说她还弄了个按劳分配差事的制度,这段时间实施下来,效果极为显着。而所有表现优异的女官的名字都被清清楚楚地记载在名册之上,一目了然。 如此一来,所有下层的女史和女官们都有了动力,只要她们能达到温以缇所要求的晋升标准,便能申请晋级考核,一旦通过,就能晋升一级。 这般简单明了,可比之前那些暗箱操作要可靠得多。 温以缇的名字再次传遍了整个六局,引发热议。还有许多女史以及九品女官们,都绞尽脑汁地想调进司言司来任职,毕竟这里有更多的晋升机会。 如今的司言司在晋升方面确实更具优势,充满了吸引力。 常芙正眉飞色舞且在跟温以缇描述后宫里对她的传闻,说到激动处还手舞足蹈的。 温晴则在一旁掩嘴浅笑,温以缇听后也不禁“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就连一向稳重的安公公,此刻都带着宠溺的眼神看向常芙。 “以缇姐姐,你怎么还笑啊,你看那些人都怎么说你的,明明你那么优秀,那么出色,竟然被他们说的只是靠着皇后娘娘和陛下的恩赐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都是胡说!明明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凭着能力换来的!” 常芙满是不忿地嚷嚷道,脸上的表情生动极了,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对那些传闻十分气恼。 温以缇却是轻轻一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缓缓说道:“她们说的也没错呀,我的确是靠着皇后娘娘以及陛下的多次扶持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那她们还说以缇姐姐你为人小肚鸡肠,报复同批的女史,而且还罔顾宫规,胡乱的制定规则!”常芙继续气鼓鼓地说道。 温以缇听了只是笑着着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其实这一切虽然有她故意为之想要复仇的心理,但是更多的是想要借此机会,露出把柄给赵皇后以及正熙帝。 人无完人,若是一个人太过于完美,没有任何缺点,哪怕她不过是小小七品女官,也会令上位者感到不适以及忌惮。 曾经的贤妃不就是正因如此吗? 她故意挑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缺陷放大,暴露在众宫中众人面前,这样才不会显得特立独行,现在让人觉得原来温以缇也会犯错,不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 这样她才会更加在后宫中过得更加安稳。 第118章 温以缇十四岁生辰 清晨时分,那温暖的朝阳,宛如金色纱幔一般,透过窗户,轻柔地斜斜洒落下来。 而此时的温以缇,正无比惬意地躺在的床上,美滋滋地补着觉。 这半个多月以来,她几乎是日夜忙碌着,不停的翻阅那二十几本古籍,记录这耕植之法,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 其余时间不是忙着处理各种司言司的差事,就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仔细钻研、记载编写着各种有效之法,对着自己脑子里的知识相结合。 温以缇也发现,其实并不是正熙帝没有派人在司籍司寻过良策,实在是那些古籍上所记录的,离着现实天差地别。 例如制作更加优渥的肥料之法,上面记载着许多,如今大庆境内已经绝迹的药材,那这让人如何研制得出啊! 不过好在有一些,是温以缇可以根据前世因兴致所触及过的微薄知识相结合,研制出新型之法,一切并不是徒劳! 终于!在昨天夜里,温以缇彻底装订完了《耕方要略》这个保命符… 就在温以缇好像还做着自己富贵人生的美梦之时,她床的周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人影。 常芙轻手轻脚地凑近,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温晴则是面带微笑,眼神中满是温柔还有些羞涩。 还有安公公也是一脸的欢喜,小心翼翼的跟在她们两个身侧。 而后三人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咧着嘴紧紧地盯着温以缇。 温以缇本还沉浸在美梦之中,突然只觉得梦境里传来一股压迫感。 似乎有人在哪里注视着自己,她的意识缓缓苏醒,睡眼惺忪的慢慢睁开眼睛…就看…三张凑近放大的脸出在自己眼前。 “啊—” 温以缇大叫一声,随后一个激灵坐起了身,瞬间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满脸惊慌地对着他们喊道:“不是,你们干什么啊,吓死我了!”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常芙大着嗓门道:“以缇姐姐,生辰喜乐!” 温晴也紧接着开口道:“缇妹妹生辰喜乐!” 安公公更是开心地说道:“温大人生辰喜乐,永远美丽动人~” 三人如此诚挚地对自己说着祝福,温以缇先是一愣,待整个人清醒之后,才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自己十四岁的生辰。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没好气地说道:“你们三个给我送祝福,也不至于这么吓我吧,差点你们明年就没法给我过生辰了。” 三人连忙异口同声道:“呸呸呸。” 常芙急忙开口道:“以缇姐姐可不能胡言乱语呀。” 温晴也很严肃地说道:“温大人慎言!。” 安公公愈发着急起来,他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不停地磕着头,嘴里急切地念叨着:“老天爷保佑啊,菩萨保佑啊,咱们大人方才那些话可都是乱说的呀,千万千万别当真呀,可千万别当真呀……” 其他人看着安公公这副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后立即“噗”的一声,忍不住笑了起来。 而安公公听到这笑声,也慢慢回过神来,自己也被自己的举动逗笑了。 一时间,整个屋里都回荡着那充满温情和欢乐的笑声,仿佛连空气中都洋溢着温暖与喜悦。 温以缇被常芙强行地拽了起来,一番梳洗过后,又被三人不由分说地按到了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碗他们为自己做的长寿面。 温以缇刚刚才起床,实在是没什么食欲,然而常芙却硬是要让她把这碗面吃完,那架势不容拒绝。 结果…可把温以缇撑坏了,若不是安公公及时拦住,常芙还要温以缇将那面汤都给喝得干干净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这些都是福气,绝对不能丢了之类的话。 随后安公公拿出一个小红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轻轻打开它,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平安扣,它通体呈现出一种较为温润但色泽并不鲜亮的白,带着些微的淡黄纹理,就像是岁月不经意间留下的痕迹。这枚平安扣没有那种晶莹剔透的质感,反而带着一种质朴的气息。 虽然成色一般,却也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宁静与安详,仿佛能给人带来平和的力量。 安公公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大人,奴才实在拿不出什么贵重之物,这……这是是奴才那过世的娘,在奴才进宫之前留下的遗物。 奴才小心翼翼地躲着所有人的抢夺、一直将它保存至今。今日把它拿给温大人做生辰寿礼,希望温大人今后的生活一切都顺遂平安。” 安公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眸中满是诚恳与真挚。 温以缇看着手中这成色一般的平安扣,深知虽然它不值多少银钱,但这其包含的情谊却是深深无价的。 温以缇连忙把它推了回去,开口道:“不成,这个我不能收,这是你娘留给你的…” 温以缇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安公公急切地打断,只见安公公情绪有些激动地开口说道。 “大人,奴才的这条命都是您赐予的呀,若不是您把奴才调到身边来,奴才此刻恐怕早已经被那些人欺负得不成样子了。只要有您在身边,这平安扣对奴才而言便没了什么作用。 但大人您不一样啊,奴才就是一心想着能让大人您日后的生活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温以缇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这种感觉…真好啊… 她沉寂片刻,便伸手将红布合上,十分珍惜的放在了自己的身边,说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公公见温以缇终于收下了,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欣喜的笑容,嘴角咧得大大的,那模样看上去竟是格外的憨傻可爱 常芙见状也跟着开口道:“以缇姐姐,还有我呢!” 说着,便拿出了一个绣法十分精致的布老虎出来,一看那布老虎的模样,便知是极其用心的所做的。 常芙红着脸,同样有些羞涩地开口道:“我不如安公公送的那么珍贵,我这只布老虎是从前跟着其他姐姐们,还有晴姐姐一点点教导才绣成的。 人们都说老虎能驱邪,我把这个送给姐姐,希望姐姐日后不会被小人困扰,一切困难都能化险为夷。” 温以缇双眼湿润,强忍着泪水不让它流下来:“多谢我的好妹妹。” 常芙听见这句话,无比幸福地笑了起来。而温晴这时也拿着自己亲自绣好的东西走近几步。。 那是一幅精美的绣像,上面绣着的是不知因为什么正大笑的温以缇。 整个绣像栩栩如生,仿佛本人就站在眼前一般。 温晴温柔地说道:“缇妹妹,这里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对你的祝福,希望你永远都如绣像上这般快乐。” 温以缇此刻简直感动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原来大家竟然都记得她的生辰… 第119章 遇见顾昭仪,常芙的沉默 “贤…顾昭仪…奴婢见过顾昭仪” 常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惊恐之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好几步,眼神中满是慌乱,双腿却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随后她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开口道。 常芙本是来替温以缇,取温家送来的家书,却没曾想在返回途中,竟会如此倒霉地碰到了复宠了的顾昭仪。 刹那间,常芙刻在心底的恐惧,立即如潮水般汹涌而出,迅速将她淹没。 顾昭仪在一众宫女的簇拥下款款而来,她的打扮依旧十分华贵,衣着亮丽,珠翠环绕,与曾经是贤妃的时候并无一二。 那神情之间依旧是那么高傲,目空一切,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更是咄咄逼人,令人不自觉地心生畏惧。 听到常芙口中“顾昭仪”三个字,她只觉得好像是无比的嘲讽,那精致的面容变得有些扭曲。 眼神中透露出一丝阴鸷与狠厉,她嘴角勾起讥笑,恶狠狠地死死盯着眼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常芙。 她莲步轻移,缓缓地朝着常芙走去,突然,顾昭仪毫无预兆地抬起脚,用力地一脚踩在了常芙那的手上。 “啊!”常芙吃痛下意识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但她还是强忍着痛苦,紧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再发出一丝声响,因为她知道顾昭仪最喜欢看下人在她面前痛苦挣扎的模样。 顾昭仪见常芙依旧低着头,才缓缓抬起脚,轻声开口道:“没想到吧,本宫还能复宠,你们几个小贱人,如此设计陷害本宫,想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呢?” “你们始终不懂,本宫背靠的是武清侯府,膝下还有七王爷,只要他们不倒,就算本宫被打入冷宫又能怎样呢?”依然能在这儿踩你这个贱婢的糙手!” 常芙死死的咬着牙,呼吸急促。 顾昭仪突然又开口道:“哎呀,跪在地上干什么,虽说现在入了春,但这个时候地面还是凉的很,你一个小姑娘可莫要受寒了呀。来人,快些给她扶起来!” 顾昭仪身边的宫女听闻,身后的几个宫女也立马跟出来,强硬地将常芙给拉了起来。 常服想挣扎,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小宫女,根本无法与顾昭仪对抗。 顾昭仪目光犀利地仔细打量着常芙的面容,只见她如今已不似往昔那般形销骨立,那肌肤白皙如雪且圆润莹润,尤其是那两个带着甜美酒窝的脸颊,更是显得格外楚楚动人,引人注目。 顾昭仪慢悠悠地伸出那涂着艳丽蔻丹的手指,仿若毒蛇般轻轻地扫过常芙的酒窝,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看来你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倒是安逸舒坦的很啊。” “瞧见你们如今的模样,本宫对你们可容不得了,常…芙,你就是这个名字对吧?你们这些卑微低贱之人,莫非真以为能逃脱本宫的手掌心?你们想不想体会从云端跌入尘埃,落得个惨不忍睹的下场?” 果然,常芙听到顾昭仪这番话后,眼中立刻喷射出憎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昭仪。 顾昭仪见状,反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那笑声犹如夜枭嘶鸣,令人毛骨悚然。她接着道:“你们要知道,本宫之前根本就没把你们这些微不足道的虾兵蟹将放在眼里,但你们竟敢算计本宫至此,那本宫岂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温家…温以缇不是在乎她的家人吗?那本宫就不介意将温家彻底从这世间抹去,让他们如过眼云烟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就如同常家一样…” 常芙顿时双眼猩红如血,激动地不停挣扎着,奈何身后两个小宫女紧紧地按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着:“顾昭仪,你有何事冲我来,是我,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你要是恨就恨我,报复也报复我好了,你放过姐姐,放过温家,你要杀要剐随你便,你想要我的命是吧,你现在就可以拿去!” 顾昭仪听后仰头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笑得前俯后仰,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滑稽可笑的笑话一般。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如毒蛇般紧紧盯着常芙,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啪”的一声脆响,狠狠地给了常芙一巴掌,恶狠狠地骂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不过是个卑贱如蝼蚁的宫女罢了,本宫想收拾你,简直易如反掌,现在就能让你命丧当场,本宫跟你废这么多话干什么!” 接着,顾昭仪缓缓地凑近常芙那有着极为明显的巴掌印的右脸上,那阴森的气息仿佛能将人吞噬。 她微微启唇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应当清楚明白得很,本宫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常芙顿时明白顾昭仪的意图,她气急败坏地“呸”了一声,怒声说道:“不可能,你做梦吧!你想让我陷害姐姐,就算我死都不可能。” 顾昭仪听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哦?是吗?那不知你可认识叫常峰、常蔓、常景、常蕊的人啊?” 常芙听后,瞬间如遭雷击般僵在当场,双眼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顾昭仪。 顾昭仪见状,夸张地叫道:“哎呀,本宫想起来了,她们是你的兄姐弟妹对吧?” 顾昭仪脸上带着得逞的笑,语气却故作惋惜地说:“你嫡亲姐姐妹妹如今在教坊司过着非人的待遇,用心伺候着那些男人们。你却对着个外人整日姐姐的叫着,真叫人寒心啊…还有那两个兄弟,日可真是凄惨,受尽欺凌呢。” 常芙听后,顿时低着头,面色如死灰般。 顾昭仪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缓缓凑近常芙的耳边道:“只要你按照本宫说的做,本宫就可以放他们一马。 本宫还可以放过温家,也能放你出宫,让你远离这是非之地,不比在这做那低三下四的奴婢要强? 你放心,本宫会饶那温以缇一命,只要你乖乖听话,如何? 第120章 受伤,温英安中会试 “阿芙,你的脸……” 温晴见院子里的常芙一直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刚想拉着她问有没有拿到温家的信,目光便瞥见常芙的右脸竟有一个极为明显的巴掌印记。 顿时气得怒火中烧,又满心愤怒地开口问道:“这是谁干的?走,跟我去找大人,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说着,温晴便迫不及待地抓着常芙的手要往屋里走。 常芙下意识地吃痛,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温晴连忙松了手。 常芙却支支吾吾道:“晴姐姐没事…我没事的,晴姐姐这是以缇姐姐的家书,你……你替我交给她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常芙便抬脚要走。 “等等!”温晴又叫住常芙。 她察觉不对,立马上前抬起常芙的左手,撸起她的衣袖,只见那双手红肿得厉害,甚至已经有些发紫了。 温晴又仔细打量着她的右脸,那高肿的右脸格外显眼。后目光犀利的开口问道:“是不是顾昭仪?” 常芙完全没有想到温晴竟能如此迅速地猜出来,当即目瞪口呆,看向她。 温晴则轻轻冷哼一声,道:“你这除了巴掌印,可还有指甲的刮痕。在这宫里,除了那些贵人主子们会蔻丹盈指,就连女官都是不许的。咱们除了刚那复宠的顾昭仪,又没有得罪旁人” 常芙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缓缓低下头,紧紧地抓着衣袖。 温晴见状,赶忙上前拥抱着常芙安慰道:“不要怕,你如今可是大人身边的一等宫女,归属于内廷,可不是那顾昭仪宫中的小宫女可以肆意欺凌打骂。 出了事,自有大人为你做主呢,走,跟我进去跟大人说事情经过,大人定会有法子为你出气的。” 常芙听后不停地摇着头,有些激动地说道:“不成,不能让姐姐知道,姐姐不过是个七品女官,那顾昭仪背后有七王爷、有侯府,姐姐本就得罪了她,万不能……”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开口说下去,只是嘴里不停念叨着“不行,不行”。随后便小跑着离开了。 温晴拿着手里的那封信,心中满是疼惜地望着常芙远去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口气,愁眉紧锁。 “太好了,大哥哥中了,大哥哥中了!”温一提紧紧地拿着温家的家书,满脸欣喜若狂之色,激动万分地开口说道,随后更是兴高采烈地边开口边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如同雀跃的小鸟。 “大人可是有什么喜事?”温情见此情形,笑意盈盈地迎上去问道。 温以缇快步来到温晴身边,难掩喜色地开口道:“大哥哥考中了会试,还是第十名呢,看来咱们温家又要出一名进士了!” 温晴听后,眼睛倏地一亮,随即脱口而出道:“那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即便到了殿试,纵使进不了一甲,那也至少是二甲前列的名次,对于咱们温家来说,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好名次啊!” 温氏一族,至今科举还从未出现过二甲前列的名次。 温以缇笑着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真是让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温英安从小就与她关系很是亲近,就连她入宫以后,大哥哥也时常托温英珹带东西带话给她。 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不是让温以缇好好照顾自己,早晚有朝一日,他能位极高官带她出宫。 温以缇喃喃的打趣道“没想到大哥哥的承诺竟来得如此之快” 温英安的成绩在温家里可谓是史无前例,和当年大舅舅不相上下,甚至也就比小舅舅这个一甲的探花郎差上几名呢。 温以缇心中顿时涌起一个念头,她在想等正熙帝下次召见她时,要不要想办法旁敲侧击地多提提大哥哥的名字,好让他有机会进入一甲的行列。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摒弃了。 不成,万一弄巧成拙可就糟了,她现在在正熙帝面前可得小心谨慎。 赵皇后如今对她明显的心怀不轨,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但她也因此让减少与赵皇后的交集。 现在可就指望着正熙帝这棵大树呢,可不能有丝毫闪失。 温以缇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对着温晴说道:“对了,阿芙呢?不是阿芙去拿的信吗?怎么一直不见人影?” 温晴顿时神色有些慌张,强颜欢笑地道:“阿芙貌似有些累了,一回来把信交给奴婢便回屋休息了。” 温以缇立刻察觉到不对,皱着眉头问道:“不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温晴连连摇头,“大人,没什么事,阿芙真是累了。” 温以缇哪里肯听,二话不说就要往屋外走去看看常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晴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大人!” 看着温以缇那坚决的眼神,温晴知道是瞒不住了,只能无奈地轻声道:“阿芙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好像遇到了顾昭仪,被她打了一巴掌。” 温以缇当下脸色铁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刚要怒声开口,便见安公公神色略显匆忙地快步走了进来,急声道:“大人,陛下召见!” 温以缇只能无奈的对着温晴开口道:“晴姐姐,快去司药司找尤司药寻一些消肿的药膏给阿芙,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温以缇来到乾清宫时,只见大殿内气氛异常凝重,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甚至仅有陪裘总管一人在正熙帝面前伺候。 殿内竟无其他的宫女太监,温以缇立刻察觉到情况有些不对劲,她强压下心中的忐忑与不安,快速上前走到大殿中央,然后跪在地下,恭声道:“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正熙帝头都没抬,语气有些严肃的开口道:“免礼,温典言你过来看看这个” 温以缇连忙走到正熙帝身边,还没等她再客气推脱几下,正熙帝便把一个奏折毫不客气的塞到了她手上。 温以缇心里暗自轻叹一口气,算了,自己也早就习惯了。恐怕正熙帝根本没把她当作一个后宫的七品小女官吧。 待她仔细看清奏折内容之时,顿时惊得瞳孔急剧放大,朝廷派去边境的十万担的粮草,竟然有六成被瓦剌抢了去? 第121章 欲提前去边境 温以缇下意识地开口说道:“陛下…不是说武清侯世子已然打赢了几场胜仗,稳定了局势吗?怎会…?” 正熙帝脸上并没有丝毫反应,然而温以缇却感觉他的脸上写满着嘲讽。 正熙帝悠悠地开口道:“据边境奏报所言,说是那宏逸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方才从瓦剌手中夺回了余下那四成的粮草,如今已重伤昏迷”。 在那略显昏暗的朝堂之上,气氛压抑而凝重温以缇小心的抬眼看了一眼正熙帝,见其高坐龙椅,面色阴沉如水。 对武清侯府世子这番浴血夺回粮草之事充满了嘲讽之意。 想来,这定是其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温以缇猜测道。心里暗骂着,原先怎么没发现那顾家如此阴狠,竟然拿如此至关重要的粮草做局,真是丝毫不顾及那些以万计的百姓们的性命。 而又转头一想,温以缇明白过来正熙帝的为何对她提及此事,随即眨了眨眼开口道“陛下,边境不可一日无主将,既然守城的主将武清侯世子重伤昏迷,那定要尽快找回京城救治,也要派……” 说到这,温以缇猛然止住了话,随后略有些夸张的惶恐跪在地上,开口道,“微臣知错,是微臣逾越了” 正熙帝轻轻抬了下手,没有接着话题聊下去,而是说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来告知你,朕从前与你所说之事,怕是要提前了。” 他顿了顿,随后看着温以缇开口说道:“原本预计是年底才会派你前往边境,可如今……” 正熙帝的声音戛然而止,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温以缇握了握衣袖子里的拳头,这么快吗…她没想到竟然提前至此。 正熙帝缓缓起身,温以缇眼疾手快的上前搀扶着他走了下去。 裘总管见状走上前将御案上有些杂乱无章的奏章整理起来。 待温以缇扶着正熙帝坐在软榻之时,他说了句道:“你也一块坐吧。” 温以缇恭敬的回道:“多谢陛下赐座。” 温以缇端正地坐在软榻上,静静等待着郑熙帝下一句的吩咐。 正熙帝帝盯着温以缇看了一会,后者被看得愈发有些不自在。 正熙帝轻笑了下,这小丫头进宫不到一年又被捧到高位,竟还能保持本心,实属不易 只听正熙帝开口道:“边境如今局势动荡,战乱频繁,几乎每天都有几拨瓦剌人来犯。百姓食不果腹,苦不堪言。” 正熙帝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派温以缇前往此地。 “你一介女流之身,前往此地,怕是会险象环生。” 温以缇听后立即回道:“回陛下,为陛下为大庆做事,为天下百姓做事,是微臣作为大庆女官的职责。 微臣从小便谨记家中长辈以及郑夫子的教导,先有国才有家,只有国家处于和平无战之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微臣等人的小家才能安稳存活。” 正熙帝被温以缇的这番话哄的大笑了几声“不错,温家子弟能有如此见解,看来也不止单纯是那郑夫子的功劳。 你可知你兄长今年会试的成绩不错,朕看了他的答题之策,甚是令朕满意。既然有你这个妹妹,想必那…温…英安”正熙帝还回忆了一下大哥哥的名字这才开口道“温英安也定会如你这般,忠君爱国,为朕的天下江山效力” 温以缇连忙起身,恭敬地跪在地上,声音坚定地开口道:“回陛下,微臣的兄长为人忠厚老实,定不会令陛下失望的。” 温以缇心中暗自窃喜,这不绝佳的机会就来了吗!正熙帝可是在明晃晃地在给她这个机会,让她替温英安吹吹风呢! 正熙帝微微颔首道:“朕知道了,坐吧。等朕殿试之时,定会好好考教他一番,若真是一个可造之材,朕会加以重用。” 随后正熙帝又看着温以缇道:“你可知朕为何会说,最晚也要在殿试之后动身?” 温以缇微微蹙眉,陷入思索片刻,随后缓缓开口道:“边境屡次遭受瓦剌来犯,动荡不安,周边城镇也定然会受到波及。 而陛下若想成就心中所想之事,需要周围城池的有力支撑。但生活在如此情境下的那些父母官们,又有几个会毫无保留地为陛下做事呢? 在动乱之中他们定会保全自己,恐怕陛下所想做之事会有些艰难。因此就如微臣前些时日一般,新官上任三把火,陛下需要一些火。殿试成绩之后,令新科进士们带着这些火,前往边境播散,为大庆边境的百姓们带来希望。” 温以缇所言可谓是句句说到了正熙帝的心坎里,他满是赞赏地看着温以缇,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怜惜之情。 如此聪慧伶俐、秀外慧中的小姑娘实在是让他生出了强烈的爱才之心。 正熙帝甚至有一瞬间的念头,想打消派温以缇去边境的想法,将她留在京城,好好地培养她。 但…女子终究是女子,哪怕他有此决心,女子为官也极为艰难,若是他再年轻十岁定会力排众议提高如今女官的地位。 无论男女,能为他的江山百姓做事的…就是好官! 但边境的确需要温以缇脑子里那些稀奇古怪,却又极为有效的想法。 温以缇也不知是不是听错了,正熙帝方才仿佛轻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地偷偷打量着正熙帝的神情,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异样,这才确定应是自己听错了。 只见正熙帝再次开口道:“你前阵子去司籍司拿了几十本的古籍,里面可有上好的良策啊?” 其实司籍司但凡关于耕植之法,他早就派人搜寻过一遍,也派工部好好试行过一番,但结果差强人意,甚至都没有温以缇所上交的几个法子来得有效。 正熙帝得知温以缇拿那些古籍之后,还觉得会不会是他猜错了,这个小姑娘并没有藏着掖着,已经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法子了。 但正熙帝还是愿意给温以缇这个机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回陛下,微臣已从中提炼出了几个法子,但还需微臣进一步去试行验证才能得知。” 温以缇依旧没有和正熙帝透露她的进展,这可是她的保命符!她还打算用这个将利益最大化呢! 但温以缇也很是感激正熙帝如此的支持信任于她。并没有光明正大地抢夺她脑子里所拥有的良策,甚至胁迫于她。 正熙帝能做到这一点已是极其不易了,毕竟,他可是一国大庆的帝王,堂堂一国之君,说白了,大庆的一切都是为他的。 正熙帝听完温以缇的回答后,那神情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 他神色平静地嘉奖了温以缇一番,言语中满含着鼓励。然而,尽管正熙帝嘴上说着这些,温以缇却都能明显感觉到,他似乎对自己是否还能能拿出法子,已经不似从前抱有期望了。 毕竟,自己所提交的那几个耕植之策,如今已然有了显着的成效。只需派遣她跟随工部的人再按照既定策略,在边境施行一番便可。 只要最后的成果能与大庆那些下等县收成相同,就算是他们成功了。 第122章 心怀,鬼胎 坤宁宫内,范尚宫匆匆地走了进来,回首对着一众伺候的宫女们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出去。 而后快步来到赵皇后身边,开口道:“皇后娘娘,有消息来称,瓦剌抢夺陛下派去的十万担粮草,武清侯府世子拼命抵抗,这才夺回了其中四成,但且至今重伤昏迷。”范尚宫一脸欣喜地对着赵皇后禀报道。 原本还有些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的赵皇后,一听这句话,顿时双眼一亮,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的神色瞬间变得急切,坐直了起来后,对着范尚宫道:“当真?” 范尚宫忙不迭地回道:“是真的皇后娘娘,咱们的小侯爷终于熬出头了。” 赵皇后听闻大喜,高兴得大笑了几声,随后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范尚宫本还满脸欣喜,见状立即紧张起来,赶忙扶着赵皇后,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赵皇后剧烈咳嗽了一会后,拿起手中的帕子,里面已然有着触目惊心的鲜红之色。 她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变得异常红润,尽管如此,但她的神情依旧显得很是亢奋,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范尚宫担忧地开口道:“皇后娘娘,臣这就去请太医。” 还没等她迈步,赵皇后便拉住了她的衣袖,笑着开口道:“无事,太医都说了,本宫这身子还能再拖上几年。真是老天保佑啊,顾家如此,不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想以此来借机彰显他们在边境的地位…也不看看本宫想不想如他们的愿。” 赵皇后几乎瞬间便能猜测出其中的缘由。 范尚宫开口道“皇后娘娘,您何时趁机和陛下提让小侯爷接任之事?臣好吩咐下面的人做好准备。” 赵皇后望着前方眯着眼,透露出精明与算计,道:“不,本宫先不提。本宫都能猜测出了,陛下如何看不出来!”赵皇后又再次笑了几声。 接着说道:“本宫就等,等陛下亲自下旨委托年儿担任这个重任,本宫再给顾家致命一击。” 范尚宫想到什么,略有深意的提醒赵皇后道:“娘娘,那温以缇站的还是不够高,如今才七品女官,会不会耽误了您…?要不咱们换个…” 范尚宫还没说完,便被赵皇后打断道:“无妨,足够了,只要她能帮本宫扳倒顾家,把顾家那小子手中的兵权替年儿夺下来,本宫必定会厚赏她的家人。 你没瞧见陛下如今很是重视那丫头,哪怕换成你,也都不如她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那丫头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要陛下将她派出去,也必定会再赐予她另一个官衔加身,不然温以缇如何在边境站住脚,又怎么替陛下做事? 正因如此,只要温以缇在前往边境的途中,亦或是在边境之地受了顾家人的谋害,命丧当场,导致陛下的的谋划功亏一篑。 到那时候,陛下也必定不会再护着那顾家,公然谋害朝廷女官,就算他们是手握兵权的侯爵府,也够吃上一壶了!别忘了,那丫头的舅舅如今可是三品御史…这便成为我们极为有力扳倒顾家的契机。” 赵皇后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看着范尚宫的眼睛,满脸都是计谋即将得逞的样子。 她缓了缓口气,原本亢奋劲儿慢慢消散,靠在椅子上,有些虚弱地再次对着范尚宫道:“都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准备好,只要温以缇殒命的消息传回京城,立即将手头顾家所有的罪证一起曝出来,本宫要的就是一击必杀,将顾家扳倒,不给他们留有任何的喘息之机。” 范尚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也只能无奈地开口回道:“是。” 随后她又想到什么,开口道:“对了皇后娘娘,咱们的人来报,说是那顾昭仪前些日子偶遇温以缇身边的那个救出来的小丫头,还打了她。” 赵皇后听闻立即道:“哦?竟有此事,那温以缇为何没去替她的小姐妹出口恶气?只要她来求本宫替她做主,本宫必定会帮她的。” 范尚宫有些迷茫地回道:“不知为何,温以缇似乎并不知道此事,此事知道的人也不多,若不是您让臣派人时时刻刻盯着那顾昭仪,咱们也不会得知。” 赵皇后沉思一会,突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对着范尚宫道:“你快去派着人盯着那个小丫头,本宫怀疑那顾昭仪想借此来报复温以缇” 范尚宫也立即明白赵皇后的意思,开口道:“顾昭仪为何会想去策反那小丫头,明明她们已经是水火不容,不可能再……” 赵皇后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诡异的笑容:“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有足够诱人的利益,就必定能够打动人心。 不过,这倒也恰好给了本宫这个绝佳的机会” 赵皇后隐隐约约的笑声 在这空旷而压抑的宫殿内回荡,令人不寒而栗。 第123章 高名次的温英安与最年轻的末尾进士江恒 四月初十,乃金殿传胪之日。 东方渐露鱼肚白之际,晨曦微启,众多贡士们身着统一的白色的进士服,如同一朵朵飘逸的白云,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皇城之中。 要知道,但凡能进入殿试,即便名次稍欠,最低也能获一个同进士出身,也就是说,此刻这三百余名贡士们都即将成为板上钉钉的大庆新任官员。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跟随蓝衣公公们的指引来到金銮殿所在的偏殿之上。 蓝衣公公丢下一句:“诸位请耐心等候,稍后会有大人带领各位进宫进大殿内传胪,之后便转身离去。 三百多号人拥挤在这偏殿的院子中,即便都是男子,也难免有些喧哗之声。 毕竟现在大家的心情都不平静,苦读多年成果在今日将会揭晓。 温英安亦在这群人之中,他的心情也如同其他人此刻格外紧张与凝重。 其实按理来说,温老爷起初并不想让他参加今年的会试,一则他乃是去年才中的举,还需再沉淀沉淀;二则他年纪尚轻,阅历不足,若再等上三年参加会试,想必名次会更佳,前途也会更为光明,岳家彭家也是这个意思。 彭阁老亲自考教了温英安了一番,断定他若是今年下场,即便中了贡士,也不如三年之后再考的名次要高。 然而,温英安却义无反顾地拒绝了温老爷和彭阁老的提议,只因他急于踏入官场,尽快谋得官职。 温家如今仅有祖父这位五品吏部郎中以及大伯父这位六品工部主事在外苦苦撑着门面,而三叔甚至自己的父亲,都难堪大用。 他急切地渴望能够尽快谋取到官职,以此来庇佑温家,守护好家人,倘若还能承蒙陛下的垂怜,谋得那微乎其微的希望,将二妹妹从宫中接出,那可真算得上是皆大欢喜之事。 也正因如此,这一年里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刻苦数倍。 温老爷和彭阁老在劝阻一番无果后,便也没有再执意阻拦。 他们心中思量着,若是此次会试不中那也罢了,倘若中了,即便名次处于中下之列,虽不尽如人意,并非他们所期望的那般,但好在温英安年纪尚幼。 如此年轻便能考中进士,即便殿试的名次不高,也定会受到陛下的关注。再者,凭借彭阁老暗中运作一番,温英安的仕途想必也会是一片坦途。 然而,当会试放榜之时,温英安着实惊艳众人了一把,他竟然高中第十名贡士! 这简直是温家前所未有的成就,惊得彭阁老都是满脸的难以置信,甚至反复多次确认名次。 以他几月前考教温英安学问时的判断,笃定他的成绩绝不会如此出色。 可仅仅过了几个月的时间,竟然有了如此巨大的提升,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啧啧称奇。 此刻,这群贡士们站在威严庄重的宫殿之下,那高耸的宫墙、巍峨的殿宇,无不散发着令人敬畏的气息,让人倍感压抑。 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心中仿若揣着千万只小鹿般慌乱不已。 有人眉头紧蹙,喃喃自语,似在祈祷好运降临;有人则面如死灰,额上汗珠密布,显然紧张到了极点。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啊,我这颗心啊,都咚咚咚地快跳到嗓子眼儿了!”一名贡士声音颤抖着,带着明显的惊慌说道。 “可不是嘛,是啊,真的不知道最后会是怎样一个结果。”另一人赶忙附和着,脸上满是焦虑之色,不安的神情表露无遗。 “听说今年还有好几位勋爵子弟是和我们一起参加殿试的呢!”有人语气带着几分惊讶地说道。 “什么?那还得了!估计一甲三名肯定都是那些人的!”有人惊叫道,声音里满是懊恼。 “哼,不过是靠着祖宗的余荫庇护罢了,科举考的那可是真才实学,挑选的是能为大庆百姓干实事的父母官,那些个纨绔子弟他们懂个啥呀!”有人义愤填膺地嚷道,话语中满是不屑与鄙夷。 在那一群贡士们正议论纷纷之时,不远处那些他们所说的勋爵子弟们正围作一团。对于他们所说的事情满脸的不以为意,神色间尽是轻蔑与不屑。 其中一人轻轻哼了一句:“不过都是一些小门小户罢了,真是上不得台面。”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都考到了这一步了,还有一些不知所谓之人。” 有人摇摇头道:“随他们说去吧,总归在这皇城中也不能动手教训他们,不过那几个出言不逊的,小爷我都记住了,等他们出了宫以后,嘿嘿,看小爷我不好好收拾他们。” 其中一人笑着开口道:“哎,注意啊,可别把人打坏了,陛下近几年本就打压我们勋爵,若是你把他的新科进士打坏了,小心你家父亲把你的屁股也打烂。” 其他人听后顿时轻声笑了起来。 而这时,有一人怼了怼身边,那个外貌看上去比其他人略显年幼的开口道:“哎,恒哥儿,怎么不见你说话,可是紧张了?” 其他人见状,再次嬉笑道:“咱们恒哥儿啊,可是咱们勋爵出身中年纪最小就考中进士的呢,真是前途无量啊!” 然而这时,却有一人有些幽幽地开口道:“哼,不过是末尾的名次,都要跌落孙山了,有什么可值得炫耀的的。” 众人顿时一阵安静,随后有人开口,语气略显夸张地说道:“哎,这你就是你的不是了,名次又如何,咱们咱们这出身,要的不就是一个身份吗?只要中了贡士,进了殿试,哪怕是同进士出身,那也是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 咱们祖辈都是在马背上打下来荣耀,后人能出几个读书人,有咱们几个已经很不错了。恒哥儿年纪这么小,那已经是勋爵子弟中最最出类拔萃的了。” 被他们所议论的对象江恒,此时敏锐地察觉到有一束目光,犹如芒刺在背般紧紧地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是一个也同其余贡士们外貌略显不符、只比他年长一些的少年。 江恒的目光中流露出些许迷惑,此人他并不认识,为何会如此这般盯着自己? 而温英安此刻看向江恒的眼神中充满了憎恨与愤怒,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极力抑制住想要挥拳打向江恒的冲动。 他的牙关紧咬,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他在心中不停地劝说自己:“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要冷静,现在还不是时候,早晚有一天,一定要让江恒付出惨痛的代价,一定要为二妹妹报仇雪恨。” 第124章 金殿传胪 突然,偏殿院落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只听得一个掐着细音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悠悠传来:“诸位贡士,请速速站好,依次整齐列队,即将宣召诸位进宫面圣。” 待众人站好之后,门外缓缓走出一道身影,瞬间让所有人都惊诧地望向门口。 只见身着七品女官服饰的温以缇,昂首挺胸,款款而来。 她面露威严之色,浑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每一步都仿佛带着一种笃定与从容,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江恒见到温以缇的瞬间,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他刚想开口唤她,随即又意识到场合不对,只得硬生生压下自己心中的波澜。 而温英安此刻也是满脸激动地看向温以缇,他和二妹妹已经一年未曾见面了。 当他的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时,眼神中充满了欣慰与疼惜之色。他不禁自责起来,瘦了这么多,这小丫头在宫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见她倒还真是颇有一番巾帼不让须眉的派头。他的二妹妹真是能干,孤身一人在深宫之中竟也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小小年纪就已是七品女官了,比他这个当哥哥的还要厉害,真是令人钦佩。 而一众贡士们看着温以缇皆是满心的不解。“怎么会有一个女官前来” 甚至有人根本都不知道有女官的存在,小声嘟囔道“这儿怎么会有女人?一个小姑娘能做什么事?是宫女吗?” 那些勋爵子弟们,倒是认得女官服饰的,他们只是有些诧异。 难道方才那个小太监所说的大人,就是这个小女官?由她带着我们进入金銮殿通传召见? 怎么会是女官?这么多年来,可从未有过女官能在前朝做事的,她究竟是谁? 所有人勋爵子弟们面面相觑,满是疑惑和不解,皆是摇摇头,完全不明白温以缇的身份。 安公公看着此时众人的小声议论,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不悦之色,大声呵斥道:“肃静!诸位可都是贡士之身,只需经过今日殿试传胪便能荣获进士之身了,怎的还如此这般不懂规矩!” 安公公的声音带着威严,在整个院子里回荡着,那些勋爵子弟们有的面露不屑,眼神中满是轻蔑与不忿,嘀咕着:“哼,不过是个小太监,在这儿装什么大头蒜!” 有的则是一脸不服气,嘴巴微微撇着。 不过,也有一些人倒是被安公公此时威严的样子给吓住了,赶紧闭上了正在议论的嘴。 温以缇视线威严地扫过众人,当她看到温英安的身影时,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柔和。 随后,她沉着声音对众人淡淡的吐出一句道:“诸位随本官来吧,殿试传召即将开始,莫要耽误了吉时才是。”说罢,连一眼都没看到他们,转身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如此嚣张。” “她可是女官呢,你没看到她身上穿的服饰吗?” “女官?咱们大庆竟还有女人当官的?”“ 另一人开口道,“自然有女人当官,不过是你见识浅薄罢了。但女官也都是在后宫做事,还从未在前朝见过女官呢。” “哎,许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小姐来宫里镀镀金的罢了,你们啊,小声一些,别让人听了去。” 金銮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庄严肃穆的气氛弥漫其中,光线从高处的窗户洒落,照亮着温以缇的身影,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光辉。 当她领着一众贡士们缓缓踏入金銮殿之时,这回诧异的神色瞬间在文武百官的脸上蔓延开来,如同涟漪般层层扩散。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正熙帝,心中暗自揣测着对方此刻究竟意欲何为? 一介女官,竟然堂而皇之地走到了朝堂之上,这可是几乎几十年都未曾有过的稀奇之事。 温以缇高昂着头,仪态万千、袅袅婷婷地迈步朝着正熙帝的方向走去。她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坚定。 当温以缇经过处于最尾部的温老爷之时,其面带宽慰的笑意看着她的身影。走到崔家祖父崔学民身边之时,亦是看着温以缇满眼的欣慰与欢喜。 甚至彭阁老也是一脸的欣然之意。 她来到近前,缓缓跪在地上,恭声道:“微臣温以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坐在龙椅之上的正熙帝少见的面带笑容,温和地开口道:“温典言,起身吧。” 温以缇缓缓起身,开口道:“微臣多谢陛下。” 随后,她再次一步步沉稳地走上台阶,直至来到正熙帝的脚下,对着下面一众贡士而后高声道:“拜见圣上。” 只听众人齐声高呼,声音整齐划一,“学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天子门生了。 这无比洪亮的声音,如黄钟大吕般穿透了整个宫殿,令整个宫殿更显庄严肃穆。 正熙帝淡道“起身吧” 温以缇再次缓缓开口道:“吉时已到—。” 只见殿内四处早已恭立着一列鼓手,严阵以待。温以缇的话音刚落,他们便奋力敲击起鼓来,那异常激昂的鼓声,如惊雷一般,极其激烈地震颤着,瞬间传遍整个大殿。 一位礼部官员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步步缓缓走向温以缇对面的台阶,待走到位置后,高高举起那明黄的圣旨,随后“唰”的一声将其干脆利落地摊开,紧接着高呼道。 “正熙二十六年,策士天下贡士,今有陛下隆恩,特赐,第一甲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第125章 兄妹相见,二妹妹多加小心 “劳烦这位公公,在下乃是新科进士,不巧在此迷了路…” 温英安话还未及说完,只见眼前忽地走来一位小宫女,她神色欣然且满脸笑意地将停在他面前。 在温英安拦住的小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听后点点头便离去了。 温英安望着面前这眼睛笑的弯弯的小宫女,心中满是疑惑,眉眼之间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特别是脸颊那明显的酒窝。 可毕竟这是在宫中,他一个男子,即便对宫女也不可肆意打量。温英安仅是匆匆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只听对面的小宫女带着清脆悦耳的声音笑着开口道:“恭喜温大哥哥高中二甲第五名进士之位,多年苦读,今朝终得回报!” 温英安听闻此言,不禁再次抬头望向面前这个小宫女,为何她知晓自己是谁,为何对自己语气这般亲昵? 常芙见温英安还是没认出自己,眼中不禁闪过一丝狡黠,笑着开口道:“温大哥哥看样子是忘记阿芙了,也是,时光荏苒,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阿芙也不再是那个调皮孩童了。” 温英安一听,即刻将眼前这名小宫女与曾经时常来温家找二妹妹玩耍的小姑娘,相貌重合在一起,他眼睛一亮,欣喜地开口道:“竟是阿芙妹妹” “不久前我听闻二妹妹说已寻到阿芙妹妹了,真是可喜可贺呀!” 常芙见温英安还记得自己,心中甚是欢喜,她转身笑着开口道:“走吧,温大哥哥,我带你去见以提姐姐。” 温英安却是迟疑了一下,有些忐忑地说道:“这…我乃是男子,如此在宫里见二妹妹这般,恐不合规矩” 虽然他的确很想和温以缇说上一会儿话,但不能因此就损害二妹妹的名节,哪怕他们是兄妹。 只见常服转过头来,挑了挑眉,调皮地开口道:“温大哥哥你放心吧,以提姐姐都安排好了,且就安心跟我来吧,这也是以提姐姐特意嘱咐我来接你的。” 温英安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抬脚跟着常芙走去。 既是二妹妹想出的法子,那她必定有应对之策。对于这一点,他还是十分相信温以缇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终于来到了一个略显陈旧的小门面前。常芙停下脚步,甜甜地笑了一下,而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二人抬脚走进去,温以缇早就在院子当中静静等候多时了。听到声音,赶忙转身望向门口。 只见温英安此刻已然浑身装扮一新,身着崭新的绿袍进士服。 大庆的官服品级,用颜色判断的话,九品以上是青袍,七品以上是绿袍,四品五品为朱色,三品以上是紫色。 而新科进士,封官基本是从九品,却能得天子特赐,就能穿上七品的官服,进士的尊贵可见一斑。 这对许久未见的兄妹,眼神之中传递出的尽是浓浓的温情。 温以缇率先开口打趣道:“大哥哥这身装扮真是英俊非凡呀,想必一会儿的进士游街,大嫂嫂看了定会心花怒放。” 温英安和彭书语本要在年初成婚,但因温英安坚持要参加今年的会试,所以两家便把婚期延后在了下半年,如今也没剩几个月了。 听闻珹哥儿说,大哥哥和彭家姑娘相处得颇为融洽,只是有的时候就连珹哥儿都会抱怨他家大哥哥经常过于一本正经。 明明彭家姑娘那小女儿般的心思他都能猜得出来,偏偏大哥哥还总是不明其深意。 幸好彭家姑娘没往心里去,不然大哥哥婚后可有的苦头吃了。 温以缇听闻温英珹如那小大人一般在抱怨大哥哥,当下只觉甚是有趣,看来在情商方面,珹哥儿是拔得头筹了。 温英安有些讪讪的笑了下,抬脚缓缓走到温以缇面前开口道:“二妹妹如今越发有为官风范了,今日见了,甚是钦佩之极,我自愧不如呀。” 温以缇笑着嗔怪道:“大哥哥莫要打趣妹妹了,不过是在这深宫之中,不得不装装样子罢了。不然大家都以为我只是个柔弱可欺未及笄的小姑娘,免不得轻视了去。” 明明是随口一说,但温英安从话中听出了心酸,亦感觉到了二妹妹这些年的不容易,心中满是疼惜。 温英安微微皱眉,神色凝重地缓缓开口道:“今日,我算是终于得以见到那江家小子一面。” 说着,顿了顿片刻,眼眸中满是疑虑与担忧,接着道:“无论如何,如此小小年纪便中了进士,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我见他并没有打消那个念头,二妹妹,你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温以缇听后不禁冷哼一声开口道:“是啊,不到十四岁的年纪便中了进士,哪怕是个同进士出身,那也比这天下万千男儿读书厉害太多了。” 温以缇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而后又继续说道:“会试的名次本就险些跌落孙山,恐怕是顾家在其中出了不少力,卖了他们一个面子。不然,凭借江恒的学识以及阅历,绝不可能中得会试。 在其后的殿试中,陛下也不过是因为勋爵子弟的身份,而给了他提升几十名的名次,不至于丢尽颜面。” 温英安点点头,缓缓开口道:“但也只能如此了,如此急功近利之人,就算中了同进士又能怎样?” 后面的话二人自是心照不宣。如此这般,便给陛下以及百官留下了一个极其不好的印象,虽是占了年纪最小进士这个名头,可未来的官场,哪怕有武清侯府压阵,也难以闯出什么名堂。 毕竟武清侯府大部分的人脉与权势都在军方,好些文官根本不惧勋爵势力,江家虽舍武从文多年,但靠着江家目前的情况,也未必能给予那江恒太多的帮助,不拉他后腿就已是不错了。 第126章 阻拦,钦佩 “什么!你要去西北边境?” 温英安满脸惊愕,难以置信地激动大声道。 温以缇面对温英安那赤裸裸的目光,不禁有些慌乱地将眼神挪移开,轻轻点了点头。 “不成,绝对不成!”温英安满脸坚决的开口道。 “二妹妹,那边危机四伏,你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家,怎能去如此险境!不行,我这就回去跟祖父说,我去求岳丈大人,一定要阻止陛下的这个荒唐念头! 索性现在陛下旨意还未发出,一切都还有转机。二妹妹,你且等着,大哥哥一定不会让你面临那等险境的。”温英安心急如焚地说道。 温以缇赶忙回道:“不要!大哥哥,这是陛下的心思,咱们温家不过是小门小户,怎敢抗旨不遵。况且这一切都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温英安沉默片刻,开口道:“代价?你是说,你如此迅速地爬到七品女官之位,皆是陛下率先给你的补偿?” “真是个昏…!” 还没等温英安情绪爆发,温以缇便迅速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环顾四周后,焦急的小声道道:“大哥哥,你疯了不成,这是皇宫,你怎能如此口无遮拦!” 温以缇的话瞬间如一盆冷水般泼到了温英安的身上,让他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后退几步,喃喃道:“不成,这可怎么办,二妹妹不能去那般危险之地啊,这可如何是好…” 温以缇有些苦涩的扶着温英安坐到旁边的石墩上,满是担忧地开口道:“大哥哥,你放心,妹妹不会有事的。虽然边境危险至极,但亦是我们的温家的机会,咱们需要陛下这棵大树”温以缇满脸苦涩地看向温英安。 许久,温英安才缓缓抬头看向温以缇道:“二妹妹,是不是崔家大舅舅前些日子升为了三品御史,还有我今日的名次…皆是因你的付出而换来的?”他的语气中满是落寞与无奈。 温以缇不知该如何开口跟温英安解释,她只能再次开口道:“大哥哥,旁的不说,你可知那瓦剌近几年屡次侵犯我们大庆土地,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几十万人都命陨于此。你可知咱们大庆有多少百姓食不果腹? 咱们自小读了那么多书,大哥哥甚至比我还多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听闻此情此景,又怎会无动于衷! 如今妹妹我已为女官之身,自然要担得起身为大清官员的职责,我不忍看到那么多百姓处于如此凄惨的境地,亦不愿多年苦读亦是纸上谈兵,甚至让大庆百姓吃的上饱饭都做不到。” 温以缇缓缓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道“而如今我有了能力,大哥哥还记得妹妹自幼便爱看那诸多的游记吗?上面记载了许多在荒芜之地也能种植,且能减少粮草损耗的方法。陛下也正是看中了我这一点,才想把我派去边境。” 其实温以缇也可以直接把装订好的《耕方要略》给正熙帝,自己安安稳稳的躲在宫中,坐享其成。 但那之后,她便可没了价值,她得罪了人,若是手里没有底牌,没有权势,不过是如蝼蚁一般任人宰割。 她受够了!! 温以缇的确是心甘情愿,甚至巴不得正熙帝能派她去边境,这样一来,她便手里多少能有些权力,哪怕不能与仇家对抗,也要有保护好自己亦或是家人的能力。 若是她在边境真的做成了!顾家再想动她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温英安听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难道大伯父前阵子一直在忙的新耕植之法是你提出的?” 温以缇缓缓点了点头,温英安又道道:“听闻那个新法,能减少粮食的损耗,而且哪怕土地稍微荒芜一些,也都能勉强种植出来作物,没想到竟是二妹妹提出的法子。” 温英安神色复杂,饱含着一抹苦涩与深深的担忧,定定地看向魏应提,缓缓开口道。 “如此说来,哥哥我确实没有理由再阻止你了。二妹妹说得对,我们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一心渴望做官,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能护好家人,为大庆百姓做点事吗。 二妹妹…大哥哥着实对你钦佩不已啊! 我已然想好,待琼林宴那日,我便向陛下奏请,恳请陛下派我也去边境,即便只是当个小小的芝麻官,我也要与二妹妹你并肩作战!” “不成!”温以缇赶忙阻拦道:“大哥哥,有我一人去那险境便足以!你可是温家未来的顶梁柱,若是你也去了边境之地,那咱们温家这一代便没有一个能撑起家门之人了。 别看珹哥儿天资聪颖,但他远没有大哥哥做事沉稳,年纪尚浅。大哥哥你作为咱们这一代的长孙,更应当守在祖父祖母身边。 更何况大哥哥即将成婚,你也得为大嫂嫂想想啊! 妹妹今日这些话,只与大哥哥你一人说,之后也不打算同家里人讲了。所以妹妹去边境之时,就不回家再探望了,以免徒增悲伤。 且等妹妹在边境立下赫赫之功,待回京之后,必定全力护得咱们温家周全。” 温英安静静地看着眼前那般明艳照人、光彩夺目的妹妹,心中交织着浓浓的骄傲与隐隐的羡慕。 二妹妹方才所说的那些话语,又何尝不是长久以来深藏在他心底的渴望呢? 然而,他有着属于他的那份的责任,这使得他不能如二妹妹般洒脱。 温英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而后满脸认真地对着温以缇说道:“二妹妹,其实这件事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 以后,能否不要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温家可不只有你一个孩子,还有你大哥哥我,还有大姐姐,还有我们这么多的弟弟妹妹,护好温家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今日支持你去做你自己想做之事,但你若想仅凭一己之力护好温家,我绝不赞同!” 温英安掷地有声的开口道,温以缇听后,眼眶有些泛红,大哥哥这是在心疼她。 有家人在身后的感觉…真好啊… 温以缇地对着温英安轻轻一笑,开口道:“是,妹妹知错了。” 第127章 同甘共苦 温晴刚从司药司拿着温以缇所需的东西往回走。路过小径便看见常芙和一个小宫女在角落里说着什么。 她也没多想,径直走上前开口问道:“阿芙,你在这做什么呢?” 只见那名小宫女一见到温晴顿时神色惊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掉了。 常福的神色显得有些慌张失措,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啊?晴姐姐,你…你不是去司药司了吗?” 温晴满心疑惑,秀眉微蹙道:“是啊,拿完大人要的东西就回来了呀,你这是……” 说着,她望向那个小宫女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刚刚瞥到的侧脸有那么一丝眼熟,可一时之间就是想不起那小宫女究竟是哪个宫中做事的。 常芙连忙眼珠子一转,迅速拉着温晴的手笑嘻嘻地说道:“方才那小宫女问我,司……司簿司往哪边,我便给她指了路。许是刚入宫,见晴姐姐这般气度,连忙就吓跑了。” 温晴没好气的点了点常芙的脑袋道:“你个小丫头!” 常芙笑嘻嘻的道:“既然等了晴姐姐,那咱们便一块回去吧。” 温晴总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倏地一闪而过,但又抓不住,有些茫然无措,便只得点了点头。 “回来了”温以缇看见温晴和常芙手挽手走进来,赶忙笑着开口道。 只见温晴点头,将手中的篮子轻轻放到桌上,然后把上面的布缓缓掀开。 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 温以缇见状,顿时喜不自禁,连忙笑着起身走过去说道:“真没想到,尤承药还挺够意思,我罗列的那张单子上的东西,估计全在这儿了。” 温晴浅笑一声,开口说道:“毕竟大人曾经也算是帮了尤承药的一个大忙,况且大人提出的紧急情况下救治之策,已然得到了司药司以及太医院双方的认可。 据说都要装订成册,推行至全国呢,这可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啊,太医院和司药司可都承着大人您的情呢。” 温晴说这话时,眼中满是骄傲与自豪。 温以缇仔细检查着篮子里的瓶瓶罐罐,轻声道:“这其中不乏有许多名贵之药,我拿过去的那点银子恐怕还远远不够买这其中一半的量呢,这下可真是欠下了尤承药的一个大人情了。” 常芙好奇地问道:“以缇姐姐,你突然间要这么多药,是有什么用吗?” 这时,温以缇目光柔和地看着温晴以及常芙缓缓说道:“不久之后,我就要前往边境之地了。” 这可是温晴和常芙第一次听温以缇亲口说起此事。 此前觉得兹事体大,所以温以缇便谁都没有告诉。 常芙和温晴之前也只是模模糊糊,并不确定,听温以缇亲口说后,二人顿时面露惊愕之色。 温晴下意识地开口道:“大人,难道真不是我们几个人的胡乱猜测?您当真要去那边境之地?” 温以缇肯定地点了点头。 常芙立刻上前阻拦道:“以缇姐姐,外面那边境之地可是瓦剌人,听说他们都能吃人肉,那般可怕,您怎么能去边境之地呀!”常芙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温以缇面色凝重,眼眸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忧虑,她语气坚定却又带着些许无奈:“此事是陛下的旨意,今日我同你们说,是为你们安排好之后的事。” “什么!以缇姐姐,你不带着我们一块去吗?”常芙满脸惊愕,急忙开口道,她的双眸瞬间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大人…”温晴刚开口,温以缇皱眉,神色间满是担忧与决绝的说道:“你们也知边境凶险,我自己尚且自顾不暇,你们的安全我如何能够保障?”说罢,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温以缇看向温晴,又继续道,“晴姐姐,你年岁已经不小了,这次我奉陛下的旨意去边境,应当能给你要个恩典,提前出宫。 这个年纪嫁人也不算太迟,有着宫里的积蓄傍身,我也会让祖父和外祖父多帮你寻个好人家。” 随后温以缇又将目光转向常芙,眼中满是疼惜地说道:“阿芙,之前我一直的愿望就是将你从宫里救出来。进宫之后,又以为你已经……”说到这,她的声音有些落寞,随即又笑着开口道,“不过好在你还活着。” 她上前同时拉着常芙和温晴的手,接着说道:“不过是讨两个宫女出宫的名额,我相信陛下应当不会吝啬的。阿芙,你出去后便回温家” 说到这,温以缇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常家当年的宅子给了温家,不过常家的宅子的房契在我母亲那。我特意讨了你曾经的那间院子,谁都不许住。我把它还保存着你走时的样子,哪怕我进宫之时,也要也让绿豆帮我好生照料那个院子,别让它荒废掉。 你出宫后就回温家,住回那个院子,我已和大哥哥说过了,到时候你就记在温家的名下,是温家远房亲戚,靠着温家表姑娘的名头,定能做个当家娘子,安稳的过一生,不必再去伺候人。” 温以缇说这些话时,眼眶微微发红,神情中满是伤感与不舍,仿佛在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 常芙连忙上前抱着温以缇,哽咽着说道:“以缇姐姐,说好了,你永远不会再离开我,我们两个永远都不要分开。你去边境,我就跟你去边境,你不要不要抛下我好吗?我只剩你了以缇姐姐。” 常芙的泪水如掉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落,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温晴此刻也满是坚定地看向温以缇道:“以缇妹妹,我既在你身边做事,无论你在哪,我都不会弃你而去。你一个人在边境,我着实不放心,我定是要陪你去的,有我在你身边照看着,你也能省些心力不是。” “可是……”温以缇刚开口说两个字,便被温晴继续打断道:“这事没得商量,我今日就不懂规矩一次,以姐姐自称,你是妹妹,你就要听我的,我必须同你一块去边境。” “还有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安公公焦急的声音,他小跑进来开口道:“大人,我不是有意听你们说话的,但……” 安公公顿了顿,而后满脸决然道:“大人,你在哪,我就在哪!” 温以缇看着眼前的众人,心中满是感动与无奈,她微微一叹,无奈地说道:“罢了,那就都跟着我吧。” 温以缇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事到如今,她若是再拒绝,便是她自己不知好歹了,这辈子有几个知心人陪伴,已是老天奶对她的格外眷顾了。 第128章 新科状元的轻视,以缇姐姐你傻啊! 这天温以缇正为前往边境之地做准备时,听闻正熙帝要召见她。 温以缇赶忙利落地收拾一番,匆匆赶往乾清宫。 她走进大殿内,一眼便瞧见中央已然站立着一位男子的身影。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款款地走到中央,而后跪地,朱唇轻启道:“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只听正熙帝笑着开口道:“免礼,起身吧。” 温以缇徐徐起身,开口道:“多谢陛下。” 正熙帝再次开口道:“今日召你前来,是想让你们二人认认脸。 温以缇听后微微抬眼,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位并未穿着官服的男子,只见他约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修长挺拔,眉眼间隐隐透着些许傲色且清冷。 虽对她较为客气,但温以缇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中闪过的疏离,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轻视。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更显玉树临风。 温以缇对其微微福了福身,那男子也朝着魏以缇作了作揖,行了个平礼。 正熙帝开口道:“玉书啊,这位就是如今在后宫之中赫赫有名的温典言,别看她小小年纪,却是行事稳重、足智多谋,脑子里可有不少鬼点子,日后你们二人在边境定能相得益彰、通力合作。 去边境?温以缇心中瞬间闪过一丝疑虑,随即明白了,正熙帝今日叫她来的目的,原来这是给她介绍以后的同僚啊。 但看上去,可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 正熙帝又道:“温典言,玉书出自世家大族邵家,学富五车,这可是朕钦点的新科状元。 朕打算将他派去甘州做知州,日后朝夕相处、并肩共事,你可不要欺负朕的状元郎。” 温以缇心中撇撇嘴,瞧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分明就是瞧不起我。 可不能这个时候露了怯,到时候去了边境,没有正熙帝坐镇,那姓邵的恐怕更加瞧不起自己了,得给他个下马威瞧瞧。 温以缇惶恐地连忙开口道:“陛下明鉴,微臣怎敢啊,邵大人乃是新科状元,微臣不过是区区一个小女官,又怎敢欺辱邵大人呢? 只希望邵大人日后不要觉得微臣不过一皆女子,特意刁难微臣,好让微臣能做好分内之事,为陛下分忧才是。” 邵玉书眼睛顿时睁大,不敢置信的看向正表演的温以缇! 正熙帝听后哈哈大笑道:“玉书啊,瞧见了吧,这小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莫要轻视了去,方才是不是小看人家了,让人趁机报复了?” 邵玉书连忙对温以缇行了一礼,收起轻视之色道:“是在下方才失礼了,温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否谅解在下方才的莽撞。” 温以缇挑了挑眉,随后依旧阴阳怪气地说道:“既是如此,,当着陛下的面小女也不敢不收下这份歉礼,在下年纪小,不懂事,还望邵大人日后多多包涵。” 说罢,温以缇微微欠身。 听闻那西北边境常年风沙漫天,昼夜温差极大,温以缇便把之前在司药司拿的瓶瓶罐罐重新做好分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的。 吃的能将就,医疗房间可不得马虎,她还是想留条小命回京的。 治疗冻疮的药膏,应对风寒的药丸,止血的金疮药,甚至保命丹药,尤承药都不知从何处费尽心力地寻得了两颗。 早前就听说尤承药有些背景,果然名不虚传。 估摸此时司药司已然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想必也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只是正熙帝的旨意尚未正式颁布,众人也都心照不宣地佯装不知罢了。 只见七公主带着十皇子满心焦急地匆匆赶来。尚未进门,便听到七公主那清脆的声音已然在外面急切地响起,大声嚷嚷道:“以缇姐姐,我听闻父皇要派你去那边境之地!” 当七公主一进门,便瞧见温以缇神色淡然地坐在桌前,正悠然地摆弄着她那些珍贵瓶瓶罐罐,而又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东西,那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七公主见状,顿时面露愠色,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快步走上前,再次开口道:“以缇姐姐,你没听见我说的吗?父皇好像要派你去边境啊,你怎么…” 十皇子赶忙拉了拉情绪有些激动的七公主,轻声说道:“七皇姐,咱们知道了消息,估摸着以缇姐姐也应该知道了呀。” 七公主经十皇子这一提醒,顿时更加激动地说道:“以缇姐姐你既然知道,你怎么不同我说呀,我……” 七公主顿了顿,忽地又连忙想到什么,紧接着又开口道:“我这就去求父皇,我找母妃,不能让你去边境,去那不就是送死吗?。”说着,便风风火火地连忙要起身。 温以缇急忙喊道:“且慢!” 七公主果然被这一声给叫住了,她转头满是疑惑地看向温以缇,后者缓缓开口道:“七公主,这是陛下的旨意,我们都不能违背的,你还是不要为了臣去承担被圣上教训的风险。” 七公主立刻上前,紧紧地盯着温以缇道:“以缇姐姐,那是边境啊,你知道边境意味着什么吗?我外祖家,世代都是领兵打仗,他们虽在北方边境,不在西北之地,但也曾与我提过西北之地的凶险,以缇姐姐,你去那会没命的,不能去。” 温以缇心中不禁暗暗叹气,原来自己去一趟边境,有这么多人会为她如此担忧。 她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而后温柔地安慰七公主道:“殿下,这是臣心甘情愿答应陛下的事” “为什么!以缇姐姐你傻啊!七公主连忙开口问道。 第129章 又升官了?!朝堂争论 “竟然是这样……”七公主在听完温以缇讲述为何愿意前往边境的缘由后,不禁喃喃地开口道。 温以缇看着二人的神色,轻轻抿嘴一笑。生在皇家,在政事上本就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同时也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 更何况七公主的外家乃是堂堂大将军府,世代领兵打仗,她又怎会不知边境百姓的真正情况。 所以,当听完温以缇所言后,七公主和十皇子的脸上所流露出来的并非震惊与不敢相信,反而是带着些许自责与内疚。 因此温以缇才觉得自己没看错人,七公主和十皇子都是品性纯良之人,只是生长在如此环境之中,难以与普通人一般感同身受。 他们能产生愧疚和自责之心,已然超越了许多人。 后宫曾一共有十一位皇子,可如今在世的仅有五王爷、六王爷、七王爷、十皇子以及十一皇子。 其他的皇子皆早夭离世,包括赵皇后所生的太子,由此可见,当年的宫斗是何等激烈残酷。 在这几位皇子当中,唯有六王爷和十一皇子的生母是宫婢出身,且早早便已离世。 六王爷还好些,年纪较长些,他出生之时,其他妃子们都忙着带着自己的儿子争斗,倒是对他有所疏忽,也让他的生活相对平稳。 而十皇子出生之际,争斗已然落下帷幕,他实在是在各种备受冷落、不受待见的环境中长大的。 也不知是何缘由,长大后的十皇子与七公主玩到了一块儿。因贵妃也曾痛失八皇子、九皇子两个孩儿。 所以对孤苦无依的十皇子也渐渐多了几分疼惜,对他加以庇护,才使得他能平安长大至今。 “以缇姐姐,你说的没错,若是人人对边境之地都避之不及,那大庆永远不会有天下百姓皆安居乐业的一日。”说着十皇子郑重的对温以缇行了一礼“我代表皇家,多谢以缇姐姐” 温以缇没曾想到十皇子会来这一下,这可是皇子,就这么对她一个小女官行礼??!!! 这回换成温以缇惊的说不出话了。 另一边七公主突然气鼓鼓的甩袖而去,温以缇唤道“七公主…” 七公主对温以缇的呼喊充耳不闻,眨眼间就跑没了踪影。 “七皇姐没有大碍,她只是舍不得以缇姐姐罢了,依我看呐,她定是急着跑去找贵妃娘娘,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帮到以缇姐姐呢。” 十皇子宛如一个小大人般,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的开口道。 温以缇心中对十皇子的印象瞬间被颠覆,看来这后宫之中,果真是没几个人是简单的。 往昔觉得十皇子乖巧伶俐、懂事可爱,和家中的衡哥儿颇为相像,时至今日方才察觉,倒是自己小觑于人了。 十皇子竟有着远见卓识之能,还能做到虚己以听,甚至隐隐透出几分礼贤下士的品性。 只可惜…生不逢时… 若是十皇子早出生,恐怕就没六王爷什么事了。 温以缇在宫中的这段期间,包括赵皇后隐晦的透露出的一些消息,那就是她已压了六王爷这块宝。 婉淑仪所生的五王爷如今占了长,而顾昭仪膝下的七王爷占了母族出身尊贵的名头。 甚至还有位,受尽正熙帝宠爱的老来子十一皇子,母族同样地位不俗,在一旁虎视眈眈。 再算上有这位中宫皇后所支持的六王爷,十皇子若是想坐上那个位置,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一点可能。 第二日,正熙帝于早朝之时,竟出人意料地接连颁布数道圣旨,直令人百官惊愕咂舌。 正熙帝欲要在甘州试行一处名曰“养济院”的衙门,其与如今的“安济堂”颇为相似,然而规模却更为宏大,不单只是收留些许孤儿,而是广泛涵盖收留鳏寡孤独之人,以及救济贫病之辈。 且负责“养济院”的主官,恰是传向后宫的另一道圣旨所定。 司言司正七品典言温以缇,获晋为正六品司言兼五品监察御史,奉命赶赴甘州掌管甘州养济院。 竟是个女官掌管?这……这……大庆怎能有女官参与朝政?! 霎时,好些个大臣们齐刷刷地向前一步,跪倒在朝堂中央,苦苦请求正熙帝收回旨意。 “陛下,如今大庆各处边关皆皆有大小战事,国库并不充盈,此‘养济院’一事,可日后再议,万不可在此等关头” “回陛下,臣以为‘养济院’一事,乃是陛下恩赐,乃是收复民心的重要手段,但不可让一介女官掌管啊。请陛下更换其余官员前往甘州。” 此时又有一位殿前御史言道:“女子不得干政,此乃自古以来的不变之理,即便为女官,只需负责管好后宫之事便可,万不可参与前朝朝政之事,请陛下三思啊。”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沉稳且铿锵有力的男声音朗声道:“陛下,臣有一言。” 只见正熙帝看清此人后,嘴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微微点头,而后那人继续开口道:“大庆自开国以来便建立女官制度。 况且女官选拔极为严格,皆是德才兼备之人,与男子并无差别。且太祖皇帝曾早立有祖训,官至五品女官即可走出后宫,来到朝堂之上,与各位男官一同参与朝政之事。 陛下此举并不违背祖训,亦或是有任何其他不妥之处。” “崔大人此言难道不是怀有私心?陛下新任职的那名姓温的女官,难道不是崔大人的嫡亲外甥女吗?” 此话一出,百官皆议。 只见崔彦神色依旧镇定,从容地转头看向身旁同为三品御史的余老爷,开口道:“余大人此言差矣,温大人的确是在下的嫡亲外甥女不假,但她进了宫中成了女官,便是官身,亦是陛下的臣子。 陛下任用自己的臣子,难道还要听从旁人的意见?亦或是余大人觉得在下方才所言,有哪一处是信口胡诌,有哪一处又是空穴来风,怀有私心?” 第130章 如此甚好 崔彦如此凌厉的气势,让余老爷嘴唇嗫嚅着,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的确,崔彦方才所说的话皆是有理有据,甚至还把祖训给搬了出来,实在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 自从余家悔婚,导致温以缇被迫进宫参与小选之时开始,崔温两家便对余家的态度越来越差,且当崔彦晋升为与余老爷一样的三品御史之后,二人便成为了政敌。 此后,崔家和余家也是多有摩擦,逐渐形成了敌对之态。 余老爷心中暗自懊恼,自己一时冲动竟落入了下风,他狠狠瞪了崔彦一眼,却也只能强压怒火。 而崔彦则微微仰起头,脸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周围的大臣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面露沉思,整个朝堂之上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微妙的气氛。 只见正熙帝并没有理会那几个大臣的谏言,目光扫视群臣,再次缓缓开口,册封新科状元邵玉书为从五品甘州知州。 紧接着又一道旨意下达,武清侯世子在边境身负重伤以致昏迷不醒,鉴于边疆安全至关重要,西北边境不可无主将镇守。 故而,封安远侯世子为安远侯,加封从二品武显将军。掌武清侯世子手中的六成兵权,且令安远侯再领五万兵权,竭尽全力护住西北边境,以保大庆安然康泰。必要之时,至可挥师攻打瓦剌。 这接二连三的几道圣旨,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直接惊得朝中诸位文武百官一个个骇然失色。 其中最不让人在意的便是,正熙帝破例封邵玉书为从五品知州。 按理来说一甲状元是要入翰林院任职从六品修撰的,但谁让正熙帝这么多道旨意下来,就这道倒是让人能接受一些… 陛下究竟是怎样打算的?竟然要夺了武清侯府的兵权转而给予安远侯府? 要知道,那安远侯府嫡支,如今仅仅也只剩下一个世子苦苦守着那偌大的侯府。 想当初,陛下一直迟迟不肯将其封为侯,只是给了安远侯世子一个四品将军的头衔便打发去了边境。 可如今,怎么突然之间又有了这般委以重任的意思了呢? 早朝结束之后,百官们神色各异、陆陆续续地迈着沉重脚步离开大殿。 局势有所变化,要赶快用各自阵营好好商议一番。 崔彦与崔老爷和温老爷此时三人并肩而行。 崔老爷神色略显凝重,眉头微蹙着开口向温老爷问道:“亲家,今日之事,缇丫头可有事先跟你们透个底?” 温老爷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后才缓缓开口道:“不过安哥儿这几日的状态就有些不对,心事重重的,我猜想缇丫头定是和她大哥哥说了此事。” 崔彦没好气地开口道:“这小丫头,年岁愈发见长,主意倒是越来越正,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和家里人商讨一下”话语中却透露出隐隐的关切之色。 崔老爷不禁笑道:“缇丫头呀,打小就八面玲珑,兹事体大,她又怎敢事先与我们通气,不然若是让陛下得知,让陛下怎么想?” 温老爷与崔彦听后不禁连连点头。 心中皆明白正熙帝如今正值重用温以缇之际,在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能节外生枝。 只听崔老爷又开口对温老爷道:“亲家呀,真是没想到缇丫头,还有这般为官之才,我倒是羡慕你了,后人中有安哥儿和缇姐儿这么有出息的。” 温老爷也不甘示弱地回道:“亲家,你就别打趣我了,缇丫头也是你的外孙女!” 只听崔老爷有些愤愤地说道:“没想到我这活了半辈子的人,到头来却被一个小丫头赶了上来,哎,真是丢人哟。” 温老爷也不禁失笑道:“谁说不是呢,被一个小丫头追了上来,这回算是知道什么叫做雏凤清于老凤声了。” 正熙帝这一连串的旨意如疾风骤雨般发出,着实让各股势力都有些措手不及。 此刻的温以缇却对外面那紧张得如绷紧之弦的局势浑然不觉。 她原本对于即将前往边境还是极为忐忑的,但没想到正熙帝竟然又晋了她的官! 顿时,那喜悦如潮水般将忐忑冲淡许多。 她今年才多大啊,就已然身兼数职,甚至坐到了司言司长官这个位置上。 正熙帝还破例为她在司言司增添了一名司言,虽说这司言是外派的。但也足以让后宫众女官羡慕不已。 而更让她们羡慕的是,温以缇那监察御史的身份,这意味着她这个女官真正踏入了前朝,这又何尝不是众多女官们梦寐以求的呢。 恐怕正熙帝给她加了个监察御史的名头,就是担心日后在边境,有人会对她的吩咐虚与委蛇,敷衍了事,故而才有此安排。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让她得了便宜。 简直像是做梦一般,难怪那么多人对当官升官所乐此不疲,这感觉…妙啊~ 就连孔司言今日都特意赶来恭喜温以缇,她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语气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酸意。 毕竟这么一个丫头如今都与她平起平坐了,虽不至于分走她在司言司的权力,但人家如今的心思已然不拘于这小小的司言司,而是那更为广阔的前朝了。 不过孔司言的模样倒是点醒了温以缇,她可以一时片刻飘飘然,但绝不可一直沉醉于其中。 她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温以缇可不会忘了这其中的惊险。正熙帝给了她这个甜枣,想必后面必定有好几个巴掌在等着她。 她必须得做好一切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坤宁宫内,赵皇后的脸色透着一抹异样的红润。她此刻神情无比激动,旁边的范尚宫以及梅宫正皆在此,纷纷喜笑颜开地恭喜着赵皇后心想事成。 范尚宫喜不自禁地开口道:“皇后娘娘娘娘,这可真是太好了呀,咱们小侯爷终于熬出头了呀,不,是咱们侯爷终于熬出头了!” 赵皇后连连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笑声道:“是啊,真是未曾想到,就温以缇竟是个小福星,给咱们带来了这么大的喜事。 本宫的年儿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只希望他孤身一人在边关能够好好保全自己,让咱们赵家的荣耀得以重现。”赵皇后说着,眼中闪烁着期冀的光芒,同时也夹杂着一丝对其的担忧。 梅宫正略带惊叹地开口道:“皇后娘娘,真是没想到啊,那温以缇竟然爬升得如此之快,陛下竟许了那五品监察御史之职。” 赵皇后看向二人,神色愈发欣喜地说道:“是啊,本宫也没想到,这丫头在陛下心里有如此分量,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第131章 去工部挑人 “对了,年儿那边让安排去的人情况如何了?”赵皇后目光急切地看向范尚宫问道。 范尚宫一听,略微迟疑地回答道:“此前您精心挑选了二十位品貌俱佳,且容貌艳丽的女子送去侯爷身边,可侯爷…貌似依旧没有看中的。” 赵皇后听闻,不禁有些苦恼地说道:“年儿别的倒是还好,就是姻缘太过不顺” 赵皇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地道:“此前传出什么的克妻的名头,搞得咱年儿这么大岁数了,身边连个贴心可意之人都没有。本宫今后可怎么面对父亲、母亲,还有兄长嫂嫂他们呀。”说着,赵皇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忧愁之色。 范尚宫赶忙神色焦急地开口安慰道:“皇后娘娘不必太过担忧,侯爷毕竟也不是膝下无子,安远侯府怎会没了后呢?” 赵皇后一听,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了,蹙眉开口道:“哼,不过是个庶子,先前年儿拗不过本宫的哀求,让他给咱们赵家留个后。 可也正因如此,那孩子倒与我生分了许多。如今虽说是有了后,可那小儿自幼体弱多病不说,生母又是个没福气的,早早便去了。年儿在边关本就操劳,还要分心去管着那孩子,本宫又怎不担忧啊。” 赵皇后说到这儿,不禁微微停顿了一下,再次无奈地道:“本宫早就说了,让他把孩子送到宫里来,由本宫替他照料,可年儿说什么都不肯,哎…” 说罢,赵皇后手扶额头,脸上满是忧愁之色。 “顾家那边情况如何?” “回皇后娘娘,顾家那头倒是没什么动静,只怕那顾昭仪快要按捺不住了,毕竟倘若温以缇被提及真去了边境,那她可就难以施展手脚了。 顾家也未必会然在乎她的意思,毕竟顾家的兵权被夺,如今可谓是焦头烂额,实在是无暇顾及。 赵皇后听闻后,轻轻浅笑一声:“如此那咱们便再给顾昭仪添一把火” “那宸妃那边又如何?” “宸妃那边貌似有些举动,但如今咱们安插过去的人尚不能近身,尚且不知。” 赵皇后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这宸妃倒是比那顾昭仪谨慎得多。哎,也不然,不过是那顾氏位居高位已久,早已忘却这后宫之中的波谲云诡。走了那么多的劲敌,如今怕是自以为胜券在握,觉得自己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梅宫正开口道“任凭宸妃或顾昭仪如何明争暗斗,她们终究是逊于皇后娘娘一筹,殊不知,唯有得到皇后娘娘认可的那个人,才能登上那个位子…” 温以缇正奉命前往工部挑选,适合随她一同前往边境的匠人们。 温以缇此番明面上乃是谨遵正熙帝的旨意,前往甘州操办养济院等事宜。 实则她肩负着甘州施行新耕植之法,正因如此,众多官田也顺理成章地被正熙帝纳入到了养济院名下,自然需要更多的能工巧匠相随。 她跟着九品司务的引领,来到工部的屯田司 。 一路上,屯田司的众人皆满心好奇地望向温以缇,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这就是陛下钦点前往甘州的那位女官啊?” “对啊,就是她,瞧着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陛下怎会将此等重任交付于她呢?” “就是啊,还封了个五品的御史,小小年纪就当上五品官,她能担得起这等重任吗?” 接着,又有人开口道:“哎,那又能如何?这毕竟是陛下的旨意,况且要去的可是甘州啊,寻常人还不愿意去那个破地方呢,说不定有命去,没命回了。!” “那又怎样?能一跃成为五品官,我倒是愿意冒这个险,可陛下不给我这个机会呀。” “就你?你有何能耐能让陛下封你为五品?” “那我没能耐,这小黄毛丫头就有能力了?”众人叽叽喳喳个不停,甚至一些匠人们看向温以缇的脸色都显得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忽然从中走出一名身着绿色官服的男子,他大约三十多岁,已微微蓄起胡须,肤色较为白皙,浑身散发着典型的文官气质。 只见他上前缓缓道:“下官屯田司主事邹巡,见过温大人。” 毕竟温以缇如今身负五品御史之名,官职品级比他这六品主事要高,他率先行礼也是理所当然。 温以缇微微福身,笑着开口道:“邹大人客气了。” 这邹巡是正熙帝特意安排的人,她和邵玉书都知晓。一些其中内幕也告知了他,这才让他心甘情愿地配合温以缇做事,听从其安排。 “还请温大人日后多多关照了”邹主事十分客气的开口道。 温以缇乃是此次的主官,这些人明面上都是辅佐她掌管养济院之事。哪怕邵主事心中是否有酸涩,但也不得不如此。 温以缇挑了挑眉,笑着道:“嗯,多多关照邹大人。” 别看温以缇年纪尚小,但神色间却有着十足的威严。这倒让邹主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温以缇打破僵局,缓缓道:“匠人的人选,可都准备好了?” 邹主事赶忙开口道:“温大人,现已挑选出三百余名匠人,如今在院落中等候,只待温大人挑选。” 温以缇微微点头,而后开口道:“走吧。”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朝着偏殿的院落走去。 第132章 工部发威 温以缇正从三百名匠人中,极其仔细地挑选出了五十名匠人。其中大多数都是较为年轻的,而那些所谓经验老道、资历深厚的匠人们,温以缇仅仅只挑了寥寥六人。 这些匠人们在能力上的差距,并没有温以缇想象的那么大。 温以缇估计是因要前往甘州那风险较高之地,那些真正有看家本事的匠人们大都比较惜命,从而纷纷不愿前往。 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倒也不乏有几位是禁不住正熙帝给出的丰厚待遇的诱惑,故而前来。 但温以缇并没有挑选他们,只因,一是舟车劳顿,他们身体状况不一定能承受的住,她给人带出去,总要尽可能保住他们。 二是,这些人有许多看向她的目光中皆带有轻视之意,且各个十分高傲。 有能力的人性子古怪倒也无妨,可若他们是因此想趁机给自己个下马威,亦或是觉得朝廷花着重金请他们前往甘州,离了他们便执行不了此事,那她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于是温以缇便将这些人全部淘汰了下来,只留下六位经验老道且目光清正、老实憨厚的匠人,其余的皆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之辈。 温以缇发现,这些年轻的匠人虽说其中有受诱惑的成分,但也不乏他们有胆量。 且这些人中有许多心思细腻、创新进取之人,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当温以缇挑选完后,那些落选的资历颇深匠人个个眉头紧蹙,面露不满之色,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而后,这些人纷纷围在了邹主事的身边,想讨要说法。 而温以缇则泰然自若地坐在中央,缓缓端起白瓷浮纹茶盏,悠然自得地细细品味着手中的茶水,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那些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后,见邹主事半天没有反应,便又转而找上了温以提。 “温大人,您为何不挑选我们?” 一个资历颇深的匠人率先开口,脸上满是不悦之色,声音中带着质问。 “是啊,温大人,咱们这些老家伙可都是经验丰富、资历深厚,他们怎么比得了!”另一个匠人紧接着附和道,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只挑选那些毛头小子,把我们都抛下去了。”有人不满地嚷嚷道。 “就是啊,为什么?难不成温大人是怕我们抢了您的风头?”一个匠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脸上满是狡黠。 “说的就是,温大人,您怕不是没什么能力,又想抢这个功劳,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会心甘情愿让给您吧。” “就是,您不让我们去,我们便去寻陛下告御状,讨要个说法。” 众人开始喧闹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脸红脖子粗的,大厅中顿时一片嘈杂。 温以缇闻言,轻飘飘地从众人身上扫过,随后,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的白瓷浮纹茶盏猛地扔在了地上。 只听得“咔嚓”一声清脆至极的破碎之声响起,让原本喧闹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愣在了原地。 温以缇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方洁白的帕子,细致入微地擦拭着手中那,若有若无的污渍。 只见温以缇面无表情地淡道:“来人!这些匠人胆大包天,聚众闹事,冲撞朝廷官员,每人各杖责二十大板。” 温以缇此言一出,顿时让在场众人惊愕不已。只见邹主事满脸涨得通红,嘴唇嗫嚅着,有些局促不安地张了张嘴,却又始终没有开口。 温以缇见状,心中暗自长叹一口气,正熙帝所选之人必定有其过人之处,可这邹主事未免太过老实了,她再次长叹一口气暗道,恐怕此次甘州之行,自己又得忙了。 温以缇话音落下,外面忽然涌进来许多太监,如潮水般蜂拥而上,瞬间就将这三十多名老匠人围在了中间。 “凭什么打我们?” “姓温的小丫头,你这分明就是仗势欺人!” “对,凭什么打我们板子,说不过我们就要动粗!” “小丫头,我们可都是你祖辈的人,你竟敢如此!” “我们要告到陛下那里去,让你这小丫头当官,这不是在坑害大庆的百姓吗?” 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犹如一群恼人的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然而,温以缇依旧神色冰冷,她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波澜,声音冰冷地说道:“动手。” 随即,几十名太监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他们的人数比这些匠人多了两三倍有余。瞬间就将那些匠人们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即便这些匠人都是常年从事苦活、身体健壮的男子,但在数量远超他们的太监面前,也显得无能为力。 如此大的阵仗,自然吸引了工部其他部门官员们的注意,围观的人渐渐越来越多。 惨叫声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只见温以缇面若寒霜看着这些人受刑。 甚至许多七八绿袍官员,乃至五品红袍官员都围在了院门口。 其中一个绿袍官员好不容易,费劲地从人群中挤出来看热闹。然而当他看到那些匠人被打的惨状,以及温以缇威严的坐在那的模样时,原本带着看热闹的面容,顿时有些凝固。 在打了十板子后,温以缇轻轻抬起手,示意那些太监们停下。 冷冷地开口道:“本官乃是圣上亲封的六品司言、五品监察御史,尔等不过是区区匠人身份,竟敢顶撞本官,肆意羞辱,本官打你们这些板子已是给你们留了脸面。 念在你们岁数较大的份上,本官这余下的十板子暂且记下,若再有下次,本官定不轻饶!” 那些匠人年纪都较大,哪怕只是这几板子,此刻也都趴着痛苦地哀嚎着,仿佛半条命没了一般。 温以缇缓缓起身,对着邹主事说道:“邹大人,你是他们的主事,也是随本官一同前往甘州负责那些匠人的官员。 今日本官对你甚是失望。还望你回去后好好反思,这种情形本官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她对着那些被挑选出来的匠人们说道:“你们皆是本官亲自挑选之人,朝廷已将赏银送至各位家中,还望你们与家人好好道别。七日后,我们便要动身前往甘州,希望今后尔等做事尽心尽力,莫要再让本官为此劳神费心。” 这些匠人本就年轻的多,温以缇这一打板子的举动着实将他们给吓住了,齐刷刷地开口道:“谨遵温大人吩咐。” 温以缇甩了甩袖袍,径直朝着门口走去,完全不顾那些还在惨叫着的匠人。 待温以缇缓缓抬起头后,这才惊愕地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竟站了如此多的人。 温以缇的身子先是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不慌不忙地朝着他们走去。 然而此刻,她的内心却犹如狂风骤雨般开始翻腾,波涛汹涌着。 “天哪,我刚刚那模样,竟被这么多人都瞧见了?!我…我没做错什么过分的事吧? 应该没什么不妥吧?怎么会被这么多人看到啊!!!不会有人说我不尊老爱幼吧?我一个女官…这么多官员在这儿…我不会走不出去了吧………哎呀,真是一时头脑发热。” 她怀着这般忐忑的心情走到了门口。 可就在她刚扬起一脸亲和的笑容看向门口的众人时,忽然看见了其中一名绿袍官员的面容。 顿时,她的身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那原本亲和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住,身体更是绷得笔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第133章 准备 “父亲” 温以缇神色有些躲闪地被温昌柏带到了一处偏房。 她几乎是那种条件反射般,见到自己的父亲就忐忑的说不出话来,方才还威风凛凛的温大人瞬间变成了一只如鹌鹑般胆小、惧怕父亲的小女儿模样。 倒不是她对温昌柏有多么惧怕,而是她在温昌柏面前一直都是以乖巧调皮的二女儿形象示人,可这次却让对方看到了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面,心中难免觉得…社死罢了… 况且,无论温昌柏怎样,都是她的亲生父亲,她还得顾及着温以柔和崔氏。。 温昌柏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温以缇语气不善地开口道:“如今倒是翅膀硬了啊,有能耐了!你说你一个女子,跑到这来抛头露面,还动手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你有没有把温家的名声放在眼里?” 温昌柏一开口便是一顿严肃的训斥。然而,温以缇却不慌不忙,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地回应道。 “父亲,您看!” 温以缇摊开双手,让温昌柏看她如今身穿的是六品橘红色绣金纹路官服 温昌柏顿时语塞,对啊,他这个二女儿如今可是赫赫有名的六品司言以及监察御史,不过才入宫一年,官职竟比自己都高了。 这样的温以缇让温昌柏心中有几分骄傲,但更多的是酸涩之意以及嫉妒。 他再次板着脸开口道:“哼,你如今身为官身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就不能教训你了?我告诉你,温以缇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父亲教训女儿那是天经地义,就算是圣上他也管不着。” 温以缇垂着头,轻轻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是,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并没有顶撞您。” 温以缇深知该如何应对温昌柏,果不其然,只见温昌柏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随后,又看向温以缇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担忧且气急败坏地说道:“去边境这等大事竟也瞒着家里,连通个气都没有。你这样做还有没有将我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让家里人如此忧心,你可知晓这是不孝!” 温昌柏终于发泄完脾气,缓了缓口气,随后看着温以缇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语气柔和了一些道:“罢了,陛下的旨意已然颁布,君无戏言,自是不可能再收回圣旨。好在你算是文官,也只是负责那些鳏寡孤独之人的接管之事,倒不用前线拼搏。 你呀,到了那儿可得好好收敛收敛性子,为人谨慎些。你是女子,切勿单独与那些男子共处一室,多带些人在身边,防人之心不可无。 等今日回去,我便寻些护卫给你,记住,宁可少一事,不求你建功立业,但求你不要得罪人,连累家中。” 温昌柏再次顿了顿,又有些红着脸艰难开口吐出一句话:“护好自己周全。” 温以缇抬眼,略带惊讶地看向温昌柏。 她着实没想到一向有些自私自利的父亲,竟会说出这般对她关怀备至的话语。 只见温昌柏再次开口,没好气地说道:“身上的银子可够用?去那么远的地方,家里人想帮你都鞭长莫及。” 说着便在身上摸索起来,他缓缓拿出三张银票,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这三百两银票你先拿着,想必你祖父早已有定夺,等与我们商议一番后,到时候再给你送来些。” 而后,温昌柏看了看如今仿若脱胎换骨的女儿,眼中亦有一抹骄傲之色,这是他的女儿。 他难得地扬起嘴角,冲着温以缇微微一笑,让后者有些受宠若惊。 他轻轻拍了拍温以缇的肩膀,随后叹了口气道:“走吧,我送送你” 之后接连几日,温以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远途所需的各类用品,尤其是那些吃食。 鉴于路程颇为遥远,且一路劳碌奔波,风险难以预料,温以缇故而特意精心准备了大量的肉干,以供充饥之需。甚至制作了好些个油茶面,这东西饱腹感极强,热量颇高,适宜且方便携带,简直是为远途出行量身定制。 温以缇的制作的油茶面一经亮相,瞬间就引来了常芙、温晴、安公公等人的连连称赞,他们还当真从未品尝过这类的吃食。 温以缇还特意准备了四把小巧玲珑的匕首,并且单独又备了一把袖箭,均淬上了迷药。用作紧急情况下防身之需。 当然,这所有的一切都要感恩于他的老父亲温长柏。 当日回去后第三天,温长柏便拜托温应珹偷偷摸摸地将这些东西送了进来。 毋庸置疑,这其中定然也有七公主以及十皇子的助力,否则这些兵器又怎能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带进宫中呢? 甚至,七公主还给了温以缇一块令牌,能够统领其外家五百名精锐侍卫的令牌。 只见七公主笑意盈盈地开口说道:“以缇姐姐,你大可安心,他们都是经过严格调教过的侍卫,各个能以一敌十,有他们在你身边守护着,我也就放心啦。” 温以缇听闻,心中感动万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实话,她不过是机缘巧合救了七公主一次,可七公主回报她的却远远超乎了那些。 七公主却只是挑眉扬言道:“以缇姐姐莫非是觉得我的命就只值这些吗?” 之后,温以缇便无奈地听从了七公主的各种安排。 温以缇神色郑重地对着十皇子微微福身,柔声开口说道:“今后珹哥儿就要托付给十皇子您了,他年纪尚小,若是什么事情有疏忽的地方,还望您多多海涵。” 十皇子面带微笑,轻轻挥了挥手,而后爽朗地开口道:“以缇姐姐,珹哥儿与我相处得极为融洽,甚是喜欢他呢,而且他可并非像你说的那般调皮,平日也帮了我不少,你大可放心。即便你之后不在宫中,我也绝不会让七皇兄他们伤到珹哥儿的,那可不是后宫可以随意插手之地。并且我年岁渐长,出入宫中也变得十分顺遂。以缇姐姐,你的家人我也定会帮你多多留意,悉心照看好他们的。” 温以缇见十皇子那尚带着稚气的面庞,却能说出如此老成可靠的话语,不知为何心中安稳了许多。 倘若在曾经,十皇子对她这般言说,或许还会稍稍存有一些疑虑。然而,自从真正了解他后,温以缇对于十皇子可谓是充满了信心,这个孩子着实聪明伶俐且处事圆滑。 温以缇微笑着对十皇子道:“多谢十皇子了。” 只见这时,七公主赶忙开口道:“以缇姐姐,你放心,我会和十皇弟一起保护你的家人们的,你一定要快快回来呀,我在京城等你。” 第134章 罪有应得,温以缇的疑虑 “表妹,此去山高路远,风险重重,你定要多多保重才是。” 崔嫣那如画的眉眼间流露出一抹浓浓的关切之情,满是不舍与担忧,仿佛有千言万语梗在心头。 温以缇闻言,轻笑一声,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自信,宽慰道:“表姐莫要挂心,你要相信你妹妹的本事,我总有化险为夷的能耐。”她那俏丽的脸庞,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艳动人。 崔嫣和温以缇入宫已经一年有余,前段时日司记司掌记一职空了缺,崔嫣一直以来做事稳重,评绩优异,自然顺理成章地就调到了司记司,拔擢八品掌记一职。 而温以缇明日就要跟随大部队动身了,所以今日特意提前来与宫中诸多熟悉的朋友一一告别。 虽说她与崔嫣从未断过联系,可二人的差事日益繁忙,也有好几个月未曾好好相聚了。 崔嫣听着温以缇这般说辞,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感慨,轻声叹道:“是啊,表妹从小便是众人夸赞的小福星,来宫中屡次历经艰难险阻,却都能逢凶化吉,如今更是成为了六品司言,姐姐我可是羡慕煞了。” 温以缇轻轻一笑回应道:“我还羡慕姐姐呢,哎,个人有个人的缘法罢了。妹妹若是可以选择,也不想面对这些风险。” 说罢,温以缇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对未来有些担忧。 崔嫣轻轻拍了拍温以缇的手,正想说些什么,这时,一只鸟儿欢快地从她们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为温以缇送行。 崔嫣看着鸟儿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说道:“表妹,愿你此去如那鸟儿一般自由翱翔,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勇往直前,平安归来。” 两人又聊了许久,回忆着刚入宫时的入宫时的点点滴滴,时而欢笑,时而感叹。 “所以……于娜和那廖巧兰……”崔嫣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戛然而止,眼中流露出震惊之色。 温以缇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缓缓说道:“没错,于娜当时出事被撵出司言司是我在背后动了手脚。” “毕竟那样的人在司言司,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是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但后来于娜如此不死心,对那廖巧兰纠缠不休,非要威胁人家拿着曾经做的事和把柄,让她把自己救出险境,不然就去宫正司告她。 我也不过是煽风点火,对廖巧兰多说了几句嘴。可那时她自身都难保,一直处于等待我向其报复的那种煎熬之中,又怎会轻易答应于娜的条件。 于是,自己误入歧途,想出了杀人灭口的招数。” 温以缇边说边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又开口道。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廖巧兰被自己下的毒毒死了,而那于娜也因为杀人的罪名,从而被判了死罪。这下二人恐怕到地下也得闹得不可开交了吧。” 崔嫣听后,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感慨之色,轻声说道:“唉,那二人,当年在我们还是女史的时候,就对我们百般刁难,她们的为人和品行,便是导致最终这般下场的原因。这也算是苍天有眼。这宫里不过少了一个九品女官,少了一个小宫女,又有谁会真正记住呢。” 崔嫣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温以缇听后,也是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宫里永远都是这般残酷。” 接着,她看向崔嫣,眼中满是不舍,“妹妹此行一走,表姐也要在宫中多加珍重才是。” 外头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此刻却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浓墨,变得阴沉沉的,那压抑的氛围,仿佛如厚重的乌云般沉沉地笼罩着整个后宫。 温以缇和温晴二人并肩缓缓而行,温晴抬眼望了望天色,忧心忡忡地开口道:“看来是要下场大雨了。” 温以缇微微颔首,接着说道:“钦天监那边说今晚这场大雨貌似会持续到明天早上,本来陛下还在担忧会不会因大雨耽误了行程,或是有什么不好的兆头。不过听那边说这场雨倒是一场吉兆,陛下听后倒是颇为欣喜。” 温以缇顿了顿,又开口道:“对了,咱们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可有什么疏漏或是不妥当的地方吧?” 温晴蹙眉思忖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回大人,咱们那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不过……” 温晴欲言又止,迟疑了许久才斟酌着开口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疏忽了,这心里总是慌慌的,七上八下的。” 温以缇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面露忧色道:“我也同样如此,不知为何,越临近出发之日,这心里越是忐忑不安。这几日宫里倒是风平浪静,可越是如此,越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可若说我得罪了谁,也就是得罪了顾家和顾昭仪,此前我们那般警惕,却不见她有任何动静。” 温以缇边说边陷入沉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随后又紧接着开口道:“恐怕…这顾昭仪便是在等这个时候对我下手。” 温晴闻言,顿时面露诧异之色,惊叫道:“啊,不会吧,大人,若是说在宫中,顾昭仪倒是对您好下手一些,但咱们是跟着圣上的所派的大部队前行,有那么多的官员和侍卫在,顾昭仪想在这个时候动手,岂不是说那顾家要犯上作乱啊!” 温晴说完后立马捂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不妥。 温以缇沉默了片刻,继续开口道:“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此前我们一直等着对方的报复,顾昭仪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本想着出发之日到了便没事,便不必再担忧,但就是越到这个时候……” 温以缇越想越觉得混乱,感觉脑子里好似有一团乱麻,怎么也抓不住关键。 随后,温以缇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道:“对了,阿芙呢?今日怎么不见她?” 温晴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阿芙最近像是在忙什么事,估摸是在跟曾经的姐妹道别吧,这几日奴婢都瞧见她跟一个小宫女在说着着什么,但奴婢一过去,那小宫女就立即跑了。” 温以缇皱了皱眉,心中的疑虑更甚,连忙问道:“可认得是哪个宫的宫女,又或是在哪处当差?” 温晴摇摇头,仔细地回忆着,随后才认真说道:“瞧着倒是有些眼熟,不过应当不是在六局一司当差的,不然咱们肯定都认识,只怕是哪个宫里的,但奴婢一时实在想不起来。” 二人就这样边走边说,很快就回到了住所。 此时的温以缇脑海里还在沉思着常芙的事,以及对于顾昭仪或是最近这看似风平浪静的局势心存疑虑。 一抬头,就瞧见住所的院门外好像站了个人。 第135章 徐嬷嬷的请求,常芙异常 屋内,温晴见小徐嬷嬷今日突然前来,不禁开口问道:“徐嬷嬷,可是有何事?” 温晴这个时候也端着一杯茶水,轻轻放置到了小徐嬷嬷的桌前。 温以缇入宫以来,小徐嬷嬷一直对她助力颇多。 自从她升去司言司并升为七品典言之后,温以缇也曾提及要将小徐嬷嬷调到自己身边做事,可对方却说自己已然习惯了当下的处境,况且年事已高,也不想再去换个环境。 有温以缇这棵大树在背后为其撑腰,着实也省去了不少麻烦事,如今她的日子过得甚是自在逍遥。 今日徐嬷嬷竟会亲自前来找温以缇,想必定是有什么重要之事。 见徐嬷嬷没有开口,温以缇再次郑重地开口道:“徐嬷嬷,您若是有何事要我替您解决,或是有何苦恼之事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开口呀,不要有丝毫顾虑,毕竟您在宫中也帮了我许多,咱们的关系何须如此见外。” 这时,徐嬷嬷才缓缓抬起头,对着温以缇说道:“奴婢倒没什么事,自从温大人的官位步步高升,在这宫里确实没什么人胆敢找我麻烦了,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温以缇听后,这才微微放心地轻笑了一下,开口道:“那便好,只可惜明日我就要出发去边境了,以后怕不能当您的靠山了。不过我已经托了崔家表姐,她近日刚晋为了八品掌记。有她在,您有何事尽可去找她帮忙,我都已经和她说好啦。” 徐嬷嬷心中满是感动,眼含温柔和慈爱般地看向温以缇,开口说道:“今日…奴婢前来,是有一个请求,还望大人应允。” 温以缇赶忙坐正了身子,急切地再次说道道:“嬷嬷,您有什么事尽管说,无需有任何顾虑。” 徐嬷嬷轻吐一口气,而后才说道:“奴婢想调到大人身边,待您去边境之时,也带着奴婢一同前往。” 温晴和温以缇皆是满脸诧异地望向徐嬷嬷。 “徐嬷嬷,您为何会突然有这个想法?此前我多次同您提及想把您调到身边,可您都拒绝了。我这次去往边境,路途那般遥远,舟车劳顿,您年纪也不小了,我这实在是有些……”温以缇有些为难地开口说道。 徐嬷嬷起身朝着温以缇行了一礼,后者连忙走下来,扶起徐嬷嬷。 徐嬷嬷徐徐说道:“奴婢本就是个喜爱自在之人。奴婢与姐姐当初只因家中艰难,无奈才进宫当了宫女,自从有了出宫的机会后,姐姐义无反顾地便出了宫。 可出了宫又能如何呢?家中的情形比起宫中也好不到哪去,奴婢这般年纪出宫,对于家里人来说,无非就是惦记着手里那点儿银子,若是到时候银子没了,恐怕就会被人嫌弃,被视作拖油瓶,奴婢实在不想看家人的眼色行事。 然而在大庆,尤其是在京城附近这地界,一个未婚且没有子嗣、年岁已高的女子想要存活下来实属艰难。 姐姐愿意拿着银子供着他们,但我实在不想自己辛苦半辈子的积蓄,去供那些只会吸血的,这才一直留在了宫里。 虽说宫里能稍稍自在些,可毕竟人多的地方就是是非多,总有磕磕绊绊。奴婢背后没什么势力,所以总被人看轻,奴婢熬了几十年才做到了一处负责进入宫女史们院落的管事嬷嬷。 但即便如此,终究也只是个奴婢,那些女史是女官,对奴婢这等伺候人的下人,又怎会以礼相待呢? 大人入宫时,奴婢才看到了一丝希望,这是奴婢一直渴望寻觅的依仗。只要能跟您搭上关系,奴婢背后也有一位女官撑腰,自己便能活得更加自在些。 前些日子大人来奴婢这儿告别,说您要前往边境,当您走后,奴婢想了许久,这心里的念头就不知怎的冒了出来,越来越强烈。 奴婢想跟您一块去边境看看,一块走走,奴婢也想看看咱们大庆的大好河山,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奴婢实在不想错过呀。” 温以缇被徐嬷嬷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上满是动容之色。 一个生活在封建社会中的女子,却有着不一样的思想观念,勇气魄力。敢于突破传统的束缚,能够直面世俗的偏见与压力,追求内心真正的渴望。 这简直太令人佩服了! “好,我答应你”温以缇脱口而出道。 “大人”温晴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温以缇抬手止住了嘴。 温以缇开口说道:“既然徐嬷嬷有了这个请求,而我又能满足她这个请求,那为何不答应呢?徐嬷嬷身子硬朗得很,况且,徐嬷嬷既然自己都相信能承受之后的劳苦,那我又为何不相信徐嬷嬷呢?” 温以缇拉着徐嬷嬷的手开口道:“太好了徐嬷嬷,你终于要在我身边守着我了。” 她有些调皮地开口道:“我这个人有很多坏毛病,您可不许厌烦我哦。” 徐嬷嬷完全没有想到温以缇竟然这般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她。 她这番话憋在心里几十年了,就连自己的亲生姐姐都不能理解,但是从温以缇说话的语气和表情中,她完全能感受到温以缇的理解,甚至支持自己的想法。 这又怎能不让人暖心呢? 徐嬷嬷没有再开口,只是激动得微微颤着唇,郑重地连连点头。 随后,她忽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收起了情绪,对温以缇开口道:“对了,大人,奴婢方才看见,时常跟在您身边的那个小宫女和顾昭仪宫中的一个宫女,貌似像是在商议着什么事。 您和顾昭仪一直素有仇怨,这马上就要动身了,您千万要注意些啊。” “什么?!” 温以缇和温晴异口同声道。 第136章 大雨中的谋划 这夜,豆大的雨点如密集的箭簇般急急坠落,电闪雷鸣。 徐嬷嬷孤身一人在宫内,凡事自然会留一手,因此她身边珍贵的物件甚是稀少,绝大多数都是些积攒下来的体己银钱,那些金银首饰之类的,早就被她换成了便于携带的银票。 她回住所很快就收拾好了,仅仅拿了一个小巧的箱笼便匆匆来到了温以缇这边。 对于徐嬷嬷的加入,实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温以缇只和那边知会一声,而后又向范尚宫呈上了一份申请,如此一来,徐嬷嬷便成为了温以缇身边伺候的人。 然而,常芙也恰在这个时候回来了,众人面对她,神色皆如往常一般自然,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 众人将最后的那点行李妥善收纳好之后,便一同坐在屋内,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围着热锅而坐。 明日便要动身了,众人心中皆感慨万千,尤其是徐嬷嬷和温晴,她们在这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如今突然间要离开,心头不禁涌起丝丝缕缕的离愁别绪。 不久,屋内此时一片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温以缇微笑着,轻声让安公公也一同坐下。 常芙笑意盈盈,特意端来了一壶果酒,笑着说道:“此去一路长途跋涉,怕是再难有这般悠闲饮酒作乐的时刻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或许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才喝了一两杯,众人之间的氛围便愈发热络起来。 温以缇紧紧地抱着常芙,眼眸中满是愧疚与疼惜,柔声诉说着这些年一直想念着她,满心希望她能拥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和未来,等这次回来,一定把她带出宫,回到从前的生活。 常芙眼眶泛红,轻轻说了一句:“在以缇姐姐身边,我才是最幸福的呀,况且…回不去了…” 而后,周围不知何时已悄然没了喧闹之声,徐嬷嬷、温晴、温以缇、安公公都已趴在桌子上酣然入睡。 常芙小心翼翼地将温以缇抬起来,轻轻放置在床上,为她仔细地盖好被子。 她低喃着不知说些什么,神色复杂地久久凝视着温以缇。 伴随着屋外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将常芙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她轻吐一口浊气,而后缓缓地从屋内一个角落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有些歉意的看了一眼床上的温以缇,便头也不回的迈步走出了房门。 此刻,外面的雨仿若瓢泼一般,倾盆而下,雷雨交加之声震耳欲聋,几乎掩盖了诸多声响。 在后宫西侧的一所偏殿内,房门突然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屋内本就灯光昏暗,被风吹的为数不多那两处烛火剧烈摇曳起来,那火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一般。 顾昭仪满脸幽怨且不悦地开口道:“弄这么暗做甚!” “毕竟…咱们做的可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弄的太亮…些岂不是引人注目了。”屋内的常芙显得有些惶恐,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顾昭仪带着身边的贴身宫女扭着腰款款走了进来,来到常芙面前后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她盯着常芙那胆小懦弱的模样,不屑地冷笑一声,开口道:“如何?” 常芙有些惊惶失措地小声道:“娘娘…小声些,以缇…那…温以缇正在里面昏睡,咱们说话还是小声些为好,不然把她吵醒了就坏了事。” 常芙意有所指的看了看顾昭仪以及她身边的贴身宫女。 顾昭仪明白常芙的意思,当即挑了挑眉,轻笑道:“怕什么,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哪怕本宫今日孤身前来,又岂会怕她。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随后,顾昭仪停顿了下来,再次用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常芙,许久才开口道:“还是说,你想背叛本宫?” “娘娘…奴婢不敢!” 常芙说着立即跪了下来,连忙开口道。 顾昭仪仰了仰头,得意地冷哼一声说道:“谅你也不敢,事已至此,你若背叛本宫,两边你都待不下去。况且,你可别忘了,你的家人、兄弟姐妹可都在本宫的手里。” “是,奴婢没有忘,奴婢绝不会背叛娘娘。”常芙再次斩钉截铁地开口道。 顾昭仪轻笑一声,道:“那就对了。” 常芙有些慌乱地抬头问道:“娘娘,那五王爷何时来啊,奴婢…怕这药效坚持不了多久。” 顾昭仪不悦的立即开口道:“慌什么?不过是外面雨太大了,耽搁了些而已,再过一会,他自会过来。” 顾昭仪说着这话的时候,心里不禁有些心虚,暗自嘀咕。 怎么小七怎么还没将老五带过来? 自己都已经打点好了呀,自己好不容易打点好了,这般磨磨蹭蹭的,怎么一时半会还是没消息? 常芙见状,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之色。 顾昭仪坐在那里,心里越想越是慌乱,不知缘何,一种莫名的焦躁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暗暗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种不安的情绪,随即开口道:“不成,本宫先去看看那丫头。” 说着,便迫不及待地起身,直奔那屏风之后。 常芙见状,急忙上前一步,堪堪拦在她面前,急切地唤了一声,“娘娘!” 顾昭仪一脸不解地看着他,挑眉道:“怎何事?” 常芙忙道:“娘娘,那迷药的药效估摸也就这一时半会了,咱们若是现在靠近,万一惊动了她,那岂不是功亏一篑了。咱们还是再等等吧,反正她在里面也跑不了呀。” 顾昭仪听后,略一思索,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是。” 然而,她心底还是有些不踏实,“不过本宫还是得亲自看看她,心里才能有底,毕竟这可是本宫精心谋划了这么久的事,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只见顾昭仪侧身躲过常芙,毅然走了进去。常芙紧紧地握着双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恶狠狠地咬着牙,露出那略显扭曲的面庞,盯着二人的背影。 第137章 世事无常,奄奄一息的常芙 顾昭仪进去后,发现床上果然有一个人正静静地昏睡着。 看那装扮,应当是温以缇无疑了。 顾昭仪刚想凑近伸出手想去把面前这人的身子摆正,好仔细瞧一瞧,便听见身后“砰”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地。 顾昭仪慌忙转头,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浸湿的帕子,如鬼魅般瞬间捂住了她的口鼻,不过一息之间,顾昭仪也随之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常芙大喘着粗气,浑身颤抖着站在中央。 先是惊恐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那名宫女和顾昭仪,又看了看床上的那个人影。 此时,突然一道闪电如银蛇般划过,瞬间照亮了床上那个人影的真实情况。 不过是用枕头等物堆成了一个人形,外面披了一层官服而已,远远瞧去倒像是个人躺在上面。 常芙此刻已是满头大汗,脸色阴晴不定,额头上的汗珠如豆般滚落,心中暗自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常芙咬着牙,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将顾昭仪艰难地搬到了床上。 她的双手颤抖着,缓缓地脱光了顾昭仪的衣衫,接着又把那名宫女五花大绑起来,准备把她扔到后院井里灭口,但奈何实在没力气了,只能先塞进柜子里。 做完这一切,常芙已是气喘吁吁,有些脱力地看着眼前的情形,眼中终于露出了一抹阴狠的欣喜之色。 顾昭仪啊顾昭仪,你想害姐姐,那就休怪我不择手段了! 自古都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想害姐姐失了名节,顶着私通的罪名被陛下厌恶。 那你也得亲自尝尝这滋味,庶母与王爷的丑事,啧啧啧,倒真是一番佳话。 恐怕到时候陛下会对你和七王爷厌恶至极吧,这次你们就别想再翻身来害姐姐了! 目前,一切都如常芙所料想的进行着,只待五王爷到场,她再将其困在这屋里,然后去宫正司叫人,这样顾昭仪就插翅难逃了。 五王爷,对不住了! 常芙刚要转身离开屋里,在外面躲起来。便听见在雷雨声下,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常芙心头一紧,定睛瞧去,只见七王爷拖着昏迷不醒的五王爷,踉踉跄跄地朝着这边走来。 常芙顿时心慌意乱,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七王爷?他怎么也来了?! 常芙的心跳急速加快,这下可糟了,她一个女子,能解决掉顾昭仪和她身边的宫女已是竭尽全力、用尽手段了。 可面对这七王爷…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啊,这可如何是好?! 常服再次紧张地环顾四周,而后轻吐一口气,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好在今日外面下着大雨,他们做的又是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自然不会有太多人随行。 七王爷也不知是哪来的胆量,竟敢孤身一人带着五王爷前来。 常芙暗自捏了捏袖子里藏着的,温以缇提前为每人准备那一把淬了迷药的匕首。 方才迷晕顾昭仪已用尽了她所有的迷药,此刻,她也只剩这最后一条路能走了了。 大不了同归于尽,她也算为姐姐解决一个心头大患。 就在常芙内心思绪万千之时,七王爷已经驮着五王爷走进了屋内。 他看了一眼有些慌乱的常芙,随即将五王爷像扔死猪一样扔在了地上,大喘着气,一屁股坐到了屋内的圆桌旁的椅子上,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茶水。 这才缓过气来,开口朝常芙问道:“母妃呢?” 常芙见状,赶忙回道:“回王爷的话,娘娘方才来过一趟,但是等了许久,见殿下您一直不来,有些不放心,便带着另一个姐姐出去迎您了,派奴婢留在这守着。” 七王爷颔首轻点,缓缓启口道:“估摸母妃这会儿见不到本王,已在回来路上了。哎,都怪这死胖子,不仅为人难缠,喝醉后竟然还这般沉,把本王险些给累垮了。” 七王爷说着,还微微轻喘着气,胸脯起伏不定。 “殿下,您先在此稍作休憩片刻吧。”常芙开口道。 七王爷接着道:“来不及了,先把正事办了吧,人呢,在后头吗?快把……快把他衣服脱光扔床上,免得横生枝节。” 七王爷说完,见常芙吞吞吐吐的模样,顿时明白,不过是个小宫女,定是不好意思去扒一个男子的衣衫。 随即起身,说着手中同时开始脱起五王爷衣服来,“哎呀,让你这个小宫女办点事,这般扭捏,你这时候羞个什么劲呀,能看他的身子,不是你们这些人天天梦寐以求的吗?” 说着七王爷还无奈地摇了摇头,很快,五王爷被脱得一丝不挂,七王爷艰难地驮着他朝里面走去,又对着常芙不悦地开口道:“喂,你倒帮个忙呀!” 常芙听后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赶忙扶住五王爷的另一边。 七王爷撇了撇嘴,这母妃宫里,怎会有如此不懂眼色,这般木讷的宫女啊,以前从未见过。 他边想着边往前走,然而不过片刻,便察觉到了异常,他猛然转头。 只见眼前一道寒光袭来,他连忙扔下五王爷,侧身躲避过去。 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他左侧的肩膀还是被狠狠地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忍不住吃痛地轻叫了一声。 常芙一见得手,立马再次拿着匕首朝着七王爷狠狠刺去。 七王爷毕竟是男子,自幼也学着拳脚功夫,常芙不过一个柔弱女子,又怎会是他的对手,此前被她得逞也不过是一时疏忽。 只见七王爷十分轻松的躲过两招,又毫不留情地朝前猛的一脚,常芙便被踹飞到了柱子上,顿时瘫倒在地,手中的匕首也随之落在了地上。 她仍不甘心,想艰难地爬起来,但奈何浑身的剧痛加上脱力,让她的身体已然不听使唤了。 七王爷恶狠狠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走向常芙,再次毫不留情地踹向她的肚子,常芙“啊”地一声惨叫出来。 一脚又一脚,七王爷连续踹了常芙的肚子好些下,这才发泄了怒火。 七王爷大喘着气坐了下来,常芙此刻已是奄奄一息地瘫倒在地上。 只见七王爷破口大骂道:“贱人,究竟是哪派来的人,竟敢袭击本王,本王看你是不想活了,你这个贱人!” 常芙对于七王爷的谩骂仿若未闻,眼中唯有旁边那把匕首,她艰难地伸着手,妄图去够。 就在这时,七王爷从天而降的一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她的手上。常芙死死咬着牙,硬是不让自己发出一丝惨叫。 七王爷见状,脸上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容,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刹那间,七王爷脑袋突然一阵恍惚,他旋即察觉到了异样,赶忙检查了一眼匕首,这才恍然大悟道:“贱人,竟然在匕首上还淬了毒,好啊,你想死,那本王便成全你。” 说罢,只见七王爷目露凶光,恶狠狠地朝着身下刺了过去。 “姐姐…对不起…不能陪你一块去边境了……” 第138章 惊险,瞒天过海 刀光瞬间如闪电般逼近常芙,那寒芒闪烁,令人常芙脸色惨白不已,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刀光却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拽住了一般。 “砰”的一声闷响,本已绝望地紧闭着双眼的常芙,在听到这声音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只见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几道身影,她瞬间便能辨别出来,脱口而出道虚弱的唤道:“姐姐…” 温以缇大喘着气,急忙放下手中的圆凳,一脚跨过已然倒在地上七王爷的身体,跑到常芙身边蹲下,声音颤抖着道:“阿芙…你…你怎么样…别吓姐姐…” 只见常芙嘴角隐隐渗出一丝鲜血,那模样真是惨不忍睹,仿佛昔日刚救出常芙的情景又再度重现了一般。 温以缇浑身颤抖不已,浑身的戾气涌起,她迅速地将常芙交到温晴和徐嬷嬷的手中。 她猩红着眼睛看向地上的七王爷,随即毫不客气地扬起手掌。 “啪!啪!啪!”地扇着七王爷的巴掌,每一下都带着无尽的愤怒,好似怎么都无法泄愤一般。 直到安公公察觉情况不对,赶忙上前阻拦。“大人,大人,不能再打了啊!” 安公公拼命地阻拦着,然而此刻的温以缇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 “大人,如今皇嗣稀薄,七王爷若真出了什么事,陛下定会震怒,若真是查到咱们身上,哪怕只是猜测,咱们恐怕也得人头落地啊!” 安公公心急如焚地,不停劝说着温以缇。 此时,常芙也气若游丝地轻轻地再次唤道“姐姐…别打了”, 那微弱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虚空传来,缥缈而又令人心疼。 温以缇这才如梦初醒般,稍稍有些清醒过来。 是啊,安公公说的没错,那顾昭仪和七王爷之所以如此难以扳倒,除了他们背后的势力之外。 正熙帝如今还存活的儿子已是寥寥无几,皇嗣可是维持朝堂安稳以及大庆社稷稳固的关键所在啊,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芙你怎么样?姐姐…这就带你去司药司!” 温以缇焦急万分地说道,那语气中满是忧心忡忡。 “大人,咱们先离开这儿吧。”徐嬷嬷神色凝重地开口说道。 温以缇点点头,随后与徐嬷嬷和温晴一同小心翼翼地扶起气息奄奄的常芙。 此刻,温以缇的目光再次落到七王爷身上,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阴狠毒辣,但很快又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心中恨恨地想,若是可以,她真想将其斩草除根,一了百了,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七王爷若是出了事,她们必定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如今谁不知道她和顾家那势同水火的仇怨。 不过……只要不弄出人命……想来正熙帝就算动了气 也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想到这里,温以缇凑到安公公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安公公先是面露惊愕之色,随后又慌乱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安公公也背起七王爷,与温以缇她们一同步履匆匆地走了出去,然后分头而行。 徐嬷嬷清理一下地面的血迹和之后,也跟了上去。 常芙只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虚无,她就这般孤零零地在其中不停地漂浮着,如同无根的浮萍。 她满心恐惧,想要逃离,却根本不知该往何处去。她拼命地挣扎着,好似溺水之人妄图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那般漫长而煎熬。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她几乎要陷入绝望,忽然,眼前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那光亮虽然渺小,却如同黑夜里的璀璨星辰,瞬间点燃了她心中的希望。 她欣喜若狂,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拼命涌动着。 只听一声带着关切与焦急的响起“阿芙,阿芙!” 这熟悉而又暖心的声音,让常芙心头猛地一震,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只见映入眼帘的是温以缇、温晴等人那满是担忧的面容。 常芙声音沙哑,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姐姐?我……我没死吗?” 常芙的记忆此时极为混乱,脑海中仅仅残存着七王爷将她打倒在地,并且手持匕首刺向她的那个时刻,至于之后发生的一切,她全然不记得了。 温晴轻柔地缓缓扶起常芙,动作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一杯温水,常芙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随后才渐渐有了一些精神。 她随即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此刻竟然身处一辆马车之上。 温以缇没好气地开口说道:“你都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险些就丢掉性命了!若不是你福大命大,恐怕真的就要与我们阴阳两隔了!” 常芙自从昏过去之后便又发起了高热,可偏偏徐嬷嬷说,此刻绝对不能去找司药司的医女亦或是其他人,不然一旦事情败露,她们很容易就会被追查出来。 因此,温以缇只能凭借着自己曾经看过的那些杂书以及半吊子的医术给常芙喂药、包扎伤口。 所幸的是,她在出发之前早就向尤承药讨要了好些药,这才勉强将常芙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第二日,她们赶在吉时的卯时便随着大部队一同出发前往甘州。 那一夜,温以缇等人都备受煎熬,好在老天保佑,并没有暴露。 她们就这样一路在马车之上颠簸前行了整整一天。 幸好温以缇身为女官,又是圣眷正浓,给她配备的马车极为宽敞,坐下徐嬷嬷、温晴、常芙她们几人绰绰有余。 一路上,她们始终全力掩护着处于昏迷状态的常芙,当时温晴的脸上满是紧张与谨慎,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紧紧咬着牙关,努力支撑着常芙的重量。 常福则面色有些苍白,十分安静地靠在温晴身上,另一侧的安公公也随之用力的支撑着。 周围的其他人,没有谁将目光过多地停留在她们身上,这让她们心中暗暗庆幸。 还好她们不过只是卑微的小宫女,并没有人过多地关注她们的异常之处,也正因如此,她们才得以成功瞒过众人。 第139章 乱伦败俗,七王爷失势 在那冰冷刺骨的地面上熬过一夜后,昏睡着的五王爷只觉腰酸腿疼,慢悠悠地苏醒过来。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眸后,映入眼帘的竟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愠怒,开口道道:“来人!来人!” 接连唤了好几声,却始终无人回应。五王爷气得骂了一声,这才缓缓地坐起身子。 看着这简陋无比的地方,他满心狐疑,自己怎么会身处此地? 五王爷扶着头,在记忆中苦苦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记得是与七皇弟一同喝了酒,之后的事情便模糊不清了。 他口干舌燥得厉害,想要挣扎着起身到旁边桌子上倒点水去喝,结果因半个身子都是麻木的,一个不慎茶壶没拿稳,顿时洒了自己一身。 五王爷气得又骂了一声,随即便将外衫脱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仔细打量后,察觉到床上似乎有什么人。 五王爷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不知廉耻的奴婢爬上了他的床,不过随即一想,自己可是在地上苏醒过来的,应当和这女人没发生什么,亦或是中途自己就忍受不住昏睡过去了。 五王爷顿时心里有些发虚,这事可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脸面就丢尽了。 不对!七皇弟应该知道这事! 五王爷皱着眉,抬脚走近床边,想要瞧一瞧躺在床上的这个女人。 然而,刚走近,就听见房门“嘎吱”一声被推了开。 只见是几名洒扫的宫女,恰好与只穿着里衣的五王爷撞了个正着。几个小宫女顿时吓得“啊”的一声惊叫声。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听到声响,也立刻围拢过来,随即还有几名司苑司的女官,恰巧宫正司的女官也在附近巡视,听闻惊叫声,也匆忙赶了过来。 不过片刻工夫,屋内已经围满了许多人。 五王爷向来心高气傲,自视甚高,仅仅只是慌乱了片刻便回过神来,他可是王爷,他怕谁啊! 不过就是睡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宫女而已,顶多被父皇责骂一句,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些吵吵闹闹的贱奴实在是惹人心烦,只见五王爷面色不悦地喝道:“喊什么喊?你们再乱看,本王把你们统统拖出去,乱棍打死!” 就在这时,五王爷才猛然惊觉自己应该在宫内,顿时觉得事情恐怕不只是被父皇责骂一下这么简单,怕是又要遭受父皇的惩罚了。 王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依旧没太当回事。 只见床上的女人似乎有了动静,慢悠悠地起了身,嘴里还喃喃着:“香儿,人呢?死丫头,快些过来,本宫这头晕得厉害。” 只见闭着眼睛的顾昭仪晃了好几下脑袋才缓缓坐起身子,见许久都没人回应她。而当她睁开眼眸的那一刹那,一眼就望见了只穿着一身里衣的五王爷,以及门口那围拢着的一大群人。 以及…发现自己浑身赤裸… 顿时,顾昭仪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般,再度扯开嗓子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声。 在五王爷满脸骇然,震惊得目瞪口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嘴巴张得大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如梦初醒般。 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呃……顾……顾……顾昭仪!……” 五王爷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完了!完了!父皇知道得扒了他的皮! 正熙帝刚送走了前往甘州边境温以缇等人,本心情原本极为舒畅。 可哪曾想,紧接着就收到了这般令人窝火的消息,顿时,他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犹如火山喷发一般,整个人都气得颤抖起来。 正熙帝怒道:“他们立刻给朕滚过来!” 然而,还没等他大发雷霆,又听闻了一个消息,七王爷竟然在京城内最大的青楼莲香楼寻花问柳之际,遭遇刺客,生生被打断了腿,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 昨夜那轰隆隆的雷声和哗啦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以至于根本就没有人听到打斗之声。 七王爷在莲香楼的确是有一个相好的,他时常偷偷摸摸地溜进来,此事乃是莲香楼上下人等皆知晓的秘密。 还是到了清晨,老鸨派人去那屋里打扫,这才发现七王爷竟然昏倒在床上,满身狼藉不堪,上身更是赤裸着,关键是面容红肿不已,老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认是七王爷。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可着实把老鸨吓得够呛,根本没人知晓七王爷来了莲香楼啊! 老鸨惊慌的连忙跑去询问七王爷的那个相好,可对方却声称从未见过七王爷。 那间房,确实是七王爷常常前来与那女子私会所住的房间,只因七王爷喜爱干净,嫌弃寻常客房又脏又乱,便花费了大把的银子将这座房间买下,仅供七王爷一人独自使用。 也正因如此,老鸨猜想七王爷是如往常偷溜进来的,却遇到了刺客。 但那巴掌印…明显是女子所为… 老鸨也并非愚笨之人,她心里很清楚,倘若七王爷真的就这么平白无故地在这儿出了事儿,那她们莲香楼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女子…她们这儿的女人多得是,说什么都无用 ,这锅她们背定了,主要是看背的轻还是重。 于是,老鸨迅速下令,让所有人统一口径,坚称七王爷就是来此处寻欢的。 还表示七王爷这次没找旧相好,而是带了个不知什么来历的女子进来。 至于为何不回王府,自是怕新王妃吃醋。 于是,七王爷带着那女子走进了他在莲香楼的房间。因为七王爷一贯如此,老鸨也就没太在意,只是到了清晨时,见屋内一直没动静,老鸨才派人查看,见到此状。 那女子定是什么武功极为高强的仇家刺客,七王爷这是自己引狼入室啊! 老鸨赶忙去寻了大夫。但见大夫一番诊治后也是束手无策,老鸨便即刻派人将七王爷送到了他那刚刚新建的王府上。 刚入门的七王妃得知此事后,立刻叫来了太医,如此这般折腾,一直忙活到现在,宫里这才在这个时候得知了消息。 得知此事后,正熙帝更是怒不可遏。 这母子二人简直是不知廉耻!一个身为庶母和竟如此乱伦败俗和庶子搞在了一起。 而另一个身为王爷,竟在青楼那种腌臜之地胡作非为,还蠢到引狼入室,带了个刺客,被人活生生打断了腿,扇的满脸红肿,简直是荒唐至极! 正熙帝此刻面色阴沉,他心里很清楚,必定是顾昭仪和七王爷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否则以他们绝不敢做出此事。 至于究竟得罪了谁……正熙帝微微眯起双眸,心中有了几分揣测,随即便吩咐人去查个究竟,又派裘总管速速去调取宫内入出文簿过来。 一番查阅之后,正熙帝有些诧异,发其中竟然没有五王爷和七王爷出入宫内的记录,最后一笔记录仅仅是在昨日下午他们出宫,而后便再无进宫。 至于他所猜测的那人也根本不见痕迹…这让正熙帝对自己的猜测产生了疑惑。 但无论如何,这二人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将他的颜面丢得干干净净。 于是,正熙帝当机立断,立刻下旨,将顾昭仪再次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幽禁起来。而七王爷则因品行不端,被降为郡王,并于王府内禁足,至于何时解禁,正熙帝并未明确表示。 自然,五王爷也同时降为了郡王,还收了他的管领禁军之权。 宫中这一番大的动作,让朝中的重臣们皆心生波澜。 七王爷的腿即便能够治好,那也是跛了脚。至此,众人皆想,他若是想要争夺那个位置,怕是已无多少可能性了。 毕竟皇位继承人最基本的要求,便是要有健全的身体。 于是,朝中诸多势力在此时又开始蠢蠢欲动,局势变得再度混乱起来。 第140章 化险为夷,偏执的常芙 “以缇姐姐,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常芙在听完温以缇的讲述之后,虚弱地开口问道,眼中满是疑惑不解。 居然能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七王爷送到了那青楼楚馆,且未被任何人察觉,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温以缇轻轻一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柔地扶了扶常芙的脑袋,而后,朱唇轻启,缓缓说道。 “顾昭仪他们虽从未将我们放在眼中,但即便是蝼蚁,团结一心起来,也能撼动比他们庞大数十倍的敌人。 姐姐我虽只是一皆小小的女官,但后宫之中的权力早已被女官们瓜分殆尽。你莫非忘了,司记司中…也有咱们的人。” 常芙恍然大悟,急忙开口道:“是以缇姐姐的那个崔家表姐?” “没错。”温以缇微微颔首,“或许是老天也不愿看到这般情形,率先是将崔嫣表姐调到了司记司中。 因顾昭仪他们做这事儿得避着人,早有事先安排,派人抹去了所有的痕迹。 我们只需将七王爷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皇宫即可,而他们所选的那个偏殿,恰巧是离皇城西侧的文轩门最近的一处。 他们是想着方便行事,却不曾想倒是成全了我们。 而至于…如何将七王爷送至莲香楼,还要多亏了……”温以缇说到这,轻笑了笑。 这事还要多亏了她家大姐夫。 当时,温以缇绞尽脑汁想了好些种办法,均无法妥善处理此事。 突然她便想起了自家大姐夫在五城兵马司任职,只要将其带出宫,之后的事那对他而言可是易如反掌。 于是,她便让安公公去寻崔嫣。徐嬷嬷又说了几位,在司闱司掌当差同她交好的管事嬷嬷。 又加上有顾昭仪母子之前的打点…这才如此的顺利。 此前,大姐姐就托过大姐夫,让他给送些东西给安公公,再由安公公转交给她。 安公公知晓如何联系大姐夫,温以缇便让他试着赌一把。恰巧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昨晚因雷雨之夜,当值巡视的人少了几成。 正好大姐夫又当值,有他这个从小混迹京城的伯爵府公子在,将七王爷带皇宫之后,他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送至了莲香楼。 大姐夫如今可是心心念念着伯爵府的爵位,而她这个圣眷正浓的女官,正是他想要拉拢的目标,再加上有大姐姐夫妻的浓情蜜意这层关系在,他自然不会拒绝自己。 这回…顾家可一时半会可有的忙了! 温以缇脸上浮出一抹戏谑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得逞后的快意。 她故意让大姐夫打断七王爷的右腿,让其失去争夺那个位置的资本。顾家三番四次的想害她,她又怎会一再的心慈手软! 温以缇看向常芙,认真地开口道:“阿芙,姐姐最后跟你说一次,我费尽心机地将你救出来,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而不是让你自己糟践自己。一个人深陷险境的!出了这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难道真觉得自己有能力对付他们吗? 若不是我们及时察觉不对,没让你真正得逞,是不是等我们醒来之后,便会听到你的死讯了?那你觉得我会好受吗?” 常芙被温以缇训得低着头,一脸局促,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温晴忙对温以缇使眼色,而后轻柔地抱着常芙,不停小声安慰:“是啊,阿芙,可知这你可知我和大人都吓坏了,生怕你有什么好歹的。下回可千万不要再这样了,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和大人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许久…常芙抬头看着温以缇开口道:“顾昭仪以为要挟常家就能拿捏我。”常芙突然冷笑一声“殊不知,他们的死活与我又何干!” 常芙的语气中充满了狠厉,那股戾气令人心惊,令温以缇等人都为之一震。 “顾昭仪想害姐姐,我自然不会放过她,我都已经做好与她们同归于尽的打算了。只要姐姐你是不知情的,那么这个事就是我一个人做的,用我的命去换顾昭仪的命,值了!” 常芙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对自己生命的重视,满心满眼都是温以缇,后者听后,心里咯噔一下,她抱着常芙,有些哽咽的语无伦次道:“不值!阿芙,你不要这样,姐姐求你了,姐姐不想让你失去了你自己,你要为自己活着好吗?” 常芙再次摇了摇头,坚定的说道:“姐姐,你的命比我自己的命还要重要。…若是没有你,阿芙恐怕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家里人卖了。 姐姐难道忘了吗?当年祖父和父亲为了攀关系,得知祖父的上官有一个痴傻的孙儿,祖父和父亲毫不犹豫地便想为我和他定下婚约,还甚至还想直接让我住到那家,去照顾那个傻儿子。” 常芙的表情有些苦涩,回忆起曾经的遭遇,满是自嘲的冷笑。她很认真地看向温以缇说道:“当年要不是姐姐带着温家老爷给他们施压,不让常家将我卖了。 哪怕日后不被常家连累,恐怕阿芙也早就成为了那傻子媳妇,整日会被他打骂。 而出事以后,又是姐姐为我谋出路,还让崔家老爷送我进宫。是我自己不争气,运道不好被歹人陷害,落得如此下场。但依然是姐姐不惜得罪那么多人,将我救出来!。” 常芙有些激动地咳了几声,说道:“姐姐,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阿芙。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哪怕是用我自己的命换他们的命!。” 常芙如此的偏执,让温以缇很是震惊,原来她还记得那些事,当年的常芙都没到四岁,后来对常家人也并没有任何异常,没想到常芙竟然都记得?! “阿芙,你身子怎么样,觉得好些了吗?再等一会,估摸着马上就要到驿站了,等到了那儿,我立即为你找一个大夫,好好给你诊治一下。”温以缇只能转移话题开口说道。 常芙有些摇了摇头,有些虚弱地靠在温晴的怀里,缓缓开口道:“姐姐,我没事,不过被人打几下罢了。都是些小伤,算得了什么” 常芙冲着温以缇勉强轻笑一下,可后者见了之后,满心都是疼惜。 在这宫中的这些年,恐怕常芙所受的伤…比此次还要严重的情形会更多。 想到这儿,温以缇有些自责和愧疚,是她根本不了解阿芙,从前是,在宫中这几年也是,温以缇一直没有真正了解,阿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常芙再次开口道:“对了,姐姐,你们将顾昭仪又是怎么处置的?” 温以缇、温晴、徐嬷嬷三人一听,不禁为之一震,诧异的面面相觑。 温以缇连忙开口道:“什么顾昭仪?阿芙,你这说的是当时顾昭仪也在吗?我们当时只看到了地上躺着的五王爷,并没有看到顾昭仪啊!” 常芙有些不解地开口道:“当时是顾昭仪先来的,我将她迷晕之后,把她脱光了衣服扔到了床上,本想着让她和五王爷… 对了,还有她那个宫女也被我绑了起来,当时我本来想灭口来的,不过来不及了,只能先将她塞到柜子里了。怎么?以缇姐姐,你…你们没有发现床上的顾昭仪吗?” 温以缇听后,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第141章 甘州之行始 坤宁宫内,此时众人皆是满脸的喜意。赵皇后笑着开口道:“没想到呀,温以缇那个小丫头竟然又给本宫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范尚宫也不禁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开口说道:“皇后娘娘,顾昭仪搞出这么大的丑闻,七王爷又彻底废了,她们母子这回是绝无翻身的可能了。” 梅宫正也跟着附和道:“是啊,皇后娘娘,这次竟然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让顾昭仪母子栽了跟头,真是大喜啊!” 赵皇后靠在椅子上,满脸欣慰,缓缓地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不知,不过听说那温以缇此次动身,身边并没有少什么人,就算是她自己也是安然无恙的随着一同去的甘州。” 赵皇后想到这,随之冷笑一声,“定是那顾昭仪母子偷鸡不成蚀把米,真是老天都不向着他们啊!” 梅宫正开口道:“是啊,皇后娘娘,这次就连五王爷也一块废了,可谓是一箭双雕,谁都不能拦了六王爷的路了。” 赵皇后点头,说道:“没错,吩咐下去,让咱们的人开始行动吧,一定要在今年年关之前,将老六推上那个位子。” 范尚宫有些担忧道:“皇后娘娘,真的做好决定了吗?” 赵皇后坚定地点头道:“目前看来,老六的确是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选,况且,他若想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个位置,自然要好好孝敬本宫。甚至,也得安远侯府和他自己绑得死死的。 不然年儿如今手握兵权,哪怕是老六不想要赵家的支持,也是不愿让这股势力落到旁人的手中。 你们要记住,只有死人才会真正的盖棺定论,彻底失势。世事无常,现在看似老五和老七对那个位置没了竞争的资格,但咱们不知他们是否还有什么后手,亦或是咱们的陛下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赵皇后眯着眼睛,神色严肃地开口道:“既然陛下不表态,那么本宫这个做正妻的,就要为他选好这天下江山的继承人,这样才能不愧对于咱们赵家满门对于大庆的忠心,这样才值得父亲兄长他们为之丢了性命!” 范尚宫神色有些凝重,随即开口道:“皇后娘娘,顾家必定不会放过温以缇或是温家,微臣怕他们…咱们要不?.....” 梅宫正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兴奋地开口道:“皇后娘娘,顾家现在想必对温以缇已然恨之入骨。 咱们要不要趁机添一把火?若是温以缇这个时候在途中因顾家而出了事,恐怕武清侯府都承受不住陛下的雷霆怒火。如此一来,岂不是对咱们更为有利?” 梅宫正说着,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眼神中透露出几分算计。 赵皇后缓缓开口道:“那丫头给咱们办了这么大一件事,自然是要好好保她,吩咐下去吧,护着点温家。倒是她自己在边境,即便是有年儿在,恐怕也不好插手,哎…就看她自求多福吧。若是能平安归来,本宫自然还对她有重用。” 范尚宫心里暗暗叹口气,这个小丫头运道还真是不错… 温以缇一行人快到亥时,才到真定府的地界。 驿站外,驿丞早已等候多时,他们一行人除了新科状元,还有温以缇这个正熙帝亲封的监察御史随行,上边早就派人吩咐过了,可不能马虎。 邵玉书记着正熙帝的嘱托,又念着温以缇再怎么说也是女子,便前来探查问询一番。 一下马车,邵玉书便看到温以缇正扶着一个宫女。 他立即开口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不适?” 温以缇见状,轻轻一笑,说道:“没什么,只是我这位贴身宫女貌似有些车舆眩晕之症,能否劳烦邵大人请帮我寻位大夫过来,顺便再替看看队伍中其他人,可会有其他类似状况的人? 此次路程较远,还是谨慎些为好,免得真到了荒无人烟之处,连诊治都极为艰难。” 其实邵玉书是带有位随行的大夫跟着的,温以缇自是不能主动吩咐人家做事,当然要通过邵玉书来知会。 邵玉书开口道:“大夫我这边有,我这就叫他…”还没等邵云书说完,温以缇再次打断道。 “邵大人,咱们这这么多人,一位大夫得看到什么时候,还是得让驿丞多寻几位大夫过来才是。 不止这次,今后每到一处驿站也尽量多多寻大夫来诊治一番,以免真有人生了病,咱们也好来得及有所应对”温以缇说道。 邵玉书一听,顿时反应过来,是他疏忽了,他一直都关心着,会不会遇到有打家劫舍之辈,亦或是山野猛兽,竟从未想过这个方面的问题。 他心里不禁对温以缇的改观再次好转了一些。 这个女人果然有几分本事,心细如发。 不知为何,倒让他觉得,有温以缇在会让人心安许多。 第142章 休整,商议,表姑母?? 果然,就在当天夜里,便有好些人发起了热,幸亏提前唤了大夫前来诊治。大夫查看一番后,又拟了些简易的药方。 邵玉书当即大手一挥,让驿丞多煮一些,给每人都喂上一碗,管他有无成效呢。 温以缇见此情形,不禁嗤笑出声。 常芙经过大夫的诊治后,发现有一些内伤,好在肋骨并未断裂,情况还算乐观,行了一次后,便嘱咐只需好生休养即可。 温以缇等人这才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当日常芙的惨状,至今仍在她们脑海中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翌日,邵玉书下令休整一日,而后前来与温以缇商讨之后的事宜。 正熙帝之所以派邵玉书这个新科状元为甘州知州,一是因着想打破陈规旧例,看看新人是否有独特的法子能使甘州焕然一新。 二是邵家向来是名门大族,哪怕他初入官场镇治甘州,也足以让那些朝堂之上的老家伙们无话可说。 甘州虽地处边境,但亦是大庆不可或缺的土地之一,绝不能沦陷失守。 而在此派遣温以缇这个监察御史一同前往,也是起到了相互制衡的作用,哪怕邵玉书为甘州知州,亦不可独断专行,温以缇自有监察之责。 在外人看来,正熙帝这几乎就是要放弃甘州了。毕竟就几次战事的状况以及天象而言,死伤者众多,再加上那里地处荒僻,风沙漫天飞舞,甘州显然已经不再适合百姓居住。 正熙帝派去一个女子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无疑是把死马当作活马医,纯属无奈之举罢了。 温以缇若是知道那些大臣背地里议论邵玉书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她肯定得个人辩论一番。 邵玉书今年虽然才二十五岁,但年纪也不算小了,据说他孩子都有三、四个了。妻子也同是大族之女,甚至和温以缇还有些关系… 邵玉书的妻子王氏,同温以缇的外祖母王氏都是出自世家大族,山西王氏。 不过外祖母是旁支出身,人家邵家奶奶可是嫡支嫡女。 但尽管如此,温以缇同邵玉书聊到这儿时,有这层关系在,二人不知不觉间关系稍微亲近了一些。 毕竟按照辈分来说…邵玉书得称呼温以缇一声…表姑母… 邵玉书顿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呛的他咳了好一会儿。 温以缇挑着眉,调皮的开口道“表侄女婿这是作甚…慢些点” 邵玉书妻子王氏的祖父,虽然和温以缇外祖母王氏年纪差不多,但他得叫外祖母一声姑母,则和温以缇的母亲崔氏是同辈。 因此,温以缇便和邵家奶奶的父亲是同辈,以表兄妹相称呼。 这么算的话,邵家奶奶可不得称呼温以缇一声表姑母嘛! 邵玉书被这一声侄女婿叫的,憋的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进去。 温以缇笑着摆手道“好了,邵大人不必如此,如今你我是同僚,咱们单独论,以平辈相称即可。” 邵玉书听闻,起身对着温以缇郑重的行了一礼:“温大人大义!” 若真要把温以缇当作长辈,他恐怕会立即打道回府… 一番打趣过后,邵玉书便与温以缇开始商议后续事宜。 温以缇表情严肃的缓缓开口道:“此次并非只邵大人要赴任,还有众多随行之人以及能工巧匠都要随着一同前往甘州。 在下深知邵大人想尽快赴任的心情,但万事不可急于求成,咱们首先要确保随行之人的生命安全,我们身为大庆官员,自然有责任护好大庆的百姓。 这些匠人以及随行之人,哪一个不是大庆百姓。前往甘州若按正常行程来说,一个月内差不多能抵达,但我估摸咱们此次拖延至两个月内抵达甘州境内即可。” 邵玉书听了温以缇的话后,陷入了沉思。虽说他觉得这话有些妇人之仁,在他眼中那些随从不过都是下人,匠人也只是比下人稍高一等罢了,不值当因此耽误行程,连累后面的诸多事宜。 但仔细想来,这番话又确实触动了他,温以缇的话说得在理。他身为大庆的官员,自然要护好大清的百姓,无论是下人也好,匠人也罢,都是大庆百姓的一份子。如若因此,不惜他们的性命行事,那和外族之人又有什么区别。 连身边的人都护不好,又怎能护了甘州百姓? 温以缇再次开口道:“不知邵大人可否曾游学过?实不相瞒,在未入宫前,我不过是寻常的闺阁之女,所去最远之处,也仅是京城的栖霞寺亦或是京郊温家的祖地罢了。 旁的更远之地,我确未曾涉足过。若是此番匆匆赶至边境甘州,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应对其繁杂状况。 我寻思着,趁此赶路之际多多体察大庆地方的民情,心中也好有个底,至少要明晰如今米粮几何价钱,油盐又是几两几钱。粗布、细棉又价何? 这些都要在路途中铭记于心,如此一来,咱们到了甘州行事方能更为顺遂,以免被下面的人蒙蔽,耍弄手段,虚与委蛇。 邵玉书轻点着头,缓声道:“温大人所言极是,即便如我,对于方才那些,也都是一无所知。甚至就算是唤来下面负责采买之人作答…” 邵玉书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苦笑,看向温以缇说道:他们所报的亦非最真实的数目与价格。” 温以缇接着说道:“你我既然有心为甘州百姓谋福祉,自然要准备周全。” 她微微颔首,斟酌片刻后继续道:“听闻甘州物价普遍偏高,因土地荒芜,人烟稀少,百姓大多以种地为生。就连商户,也远不如其他州府众多。 想必您也清楚,前不久瓦剌刚夺了咱们大庆的粮草。我在想,是不是路上寻一些可靠的商户,亦或是咱们自己出钱采买些所需的日常之物,以官府的名义,等到了甘州,再以官府的银钱抵换回来。” 第143章 京中来信 邵玉书闻此,摇头开口道:“官不与民争利,此事咱们得谨慎思量。若是让京城中的官员知晓,怕是要参上咱们几本了。” 温以缇浅笑道:“官不与民争利诚然不假,但并非要咱们出面。我们温家不过是个小家族,人脉皆在京都一带。但邵家乃是世家大族,姻亲遍布大庆各地,想必邵大人应当有一些姻亲,在前往甘州的路上当值当差吧,在下相信邵大人的人脉。” 邵玉书听后,没好气地瞥了温以缇一眼,无奈笑道:“你这丫头,算计我就明说,何必这般拐弯抹角。” 温以缇赶忙开口道:“怎会是算计您呢?邵大人,咱们这是为甘州百姓做好事。商户不愿前往甘州,一则是那边的百姓囊中羞涩,赚不到什么银子,二则那边乃是边境之地,危机四伏,很有可能血本无归。 咱们也只能依靠自家的关系,拉拢几条商户跟随我们一同前往甘州。如此,至少能先稳定甘州的局面。 再者,此前我了解过,甘州目前有三大富商,这三大富商掌控着整个甘州的商铺与买卖。咱们若是毫无准备,怕是都会受三家挟制。倒不如自己带着几支商队前往,不说能彻底解决目前的困境,至少也有些底气,还有同三家商户谈判的资本。 当然,这都是邵大人之后需要费心解决的事,在下不过只是奉陛下的命令,在甘州建立一个养济院,本不该管这么多的。” 说着,温以缇突然靠在椅子上,有些不以为然的摊手说道。 邵玉书见状,连忙开口道:“不,温大人所说句句在理。况且你是陛下亲封的监察御史,自然有权利同我一同监管甘州之事。您说的这些,我心中都清楚了,还请温大人多多助力才是。” 邵玉书临行之前,邵家自然是为他精心准备了一些能力卓越的幕僚。然而,邵玉书一腔热血,满怀壮志,只想凭借自身的本事闯荡一番,便婉言拒绝了家族的安排,仅仅带了自己往常的两名幕僚随行。 邵家得知此事后,也并未多加坚持。毕竟邵玉书初出茅庐,即便有些才学,总归是要历经几番磨难方能成长。家里该帮的都帮了,往后的路究竟如何走,也只能看邵玉书自身的能力了。 起初,邵玉书还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完全能够胜任甘州知州这一位置。但经过温以缇方才那番话,他顿时觉得自己太过稚嫩,许多事情都未能考虑周全。自己苦读多年诗书,竟还不如一个尚未及笄的小丫头,这着实给邵玉书带来了不小的打击。 不过,他很快又不禁暗自庆幸起来,正熙帝指派的这名监察御史,是真心想为百姓做事的好官,有这样的人在,他坚信日后他们二人定能将甘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等到甘州的局势不再那般错综复杂,彻底稳定后,他还是期望能将自己的妻儿都接过来,让他们看看自己这个丈夫和父亲有多出色。 邵玉书此刻更是干劲十足,恨不得明日便到甘州有一番作为。 然而,邵玉书转念一想,对温以缇提醒道:“温大人,咱们可莫要忘了,甘州虽说政事上听我这个知州的,但咱们上头还有布政司,更有大名鼎鼎的安远侯在。作为边境之地的军中主将,若是他不配合咱们行事,那可就麻烦了。” 温以缇想到那个安远侯,貌似与赵皇后是一家的,心中不禁琢磨着,要不要亲自上门去攀攀关系。 温以缇说道:“此事咱们从长计议,待到了甘州,先瞧瞧那安远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能从武清侯府手中夺得兵权,且镇守至今,定然不是个平凡之辈,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搞定这个安远侯。” 邵玉书微微颔首,他从未想让温以缇去应付这个安远侯的,不过是稍作提醒罢了。 这个棘手的人物,终究还是得依靠他自己来设法解决才行。 温以缇回去后,便马不停蹄地轮番查看她所带的那些人状况。 其中五十名匠人,当中六位乃是经验丰富的老匠人。以及正熙帝派遣的 二十名宫女和 五名小太监。 宫人出宫办事向来艰难,温以缇能让郑熙帝派他们跟随,已属不易。 这些人说白了,自此是完全脱离宫籍的,此次出宫之后,再无回宫的可能,怕是都会留在甘州的养济院做事。 至于七公主所赠的那五百名侍卫,目前倒无任何异样,或许是七公主此前已经训诫敲打一番,他们对于温以缇的命令倒是言听计从。 然而,温以缇边想着人数,边禁不住有些头疼,身边的人手还是太过少了! 原本祖父为她寻了一批下人,只待出宫后跟着一同前往甘州。但当时突然状况,行事越低调越好,只能暂且作罢。 随即,温以缇又开始细数目前所有的资产。 温晴一进屋,便见温以缇抬头,连忙对她招手,压低声音道:“快关门晴姐姐。” 温晴满心诧异,却还是依言将门栓得严严实实,随后走近一瞧,只见床上摆满了银票、和金银首饰等。 温以缇入宫时崔氏预备了价值三千两银子的首饰,不过此次远行温以缇便将那些放置钱庄抵换了银子出了,等日后回京再赎回即可。 而其它的,算上温以缇带进宫的和之后赵皇后、正熙帝的赏赐,以及温家又送来的一笔钱财,大概…共有一万两。 温以缇着这一堆白花花的银票,不禁咽了咽口水,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然是个富婆了! 就连温晴、常芙以及徐嬷嬷等人都为之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温以缇竟然这么有钱! 对于她们三人,温以缇毫无保留,没有半分藏掖。 能够冒着生命之危,顶着重重风险随她一同奔赴边境,这般举动足以证明她们的可靠。 这些银财固然珍贵无比,但终究不过是身外之物。倘若因此让她们心生邪念,倒也能给温以缇一个警示。 晚饭过后,邵玉书那边派人前来请温以缇过去,声称京中有急报传来。这消息让温以缇禁不住心中一颤。 只见邵玉书满脸肃穆凝重,一见面便急匆匆地过来,将一封书信朝着温以缇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温以缇不动声色的接过之后,许久,才有些茫然地将其放下。 顾昭仪被贬为庶人,被幽禁于冷宫之中。七王爷不仅落得残疾之躯,与那个位置无缘,没了那顾氏,算是彻底倒台。 温以缇听闻此讯,仍有一些恍然如梦之感。与她作对许久的敌人,就这般被她…扳倒了? 第144章 女扮男装 “京城近段时日怕是难以安宁了。”邵玉书面色凝重,眉头紧蹙,对着温以缇忧心忡忡地开口道。 “所幸咱们算是远离了京城的是非之地,待我们在甘州稳定下来后,京城的局面或许也能缓缓稳定。”说罢,他长叹一声,目光中满是忧虑。 温以缇淡道:“邵大人,你觉得七王爷、五王爷倒台之后,会是最有可能争夺那个位置?六王爷吗?” 邵玉书没想到温以缇会如此直白地询问他,先是微微一愣,沉寂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按照目前的状况以及我的分析看来,的确是六王爷的可能性极大。但宸妃所育的十一皇子也并非毫无机会。哎,只可惜呀,十一皇子的年纪尚幼,若是再大上几岁,恐怕这局面一时半会儿还真难以分出个高下。” 温以缇听后,意有所指的点头回道:“那依邵大人的意思,六王爷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之位喽?” 邵玉书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神色紧张,而后对温以缇一脸苦涩地开口道:“温大人,谨言慎行,这不像是您一贯的作风啊!陛下没下旨意之前,谁都无法确定,难道不是吗?” 温以缇听了这话,心中一凛,冷静了些许,开口道:“邵大人,咱们之后还是抓紧启程吧。朝堂局势动荡不安,反倒牵连的皆是百姓。那些人忙着争权夺利,自然会疏忽下面的民生。土匪流寇不就是在这种局势混乱之时,才得以肆意而生的吗?” “温大人此言在理,不过…咱们还是按照之前的安排所进行吧。恰巧咱们此行经过肃州,我有长辈在那为官。咱们可以靠着他们调剂一波粮草,以及寻些可靠的商户一同前往甘州。” 温以缇回道“邵大人,若是可以,也要多多寻些护卫才是,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是有些慌,靠着我身边这五百名侍卫,怕是不足以护着护好我们这个队伍。” 邵玉书有些讪讪地开口笑道:“哎,是啊,那等到了江南一带,我便立即多寻些侍卫过来。” 邵玉书此行也不是没有带侍卫,但不过带了几十号人罢了,和温以缇这些个训练有素的精锐根本比不了。 邵玉书见温以缇身边有这么多的精锐在,便有了这占便宜的法子,一直厚着脸皮没有开口提及此事。 “对了,镖局!邵玉书再次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开口道:“咱们可能也得找上几家镖局一同护送,人多了,虽声势浩大,但总算安妥些,毕竟我们走的都是官道。” 待温以缇走后,邵玉书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表情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信上所写,七王爷乃是被刺客暗中陷害,这才伤了身子,以至于跛了脚,那顾庶人亦是如此。 但若论及谁同七王爷母子有这么大的仇怨,除了江家的宸妃母子,那只剩下温以缇无疑了。 毕竟他们之间的仇怨,在京城已不是什么秘密。 此前邵玉书倒还未曾察觉,不过此刻细细回想起来,方才突然发现,温以缇一行人在动身之日那天,明显神色慌张异常。且她身边那个小宫女,虽说声称是伤了脚,可那惨白如纸的脸色,一看就是受了重伤,绝非寻常小伤。 邵玉书略作思忖,大概只那么一猜,就猜中了其中六七分缘由。 哎…罢了… 此事本与他并无太大干系,纠结那些作甚?当下的目标还是要先平平安安、稳稳当当的到达甘州才是。 可邵玉书再次猛的抬起头想到,那温以缇如此得罪了顾家。 武清侯府最近接二连三的出事,难保不会寻个由头泄气,狗急跳墙,派出刺客重重埋伏,要了温以缇的命。 他们可是与温以缇同行之人,也定会被波及到。 想到此处,邵玉书只觉头疼欲裂,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暗自叫苦不迭:“这可如何是好?” 经过一番休整之后,随行队伍中那些发热之人已然康复大半。而后他们准备再度启程。 一早,温晴和徐嬷嬷手捧着几套衣衫,踏入了温以缇的屋内。 温晴开口道:“大人,您吩咐的这些衣物皆已完工。只不过…您当真要穿这身?” 温以缇浅笑道:“为何不能?不止我,你们都要着此装。” 温晴先是一愣,有些犹豫,毕竟在她的认知里,从未有女子打扮成男子的模样,着实于理不合,随即诧异的目光投向看向常芙,后者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 温以缇昨日便派人拿着去成衣铺子,购置了几套男子的衣衫,而后让温晴和徐嬷嬷帮忙修改。 毕竟她们身为女子,一路上还是多有不便,女子众多极易被歹人觊觎。 因此,温以缇想出这女扮男装的妙招。 待三人换装完毕,徐嬷嬷不禁为之惊叹道:“好几个翩翩俊俏的少年郎君!” 温以缇不禁失笑,本以为徐嬷嬷是最不能接受的,没想到却是温晴。 温以缇的容貌本就出众,那美若星辰的双眸更为其增色不少,即便换上男子装扮,亦难掩其非凡气质。 “以缇这么一看,倒是和温家大哥哥有几分相像了!”常芙打趣道。 温以缇对自身的装扮甚是满意,三人之中,唯有温晴始终红着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常芙则拉着温以缇口中不停夸赞:“以缇姐姐真是个俊朗的郎君,我亦是!” 徐嬷嬷见状,劝了温晴好些会儿,才将人说服。温以缇看出来了,徐嬷嬷定是也想试试,不过…若是徐嬷嬷换成男子的装扮,着实有些违和,就连她本人也都直摇头,只是心里羡慕一番罢了。 几人的欢声笑语在屋内回荡,而后走出了驿站。 邵玉书见温以缇的打扮,不禁眼睛一亮。他心中暗道:“倒甚少见女扮男装之人,这小丫头倒着实胆大,寻常大家闺秀可不敢如此!” “不过这招的确高明。” 此前,邵玉书还有些苦恼,只因同行女子众多,想要保全她们的名节,又难以低调行事。如今众人皆是男子装扮,总算让他松了口气。 第145章 抵达肃州 众人沿着既定路程继续前行,骄阳似火,烤炙着大地,然而官道两旁的绿荫却宛如天然的屏障,为行人带来丝丝凉意。高大的树木枝叶交错,形成一片浓绿的天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如同金色的碎片洒落在地上。 一路上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似在为他们一行人奏响前行的乐章。 温以缇的马车内不断的有歌声,亦是吟诗之声传来。 一时间众人都忘却了烦恼,只享受当下的欢乐和潇洒,就连邵玉书眉头都舒展开来。弄的他心痒痒,立即作诗一首。 清风拂面心欢畅, 绿树成荫鸟雀鸣。 忘却烦忧同赏景, 自由洒脱任游行。 众人一路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常芙身子大好后,如同一只欢快的小鸟,一路望着如诗如画的景色,叽叽喳喳个没完。为大家带来无尽的欢乐。温晴面带微笑,静静地跟在温以缇身旁,偶尔与她低语几句 一路上,她们路过一片生机勃勃的庄稼地,绿油油的麦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绿色的波浪此起彼伏。田间,农人们头戴斗笠,弯腰劳作,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掩不住他们脸上那朴实的笑容。 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其间,五彩斑斓,宛如散落在绿毯上的宝石。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蜜蜂忙碌地穿梭其中,嗡嗡作响。 又路过一方清澈的小池,池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周边的绿树青山。偶尔有乡下顽皮的小孩跳进池中,溅起朵朵水花,欢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又瞧见,一道瀑布宛如银河飞落,水花四溅,如烟如雾。 瀑布下方的水潭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儿在水中欢快地游弋。潭边,几个村妇正在洗衣,她们一边劳作,一边说笑,那情景充满了生活的温馨与惬意。 众人一路望着窗外,这一幅幅动人的画卷,不禁为之赞叹。 温晴和徐嬷嬷凝视着外面的景象,目光中满是动容之色。 这是她们此前从未曾想象过的绝美风光,身为女子,她们大多时候被困于内宅之中。 此番能够有机会游历山河,实乃千金不换的经历。 徐嬷嬷不禁再次庆幸,自己当初跟随温以缇出行的决定,这正是她心之所向。 是啊,为何男子能够畅游江山,而女子却只能相夫教子,困于内宅? 想到此处,几人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让她们对自由和广阔天地充满了向往。 就连温以缇都感觉身子轻快了许多,仿佛整个人都挣脱了一层沉重的忧愁枷锁。 她已许久未曾有过这般惬意自在、无拘无束的时刻。 如今身为官身,不必再拘泥于女子那些繁琐的礼节。又受正熙帝所差遣,更无需惧怕崔氏整日的念叨,和顾及温家名声。 在这清幽的山谷之间,温以缇纵情忍不住接连大喊了好些声,声声回响,冲破云霄。 将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压力尽情释放。 此时的温以缇,不再是困于内宅的柔弱女子,亦非深宫中谨小慎微的女官,而是一个堂堂正正、自由自在的她。 他们一路奔波,历经约一个月的长途跋涉。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这一路行程顺遂,既未遭遇穷凶极恶的土匪流寇,亦未碰上为非作歹的歹人乱民,终于平平稳稳的到达了肃州。 途中,温以缇明显察觉到邵玉书不知缘何透着某种急切,一心只想尽快赶路。 故而,她心中诸多疑问都未能说出口。 不过赶路也好,至少能尽快远离京城的是非,离京城越远,顾家想要涉及就越难。 肃州,地处河西走廊,拥有较为丰富的水资源和肥沃的土地,农业十分发达。此外,还发展了不错的养殖牛羊、种植瓜果蔬菜等。 也是温以缇等人经历的最后一个较为繁荣的州城了。 过了肃州,土地便会渐显荒芜,越是往里,越靠近边关,这般景象就愈发显着。 因此,邵玉书决定在肃州休整几日。 而后他才正式提及,肃州的知州乃是他们邵氏的一位族人。 温以缇点头,未再多言,只是带着自己的人好生整顿。又请来大夫仔细诊治,务必确保每个人都安然无恙。 起初,众人还兴致勃勃,为沿途的美景而心生欢喜。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只觉浑身不适。每日长时间的舟车劳顿,让每个人都苦不堪言。 温以缇只觉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浑身腰酸腿疼。 就连一向沉稳的邵玉书,也早就按捺不住,时而坐坐马车,时而策马奔腾,试图缓解身体的疲惫。 温以缇见了,心中很是心动,也想尝试骑马换换感觉。于是…在途中,温以缇经过一番努力,把骑马学会了。 温以缇等几人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方才缓过劲来。待她们苏醒之后,便有人前来传信,说是邵书书有请。 温以缇听闻,连忙梳洗一番,又着了身男子的装扮,这才前往大厅。 她刚踏入大厅,只见他们所住的这家客栈里人声鼎沸,众多客人在此,喧哗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充满了浓郁的人间烟火之气。 温以缇见了,不禁微微皱眉。此前倒不觉得,如今看来,人多眼杂。 她顺着楼梯走下去,便见邵玉书在向她招手。温以缇走过去坐下,邵玉书先是差遣小二点了些吃食过来。 随后开口说道:“我已联系上了我家伯父,他同肃州内几家有名望的商户商议了一番,决定就在今晚带我一同前往再与他们商讨,不知温大人可否要同行?” 温以缇听完,面露犹豫之色。毕竟她即便装扮成男子,也是女儿之身,那么多男人商议之事,并非只有一两人。她若前往,终归不妥。 邵玉书见她如此,想到什么,不好意思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而后说道:“瞧我这脑子,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见多了温大人男子的装扮,竟习以为常,一时疏忽,忘了你说女儿家。不妥不妥,就当我方才没说过。” 温以缇见邵玉书已没了初见时的容光焕发,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甚至就连胡子都微微蓄起,不禁嗤笑一声。 开口道:“邵大人,这几日实属劳累,在下未能帮及什么忙,实则有愧,真是抱歉。” 邵玉书连忙摆手,温以缇再次开口道:“这样吧,邵大人今晚就同他们前去,若是有进展,下一次我随你一同前行。” 第146章 逛州城,邵玉书的不悦 翌日,邵玉书大清早便行色匆匆地出了门。而温以缇则依旧身着男子的装扮,领着普通寻常女子的装扮的常芙几人,以及数名侍卫来到街上。 肃州的街道上,今日可谓热闹非凡。 两旁摆满了形形色色的小摊,摊主们热情地吆喝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织成一曲独特的乐章。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孩子们在人群中嬉笑穿梭,大人们或是专注地挑选着,或是与摊主讨价还价,脸上洋溢着或急切或满足的神情。 温晴和常芙、徐嬷嬷几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兴致勃勃起来。 “这位公子,您可是要买四书五经?咱们这儿还有上好的砚台纸张等供您挑选!” 温以缇在多番打听之后,踏入了一家在州城极为有名的墨山书局。 小二一见温以缇,便眼睛瞬一亮。在这行干了许久,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别看温以缇此刻装扮寻常,但观温以缇浑身散发的书香之气与贵气,定然不是寻常人物。小二赶忙满脸堆笑,极其热络地迎了过来,殷切说道。 温以缇不动声色,细细打量起这家颇有名气的书局。心中略作思忖,便对伙计轻轻点头,款步走了进去。 小二见状,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咱们店的笔墨纸砚,那可都是上乘之选,整个肃州城内,可没有比他们家更公道品质更好的了…” 而后小二又讲述着,他们这儿笔墨纸砚价位几何,如今最为畅销的是那些本,还有新上的游记之类… 经过一番交谈,温以缇心中便有了大概。单从这书局来看,哪怕是启蒙之类的书籍,相较于京城或是其他地方,价钱都高出了几成,笔墨纸砚更是如此。 她随手翻看了几本这儿颇为有名的临摹字帖,还有他人手抄的书籍,字迹大多相形见绌,并不出色。 而在整个过程中,这座规模较大的书局里来往的读书之人以及客人寥寥无几。 可见肃州,亦是周边境内的文风之气十分低迷,终归是靠近边境之地…读的起书的人家更是稀少。 温以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而后,温以缇等人又来到了茶楼。他们点了一些吃食,寻了一处座位坐下,听着台上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书。 茶楼向来人多嘴杂,是最能听到当地真实情况的地方。在这里,形形色色的人汇聚一堂,谈论着家长里短、市井趣闻,其中不乏有对当地民生、风俗的真实反映。 这一坐,便是两个时辰, 一整天下来,温以缇将许多大型的铺子,诸如米粮铺、布铺、药铺、酒肆、铁匠铺、金铺银楼等都逛了个遍。 上午的时候,常芙几人有多满心欢喜,回去的时候就有多生无可恋。 走了整整一天,她们几乎觉得自己的双腿都不再受自己掌控,根本不听使唤。 那些侍卫们手里,都拿着温以缇买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几乎都抓不住、拿不下了,这才浩浩荡荡地返回住所。 等他们回来时,已然到了晚上,就连出去商谈的邵玉书都已经回来了。 他看到温以缇等人这般模样,当下便面露不悦,将温以缇叫到房内商议。 温以缇满不在乎地带着常芙一块走进房内。 只见邵玉书阴阳怪气地说道:“温大人,今日可真是悠闲惬意啊!在下对着那帮阳奉阴违的老狐狸头疼不已,没想到温大人却如此开心,不知情的还以为温大人是来游玩享乐的呢!” 温以缇不禁嗤笑反问道:“难道邵大人觉得我今日只是出去玩乐了?” 邵玉书开口道:“不然呢?难道温大人还是去办正事了?” 温以缇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饮而尽后,毫不客气地说道:“当然,我自然是去办正事了。” 随后望着邵玉书那满是嘲讽的眼神,温以缇接着说道:“你可知我为何买了这些东西,你又可知我今日都去了何处?都打听到了些什么?” 温以缇说完这些,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端着手中的茶杯,再次为自己添满,缓缓地品味着。 常芙会意,立即不满的开口道:“邵大人,我们今日跟着姐姐几乎逛遍了整个肃州城内的各家商铺,市集。 摸清楚了如今各家商铺的实际情况,售价几何?差异几何? 您以为,若是不买东西,那些小二又怎会和姐姐说这么多?又怎能打听到确切的消息? 况且,那些东西,都是花的我姐姐自己的银子,又不是花的邵大人您的银子,您又为何在此置气!”常芙一口气说完,脸上还带着愤愤不平之色。 邵玉书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歉意地看向温以缇。 只见常芙依旧不满地继续说道:“再者说,姐姐同我们说了,买这些东西自有它们的用处。等邵大人日后与那些商户谈判,若是他们碍于知州大人的面子,口头上答应,实则拿着次等货滥竽充数,随咱们一同前往甘州,那日后发现了,只说一句肃州不比京城,便死无对证了。 如今有了这些东西,留下了证据,只要他们按照这等品质供货,自然相安无事。若是不按这等品质,咱们也有凭证与他们理论。” “邵大人今日觉着乏累不已,难道姐姐就不累了吗?姐姐今日带着咱们几人,把腿都快走软了,还费了那么多的口舌与那些人交谈。 可在邵大人眼中,这竟成了游玩享乐!这也太欺负人了吧!这明明都是您作为知州应当担负起来的责任,而姐姐只是掌管甘州的养济院之事,本可以不掺和进来的。还不是姐姐心善,想要帮您一把,您就是这样对待姐姐的!?” 常芙越说越气,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温以缇心中不禁为常芙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阿芙最近真是进步神速,竟学得了她几分真传,假以时日,定会青出于蓝。 嗯…得给她多加些功课,好好教导一番才是。 明日起,多写几篇大字,多背诵几本诗书!想到此处,温以缇的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期许。 常芙见状,还以为温以缇是在表扬她,满是得意地冲着温以缇挑了挑眉,那模样活像一只刚打了胜仗、骄傲无比的…小鸡崽! 第147章 接风洗尘,见肃州知州 邵玉书听完,面露愧色,起身拱手道:“是在下考虑不周,错怪了温大人,还望温大人莫要和我一般见识。” 温以缇立即回道:“不敢不敢,小女怎敢同邵大人一般见识呢。” 邵玉书有些苦涩地,对着温以缇说道:“温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谅解了在下的愚笨吧。” 温以缇扬了扬眉,随口应道:“那好吧,下不为例。” 邵玉书连忙道谢,而后又开始说道:“温大人,今日果然不出你之前所料。谈判的过程并不是十分顺利,若不是有伯父坐镇,恐怕那几家商户都懒得理会我。 只说什么…甘州乃是大庆边境,危机四伏,他们都是做小本生意,还有一家老小要供养,不想冒着这种风险行事。” 温以缇听后神色有些凝重,随即开口道:“那邵大人可同那些商户说,若是他们同意,在甘州的商税即可减少五成,况且还可以给予官府最大的助力。” 邵玉书点头开口道:“说了,这些我都同他们讲了,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多大反应。” 随即二人陷入了有些沉默的氛围。 邵玉书意有所指的再次开口道:“对了,我伯父邀请温大人与我明日去他家赴宴,说是要为我们接风洗尘。我估摸着…他也会趁机提及此事。” 温以缇点头道:“此前我们本就打算借助这位肃州知州,只要他要求不太过分,能保证为我们安排妥当,维持甘州稳定,咱们让他几分利又何妨?毕竟我们不是为了赚那些银子。若是这位肃州知州全力支持,那几家商户根本不足为惧,如今关键只在于他了。” 邵玉书赞同道:“没错,我亦是这么想的,只不过……”随即有些欲言又止。 温以缇开口问道:“怎么?邵大人还有难言之隐? 邵玉书强颜欢笑道:“等明日到了,温大人就明白了。” 邵玉书的这位同族的伯父,与他算是出了五服的。在这把年纪还当着肃州这等偏僻之地的当着知州,仕途差不多也已到头了。 这倒也能理解,这位邵老爷若为邵氏一族嫡系一脉,又或是家中有得力之人,定然不会如此。 倘若他自己有能力,也断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来之前,邵玉书便向温以缇细细讲述一番这位邵老爷的情况。 其实,若不是此次正巧有求于这位邵老爷,依照往常,邵玉书所在的这一脉根本不会将邵老爷那一脉放在眼中,甚至都不会多瞧上一眼。 毕竟邵氏一族规模庞大,旁支繁衍数代,多不胜数。邵玉书他们这些嫡支嫡脉,又怎会把那些旁支放在心上呢? 今日的温以缇装扮一新,恢复了女儿家的模样。一身藕荷色窄袖束腰纱衫和碧纹湘江长裙。 一头如瀑的黑发挽成了盘桓髻,插着梅花嵌红宝纹金钗和累丝攒珠金凤簪。 温以缇虽尚未及笄出阁,然而总归已是官身,断不可打扮得太过小姑娘气。 今日这场合,总归是要有些庄重之态,方能压得住场子。 二人来到了邵老爷的宅院。这座宅院约五进。虽比不上京城的豪门府邸,但在肃州已是十分气派了。 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写着“邵宅”二字,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彰显着主人的身份。 温以缇和邵玉书刚下马车,便见已有下人早早在此恭迎等候。 其中有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满脸堆笑,极为热情地迎上前来接引他们。 只见这位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说道:“老爷等候二位贵客多时了,二位快随奴才进来。” 青石铺就的地面平整光滑,院中随处可见雕琢的山石草木,错落有致,沿着青石小路前行,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来到了正厅。 正厅宽敞明亮,雕梁画栋,桌椅摆放整齐,墙壁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温以缇心道,这邵老爷在这等偏远之地,倒布置得颇为精致。 因此次算是半个家宴,又鉴于温以缇的身份特殊,并未分席。 温以缇等人到正厅之时,只见厅内已有许多人。 温以缇视线轻轻扫过去,先看到的是一对大概年纪在四十多岁的夫妻。 那男子想必就是邵老爷,肃州知州。他体态略显圆润,富态十足,满面笑眯眯的神情。他身着一件藏青色的锦袍,袍上绣着暗纹,腰间束着一条镶着玉石的腰带,显然这身装扮是刻意打扮过的,刻意避开了张扬,显得相对低调。 而另一位应当就是邵家太太,只见她身着紫色妆花宽袖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她眼神有些凌厉,但笑容还算温和,透露出一种干练精明之感。 随后旁边站着三位大概未出阁的姑娘,个个正值花一般的年纪,娇嫩如花。她们皆着浅色的裙装,有的是鹅黄,有的是淡粉以及杏红。 其中有一位明显较为年长的姑娘,只见她含情脉脉地一直紧盯着邵玉书的方向,与其他两位姑娘不同的是,她的鬓边垂着几缕碎发,更添了几分撩人的风情。 邵老爷身后,则是两位玉树临风的公子。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手持折扇,有几分桀骜。 另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眉清目秀,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侄儿见过伯父伯母”邵玉书淡淡行了一礼道。 温以缇的官职并不低于邵老爷,但也行了个晚辈礼,微微福身,开口道“见过邵老爷,邵太太。” “快些免礼免礼,都是自家人,这般客气作甚?”邵太太笑着开口道。 “玉书啊,这位可否就是温大人,温女官?”邵老爷笑着开口问道。 而温以缇以及邵玉书同时微微皱起了眉。 邵玉书自不必说,本就是有求于人,且身为同族晚辈,行礼实属应当。 但对于温以缇而言,她与邵家并无任何瓜葛,且自身又有官职在身,邵老爷和邵太太这番态度,连回礼都未曾,看似亲切,实则不过是轻视之意。 第148章 礼尚往来 自进入正厅后,邵家人的目光皆回令温以缇感受如芒在背。哪怕是那三位姑娘与两位公子,他们望向温以缇的眼神皆饱含审视与打量之意。 邵玉书亦察觉出异样,于谈话间频频圆场,主动开口以吸引众人的关注。 邵太太依旧有些目光锐利的看着着温以缇,笑容满面地道:“温家姑娘天生丽质,如此出挑,想必你家母亲定然引以为傲。哪似我家两个丫头,还有我这侄女,不但规矩仪态平凡无奇,与温姑娘相较更是相形见绌。” 言谈之间,温以缇已然知晓,这三位姑娘中,最为年长的乃是邵太太的娘家侄女,其余两个稍小的皆是邵太太之女,看上去皆是嫡出。 而整个正厅之中,竟未见庶女庶子的身影。 温以缇暗自揣测,要么是邵太太治家有道,未曾有庶子庶女降生。亦或是便是不许他们在这般场合露面。 再是,邵太太与邵老爷夫妻琴瑟和鸣多年,未曾因他事生出庶出子女。 那三位姑娘微微撇了撇嘴,显然是有些不满邵太太的话。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抬眸,望向邵太太,说道:“邵太太言重了,依我今日之见,这位姐姐和两位妹妹皆教养有方、秀外慧中,丝毫不逊于我,足见邵太太您教导有方。” 邵太太听闻温以缇这番夸赞,脸上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旋即朝身旁的小丫鬟招手道:“瞧我这儿记性,咱们说了这许久的话,见面礼竟还忘了给。萍儿,快些让温姑娘瞧瞧。 温姑娘,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你收着赏玩便是,切勿客气。毕竟我身为长辈,初次与温姑娘相见,甚是投缘,又怎会不给些见面礼呢?” 只见那位唤作萍儿的丫鬟,款步走向温以缇,徐徐打开小匣子。 温以缇轻轻一瞥,只见里面不过是成色寻常的金簪,色泽暗淡,款式老旧,甚至还有可能仅是外层镀金而已。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向常芙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盖上匣子,利落地收了起来。 常芙此举,不过是心里不忿,一个破簪子也敢拿出来送人,这是打姐姐脸呢! 留着赏下人,都会丢了脸面! 因那个叫萍儿的丫鬟方才所处的角度,只有温以缇几人能看到,而邵玉书则被隔绝在外,因此便不清楚这匣子里究竟装着何物,以为邵太太准备的定是贵重之物,想着,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笑容。 而温以缇浅笑着对邵太太开口道:“既然我收了邵太太的礼物,那自然要礼尚往来了。我这边也准备了一些小礼物给三位妹妹。” 徐嬷嬷只听温以缇轻唤一声,随即拿出一个细长的小木匣子,放置在了邵太太面前的木桌上。 掀开一看,只见里头分别是浅粉,玫瑰紫和海棠红三朵宫花,绢纱为瓣,丝绒为蕊,颜色鲜亮,形状精致。 温以缇笑着说道:“这宫花皆是京中最近颇为时兴的,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也是拿来给三位姐姐妹妹们一同把玩的,还望莫要觉得礼物寒酸。” 这三朵宫花栩栩如生,那三位姑娘纷纷围颇有兴致的围了过来。 初见时,她们脸上有些欣喜,可随后又有些不以为然。 不过是些没见过的小玩意,也瞧不出什么,怎比得过金银珠宝贵重。 三人皆又暗暗地微微撇了撇嘴,邵太太眼里更是闪过一抹嘲讽之意。 都说这温以缇是京城来的女官,也不过如此,家底浅薄,拿来送人东西竟如此寒酸,不过是讨个新奇罢了。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精心打量着几人的神色,随即悠然端起手边的茶水,轻轻抿了几口。 邵玉书有些诧异的笑着开口道:“竟是宫花?!温大人倒是出手大方!” 那几朵宫花的样子邵玉书这回是瞧见了的,且自是明白其中价值。 他再次开口道“伯父、伯母,侄儿在京城那几月,也曾买过些宫花,但样式的精致程度皆不如温大人拿出的这几朵。 依我看,这应当是宫中所出吧。我之前买的那送给家中妻儿的那几朵,不过是寻常样式,也都要十两银子一朵。估摸着温大人送三位妹妹的这些,一朵便能抵一个成色不错的金簪了。” 邵玉书此言,自然是想让邵家人深知其中的贵重,知晓他们的诚意。 只见邵太太以及三位姑娘的脸色瞬间大变。 几个姑娘下意识地便伸手挑选了自己喜欢的那一朵,一听这般贵重,便爱不释手的把玩起来。 而邵太太则是强打起笑意,心中暗骂,不过是几个小玩意,怎还一朵就值价一个金簪了? 这般贵重,那丫头当真舍得? 只听温以缇再次意有所指地开口道:“送礼主要是投其所好,我见三位妹妹极其喜欢,自是我这礼物也送对了。 而邵太太送我这份见面礼,这金簪看着年头久远,应当是少太太极其钟爱之物,如此割爱赠与在下,那在下自是欣喜万分。” 这番话,令在场众人皆脸色一变。 邵老爷、邵玉书等几个男子之前倒不以为意,只觉得是互相送礼罢了。 邵太太说要送个金簪给温以缇,邵老爷是知道的,只觉得已经足以拿得出手了,但谁曾想竟是这般。 邵老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当即狠狠地瞪了邵太太一眼,那眼神中蕴含的深意不言自明。 温以缇看着邵太太那有些绷不住的面容,挑了挑眉。 她可不是什么好脾气之人,想踩她头上蹦跶,做梦! 邵玉书所言的确不差,当下在京城之中,宫花着实颇为时兴。她拿出的这三朵,即便置于京城,那也是中上乘之品。 至于这贵重的价值,也确如他所说那般。 然而,那是寻常情况下。 对于温以缇而言,女红绣功什么的她不行,可她在制作绒花上,那可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 宫花比绒花制作的方法简单多了,不过是因从宫里流传出来,靠着娘娘妃子都喜欢佩戴的传闻,价值翻了几倍。 这三朵,不过是她拿来练手的产物罢了,谈及成本,简直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几个钱。 甚至这般品质的宫花,在温以缇眼中压根不配让常芙、温晴、徐嬷嬷等人佩戴。 原本此次,她精心准备了数重礼物,且贵重的价值分上中下三等,只待今日瞧邵家人是何种态度,再随机行事。 徐嬷嬷不愧是宫中的资深老嬷嬷,一听温以缇呼唤,便心领神会,即刻拿出她准备的最下等的那份出来。 第149章 奢靡,留下来 不过只是刚刚接触没一会儿下来,温以缇便能笃定,这肃州知州邵老爷,根本就丝毫没有想帮邵玉书的意思,从他们的态度便能瞧得一清二楚。 甚至这邵家太太,貌似还打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主意。 邵太太受不住邵老爷的眼神,忙不迭起身,满脸堆笑道:“说好了给温姑娘和书儿接风洗尘,咱们怎么还聊上了呢? 快些移步饭厅吧,想必你们肚子也饿了。我早已吩咐下人备好了,茭白和鲈鱼那些都是刚从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的很。” 几人一路无话,走向了饭厅。 温以缇只觉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用余光看去,竟是那邵家的那两个公子。 她脸上的反感几乎毫不掩饰,这邵家不是世家大族吗?就算这邵知州一家是旁支,也断不可能如此没有规矩,教养出的孩子皆是目光短浅之辈,这两个郎君竟这般不懂礼数。 她眼神再次瞥了一眼邵玉书,温以缇已失了耐心,此路若行不通,必须赶快想好应对之策,万不能在此耽误时间。 邵家的饭菜准备得极其丰盛,温以缇观那几个邵家人的面色便知,这并非精心为他们准备,恐怕寻常时日,他们也是吃得这般奢华。 鲜嫩多汁的鲈鱼,鱼身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红椒丝,香气扑鼻;还有那红亮油润的东坡肉,色泽诱人,肥瘦相间,更有那用新鲜茭白做的翡翠白玉羹,以及… 温以缇心中满是嘲讽:“这邵家当真是奢靡无度,边境百姓或许还在为生计发愁,他们却在此大鱼大肉。” 不过几人,吃这些也不怕撑! 邵家竟是比京中一些人家还要更甚,就连温家,至少温以缇在温家时,也都是逢年过节,亦或是有尊贵客人来访,才会准备如此规模的宴席。 满桌佳肴,足足三十多道,琳琅满目,不愧是这一州的父母官啊!温以缇心中满是嘲讽之意。 邵老爷夫妻见温以缇的神色,还以为她被震慑到了,当即满意的笑着说让她别客气,当作自己家一般。 温以缇味同嚼蜡般,觉得吃了几口,原本还算平和的心情此刻也荡然无存,她便神色索然地放下筷子。 而她全程仪态优雅,行云流水,更是衬得邵家的三位姑娘粗俗无礼。 察觉到的邵老爷和邵太太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温以缇可是正儿八经受过温家教养以及宫中调教之人,虽不是尚仪局的女官,但论起规矩,她丝毫也不差,只不过从前随心一些,不想以此唬人罢了。 如今这邵家的态度,倒真让她得瑟一番。 只见邵太太时不时看向温以缇,那眼神十分复杂,时而露出满意之色,时而又带着怨怼之意,这让温以缇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一些。不过邵玉书明显没了起初的热络,恐怕他也知晓这邵家是不可能帮他了。 邵太太突然间将目光投向温以缇,脸上堆起笑容,开口说道:“温姑娘,瞧你这年岁,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不知你家中可有为你相看的人家,是否已有婚约在身呐?” 温以缇不慌不忙,意味深长的开口回道:“并未,邵太太,在下乃是宫中女官,身份特殊,不能与寻常女子等同视之,在女官之中,我这年纪还算尚小。” 邵太太听后,嘴角上扬,目光在她的两个儿子之间来回游走,那眼神意味深长。 邵家的两位公子,一位公子满脸戏谑,目不转睛地盯着温以缇,眼神中透着轻佻;另一位则满脸高傲,斜睨着温以缇。 而后,邵太太再次将视线落到温以缇身上,接着说道:“即便如此,也得抓紧些才是。寻常女子及笄之后便要成婚了,温姑娘虽为女官,也要为自己的将来好好筹谋,万不可疏忽大意。这女子啊,嫁人就如同第二次投胎,务必要谨慎才是。” 温以缇礼貌性地微微抬头,冲着邵太太浅然一笑。 角落中的常芙、温晴、徐嬷嬷三人,脸色皆面露不悦,狠狠地瞪着邵太太。 这人真是令人厌恶! 只见邵玉书赶忙出来打着圆场,开口夸赞道:“温大人才华出众,能力非凡。深受皇后娘娘和陛下赏识,定不会舍得将她许配给人的。” 邵玉书话音刚落,只见邵太太笑容愈发灿烂,“对温姑娘,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温以缇浅笑不语,心道,不当讲! 邵太太好似温以缇点头了一般,继续开口道:“咱们接触时间不长,但温姑娘仪态万千,实在令我羡慕。您也看到了,我家这三个姑娘,毛手毛脚,不懂规矩。听闻温大人是京城少见的宫中女官,深受皇后娘娘赞赏。 之前我也听说你们会在这肃州多停留几日,能否请温姑娘小住我家几日,顺便教教我家这三个丫头规矩可好? 束修之事好说,温姑娘只管提便是。我也是情不自禁,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我这当母亲当姑母的,总想着为她们谋划一番,温姑娘莫要怪我唐突就好。” 温以缇与邵玉书的面容刹那间变得极为难看,双双蹙眉。 只见那邵老爷喝得红光满面,大声哄笑道:“是啊,玉书,你与温姑娘就住在家里吧,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呀,住外头反倒不自在。 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吩咐人给你们准备客房。温姑娘,这几日家中小女就要劳烦您了,她们要是有什么不懂规矩或是调皮,您尽管教训,我和她们母亲绝无二话。” 第150章 痴心妄想,常芙的战斗力! 邵太太和邵老爷那十足的轻佻语气,这是把温以缇当成什么了?教养嬷嬷吗? 温以缇心中满是冷笑,她算是看出来了,这邵太太是打上了她的主意,想把她许给这邵家两位公子其中之一,这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若是她真小住在这邵家,说不定都会做出什么不堪设想之事,甚至直接搞出生米煮成熟饭的那些荒唐之举。 被邵家放任在这边境之地多年,不管不顾的邵老爷一家,想必内心早已愤愤不平了吧!又怎会甘心于此? 他们觉得,若是能把温以缇娶回家中,也算是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露了脸。况且温家乃是京城之家,虽说算不得高门大户,但家世也是颇为不错。同这邵老爷这五品知州相比,也算是门当户对。 这样一举多得、千载难逢的婚事,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 邵老爷和邵太太夫妻二人,又怎会轻易放过呢?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邵玉书瞧着温以缇那面若寒霜的脸色时,心底“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打着圆场。 只见温以缇率先冷笑一声,随即“砰”的一下猛拍桌子站起身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让邵老爷的酒意醒了大半,惊得他目瞪口呆。邵太太同样也吓得花容失色,浑身一颤。 邵家众人顿时齐刷刷地看向了温以缇。 温以缇毫不客气地开口道:“邵太太你方才所说什么?是想要让本官来教你们家这三位姑娘的规矩礼仪吗?本官没听错吧?” 邵太太尚未察觉其脸色,依旧强颜欢笑地开口道:“温姑娘,你先坐下…咱们细聊。我同你说啊,咱们邵家出的束修可不低,绝对能好好招待您,给您最好的待遇。您只教这几天规矩,咱们便给您这个数…如何?” 只见邵太太右手摆出了一个五,温以缇见后不屑地开口道:“五百两?…你…” 还没等温以缇说完,邵太太连忙打断道:“什么五百两,又不是让你教上一年半载的,不过几天而已,咱们邵家愿意出五十两银子,怎么样够多了吧? 这待遇,放眼望去整个肃州城哪家教养嬷嬷能拿到这么多!就连那什么举人秀才出身的夫子,一年的束修也不过是三十两银子罢了,给温姑娘已是顶好的待遇了,还不满意?” 邵老爷对邵老太太的话连连点头,这花五十两银子不过是请几天的教养嬷嬷,已是开出天价了,这温家的小丫头,量她也不敢不答应,不给他这个面子。 温以缇简直被邵太太的语出惊人给弄懵了,合着她以为的五百两银子已经是天价了?合着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只见邵玉书满脸的惊诧,温以缇很是戏谑地转头与他对视。随即招了招手,温晴、徐嬷嬷、常芙等人都缓缓走到了温以缇身边。 只见常芙依旧火力全开,口若悬河地开口道:“邵家太太,您说这五十两,难道是一天的吗?什么?看您这神色,不会是一共只花五十两银子,就想请我家大人来教导你们家姑娘的规矩吧?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只见邵太太和邵老爷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常芙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依旧滔滔不绝地言道:“方才我家大人提了五百两银子,已是看在邵大人的面子上…哦,我说的是这位新科状元,新任甘州知州邵大人。 可不是什么年过半百,依旧位于从五品位置上的什么人! 若没有邵大人,区区五百两想请我家大人教导规矩,怕不是麻雀窝里想鹅蛋,痴心妄想! 我家大人可是正六品司言女官兼陛下亲封的正五品监察御史,在宫中可是曾教导公主和皇子的。邵家只想出五十两请我家大人过来,也不怕笑掉了大牙。邵家这般恬不知耻,还真是给邵氏一族丢人现眼啊!” 最后两句,就连邵玉书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这简直是直接把整个邵氏一族都给牵扯了进去。 只见常芙目光转向邵玉书,那眼神中带着几分凌厉,开口道:“莫不是在邵大人您眼里,我家大人也只是一个教养嬷嬷?若你们这般欺辱我家大人,那大人定要上奏陛下,请求陛下给个公道的。 怎么,你们邵家的这三位姑娘,还比公主和皇子尊贵不成?不过是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杂毛野鸡,还想飞上枝头变成凤凰,简直是自不量力,可笑至极!” 常芙的小嘴犹如连珠炮一般,那话语好似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令人难以招架。 随即,她又迅速地把炮火转向了那两位邵家的公子,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还有,方才我就想说了,这两位公子,请收起你们那令人作呕的眼神,想亵渎我家大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模样?邵老爷,您的品级不过与我家大人相同,我家大人给您一分薄面,以晚辈自称,您怕不是真以为自己是长辈了吧? 不过是个肃州知州罢了,在京城五品知州算个什么?看看有谁会理会您?还会对您这般客气?您不感谢我家大人给您脸面就罢了,竟敢还想折辱我家大人。” 此时,邵家众人脸色铁青,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响。 温以缇在心里不停地给常芙拍手叫好,满心的欢喜与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她着实没想到她家阿芙的战斗力竟如此之强,她都没来得及出手,那一番言辞犀利的话语,直直地戳向邵家人的要害,让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不过,转瞬之间,她的心里又泛起了一丝惆怅。曾经那个可可爱爱、奶声奶气,总是依偎在她身旁的小阿芙,貌似已经越来越远了。 哎,也罢,只要是阿芙,在她眼中都无比讨人喜欢! 第151章 邵氏,不过尔尔 邵夫人气得满脸通红,颤抖着用手指怒指着常芙,嘴唇哆嗦着,一时竟有些语塞。 只见她只得将目光转向温以缇,气急败坏地开口道:“温姑娘,你…你就是这般管教下人的?你们家这奴才如此无礼,哪有点奴才的样子,可见温家到底是有怎样不堪的教养!” 邵老爷也面色铁青,冷哼一声,那表情仿佛能结出冰霜来。 只见邵家那三位姑娘个个面红耳赤,被常芙这般贬低,羞愤交加, 而邵家的那两位公子更是怒不可遏,直接起身冲到常芙面前,眼看就要动手。 温以缇毫不犹豫地大步走上前,将常芙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还没等邵家两位公子反应过来。 “啪——” “啪——” 两个清脆响亮的巴掌直接甩在他们脸上,打得他们捂着脸呆愣在原地。 温以缇打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发麻,却依旧面不改色,冷冷地盯着邵太太道:“阿芙是我的妹妹,不是婢女,况且她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想。本官乃是圣上亲封的监察御史,如今邵家这番做派,本官倒是大开眼界了。你放心,本官定会一五一十地上奏给陛下,包括今日所见这三十八道奢靡至极的美味菜肴。 外面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身为一州父母官,邵老爷竟如此骄奢淫逸,真是天高皇帝远啊!” 随即,她看向邵玉书开口道:“邵大人,看来你们邵家世家大族的名声也不过尔尔,还不如我们温家的小门小户来得实在呢! 本官今日动了手,邵老爷若是想留,最好现在就派人拿下我。否则,我那五百名精锐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那些可都是七公主从大将军府特意调集过来的,邵老爷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温以缇直直地盯着邵老爷,邵老爷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愣是说不出话来。 只见邵太太歇斯底里地放声道:“来人!将她给我拿下!” “邵太太可要想清楚了,本官乃是大庆官员,私下扣押,可是大罪,要被砍头抄家灭族的!到时候看看邵家能不能护住你们!旁人怕,本官可不怕!” 温以缇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如虹。 邵夫人听闻,顿时胸口剧烈起伏,慌乱之中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失。 随即,温以缇轻瞟了一眼邵玉书,不禁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留下邵家众人在原地气得七窍生烟,竟没有一人敢出口阻拦。 “玉书,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小丫头,这般侮辱我们邵氏?” 邵老爷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满心失望地对邵玉书说道。 只见邵玉书沉着脸,始终静坐未动。 他起初的确对常芙的话心怀恼怒,毕竟只说邵老爷他们尚可,但若提及整个邵氏一族,他定然是不情愿的。 然而没有开口训斥,已然是给了温以缇几分薄面,他亦有自己的骄傲在,不允许任何人侮辱邵氏。 但随着温以缇之后的言辞,邵玉书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温以缇所言分毫不差,可他竟习以为常。 他轻轻抬头看向这满桌丰盛至极的菜肴。一路走来,外面百姓的困苦模样他并非没有看见,可邵家如今竟如此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奢靡挥霍,邵玉书不禁自嘲一声,就连他自己,怕是没有温以缇的指出,也恐怕下意识地视而不见了。 温以缇说的又能有什么错呢? 而邵老爷他们的意图如此昭然若揭,哪怕他有心替他们辩解两句,也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此刻他只觉思绪如一团乱麻。 温以缇若是真上奏给了陛下,依照陛下的性情,恐怕这邵家会即刻被抄家问罪。 旁人或许不知,他可是深知正熙帝对温以缇的重视程度。 如此矛盾的心思在邵玉书心里激烈争斗着,这才致使他始终缄口不言。 但他不禁又想到温以缇临走之时的那个眼神,还有那一丝嘲讽的冷笑,如同尖锐的利刃,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 果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满嘴的为百姓着想、仁义道德,却还是存了这般心思。 邵玉书轻吐一口气,随即缓缓起身,对着邵老爷开口道:“温大人所言非虚,她乃是陛下亲封的监察御史,你们却把人家当作教养嬷嬷一般对待,还意图让这两个家伙对她图谋不轨。” 邵玉书轻瞟了一眼邵家两位还捂着脸的公子,随即冷声笑道:“你们可知,若是温大人上奏给陛下,你们全家皆会被抄家押入大牢问责。” “什么?不可能吧,那个小丫头有这么大能耐?不过是京城小门户的女儿,她父亲不是说只是个六品的工部主事吗?哪来的这么大的能耐!”邵太太不敢置信地高声嚷道。 邵玉书面无表情地看着邵太太道:“温大人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从无品无级的女史,一路攀升至如今正六品司言女官兼正五品监察御史的高位。 邵太太莫非觉得,这是轻而易举能办到的?我敢断言,如今这温大人乃是大庆最年轻的五品官员。她今年尚未及笄,便已身居此位,你们还把人家当教养嬷嬷,真是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 随即邵玉书再次开口道:“我的确本有些事想求邵老爷相助,但这并非是你们费心算计我们的理由。” 邵玉书此刻连“伯父”都不再称呼,可见他着实动了气,随即继续道:“此事就此作罢,反正总而言之,温大人若是按照她所言上奏给了陛下,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说罢,邵玉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徒留邵家众人在原地神色各异。 邵玉书一踏出邵家的大门,举目四望,只见温以缇的马车和她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邵玉书神色匆匆,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了自己的马车,急切地吩咐道:“快,快回去!” 邵玉书满心焦灼地回到了住所,一心想着要向温以缇致歉,并解释今日之事。 然而没承想,小二却告知他,温以缇一行人已经离开了。 “什么?离开了?” 他们还未抵达甘州呢,这深更半夜的能去哪? 邵玉书惊得瞪大了双眼,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冲了出去,大声喊道:“回驿站去!” 第152章 步步谋算 邵玉书好不容易才赶回了驿站。刚到温以缇的房门口,就被徐嬷嬷毫不留情地拦在了外面。 徐嬷嬷脸色阴沉,冷声道:“邵大人,我家大人已经歇下了,您请回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邵玉书神情急切,双眸透着焦灼,不停地朝着门口张望,企图里面的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赶忙开口道。 “徐嬷嬷,在下是真的想同温大人好好解释一下,还请您再帮忙通报一声,今日发生这样的事,在下并非有意…” 只见徐嬷嬷毫不客气地打断邵玉书的话,继续冷声道:“邵大人,我家大人是女官,天色这么晚了,您非要跑到房里同我家大人商讨解释什么? 您这般不管不顾,可曾顾及我家大人的名节?今日皆是我家大人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徐嬷嬷好歹是在宫中沉浸多年的管事嬷嬷,板起脸来的模样,极具威严。 只见邵玉书被徐嬷嬷那凌厉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就被噎得止住了嘴,脸上瞬间布满了尴尬与无奈。 随即,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无可奈何地放低声音,朝着屋内开口道道:“温大人,能否出来一见?今日绝非在下所愿看到这般情形。伯父本来许了我一个条件,只要我答应他便愿意帮助我们。其中定然存在某些误会,还望温大人能听在下解释。” 邵玉书边说边急促地喘着气,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期盼,双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邵大人!”徐嬷嬷压着声音,凑近邵玉书说道,“您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玷污我家大人名节,那就休怪奴婢不客气了。” 说着,徐嬷嬷便作势要去寻侍卫。 只见邵玉书连忙阻拦道:“哎哎,徐嬷嬷,别别!” 他急得面红耳赤,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可里面屋内依旧一点动静都没有,温以缇似乎对外面的喧闹视若无睹。 邵玉书再次坚持了一会后,里面依旧毫无动静,终究灰溜溜地离开了。 不见邵玉书的身影后,徐嬷嬷便回到房间,屋内安公公、常芙以及温晴微等人皆在。 徐嬷嬷微微福身,对温以缇开口道:“大人,邵大人已经走了。” 温以缇轻点下头,招手示意徐嬷嬷坐下。 几人围着圆桌,只见徐嬷嬷眉头紧蹙,再次开口问道:“大人,如今咱们和那邵家已然撕破了脸,那咱们之后究竟该如何行事?” 温以缇神色从容,开口回答:“不急。” 徐嬷嬷心有疑虑,再次有些不安的问道:“大人,咱们当真要上奏给陛下?会不会让陛下以为您小题大做…” 原来,温以缇回到驿站之后,便是立即写了一封信,让安公公派人加急送回了京城。 温以缇浅浅一笑,对着徐嬷嬷回道:“嬷嬷不必忧心,我这般行事,自然是有我的用意,不会意气用事的。” 徐嬷嬷闻言,思索片刻,恍然反应过来,开口道:“大人是想…杀鸡儆猴?” 温以缇颔首,赞叹道:“不愧是徐嬷嬷” 温以缇继续说道:“那邵家此番态度嚣张,可边境之地本就山高皇帝远,这些官员们自是沆瀣一气,对于京中派来的人,他们定是颇多微词。 难道甘州别的官员就不会如此吗?咱们抵达甘州后,所遇阻碍便会比在肃州更为严重。求人不如求己,咱们这位邵大人,新官上任还有些懵懂,尚未反应过来其中的关键。 咱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待咱们到了甘州以后,他是一州父母官,我不过是奉陛下之命掌管养济院罢了。倘若日后依旧这般状况,定然是不行的。” 徐嬷嬷点头称是,开口说道:“所以大人此番也是借机敲打邵大人,甚至给甘州的那些官员一个警示。” 温以缇微微颔首,回应道:“没错,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何况我身为监察御史,还没到任地,便上书一封弹劾隔壁肃州的知州,这消息定然传得飞快。” 温晴听闻,不禁面露赞叹之色,说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这两日早早便派着安公公到甘州城内各地探寻消息,搜刮证据。 果然如大人之前所料,这肃州知州做事肆无忌惮,毫不避讳,竟有如此多的罪名,。” 温以缇听后,嘴角缓缓上扬。 邵玉书之前觉得她到处闲逛的那一日,如常芙之前解释的未雨绸缪,只是最为粗浅的一部分。 实则,她是让安公公背地里搜寻关于这肃州知州邵家的民间传闻和流言蜚语。 一州之城,不可能所有的官员都向着那邵老爷。因此温以缇还让安公公暗中探查,其他的官员可否与那邵老爷曾有过纠葛以及仇怨。 结果不出所料,有一位州同知李大人,便与这邵老爷正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只因邵老爷是邵氏族人,背景强大,这李大人不过是寒门子弟,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就此隐忍作罢。 温以缇得知这些消息后,便立即让安公公暗中联系那李大人。那李大人估计是被打压久了,温以缇的到来仿佛成了他扳倒邵老爷的救命稻草,他便如竹筒倒豆子般,把那邵老爷的罪名全部抖了出来,甚至其中有一半的证据都有所存留。 安公公得知后,迅速将这些证据搜集起来,连同民间的传闻谣言一并呈给了刚从邵家回来的温以缇。 温以缇看着这些证据,心中的想法更是坚定不移,直接大手一挥,写下了她第一封弹劾奏折,送去京城。 “大人,这是一早便猜到了邵家会是这样的情形?徐嬷嬷不禁开口问道。 温以缇回道:“没错” “所有人都把我视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不当回事,这恰恰成了我的优势所在。” 常芙眼睛亮晶晶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温以缇,眼中满是钦佩与仰慕。 她被温以缇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运筹帷幄的气质深深吸引着。 常芙心中感慨万千,思绪也飘回到了从前。儿时,以缇姐姐,一直都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很多事都不在意,哪怕是温大奶奶待她那般,也毫不在乎。 可如今,以缇姐姐却已然大变,走一步便能为自己谋划十步,每一步都精彩绝伦,经过深思熟虑。 她那自信笃定的模样,仿佛散发着无比迷人的魅力,璀璨夺目。 常芙不禁在心中暗自赞叹,温以缇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第153章 邵家的条件 “明日把咱们的人都召集起来,尤其是那些匠人和农夫。”温以缇开口道。 安公公回道:“回大人,他们对您送去的那本《农耕典录》早已研究透彻。不过,他们之中精通耕植的不过一半,咱们到了甘州之后,恐怕还得继续召集那些经验丰富的农夫才是。” 压箱底的东西自然不能随意透露,因此,《农耕典录》是温以缇根据她所写的《耕方要略》摘抄改编所写。 那些匠人之所以被称为匠人,自然是在各自的领域达到了出类拔萃的境地。而正熙帝交给她的任务,乃是建设养济院以及拓展甘州民生之事,这可不单单只需要耕织方面的农夫,故而还牵涉到其他多种匠人。 这边境之地,最为主要的农作物当属麦子和谷子。温以缇心中思忖,若要提升这边境农作物的产量,使之达到等同其他下等县的税收水平,仅仅依靠精进耕植之法,那是远远不够的。 因此,需要让百姓重新增添几种农作物。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荞麦。荞麦对于土壤的要求并不高,以排水良好的砂壤土最为适宜,着实十分适合这西北的沙地。然而,其耐寒力较弱,这便很容易引发问题。西北之地早晚温差极大,尤其是冬季,寒冷异常。 还有另一个让温以缇甚有把握的,便是玉蜀黍,也就是玉米。玉米对于土壤的要求可谓是十分宽松,几乎任何类型的土地都能够进行种植。 总体而言,温以缇反复思量,目前唯有这两种农作物极为适合在西北边境之地种植。 且这二者皆是能令人饱腹、产量颇高的作物,于西北边境而言,实乃上佳之选,对百姓而言,更是一桩美事。 温以缇此前曾经过一番调查,知晓西北之地并非无人曾有过种植这些农作物,乃至改善、增添农作物种类的念头。 然而,其一,这边陲战事极为频繁,烽火连天,百姓们心生畏惧,不敢贸然冒险尝试。 其二,此地资源匮乏,诸多父母官和百姓皆缺乏耐心去摸索改善之法。正因如此,那些想法很快便被摒弃,众人依旧坚持种植那些他们所熟知且长久以来一直依赖的作物。 在这西北边境,局势动荡,民生多艰,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生死存亡。百姓们在战火的阴影下,谨小慎微地守护着仅有的生计,对于新事物的尝试,他们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而那些本应引领变革的父母官,也在困境面前望而却步,选择了保守与安逸。 但温以缇早在离京之前,早已精心细致地备好了那些已经历过一轮培育的作物种子。 这一次,她务必要做出一番成就。要让这片土地焕发生机,让百姓过上富足的生活。 翌日,邵玉书一大早便前来寻温以缇。 然而,温以缇依旧选择紧闭房门,拒绝相见。邵玉书几番苦苦纠缠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最终无奈离去。 徐嬷嬷从外面归来,悄声向温以缇禀报,说邵玉书去了邵家。” 温以缇听后,不禁露出一丝冷笑。 常芙满心不解,问道:“以缇姐姐,那邵家都这般态度了,邵大人为何还要选择看人脸色,求助邵家?” 温以缇开口道:“你莫忘了那邵老爷未曾一口拒绝邵玉书,如今与其重新费心思寻法子、找人脉以拓宽途径寻得商户,为何不直接借助邵老爷相助,一举搞定呢? 邵老爷不是说了,只要邵云舒答应他一个条件,他便愿意相助吗! 常芙面露疑惑,追问道:“条件?而什么样的条件能让邵大人这般犹豫不决,好生奇怪。” 温以缇轻笑着挑眉,却缄口不言。很快,答案便揭晓了。 邵玉书离开两个时辰以后,再次回到了驿站。 这一次,他带着自己原先放在客栈住所的东西,同时还带来了一个人,正是当日在邵家见到的那位邵太太的侄女,邵家表姑娘。 常芙得知后大吃一惊,嚷道:“原来那邵老爷的条件,竟是让邵大人收了那他家表姑娘!邵大人怕是还不知道以缇姐姐真的弹劾了邵老爷了吧!” 温以缇不以为然,这次弹劾,他估摸着正熙帝会责罚、训斥邵老爷,但不至于将其职位变动。只因她凡事留了一手,那州同知李大人所提供的那些罪证,她不过提交了其中一两个。 凡事都要留有余地,那李大人未必能全然信任。总之,温以缇想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警示一番的目的达到了便足矣。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每一步都需谨慎小心。此次弹劾虽意在给邵老爷一个教训,但也不能做得太过决绝,否则定会引起诸多麻烦。 温以缇暗叹,这邵大人的妻儿皆在为他的安危担忧,殊不知,他如今早已怀抱一位美人收入房中。 哎,这些世家之人的眼中,永远都只有联姻。邵老爷一家看中了邵玉书既是邵家嫡系,又是新科状元,且刚为官就被陛下亲封为五品知州的身份,想借此搭上关系。 而邵玉书则需要邵老爷一家为他拓展商户的能力,不过是收一个妾室罢了,两人便一拍即合,定下了这个约定。 想到之前邵玉书还那般扭捏,吞吞吐吐不肯告知温以缇,她顿时又是一阵冷笑。 不过是拉不下这个脸面罢了。 对于邵玉书这个人,温以缇算是看得更为透彻了些。 实际上他早前便已有意,只是碍于温以缇在旁全程目睹,一时间有些碍于面子, 然而,借此机会,温以缇同邵家撕破脸皮之后,他又前往了邵家。 那邵家必定是除了提出那个条件之外,还许给了邵玉书诸多的补偿,如此方能让邵玉书应下此事。 果然,温以缇的猜测再次分毫不差。 很快,邵老爷一家便风风火火地来到了驿站,亲自找寻温以缇,欲向其致歉。 不过他们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温以缇早就离开了驿站,再次在肃州城内逛了起来。 她已下定决心,明日便要启程离开,不管那邵云书究竟是何想法,她都要奔赴甘州境内。因此,今日她便来寻几家镖局。 她已然给足了邵玉书面子和协助,寻求商户拓展至甘州,乃是邵玉书应尽之责,他应比温以缇还要急切。 现在弄得好似温以缇求着邵玉书一般。 第154章 寻镖局艰难,甘州风险 温以缇等人在城内探访了三家颇具规模、声名远扬的镖局。 起初,他们皆是欢天喜地地迎接,只因温以缇气质卓然,衣着华贵,一看便是来头不小的人物。然而,当温以缇表明要他们走镖至甘州之时,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随即愁眉苦脸地说道。 “温公子,并非是我们不接这伙计,实在是甘州的商路已然断绝,这送镖途中危机四伏,根本不值得我们为之冒险。” 温以缇沉着脸,当即开口表示可以加价。 镖局的管事连忙回应:“这…这并非钱的问题,温公子、您说这赚多少钱算多呢?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们皆是走镖之人,风险自是知晓。可这种风险毫无回报,十有八九会丢了性命,咱们又不傻,对吧?定然不会去做这等蠢事。” 温以缇无奈,只能透了底,称会跟着随行的官官员一同前去,有官兵护卫,走的是官道。 只见那人连连叹息,开口道:“温公子,哎,恕我直言,咱们真不能接这单。与其在此浪费时间,我们走别的镖,赚得也差不了多少,甚至风险更低。 您这虽有官兵护送,可他们也不能护送我们回来呀,我们返程之时,岂不就成了活靶子?” 温以缇再次许了几个优厚条件,那镖局的人却皆不为所动。 温以缇万般无奈,只得满心怅然地离去。 此后探访的两家镖局,其中一家一听到他们是要寻人前往甘州走镖的,竟毫不留情地将温以缇他们粗暴地轰了出去。 另一家镖局,听闻目的地是甘州后,顿时神色大变,惶恐之色溢于言表。 接二连三之后、温以缇察觉出其中必有蹊跷,毫不犹豫地拿出五十两银子买消息,这才从那镖局掌柜的嘴里买了消息。 原来,肃州通往甘州的道路上,近来冒出了好几波土匪流寇。 这当中既有流民,也有闯荡江湖的草莽中人,他们沆瀣一气,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为非作歹。 渐渐地,竟形成了七八股虎视眈眈的势力。但凡途经的商户、镖局或者富商地主经过,他们都会毫不手软地悍然出手。 这西北之地,本就高山层峦叠嶂,风沙漫天飞舞,环境极为恶劣。那些又是土生土长,极会利用地形天气。 官府面对如此众多神出鬼没的土匪流寇,也是无计可施。稍有风吹草动,那些恶徒便如狡兔般溜进了深山之中,踪迹难寻,难以将其捉拿归案。 甚至听闻,其中有几波势力暗中与瓦剌的人相互勾结,拦截大庆的商队和粮草。 如今周边境内的所有城池,只要听闻是前往甘州,都会大惊失色,无论出多少钱都不愿接这单。 那人最后看在五十两的份上,同温以缇再次透了个底。 “这位公子,我且就跟您实话实说吧,这事啊,其实也不算是什么秘密,但大家都心照不宣,闭口不谈。想必您定是跟着新任甘州知州前来上任的吧?” 温以缇听后微微扬了扬眉,没想到那人竟如此敏锐,一下子就猜了出来。 随后那人继续道:“有新任甘州知州上任,便是前一任挪了位置。至于那前任甘州知州,早就……”那人突然伸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前任知州早已丢了性命。 “说是被那些流寇……”那人小声地看了看周围,随后再次跟温以缇开口道,“联合瓦剌人给偷偷灭了口。哎,这边境之地,好不容易迎来一个体谅百姓的父母官,但可惜啊,没上任几年,不知触及到谁的利益,就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温以缇听后,立即压低声音开口道:“官府竟然管不了?那…边境之地的边军呢?不是说安远侯如今已经被陛下提拔为主将,率着几十万的兵权,他难道对此不闻不问吗?” 温以缇顿时对这个安远侯的印象大打折扣,之前本想着他和赵皇后是姑侄关系,赵皇后又重用她,本想着借此层层关系好好和其打交道。 如今想来,还是在谨慎观察些日子为好。 那人小心翼翼地小声开口道:“管啊,但怎么管啊?您是有所不知,之前咱们大庆的粮草被瓦剌明目张胆地劫走了好些,那曾经威名赫赫的武清侯府的世子爷都身受重伤。 安远侯被陛下委以重任,将武清侯府的世子爷兵权移给了安远侯。 二人如今正处于剑拔弩张、水火不容的阶段。那安远侯如今不仅要抵御外敌,还要提防那世子爷夺权,他分身乏术,哪能顾得过来啊。 他曾派遣过几支队伍上山剿匪,但是流民众多,匪寇横行,哪是那些将士所能应对得了的。在这边境之地,最不缺的就是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流民。” 那人继续开口道:“前几任的甘州知州不是早早寻了人脉,连忙挪了位置,便是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 而清正廉洁的知州甚是凤毛麟角,但也就属他们命薄。其余的那些利欲熏心的狗官们,哪一个不是吃得脑满肠肥,最后平调去了别的地方继续潇洒。我们肃州知州不也是如此…” 那人察觉自己说的有些多了连忙止住了嘴,最后对着温以缇带有些歉意的开口道“公子,我也就说了这么多了,想必您也明白其中不得意思,你们快走吧!” 原来是这般的情况,温以缇心中不禁犯起了愁,她们一行人神情凝重地走在街边。折腾了整整一上午,却毫无进展。 温以缇强打精神,带着大家寻了家酒楼用午膳,稍作休整。 徐嬷嬷神色担忧地对温以缇开口道:“大人,咱们要不再多买些护卫吧。” 温以缇听后,不禁点了点头,确实是需要护卫了。按照那人所说的情形,怕是再多的护卫都不嫌多,甚至还远远不够。 但一时之间,上哪儿去找这么多护卫呢? 徐嬷嬷率先开口道:“大人,咱们要不去牙行问问,可否有会拳脚功夫的?咱们如今应以安全为重,有多少咱们便买多少。” 温以缇思索片刻,对着徐嬷嬷道:“先去官牙吧,私牙我怕是觉得不稳当。” 徐嬷嬷和温晴接连点头,私牙与官牙不同,其中私牙所贩卖的奴隶,他们不具有被官府的保护的条件。直截了当地说,便是普通奴隶倒还好,若是买一些会拳脚功夫的下人,一旦被主人买下后,突然抢了身契,杀了主人的案例数不胜数。 之后哪怕搞到官府衙门去,也都是敷衍了事。 而官牙就不一样,若是那些下人弑主,官府定会追责到底,且官衙收留的奴隶,皆有底细可查,让人放心。 第155章 官牙买人 “这位姑…公子,您是要买房、买地、还是买人啊?” 官衙内一名四十岁左右年纪的牙婆,爽朗的开口道。 她面相憨厚,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尤为明亮,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身着一身茶色的锦纹褙子,发间两根银簪,手腕上戴着个成色寻常的玉镯子。 在见到温以缇的那一瞬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而嘴比脑子快,险些就说漏了嘴。 像他们这一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皆有接触,温以缇女扮男装的身份,瞬间就识破了。 只不过他们这行有规矩,切不可擅自点破客人的身份,于是那牙婆便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和歉意的对着温以缇笑了笑。 温以缇听她这般说,倒也没有在意,只是浅然一笑,随即开口道:“买人,不知你们这可有会拳脚功夫的,我想买些侍卫,若是有女子那更好了,买些丫鬟随身跟着。” 那牙婆一听是要买会拳脚功夫的下人,脸上立刻绽开了灿烂的笑意,这可是个大买卖。 但凡有特殊技能的奴隶,价格皆是寻常奴仆的两倍,其中会拳脚功夫的更是能翻上几番。 只见那牙婆满脸堆笑,好声好气地请温以缇走进了正厅,让其先稍作等候,随即派来两个小丫鬟为她们沏茶添水,又摆了些果子糕点进来。 不愧是官牙,倒是颇有几分眼色。温以缇见状,心中满意。 那牙婆笑着再次对着温以缇开口:“这位公子,可否将身份文碟,亦或是能证明您身份的物件出示一下,我登记一番。” 牙婆倒不是怀疑温以缇的身份,而是在大庆朝,买卖奴隶是有限制的。 寻常百姓、农户、街市之人是不可买卖下人的,百姓中唯有达到秀才以上身份才可买卖奴仆。商户、地主之中,也只有交够了一定税赋,才会被官府额外允许买那些签了契书的下人。 而那些小地主、小商户们,交不够税赋的,只能签些长工或短工,亦不可买一些带有身契的奴仆。 温以缇神色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份令牌,毕竟是官牙,她也不想隐瞒身份。 只见那牙婆小心翼翼地接过令牌后,仔细一看,顿时脸色大变,随即连忙恭恭敬敬地还给了温以缇,开口道:“竟是位女官大人,老婆子我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失礼,还请您恕罪。” 说着,那牙婆就要给温以缇跪下磕头。 温以缇连忙使了个眼色,常芙动作迅速,立即上前将牙婆扶了起来。 温以缇缓缓说道:“这位婶子你不必多礼,我虽为官身,但如今也算是乔装了一番,不必如此正式。” 温以缇有些笑着摊了摊手,比划自己一身的打扮,又开口道:“我今日来,不过是想买些会有拳脚功夫的侍女,亦或是护卫,无论多少,皆可叫他们出来,我好仔细挑选一番。你也知道如今这边境之地,很是混乱。” 牙婆点了点头,心中立马明白了温以缇的意思。 他们作为官牙,消息自然灵通得很。听闻陛下派了一个女官前往甘州当差,在各个官府之中皆不是什么秘密,她自然也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今日那名在他们耳边议论了月余的女官,竟如此巧妙的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倒是让她有些恍惚。 没想到啊…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姑娘,看年纪恐怕都还没有及笄。 这定是背后有什么大势力,为其撑腰。想到这,牙婆心中更加重视了几分。 随即恭敬地福了福身,对着温以缇道:“大人…公子稍作等候,老婆子我这就去为公子精心挑选一番。” 很快,那名牙婆便领着五名皆身穿褐色粗布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们排成一排站好,各个身形修长,肌肤紧实,肤色皆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神锐利无比,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 温以缇见此状不禁微微蹙眉,那牙婆瞧见温以缇的表情,赶忙开口解释道:“公子,这会拳脚功夫的女子本就凤毛麟角,又因您身份尊贵特殊,故而老婆子我精挑细选,才选出这最好的五个出来,其余的怕是入不了公子您的眼,怕您用着不顺心。” 牙婆解释得极为委婉,而温以缇也听出来了,的确,会拳脚的女子本就稀少,若是那牙婆是利欲熏心之辈,大可以随便拉些人来糊弄。 温以缇微微点头,不再言语,只是让这些人依次介绍自己的身世。诸如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何流落至此,师从何人习武等等。 这些人依次讲述着,而温以缇的目光却落在了其中一名女子的身上。 那名女子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抹英气,颇为引人注目。且因练武,身材婀娜,在女子中也算是中上之姿。 但这些并非吸引温以缇的关键,吸引她的而是那名女子的眼神。 温以缇对这种眼神极为熟悉。那是一种愤怒、迷茫、不甘等多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的眼神,仿佛看到了曾经被迫进宫时的自己。 不过比起那时的自己,这名女子的眼神更为浓烈。 牙婆一直留意着温以缇的神情,见她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名女子身上,立即叫停,对着温意缇介绍道:“大人,让彤儿先自述吧。”温以缇颔首。 那名女子语气淡然,毫不在意地开口讲述自己的身世。她曾出生在甘州的一座镖局内,只因瓦剌人来袭,全家几十口人命皆丧于瓦剌人之手,只剩她一人侥幸存活至今,说完便不再吭声。 第156章 打算 只是那牙婆笑着补充道:“公子,这彤儿别看她不如其她几人身形健壮,实则她是其中武艺最为高强的。曾是他们家中镖局数一数二的女镖师。” 那牙婆目光清正,显然是在暗示温以缇一定要选这位女子。 温以缇估摸这其中定还有几层深意,恰巧这彤儿也很合她的眼缘,便当即点了点头。 彤儿听到温以缇留了她后,不禁双眸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默默地上前几步,站在了温以缇身边,一动不动。 温以缇又从中挑选了其中一名女子,那名女子名叫香巧,十五岁的年纪,原先是开武馆的。不过因仇家偷袭,她的父亲和兄长奋力抵抗,却身负重伤,最终不幸身亡。母亲不堪承受这巨大的打击,自尽而亡。 当年事发之时,香巧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便躲过一劫,后被卖到了青楼,幸得这名牙婆遇见,将她带回了官衙之中。 听闻至此,温以缇倒是觉得这牙婆还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温以缇只留下了这两个,其余之人,并非不符合条件,只是没有眼缘罢了。女护卫定是要随身跟在她身边的,若是没有眼缘,强留下来也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至于那些男护卫,数量倒是多了一些。牙婆带着谄媚讨好的笑容,领进来二十多名身具拳脚功夫的男子。 温以缇微微点头,仔细挑选一番后,仅仅剔除了两名,如此一来,正好凑成二十之数,全部带走。 将男护卫全交给七公主送给她的五百名精锐队伍当中,加以调教。 这些人签的皆是死契,共计二十二名,其中两名女护卫,每人作价三十两银子,二十名男护卫,每人二十五两银子,总计五百六十两银子。 牙婆为表诚意,给了些优惠,抹去零头,只收五百五十两银子即可。当然,这其中涵盖了一些相关操办等一系列的手续费用,皆在牙行收取费用的范畴之内,无需在额外交银子。 温以缇随后又去了成衣铺子,给每人购置了两套棉布衣衫。接着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一些日常用品等。 常芙见温以缇一下子花了这么多的银子来购置这些护卫,不禁撇了撇嘴,眉头紧皱,满脸都写着肉疼,嘴里嘟囔着:“姐姐,这可真是花了不少银子啊!” 徐嬷嬷见她这副模样,许是觉得可爱又好笑,疼惜地摸了摸常芙的头,眼中满是温柔。“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这些都是必要的花销。这一路上危机四伏,多一名护卫,咱们前往甘州的途中,亦或是到达甘州之后,便能多一份安全保障。” 返回途中,温以缇路过一家小摊贩,其中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便是农作物的一些种子。 温以缇原本对这些种子并不熟悉,但经过在宫中一段时间的勤奋恶补之后,尤其是针对西北边境之地有利的那些农作物种子,她已然全都认得。 因此,她很轻松地就辨认出来,这其中便有沙棘果的种子和甜瓜的种子。 沙棘果和甜瓜,皆是极为适宜在西北之地栽种的两种果子。然而,前者的生长周期颇为漫长,结果时间较长,长则需十年以上,短也得四到五年。 温以缇起初思索良久,还是想等待甘州局势稳定之后,自己未被召回京城,倒是可以悉心研究一番种植沙棘果树。 而甜瓜的优势便凸显了出来,甜瓜的生长周期较短,且品种独特。至少温以缇在肃州之地,逛了许久,从未见过有售卖甜瓜的商贩。至于其他城镇,她也并不知晓,恐怕也是极为稀少。 正因如此,这便给了温以缇一个难得的契机。西北之地本就适宜种甜瓜,再加上她同工部研究出来的新型肥料,她有很大的把握能将甜瓜种植成功。 只要在甘州大力种植甜瓜,再运到其他县州府等去贩卖,定然能让甘州的税收以及百姓的收入大幅增添。 这一举动令那商贩面露诧异之色,眼神中满是不解和疑惑,想看像傻子一般。 温以缇丝毫不作停留,干脆利落地将种子递给后面的侍卫,而后率领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那商贩直至他们走远,仍望着温以缇的背影,心道。 这是打哪来的有钱人家的少爷?这些种子可都是些不知名的玩意儿,能不能种得出来都未可知。他此前只是拿出来凑凑他所售卖的种子品类的数量罢了,却未曾想竟被这个大户人家的傻小子看中。 二十五两银子啊!就买这总共一百斤左右不知是什么的种子,真是个败家子! 这要是他儿子,定得把他屁股打开花。不过那小子细皮嫩肉的,家里人应该也舍不得吧,不像自家那和黑猴一样的儿子。 那商贩一边收拾摊位,一边在心里不停地嘀咕着,不住地摇头叹息。 温以缇自是不知那商贩,在心里如何嘀咕自己的,此刻的她心情美到了极点。历经这一天的奔波忙碌,总算是有了这么一桩好事,温以缇现在的心情可谓是愉悦至极, 倒是常芙一路上不停地嘟囔着,嘴里念念有词:“又这般花了银子出去,咱们的家底本就不厚实,照这样的花费速度,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山穷水尽啦。” 她眉头紧锁,满面愁容,忧心忡忡的样子 温以缇听后,只是调皮地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常芙的鼻子,笑着说道:“阿芙小守财奴莫要这般忧心,我心里自有盘算,不会让咱们陷入困境的。” 温以缇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这要是绿豆在场,她定是不会在乎这些银钱之事,只会心心念念着,我有没有多给她带些好吃的点心,可口香甜的蜜饯之类。你们两个呀,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着,温以缇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思念,想起远在京城的绿豆,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 其实在她来甘州之时,也曾动过回温家将绿豆接出来的念头,但随即又想到,自己此去尚不能确保自身安全。常芙她们几个都是斟酌再三的,她不想再让更多的人去涉险。因此便没有通知绿豆。 哎,如今…心中着实很是想念绿豆啊~ 常芙听到绿豆的名字,脸上也流露出怀念的神色,轻声说道:“也不知道绿豆姐姐如今怎么样了,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我也好想她呀。” 第157章 邵家上门求和 此刻,驿站之内,邵玉书和邵老爷一家正满心焦灼地等候着温以缇回来。 邵玉书神色间满是难以置信,冲着驿丞脱口道:“什么?你说温大人昨日送了一封信回京城?” 驿丞恭谨地回道:“邵大人,千真万确,温大人昨日加急送了信件回京城。” 邵老爷一家人闻此,俱是大惊失色,邵玉书摆摆手让驿丞先退下。 而后,邵老爷怒不可遏的大声开口道:“这小丫头,竟敢丝毫不给我邵氏颜面,真就写了弹劾我的奏折,上书给了陛下不成?” 邵太太亦是气愤填膺,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是个小官之女,竟如此张狂放肆!老爷,玉书,咱们绝不能轻饶了她!” 邵玉书这回倒是气定神闲地坐在椅背上,轻抿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道:“伯母,您倒是说说,咱们如何不放过她?” 邵太太满脸戏谑,阴恻恻地开口道:“那小丫头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偏袒罢了,咱们设计给她挖坑,她若将陛下交予差事办砸,想必陛下定会对她弃如敝屣。届时,咱们想如何报复,还不是随心所欲?” 邵玉书冷哼一声,随即说道:“温大人其外家乃是名声赫赫的清河崔氏,其嫡亲大舅舅是圣上亲封的正三品右副都御史,嫡亲幺舅陛下亲封的探花郎,妻子则是宗室之女长秀县君。 温大人同胞长姐,如今嫁给了东平伯的嫡出二子,隔房堂兄不日便要迎娶彭阁老的嫡女。温家虽是五品官门户,但温老爷就职于吏部郎中之位,温家数代在京中发展,人脉广阔,哪怕是三四品官员,也得给温老爷几分薄面。 我倒要问问伯父伯母,你们究竟凭何认为邵氏会因你们几个旁支旁系,而去得罪圣眷正浓的温大人?” 场内气氛压抑,众人的表情各异,邵老爷和邵太太面色铁青,而那邵太太的侄女黄雅宁则娇笑着打着圆场。 只见她身着一袭淡粉色的绫罗长裙,裙袂上绣着精美的海棠花纹,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丝带,更衬得那纤纤细腰不盈一握。 她梳着精致的流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黄雅宁的一双美目似秋水般盈盈动人,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妩媚之意。 她眉眼似水地看着邵玉书柔声道:“表哥,姑母和姑父他们也只是着急,只是没想到那温大人一点面子都不给,不过只是因那点子误会,竟要上书弹劾。表哥,你看这该如何是好呀?能否让温大人打消这个念头,或者咱们派人前去拦截?” 邵玉书的目光有些复杂地凝视着眼前这位“表妹”,心中不禁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而后缓缓开口道:“擅自拦截监察御史上书陛下的信件,乃是抄家的大罪,你们可敢为之?” 仅仅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让让黄雅宁那原本恰到好处的笑容,险些无法维持住。 她只得尴尬地抿了抿嘴,邵玉书再次启唇说道:“等温大人回来吧,她绝非那般意气用事之人。想必不过是上书陛下抱怨几句罢了,应当不会拿着证据去弹劾伯父的。 况且,他才到肃州城没几日,手里也断不会有那些证据。只要伯父平日里将表面功夫做足,短时间内也难以查到这些东西。” 只见邵老爷听闻之后,脸色愈发地难看。而邵玉书倒是没怎么在意。 直到酉时一刻,残阳如血,将天边染得一片橙红。 温以缇才浩浩荡荡的带着一行人,回到了驿站。 还没等她迈进房内稍作休整,邵玉书便带着邵家人早已在门口严阵以待,将她的去路牢牢拦住。 邵玉书脸上带着那略显讨好的笑容,谦卑地躬着身子,温以缇见此,只是轻轻一挥手,吩咐其他人下去整顿歇息,只留了徐嬷嬷跟在身边。 随即,她迈着略显疲惫的步伐,走向大堂内的椅子缓缓坐下。徐嬷嬷赶忙为她端来了一碗茶水。 温以缇轻抿一口,润了润干燥的嘴唇,神色淡淡,地看向邵玉书等人,开口道:“说吧,什么事?” 邵玉书浅笑着开口道:“温大人今日,可有什么收获吗?” 温以缇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随即开口道:“收获当然有了,而且是非常大的收获。” 邵玉书一听,随即乖巧地坐到她旁边,笑道:“昨日在邵家可能有些误会,我家伯父和伯母,今日特意登门拜访,以表歉意。” 说罢,邵玉书便对着邵老爷和邵太太使了个眼色。 二人连忙笑着点头,邵老爷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邵太太则是一脸的谄媚。 邵老爷开口道:“温姑娘啊,昨日是我们口不择言,您别怪罪,今日特地带来了许多赔礼希望您消消气,若是有什么不满,随时开口,定会满足” 邵太太说完连忙吩咐丫鬟拿了个礼单,匆匆忙忙地递到了温以缇面前。 温以缇接过礼单仔细看完之后,不禁扬起嘴角一笑。 十个金锭,云锦、蜀锦十匹、苏绣锦缎各五匹。和田玉貔貅一对,红梅金丝镂空珠花一对,垂珠却月钗一对,红宝石头面一套,羊脂玉手镯两对。 十个金锭是一百两黄金,大概就是就是一千两白银。 邵家出手倒是够大方的。 温以缇轻飘飘地把礼单放到了桌上,随即开口道:“这些礼可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啊。” 邵老爷笑着开口道,脸上的笑容堆砌得愈发浓厚:“温姑娘,昨日咱们那么唐突,这些权当是我们的补偿,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再给您多加几成。” 温以缇摇了摇头,没再开口。 邵老爷再次开口说道:“温大人,听闻您昨日加急送往京城的一封信,我真是寝食难安啊。 我虽是算不得什么好官,但是也绝不是那些欺压鱼肉百姓的昏官。我若是有这些心思,肃州城也不会是如今靠近边境的几个州城内,最繁荣的一个了。” 第158章 温以缇的棋局,这丫头真邪乎 温以缇听后,不禁浅声哂笑,带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徐嬷嬷会意,赶忙从怀里拿出一沓信笺,而后动作利落地将其摊开,放置在了桌上。 邵老爷见状,先是微微一怔,视线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随后脸色骤然大变,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他连忙伸手将这些信笺一把抓了起来,一张接着一张地翻看,双手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拿到这些的?”邵老爷语气阴沉道。 “这些难道是什么秘密吗?不是肃州城内随便问上几句便有人知晓的吗?”温以缇淡道。 只见邵老爷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狠戾,咬牙切齿地开口道:“我是问你,这些证据是谁给你的?” 温以缇缓缓起身,神色从容“谁给我的?邵大人树敌颇深,在这肃州城内有这么多对家,又能怪得了谁呢?” 邵玉书匆忙拿过这些证据,目光急切地浏览了一番后,随即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邵老爷,这些你可从未同我说过,你简直…” 他拿着手里的东西狠狠地摔到地上,那信笺散落一地,如同凋零的秋叶。 被一个小辈这般无礼,邵老爷脸色一片阴霾。他紧紧地握住双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手背上的青筋更是根根暴起。 “温姑娘…这…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家老爷勤勤恳恳,怎会这么做呢?定是被人陷害了啊!”邵太太开口道。 “被谁陷害自有人会去调查,这可轮不到我”温以缇摊手。 “温大人这是不打算放过我了?”邵老爷眯着眼睛轻声道。 “表哥,你快想想办法”黄雅宁的脸上满是焦急。 “伯父…莫急”缓了口气的邵玉书,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 邵老爷怎么也是邵氏的人,他若是出了什么事,丢的也是邵氏的脸,邵玉书也不得不为之说话。 “温大人”邵玉书走近轻唤了一声,“若您当真将这些交予陛下,此刻您也不会在这儿与我们浪费口舌了,我说的对吗?” 温以缇浅笑盈盈,“这又是从何说起?” 邵玉书目光直直地盯着温以缇,随即又道:“伯父毕竟是肃州知州,您如此毫不遮掩地揭露此事,难道不怕走不出这肃州城吗?虽说您有七公主所赐的护卫,但终究势单力薄。若是伯父毫不留余地想将您留下,想必也是能够做到的。” “邵大人不愧是新科状元,脑子倒是转得快。”温以缇轻笑一声,那笑声中似藏着深意。 邵老爷一行人一听还有转机,顿时如释重负,舒展了原本紧绷的面容。 “温姑娘,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邵老爷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温以缇缓缓转头看向邵玉书,神色淡然道:“邵大人要不……再猜猜?” 邵玉书缓缓坐了下来,这会儿他已经彻底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都被温以缇牵着鼻子走。若不是方才脑热冲动,恰巧瞧见邵老爷那阴沉的脸,否则也意识不到这些。 只见邵玉书轻轻一笑,神色淡然地道:“我只能说,温大人您真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啊!恐怕在京城时,这棋盘已然部署将我纳入棋局之中。 找人寻求商户一路同我们前往甘州是你的提议,之后关于行程的规划也皆听由你的建议。哪怕是昨日从邵家离开,光明正大地遣人送信回京城,也都是你刻意做给我看的,我说的没错吧?” 温以缇浅笑不语。 邵玉书继续侃侃而谈,“而从一开始,您便打定了我的主意,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敲山震虎,彰显你的能力让我心生忌惮。到甘州后,你方能好好的去做自己的事。” 邵家人听邵玉书这么一说,顿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们齐齐看向温以缇,他们的目光中夹杂着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实则竟然是一只隐藏在暗处、獠牙锋利的恶狼。 温以缇淡声道:“在下若是如邵大人心中所想,那为何又能让您知晓呢?未免我也太不小心了吧。” 邵玉书再次开口道:“这便是我所说温大人的高明之处,这些乃是阳谋,哪怕我洞悉其中的门道,如今也不得不对您心存忌惮。 我猜测,你也是在知晓我所寻求的乃是同属邵氏的族人之后,便更改了心中的计策,妄图趁机抓住把柄,以此来要挟于我。 若不是昨夜伯父他们太过分,恐怕你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只会在暗中默默收集,待我与伯父真正站在同一条船上后,倘若我与你在任上产生了纠纷和冲突,你便能凭借这些个证据对我进行挟制。” 温以缇却神色自若,轻轻捋了捋耳边的发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回应道:“邵大人此言差矣,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为的也是能让事情有个妥善的解决之法,何来要挟之说?” “不过,至于你为什么如此这般有把握伯父不会对你出手,让你能够安然无恙地离开肃州,这点我倒是未能猜到,想必你定然留了其他的后手。” 邵玉书心里很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居然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算计成这样,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温以缇调皮地眨了眨眼,随即道:“后手?我没有后手呀,我只不过是在赌罢了。” 瞬间,邵玉书的脸色变得有些复杂,随即轻吐一口浊气道。 “你放心,到甘州之后,我会竭尽全力协助你做事,绝不会食言。而伯父他们也定会信守承诺,尽量襄助我们,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温以缇听后缓缓起身,神色从容开口道:“那既然如此,这误会便算是解除了。还请邵大人、邵老爷今后多多襄助。这也没我什么事了,就先回房去了。奔波了一天着实累坏了。” 温以缇笑盈盈的模样,不知为何让邵老爷和邵夫人都心尖颤抖。 邵老爷连忙开口道:“应该的,应该的,要不我…再给温大人加些赔礼,这些是不是少了呀?” 温以缇轻轻摇头,轻飘飘的开口道:“不少,怎么会少呢?邵老爷清正廉明,拿出这些赔礼想必您也很伤筋动骨了。” 邵老爷面色一红,温以缇明显是对他赤裸裸的嘲讽。 温以缇带着深意的看了一眼在角落的黄雅宁后,随即转头带着着徐嬷嬷上了二层楼梯。 只见邵玉书突然开口道:“温大人,您的后手……是不是安远侯?” 温以缇的背影微微一顿,没有回应,直至走至拐角消失不见。 邵老爷连忙问着邵玉书说道:“安远侯?玉书,这温大人和安远侯还有关系呢?” “温大人乃是皇后娘娘一手提拔的女官,而安远侯则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儿,且赵家目前嫡系血脉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伯父认为,温大人前往边境之时,皇后娘娘会不会为其事先打点一番。”邵玉书转身,看向邵老爷。 只见邵老爷顿时后退几步, 吓得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不禁有些后怕。 哪来这么邪乎的丫头!要是方才真的鱼死网破,恐怕真的就着了她的套了。 第159章 真真假假,动身 房内,徐嬷嬷满脸疑惑地向温以缇问道:“大人,安远侯当真是您的后手?这可是皇后娘娘吩咐过的?若是真如此,那咱们在甘州便能安心多了,毕竟如今在边境的大部分兵权都掌控在安远侯手中。” 只见温以缇扭动着僵硬的脖子,随后压低声音道:“哪有什么后手,我可从来没说过有过后手。这不过是那邵玉书自己瞎想的罢了。” 徐嬷嬷瞪大了双眼,小声惊呼道:“啊,这…那大人,若是今日邵大人没有察觉出您的用意,那恐怕邵老爷会真的破罐子破摔,到时候可怎么办啊?没有安远侯的助力,恐怕咱们真的难以走出这肃州城。” 温以缇轻笑道:“徐嬷嬷,您可莫要忘了,真亦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才令人难以辨别,方能唬住人啊,瞧瞧这成效!” 邵老爷的动作极为迅速,由他亲自出面,很快便有两家商户愿意随他们一同前往甘州。 且这两家皆是肃州城内较大的米粮商。 邵老爷更是不遗余力,派出了肃州能调动最多的官兵前往护送,粗略估计差不多有一千人之多。 而镖局方面,也经过他的竭力周旋,有两家镖局欣然愿意一同走镖。 邵玉书一直为之烦闷的事情,瞬间就被邵老爷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一天整顿之后,温以缇和邵玉书等人再次动身,朝着甘州的方向前行。 温以缇身边随行之人中多了两个丫鬟,这倒并未引起其他人过多的注意。 香巧和彤儿,自从被买回来之后,两人寡言少语,开口说话不超过十句。 一直是冷冷地站在温以缇身旁,温以缇走到哪里,她们便跟到哪里。 当温以缇褪去男生装扮,换上女装之后,香巧和彤儿的神色如常,然而眼里却并未有丝毫震惊。 温以缇对此倒也不感意外,毕竟她们皆是习武之人,在这个世道之下,恐怕二人也曾有过女扮男装的经历。 温以缇只对二人说:“你们可知我是何人?” 只见较为年长的彤儿率先开口道:“牙婆同我们讲了,您是一名女官,旁的我们便不知了。” 温以缇笑着看向面前这两个表情如出一辙的丫鬟。 彤儿年纪比香巧大一岁,相貌也比香巧出众许多。 香巧只能称得上是寻常之姿,不过因其习武,浑身散发着凌厉的气质,倒是能引人多瞧上几分。而彤儿则容貌姣好,两人之间的差异还是颇为明显的。 他们二人与其他人的相处,只能用平淡如水来形容,甚至还能称得上是不太愉快。 用她们其中一个小宫女的话来讲,那就是“这两人,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常芙也是执拗的很,面对二人的冷淡,反倒愈发热情,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非要和她们搞好关系不可。 温晴见此情形,不禁笑着提醒常福:“你可悠着点,莫要弄巧成拙再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常芙每次凑到香巧和彤儿跟前,眉飞色舞地说着话,试图引起她们的注意,然而得到的往往只是香巧的一声冷哼和彤儿的一个漠视。 常芙却毫不气馁,依旧厚着脸皮往上凑,那股子执着劲儿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温晴不禁有些心疼的说道:“你傻不傻啊,热脸贴什么冷屁股,莫要理会就是了。” 常芙撅着嘴道“她们这个样子让以缇姐姐多难做啊,对我这样无所谓,若是让我瞧见她们日后对姐姐不忠心,我定让她们好看!” 此次路程大概需要十天左右,这还是他们快马加鞭的结果。毕竟随行的队伍大幅增多,速度不可避免地变得缓慢起来。 越是往甘州的方向走,环境就越是恶劣不堪。经常会出现昏黄的沙尘遮天蔽日,让人分不清是白昼还是黄昏。 广袤无垠的荒原上,不见丝毫生机,只有几棵枝干扭曲、形如鬼魅的枯树在狂风中苦苦挣扎,似乎随时都会被连根拔起。 仿佛眨眼间和肃州那繁荣的景象,变得天差地别。 在马车中,温以缇越是靠近甘州的方向,表情就越发神色肃穆,她掀起帘子望着车外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温以缇曾经听闻的有土匪流寇的传闻,并非子虚乌有。他们这一路行来,目前已然经历过三波不同势力的土匪上前骚扰。 待这些土匪看到他们人多势众时,很快便溜之大吉。 在其他人刚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庆幸之色的同时,邵玉书和温以缇却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双方的眼神里都充满了凝重之色。 这绝非是什么好事,来一波势力,看清局势之后,便匆忙撤退。 那会不会在前方的某一处官道上,他们已经集结了更多的人手在守株待兔呢? 怪不得在肃州时,那么多的商户和镖局,一听到要前往甘州,皆为之色变。若不是他们拥有如此众多的人手,恐怕早就遭遇不测了。 想到此处,邵玉书不禁心急如焚,只见他连忙催促道:“快,吩咐下去,让众人加快行程。” 还有不到两日的路程,便到了甘州境内,千万不要突生事端。 第160章 做小,就要有做小的样子 距离甘州城愈发临近,温以缇等人决意牺牲部分休息时间,以加快赶路的进程。 途中,他们再度遭遇了一波土匪。与先前如出一辙,这帮土匪见他们人多势众,当即掉转马头,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夜晚,深山之中夜幕如墨般浓稠,月光艰难地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宛如细碎的银沙。 篝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众人的脸庞,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众人的脸色,皆没有此前的那般从容。温以缇紧锁眉头,看着眼前跳跃的火光,思考着接下来的行程。 “大人,赶了整整一天的路,您还是先休息吧,身子要紧啊!”徐嬷嬷一脸忧色,语气急切地开口说道。 “嬷嬷,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有些忐忑。”温以缇秀眉微蹙,忧心忡忡地开口道。 常芙神色惶惶地对温以缇说道:“姐姐,咱们真能一路平安抵达甘州吗?” 温以缇冲她宛然一笑,眼神中满是安抚,示意其不必忧心。 常芙语气突然坚决起来,慷慨激昂地道:“姐姐,你放心,如果是那帮土匪真来了,我定会舍生忘死护你周全。” 徐嬷嬷不禁失笑,轻轻敲了一下常芙的小脑袋,开口道:“你这丫头,是把彤儿和香巧的活儿给抢了,那你让她们做什么,陪大人谈天说地解闷儿吗?” “那可不成!”常芙连忙摇头,随后看了彤儿和香巧一眼后,没好气地嗔怪道“姐姐不得烦闷坏了!” 众人闻言,先是微微一愣,紧接着大笑起来。这笑声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瞬间冲破了笼罩在现场那层阴霾般不安的氛围。 正全神贯注警惕着周围情形的彤儿和香巧,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忸怩。 “哼,咱们笑得这般,可那边啊,估计此刻正烦着呢!”常芙撇着嘴,脑袋冲着邵玉书的方向,意味深长地挑着眉道。 黄雅宁,也就是邵太太的娘家侄女,也随着他们一同前往甘州,其身份早已不言而喻。 只不过邵玉书未曾让别人改口,旁人也只是唤她一声黄姑娘罢了。 黄雅宁是那种普遍的大家闺秀,哪怕家中落败,其父亲如今不过是个八品县丞,但依旧养尊处优,又未曾经历过这般诸多波折。 这般匆忙地赶路下来,她身子早就受不住了。随行的大夫只道黄雅宁的身子禁不得奔波,只能好生静养。 但他们此刻又怎能安然静养? 马车内黄雅宁满是幽怨地看着邵玉书,娇声说道:“表哥,咱们就不能歇一会儿吗?我我这身子…真是难受得紧。” 邵玉书柔声说道:“我们若是不尽快赶路,恐怕就不是身子不适,而是命都会没了!” 黄雅宁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第一次见到那些土匪时的场景,刹那间,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仿若一张毫无血色的宣纸。 然而,她却不敢再向邵玉书进言劝说,唯有愈发幽怨地望向邵玉书。 之后她始终瑟缩在马车内,哪怕是到了休息整顿的时刻,也丝毫没有踏出马车半步的意愿。 常芙下午偶然路过黄雅宁的马车,竟听到里面传来喋喋不休的抱怨之声。 “姑娘,您就下去透透气吧,不然您这身子骨更是难以康复了。” “我才不去呢,外面全是那些又酸又臭的男人,谁愿意瞧见他们呀。我又不是那个温以缇,一点姑娘家的名声都不顾及,整日和一帮男人混在一起,恐怕名声早就毁得一干二净了。哪怕在车内坐得再疲惫不堪,我也坚决不要走出这个马车。” 常芙本就对黄雅宁那矫揉造作的样子深感不满。这一听,那可还得了?!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掀开黄雅宁的马车帘子,二话不说,扬起手就狠狠给了黄雅宁一记响亮的巴掌。 “给人做小的,就要有做小的样子。竟敢肆意诋毁主子,污蔑大庆官员, 我看你这张狐媚子的脸是不想要了!” 黄雅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猝不及防,脑袋嗡嗡作响。 还是她身边的丫鬟反应过来,当即大声喝道:“你这个贱婢,竟敢打主子,反了天了!” 那丫鬟双手叉腰,气势汹汹,满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被激怒的斗鸡。 黄雅宁瞪大了双眼,那双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中蹦出来一般。随之,她气得满脸通红。 当即尖声惊叫一声道:“大胆贱婢,你,你竟敢打我?来人,来人!我…我要要了这个贱婢的命!” 常芙却毫无惧色,双手抱在胸前,冷笑道:“哼,就凭你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在这撒野。” “若我再听到你说我家姐姐一次,我便当即撕了你的嘴,你记住没有?” 常芙咬牙切齿地威胁黄雅宁道。 那凶狠的模样,仿佛一只护崽的母狮,让人不寒而栗。 黄雅宁听后,顿时恼怒交加,心中的怒火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再也绷不住了。 她双目喷火要上前同常芙厮打,嘴里还不住地骂骂咧咧:“你这不知死活的贱婢,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 常芙又不傻,深知以一敌二根本毫无胜算,当即迅速退出了马车内。 黄雅宁一个不留神,用力过猛扑了个空,整个人狼狈地跌出了马车。 而此时,外面众人早已被这边的喧闹吸引过来。 黄雅宁抬头看见这么多人,都见到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发丝凌乱,珠钗歪斜,顿时羞愧不已。 那感觉,犹如被扒光了衣服示众一般无地自容。黄雅宁恼羞成怒之下,她更是不顾一切地要与常芙鱼死网破,双手如鹰爪般朝着常芙掐去。 第161章 如临大敌 常芙却反应敏捷,灵活地向后退了一步躲过去,随即趁其不备,又是狠狠一巴掌,将黄雅宁再次打倒在地。 地上的尘土飞扬起来,黄亚宁灰头土脸,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仪态。 邵玉书此时才不紧不慢地缓缓走了过来,冷冷地对黄雅宁道:“闹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知轻重,赶快回去。” 黄雅宁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樱桃小口张得大大的,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娇弱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满是委屈地看着邵玉书道:“表哥,他们欺负我,这个贱婢她竟敢打我,你快为我做主啊。” 温以缇这时候款步走了出来,将常芙护在了身后,开口冷声道:“黄姑娘,阿芙是我的妹妹。我称你一声黄姑娘,是给邵大人体面。你自己是个什么,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我家阿芙说的没错,给人做小就要有做小的样子,你如此张狂,想没想过后果。你自己的身份不过是等同贱婢的贱妾而已,你还当以为自己是什么知州的侄女吗?” 黄雅宁被温宜提这番话说得当时顿时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她也是出自官宦人家的姑娘,她家也曾有过辉煌的时刻。虽然她现在不过是八品官儿的女儿,但她的姑母仍是五品知州之妻,她何时受过这般羞辱? 她紧紧握着双拳,指节泛白,身子微微颤抖,心中思绪万千。 她能委身给邵玉书做妾,不过是她家姑母劝说,邵玉书是新科状元,风头正盛,一图仕便被陛下赐了武品知州的位置。 他家姑父入朝为官这么多年,也不也是这个官位吗?邵玉书又是邵氏一族的嫡系嫡孙,嫁给了他做妾室,不比做寻常人家的正头娘子来得体面。 但…这就是所谓的体面吗? 给人做妾,当真比寻常人家的正头娘子要好吗? 但黄雅宁又想起她家父亲同她所说的那些,必须能与邵家搭上关系,这样他们家才能够有靠山。她此刻强忍着屈辱,指尖发白。 温以缇不屑地开口道:“邵大人,你能不能管好自己的人、若再有一次,我定不会像今日这般轻易放过。” 邵玉书见此,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柔声地对黄雅宁道:“行了,我送你回去吧。” 常芙此刻又是同她们讲了好多关于黄雅宁的事情,那话语滔滔不绝,绘声绘色。 另一边,邵玉书派去探查前方状况并跟踪那帮土匪的小队,此时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 为首那人气喘吁吁,满是歉意的对着邵玉书说道:“大人,我们跟丢了。不过刚追了几里地,便被他们轻而易举地甩了下来。找了足足一个时辰,都未能寻到他们的踪迹,这帮人……着实厉害。” 邵玉书眉头紧蹙道:“吩咐下去,咱们一会儿天亮便出发,争取天黑之前抵达肃州城。务必打起精神留意周围的情况,小心谨慎为上。” 幸好如今所幸当下正值夏季,昼长夜短。倘若加快赶路的步伐,在天黑之前应当能够抵达。 临睡前,温以缇略带歉意地对着彤儿、香巧以及那些侍卫们嘱咐道:“今夜怕是不得安宁,还望诸位辛苦些,加批次巡逻一番,务必保障大家的安全。” 而后温以缇默默地拿出之前准备好的武器藏在了袖口内,同样示意常芙等人佩戴好武器,众人在有些惶恐的气氛之下,度过了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他们连忙动身前往甘州城,起初,一路他们个个神色紧绷,十分警惕,生怕那些土匪联合,在前面道路埋伏着他们。 然而,他们就这样又缓缓前行了一个上午,直至晌午时分,始终未发生任何异常。 众人那紧绷如弦的心弦这才逐渐松弛下来,先前的警惕之意也消散了些许。 待到众人休整一番后,再次动身,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即将踏出山林的当口,远方的甘州城样貌映入眼帘,他们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后。 猛然间,前方传来一阵疾风骤雨般的策马奔腾之声,其间还夹杂着令人胆寒的兵器激烈碰撞之响。 众人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好似重锤猛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邵玉书和温以缇刹那间在心底暗道:“不好!” 邵玉书的神色瞬间凝重得仿若铅云密布,眉头紧锁,当即毫不犹豫地向后厉声开口道:“全体注意戒备!” 所有人立即如潮水般迅速朝着中心靠拢。 而后邵玉书再次吩咐那些侍卫和镖局之人,让他们护在外围,若有临阵脱逃之举,即刻处死。若是表现出色,邵玉书定会给予丰厚重赏。 温以缇她们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兵器,面容紧绷,如临大敌一般严阵以待。 五百名精卫和那二十名护卫紧紧的守在温以缇她们身边。 而黄雅宁此时心慌意乱,只想去找邵玉书旁边寻求安慰。但前方已然被人群堵得严严实实,她连马车都走不出去,只能满心哀怨,眼中泪光闪烁,痴痴地望着邵玉书的背影。 此时,四周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山林中原本悠然的微风仿佛也停滞了,树叶停止了沙沙作响,仿佛被这凝重的氛围所震慑。 众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心跳声如同鼓点一般急促。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沉甸甸地压下来,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所有人瞬间神经紧绷,犹如拉满的强弩,肌肉紧绷,眼神凌厉,外面前方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愈发强烈,众人的心情愈发忐忑不安,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如临大敌。 还没等那些人靠近,温以缇等人瞬间便察觉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凌厉气势扑面而来。 这股气势仿佛是胸口仿佛被巨石重重压住,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兵马越来越近,温以缇和邵玉书也清晰地看到,这是一支武装完备、盔甲锃亮的队伍。 不好,这是军队! 这个时候怎会有边境之军出现?难道是那些土匪流寇联合了瓦剌人?! 邵玉书的心中此刻也是慌乱至极。他连忙吩咐众人,若实在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大家能逃几个是几个。 第162章 运气真好,胡勇 此刻,周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致,就连飞鸟也被那如雷的马蹄声惊得振翅四散而逃。 众人皆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那些商户们更是失魂落魄地嘟囔着:“完了完了,我就说这甘州不能来,哪有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这邵知州可是把咱们坑惨了!” 镖局的众人也在左顾右盼,探寻着最佳的逃跑路径,一旦双方动起手来,他们便打算互使眼色,即刻溜之大吉。 毕竟夫妻尚在大难临头时各自纷飞,何况他们只是为了些许钱财,断不至于舍生忘死。 只见那些人如风驰电掣般气势汹汹地逼近而来,骏马奔腾,尘烟滚滚。 局势千钧一发之际,领头之人察觉温以缇等人后,先是一愣,随即怒喝道:“停!” 众人纷纷拉紧缰绳,骏马长嘶,齐齐停在了约六丈远的地方。 那着一身甲胄的领头之人剑眉紧锁,神色冷峻,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原地待命!” 而后,他带着身后的几位士卒,双脚微微用力,着骏马缓缓行至他们身前。 温以缇和邵玉书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似乎并非他们心中所担忧的那般。这些人绝非土匪流寇,也不是外族之人的长相。 他们穿戴整齐,英姿飒爽,神色凌厉,必定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其他人见状,也都微微松了口气。 邵玉书和温以缇二人不约而同地迎了上去。 只见那人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如炬地审视着邵玉书和温以缇等人,厉声道:“尔等是何人?可知前方乃是甘州城内,边境重地,如此浩浩荡荡,不想活命了?!” 邵玉书神色庄重地拿起官印,行了一礼,朗声道:“这位将军,我乃陛下新封的甘州知州,奉陛下之命,前往甘州任职。” 只见为首那人使了个眼色,他身后一位年轻小将立刻翻身下马,身手敏捷地一把夺过官印,恭敬地呈给那人查看。 那人仔细端详一番,确认是真的官印后,微微点头,将官印扔还给邵玉书。略带诧异之色看了温以缇一眼后,抱拳道:“原来是邵知州,真是失礼,前方便是甘州城了,怎么不派人去州城告知迎接?” 邵玉书神色苦涩,与温以缇对望一眼,目光中满是无奈。 他们并非没有派人提前前往州城告知行程,只是那人早早出发,至今却杳无音信。 此时,领头那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一蹙,继而说道:“无妨,前方便是甘州城了。邵大人,你们的运气当真不错。近日,我们将军发现有一批流寇,携带着大量粮草,怀疑是与瓦拉人勾结,此前劫走的那些粮草。 为此,将军派出数支小队前往山林追查。这几日局势动荡不安,没想到你们竟能安然无恙地穿过这片山林。” 温以缇这几日始终都在打量着这边境的环境。他们此番所行经过的山林,估摸着已是这边境地带屈指可数的绿色。即便如此,这所谓的山林,也不过徒有其名,实质上更像是一片荒芜的树林罢了。 那星星点点的几抹绿色,在广袤的荒凉之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根本无法给这萧瑟的景象带来丝毫的改变。 邵玉书开口道:“怪不得此遭遇了好几波流寇,一见我们人多便匆忙撤退,恐怕是把我们误认成了追查他们的官兵。” 应当是这般,这样想来他们的运气确实不错。 邵玉书又开口问道:“不知将军尊姓大名,往后咱们恐怕少不了要经常打交道。” 那领头之人微微抱拳,爽朗笑道:“我乃安远侯麾下寅虎军第三营小队的队长,六品昭信校尉胡勇。” 胡勇大约胡勇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肤色略显黝黑,却难掩其面容的清秀端正。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感 邵玉书再次恭敬地敬了一礼,说道:“原来是胡队长,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如此浩浩荡荡,乃是在路上联合了其他人。有肃州知州的援助,还寻了镖局以及商户,运了些粮草前来甘州,以解燃眉之急。” “肃州知州?”胡勇先是一脸疑惑喃喃自语。 他可从未听闻肃州知州是这般心善之人。他们将军也曾向肃州知州求援过,可那家伙却百般推脱,只给了几百斤的粮草便草草了事。 他们还在背地里痛骂那肃州知州是个不折不扣的狗官,瞧他那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样子,恐怕早就将百姓的税赋,都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可随即,胡勇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急切地看向邵一书,开口问道:“粮草?邵大人,您方才说你们带了粮草过来?当真?” 胡勇的脸上满是期待与急切,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只要邵一书给出肯定的答案,他就要立刻冲上前去一探究竟。 只见邵玉书微微一愣,而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当真,不过…我们只运了五千担的粮草。” 五千担已是他们的极限了,这还是在严重超负荷的情况下,一路咬紧牙关运过来的。 毕竟途中必须减少人手,也不能太过张扬。 胡勇听到五千担这个数字后,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又笑了起来,说道:“五千担也很好了,邵大人,我代表甘州的百姓先行谢过您。” 说罢,胡勇翻身下马,朝着邵玉书郑重地行了一礼。而身后那几百名士卒也统一抱拳行礼。 与瓦剌人劫走的那六七万担的粮草相比,这五千担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但邵玉书能有这份心,冒着重重风险,依旧运来了这么多粮草,着实令人敬佩。 邵玉书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温以缇,心中想着,若真要感谢,定要先谢过她才是。 虽说温以缇有着自己的目的,可这个想法实实在在是人家先提出来的,自己受之有愧。 邵玉书旋即笑着开口道:“这可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温大人与我一同商议的此事。” “温大人?”胡勇不禁抬头看向温以缇。 第163章 抵达甘州 胡勇心中诧异,是这小姑娘? 随即,他想到此前陛下曾派了一位女官前往甘州建立什么养济院。 之前他们还觉着陛下不过是派人来博个好名声罢了。 这边境之地,最不缺的便是流民难民,说要建立养济院,恐怕若真建起来,整个甘州七成的百姓,都符合养济院的标准。 温以缇庄严地对着胡勇等人行了一礼,福身说道:“胡校尉,我们都是为了甘州的百姓。如今不是叙旧的时候,你们可要继续追查那些流寇。” 胡勇回应道:“温大人所言极是,邵大人,真是抱歉,不能护送你们回甘州了,我们还要继续追查。” 只见邵玉书点头道:“应当的,不远便是甘州城门了,我们这么多人一路行来,也都平安到了此处。” 甘州虽是一州,但不似寻常州府下设多个县城,甘州下设不过两个县而已。 此地人口相对大庆其他地方而言,是最少的一个州城了。 没办法,甘州曾经并非这般模样,在与瓦剌冲突较少、并无战事之时,下设多达五六个县,且甘州城也并非如今这般荒凉景象。 彼时,商队云集,因靠近边境,对面即是瓦剌、两地间从事贸易的商户众多,由此造就了甘州的独特之处,获利颇丰,百姓们亦非如此贫困。 然而,这一切皆随着另一方的东北边境,鞑靼与大庆开战而改变。 瓦剌趁势一统崛起,两侧边境皆烽火连天,大庆自然难以兼顾周全。 故而,这几十年来,甘州城伤亡惨重,有好几次城池险些被夺,历经风雨沧桑。如今,下辖仅存两个县而已,人口数量锐减,尚不足巅峰时期的三成,真可谓是满目疮痍。 “对了,邵大人,温大人,提醒你们一句。我家将军一心抵御外敌,甚少插手城内政事,你们倒是不必为此太过担忧。 但那武清侯府的人可就不是这般想法了,其手中兵权如今已被陛下夺去大部分。他们若还想在边境站稳脚跟,想必定会插手城内政事,届时自然会和邵知州您有所交集,此人你们还是小心提防为好。” “此地距离城门不远,你们无需担忧会遭遇土匪流寇或者瓦剌人,他们现今还没这个胆量敢在此出没,大可安心前行。” 胡勇神色郑重,目光中透着一丝关切,说完这番话,便骑上马背。 胡勇之所以提醒他们,是因这冒着危险携带粮草来甘州的举动,一看就不是武清侯府的作风。 顾家之人行事向来利己,怎会如此作为。 况且,胡勇也有自己的私心所在,毕竟邵玉书乃是一州知州,给他留个好印象,日后他家将军行事也能更加便利。再怎么说,也不能把人朝着顾家那边推去。 胡勇一挥马鞭,带着身后众人扬尘而去。 出了山林,便能瞧见村庄田地的轮廓。 边境这边所种植的多是小麦和荞麦、青稞之类的。稻谷、粟、大豆等几乎无人耕种,就算种了,在这西北之地也难以存活。 一路走来,他们只见这里的百姓皆面容憔悴、身形佝偻,蜡黄的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迷茫与无助。 邵玉书和车窗边的温以缇,此刻心中皆是五味杂陈,很不是滋味。 唯有一人,黄雅宁在马车内欣喜不已,劫后余生般,嘴里念叨着:“可算是到州城了,这下终于不用再受奔波劳顿之苦了。” 她恨不得此刻便能赶到住所,好好洗上几遍澡,把这浑身的腌臜味儿都洗掉。 而其他的商户镖局之人,见此景象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商人重利,他们此前从未涉足甘州,因实乃性命攸关不得已。 他们也曾有过来甘州帮扶百姓的念头,但他们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有一家老小需要照料,实在不敢贸然涉险。 此次若不是邵老爷许下重诺,给予丰厚赏赐,减免他们之后几年一半的税赋,还给出其他诸多承诺,又因心中本就有此念头,他们断不会跟随邵玉书来此甘州。 但此刻,他们又深感庆幸走了这一遭,这次,或多或少总能帮到这里的百姓了,毕竟,没有人会愿见自己的同胞受外族欺凌。 他们虽是商人,却也存有良知。 众人各怀心思,终于来到了甘州城门口。 只见那城门高大而厚重,城墙上斑驳的痕迹仿佛诉说着往昔的沧桑。“甘州城”三个大字遒劲有力地悬挂其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莫名的让人心安。 城门口围着许多全副武装的兵卒,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来往进出的百姓,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邵玉书当即再次拿起官印,递给守城的将领查看。 那将领定睛一瞧,立即抱拳拱手,恭声道:“原来是邵知州,小的们在此等您多时了。” 镇守城门的亦是安远侯的人,他们都盼望着新任知州尽快到来,好将州城内那些琐碎繁杂、混乱不堪的事务治理妥当。 如此一来,他们家侯将军便能抽出心思,不必再忧心城内的状况,全力抵御外敌,也不至于心力交瘁。 因为,无论如何,城中事务都不能交予到武清侯府顾家的人手上。不然,谁知哪一天会突然遭遇背刺,防不胜防,他们又不是没遇见过。 此刻,城内缓缓走来一大批官兵,他们脚步拖沓,神色散漫,晃晃悠悠地朝着城门口行进。 只见队伍中,有一人瞥见邵玉书后,原本焦急的神色瞬间转为欣喜,大声唤道:“大人,您回来了!”说罢,这人立刻跑到邵玉书跟前。 邵玉书一见,心中顿生不悦,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但尚未开口斥责。 只见那人满脸委屈,赶忙解释道:“大人,我早在五日前就到了甘州,拿着您的信件前往州衙内调集人手,可那孙同知竟说信件疑似伪造,还将我押到县衙内,说要等调查清楚后,再调兵前往城外,今日好不容易才调集了三百人,准备去应您。” 邵玉书放眼望去,只见其中一人神色淡漠,毫不在乎地走上几步,轻轻作揖道:“知州大人,您瞧瞧,这不是平安抵达了嘛。这小子所言实在夸大其词,幸好下官没有轻信,不然城内守备力量下降,万一引发动乱,那可就是大人您的罪过了。” 第164章 两位同知 只见此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下巴蓄起了一撮胡须,身着一袭绿色的官袍,举手投足间倒也流露出几分儒雅之气,然而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却隐隐透着让人难以亲近的寒意。 “大人,他就是那个孙同知。”邵玉书身边的人立即轻声地提醒道。 邵玉书本就一路上憋着满腹的怒气,此刻又听闻这孙同知故意不派人援助自己,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 他脸色铁青地大步向前迈去,扬着声音道:“倘若仅仅派遣些人手前来迎我,便会致使州城内的局势动荡不安,那么就是孙同知的过错了! 一州知州不在,自然应当由两位同知妥善打理城内事务。看来,陛下派本官前往甘州实乃明智之举,不然,有孙同知在只怕这甘州迟早会出大乱子。 孙同知,本官若是你,此刻便应好好反思一下,自身究竟有无能力胜任这同知之位。倘若没有,还是趁早呈上报辞官的文书算了。若是你嫌麻烦,本官绝不介意替你递上这份辞呈!” 邵玉书双手抱胸,目光凌厉地直视着孙知州。 孙同知听到这番斥责,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竟然堂而皇之的羞辱自己! 孙同知急得刚要开口争辩,只见城内又有一波人步履匆匆而来。 为首那人神色略显焦急,忙不迭地冲着邵玉书深施一礼,口中说道:“在下甘州同知陈志,特来迎接知州大人,还望大人莫要怪罪。这几日城外土匪猖獗,流寇横行,动静颇大轮番出没。 下官和孙大人唯恐擅自派兵出城,影响城内安危,实在是不敢贸然行事,担当不起这般重大的责任,这才晚了些遣派增援。可如今有知州大人在此坐镇做主,我和孙大人心里的大石头也算落了地。” 这陈同知,年纪较比孙同知小几岁,他身型有些魁梧,面容憨厚,浓眉大眼,透着一股朴实之气。身上穿着同为绿色的官服。 温以缇见此情形,站在邵玉书身后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嘴角。 看来,日后在这甘州的日子也必定会热闹非凡。不过当下,她可不打算卷入这些是非当中。她又不是个爱管闲事之人,倘若事事都去掺和。 办得好了,邵玉书起初或许会承她这份情,但日后保不准会认为他多管闲事,手伸得过长,要是办不好,那更是容易招人厌烦嫌弃。 这份浅显的道理,温以缇还是心知肚明的。只要这些人的明争暗斗不波及到她,她便在一旁作壁上观,凑个热闹罢了。 至于她和邵玉书,虽说如今暂时结盟,可毕竟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在这偏远的边境之地,行事需谨慎小心,凡事还是留一手为妙,方能确保自身无虞。 邵玉书听陈同知这一番话,纵有满腔怒火,却也不敢轻易发作。 毕竟此时人来人往,周边百姓皆被吸引过来。 “这是咋回事?咋这般热闹?” “快讲讲,城门口咋围了这么多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扯着身旁的年轻人急切地问道。 “那不是孙同知和陈同知嘛,咋都杵在城门口?”一个背着箩筐的中年汉子伸长了脖子张望着。 “这是在迎接啥人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也凑了过来,满脸疑惑。 “嗨,你们忘了,咱们甘州的知州缺位好几个月了,听说陛下派了新的知州过来。”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说道。 “原先的孟知州,那可是个大好人呐。”那老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念。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这两个同知都不是啥好东西,可他们却活得好好的。可怜孟知州被歹人陷害,一家老小都遭了殃,真是老天不开眼呐!” “叔,您小声些!” “也不知这新来的知州是啥样的人,能不能像孟大人那样,给咱们百姓一条活路。”那年轻的小伙子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想啥呢?你瞧他那年纪轻轻的模样,现在就已经坐到了知州的位置,指定是啥大家族的后人。这些世家子弟,哪个不过是来镀金的,能有几个真心为百姓做事,为百姓着想?恐怕咱们往后的日子难熬喽!”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有些儒雅之气的中年人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奈。 “只盼这位知州大人别增添咱们的税收就好。本就只能靠着那点小麦过日子,先前孟大人在的时候,还给咱们减了两三成的税收,能让咱们平安过冬。孟大人走后,税赋又涨了回去。如今一家老小早就揭不开锅了。”一个瘦弱的汉子一脸愁苦,声音都带着哭腔。 “咱们甘州是啥情况,他们哪里会知道。这位新的知州大人上任,要是再加重税收,那可真没法活了。”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指指点点,对着城门口的邵玉书等人议论纷纷。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忧虑和不安,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生活的迷茫与恐惧。 邵玉书等人自然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异样情况。 因此,他强压对孙同知的怒火,双手拱起说道:“原是陈同知,如此…倒是情有可原。” 不能再在城门口耽搁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若有歹人在此就糟了。 陈同知连忙会心一笑,笑脸相迎道:“大人请尽快入城,下官早为您备好了丰盛的席面,为您接风洗尘。咱们在这城门口如此聚集,着实不雅。” 邵玉书当即点头,随即看向温以缇道:“温大人,请吧。”温以缇微微颔首,跟着邵玉书。 陈同知才发觉,旁边这位小姑娘竟不是邵玉书的家眷,随即一想,朝廷此前派了一位女官前往甘州的事并非什么秘密,只不过他们从未放在心上,这一时半会倒是真给忘了。 他赶忙行礼道:“原是温大人,恕下官眼拙,实在抱歉。” 温以缇抿着嘴唇道:“陈大人不必多礼,咱们还是先入城内吧。” 陈同知点点头,随后邵玉书和温以缇便带着一众人进了城。 那孙同知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道:“陈大人倒是来得及时,好人都让你给做了。莫要忘了,若是让这姓邵的小子,轻而易举地坐稳这知州的位置,咱们二人在世子爷那里恐怕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陈同知此刻已没了原先的惶恐之色,反倒是气定神闲。他目光坚定地看向孙同知。 “知州大人掌管一州,难道还需要那位世子爷的点头?孙大人你以那顾家世子马首是瞻,但莫要将下官也牵扯进去。” 说罢,也不顾孙同知的脸色有多难看,当即甩着衣袖,昂首阔步朝着城内走去。 第165章 许久不见 一踏入甘州城内,入目便是一片萧条荒凉之景。 与肃州城相比,甘州城内的商铺数量锐减了大半,小商贩们稀稀落落,往来的百姓中,男子多身着甲胄,女子则寥寥无几,即便有,也是怀抱孩子,身着满是补丁的衣物,肤色蜡黄,叫卖着自家的手工产物。 再有就是许多的那些孩子们,一个个瘦骨嶙峋,身上几乎没什么肉,唯独因消瘦显得异常大而突出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过往的路人,眼神中充满了祈求,希望他们能买下自家售卖的东西。 每一个孩子都穿着破旧且不合身的衣物,补丁层层叠叠,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艰辛。 他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家的物品,声音微弱而颤抖地叫卖着。 温以缇实在不忍目睹这番凄惨景象,缓缓放下了车帘,心中感慨万千,抑制不住情绪,俯身趴在马车内。 常芙担忧的握住温以缇的手,唤了一声。 温以缇轻轻摇头道:“放心阿芙,我不过是一时有所触动罢了。” 生于朱门绮罗香,娇宠未识世沧桑。 只有真正踏入这片土地,亲眼目睹百姓真实生活的困苦,才能深切体会到世间的艰辛。 这些景象并非京城中,夫子在学堂中讲述或是书本上的记载所能清晰呈现的。 每一处的皆如此触目惊心,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温以缇的心中仿佛有一颗种子正在生根发芽,她迫切地想要为甘州的百姓带来改变,做点什么。 来到州衙之内,邵玉书便吩咐奴仆整顿,州衙面积颇为宽敞,前半部分为当差办公之所,后半部分作为住宅的。后院有三四进院落的大小,足以供他们居住。 而州衙内的其他官员都不住在此,他们久居甘州城,早已购置了自家的宅院。 温以缇的住处本应在养济院,但此时天色已晚,邵玉书便提醒道:“不然,明日再去养济院查看一番,看看是否适合居住,又或是需要哪些修缮。” 温以缇点头应允,随即又同邵玉书商议起从京城带来的匠人以及从肃州带来的商户、镖局之人的安置之所。待将他们妥善安置好之后,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这时,孙同知和陈同知再次上门相邀,请他们前往一处酒楼赴宴。温以缇和邵玉书心中其实并不情愿,但这毕竟是他们首次与甘州城内的大小官员打交道。于是,二人稍作梳洗一番后,一同前往了酒楼。 一路上,此时的城内已鲜少见到百姓行走。在京城,这个时辰应当还是热闹非凡,那些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嚷不停。然而甘州城内却仿若宵禁一般,街道上寥寥无人,就连一些商铺也都紧紧闭着门。 马车行驶了大概两刻钟的时间,便在一家酒楼前停了下来。这家酒楼里面的热闹喧哗,与外面的荒凉萧条形成了强烈而鲜明的对比。 温以缇和邵玉舒同时微微蹙起眉头,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满是叫嚷着的男人们,一眼望去,大多都是些武将兵卒。 他们跟着小二的指引,来到了三层楼的一间包房外。 一推开门,房内的景象便映入眼帘。此刻,里面已聚集了不少州内的大小官员。 一州内,除了两名从六品的同知,还有一名从七品的判官,两名正八品的主簿,以及九品吏目等大小官员。 而让邵玉书和温以缇尤为注意的,是正坐在上首的那名男子。他年约三十多岁,身着一身银色云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绣工精美的腰带,上面挂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那玉佩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十足的世家公子作派。 他面容俊朗,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上扬,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那眼神中却透着深邃与犀利,仿佛能洞悉一切。 整个人有一种淡淡的书香之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沙场、杀伐果断的气势。 温以缇一进门便与他对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跳陡然加快。不为别的,此人她认得,正是顾琦的父亲,武清侯世子顾宏逸。 温以缇也曾与之有过几面之缘,打过交道。见其那隐隐约约露出那戏谑的神色,她断定对方也定然认出了自己。 好在温以缇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她将一大半的精锐侍卫,还有彤儿和香巧全都带了过来。 按理来说,邵玉书这个新任知州应当是最能吸引房内大小官员目光的人物。 然而,他们此时却都满是诧异之色地看着温以缇。 他们都知晓陛下派了一位女官前来,却没想到竟是个如此年幼的丫头,看样子甚至还未及笄吧? 这和他们自家的闺女能有多大差别?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却已然是五品御史,成为了这甘州城内品级最高的官员之一。 温以缇身姿娇小却挺直,面容虽带着几分稚嫩,却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坚毅。她的眼眸清澈而明亮,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让人不可小觑的锋芒。 房内烛光摇曳,烟雾缭绕,酒气弥漫,众人的表情各异,官员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目光在温以缇和邵玉书之间来回游移,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温家侄女,许久不见啊!” 第166章 化干戈为玉帛 听顾世子这语气,他同面前的这位女官的关系极为熟稔。众人的目光满是惊讶,齐齐投向温以缇。 温以缇浅笑着福身行了一礼,恭敬说道:“顾伯父万福。” 邵玉书未曾料到温以缇竟与顾家有着这般密切的关系,心中甚是诧异,那七王爷母子难道不是… 他猜错了? 邵玉书仔细观察了两人的神态后,还是将满腹的疑惑暂且压在了心底。 随后,只见顾宏逸起身,大笑着迎着温以缇说道:“没想到温侄女如今这般出息,官至五品监察御史,当真了不起!咱们家琦儿跟你相比,可真是望尘莫及啊! 你有所不知,自从你进宫之后,我家琦儿整日念叨着你,对你甚是想念。哪曾想,你今又被陛下派来了边境,这下琦儿想要见你可就难上加难喽!” 温以缇自从遭江夫人设计被迫参与小选之后,便与顾琦极为默契地断绝了往来。 每每忆及顾琦,她心中不免泛起些许遗憾。那是个直爽率真的小丫头,温以缇对她还是很有好感的,然而,无奈双方身处不同阵营,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能不成为敌人便已是万幸,但就当下的情形而言,七王爷母子已然知晓她所做之事,恐怕她与顾琦如今的关系定是势如水火。 温以缇对于顾宏逸的话只是浅笑不语,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却紧紧握拳,表露着她此时的忐忑。 可无奈之下,也只能跟着顾宏逸的指引缓缓坐了下来。 温以缇仅仅待了一刻钟,与诸位大小官员混个脸熟,便欲起身告退。 毕竟她身为女子,即便身为女官,也不可长时间与这些男子共处一处。 而这一刻钟内,顾宏逸对温以缇关怀备至,哪怕有其他别有用心的官员企图邀温以缇喝酒,皆被顾宏逸果断拦下。 然而,邵玉书的境遇却截然不同。他作为新任的知州,乃是在场所有官员的主官,那些人无论怀揣着何种心思,此刻皆满脸堆笑地向其敬酒,邵玉书很快便醉意朦胧。 温以缇起身告退,顾宏逸当即面带笑容执意要送送温以缇。 即便温以缇再三婉拒,却依旧无法改变他的想法,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应下。 温以缇离开之时,邵玉书已然面色泛红,仍在与其他官员推杯换盏。 温以缇心中暗自叹气,只盼这邵玉书能有个好酒品,否则他们二人的计划恐将暴露,万一他酒后失言… 温以缇定会让彤儿她俩揍其一顿!! “顾家侄女,这一路上可还劳累?京城至甘州路途遥远,途中听闻最近还有土匪流寇出没…你实在不该来趟这浑水的。”顾宏逸一边走着,一边意味深长地对温以缇说道。 “伯父,此事乃是陛下钦点,侄女身负皇命,不得不从。侄女也不想这般辛苦,只是皇命难违啊。”温以缇回应道。 “也是,陛下赐予你如此大的权力,擢升你的官职,你体会到手握重权的滋味,又怎会甘愿重归那深闺之中,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顾宏逸笑着开口。 温以缇听后浅笑不语。 只见顾宏逸再次说道:“七王爷同家姐之事,我已了解大概。不得不说,侄女当真是有勇有谋,竟能令他们双双落败。” 温以缇双唇紧闭,佯装天真地看向顾宏逸,即便真要被人当面揭穿,不到最后一刻,她也绝不能承认,否则在这边境之地,她可就活不下去了。 许久,二人皆沉默不语。行至酒楼门口时,顾宏逸突然轻笑一声,开口道:“瞧我,把侄女吓到了。此事啊,也都怪我那外甥和姐姐太过任性,实乃他们罪有应得。 其实你与我们顾家本应和睦相处,你家长姐又因我母亲才得以嫁入东平伯府,温家和顾家理应交好才对。但这其中怕是有些误会,亦或是因我那不懂事的庶妹,才引发了此前的种种纷争。” 温以缇依旧沉默不语,心中甚是奇怪,为何顾宏逸会这么说。 顾宏逸依旧开口道:“都是我那姐姐被父亲和母亲惯坏了,养成了刁蛮脾气,这才如此任性,让那小宫女来陷害你。不过…我姐姐已遭了应有的报应,只是没想到,侄女竟同宸妃也有所联系。”顾宏逸的神色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温以缇心中满是疑惑,宸妃?这同宸妃有何干系? 顾宏逸再次说道:“估摸你们也是受了那宸妃的挑拨与算计,这才如此。那个女人可不简单,她陷害我姐姐,又伤了我外甥,此事顾家定会找她讨回公道。 但侄女,你与我们顾家今后可否就此把手言和?此事已先表达了我们的歉意。而温侄女虽受奸人挑拨,但也着实触及到了我们顾家的利益,我们双方也各自互不相欠了,从今往后,可否忘却从前的种种,和睦相处?” 温以缇越听越是迷糊,不明白顾宏逸为何突然要与她化干戈为玉帛,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温以缇面上不显,抿着嘴浅笑道:“顾伯父说的这些,侄女着实听不懂。没错,在宫中我的确受到了七王爷母女的刁难,但奈何人家是宫妃和皇子,咱们这等卑微的女官之身又能如何?我今已被陛下派至边境,自然与宫中之事再无牵连,不是吗?” 不知是否是顾宏逸理解错了意思,大笑一声道:“没错,正如侄女所言,今后咱们与宫中之事再无瓜葛,这话在理!” 第167章 真相 “侄女,今后在这甘州,若有任何难处,尽可来寻伯父,伯父定会不遗余力地助你尽早完成陛下交付的差事,也好早些回京,远离这战乱之地,岂不快哉? 不过咱们说好了啊,你回京后,若有可能还是出宫吧,实在不成…”随后顾宏逸连忙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又讪讪的开口道,“哎呀,我说这些作甚,这都是长远之事了,侄女在这甘州少说也得待上数年之久,那我…就再给侄女提个醒。” 顾宏逸凑近了温以缇,轻声吐出一句话,“小心安远侯。” 温以缇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开口问道:“伯父,这是为何?您应也知晓,我是皇后娘娘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而这安远侯亦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儿,若真论亲疏,其实侄女应该亲近安远侯,而非伯父您才对。” 顾宏逸失笑地摇摇头道:“纵使你在为官之道上有些才能,但终究还是涉世未深,不过也是个小姑娘…也罢。”顾宏逸十分认真地同温以缇说道。 “我就同你说一件定会颠覆认知之事。你可知陛下有十多位皇子,为何如今仅存活了五位?且不说皇子,就连公主目前也仅存四位。 早些年在那后宫之中,每年都会有皇嗣夭折,亦或是宫妃肚子里还未能出世便小产了,皇后这位后宫之主,又怎能说毫无干系?她可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仁慈温和,贤良淑德!” 温以缇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这一点她倒是知晓,也深知赵皇后能稳坐中宫这么多年,手里定然不会那么干净。 顾宏逸见尚未说动温以缇,随即又开口道:“不说从前之事,就说当下,您可知为何我家姐姐如此针对你?” 他轻笑了一声,说道:“这其中自然有我那不懂事的庶妹作祟,但亦少不了皇后在暗中推波助澜。你心中定然很是疑惑,为何皇后娘娘要如此行事? 那不过是她看中了我顾家手中的兵权罢了。安远侯府一门,如今嫡系只剩下安远侯一人,曾几何时,陛下连个侯位都未曾晋封于他,从始至终,他永远都是世子之位,赵皇后娘娘定然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我家庶妹起初的确做错了事,挑唆安排你进了小选,但母亲得知之后,训斥了妹妹一番,还给我姐姐递了信过去,让其将你调到她宫中,之后寻个由头把你送出宫即可。 但谁承想,你却莫名其妙当了女官,而后你如此迅速地晋升,从九品到八品甚至七品。虽说是你立了功,但若没有赵皇后在背后助力,你亦不可能如此顺遂。 这一切皆是她的算计,你可知她最后的目的是什么?” 温以缇沉着声开口道:“望伯父告知。” 没错,顾宏逸所说的,皆是她一直以来心底困惑的,她找了许久的答案,至今仍不清楚,为何赵皇后要这般不遗余力地帮她。 若真是要寻一个人来扳倒那七王爷母子,也不需要她这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姑娘吧。 她可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 温以缇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神色愈发凝重。 顾宏逸开口说道:“起初,或许皇后只是随手将你当作一枚棋子,然而她未曾料到你竟能接连立功。当你提出令陛下重视的想法之后,皇后这才真正打定主意要在你身上做些文章。侄女,你不妨大胆设想一下,若皇后想让安远侯夺掉顾家的兵权,她会如何行事?” 温以缇沉思片刻道:“想方让顾家犯下大错,借机让陛下收回顾家的兵权。” 顾宏逸笑着应道:“没错,那皇后又该如何使顾家犯下大错呢?她寻觅我们顾家的把柄已然数年之久,但却始终未能得到给予顾家致命一击的错处。 直到你这个与顾家存有敌意之人的出现,让皇后有了新的盘算。赵皇后不遗余力地助你迅速登上高位,引得陛下重视,而后再将顾家与你的矛盾激化。届时,凭我那姐姐任性妄为的脾气,定然会与你拼个鱼死网破。 到那时一旦你命丧于顾家之手,再由皇后将这些年搜集的顾家把柄呈交陛下,那么…” “顾家的兵权自然会顺理成章地落入赵家的手中。”后一句则是温以缇下意识脱口而出的。 她此刻浑身寒意骤起,终于明白赵皇后一直不遗余力提携自己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 但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宏逸说道:“不过,皇后娘娘为何没有继续这么做?若我在前往甘州的路上命丧黄泉,将其嫁祸给顾家,这不是正合她的心意吗?” 顾宏逸回答道:“你以为赵皇后没想过吗?这一切不过都让我顾家识破,给拦了回去罢了。 我们顾家已经遭受一次谋害,丢失众多兵权,如今我在这甘州城内名不正言不顺,皆是拜皇后所赐,顾家自然不会再任由皇后肆意妄为!” “原来是这样…”温以缇喃喃道。 顾宏逸云淡风轻地道:“所以啊侄女,咱们两家不过都是一些小误会罢了,但真正想要我们性命的是皇后,我们为何不携手联合起来一同对付她?…” 没等顾宏逸的话说完,温以缇像是大受震惊的模样,脸上冒着虚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 顾宏逸止住了嘴,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温以缇强行站稳身子,抬手拒绝了。 “伯父,对不起,是小女失态了。不过…这几日奔波劳累,我实在身子有些扛不住了,能否先回我先回到住所,咱们日后再商议,更何况此处人多嘴杂,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谈这种事情。” 顾宏逸也反应过来,随即点头说道:“也是,天色这么晚了,我与你说的也够多了,还是先回去吧。” 随即温以缇连忙招手,远处的彤儿和香巧还有徐嬷嬷都快步赶了过来。 徐嬷嬷有些担忧扶着温以缇,连忙脱口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温以缇轻笑摇头:“无事,就是身子有些不适。” 随即她欠了欠身,对顾宏逸道:“伯父,我们先回了,邵大人那就劳烦您了。” 顾宏逸点头“你且安心吧”,随后看着温以缇摇摇晃晃地上了马车,直至马车的身影消失不见。 夜色如墨,晚风瑟瑟,更添几分紧张压抑的氛围,仿佛将两人的心思都隐藏在了这沉沉的黑暗之中。 “大人。”马车内,徐嬷嬷轻声唤了一下。 温以缇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虚弱之态,取而代之的是目光如炬,表情凝重在想什么。 那顾宏逸刚才所说半真半假,真当她不知呢。 赵皇后是豺狼虎豹,那顾家又岂是什么良善之辈?不过是各怀鬼胎罢了。 若不借机寻个由头离开,恐怕那顾宏逸定会让她当场下定决心表态。 赵家和顾家,她都不想掺和进去。 不过,顾宏逸的话倒是点醒了她,那安远侯绝非可靠良善之人。在这甘州,万事只能靠自己。 且让他们去斗吧,温以缇此刻便想着用拖字诀,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们双方无论谁是最后的赢家,她都不想与之撕破脸皮。本还不知该如何面对那顾宏逸,这回倒好了,顾家率先捡起面具戴上,如此一来,倒还能与他们周旋一二。 第168章 忘了说了 温以缇沉着脸回到了住处,她满脑子都在思考为何顾宏逸提到了宸妃,她明明同此人一点联系都没有。 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常芙唤来,看看之前是否有什么遗漏之处。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温以缇应了一声,门缓缓被推开,常芙和温晴走了进来。 她们见温以缇板着脸,眼神中透露出忧虑。温晴同常芙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 随即,常芙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嬉笑着坐到了温以缇身边。 温晴则是动作轻柔地为温以缇倒了些茶水,而后从外面端了个白瓷汤碗进来。 她轻声说道:“大人回来这么快,想必晚上没怎么用膳。我叫人做了碗鲜肉虾仁馄饨,大人用些吧。” 温以缇微微点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她接过勺子,还未入口,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不禁苦笑,不说还好,一说她倒是真饿了。 在外面同顾宏逸聊了这么久,又受了那么久的冷风吹着,如今有着碗馄饨,身子倒是能缓和许多。 温以缇慢慢地吃着馄饨,每一口都吃得格外仔细。虾仁的鲜美和馄饨皮的滑嫩在她的口中交融,让她暂时忘却了烦恼。 不一会儿,一碗虾仁馄饨便被她吃了个精光,心情也好了一些。她放下勺子,喝口茶清清嗓子,这才同常芙和温晴说起今日宴席上的事情。 常芙笑着开口道:“姐姐,今日见到甘州的那些官员,感觉如何?他们是不是都对姐姐毕恭毕敬、敬畏有加呀?” 说着,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的神情,眼神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随即,带着些许不满地说道:“姐姐,下次这种场合一定要带我去,我还没见识过呢。” 都怪彤儿和香巧!抢了她的位置。 常芙在心里暗暗想到,要不自己也趁机多学几招,到时候姐姐越来越厉害,身边的人也得越来越有本事,自己可不能落后。 可一想到自己目前能力有限,又不禁有些担忧,要不还是同香巧和彤儿做一段时间的好姐妹,学一学她们的功夫,这样凭着自己和姐姐的深厚感情,定能把二人挤下去,重回姐姐身边第一人的位置。 常芙的思绪早已飘得不知多远。 温以缇唤了她好几声,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啊,姐姐,你说什么?”常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温以缇语气中带着些许疲惫:“阿芙,当时在宫中,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吗?仔细想想。” 常芙先是一脸疑惑,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了好久,却还是没有想到什么。看着温以缇,眼神中充满了迷茫,说道:“姐姐,我都告诉你了啊,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 温以缇无奈,只能把今日顾宏逸所说的那些话大致说了一遍。 她又开口问道:“顾世子说我们同宸妃一同谋害了七王爷母子,但这宸妃我从未有过交集,阿芙,你再想想。” 常福仔细想了片刻,突然眼睛一亮。 “啊”了一声。只见她满脸通红,满是歉意地开口道:“姐姐,我真有一件事情忘了跟您说了。此前我怕一个人应付不了顾氏和七王爷,于是便想到了宸妃身上。 我想着宸妃与他们有仇怨,定会帮忙协助的,而我之所以能得手,也确实多亏了宸妃从中出了力,这…我倒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阿芙,我第一次见你同个小宫女在商议着什么的那次,那宫女不是顾庶人宫的,而是宸妃宫里的!对吗?” 常芙点了点头,温以缇板着脸,佯装生气地说道:“阿芙,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没同我说?你能不能别老什么事情都瞒着我们,这样会让我们陷入很被动的局面。” 常芙连忙凑近,紧紧抓着温以缇的双手,说道:“对不起姐姐,我真的忘记了。当时醒来之后,我满脑子都是咱们终于能逃出宫里了,就给忘了说了,别的真没有了!” 温以缇没好气地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常芙的脑袋,说道:“你呀” 此事究竟是福是祸,还真难以断定。常芙擅自与宸妃谋划,这才让顾家误以为她们的幕后主使是宸妃,那就只能劳烦她去帮忙顶罪了。 也难怪,顾家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入宫才一年的小姑娘,竟有如此能耐去设计皇妃和皇子。 估计之后顾氏母子的彻底倒台才有宸妃的功劳。打断七王爷腿的是宸妃,让顾庶人与五王爷有染的也是宸妃,和她温以缇可没什么关系! 至于赵皇后的打算,那顾宏逸应当没有说谎,这也是是唯一能解释赵皇后为何对她这般好的原因。 看来,在这边境之地,她不仅要提防顾家的人,还得时刻留意赵家的人。 哎——— 第169章 黄雅宁的幺蛾子 翌日,温以缇带着她的人浩浩荡荡的前往甘州新建的养济院。 她在京中之时便提供了自己所画的图纸,正熙帝派工部的人修改,而后令人在甘州先行修缮好。她是为正熙帝办事,总不能等到她任职甘州再亲自寻人修建吧。 养济院占地面积颇大,分为东西两处院,每一处都是三进的大小。 毕竟鳏寡孤独也分男女之别,更何况还有孩子们呢。 因此,西侧院子是女子和孩子们的居所,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前行,房屋错落有致,温以缇则是住在西院的正房。而东侧的院子则是男人的住所, 而在两院之间,衔接的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温以缇将这每一处都仔细逛了个遍,心中甚是满意。 此处乃是边关之地,房屋与土地的价值自然比不上京城那般昂贵。这养济院的规模着实不小,比起在京城五进宅院的温家还要大上许多。 说起来,这地方甚至比州城内的衙门都要大上一些。 至于其它的一些小毛病,随时都可进行修缮处理。于是,温以缇在当天下午便率领众人将东西从州衙内搬回到了养济院内。 与此同时,那五十名匠人也有了安身之所,他们被尽数安排在了东侧院内。 此处本就是个救济之所,基本上设置的都是大通铺,虽然人员众多,但在温以缇的安排下,倒也显得秩序井然。 而另一边的邵玉书也着实繁忙,初到甘州,手下还有一些各怀心思的官员,他这个知州若想坐稳这个位置,必须耗费更多的心力。 转瞬间,一个月的时光匆匆流逝。 这一个月里,温以缇和邵玉书仅仅见过一次面,商议完后续之事,便匆忙分别。 在此期间,顾宏逸倒是来训过温以缇几次,然而都被她打发走了,她初来乍到,忙得不可开交也是情理之中。 马上便到了六月,在西北之地,冬小麦是九月播种,六月份收获。 正熙帝给养济院批了整整五千亩的官田,这还未算上邵玉书的州衙所掌管的官田。 他们来此之前,正熙帝便派人下令在官田内播种。奈何西北之地的耕植之法颇为匮乏,所种植的各类作物,收成着实不高。 即便后来采用了温以缇此前所贡献的良策,在西北之地的效果也效果不佳 温以缇亲自考察了一番,发现此次的收成,能有其他地方的四成就不错了。届时温以缇算是深切地感受到,想要改善这边境之地的境况,当真是困难重重。 这段期间温以缇忙的焦头烂额,先是绘制了几款实用的农具,并加以推广, 而后召集匠人们划出一百亩田地,让他们研究温以缇带来的种子,种子的浸泡之法他早已传授给了他们。 虽说正熙帝此前声称规划到养济院的都是上好的良田,但实则与其他地方相比,这里的土地肥沃度甚至连寻常之地都有所不及。 邵玉书那边也将他们从甘州带来的粮草归入了甘州的粮仓内。 开粮仓的那一日,温以缇也去了,亲眼目睹里面的情形后,他们二人的神色都变得阴沉无比。 这粮仓,怕是一只老鼠进去都得被饿死。 邵玉书强压下当即训斥两位同知的念头,面色凝重的吩咐着,将其中一部分米粮按照寻常的价格售卖给百姓,坚决不许加价。 那天,百姓们蜂拥而至,争抢粮食,甘州已经许久没有出现过如此低廉的粮食了。幸亏温以缇提了个醒,让邵玉书按照名册户籍购买,每家每户皆有所限制,这才让局势稳定下来。 这一日,温以缇正聚精会神地检阅着各地上报的符合“鳏寡孤独”的人员名册。 这名册倒是送上来过两次,却都被温以缇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她稍作调查便轻易地发现其中一些人根本未达到相应情况,不过是妄图趁机占官府的便宜之辈。 他们当时未曾料到温以缇会如此认真,还以为如往常一般给上边送些礼,便能将名字加进去,待到日子便可领取一部分官府的贴补。 温以缇将负责此事的里长们狠狠教训了一顿,让他们老实些。并严正警告,若再有此等行径被她发现,定将其即刻关进大牢。 至此,众人方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小丫头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绝非是传言前来混个好名声的世家子弟。 “大人,您都在这坐了整整一下午了,吃些点心吧。我给您沏了壶菊花茶,能润眼解乏,您多少喝些。”温晴推开门,一见温以缇还坐在桌前。有些幽怨的轻声说道。 温以缇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停下手中动作,放下名册,扭动着僵直的脖子,看着温晴问道:“那边怎么样了?还闹着呢?” 温晴一提起这事,倒是来了些兴致,笑着开口道:“是啊,我估摸着这几天怕是都消停不了了。邵大人也是真惨,在外面要时刻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那些官员,没想到回到家中又被那黄姑娘拖了后腿。” 温以缇轻笑一声,将菊花茶一饮而尽。 新任知州到此,按理来说,知州娘子应下帖子将甘州各处官员的太太邀请前来,设下宴席。 可邵玉书的娘子还在老家侍奉公婆、照顾孩子,整个甘州邵家的内宅中,只有黄雅宁一个算得上是女主子,但她不过是个妾室,根本没有资格下帖子,将各家官员的太太召集于此。 于是,那些官眷便把念头放在了温以缇身上。陈同知的娘子下帖给温以缇邀请她赴宴,说是甘州官员的家眷都会到场,要给温以缇介绍认识。 温以缇本应前往,奈何这段时日她实在分身乏术,便找了个理由婉拒了。 而黄雅宁不知从何处听到了这个消息,竟亲自派人下了帖子给各家女眷。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黄雅宁不过是个小妾,那些女眷们可都是官家的太太,怎能忍受这般折辱,当即告知自家老爷。 于是,这些官员们第二日便全部围到了州衙内,要邵玉书给个说法。邵玉书听闻后,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几日下来,州衙内还为此事争论不休。 温以缇这边听闻,也只当是个笑话听听,她可不打算帮邵玉书。虽然他们目前还是盟友,但自己的事情都还忙不过来呢,更何况他自己的人若都管不好,万一真出了事怎么办。 这天晚上,温以缇总算将整个甘州送上来的名册详尽地检阅了一遍。其中共有一千余人符合进入养济院的标准。 温以缇望着这些人数,心中不禁感叹“这新建的养济院规模不小了,可面对如此数量的人,竟也显得有些局促了。” 随即,她立刻召集了邹主事,吩咐道:“你速速派人在养济院的东西两侧再起几座后罩房,屋内设置大通铺,这样还能多容纳百十来人。”邹主事领命而去。 之后,温以缇又命人通知各里长,告知他们五日后将所有符合标准之人召集到养济院,她要亲自挨个进行筛查。 毕竟刚刚起步,正处于关键时期,容不得半点差错。 第二天,温晴便又前来询问温以缇,“大人,陈同知家的太太又下了帖子,说是明日邀请您前去一聚。” 温以缇沉思片刻,而后对温晴说道:“成,你回了陈太太,就说我明日定会前往。” 第170章 动摇 这日,徐嬷嬷和温晴早早地便来到了温以缇的房内。 这可是温以缇第一次,正式面见甘州各官家女眷,可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徐嬷嬷先打来一盆温水,轻轻拧干毛巾,为温以缇仔细地擦拭着脸面,动作轻柔而细致,温以缇感受着毛巾的温暖,整个人都精神许多,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 擦完脸后,温晴拿起一盒细腻的香粉,用粉扑轻轻蘸取,均匀地涂抹在温以缇的脸上。她的手法娴熟,使得粉妆贴合肌肤,呈现出自然的白皙光泽。 徐嬷嬷再拿着从京城带来的螺子黛,仔细地观察着温仪提的脸型和五官,然后小心翼翼地描绘着眉毛的形状。 这可是皇后娘娘御赐的,可不能浪费了。 不一会儿,一对秀丽的眉毛便出现在温以缇的脸上,为她增添了几分婉约之美。 温晴则开始涂抹胭脂,用胭脂刷轻轻蘸取适量的胭脂,在温以缇的脸颊上轻轻晕染开来,面容显得更加娇艳动人,再用口脂轻轻沾了点到温以缇的嘴唇上,唇间轻抿,染上一层如鲜花般娇艳的色泽。 最后徐嬷嬷将温以缇的长发梳理顺滑,然后灵巧地挽成一个凌云髻,再用彩色琉璃蝴蝶簪和珊瑚蜜蜡的珠花加以点缀。 不愧是宫里的老嬷嬷,这手艺真是让人眼前一亮,温以缇很是满意的在妆台前欣赏自己的美貌。 “大人您看今日穿哪一身?”徐嬷嬷轻声细语地问道。 温以缇闻声转过头来,只见常芙手中捧着一套藕荷色碧纹湘江长裙,清新淡雅。 温晴则举着一套挑线银丝镶边桃红裙,隐隐流出一丝华贵之气。 而徐嬷嬷则是拿出了一件流光锦银色妆花长枝月花裙,这是姑姑温舒曾经送给她的。 这是温以缇一直以来都舍不得穿的,拿来压箱底的。 “大人,奴婢瞧着这身实在惊艳,就斗胆将其拿了出来。大人正值青春年华,容貌出众,正是该好好打扮的时候。”徐嬷嬷面带微笑,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待,同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道。 也是,若是这身一直被她压在箱底,那的确是辜负了姑姑的一番心意。 其实温以缇本是打算将这身留作她及笄之时的盛装,此刻想来,明年她的笄礼,怕是只能在这西北之地草草度过了。 那这般一直将其珍藏着,又有何意义呢? 想到此处,温以缇双眼微微发酸,不禁内心有些动摇,对未来迷茫与不安,还有对姑姑的思念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睹物思人,她真的很想姑姑…也很想姐姐… 温以缇随后轻声地说道:“那就穿这身吧。” 温晴仔细地整理着裙摆和褶皱,徐嬷嬷则在一旁为温以缇系上腰带。 温仪提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经过徐嬷嬷和温晴的精心打扮,她倒是显得有几分气质高雅,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 “姐姐,你可真美啊!”常芙眼中满是惊叹。 徐嬷嬷也笑着点头附和:“是啊,大人这模样,倒是有着倾城之姿了。” “嬷嬷,你可别打趣我了,那是你没见过我家姐姐,她才是真正的有着倾国倾城之貌!”温以缇开口道。 “以柔姐姐确实美艳动人,但姐姐你也不差啊,总归是一个爹娘生的,还能差哪去?”常芙笑着开口道。 突然,常芙好像发现了什么,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 “只是什么?”温以缇浅笑着看向常芙,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常芙有些讪讪笑了下,而后才开口道:“姐姐,往后您出门之时,还是戴上个围帽吧,亦或是走慢一些,我在旁边给你打着伞。不然你可要别晒黑了!” 温以缇扬了扬眉,仔细的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确实,这一个月来各种奔波劳碌,尽管她已经十分注意,但相较于刚出京城之时,肤色还是稍稍黑了一些。 自己可不是什么晒不黑的体质,恰恰相反,只要稍微晒上一会儿,第二日整个皮肤定会泛红,而后则是会暗沉许多。 要是有防晒就好了,温以缇心里暗自想着,不过这防晒她也弄不出来,实在是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了,也就只能采取物理防晒的方法。 等日后回了京城,把小命顾好之后,定要天天去司药司寻些美白的药物来。 “徐嬷嬷,我记得咱们从京城带来的那些物件,好像是有几个装有美白丸的小瓷瓶?”温晴开口问道。 徐嬷嬷点头笑道:“正是,估摸是尤掌药特意为大人准备的。西北之地,风沙较大,日头也足,尤大人真是心细。” 温以缇离京之时,尤承药已经恢复了一级,为八品掌药。 温以缇听后心中满意多了,有美白的药丸就好,那就不怕晒了。等这段日子忙完之后,她要好好地调养调养。 哎,不对,等这个日子忙完,都九月了,还得播种呢。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算了吧,比起外貌,还是先把正熙帝的差事办好,小命给保住才是。 第171章 见甘州各家女眷 陈家的宅子,乃是一座六进的大宅院,从外面看去,朴实无华,平平无奇。 然而步入其中,方知内里别有乾坤,到让温以缇惊讶了一番。 各处摆件皆非凡品,尤为令人称奇的是,在这西北之地,陈家竟能养护出一处茂盛的花园,足见其底蕴深厚,看来这陈家也着实不可小觑。 温以缇乘坐着软轿,一路随着陈家指引的小丫鬟前行。 她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着四周,一刻后,软轿稳稳停在了今日设宴的地方。 今日的席面设在一个外带有小池塘的大厅内,池塘边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 厅内的各角落处,早有丫鬟们端着盛有冰块的盆子,轻轻摇动着扇子,为室内送来徐徐凉风。 虽说温以缇来的时间并不算晚,但貌似,这甘州城内的大小官员的家眷现在早已齐聚于此了。 当温以缇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她们的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艳之色,随后原本喧闹的正厅骤然安静下来。 只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笑意盈盈地迎上前来,向温以缇行了一礼,开口道:“可是温大人?温大人万福!” 温以缇回了一礼,面带疑惑地问道:“不知这位太太是?” 对面的妇人连忙爽朗地笑道:“啊,我家夫君姓陈,乃是这甘州的同知。” 温以缇当即明了,开口道:“原来是陈家太太。” 陈同知和孙同知两人性格迥异,孙同知脾气较为急躁冲动,是武清侯府顾家的人。 而那位陈同知,倒是总给人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不过能担任这甘州城内的同知一职,又怎会是寻常之辈呢? 陈太太着身石青色绣白玉兰花长裙,眉眼间透着些许英气,从她的步伐、着装打扮以及散发出的气质来看。 温以缇推断,她应当就是那位武将家的女儿。因着此前自己曾搜寻过甘州各级官眷的名册,其中有一位同知家的太太是五品武官之女,如此,那便是这位陈太太了。 这时,又有一位妇人走了过来。这位妇人大红百蝶穿花的纱裙,颇为艳丽,然而面容却显得有些苍老,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肤色暗黄,面容也只能算是端正中下之姿。 那妇人走过来后,便满是审视地盯着温以缇看了许久,一时间,现场气氛变得异常宁静。 陈太太见状,连忙意有所指地开口道:“孙太太,您这是看温大人看得入迷了?别忘了行礼啊!咱们不过都是六品官之妻,可比不得温大人!” 温以缇浅笑一声,心中暗道,看来这孙同知和陈同知不和,连带着两位的家眷也随之针锋相对。 只见那孙太太有些不情愿地微微福身,开口道:“温大人安。” 温以缇见状,也只是轻轻回了一礼,轻声道:“郭太太,安好。” 陈太太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孙太太后,便引着温以缇向里面走去,将她向各家女眷们逐一介绍。 在场之人中,除了温以缇,便是陈太太和孙太太的品级最高。虽说她们自身或许并无诰命,但按照夫家丈夫的官职品级来论,确是她们居首。 其次,还有十几位大小官家的太太,就连甘州下设的两个县的县令家女眷,也都来到了此地。 此外,还有一些未出阁的姑娘,也都由自家母亲带着前来。 温以缇一一与众人打了招呼,在陈太太的介绍下,她对这些人有了初步的认识。 陈太太指引温以缇来到上座,她推辞一番后,陈太太态度强硬地将她按在了座位上。 虽说在场众人按年纪来说,温以缇不过是个小丫头,但论及品级,她却是最高的。 而且,这些女眷们的夫君都曾叮嘱过她们,此前他们可是见识过顾家世子对温以缇的和善与亲近,故而提醒自家妻子,莫要因这位新来的女官,年纪小就掉以轻心冲撞了去。 若是得罪了她,恐怕还没等她动手,顾家世子乃至这位新任知州都会出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以交好为宜。因此,除了孙太太外,各家女眷倒是对温以缇的态度都颇为热情和善。 亦有人心生疑惑,不明这孙太太为何如此对温以缇,须知孙家向来对顾家马首是瞻,那与顾世子交好之人,她又为何这种态度。 陈太太满是嘲讽地冷笑了一声,旁人或许对孙太太的心思不甚了解,但她可是心知肚明。 这孙太太气量狭隘,向来容不得他人,尤其是见不得有女子,在这甘州的地位比她还高。 平日里,同她针锋相对之事屡见不鲜。 如今来了个温以缇这样的小丫头,论身份,温以缇是朝廷任命的官员,论家世,她京城官宦之家。怎么也比孙太太那个穷乡僻壤的七品官娘家更为显赫。 据说温以缇可是有个三品京官的舅舅,这又怎能让那位孙太太甘心? 温以缇示意常芙和温晴,二人各捧着一个大木箱走到众人中间后, 将木箱掀开,众人一眼望去,只见里面是各式各样精致夺目的宫花,令她们不禁大吃一惊。 温以缇笑着开口道:“小女初来乍到,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这些宫花乃是如今京城最时兴的样式,且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其制作工艺比起外头售卖的更为精细,还望各家太太不要嫌弃。” 陈太太看见这些宫花眼睛一亮,率先脱口赞道:“真是美啊!没想到这般动人的花儿竟是假的,那我就先不客气了。” 随即,陈太太便从中挑选了一只海棠花样的宫花,让身边的小丫鬟为自己戴上。 有眼尖的小丫鬟连忙拿了一个小铜镜过来给陈太太观看,陈太太当即惊呼一声,说道:“真是好看!温大人,您这礼物真是别出心裁,我真是太喜欢了。在这西北之地,许久没见过这些鲜艳之物了。比起那些金钗钿合,我倒是更喜欢这小巧精致的宫花,戴上去别有一番韵味。没想到如今京城的人,都戴这般好的东西。” 孙太太见状也不甘示弱,连忙从中拿出一朵牡丹花样的宫花,让身边的小丫鬟给自己戴上。 温以缇浅笑着道:“陈太太喜欢就好,各位不必客气,尽管挑选,我今日带来的宫花应当还算充足。” 只见各家太太和姑娘们都纷纷围了过来,一边惊叹着,一边挑选着。 常芙和温晴将木箱递给陈家的丫鬟后,二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有些憋笑来到了温以缇身边。 这些宫花虽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但不过是寻常的物件,比起御赐的更是差得远呢,甚至连九品女官佩戴的都比这些精致。 那些好的都在宫妃头上戴着呢,她送的这些胜在一个讨巧,若让她真拿出什么昂贵的见面礼,她可舍不得。 有那些银子,还不如换些米粮给甘州的百姓来得实在。 这些官家太太们个个身家不菲,温以缇没想着从她们身上抠出些银子来就不错了。 第172章 席面 陈太太作为东道主,眼见着众人将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便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小丫鬟们将今日的席面抬上桌来。 温以缇放眼望去,此次席面与在甘州时邵老爷家的那般丰盛奢靡截然不同,反倒多了几分寻常百姓家常菜的质朴之感。 陈太太的目光始终落在温以缇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生怕这位从京城来的御史大人对这席面有所不满。 自家夫君可是千叮万嘱,务必得好生招待这位温女官。 今日温以缇总算肯赏脸前来赴宴,陈太太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想要将人招待周全。 此次的宴席,陈太太着实下了一番功夫,相较往常他们赴宴之时,已然是丰盛了好几成。 毕竟在这甘州,这样的席面已算是上乘,但对方好歹是京城来的贵客,总怕显得太过寒酸。 然而,即便如此,陈太太的心里仍旧没什么底气。毕竟他们陈家比起孙家来,着实是相差甚远。 那孙老爷可是跟着顾家世子的,在安远侯尚未崛起之时,顾世子在这甘州可谓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油水大多都被他们那一脉的人收入囊中。 就在这时,孙太太瞧见今日的席面后,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语气轻飘飘地说道:“陈太太,今日这席面倒是别具一格啊!咱们这些身处穷乡僻壤之人,对这膳食倒是习以为常了。可人家温大人那可是从京城来的女官,怎好拿如此寒酸的席面来招待客人呢?” 此话一出,陈太太的脸上顿时露出慌张之色,赶忙解释道:“大人,咱们这甘州不比其它繁华之地,此次这席面已然是顶好的了。若要再丰盛些,那便是男人们宴请世子爷亦或是侯爷时的规格了。 咱们这些官宦家的女眷,平日里全仰仗着男人们在外打拼,着实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出不上什么大力,因而我想着便不必奢靡浪费,省下些钱财。况且,外头的百姓们还过着吃穿都成问题的日子,咱们这些当官家女眷的,又怎能如此奢靡呢?若是大人觉得这席面看着没什么食欲,我这就…。” 陈太太刚要吩咐下去,温以缇却笑着摆手阻拦道:“陈太太,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瞧着今日这席面已是十分丰盛了。我虽从京城而来,但好日子坏日子都经历过。尤其是这一路行来,越是靠近边境之地,越能体会到百姓生活的艰辛。 咱们虽能做的有限,但也不能奢靡铺张。省下这些银子,便能多换些米粮,摆摊施粥也能让百姓多安稳一天,岂不是好事?陈太太,我对这样的席面甚是满意。” 温以缇的话语满是真诚,饶是陈太太这武将之女,也不禁为之动容,随即会心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温大人别客气。” 若不是亲眼见识了这席面,以及陈太太的那一番肺腑之言,温以缇单从此前陈家的摆设,会认为这并非是如此通透明理的人家。 然而此刻,温以缇再换个角度想,在这战事频繁的边境之地,再昂贵的摆件又有何用?倒不如粮食来得实在。 温以缇心中原本就有一个想法,本打算等手头之事忙完再付诸行动,可此时她转念一想,倒不如提前一步实施。 用过席面后,温以缇放下筷子,喝了口果酒润润嗓,随即面带微笑地语重心长开口道。 “今日这席面,倒是让我想起曾路过肃州之时,肃州知州邀我与邵大人前往他家赴宴。那不过是一场私宴,甚至无其他官员在场,可足足有三十多道膳食,且样样皆是珍贵食材。 我当时不禁动了怒气,毕竟陛下派我前往边境,赋予我的职责乃是监察御史,既有监察百官之责,亦有监看百姓民生之任。 随即,我便写下了人生中第一封弹劾的奏书,送回京城呈给了陛下。如今目睹甘州之地,诸位如此明理,着实令我心生感慨。” 温以缇话音刚落,众人便神色各异,彼此对视,场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关于温以缇还没上任便弹劾肃州知州的消息,就连甘州境内的官眷们也都有所耳闻,没曾想却被温以缇在此当场提及。 只见那孙太太表情略显难看,温以缇看向她,随即打趣地说道:“孙家太太此前觉着此次席面颇为简陋,在下倒是不知孙家往日里的席面究竟是如何丰盛。若是有机会,还真想前往孙家赴一场宴,好尝尝孙家的席面究竟是怎样的。” 孙太太只得强颜欢笑,开口道:“温大人若是肯赏脸,那我们孙家自然是热烈欢迎…” 话未说完,陈太太便立刻开口道:“孙家的厨子可谓是甘州各官家中最为出色的了。每每孙家举办宴会邀请大家前往,皆是赞不绝口。正好,我也能沾着温大人的光了” 陈太太扬了扬眉,目光看向孙太太,这口气总算是给她还了回去。 孙太太的脸色愈发难看,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尴尬与恼怒,却又不好发作。 而其他人有的面露惊讶,有的则暗自偷笑,场面一时变得颇为微妙。 “那择日不如撞日,嗯,就这几日如何?”温以缇面带微笑,目光直直地看向孙太太, 孙太太心中暗暗叫苦,在如此众多的目光注视下,她根本无法拒绝。尽管心中百般不情愿,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勉为其难地挤出一丝笑容,缓缓地点了点头,应道:“那......那便依温大人所言吧。” 第173章 养济院 果不其然,在陈家赴宴后的第三日,孙家便发了帖子,邀请各家前往赴宴。温以缇接过帖子后,不禁窃笑一声。 到了孙家,只见那席面虽说并未如陈太太所言那般丰盛,显然也是留了几手,不过即便如此,也比陈家当日的席面要丰盛许多。 温以缇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孙太太:“孙太太这席面安排得甚是妥当,果真不错。” 其他女眷见状,也纷纷随声附和,将孙太太夸得如坠云端,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众人见温以缇竟然如此喜欢赴宴,其他官眷们也都纷纷向温以缇发出帖子,邀请她前往自家赴宴。 温以缇都十分期待地应了下来,不过这些宴席都排在了之后。 因为,她要开始筛选符合养济院的人选了。 这天,养济院门外人头攒动,乌央乌央地围了许多人,粗略一看,将近有二三千人之多。 人群中尽是形形色色的百姓,他们清一色面色蜡黄,显然是营养不良所致,其中还有不少伤残之人,一些穿着破破烂烂的孤儿寡母,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在那啼哭。 拄着拐杖、跛着脚的大爷艰难地站立着,还有一些孤儿,甚至是乞丐,甘州这地方乞丐众多,此刻他们都纷纷前往养济院门口等待着。 但他们却有着一个极为相似的地方,那便是眼神。 他们的眼神中满是迷茫,那是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无助所交织出的混沌。在这乱世之中,他们饱受苦难,生活的艰辛早已磨灭了他们心中的希望之火,未来对他们来说是一片迷雾,充满了未知与恐惧。 “这…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嗓音沙哑的小声地问道。 旁边的一个老者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回应道:“这养济院,真的是朝廷派人在甘州特意建立的,为的就是我们这些人吗?” 一个妇人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插话道:“没错,我听说了,是陛下心善,不忍看到我们这些没用的人就这么没了命,想让我们能有口饭吃,有个能住的地儿。” 另一个跛着脚站都站不稳的老人激动地说:“要是真有这样的地方,那可真是我们的福气啊!” “希望这是真的吧,我们太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了。”一个瘦弱的年轻人喃喃自语道。 温以缇十分耐心地,依次按照各里长提供的名册和户籍,叫人进去。 而门外则是由邵玉书派的几队官兵来维持秩序。 温以缇整整看了一千五百多人,对于一些没有户籍、没有名册,没有担保之人,温以缇都拒之门外。 这并非她残忍,实在是养济院初次选人,必须得仔细一些。一些没有户籍名册的,不是逃奴就是黑户,亦或是犯了大罪正在被通缉的人员。 温以缇可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菩萨,不可能让随便什么人都进入养济院中。 整整忙碌了一天,她累得腰酸腿疼,但效果却十分显着。 这些各地的里长们都藏了自己的小心思。一些人表面上的条件看上去符合要求,但实则有许多猫腻。 有些虽是孤身一人,没有父母妻儿,可族人都在,且十分团结,时常对其进行救济,这类人是不符合养济院收容标准的。 甚至还有一些假装伤残之人,都被温以缇一眼识破。他们都未曾料到,会如此严格地筛选。 三名大夫依次为众人诊治,温以缇一是想着找出冒充伤残之人,二是担心会有一些患有传染病的人混在其中,毕竟这可不是小事。 经过一番仔细筛选,最终确定了人员名单,有九百二十人。其中有四百名男子,皆是上过战场且身患残疾、终身残疾之人,且他们的族人、妻儿、家人要么十分嫌弃他们,要么已经不在人世。 此外,还有三百名没了丈夫、没了婆家娘家,也只剩下自己孤零零带着孩子的活不下去的妇人,最后是一些孤儿了。 温以缇规定,只允许十四岁以下的孤儿进入养济院,毕竟十四岁以上的孩子也算是有了一定的生存能力,能够养活自己了。 温以缇将他们一一记录下来,并且承诺那些虽未能进入养济院,但养济院之后若有需要雇工的活儿,会优先选择他们。 筛查完这些人后,温以缇将他们聚集在东西两院中央的空地上,准备向他们讲述养济院的规定。 温以缇站在众人面前,高声说道:“诸位,养济院的设立是为了给大家一个暂时的安身之所,但这里的人员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待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若有人已具备在外生存的能力,攒够了银子,且能够独自生活,我们会将其登记在册,允许他们离开养济院,同时也会让新的符合标准之人进来。” 众人一听养济院并不是一个永远的安稳住所,顿时有些躁动起来。 温以缇见状,赶忙唤了一位大嗓门的官兵,让他制止众人的骚乱。 随后又常芙扯着嗓子喊道:“养济院会让你们拥有足够养活自己的能力,之后会教给你们一些安身立命的法子。若是有人生了病没处医治,养济院内每月都会有两次大夫的义诊。 哪怕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养济院也会让你们拥有生存下去的能力,而且养济院会一直有活计供你们赚取银子,诸位请放心!” 这一番嘱托之后,那些人总算消停了许多,但他们的心中依然满是怀疑。 朝廷真的会如此好心,真的会记得他们这些人吗? 温以缇看着这九百多号人,心中涌起一种满足感。 虽说他们大多是老弱病残之人,但总有能发挥他们能力的一天。养济院自然不会白白地花银子养着他们,温以缇更在乎的是教给他们生存下去的能力,毕竟没有人愿意永远寄人篱下,相信他们中也有人是这般想法。 将众人安置好后,温以缇把她带来的几位宫女和以及那些侍卫们召集起来。 此外,她还从甘州现场招募了一些十四岁以上的孤儿,经过筛查,挑选了一些品行端正的孩子。 温以缇答应他们的第一个活计已然实现,那便是负责巡视以及维持整个养济院的秩序。 养济院的工作分工明确,有厨房、后勤、管事、门房。而这些人员,这些伙计每月会有一百文的收入。 众人一听,真的有银子可赚,还能供他们吃喝,虽说钱不多,但对他们这些在外面根本找不到活计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而其他一些诸如打扫之类的养济院内日常活计,温以缇则挑选了各处的几组人员,并为他们指定了组长。随后安排每月有固定的人员负责在院内进行打扫、修缮等差事。 这下众人听闻有活可干,心中那种担忧、恐慌之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总觉得自己如同浮萍一般,没有根基,生怕有一天会被人像货物一样随意买卖。 如今有了这些活计,他们仿佛找到了一丝安全感,觉得自己在这养济院中总算有了一些存在的价值。 第174章 好消息 养济院初步完善之后,温以缇便开始频繁地接受各家的赴宴的邀请。 此前的陈家和孙家宴席上,众人便发现温以缇对赴宴之事颇为热衷。 此后,甘州境内各家女眷纷纷向温以缇递来请帖,她皆毫不犹豫地应下。 就连一些地主、乡绅乃至商户之家,也揣着赌一把的心态给温以缇递了帖子,没想到她竟也应允了。 这让众人都为之惊讶,一些官家太太在背后嘟囔道:“这温大人到底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如此爱凑热闹,还真是十分可爱。” 另一位也附和道:“人若完美无瑕、无懈可击,我们反倒要掂量掂量。这人有破绽,就如这温大人,倒让我们安心许多。” 而温以缇每到一家赴宴,都会询问能否将剩下完整的菜品打包带走。得到主家同意之后,温以缇在各家女眷惊讶的目光中,她毫不客气地将这些食物带回了养济院。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她手下养着众多穷苦百姓,每一分花销都得精打细算。在这米粮比其他地方贵上好几成的边境之地,能让众人保持温饱已是不易。 这些人肯定会觉得她这么做丢了脸面。 但…脸面在这边境之地能值几个钱?能让人吃饱吗? 她可是跟正熙帝打了保票的,一定要把养济院给做大做强! 另一边,邵玉书新官上任,雷厉风行地责罚了许多下面的官员。 而甘州最大的两方势力安远侯和武威侯世子二人对此未作表态,就连下面的孙同知和陈同知也都谨小慎微,在夹着尾巴做人。 因温以缇弹劾肃州知州已有了后续,如今早已如疾风般传遍了整个甘州。 陛下龙颜震怒,下旨严厉斥责了肃州知州,罚俸三年,令其十年之内不得升迁。 虽说未将其罢官贬谪,这对于一个已近半百的官员而言,无疑是极为严厉的惩处。 正因如此,众人这才清楚的意识到,温以缇在正熙帝心里还是有几分重视的。 在这甘州之地,又有几人背景深厚到可无视此般情形? 他们这些人又岂敢,去招惹温以缇和邵玉书呢? 时光匆匆,去年播种的那批作物,在众人的殷切期盼中,转眼间便已迎来了收获的时刻。 尽管常芙和温晴、徐嬷嬷等人尽力为温以缇撑伞遮阳,但她们还是不可避免地黑了几个度。 此次参与的皆是养济院的人,其中有妇孺,有伤残,然而他们干活的劲头却比任何人都足。 温以缇看着他们这般卖力,心中明白,他们是害怕自己失去价值,担心日后被抛弃,毕竟这来之不易的安身立命之所,对他们而言太过珍贵。 但光靠这些人,来收获正熙帝划分给养济院的大量官田,显然是不够的。 于是,温以缇又寻来了边境驻守军队的那些屯兵们, 大庆一直以来都是有军屯制度的,就是由朝廷统一规划,配给兵卒一定数量的土地,要求其自耕自种、自给自足的一种制度,他们都是擅长干农活的好手。 而后还有其他虽不符合养济院的标准,但温以缇认为品行端正的那些穷苦百姓,也将他们雇了过来。 虽说给的工钱不多,但好在能保证他们在吃食方面不用担忧。 即便如此,这对于这些人来说,已是莫大的幸福。 众人见此次不仅能有一日三餐,而且顿顿不乏荤腥和油水,就连米粮都不是曾经赈灾时那些发霉的,随即干活便越发卖力了。 谁都不想因为偷懒而被人赶走,失去这难得饱腹的机会。 此外,温以缇还关照那些更加较为贫苦的人家。每当他们收工归家时,养济院都会派人给他们捎带一些干粮回去。 能帮一点是一点吧,温以缇心想。 但无心插柳,这件事情在当地迅速传播开来,百姓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养济院也在这样的氛围下,一天比一天办得好。 而后,温以缇也展现出了她作为盟友的能力。 在多个场合提到了作为一州之州的邵玉书,对养济院的诸多帮助,使得邵玉书在做事时更加顺利。 在养济院的田地里,人们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无论处于何时,当目睹如此众多的粮食被顺利收割,人们心中都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之感,这种感觉难以言表,却又实实在在地萦绕在每个人的心间。 温以缇告知众人,这些粮食的一部分会用供应养济院,一部分会存入粮仓,以防不时之需,而剩余的部分,则会以官府的名义,按照寻常的米粮价格向百姓出售,且绝不会有任何溢价的情况出现。 一些妇人们虽身形瘦弱,却动作娴熟地收割着庄稼,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那些伤残者之人也尽自己所能,搬运着收获的成果,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那些被屯兵和雇佣的其他人,干劲十足,手中的农具挥舞得更加有力。 温以缇这是第一次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在这甘州之地,吃饱穿暖,这本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条件,却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那些身处京城,乃至江南等富庶地区的人们,怕是永远都无法真切体会,边境之地百姓们的艰难生活。 而后,温以缇此刻的心中却是满足的。 因为,她迎来了一个好消息——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一成!! 这一成的增长,得益于温以缇此前进贡的耕植之法。没想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也能有些作用。 那她之前改善过的,专门为西北之地研究出的方子,岂不是会更加有效?! 第175章 安远侯剿匪归来 此次温以缇改良的农具,倒是令众人赞不绝口。这些农具极大地节省了人力物力,甚至还隐隐的减少了粮食的损耗。 于是,温以缇心里也有了盘算。她将自己上任甘州以来的情况详细地写进一封奏书,同时,他还将改良农具的方法、效果以及图纸一并整理好,交给差人送往京城,以供正熙帝检阅。 收获完农作物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又将迎来播种的时节,众人又要开始忙碌了。 此次的工程颇为庞大,温以缇率先拿出自己的银子,在甘州挑选了几处山地,自掏腰包将其买下,准备种植她精心研制的沙棘果种子。 种植沙棘果树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少则四五年,多则甚至十年以上,但她坚信付出总有回报。甘州边境的这些山地不值钱,拿来尝试种植沙棘果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而后,温以缇特意划出很大一部分官田,来种植她和京城来的工部那些人,一块研究炮制好的甜瓜种子。 如果甜瓜培育成功,将为甘州百姓增加另一部分收入。邵玉书听闻此事后,向温以缇也讨要了一些甜瓜种子。 好在温以缇购买的种子数量充足,匀给邵玉书一些后仍有剩余。 邵玉书得到种子后,召集下面的官员们,寻找一些家里条件较好的百姓,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种植这些甜瓜。若是百姓不会种植,官府会派人协助。 然而,这些百姓从未听说过这种瓜果,在他们眼中,粮食远比这些陌生的瓜果重要,因此点头愿意种植的百姓寥寥无几。 邵玉书的满腔热情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他不禁对种植甜瓜的可行性产生了怀疑。 但想到温以缇做事一向可靠,还是决定先在自己手下官田内试种。若是收成可靠,明年再向百姓推广。 做事果然不可急于一时,还是稳妥些为好。 此外,在甘州百姓播种之时,温以缇同邵玉书商议,派出一小队人员,调集百姓前往州衙学习,关于如何种植目前甘州普遍种植的小麦、玉蜀黍以及棉花等作物。 尤其是如何改善棉花收成不好的问题。 在西北之地,棉花本是适宜种植的作物,且土地也适合,但百姓们连粮食都吃不饱,自然不愿拿出一部分土地来种植棉花。 况且,以往他们种植的棉花,收获稀少,远不如种植粮食来得实在,这也导致棉花价格在甘州随之升高。 温以缇此举,便是想说服百姓重新种植棉花,并教导他们正确的种植方法。 然而,百姓们并不愿意相信官府。毕竟他们都是种了几十年地的人,对官府的新说辞持怀疑态度。 邵玉书和温以缇的计划再次被耽搁。 温以缇并未气馁,他想到另一种办法。甘州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即便有些是良田,与荒地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于是,温以缇让邵玉书再次划分一些荒地,用来开荒种植棉花。 棉花在西北的土地上是适合种植的,即便收成一向不太好,但只要方法得当,定能有所改善。 而后,温以缇精心编写了一本小册子,其中详细记载了西北寻常那些,种植作物的诸多注意事项。 温以缇还让众多官兵,和养济院中挑选出数十名曾极为擅长种田的农夫们,接受培训教导。 再派他们前往甘州各地,向百姓们讲解这些关键内容。 例如,在种植之前,种子的处理需格外留意,不同作物适宜的土壤类型也各有差异,温以缇在那本小册子中都有明确阐述。 在肥料的研究上,温以缇可谓是下足了功夫。她经过反复试验和摸索,最终献出了两个适合百姓使用的方子。 这两个方子充分考虑了百姓的实际情况,不仅原料易得,成本低廉,而且效果显着,能够为农作物的生长提供充足的养分。 温以缇还心系农作物的病虫害防治问题。她深知,虫害一旦爆发,将会给庄稼带来严重的损失。 她又写了三个驱虫的方子,同肥料一样,这些方子采用了一些常见的草药和材料,配制方法简单易懂,百姓们可以轻松掌握。 材料都是在寻常药馆均可买到,且调配一大包仅需十几文钱。甚至温以缇早已在册子上标明了所需的几种药材,都是山上常见的草药,百姓们也可自行调配。 此外。还有光照需求、耕作方法以及其他各类注意事项,全都详尽地记录在这本小册子里。 然而,大部分百姓都目不识丁,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温以缇又想出一招。 在各地的村门口、镇口、巷子口等,设置一个小木板。 每隔几日,便会有人手持铜锣,召集百姓,向他们传授册子上的内容。 温以缇清楚,虽然自己已竭尽全力,若百姓仍心存疑虑,那便只能等待日后的成果来证明。 但做事需万事俱备,从一开始,他们的行动就不能间断。如此一来,即便百姓起初有所怀疑,但天长日久,这种宣传效应定会发挥作用。 当真发生此类情况,百姓们会有个第一印象。 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忙碌之后,又一个秋收的悄然过去。 这段时间里,温以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忙得不可开交,恨不能有分身之术来应对诸多事务。 如今,总算能从繁忙中暂时解脱,她第一件事便是狠狠地补觉!! 温以缇这一睡,便是整整两天两夜。 其间,仅在肚子饿了或是需要如厕时,才会短暂地醒来,而后又迅速陷入沉睡之中。 这般昏睡的状态,可把常芙他们吓得不轻。 好在到了第三日,温以缇终于精神十足地苏醒过来,再次焕发出勃勃生机,这让众人高悬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温以缇望着窗外逐渐飘落的树叶,心中不禁感慨万千。轻声叹息道:“哎,秋季已深,冬季将至。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之声,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常芙满脸兴奋地快步走了进来。 温以缇见状,疑惑地开口问道:“这是发生何事了?” 常芙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笑着跑到温以缇身旁道:“姐姐,咱们也出去瞧瞧吧!听说是安远侯剿匪归来,外面现在可热闹了!” “剿匪?”温以缇微微一愣,随即思索片刻,这才想了起来。 她在呈给正熙帝的奏书中,提及了边境匪患肆虐的情况。 不久前正熙帝下旨,命顾宏逸带兵前往各地清剿匪患。 这也算是正熙帝正式给了顾宏逸一个差事。 顾宏逸得知后,颇为欣喜地邀请温以缇赴宴,声称这一切皆是她的功劳,正因如此陛下才重新给了他这份差事。 温以缇当时听后满头雾水,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说。 她来到甘州这段时间,连安远侯的面都未曾见过,只听闻他一直在领兵打仗,可如今 怎么是他剿匪了? 顾宏逸人呢?! 第176章 应当是旧识,但为何? 城门口,人头攒动,甘州的百姓们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最前方的是城内的大小官员,温以缇站在邵玉书身边,表情严肃而又因周围的气氛感染,带着几分兴奋。 据说,安远侯这一次成功彻底剿清了匪寇,使得甘州的局势终于得以平息。之后前往甘州的商队将会安全许多,百姓的生活也有望得到改善。 正因如此,今日才会有这么多人聚集在此。 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喜悦和期盼。他们的眼神中,终于透露出一丝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要是真的剿清了匪寇,那可太好了!” “可不是,从前其他地方的商队不敢过来,就连朝廷的粮草都被截了,咱们甘州的物价涨的越来越高,估摸着以后总归能好转一些吧!” “安远侯真是我们的大英雄啊!” 人群中不时传来这样的赞叹声。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般传来。 只见那为首之人,骑着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头戴一顶锃亮的银盔,盔顶红缨随风飘动,犹如燃烧的火焰。 此人面容虽然有些憔悴,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深邃而犀利。鼻梁挺直,嘴唇紧抿,透露出一股坚毅果敢。 身上披着厚重的精钢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的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黑色蟒皮腰带,腰带上悬挂着一柄锋利的佩剑。 在他的身后,数十位骑着骏马的将军们紧随其后,个个英姿飒爽,气势非凡。 “是寅虎军!” 人群中,不知大喊了一句。 而在这些将军们的身后,则是整齐划一的寅虎军士卒,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 感受着周围百姓们的气氛,温以缇心中不禁感叹道:“这安远侯果真是深得民心啊!” 她目光投向为首的那人,这位安远侯看上去倒是仪表堂堂。 然而,人不可貌相。自从温以缇得知赵皇后真正的谋算之后,对安远侯便越发警惕起来。如此深得民心、掌管兵权且手握重权的侯爷,一旦与之敌对,那必将是极为棘手的事情。 温以缇正思索间,目光突然在寅虎军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胡勇!自己曾和邵玉书刚来甘州之时,见过这位六品昭信校尉。 随着队伍逐渐走近,温以缇再次惊讶地发现,队伍中见她原本以为是什么战利品的东西,竟然是好些的粮草! 这安远侯竟然还带了这么多粮草回来! 随着安远侯和他的寅虎军越来越靠近,赣百姓们也沸腾了起来,刚过城门,欢呼声震耳欲聋。大小官员们脸上都不禁扬起了嘴角,纷纷向安远侯表示祝贺。 安远侯果断地吩咐底下的人将粮草分一半出来,运往甘州的粮仓内。安排好手下人的差事之后,这才将目光投向甘州的官员们。 “侯爷英明神武,一举解决了甘州的心头大患,实乃甘州的大英雄啊!”陈同知带着讨好的模样,走上前向安远侯道贺。 一旁的孙同知阴阳怪气道:“侯爷的确厉害,不过这差事下官记得,陛下貌似是交给了顾世子吧?侯爷,此次剿匪能够如此顺利,可否是同顾世子一同合作的?怎么不见顾世子?难道是侯爷占了功,把顾世子留下为您收拾残局?” 孙同知能说出这番话,其他官员倒也见怪不怪了,他一向对顾家世子唯命是从,对安远侯又怎会客气? 只见安远侯连马都没下,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而后看向他们二人身后的邵玉书道“你便是陛下派来的新任甘州知州?” 邵玉书赶忙走上前,行了一礼,回道:“下官邵玉书,见过安远侯。” 安远侯神色有些冷淡,看了一眼邵玉书,微微点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道:“听闻陛下还安了个什么监察御史的名头给一个女官,让其与你一同来甘州?” 邵玉书应道:“确有此事,正是温大人。” 说着,邵玉书向后看去,只见温以缇神色恍惚,眼神有些呆滞,不知在看着何处。 邵玉书走到温以缇身边唤道,“温大人!” 温以缇这才缓缓回过神来,邵玉书向他使了个眼色,她压下心中的思绪,眼神复杂地看着马上的安远侯,微微福身,开口道:“下官温以缇见过侯爷。” 当安远侯的视线落在温以缇身上时,明显微微一顿,随后别有深意地说道:“温大人不必多礼。” 安远侯再次声音略显疲惫地说道:“本侯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过眼了,待我休整好之后,再同邵知州和…温大人好好商谈。” “理应如此,侯爷还是先请大夫为您诊治一番,再好好歇息吧。”邵玉书出于善意地提醒道。 安远侯微微颔首,随即眼神再度扫了温以缇一眼,才驾着马缓缓离开了此处。 无论安远侯是哪方势力,他此番剿匪的壮举着实为甘州百姓带来了很大的益处。作为甘州知州的邵玉书,心中对他充满感激。 也正因如此,邵玉书对安远侯的印象可比那顾世子要好上许多。 即便安远侯只分给了甘州一半的粮草,也足以让甘州的米粮价格稍降一些。邵玉书内心仿佛一块巨石落地,轻吐一口浊气后,才看向温以缇。 “温大人同这安远侯应当是旧识,可为何…”邵玉书欲言又止,他现在心中满是疑惑。 按理来说,温以缇是赵皇后的人,而安远侯是赵皇后的嫡亲侄儿。他们二人理应存在某种联系,但方才所见,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透着一股怪异,二人似乎并没有那么熟稔。 温以缇轻眨了下眼,随即开口道:“算不得旧识。” 没错,温以缇当看清安远侯的面容时,终于回想起来。 自从幼时昏迷许久后再度苏醒,温以缇的记忆力愈发变好,时至今日,虽不敢说过目不忘,但只要是有过交集的人,哪怕仅有一面之缘,她也能印象深刻。 这位声名赫赫的安远侯,温以缇曾在郑夫子家中见过,当时他还与六王爷一同在场。 第177章 安远侯府 而那一次,实则并非温以缇首次见到这位安远侯。 说起第一次相遇,那应当是在她幼年之时。那时,温以缇在温家的门口,瞥见了安远侯。 当时那安远侯也不过是个翩翩俊朗的少年。可如今时过境迁,曾经那个略显秀气、周身满是书香之气的少年,如今已摇身一变,成为了威风凛凛、声名远扬的大将军安远侯。 温以缇回忆着方才同安远侯对视的画面,估摸着对方也认出了自己。 “唉,即便认出了她,也不知是福是祸。只希望这位安远侯看在郑夫子的情面上,待日后赵皇后要对付她时,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温以缇暗自叹息,不禁有些自嘲,自己这想法有些异想天开。 “人家是亲姑侄,自己对他而言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罢了,即便有郑夫子的情分在,又怎能这般放过自己呢?” 说起这安远侯,着实是个身世坎坷之人。 温以缇虽未特意打听,却也对其有所耳闻。在这位尚未出世之时,安远侯府曾经是安国公府。 但之后随着太子英年早逝,府中变故横生。其父亲突然战死沙场,大庆最终以惨重的代价打退敌军。 陛下明面上虽对安国公府赏赐颇多,实则背地里不到两年年,便以其嫡系无继承人之由,中断国公,爵位将安国公府降为安远侯府,并封当时的这位为安远侯世子。 温以缇甚至怀疑,是因太子的离世,使得赵家彻底失势,陛下这才如此狠心。 那时的赵家本就人丁稀薄,除了宫中的赵皇后,嫡系中仅剩下老安国公、这位的母亲以及祖母,以及一位嫁了人的庶出姑奶奶。 老安国公三子皆战死沙场,他不甘赵家就此沦落,遂以年迈之躯请旨,带着幼孙前往边境。从此,这位便弃文从武,跟随祖父奔赴边境。 然而,命运并未眷顾赵家,不过在边关三年,老安国公因旧伤复发,在突然离世。 当他的尸首运回京城时,老安国公夫人因悲痛过度,在当天也随他而去。 料理完两位老人的丧事之后,这位的母亲也在一天夜里突然昏迷。请来大夫诊治才知她早已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不过是硬撑着罢了。 又过半年,这位母亲也与世长辞。 至此,安远侯府嫡系一脉,仅剩下安远侯本人以及远在宫中的赵皇后和那位已嫁人的庶出姑奶奶。 不过,不知因为什么,这位姑奶奶同娘家的关系并不亲近,哪怕是在自家父亲丧仪之时很是尖酸的作态,让众人非议。 而赵家旁支那些人皆虎视眈眈地,盯着赵家的财产和爵位,只待安远侯突发意外身亡,他们便可顺利继承。 这位安远侯的命运可谓多舛,诸事不顺。好不容易有个未婚妻,却还未过门便香消玉殒。加之赵家的一系列变故,他更是被冠上了天煞孤星的名头。 温以缇就是听闻这般凄惨的故事,便对赵家及这位安远侯格外留意了一番。 此次安远侯剿匪之事,在整个甘州城掀起了轩然大波,闹得沸沸扬扬,许久都未能平息。 就连养济院里的那些孩子们,温以缇在日常经过时,也瞧见他们正在兴致勃勃地玩着,扮演谁是安远侯的游戏。 真可谓是上至七老八十的老者,下至幼小孩童,提及安远侯无不交口称赞。 直到安远侯归来的第三日傍晚,顾宏逸便带着他的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甘州城内。 后来,温以缇得知,原来是那土匪藏匿得极为隐秘,顾宏逸搜寻许久都未寻到踪迹,几乎毫无头绪。 但安远侯早有谋划,他派出的许多小队,暗中盯着并追查那些土匪流寇。在顾宏逸仍一头雾水之时,安远侯一马当先,率领部下将土匪的老窝一举端掉。 在此过程中,他们还发现了大量的粮草,其中不少粮草上有着朝廷特殊的印记。经检查核实,这些粮草中有许多正是此前被瓦剌人抢夺的那一批。由此足以证明,这些土匪流寇与瓦拉人的确存在着某种关联。 顾宏逸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一件能立功的差事,却被安远侯彻底截断,功劳也被其抢夺而去,他又怎能心甘? 此后的甘州内,局势愈发显得波谲云诡,各官员之间的气氛也越发微妙。 顾宏逸心中愤愤不平,暗暗与安远侯较劲。 他频繁地试图拉拢各方势力,更是三番两次地邀请温以缇前来商讨如何对抗安远侯之事,然而都被温以缇以养济院琐事繁忙为由予以拒绝。 另一边,安远侯也向温以缇和邵玉书发出邀请,前往府中做客。温以缇深思熟虑许久,最终还是决定答应下来。 她心中自有一番盘算,一是想营造出一种安远侯在拉拢他的假象,以此迷惑顾宏逸,好把这水搅浑一些。 二是她深知,必须与这位甘州中最具实力的人物好好交涉一番,否则,倘若双方谈不拢,那她后续的计划便难以顺利开展。 安远侯府从外看去,气势恢宏,十分气派。然而,当温以缇和邵玉书进入府内,却发现除了宽敞、简洁外,似乎难以想出其他,更为贴切的形容。 整个府中的摆设皆为寻常之物,毫无奢华之感,就连邵玉书都不禁喃喃一句“没想到这安远侯竟是如此无趣之人。” 不多时,他们来到正厅内,安远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温以缇和邵玉书一起上前行礼道:“下官见过侯爷。” 安远侯微微摆手,说道:“温大人,邵大人请坐。” 二人入座后,安远侯便差下人端上一些寻常的点心和果子,又为他们添了一杯茶水。 随后,安远侯开口道:“本侯回甘州这几日,倒是听闻了邵大人和温大人的诸多事迹。没想到短短时间内,二位为甘州做了许多,着实让本侯钦佩。” 说着,安远侯下意识地拿起身边的茶盏,向温以缇和邵玉书敬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 第178章 侯爷是不喜欢吗? 温以缇和邵玉书相互对视一眼,随后缓缓举起手边的茶盏,同样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邵玉书率先开口道:“侯爷不必如此,我乃甘州的父母官,为甘州的百姓做事,乃是我分内之事,理应如此。”他的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然。 温以缇也随之附和道:“邵大人说的没错,咱们都是大庆的官员,自当为大庆百姓谋福,否则又何必入朝为官呢?若只为个人私利,做一个闲散的富家翁岂不是更加自在?”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两番话一出,赵锦年的神情变得柔和了许多,然而,他的视线却更多地落在了温以缇的身上。 温以缇和邵玉书皆能感受得到这异样的氛围。 赵锦年突然大笑一声道:“不错,温大人和邵大人乃是不可多得的好官啊!日后在这甘州若是有需要本侯之处,尽管开口,本侯必定全力相助。” 紧接着,赵锦年再次开口说道:“说起来,本侯与温大人还是颇有渊源。”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深意,嘴角微微上扬。 邵玉书下意识地看向温以缇,只见后者浅然一笑,从容地说道:“侯爷说的没错,下官乃是皇后娘娘一手提拔上来的,而侯爷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儿,自然会有渊源。更何况,不知侯爷是否还记得,咱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是在郑夫子的家中。” 赵锦年没想到温以缇会这般直言不讳,笑意更甚,开口道:“自然记得,只是本侯没想到温大人竟然还记得。起初本侯还以为温大人不过那些寻常的闺阁女子。倒没想到是如今这般爽朗的性子,倒是很适合做官。” 不知为何,温以缇心中对赵锦年的话隐隐生出些许不适之感,她缓缓开口道:“侯爷此言差矣。闺阁女子岂是那般好当的?她们需恪守着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规矩,又怎能真正地做回自己?侯爷又怎知她们不够爽朗豁达?侯爷将下官与她们相较,本就是错的。” 赵锦年本不是这个意思,但思索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言语失当。但他并未多做解释,而是对这个脾气略显暴躁的小姑娘再次开口道。 “本侯也是一时感慨,并非有意冒犯。不过本侯有些不明,温大人为何突然做了女官?本侯记得温家在京中的发展还算不错,温家大姑娘如今嫁去了东平伯府,温家大公子又娶了彭阁老的女儿,温姑娘应当……” 赵锦年说着,表情有些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温以缇心中暗恼,这人说话还真是不中听。她用余光瞟了一眼邵玉书,只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正闲散地喝着茶水,吃着点心。 温以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不想第一次正式相处,就弄的不愉快。 她随即浅笑着说道:“这其中倒是有许多缘故,一句两句还真不能向侯爷说清此事。咱们日后若是有机会,再同侯爷细说吧,还是…” 赵锦年挑了挑眉,打断追问道:“为何要等到日后?如今邵大人和温大人不是恰巧有空,如今我们不过是以朋友之间的身份相处,自然要好好聊些私事才对。” 温以缇没想到赵锦年这般穷追不舍,心里的不悦更甚。 看这安远侯的模样,明显是知道她为何去当了女官,现在却还要装作不知道,故意嘲讽她,还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倒是和赵皇后一样会伪装! 温以缇的语气中明显有了几分不快,开口道:“不过是小人作祟罢了,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侯爷这般说,那下官倒是想问问侯爷,侯爷今年貌似才二十出头吧,如此年轻就被陛下册封了二品将军,手握重权驻守边境。侯爷能这般仕途顺利,又是为何? 听闻之前侯爷学识不错,郑夫子也偶尔提起过侯爷,未觉得侯爷没走文官之道,未免觉得有些惋惜,侯爷为何不愿继续走文官之路呢?是不喜欢吗?” 温以缇同样挑了挑眉,眼神直直地看向安远侯。真当她是任人揉捏的泥人不成?可不是那好脾气的! 更何况,这个安远侯早就被她记在小本子上了,温以缇先入为主就不喜此人! 邵玉书一时没留意,现场气氛怎么变得如此紧张,仿佛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硝烟之气。 他吓得连忙放下茶盏,笑着打着圆场道:“温大人和侯爷怎么就越聊越远了?咱们还是聊聊当下,或者是甘州日后的规划如何?” 然而,温以缇和赵锦年似乎充耳不闻,依旧互相对视着,眼神中充满了对峙的意味。 赵锦年目光直直地落在温以缇身上,脸上挂着一抹浅淡的笑容,缓缓开口道:“此事并非什么辛密,在京城稍有些名望的人家也都知晓。 本侯并非不喜欢文官之路,实乃家中突生变故,无奈之下才选择了武将之路。但殊途同归,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终究都是为陛下效力,为大庆的百姓谋福祉,难道不是吗?温姑娘如此,倒是显得有些不够沉稳了。” 温以缇着实没想到赵锦年竟如泥鳅般滑溜,三言两语便将她打发了。 什么叫做京城有些名望的人家都知晓,啥意思,说他们温家是小门小户?! 不知为何,她心中的火气愈发旺盛,却又无从发作,毕竟人家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 她愤愤地拿起桌上的果子,用力一咬,“咔嚓”一声,仿佛那果子便是安远侯一般,狠狠地咀嚼着果肉。 邵玉书连忙开口笑道:“侯爷,此次您将甘州附近的匪患清剿一空,那甘州日后的商队是否也可以恢复了?若是甘州通了商路,百姓的生活状况应当会比现在好上许多。” 赵锦年回道:“没错,此次本侯清剿匪患之事,本侯早在数月前便开始谋划。只是没想到陛下把这个差事交给了那顾世子。” 说到顾宏逸时,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还用余光瞄了一下温以缇,随即又道,“或许是老天眷顾吧,这功劳竟让本侯抢了去,不止甘州,宿州、镇西府、泾州等地的匪患也都被本侯清剿一空。 并且本侯这段时间一直派着人在清查,看是否还有余孽,目前并无异常。本侯估摸着,下月若是依旧没有发现别的状况,邵知州便可开通商路,恢复甘州的商队。正好快到年关了,商队一恢复,也能让甘州的百姓好好过个年。” 邵玉书听后,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他赶忙说道:“正是,正是,侯爷说的是!今年的粮食收成本就好了一些,况且下官还减了两成的税收,若再能好好过个年,商路也能开通,咱们甘州的百姓,也算是能欢欢喜喜地过个好年了。” 第179章 安远侯的好意 大厅内的气氛在邵玉书的话语中逐渐缓和,然而温以缇心中的烦闷却并未完全消散,她依旧沉默地坐在一旁。 安远侯此人性格阴晴不定,难以捉摸,这让温以缇对他多了几分忌惮。相较之下,顾宏逸根本不足为虑。 之后一直都是邵玉书同赵锦年交谈,温以缇只静静地坐在一旁。 她沉默不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那杏子实在是酸得过分!! 堂堂侯爷的府邸,怎会拿出这般酸的杏子来招待客人?!! 温以缇满心愤懑,狠狠地盯着手中已被她发泄时不知不觉吃得精光的杏核,现在她嘴里还发麻呢! 赵锦年突然看向温以缇,朗声道:“没想到温大人如此喜爱这杏子,来人,再拿些杏子过来。温大人不必客气,想用多少用多少,管够!” 温以缇满是幽怨地抬头,看着堆满了笑意的赵锦年,只觉得他那看似和善的笑容里实则满是嘲讽。 她紧紧咬着牙关,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眼神冰冷地盯着赵锦年。 “待一会你们走时,本侯让人给你们包上一些,温大人回去也能尽情享用。”赵锦年笑道。 他又笑着对邵玉书说道:“本侯啊,就偏爱这酸杏,觉得别有一番滋味,反倒是寻常的杏子,本侯根本不屑一顾。没想到温大人同本侯的喜好一样,真是难得!” 温以缇听着这话,心中更是恼怒不已。她不禁死死地握住了手里的杏核。 好啊,看来这安远侯是早有预谋啊! 故意拿这酸杏来折辱她。还说就爱吃酸杏,不就是想看她出丑的笑话吗? 这时,一个模样乖巧可爱的少年走了过来,从装扮看,应是这安远侯的小厮或随从。 他端着满满一盆杏子,来到了温以缇面前。只见他神色略显复杂,眼神中带着些许犹豫,缓缓地才将杏子放到了温以缇旁边的桌子上。 温以缇瞥了一眼这些酸杏,只觉得嘴里瞬间涌起一股酸水,险些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她竟然没忍住给自己气笑了! 温以缇看着赵锦年,说道:“侯爷如此厚待下官,着实让下官感激不尽。这位小哥,劳烦您帮我将这些杏子都装起来,等在下回去后也要好好“品尝”侯爷的这番好意。” 那小哥有些尴尬地冲着温以缇笑了笑,随即点头,将那些杏子又拿起来,不一会儿便装到了一个篮子里,放到了温以缇的旁边。 待温以缇和邵玉书离开后,厅内的气氛仿佛还弥漫着方才那股微妙的氛围。 长相清秀的墨风这才缓缓走向赵锦年,脸上带着些许困惑,开口问道:“侯爷,您如此为难那温大人,究竟是为何?难道这温大人有什么蹊跷之处?” 赵锦年满脸不解地看向墨风,反问道:“为难?本侯何时为难她了?” 看着自家侯爷那清澈中透着无知的眼神,墨风只觉得一阵无语,开口道:“侯爷,那温大人不过是个小姑娘,您一再追问触及她的伤痛之处,这难道还不算为难人家吗? 更何况,属下都看出来那温大人被你最喜爱的杏子酸的说不出话,偏偏您还让人家多用些。侯爷,这温大人可曾的得罪过你?” 赵锦年听墨风这么说,这才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地讪笑道:“这…我还真没察觉到,我不过是觉得这小姑娘颇为有趣,因她是郑夫子曾教过的学生,我这才多关心地问了两句。 我见她吃的还挺欢喜的,望着那些枣核发呆,还以为她是觉得没吃够…这才…况且,我是真的不清楚她为何突然做了女官,这才想要问个明白。” 侯爷啊,您这样恐怕以后真娶不到媳妇了!!! 墨风满脸苦笑着说道:“侯爷,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您还记得此前我同您说过,顾家嫁去江家的那个庶女耍了手段,让京中一个五品小官之女进宫参与小选,险些被当作宫女,后来被人家扭转局势,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将那七王爷母子给扳倒了。 前些日子咱们在京城的线人早就将此事告知属下,属下也是跟您说过的呀!” 赵锦年这才恍然大悟道:“经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原来你说的这人就是这温大人?” 赵锦年不禁回想起刚才与温以缇的交谈,那自己岂不是欺负人了? 温以缇一路抱着装满酸杏的篮子,神色颇为诡异。 常芙和温晴几次想要上前将篮子接过,却都被温以缇拒绝了,她执拗地一定要亲自捧着这来自安远侯的“好意”。 当他们还未走到大门时,只见不远处的花园内,有一位管事姑姑打扮的年轻女子,周围还围着好些个小丫鬟,她们纷纷开口道。 “公子,来这边,走慢些。” “公子当心些” 温以缇看见她们中间则是,一个仿若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咿咿呀呀地朝着那名管事姑姑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旁边的小丫鬟们皆神色紧张,小心翼翼地围在那孩子身边,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生怕稍有不慎,孩子便会摔了、磕了、碰了。 第180章 侯爷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啊 邵玉书见温以缇停下了脚步,随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后浅笑一声,开口道:“恐怕这就是安远侯的那儿子吧,看样子才刚学会走路,话都还不会说呢。” 温以缇心中满是疑惑,不是说和安远侯有婚约的那个姑娘早已离世了吗?怎么还有个孩子呢? 邵玉书见状便示意温以缇边走边说。 前面引领的小丫鬟见状,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只管径直往前走着。 只听邵玉书小声说道:“赵家原来嫡系仅有安远侯一人,他这般年纪了,却还未成婚。皇后娘娘又怎能不着急呢?更何况这安远侯一直身处边关之地,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赵家可就要断后了呀。这事我也只是听传闻,说是皇后娘娘逼迫着安远侯先纳了个妾,好为赵家先留下血脉。” 温以缇听后,这才恍然大悟,确实,对于那些世家大族而言,最为担忧的便是后继无人。 赵家历经诸多磨难,早已伤痕累累,赵皇后的行为略显极端,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无论哪个家族的子弟,都不会在迎娶正妻之前先有庶子,否则定会遭人诟病。 温以缇在马车内,对今日与安远侯交谈的沉思陷入之中。 虽说她今日确实对其的不会说话动了几分火气,但某些冲动之举实则是她有意为之。 还是那句话,她身为一名女官在甘州担任监察御史之职,本就木秀于佳林。若再表现得高高在上、完美无缺,那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因此,她自然要用好,男人天生轻视女人的这点优势,暴露有几处缺点或是破绽,这才能使对方对自己放下警惕之心。而自己再从中搅和这摊浑水,毕竟她还需要安远侯和顾宏逸互相制衡。 正当温以缇思索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她转过头,只见常芙的面容异常扭曲,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了一些,手中还拿着吃了一半的杏子。 温以缇连忙道:“阿芙…你…”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杏子的酸度确实超乎想象,就连她自己方才也被酸得够呛。 常芙苦着脸,抱怨道:“姐姐,这杏子咋能这么酸呢!安远侯府也太欺负人了吧,给您的东西竟然是连下人都不吃的,我真是……” 常芙气得想骂人,只觉得温以缇刚才在安远侯府受了欺负。 此前因为他们需要商议要事,所以身边伺候的侍女和小厮都被留在了外头隔间,常芙并不清楚屋内具体发生了什么。 还没等温以缇有所回应,常芙便迫不及待地要叫停,打算把这酸杏扔出去。 “姐姐,我这就给它扔出去,谁爱吃谁吃,这东西就连馋嘴的狗儿见了也不会吃,这安远侯府实在是太过分了!” 温以缇赶忙按住欲起身的常芙,脸上闪过一丝浅笑。 随即说道:“扔它作甚?这杏子,我自有用处。待会记得派人把这些杏子送去顾世子那里。我去了一趟安远侯府,总不能不慰问一下顾世子,得做到雨露均沾不是?不然,恐怕人家倒觉得我和那安远侯相谈甚欢,到时候对我颇有微词。” 另一边的安远侯府的中,赵锦年携墨风正欲出门,当他们途经前院的花园时,一个孩童的身影映入眼帘。 赵锦年面色阴沉,蹙眉立于一旁看着他们。 片刻之后,丫鬟和管事姑姑们也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视线如利刃般扫来,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见到赵锦年的身影后,众人赶忙抱着孩子快步走来,行礼道。 “奴婢见过侯爷” “小公子给侯爷请安” 墨风在一旁神色略显不安,他不停地对着管事姑姑使着眼色,紧接着开口道:“后院还有两处花园,为何不去?” 墨风板着脸,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地训斥着。 那管事姑姑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模样倒是清秀靓丽。她虽低着头,但余光却时不时地落在赵锦年的身上,随后轻声娇柔道。 “侯爷,后院的花园相较狭小,不比前院这处宽敞。公子正值学步之时,奴婢唯恐公子磕着碰着,这才……” 赵锦年始终用冰冷如霜的眼神直视着低着头的那位管事姑姑,现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吐出两个字:“回去。” 仅仅这两个字,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吓得那管事姑姑连忙跪下,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惶恐道:“奴婢知错,侯爷息怒,奴婢这就带公子回去。”说着,她便抱起那名孩子,欲起身转身离开。 只见赵锦年对着那管事姑姑的背影说道:“一会叫牙婆过来将她发卖了。” 那管事姑姑听闻后,身躯猛地一颤,随即再次转身,放下孩子跪在地上拼命地磕着头,哭喊道:“侯爷息怒,奴婢知错,侯爷再原谅奴婢一次,求您了!” 不一会儿,她的额头已是血肉模糊。然而,赵锦年对此却依旧毫无动容。 墨风见状,心中也颇为恼怒,当即叫了下人过来,厉声道:“晦气的东西,把她嘴堵上带到柴房去,别影响了公子!来人!” 那小家伙看向赵锦年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他尚年幼,什么都不懂。 见时常照顾他的人哭喊着被抓了起来,不由得放声大哭起来。 墨风连忙看了赵锦年一眼,随即唤小丫鬟赶忙上前,“快将小公子哄好,日后不可再出现疏忽,不得将小公子带到前院来知道吗!” 小丫鬟们连忙齐声:““是,奴婢知晓了。”随后,便连忙带着啼哭不停的孩子退了下去。 而后,墨风才小心翼翼看向赵锦年说道:“侯爷,咱们都清理干净了不会被人发现的,更何况毕竟这是在咱们自己府上,应当也不必如此吧,您看小公子都被吓得不轻。” 赵锦年将冰冷的眼神投向墨风,吓得他连忙闭上了嘴。 赵锦年神色凝重,缓缓开口道:“此事绝不能有丝毫马虎,你忘了此前的教训了?若是让那几个老家伙的人察觉到端倪,恐怕咱们又不得安生。” 墨风听闻,不假思索地回道:“侯爷,那您为何当初不多寻几个呢?反正您的名声……” 话未说完,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望着赵锦年阴沉的神情,赶忙抬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讨好的笑道:“属下又说话不过脑子了!” “本侯都说过,别再动这些无用的心思,听不懂?”赵锦年突然开口道,他神色冰冷,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 墨风见状心虚地回道:“侯爷,这毕竟是皇后娘娘的要求,属下也只能照办啊。” 他只觉得自家侯爷有时聪慧过人,有时却又显得十分迟钝。就比如方才对着那温大人呆头呆脑,现在却又敏锐得如同一只野狼。 墨风低着头,仿佛认命般地对着赵锦年说道,“侯爷,您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属下为您去寻,您说您都这般年岁了,旁的与您同龄之人,孩子都已启蒙读书了……” 墨风越说,赵锦年的脸色越发阴沉。而莫风却毫无察觉。 突然,赵锦年猛地伸出手,如铁钳一般紧紧拽住墨风的衣领,不由分说地拖着他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去。“先随本侯好好练练,本侯瞧你这身子骨,松松垮垮,愈发的不成样子!” 第181章 闹事 温以缇她们回到养济院时,门口正闹得沸沸扬扬,许多人围在那里,似乎有人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 温以缇见状,连忙走过去,香巧和彤儿也随之紧紧地护在她身边,开了一条路出来。 只见一个正撒泼打滚、哭喊着的的老妇人,其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颜色早已褪去,显得灰暗陈旧。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像是许久未曾梳理,夹杂着些许枯草和灰尘。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纵横交错,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狡黠和蛮横,此刻正因为撒泼而显得面目狰狞。 她的腰间系着一根破旧的布条,当作腰带,下身的裤子也是破破烂烂,裤脚处还沾着些许泥土。 旁边则是一位佝偻着身子的老者,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满是破洞的褂子,勉强遮住身体,眼神中带着一丝胆怯,又隐隐流露出一种贪婪的神色。 老者牵着个长相尖嘴猴腮的小男孩,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小的,显得十分滑稽。头发枯黄稀疏,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刚刚在泥地里打过滚。他的眼睛狭小,看向什么总是贼溜溜的,让人看了心生厌恶。 而在他们对面,则是一个默默落泪、红着眼的小姑娘,被一个年轻女子紧紧地护在身后。 众人温以缇走了过来,纷纷跪在地上朝着她行礼道:“见过大人!” 百姓们见到官员必须行跪拜之礼,哪怕温以缇是女官也不能例外。 温以缇连忙说道:“各父老乡亲们请起!”众人这才缓缓起身。温以缇对着那年轻女子开口问道:“明霞,发生什么事了?” 明霞是她从京城带来的小宫女之一,因为人和善,做事稳重,温以缇便把安排她照顾孩子们。 明霞连忙俯身,对温以缇开口道:“大人,您可算回来了,他们在养济院闹事,怎么劝都不听。” 温以缇顺着明霞的目光,看向那一对老夫妇和那孩子,随即说道:“这位婆婆和老伯,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议,为何要要在养济院闹事?” 只见那名老妇人尖着嗓子喊道:“温大人,您可得为老婆子我做主啊!你们养济院欺负我们老百姓啊!”说罢,便再次哭喊了起来。 温以缇不禁有些蹙眉,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百姓们的神情,随即开口道:“您一直这么哭喊着,不说事情的缘由,本官也无法替您做主啊。” 那老婆子闻言,好似得逞一般,连忙止住了哭声,指着明霞开口道:“大人,你们养济院的人阻止老婆子我看自己的亲孙女,这是要逼死我们,让我们骨肉分离啊!” 温以缇扬了扬眉,问道:“亲孙女?” 说罢,她走到那名小女孩的身边,握住了她有些消瘦的小手。 这名小姑娘名叫四花,温以缇记得。今年不过才六岁,是她亲自点头同意招进养济院的。 这孩子命运多舛,父亲早逝,母亲跟人跑了,她的几个姐姐早相继被家人卖到不知何处,只剩下她这一个小丫头。 原本,四花并不太符合养济院的招收标准,毕竟她虽然没有了亲生父母,但其他家人还在。 但当时,还是他们的村长单独寻了温以缇,说明了事情的缘由。 若是这丫头不入养济院,恐怕会被她的家人卖到青楼去。那村长还算是有些人性,加上他们村子从未出现过如此恶劣之事,怕有不好的名声。 因此,这才铤而走险来寻温以缇。 温以缇经过调查后,发现情况属实,这才同意让四花进入养济院。 温以缇柔声对着四花小声道:“四花,你还记得我吗?” 四花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哭腔开口道:“记得,您是温大人,是好人。” 温以缇不禁会心一笑,随即摸了摸她那没有半点肉的小脸,不禁有些心疼和感慨。 这孩子进入养济院也有段时间了,却依旧如此消瘦,她不禁怀疑,是养济院的伙食太差,还是这小姑娘之前身子亏空得太过厉害。 温以缇开口道:“四花,你跟我说,他们说是你的亲人,你认他们吗?你也知道,咱们养济院招的是孤儿,若是有家人,可不能来的。” 四花听后,先是露出一丝恐惧之色,随即又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不肯开口。 那老妇人连忙说道:“大人,她就是我孙女,您看我们长得多像,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说着,又拉着那个小男孩道:“这才是孤儿,你们搞错了,那丫头不应该进入养济院的。” 老妇人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之色。马上入冬,天气渐渐变得有些冷了。老婆子生怕自己的孙子受饿受冻。 前几天,她听闻村子里的人议论,说在养济院的那死丫头,如今被养得白白胖胖,吃饱穿暖,不受一点苦。 他们便动了这个心思,想让大孙子替那死丫头享福。 第182章 女官也是官 温以缇有些玩味地开口道:“哦?你说是就是?本官可是查明了,这四花的户籍内仅有她一人。她父亲早已离世,母亲也不见踪迹,身边再无亲人,全靠村子里的人接济度日。你说是她的亲祖母,可有证据?” 那老妇人连忙赔着笑,开口道:“有的,大人,自然是有的,咱们村子里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那丫头可是我一手带大的。大人,您看这孩子。” 随即,她再次指着小男孩道,“这孩子才是我们捡来的,白吃白喝养了他这么多年,如今家里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之前也不知怎的,把这孩子跟我的亲孙女给弄混了。这孩子才是孤儿,应当来大人的养济院中,还请大人放过我孙女,让她能留在家里,有家人照顾。” 温以缇神色淡然,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老婆子许久,直把她看得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便是此前有人谎报了情况。本官再问你,你确定你所说的属实吗?” 那老婆子刚要开口,温以缇便打断道:“若是确定,那便是你们村伪造证据或欺瞒官员,可是要问罪的。并且,如若你说这孩子才是孤儿,那他的户籍就会转到养济院名下,且跟你们再无瓜葛。日后若是有人发现你们还与之有交集,那便是欺瞒官员之罪,是要下大狱的。”温以缇板着脸,严肃地说道。 此前,温以缇为防患于未然,特意定下规矩。 所有被接入到养济院的人,即便日后会离开,其户籍内也必须有所注明。 毕竟若他们离开养济院后,在接下来的几年内,其税收是可以得到减免的。 官府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心有不轨之人占便宜的。因此,若有欺瞒,必定重责。 这下可把那老婆子吓得不轻,她脸色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中,突然间有人喊道:“大人,不是的,这孩子不是孤儿,您别听那老婆子瞎说!我跟他是一个村的,那是她亲孙子。” “是啊,大人,我们也是跟她一个村的。这孩子可是那死老婆子的心肝宝贝,哪是孤儿啊!” “就是啊,怎么会是孤儿呢?大人,您别听她胡说八道啊,咱们村子可没有欺瞒官员,您可不能被这老虔婆给蒙骗了呀!” “是啊,大人,咱们村子的人都是老实本分的,咱们村长更是个大好人。” 只见人群中,有三三两两和那老妇人一个村的百姓,连忙焦急地开口道,生怕温以缇治他们村的罪。 周围众人接二连三地揭穿自己,那老妇人的脸色变得如熟透的虾子般越来越红。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温以缇那略带稚嫩的面容时,狠狠咬了咬牙,随即硬着头皮开口道:“大人,您可不能上下嘴皮一碰就平白污蔑好人啊!我老婆子怎会连自己的孙女都认错?这就是我的亲孙女,他们都看错了。这孩子才是孤儿,您把他拿去,他才应该是去你们养济院,我平白养他这么多年,也不图回报了。” 只见老妇人颇为用力地推了那男孩几下,男孩一个踉跄,不慎摔坐到地上。 他满脸迷惑地望着自己的奶奶,紧接着便嚎啕大哭道:“呜呜呜,奶奶你推我,奶奶坏,我再也不要你了,以后我不给你养老了!” 小男孩声嘶力竭地哭着,那老头和老妇人皆露出不忍之色,仿佛心被狠狠揪碎,但他们依旧强忍着, 那老婆子迅速走到小姑娘四花身边,强硬地拉扯着四花,嚷道:“走,跟奶奶回家!” 四花惊恐万分,拼命往外推,奈何她只是个孩子,怎敌得过老婆子的力气。每一次挣扎,都无可奈何。 温以缇使了个眼神,彤儿立即上前,毫不留情地掰住老妇人的手腕。 “疼,疼!”老婆子吃痛地叫喊着。 只见彤儿用力一掰,老妇人吃痛之下连忙松开了手。 她满不甘心的看着温以缇,随即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喊道:“来人呐,有官员欺负老百姓啦,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啦,来人啊!” 只见那老头也焦急地走到老妇人身边,开口道:“老婆子,你没事吧。” 温以缇面不改色,缓缓走上前几步,看着那两人,眼神中满是寒意。 她果断下令道:“来人,这二人袭击朝廷官员,涉嫌闹事,立即押入大牢,交由知州大人处理!” 只见养济院外本就守着的几名侍卫立即上前,将他们二人提了起来。无论他们如何拼命挣扎,皆是徒劳无功,只能嘴里拼命叫骂。 周围的百姓们眼见温以缇怒容满面,一声令下就要抓人,顿时如潮水般迅速往后退去,纷纷散开。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心里不禁生出一丝后怕。 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温以缇转头看着诸位百姓,开口道:“各位父老乡亲们,本官在此给诸位提个醒,本官虽是女官,但亦是大庆的官员,请你们记住。” 温以缇平日里在百姓面前总是笑靥如花,加之她又是尚未及笄的小姑娘,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敬畏之心。 今日这一遭,却突然让他们意识到,温以缇同那些官老爷是一样的,真要认真起来,他们一样会被关入大牢的。 那老妇人仍在叫骂不休,温以缇死死地盯着她,开口道:“事情究竟是何种缘由,到底是谁在欺瞒,自有邵大人定夺。今日念在其初犯,本官只是将你们交到衙门手上。 若再有人今后胆敢在养济院闹事,冲撞本官,那便即刻打上几十大板,再押入衙门,听候发落。再有…” 温以缇又看向那名小男孩,缓缓道,“你们二人都说这孩子是你们捡来的孤儿,不是你们的孙儿,那好,本官这就可以派人将他的户籍迁出。 但观其状况,本官觉得他不适宜入养济院中,反倒是适合入军营。放心,这孩子估摸也有十岁了,本官会将他送去军中好好历练。如此,也能报效国家,保卫百姓,岂不是件好事。” 第183章 有人要谋害本世子 甘州顾家内,正值白日,顾宏逸却烦闷不已,独自在屋中借酒解愁。 本以为得了陛下的差事,能好好立个功,扬眉吐气一番,怎料竟被赵家那小子抢了功劳,把他耍的团团转。 如今在这边境之地,他的势力日益削减,想到此处,顾宏逸满心迷茫,那赵锦年的地位可是愈发的稳固了,自己还该不该在甘州耗着。 京城的七王爷境况越发艰难,其问鼎太子之位的机会本就渺茫。但若把西北之地拱手让与赵家,太子之位彻底无望可得了。 顾家的兵权已然损失大半,京城传来消息,说父亲为七王爷寻得位名医诊治腿疾,据说已有所好转。 但朝堂之上,那原本出身卑贱的六王爷如今风头正盛,其背后的赵皇后终于浮出水面。 众多大臣见状纷纷转投其麾下,也还有一部分则在观望,思量着是否该投靠宸妃和十一皇子。 只是十一皇子尚且年幼,若要等他步入朝堂,还需好些年。 因此,赵家在朝中的影响力却与日俱增。若真让赵家完全掌控了西北边境,届时,赵家和皇后定会顺利助六王爷谋得太子之位,倘若顾家再不有所行动,七王爷恐怕再无翻身之机。 然而自己在这边境之地,陛下只让他听从安远侯的差遣。可那安远侯不过是个小辈,他顾宏逸怎愿丢了脸面,去听从毛头小子的的命令? 就在此时,有小厮轻轻敲门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篮子。顾宏逸回过神,见此一篮子的杏,满心疑惑。 小厮赶忙解释道:“世子,这是方才温大人差人送来的,说是赵侯爷赠与温大人的。” 顾宏逸听闻,脸上瞬间绽开笑意。他本就因听说温以缇去了安远侯府做客而心生不悦,如今这杏子一到,只当是温以缇同他表明了立场。 顾宏逸满脸堆笑,轻声嗤笑道:“赵锦年啊赵锦年,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居然还妄图与我抢人,简直是自不量力。就这么一筐破杏子,也妄想就此将人打发了,当真是不懂礼数!” 话音刚落,只见顾宏逸赶忙拿起一个杏子,“咔嚓”咬了一口,想要借此来嘲讽赵锦年。 然而下一刻,他的面部骤然扭曲起来。 “呸—呸”顾宏逸怒喝道:“这什么鬼东西!这篮子还有谁碰过?快,快去找大夫来,本世子怀疑有人下了毒,要谋害我!” 小厮一脸不解,忙道:“不可能啊,世子,这是温大人身边的侍女亲自交到小的手上的,小的全程都未让其他人接触。” 说着,这小厮也连忙拿了一个杏子,“咔嚓”咬了一口。 他的狰狞的面容和顾宏逸如出一辙,可又不敢当着主子的面吐掉,只能呲牙咧嘴,痛苦地将其咽了下去。 瞬间,小厮只觉满嘴发麻,口水不自觉地往外流。 过了一会才缓过来开口道:“世子,这杏子怎么如此之酸。这…这安远侯怎么会送这个给温大人,难不成……” 还没等小厮说完,顾宏逸反应过来,怒声道:“这个赵锦年怕是觉得温以缇那丫头投靠到了本世子这边,心怀怨恨,这才设计羞辱。” “砰”的一声,顾宏逸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骂道:“真是欺人太甚,堂堂安远侯,竟然去欺负一个小姑娘。” 顾宏逸本就对赵锦年颇有怨气,加上这酸杏之事,完全成了导火索,当下怒不可赦地对小厮说道:“吩咐下去,赵锦年在这边境之地舒坦的太久了,咱们得给他点颜色瞧瞧,让他看看,咱们顾家也不是好惹的。” “是,世子,属下这就去。”小厮应道,刚要转身,又突然想到什么,对顾弘毅说道:“世子,方才养济院有百姓闹事,温大人震怒,还押了一对老夫妇送去了衙门。” 顾宏逸皱着眉,满脸不悦道:“这些刁民真是不长眼睛,朝廷的官员也敢冲撞。你派人去养济院,问温大人可否需要帮助,若需要随时告知。” “是,世子。”小厮领命匆匆退下。屋内,顾宏逸望着那篮子酸杏,脸色阴沉,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 这口气,他得发泄出去,突然他有了个想法,顿时扬起嘴角,对外唤道“来人!” 孙家内宅,孙太太正惬意地闭着眼睛,由身旁四个伶俐的小丫鬟为她轻柔地捶背、捶腿。 屋内弥漫着静谧的氛围,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 一个小丫鬟脚步缓缓地走了进来,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小筐,轻声开口道:“太太,方才顾世子差人送了一小筐这杏子,说是给咱们老爷的。” 孙太太微微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瞥向那一小筐杏子,不禁满脸疑惑地开口问道:“顾世子?他送这个到咱们家干嘛?” 只见小丫鬟赶忙摇摇头说道:“回太太,奴婢问过了,送来的人,只说是顾世子的吩咐。奴婢还细细打听过,才知道顾世子给好些武官和文官家中都送了这个去。奴婢还听说,顾世子送咱们家的杏子最多。” 小丫鬟说完,讨好的看向孙太太。 孙太太思索了片刻,随即轻笑道:“拿来吧,看来顾世子有什么事还是第一个想着咱们孙家的。” 邵知州未曾携妻儿一同前来甘州赴任,故而,在这甘州的各官家女眷当中,就数孙太太与陈太太这两位同知家的主母,地位最为尊崇。 然而,那陈太太不过是出身粗鄙的武将之家出身,相较之下,孙太太的身份自是贵重许多。 可这一切的平衡,都被温以缇那个小丫头给打破。 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不好好待在深闺之中等着嫁人,竟跑出来当什么女官,还官至五品,生生压了她一头,这叫她如何能够甘心? 偏偏这顾世子也不知是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也要拉拢这个小丫头。 孙太太为此已经被各家太太笑话了好一阵子,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第184章 酸杏咬人事件 小丫鬟当即喜笑颜开,说道:“太太说的是,咱们老爷那可是世子身边的第一人,甘州各家女眷中,就属太太您的地位最高。” 说着,小丫鬟立即机灵地拿起几个杏子到旁边耳房内清洗,然后快速地走了过来,捧着装有洗净杏子的盘子,递给了孙太太。 孙太太仰了仰头,轻轻翘起兰花指,轻轻拿了一颗,而后毫不犹豫地“咔嚓”咬了一口。 然而孙太太瞬间那精心描绘的面容便紧皱起来,“呸”地吐了出来,猛地给了那小丫鬟一巴掌。 怒喝道:“放肆!什么东西就敢往我这送,还说什么顾世子送的,竟敢玩弄起你家太太是了吧,来人,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太太,太太饶命啊!”小丫鬟不知所措的当即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太太,这真的是顾世子差人送来的,奴婢怎敢骗您呢,太太饶命啊!” 见小丫鬟的神情不似作假,孙太太心中也信了半分,暗自思忖,这顾世子怎么会送这般恶心人的东西来咱们孙家?难不成是老爷做错了事,让顾世子心生不满,这才以此来警告? 孙太太顿时涌起几股怒火,开口问道:“老爷呢?” 只见她身后的另一名小丫鬟,连忙回道:“回太太,老爷如今正在刘姨娘的院子里。” 孙太太眯着眼睛,呼吸急促,怒不可遏。 好啊,她在这替其受罚,人家却跑去和小妾玩得不亦乐乎,白日宣淫。 孙太太顿时气道:“拿去给老爷,让他自己亲自尝尝顾世子这送来的东西!” 另一边,孙同知今日好不容易休沐,正抱着娇美的姨娘在屋内玩得不亦乐乎,满室皆是旖旎风光。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生生打断了这气氛。 孙同知的头从被窝里露了出来,满脸不满地开口道:“谁这么不长眼!” 门口的小厮隔着门惶恐地开口道:“大人,顾世子送来了一筐杏子,说是给您的,太太特意吩咐让小的送过来。” 本来好好的心情都被打断了,孙同知强压了压心里的怒火,还是套了个外衫,走下床。 推开门出去,只见小厮端着小筐杏子。 孙同知问道:“这当真是世子给我的?” 小厮连忙道:“大人,正是。太太特意嘱咐让老爷尝一尝,说是顾世子……” 孙同知不满地制止小厮的话,虽然不解顾宏逸为何这般,但他想着快尝一口,好让人去顾家告知多谢世子的惦念。 因此,当即拿了一颗,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也不叫人清洗,便“咔嚓”一下吃了进去。 这天,在甘州内同属顾宏逸一脉势力的人,几乎同时都出现了相同的场景。 那便是在咬下杏子的瞬间,满脸痛苦地挣扎着,然后纷纷吐出了那颗酸倒牙的杏肉。 一时间,咒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 经过温以缇这么一震慑,那些心怀不轨、妄图打着养济院主意的百姓,皆被吓得不敢再有心思。 邵玉书闻知此事后,大手一挥,将四花的爷爷奶奶关押进大牢,且长达十日之久。虽没用刑,但对他们老两口来说,也够吃上一壶了。 四花的伯父伯母听闻此事,心急如焚,连忙想托村长找关系搭救。 可那村长早已得了上面的吩咐,也气愤他们一家败坏村子的名声。冷着脸告知:“若想让二人出狱且连同他们的儿子也安然无恙,就得拿出五两银子打点。” 四花的伯父伯母心有不甘,还妄图闹事。村长见状,脸色一沉,毫不客气地怒喝道:“倘若你们再做出有损村子名声的荒唐之事,我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你们逐出村子,说到做到!” 这一番厉言,让他们瞬间傻眼,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老两口被关押几日倒也无妨,可儿子还在官府的手里。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咬着牙,如割心头肉般艰难地拿出五两银子。 待他们出来之后,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眼神中充满了深深的后怕。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敢寻找四花了。 这几日,甘州城内突然传出一则谣言,说安远侯喜特以折磨人为乐,喜欢让人吞食极其刺激重口的食物,只为观赏他人难受的模样以讨自己欢心。 这一丑闻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人将安远侯描绘成一个长着满口獠牙、专好捉弄人的恶魔。 然而谣言不攻自破,毕竟百姓们亲眼目睹过安远侯剿匪而归的场面。 不过,安远侯喜怒无常的名声,倒是被传得有板有眼。 养济院经过数月的精心筛选与考察,各项分工得以进一步明确。 温以缇都从众多人员中仔细挑选出五十人,其中有妇人、老者、伤残之人。她拿出诸多适合冬季经营的小食方子,耐心教导他们制作之法。 甘州即将通商,这些吃食足够他们赚些银子过冬了。 且无需温以缇三令五申,他们心中自然明白,绝不能让这些方子轻易被他人知晓,以防被偷学了去。 毕竟,吃食的东西只是讨巧,若是有人在旁仔细观察几日,便能学得个七七八八,只是味道上会有所差别罢了。 但其中调味的倒是重中之重,目前来说,温以缇还是不希望这些方子被大肆传播。 而养济院中妇孺居多,温以缇便请来两位技艺精湛的绣娘,专门教授她们绣工,为下一步开设织坊做好准备。 届时,由她们自行织布贩卖,再按工钱给予报酬,也算是给了她们一条生活的出路。 对于那些暂时未被安排赚钱营生之法的人,温以缇也都加以安抚,并告知还有接下来的安排。 邵玉书那边,则派遣人手挨家挨户,特别是深入那些村落进行提醒。 入冬之后,最怕的便是大雪,而甘州村子里的百姓大多居住在土房之中,大雪积压极易导致房屋倒塌。 为此,邵玉书特地找了从京城带来的那几个擅长修缮房屋的工匠,劳烦他们奔波一趟。同时,他还命令售卖修补材料的商户降低价格,以便百姓们都有能力修缮自家房屋。 邵玉书也深知不能让那些商人大亏,为此他专门备有一个名册,详细记录各家商户的贡献,次年将按照标准给予格外的减轻税赋。 毕竟邵玉书为官并非为了敛财,许多费用皆是他自掏腰包,他一心只求能有一番卓越的功绩,而邵家也确实有能力承担这些开销。 又过了半月,温以缇与邵玉书之前商议的,由官府出资建造的房屋皆已完工。 此房是温以缇按照“公租房”的形式所构建的。只租不卖,且有通铺和单间格局。 它们所用的材料并非青砖瓦房,只是比土房略为结实一些,其中夹杂着一些质量上乘的木板。 而租金价格相较甘州境内的其他房屋更为低廉,毕竟官府不是为了谋利,是为了减少百姓伤亡。 对于那些实在拿不出钱的百姓,也有一条出路,那便是充当官府的佃户,耕种官府的良田。 官府会依据这几亩田地的实际收成,来进行扣除房费。如此一来,也算是给了他们这些一个稳定的营生之道。 这一举措正好巧妙地化解了甘州之地,长期以来无人开荒的困局。 第185章 庆典 甘州的商队一经开通,打头阵的自然是从肃州的那些商户们。其中就包括上次受邵老爷安排,虽与温以缇一同前往甘州的那几家商户。 他们亲身领略过甘州的风貌后,不禁心生慨叹。返回之后,他们立马召集自家好友,他们知道甘州当下最缺的便是丰富的物资,于是,这头一批商队运载的皆是棉花、粗细布和炭火、粮食等。 鉴于甘州百姓囊中羞涩,邵老爷慷慨解囊,购置了一批价格低廉、质量稍逊且烟味不那么呛人的炭火。 温以缇修书一封送至邵老爷,让他在肃州筹集一些有钱人家里弃之不用的过冬衣裳,且不论男女老少。 邵老爷展信看完其中内容之后,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她之前害得自己沦为整个省官员们的笑柄,又致使自己这辈子的仕途也就止步于此,再无晋升之机。 如今她竟然还胆敢这般使唤自己,简直是欺人太甚! 邵老爷怒不可遏地将这封信狠狠朝地上一掷。 随后,他在房内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许久都未停歇。然而,过了许久,只见邵老爷突然像是泄气了一般,甚至微微佝着腰,神色间满是无奈与不甘,最终还是灰溜溜地把信捡了起来。 其他州府的商户们闻风而起,敏锐度嗅到了其中的商机。 陛下对甘州如此重视,届时定然会有诸多政策告示颁布。 其中最为容易出现的,便是降低在甘州行商的商税,虽说即便如此,他们所能赚取的利润依旧微薄。但能够在甘州官府面前博得一个良好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做生意谋求的乃是长远之计,绝非仅图一时之利、做一锤子买卖。 于是,他们纷纷快马加鞭地派人奔赴甘州。 待到他们抵达之后,才惊觉如今的甘州,短短时日,甘州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温以缇同邵玉书独提议,举办一个名为“迎新春”的庆典,整整要举办半月有余。 官府在城东精心挑选了一处空地搭建起一座戏台。这戏台费用则由甘州的各官家和商户们共同承担。 起初,他们自是满心不愿,凭什么要自掏腰包去充当这个冤大头。 然而,顾宏逸在听闻温以缇的提议之后,当即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吩咐他手下之人务必要全力配合。 温以缇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拉拢到的,此时他无论如何也得展现出自己的诚意来。 而赵锦年倒是真心觉得此次庆典办得不错,甘州许久未曾有过这般生气了,于是他率先拿出五百两银子送至了衙门。 那些趋附于赵锦年的人,一心想要讨好他,自然不能让安乐侯丢了面子,故而也纷纷跟着掏出了银子。 顾宏逸见赵锦年如此行事,心中更是不服气,一咬牙又自掏了一千两银子出来。 二人就这般如同打擂台一般,搅得甘州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不论是官家还是商户、地主,都纷纷大出血。 此次受益的无疑是衙门,一时间有大笔的银子进账。 邵玉书见此情形,不禁会心一笑,果然不出温大人所料啊。 而在此期间,甘州的各商贩皆不收取任何任何时候的摊位费。 告示一出,甘州的百姓们纷纷摆起摊来。 养济院的人也终于派上了用场,温以缇有条不紊地安排那些获得吃食方子的人。 依照她记忆中夜市的模样整齐排列,在戏台子对面的那条街。摊位一个挨着一个,诸如煎饼果子、臭豆腐、手抓饼、甚至还有用特制香料调制的串串,麻辣烫和小蛋糕。 大庆向来都有火锅,然而所使用的都仅仅是普通的干辣椒来调味。温以缇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对其进行改良,这回总算有了这个机会。 她绞尽脑汁,四处寻觅,好不容易才找来花椒,依照她记忆里的那些香料,费劲吧啦折腾了十几日才弄出一份平替版配方,做出的底料倒是有几分曾经的滋味。 而蛋糕在大庆一直倒是未曾出现过,还是温以缇早前精心研究好了方子。 许久之前小舅舅送来的给她的众多银子分成,其中一大部分皆是得益于她的蛋糕。 但蛋糕制作需要用到大量的糖和鸡蛋,对于甘州如今的境况而言,实在过于奢侈。 因此,温以缇便舍弃了奶油,仅用胚子,制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蛋糕。 即便如此,这些成本依然不算低。 所幸温以缇的小蛋糕,主要面向的受众群体并非普通百姓,而是往来甘州的商户、镖局那些人。 他们财大气粗,这点银子还是能够轻松拿出的。更何况,温以缇最终的目的乃是要他们返回之后分享甘州的美食,从而吸引更多的人前来甘州。 戏台子之上咿咿呀呀地传来婉转的唱戏声,小摊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还有各种新鲜吃食散发出来的诱人味道,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往来甘州的商队目睹此景,瞬间被这热闹非凡、烟火气十足的氛围深深感染。 第186章 安宁的背后 西北的冬季,朔风凛冽,寒夜如冰。山林深处,枯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此时,一个小队正蜷缩在这片山林之中,他们嘴唇冻得发紫,共同围着一团微弱的篝火取暖,篝火在寒夜中挣扎跳动,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寒冷吞噬。 他们浑身狼狈不堪,血迹斑驳,甲胄上的血迹已干涸成暗黑色,在清冷月色的映照下,透着几分狰狞。 胡勇对着赵锦年抱怨道:“侯爷,咱们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瓦剌人频频来犯,咱们为何不告知邵知州,别弄什么庆典了,加强戒备才是正事。不然,一旦有什么疏忽,整个甘州都将沦陷了。” 此时的甘州城,隐隐有了一些恢复往昔生机的迹象。百姓们满怀期冀,欢呼雀跃着,准备度过这个即将来临的年关。 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的氛围之下,危机却如潜伏在暗处的猛兽。 瓦剌因所处位置的原因,许多物资十分稀薄,特别是粮食、棉花、布匹、炭火等必备物资极为稀缺。 所以每逢冬季,他们便如饿狼扑食一般,不惜一切代价闯入大庆的境内,妄图掠夺资源以维持生存。 这段时间以来,寅虎军同瓦剌人已数十次交锋。就说今日,他们也都成功绞杀了三批来自瓦拉的潜行小队。 赵锦年目光凝重,望着跳动的篝火,沉声道:“甘州好不容易摆脱了昔日的阴霾,百姓们刚有了一丝生机,正盼着能过个好年。咱们身为武将,自当维护住他们这为数不多的时光,。更何况,只有甘州好了,咱们咱有底气对瓦剌发起战事。” 胡勇轻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忧心忡忡地说:“侯爷,属下是怕……” 胡勇有些欲言又止,斟酌片刻之后,才缓缓道,“邵知州是个好官,但前任的知州也是。属下是怕他们会落得同一个下场。边境之内的细作,至今都没有头绪,咱们在明,他们在暗,甘州的动向瓦拉随时都能得知。且这细作恐怕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刺杀一州之州,又岂是易事,但他们不还是轻而易举的做到了。” 赵锦年微微点头,面色凝重如霜:“此事确是为咱们一直以来忌惮瓦拉的重要因素。只要这细作一日不除,边境就一日不得安宁。 再等等,只要年关一过,瓦剌人夺不到物资,定会与另一边的鞑靼起冲突,届时便是我们转守为攻、扭转局势之时,这次定要将他们打得措手不及,元气大伤!” 赵锦年的神色异常的坚决。 养济院内,跳动的烛光将温以缇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她双眸失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常芙正细心地添了一批炭火,放置在铜炉中。炭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为屋内增添了几分暖意。 温晴则端来了一整盆热水,对着温以缇轻声道:“大人,泡一泡脚吧,也能解解乏,晚上睡觉好舒坦一些。” 温以缇被唤回了思绪,有些闷闷地应了句,走到了床边。 常芙见状,立即关切地问道:“姐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你千万不要憋着,一定要同我们说啊。” 温晴也随即满脸担忧,附和道:“是啊,大人,有什么事您别一个人扛着。自从您来了甘州之后,此地已然蜕变成了另一副模样,这都是您的功劳。旁的是不可操之过急,咱们慢慢来。” 温晴深知,像温以缇这般聪慧过人、学识渊博的女子,心思细腻且极为敏感。 她们与旁人截然不同。诸多事情,都会悄然地深埋心底,选择独自一人默默承受。但要知道,人的承受能力终归是有限的,一旦超出了所能承受的界限,整个人便会瞬间分崩离析。 温以缇闻言,轻笑了一下,缓缓摇头,长叹一声道:“我没事,只是在想我姐姐。算算日子,她快要生产了。” 温以柔是头胎本就凶险万分,现代生产尚有风险,更何况是在这医疗落后的古代。 温以柔出嫁生子的年纪,已然是能拖在拖的结果了。从小到大,只要温以缇锻炼身体,定会带着温以柔一同参与。 温以缇已经尽可能的,让自家姐姐的身体相较寻常的闺阁女子更为健壮结实。 但温以缇的心中仍旧忐忑不安,毕竟世事难料,万一呢?万一东平伯府的人不上心,自家母亲又来不及带人去白家相助。 到时候姐姐岂不是孤立无援? 温以缇初到甘州之时,便写了家信寄回京城,也同七公主写信报了平安。 两个月前,她终于收到了温家的回信。 但信中所叙,不过是些寻常琐碎之事。彭家姑娘与大哥哥的婚事其间发生什么趣事,弟弟妹妹有谁不听话,珹哥儿和十皇子的关系越来越好,有着七公主的照拂,倒也无人招惹他们,这段日子以来家中也无甚大事发生等… 崔氏甚至洋洋洒洒连写了三页长信,尽述琐事。然而,温以缇从信中能察觉到,崔氏此刻心里也是很担忧的。 只因,对于温以柔的事,崔氏只是略微带过,便不再提及。若在平日,崔氏的三页信纸中,定会有两页内容都在交代温以柔之事。 京城与甘州,两地相隔迢迢,温以缇没什么人脉。即便是邵玉书,想要送信回京城,亦是艰难万分。往往一封信寄出,需两个多月方能抵达。 温以缇此前甚至还主动修书给七公主,寻求其帮助。能否在京城寻觅一些靠谱的女医、经验老到的稳婆,或者是擅长妇科的大夫,送往白家。 然而时至今日,温以缇都没有收到七公主的回信 正在温晴和常芙正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劝说温以缇之时,徐嬷嬷缓缓地推开了门,步入屋内。她的出现,终于瞬间吸引了温以缇的注意。 第187章 计划成功大半,开蜜饯作坊,黄雅宁有孕 温以缇忙开口问道:“嬷嬷,如何?打听到了吗?” 徐嬷嬷轻轻点头,开口回道:“大人,这甘州确有一大片杏林。因安远侯喜爱吃杏,便购下了其中大半。而其余部分,则散在一些百姓或是商户人家手中。不过,依奴婢之见,这片杏林的产量应是足够了。” 温以缇听闻,暂且将心中的烦闷搁置一旁,立即神色郑重,陷入片刻思索。 如今的甘州城内热闹非凡,经温以缇之前运作的起步阶段“广告效应”,已经有了显着的成果。 第一批商队回去后,纷纷将甘州此时的状况告知四方,吸引了诸多关注。后来第二批商队数量增多了十几家,甚至还有各地的乡绅,因听闻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甘州之事而起了兴趣,便跟着镖局一同前来。 结果便是,那些传闻全部属实,甘州已然焕然一新。此地的吃食,样样新鲜,令他们恨不得在此长住一段时间,过完年再归去。 甘州这边的物价,相比于他们所在的州府,也是要便宜好几成。 于是,这些人便动了采购的心思。但甘州自身物资稀缺,便宜的多是吃食一类。这些吃食能长途贩运回去的少之又少,也就糕点之类能多存放几日,所以他们便多买了些温以缇的小蛋糕带回去。 温以缇当时得知此事后,立即欣喜不已,这下计划可成功了一大半! 待第三批人来甘州之时,花费定然更多,小蛋糕的收益定会十分可观! 她的养济院终于不是只出不进了! 温以缇而后思索起甘州目前所面临的困境——物资匮乏。 即便有自己提供的那些吃食,品种依旧不够丰富。要想留住人,自然需再投入些别的。 那么,有什么是成本较低,却又能留住人,令人心生回味、念念不忘的呢? 温以缇苦思之际,突然间想到了那颗让她永远不能忘记且酸得掉牙的杏子。 温家便有一棵杏树,温以缇知晓杏树易存活,产量高,具有一定的耐寒、耐旱特性。哪怕是在西北这片土地,也依然能够生长良好。 温以缇手中又有好些个蜜饯果干的方子。此前,他也曾让小舅舅在自己任地尝试贩卖,效果甚佳,反响极好。 她便想着再次售卖这些,连忙动身派人,查看甘州境内何处有大片的杏树,继而大肆采购杏子,加工成蜜饯、杏干。 如此一来,百姓们又有了一处进项。 倘若明年她那些甜瓜也能收获颇丰,那么甘州的发展状况必将更上一层楼。 届时,凭借着这些瓜果,以及各类可口的吃食,温以缇还准备开办一个织布小作坊。 当这些都得以顺利开展,瓜果硕果累累,小吃摊前香气扑鼻、人头攒动,织布小作坊内机杼声声。还何愁甘州民生问题,还何愁税收低迷。 想到此处,温以缇只觉浑身热血沸腾,干劲十足。 然而,转瞬间,又再次轻轻叹了口气,令在场其他人皆是满脸困惑。 要是不打仗就好了,倘若如此,那前世赫赫有名的丝绸之路便能顺利开展。 到那时,商路不绝,货物流通,整个边境之地定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杏在甘州的价格十分低廉,那些有杏树的人家对于自家结的杏子要么送给亲朋好友,让孩子们甜甜嘴,要么拿到街上去贩卖,换些零碎银子贴补家用。 专门种植研究杏子的人家,确实十分稀少,毕竟大家都以粮食为主。 当那些温以缇派去负责收购的杏子的人,来到百姓家中时,得知缘由后都喜笑颜开,的将人请进家中。 那些杏子自己拿出去售卖,不仅要交摊位费,还得经受风吹日晒,一天下来也卖不出多少。 如今有人大批收购,有多少要多少,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 哪怕是现在的季节,各家百姓家中留存的杏子数量颇为可观,足以用来制作成蜜饯。 温以缇以养济院的名义开办了一个小型蜜饯作坊。 人员方面,一半是从养济院中选出来的,另一半则是温以缇张贴告示对外招募而来。 招募的首要条件便是为人干净、做事细心稳重,不偷奸耍滑。经过层层筛选,一批合适的百姓最终进入了蜜饯作坊。 作坊内,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蜜饯的方子都在温以缇的亲信手上。 这些制作好的蜜饯,温以缇打算待到庆典结束之后,一部分将赠与最后一批来到甘州的商队,另一部分则以十分平价的价格,装在精心设计的礼盒中卖出去。 温以缇还特意留存了一部分杏干,将其分成几成。其中两成以甘州的名义,作为贡品同节礼进献给京城的正熙帝。 其余的则准备等蜜饯的名气打响之后,再以高价售卖,又能增添一笔不菲的收益。 有了这笔买卖,甘州今年的商税相较去年定然会大幅增长。 而离年关越来越近,邵玉书的后宅内却闹出了事出来,因此,关于邵知州的一些流言渐渐传了出来。 当事人还能有谁,自然是黄雅宁了。 也是因着邵老爷对邵玉书多有帮衬。邵玉书才给黄雅宁几分薄面和重视。 黄雅宁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自从有了查出有身孕之后,更是在州衙后院内耀武扬威,整日以女主人自居。 邵玉书念及她怀有身孕,对她的种种行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与她计较。 可邵玉书的纵容,却让黄雅宁愈发嚣张跋扈。 有一天,黄雅宁挺着尚未显怀的肚子,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在甘州城内闲逛。 路过一家绣坊时,正巧碰上了沈判官的太太。沈太太连三十岁都没到,正是喜欢穿着那些鲜艳料子的时候。 但黄雅宁不知怎的,非要与沈太太抢同一匹料子。 如今邵玉书已然渐渐坐稳了知州的位置,沈太太本想给其些面子,可黄雅宁得寸进尺,愈发嚣张,言辞间多有不敬。 “瞧瞧您那满脸的褶子,腰杆都挺不直了,还学人家小姑娘穿着喜好艳丽,也不看看自己穿上去显得多不伦不类,真是可笑。” 沈太太顿时忍无可忍,与黄雅宁理论起来。 黄雅宁眼见状,立即捂着肚子,叫嚷着被气得肚子疼,还派人寻了大夫过来,又不许判官的太太离开。如此一来,好端端的一件小事,被她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第188章 兄台你没事吧! 沈太太也是出身官宦之家,如今身为七品官员的正妻,在甘州向来养尊处优,从未受过那种羞辱。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个小妾,哪怕是知州大人的妾室又如何? 沈太太面色铁青地回到家中,和沈判官发了好大的一股火。而后又在各家的宴会之上,每每提及都捂脸痛哭。 甘州的那些官眷们,早就看知州大人的这个妾室不顺眼,眼神中顿时露出都难掩的嫌恶之色。 就连沈太太这般温柔和善的人,都被逼到这个份儿上,真是忍无可忍了!在这样下去,她们甘州的官眷就要被个妾给打了脸。 就连孙同知和陈同知家的两位太太,对此都满脸愤愤不平,少见的统一了想法。 这些太太当即就给自家丈夫施压,还有人扒出了黄雅宁的一件丑闻。在甘州城引起轩然大波,瞬间就在整个甘州扩散开来。 原是有一日,黄雅宁穿着新做好的衣裙准备去胭脂铺逛逛。 遇上了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乞儿,他见黄雅宁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料想定是大户人家出身,心想着这些人家多是慈悲为怀,即便不愿施舍,也最多只是训斥几句,也断不会为难自己。 因此他便鼓足了勇气,怯生生地凑上前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声音颤抖地向黄亚宁行讨。 他还特意怕自己手脏,污了贵人的衣裳,只是做出摊手的动作。 却没曾想,偏巧那日黄雅宁心情不佳,甘州这个破地方,连个上好的胭脂都没有! 她见到小乞儿后,还以为对方不长眼,要弄脏她的衣裙。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厉声吩咐身边的人将那半大的小乞儿,打得遍体鳞伤,只剩半条命在。 他虽为乞儿但不是孤儿,与重病在身的爷爷相依为命,实在是家境贫寒,无奈之下才上街行乞。谁曾想遭此横祸,小乞儿的爷爷见状心急如焚,拖着病弱的身躯四处求医,怎奈家中一贫如洗,半分银钱也拿不出。 绝望之下,爷孙二人只好前往衙门讨个公道。奈何二人皆是伤病之躯,刚到衙门口,便双双晕倒在地。幸而有好心的百姓路过,将他们救起,自然也有人,认出了他们祖孙二人,小乞儿的爹娘早逝,一直都是他爷爷守着祖宅带着他。 大家的日子过的都很艰难,就算有人有心想帮衬帮衬,但条件实在不允许。甘州如今恢复了些生气,百姓们的日子过的比去年好太多了。因此,不知是哪种何种缘由,这一回,他们都决定要帮帮这可怜的祖孙俩。 百姓们群情激愤,而此事一经传开,对邵玉书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温以缇得知此事后,不禁连连摇头,嘟囔道:“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她的关注点,更多地放在了那小乞儿和他爷爷的身上。 按理来说,他们的条件是符合进入养济院的。温以缇派人调查,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在甘州城内尚有住所,虽然连个一进院都不算,只有一间破房子,但还得也是有房产的。只因条件不符鳏寡孤独,身无任何财产住所的条件,才未被纳入养济院的。 温以缇也借此察觉到了养济院的漏洞,许多百姓他们缺的不是住处,而是一个赚钱的活计。 她召集所有管事,共同商议重新制定、增添养济院收入标准的告示 温以缇又派人拿着些银钱和大夫去寻找那爷孙二人。 无论她怎么不喜黄雅宁,但她在甘州内,邵玉书是目前她最为可靠的盟友,自然不能让他出事。 不过前脚派出去给邵玉书收拾烂摊子的人刚走,后脚他本人却登门拜访。 邵玉书一脸愁云惨雾,脚步有些虚浮的踏入厅内,神色间满是疲惫与焦虑。 他郑重地拱手行礼,愁眉苦脸道:“温大人,在下如今陷入了一桩棘手之事。雅宁与沈判官的太太起了纠纷,以致整个甘州的官眷们也是颇有微词。我家娘子此刻又不在甘州,我一个大男人实在无计可施,这才无奈厚着脸皮来求温大人相助,能否请你帮我和她们好好解释一番?” 这位兄台你没事吧!你家娘子不在,你来找我干嘛! 温以缇只觉得很是无语,甚至都想把刚走的人给叫回来让邵玉书自己解决! 温以缇冷笑一声道:“邵大人,那黄雅宁一向嚣张跋扈,早劝你好好管管自己房里的人,可结果呢? 我与她素有仇怨,不趁机落井下石已是很给足你面子,况且刚才我已派人带着赔礼和大夫去寻了那爷孙。我做的仁至义尽,其他事恕我爱莫能助,请回吧。” 邵玉书怎肯甘心就此离去,他忙不迭地开口道:“温大人,那对爷孙之事暂且不论,眼下最为要紧的,乃是诸位官眷的态度。若不能安抚她们,我手下的这些官员怕是人心浮动,难以安分。只要能先将此事妥善解决,让她们不再耿耿于怀,我再去寻那爷孙,重重赔礼致歉,可好?” 温以缇微微一愣,随即瞬间想明白过来。邵玉书再是良善之人,再是体恤百姓之辈。 到底也是世家子弟出身,无法对那种身为底层之人被欺辱后,那种愤恨交加的无力感同身受。 况且,此事不单是那对爷孙的问题,还关乎整个甘州百姓对与他们的一州父母官的看法,其影响不可小觑,远比安抚那些官眷来得重要得多。 温以缇面色愈发阴沉,心中烦闷不堪,实在不想再多言。她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将邵玉书请出府邸。 邵玉书不肯罢休,此后又几次登门。但温以缇心意已决,每次都让邵玉书吃了闭门羹。 第189章 假好心! 甘州城南,乌烟瘴气、鱼龙混杂之地,是诸多下九流之辈聚集的地方。 常芙带着一众随从以及一位老大夫正捂着鼻子,在一处狭窄逼仄,蜿蜒曲折的胡同往深处走。 周遭的环境可谓是惨不忍睹,脏污之物到处都是,腐朽、腥臊、潮湿等令人作呕的臭气相互交织、弥漫在空中,挥之不去。 此处居住的皆是一群家徒四壁、贫寒至极的百姓,他们为了生存已是拼尽全力,自然无暇顾及居住环境这般问题。 那老大夫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看向常芙的眼神中充满了犹疑与退缩。若不是有温大人的威名震慑,他早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这都什么事啊,如此脏乱之地,好人也得住处写病症出来。 来到胡同最深处的那户人家门前,眼前的木门破旧不堪,摇摇欲坠,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一推,这门就会突然倒地。 常芙轻轻敲了下木门,没想到那木门竟然“吱呀”一声,顺势被推开了。 她大着胆子大步迈进院子,里面的景象没有丝毫的变化。 虽说地处城内,但这房子的破败程度简直连村子里的土房都不如。整个院落狭小局促,连一进院都算不上,只有一间孤零零的正房立在那里,连旁的厢房都没有,厨房也仅是草草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 常芙暗暗观察了一下四周环境,随即便毫不犹豫地朝正房走去,边走边轻声呼唤:“有人在家吗?”连唤了两声,却不见有人应答。 常芙却敏锐地察觉到屋内有细微的动静,于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内的景象更是令人触目惊心,设施简陋至极,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嫌太过委婉。一张破旧的床摆在屋子一角,床上躺着一位满脸惨白、神情不知所措的老者。 常芙刚想开口责问“既然有人在家,为何不应声”,但念头一转,此次这差事本应是晴姐姐前来,还是自己想趁机多了解了解,以便挖苦黄雅宁,这才主动请缨带人过来。 如今,她万不可像那黄雅宁一般,坏了姐姐的名声。 想到此处,常芙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夹着嗓子柔声道:“这位老伯,刚才我问有人在家,您怎么不吭声啊。要不是我细心,听到里面的动静推开门进来,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那老者见常芙带着这么多人突然闯进屋内,瞧着他们的穿着打扮,定是大户人家的下人。 还以为是知州大人的那个小妾,派人来杀人灭口,当即吓得浑身颤抖,“呜呜呜”地说不出话来,神情中满是极度的恐慌。 常芙脑筋一转,瞬间便猜到了老者的心思,连忙快步走到床边,更加柔声细语地说道:“老伯,您别怕,我不是知州大人派来的,我是养济院的温女官所派来的,您应当知道咱们温大人吗?” 温大人? 老者听闻,那恐慌的神色收敛了许多。 他自然是知道温大人的,在甘州,尤其是他们这些贫穷得揭不开锅的百姓,若不是有温大人时不时地施粥,还招募他们做些活计赚些银子维持生计,这个冬天怕是都熬不过去。 只见老者半信半疑地开口道:“老头子我自是认得温大人,温大人是好官。吗,不知你们来此是为何事?” 常芙轻笑着开口道:“老伯,是温大人她得知您的遭遇后,痛心不已,当即就同知州大人大吵了一架。 她对知州大人后院那毒妇的所作所为,极其不满。这不,立刻就派我带着补品和大夫前来探望您。虽说此事跟我家大人并无直接关系,但我家大人本就是以,救济甘州生活在苦寒中的百姓才创建养济院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老伯,您不要怕,我这就让大夫给您瞧一瞧。” 常芙立即使了个眼色给那老大夫,老大夫见状,对着老者露出十分亲和的笑容。 虽说他对这恶劣的环境心有不满,但温大人关怀甘州底层百姓的举动,还是深深触动了他。 哪怕是以治病救人为宗旨的他们这些大夫们,恐怕都是比不上温大人的,实乃大善! 老大夫上前细心地为老者诊治。 常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既然来了,就不能白跑一趟,自然是要为姐姐博得一个好名声了,至于那邵玉书他后院的那个小毒妇,常芙又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常芙继续说道:“老伯,日后再也不必担心了,有我家大人在,定会护您周全。那毒妇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邵知州也不敢因此和我家大人争执,您就安心养病吧,她小妾不会在找你们祖孙麻烦了。” 说着常芙环顾四周,一直以来并未发现这房内有那小乞儿的身影,听闻那小孩也是伤得不轻。 常芙当即问道:“老伯,您孙儿呢?怎么不见他,听闻他也有伤,还是快让大夫为他诊治才好。”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你们在干什么?” 众人立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面色同样有些苍白、身形很是瘦小的小男孩冲了进来,他用力将常芙等人推开,护在老者身前。 大喊道:“你们是不是非逼死我们才甘心!” 常芙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差点摔倒在地,心中怒火“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但她强行压下怒火,耐着性子开口道:“你这小屁孩,是不是误会我们了,你看好了我们特意带着大夫来给你们祖孙看病的,是好人!你怎么这个态度!” 小男孩瞥了一眼旁边那老大夫,这大夫他确实见过。但转念一想,他再次倔强地开口道:“我才不信你们的假好心,现在外头传言四起,你们压不住了,才惺惺作态带着大夫来,你们滚,滚出我家!” 小男孩犹如炮仗一点就着,又要动手。 常芙气得大喝:“来人,把他按住!” 身后两名温以缇派来的侍卫立刻上前,将小男孩死死按住。 老者见此情形,忙不迭地阻拦道:“小勇你误会了,这…这是干嘛啊!大人,还请您放了我孙儿,他是个好孩子。” 周小勇奋力挣扎,却奈何挣脱不得。 常芙开口道:“你这小子,看你说话倒像是读过几天书的,怎如此蛮不讲理。我若是歹人,你家祖父对我能是这态度?你也不动动脑子好好想想。 第190章 周爷爷的请求 “况且,就算我们真是你口中的假好心,但不也请了大夫来为你们诊治吗?你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哪有银子请大夫?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懂吗!脸面又值几个钱?能让你好好活下去吗?!” 常芙越说越激动,仿佛触碰到了内心深处的某些过往。 周小勇渐渐安静了下来,两个侍卫见状,也退到了后面,周小勇默不作声地走到周爷爷身边。 老大夫见状,再次走上前,对周小勇说道:“孩子啊,你放心,老夫在这甘州行医数十载,绝非骗子,你到外面打听打听便知。这姑娘说得在理,无论如何,先治好你们爷孙俩的病才是要紧事,其他都抵不过活着重要。” 老大夫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开始为老周爷爷诊治。 许久之后,老大夫神色凝重地收回手,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摇头道:“老哥哥,你这病啊,拖得太久了。又常年食不果腹,气血严重不足,身子早已破败不堪,哎……” 周小勇见状,立即跪倒在老大夫身边,声音哽咽道:“大夫,您是好人我知道。我求您了,救救我爷爷,我给您磕头,给您当牛做马我都愿意。我求求您了,救救我爷爷。” 说罢,周小勇不停地磕起头来,脑袋与地面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 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这些天,为了给爷爷找大夫,他想尽了办法。可他们身无分文,根本请不起大夫,就连最便宜的汤药都负担不起。 甚至他们已经两日粒米未进,一顿饭都没有吃过了。 周小勇本就处在绝望的边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如今见到大夫,这便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老大夫见状,赶忙按住周小勇,不让他再磕下去。 看着周小勇那红肿的额头,老大夫心疼地说道:“孩子,不是老夫不愿救你爷爷,实在是这病拖得太久,又深入五脏六腑。想要完全治好,就算是寻常富贵人家,都未必供得起后续的疗养,何况是你们。 想要保住性命,减少折损寿数,须得常年以珍贵补药调养,且不能有丝毫劳累,这谈何容易。老夫实是无能为力,你爷爷恐怕也就剩这几个月了…” 老大夫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脸的无奈与惋惜,沉默不语。 周小勇听闻,再也绷不住了,扑到周爷爷身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爷爷,您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小勇不能没有您!老天爷呀,你为何如此不长眼啊!” 周小勇那绝望的哭喊声在屋内回荡,这凄惨悲伤的气氛,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就连常芙也的眼眶也不禁泛红,她连忙开口道:“大夫,您方才所言,并未断言这位老伯是绝症无治,定然还是有救治之法的,对吗?” 老大夫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老夫方才所言,想要保住老哥哥的性命,少折些寿数,确实须得常年进补,不得劳累。可这实在是难以实现。” 常芙急切地打断道:“大夫,您自己也说了,只要常年进补,不让老伯劳累,就有希望。大夫,还请您务必多费心。我家大人定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我去请示我家大人,定有办法解决。” 周爷爷双眸浑浊却透着一股倔强,他艰难地抬起手,气若游丝地说道:“不,不可,姑娘。我自己的身子心中有数,何必耗费那些银子。温大人和你都是好人,与其将银钱花费在我这行将就木之人身上,倒不如拿去多多帮衬其他的乡亲邻里。” 说着,周爷爷的情绪愈发激动,他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颤抖,本就泛白的脸色此时更是涨得通红,许久之后,周爷爷才勉强缓过神来。 常芙红着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周爷爷再次开口虚弱的开口道:“姑娘,实不相瞒,我们周家祖上也是读书人家。咱们甘州并非如今是这两国交界之地,旁边还有一个沙洲在。但后来被瓦卡人夺了去,甘州也险些失陷。 我那儿子,本有着秀才之名。但国难当头,他放下了书本,拿起武器,奔赴沙场。只可惜,最终还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我那儿媳听闻噩耗,缠绵病榻,不久也撒手人寰。” “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我这孙儿小勇,资质聪颖,心地纯良。待我死后,还望姑娘您大发慈悲,能将他收进养济院中。若是有可能,再教他一些安身立命的本事。老…老头子我在九泉之下,定会为温大人和您祈福,保佑万事顺遂。 或者,若温大人身边若需要个帮手,我愿让孙儿与温大人签个活契,也算是报答您对我们周家的大恩大德。” 一旁的周小勇早已泣不成声,他紧紧拉着周爷爷的手,哭喊道:“我不要走,我不要离开爷爷,爷爷我求您了,您不能抛下我,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却要和自己分离的感觉常芙再清楚不过。 她连忙说道:“周爷爷,这事我不能答应您。” 周爷爷闻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激动问道:“为什么?” 常芙郑重地说道:“周爷爷,你相信我。我家大人宅心仁厚,绝不会对你坐视不管。您的孙儿,还是要由你来照料。” 常芙向来雷厉风行,当日,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养济院,同温以缇说明此事。 温以缇听后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常芙在一边苦苦劝说道:“姐姐,你一定要救救周爷爷。他要是走了,就剩那小孩孤苦伶仃一个人在这世上了!” 说到此处,常芙又咬牙切齿道:“黄雅宁那个蛇蝎毒妇,实在是可恶至极!他们祖孙二人已然如此凄惨,她还雪上加霜,她自己犯得事,如今却宅子里继续吃香喝辣,若不是她…” 温以缇接过话,直言不讳地对常芙开口道:“若没有黄雅宁,那位老伯也是活不久的!阿芙,你莫要冲动,没有听老大夫所言吗,那位老伯是久病成疾。” 常芙见状,立即回道:“姐姐,咱们养济院的初衷不就是为了救济贫困百姓吗,姐姐,求求你,帮帮他们吧。” 第191章 温大人,我不想去摆摊 温以缇没有立即点头,而是轻叹一口气,面露难色的说道:“此事说帮也容易,但那大夫不是说了,那位老伯日后若想要不折损寿数,需得时刻进补。我且问你,以他们现在的状况,又如何拿得出这笔银子?” 常芙刚欲开口,温以缇又继续说道:“是,我们可以招他们进作坊做工,亦或是给他们方子让他们出去摆摊营生,但这些所得,不过是勉强能够让他们维持生存的微薄之财罢了。 然而,日日进补所需花费巨大,就连一般的乡坤地主家怕也是得伤筋动骨。 我们帮了他们,那其他甘州的百姓呢? 他们爷孙二人的处境,绝非是甘州百姓中最为艰难困苦的。定然还有许多人家,过着比他们还要举步维艰的生活,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常芙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半天,也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答。 温以缇看着常芙这般模样,心中很是不忍。 她的阿芙,从小便是个心地善良、纯真可爱的小姑娘。虽说经历了那么多磨难,处事为人上变得有些偏激极端,做事有时会不计后果。但骨子里,依旧是那个心怀悲悯、善良单纯的小姑娘。 最终,温以缇还是心软败下阵来,无奈地开口道:“非亲非故,我不可能拿出大笔银子,供着他们日日进补、购买补药。不过阿芙你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们的确是我们养济院所要救助百姓的。 先这样吧,让他们搬到永顺巷去。后续之事,我再从长计议。” 永顺巷便是官府在甘州所建的“公租房”,相比于方才常芙所言他们所居住的环境,那永顺巷的条件已然是好上太多。 环境恶劣,就会疫病横行。即便是身强体壮的之人,在那住久了,也会疾病缠身。 至于出的这些银子,温以缇自然不会以养济院的名义出。黄雅宁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若不肯给,那就让邵玉书来给,这笔账,总归是要算清楚的。 翌日,常芙带着人,将周爷爷祖孙俩搬到了永顺巷中。常芙好歹也是跟随着温以缇身边行走。 永顺巷中许多管事都认识常芙,为了讨好温大人,他们便忙不迭地将为数不多的一座单间正房给空了出来,让周爷爷祖孙俩居住。 常芙见状甚是满意,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抬手拍了拍那名管事的肩膀,笑着说道:“不错,你这管事当得尽职尽责,办事妥帖周到。回头我定会在大人面前,好好夸赞于你。” 那管事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会意一笑,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洋溢,连忙躬身说道:“多谢常姑娘抬爱,能为您办事,实乃小人的荣幸。” 说着,他亲自将周爷爷祖孙的东西拿在手中,殷勤地指引带路,一路走进院子,进入房内。 不久后,温以缇也亲自赶了过来。周小勇祖孙二人所居的院子规模不大,空间略显狭小。然而,院子里所居住的皆是心地纯善、为人良善之辈。 除了周小勇祖孙居住的那一间正屋,左右东西两侧还各分布着四间厢房。 其中东侧一间厢房内,住着一个丧夫的寡妇和她的孩子。另一间是一对老夫妻,还西侧一间住的是一对兄弟,哥哥因断了腿,行动不便,只能留在家中,弟弟为了生活在外辛苦奔波。最后一间则是老妇人独身一人。 这几户人家听闻温以缇到来,匆匆赶来行起了跪拜之礼。温以缇劝说好一阵才将人送回房里。 周小勇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温以缇。 温以缇即将还有几月便及笄了,如今的她,身子渐渐褪去稚气,出落得如同一朵娇艳的花朵,身材纤细高挑,眉眼间流露出温婉大气。 周小勇一时看的愣住了,直到周爷爷轻轻拍了拍他,他才如梦初醒。 周爷爷连忙拉着周小勇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开口道:“草民见过温大人。” 周小勇也赶忙回神,满怀感激地说道:“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连忙上前,伸出双手扶起他们,温声细语道:“这位老伯不必多礼,您身上还有伤病,快快请起。” 永顺巷环境清幽干净,屋内的设施虽然简单质朴,却一尘不染,没有丝毫发霉的气味,不见蛛网,也没有腐臭之味。 周爷爷心中感激涕零,对着温以缇连连道谢:“温大人,您真是我们的大恩人,老头子我无以为报啊!。” 说着,周爷爷的身子因情绪激动,有些虚晃了一下。周小勇立即上前搀扶住爷爷,眼中同样满是感激之情,开口道:“温大人,您是好人,小勇日后定当为您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温以缇听闻,轻笑了一声,柔声道:“不必如此,你们要谢还是谢谢阿芙吧,是她一直为你们的事情奔走劝说,我才决意帮你们讨个公道。这院子较小,但住的都是良善之人,这屋子每月不过两百文的。” 说着,温以缇拿出一个钱袋放到了桌上,接着道:“这里面有十两银子,你们先拿着,好好调养身体。周爷爷的病需要悉心调养,回头我会让人摆摊的时候带着小勇一起。 这样,你们每个月至少能有一定的收入。至于日后所需那些补药的花销,我会与邵大人商议,给你们一定的补偿银子,至少能让你们先维持个一年半载。日后等小勇长大些,在安排其他的伙计给你们。” 周爷爷听后,感动得热泪盈眶,又要给温以缇下跪道谢。常芙眼疾手快,立即拦住了他,上前搀扶住。 就在这时,只听周小勇突然开口道:“温大人,我不想去摆摊。” 第192章 我可以教你 周爷爷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怒声道:“你这孩子,温大人好心好意帮助我们,你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怎么这么不懂事!”说着,便要动手打周小勇。 周小勇再次开口解释道:“不是的,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斟酌片刻,才缓缓道“爷爷,温大人,我念过几年书,认得字,也会写字。我想等爷爷身子稳定之后,谋一份文书或者账房的差事。我想恳请大人帮忙,养济院或者下面的那几个作坊,若有需要账房亦或是写文书之类的活计,我都可以的!。” 温以缇一听,立即明白了周小勇的意思。在大庆无论何时何地,识字会写字之人都颇为珍贵。 更何况去做账房、去写文书,远比在外摆摊要挣得多。不过,温以缇轻轻皱眉,开口问道:“你既然识得字、会写字,又为何出去行乞。” 周小勇的伤和周爷爷病症加剧的起因,都是因为周小勇在外行讨时撞见了黄雅宁才导致的。 若是有能力赚银子,又为何要行乞,这说不过。 至于常芙一开始知道他们的时候,伤势已经好了一些。 温以缇调查过,是因为此前周小勇这爷孙二人,在衙门门口因伤病交加,体力不支而晕厥过去。幸得周围路过的好心人纷纷援手,其中,便有一家医馆的大夫,心中不忍,将二人带回医馆,无偿诊治了一番。 老的这个,大夫无能为力。但好在小的这个不过是些外伤与风寒之症。几副药下去,再养上几天,便能恢复大半。 周小勇听到温以缇疑问,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落寞之色,缓缓开口道:“大人,我不过是个穷小子,虽识字会写,但我和爷爷在这无亲无故,又没有族人担保。在这甘州,我们仅有城南那处不值几个钱的安身之所。寻常的铺子掌柜都不敢用我。那些掌柜担心把我招进去后,我会偷了东西逃跑,那便是引狼入室了。” 温以缇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她轻轻抬了下手,身后的侍女立即心领神会,上前拿了笔墨纸砚过来。 “既然如此,你写几个字让我看看” 周小勇微微一愣,随即眼里闪过一丝坚决之色,立即点了点头。 他走到桌前,轻轻蘸了蘸墨水,铺好纸张,而后落笔刚劲有力,字体结构严谨,笔画之间流畅自然,虽还稍显稚嫩,但大体还是不错的。 温以缇心中不禁暗暗赞叹,这孩子小小年纪,性格坚毅,笔法如此娴熟,实在是难能可贵。如此,倒不是虚张声势。 哎…可惜了,若是出生在富庶之家中,好好培养,说不定也能考个举人出来。 温以缇看着周小勇,微微点头问道:“小勇,你今年多大了?” 周小勇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回答:“回大人,过了年草民就十二了。” “什么?十二岁?”这回轮到常芙和温以缇同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地看向周小勇。 周小勇身材瘦小单薄,面色蜡黄,满脸稚气,那模样看上去最多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怎么也瞧不出已然是快十二岁的年纪。 周小勇的个头才只到温以缇腰间以上的位置,要知道,过了年温以缇也才十五岁。 周爷爷面露悲戚之色,长叹一声说道:“大人,都是穷惹的祸。咱们周家贫苦,没有银子,就连吃食也成了问题,这才让小勇如今这般瘦小,身子都没长成。” “小勇读这几年书,还是小的时候,他父亲留下几本书,正巧老头子我也识得些字,便教着小勇识字。而后他父亲有一位好友,同样也是秀才,得知小勇父亲已经离世后,精心教导了小勇几年。但之后他们举家搬迁,离开了甘州,小勇这才没再继续读下去。咱们家没有银子,自然供不起小勇念书。” 长芙满脸惊讶地看着周小勇,不禁开口道:“原来你也只比我小不到两岁啊。” 周小勇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温以缇轻轻一笑随即说道:“小勇,既然你不想摆摊,那就不去了。这样吧,我可以为你举荐到书局中领些抄书的活计。并且你若还想继续读书,我可以教你。” 周小勇闻言,眼中满是震惊,难以置信地看向温以缇,结结巴巴地说道:“大人,您说您要教我念书?” 温以缇故作没好气的样子,双手抱胸说道:“怎么,觉得我是女人,所以不配教你吗?我虽为女官,但也是经过皇后娘娘和圣上出题,在宫里进行考核的。考的也都是些四书五经,难度颇高,并非易事。教你这个小鬼头,还是绰绰有余的。” 常芙一听,急得直跺脚,上前拉着周小勇说道:“啧,你傻呀你,你还犹豫什么,快点头啊!我姐姐可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在皇后娘娘面前都是能说得上话的,学识渊博得很。别的人家想请我家姐姐教导,那都得至少花上五百两银子,我姐姐还不乐意去呢。” 周小勇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着急地解释道:“大人,我…小勇不是这个意思,小勇是觉得大人公务繁忙,小勇不过是个卑贱之躯,不敢耽误您的时间。要不大人给我引荐个抄书的活计就好,能抄书,草民也心满意足了。” 第193章 邵大奶奶来甘州了 黄雅宁奋力挣扎,嗔怒地嚷道:“玉郎,你干什么啊?玉郎,你放开我,我还有身子呢!” 在州衙的后院,黄雅宁满脸不情愿地被邵玉书使劲往外拽着。 邵玉书又因黄雅宁有身子,不敢太过用力。闻言,停下了步伐。他剑眉紧蹙,面色凝重地对着黄雅宁说道:“你跟不跟我去周家赔礼?” 黄雅宁见状,立即毫不留情地甩开邵玉书的手,气鼓鼓地说道:“我不去!不过是个区区贱民,让我去跟他们赔礼?” 邵玉书皱着眉头,满脸无奈,长叹一声道:“你将人打伤,害得人家祖父心力交瘁,气急攻心,那孩子也因此落下病根。你怎能如此蛮不讲理、嚣张跋扈?” 黄雅宁仗着自己怀有身孕,扬起头,直视着邵玉书,蛮横道:“哼!他们两条贱命,连我一个镯子都比不过。你把我和他们相提并论,难道不是在折辱我吗!我要写信给我姑姑、姑父,让他们拍评评理!” 邵玉书听闻,不禁嗤笑一声,寒着脸说道:“与他们一般身份?你莫忘了,你是妾室,入的是贱籍。他们好歹是贫良之民是良籍。若按身份而论,你一个妾室,地位远远不及人家。” 这番话犹如一把利刃,直直地戳中了黄雅宁的心口。 她顿时面红耳赤,刚要开口反驳。邵玉书板着脸,再次说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去不去?莫要觉得自己有了身孕,便可肆意妄为,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黄雅宁见邵玉书动了真火,心中虽有万般不情愿,也不敢再和邵玉书争执。 但一想到要去向那两个贱民赔礼,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面。她当即转过身,扭动着腰肢,气呼呼地回到屋内,抛下一句:“我不去,要么你就让人打死我,一尸两命好了。” 邵玉书望着她的背影,伫立原地,深深的叹了口气,实在是无可奈何。 周小勇那孩子,资质的确不错。心性坚毅,勤勉好学。 温以缇将他带在身边两日,心中甚是满意,原来在宫里、即便与七公主和十皇子关系再好,她也不敢过于严苛。 而这次能够全心全意地教导,有一种重新找回了为人师者的乐趣。 周小勇所学知识繁杂,大大出乎了温以缇的意料。她虽未经历过正规的科举,但家中兄弟皆为科举功名而奋力读书。 曾经夫子教导大哥哥的内容,她至今还记得,故而对于童生试也略知一二。 周小勇基础还有些薄弱,只是见识短浅,读过书籍太少。但若再好好悉心教导数年,说不定真能考取童生功名。 正因如此,温以缇才会哪怕事务繁忙,也会趁着空余对周小勇好好教导。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便是讲究个眼缘,温以缇此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收一名有实无名的弟子。 但如今,周小勇既然是自己的人,那么温以缇自然要为其撑腰。 这日,温以缇刚处理好养济院的事务,正打算前往邵玉书处,同他好好商议一番。 但温晴突然前来禀报:“大人,邵大奶奶来甘州了,特意派人递了帖子,想明日前来养济院拜访。” “邵大奶奶?” 温以缇听后顿了顿,思忖片刻,才面露惊讶之色,开口道:“邵玉书的妻子?” 温以缇连忙叫人回了帖,表示对邵大奶奶的拜访甚为欢迎。 第二日上午,温晴和徐嬷嬷特意为温以缇仔细装扮了一番。石青色绣白玉兰花地缎面小袄,配上月白素缎细折儿长裙。发间插着赤金缠丝玛瑙花的小流苏钗,和兰花白玉簪,更加显得温以缇亮丽秀美。 随着下面的人前来禀报,说邵大奶奶已到养济院。不久后,大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温以缇抬眸望去。 邵大奶奶身姿高挑,着一身浅蓝缠枝玉兰花夹绸长袄和暗银刺绣的莲青月华裙。眉如远黛,双眸犹如秋水般清澈明亮,眼神中透着温婉柔和的光芒。鼻梁挺直,樱桃小口不点而朱,肌肤如羊脂玉般洁白细腻。 邵大奶奶不是那种十分明媚美艳的女子,而是有种独特的恬静淡雅,宛如空谷幽兰。 邵大奶奶一见到温以缇,便嫣然一笑,让人倍感亲切。随即她微微俯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开口道:“芷珊见过表姑母。” 温以缇脸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神情略显尴尬,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连忙上前几步,伸出双手扶起王芷珊连声道:“哎呀,邵大奶奶不可不可,你这大礼,可是要折煞我了。” 温以缇佯作生气,嗔怪道:“若是再这般,我可真要下逐客令啦。” 王芷珊莞尔一笑,带着些许调皮的口吻说道:“礼不可废,不过既然表姑母有此要求,那我们便以平辈相称,如何?” 温以缇欣然点头,含笑道:“正该如此,王姐姐,往后咱们姐妹相称,不必见外。” 王芷珊浅然一笑,二人缓缓坐到座位上。不过这一会儿的相处,温以缇只觉得王芷珊是一位温柔似水又不失风趣的女子,好感倍增。 心中不禁暗暗嗔骂邵玉书,家中有如此出色的妻子,他却还来者不拒。那黄雅宁与之相较,简直云泥之别,真是应了那句“路边的野花不比家花香!” 温以缇正这般想着,只见王芷珊轻声浅笑说道:“此次前来,我听闻我家大爷提起过,养济院乃朝廷所设,用以接收鳏寡孤独,穷困伤残之人,我也想尽一份心意。所以,来时,我特意带了家中上下不穿的旧衣,赠予养济院,并且我还筹备了千担的粮草,让镖局护送至甘州,估摸这两天便会抵达。” 温以缇连忙,对王芷珊行了一礼,诚挚开口道:“多谢王姐姐了。” 王芷珊赶忙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说道:“妹妹千万不必如此客气。我家大爷身为甘州知州,我作为他的妻子,自然应当夫唱妇随,尽此责任。” 温以缇随即关切地问道:“王姐姐,怎选在此时前来甘州,何不等开春之后,那时入甘州,路途行程更为方便,气候也不似这般恶劣。” 王芷珊回道“还不是我家大爷耳根子软,有些事做的拖泥带水,父亲和母亲得知后当即让我赶来甘州帮衬。也幸亏甘州匪患被清剿我及时赶过来了。否则那女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邵家在甘州还真没有人适合出面。” 显然,王芷珊对邵玉书的状况很是清楚,对此也并无不满。 温以缇也能感觉到王芷珊和邵玉书夫妻二人感情仍然恩爱,毫无生疏隔阂之感。 让她心中不免叹息,不愧是世家大族的女子,为人处世皆为典范。如此出色的女子,竟嫁给了邵玉书,哎,真是可惜。 不过转念一想,邵玉书年纪轻轻便是新科状元,初入朝堂便被圣上格外册封为五品知州,前途坦荡,倒也与算是般配。 第194章 邵家邀约 屋内,温以缇听后不禁认真道:“还好王姐姐你来了。” 邵玉书这个人,做平日里倒还算是一个合格盟友,可一旦谈起儿女情长之事,真真一塌糊涂。 王芷珊嘴角挂着一抹温婉的笑意,语气有些庆幸道:“听闻那周家祖孙的后续是妹妹出面妥善安置的,姐姐在此谢过了。不然,依着我家大爷的性子,怕是又要横生枝节,闹出一桩荒唐事来。” 温以缇轻轻摇头,郑重地对着王芷珊道:“王姐姐,实不相瞒,那孩子周小勇如今被我带在身边,算是半个弟子,故而也算是我的自家人了。我本就打算近日找邵大人商谈此事,如今姐姐来了,我便心中有底了。我知晓王姐姐定然不会含糊应付。” 王芷珊轻点了下头,目光诚挚地说道:“温妹妹说的是,此事本就是我家邵家之过。如今那孩子又是妹妹半个弟子也算是他的福气了。既然这样我邵家更应该表示歉意,我回去后下帖子请妹妹带着周家祖孙来家中赴宴。 到时让我们好好赔个礼,且方才听妹妹所言,那孩子定是个读书的好苗子,我邵家和王家日后定会帮衬一二,妹妹觉得这样处理可好?” 温以缇眉眼含笑,不愧是世家大族的女子,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做事八面玲珑,方式与手段令人心服口服。又是主动提出赔偿,又是积极拉好关系,还许出两个世家的承诺。 有了邵家和王家的照拂,哪怕只是些许关照与情分,都能让周小勇受益匪浅,毕竟,她不可能在此地一直护着他们。 所以,得为周小勇的日后做打算。 说罢,温以缇微微欠身说道:“如此,那就都按照王姐姐所言。妹妹在这里先行谢过姐姐了。” 王芷珊轻笑道:“妹妹过誉,倒是姐姐要谢过妹妹才是。若不是妹妹为我家弥补,恐怕那周家祖孙处境堪忧,届时,我邵家就真成了罪人了。” 而后,二人相谈甚欢。温以缇越聊,便越对这个和她大姐姐一般温柔的女子好感大增。 心里越是暗骂邵玉书真是饿了,放着王姐姐这样一个秀外慧中的佳人在侧,竟然还看得上黄雅宁那样的女子。 交谈中,温以缇得知邵玉书的三个孩子也随王芷珊一同来了甘州,唯有一个长子被邵玉书的父亲留下悉心培养。 正妻来了,嫡子嫡女也都来了,王芷珊又如此有手段,看样子那黄雅宁日后恐怕日子不会好过,邵玉书再难为其撑腰了。 次日,温以缇便收到了邵家递来的烫金帖子。 她将周小勇仔细打扮一番,吃食都跟辽上,周小勇短短时日,个子变拔高了一截,消瘦的脸颊也有了些肉,眉眼之间也没了阴郁之色。 着一袭青色莲花纹袍衫,腰间束着一条绣着翠竹的腰带,显身姿挺拔。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固定,肤色虽不白皙,但眉眼之间却透露出一股清秀之气,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常芙绕着周小勇仔细的打量着,而后忍不住啧啧赞叹道:“哎呀,没想到你这小屁孩精心装扮一番,竟也人模狗样的。” 那清脆如银铃般悦耳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的模样在周小勇眼前浮现。 周小勇见状,先是微微一怔失神片刻,随后瞬间低下头去,双耳似被火灼一般,迅速变得通红。 常芙走上前,打趣道:“瞧瞧,不过夸你几句就羞成这样,这么不禁夸呀。我可告诉你,到了邵家万不可失了礼数,让姐姐丢了颜面,否则,我定不轻饶。” 说着,常芙故作奶凶模样,握着粉拳在周小勇面前晃了晃。 周小勇听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坚定的神色。 然而,周爷爷的身子尚未大好,加之可能是要去知州大人的家中,心中很是忐忑不安,最后无论如何都不肯前往。 温以缇无奈,只好带着周小勇前往邵家。 邵家院子内,自王芷珊到来之后,变的焕然一新。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身着统一的打扮,举止端庄有礼,一看便是王芷珊从家中带来悉心调教过的下人。 各处的摆件也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略显奢靡张扬的风格,变为了简约低调却又不失底蕴的布置。 温以缇也见到了邵玉书的三个孩儿,除了最大的长子不在之外,嫡次子邵三郎不过才五岁,还有个六岁的庶子邵二郎,以及七岁的嫡长女邵大姑娘。 这三个孩子皆被教养得很是出色,哪怕是身为庶子的邵高岩也没有半分小家之态,几个孩子举止之间尽显谦逊恭谨。 温以缇见了心中甚是欢喜,忙从拿出准备好的见面礼递予他们。 三个孩子面带笑意,双手接过礼物,躬身行礼道谢,落落大方。 果不其然,家中有一位出自世家的妻子就是不同凡响。 经过家族严格培养出的女子,“娶妻娶贤”可不是白说的,正因如此,家中的后院才能被她们管理得井井有条,男人们也就能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投身于自己的事业之中。 而王芷珊见到了周小勇后,露出温和的笑意,连连夸赞,目光中没有丝毫的轻视与贬低之意。紧接着,她吩咐人取来一套价值不菲、品质上乘的文房四宝,递到周小勇面前。 周小勇初来乍到,更是没见过这种阵仗,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眼神不自觉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轻笑着道:“既然邵大奶奶送了礼,便是长者赐,不可辞,收下就好。” 周小勇听后,暗暗点头,努力平复着情绪,尽管身子还有些微颤,但也努力表现得稳重。 第195章 王芷珊的手段 王芷珊引着众人入座,三个孩子年龄虽比周小勇要小,但都很活泼可爱,主动与周小勇交谈起来,不一会儿,便让周小勇放下了心中的拘谨。 而后,邵玉书也匆匆赶来。他一脸愧疚地对着周小勇致歉。 堂堂知州大人对自己道歉,吓得周小勇连忙起身,手足无措。 还是温以缇安抚了一会儿,才让周小勇心情平复了些许。 王芷珊也在一旁温和地说着,此次他们决定给予周家诸多赔偿。 除却配银和一些滋补的补药和寻常的礼品之外,王芷珊还答应给周家一个铺子作为补偿。 这铺子若是周家愿意出租也可,若是经营,邵家可以找一个可靠的掌柜代为经营,往后每年的收益都如数交给周家。 虽说这铺子位于甘州,并非京城,但至少也值百两银子,且日后收益源源不断。 也算是给周家一个保障,日后看病进补所需的银钱也算是足够了。 紧接着,王芷珊又道,若是周小勇日后能考中秀才,她便可以通过王家引荐,让周小勇进入江南的青云书院或者京城中的明德书院。 都是大庆顶尖的书院,温以缇听闻都不禁心中一惊。 且不说江南的青云书院,她不甚了解,但京城的明德书院她是知晓的。 就连此前的温家都是不够格,安排家中子弟进入其中读书。 后来还是大哥哥娶了阁老之女,大姐嫁入东平伯爵府,才勉强能让自家弟弟入院就读。 这对于周小勇来说,无疑是一个极为宝贵的机会。 然而,王芷珊提出“秀才”的这个条件,可谓是良苦用心。毕竟,虽说王家也有能力让周小勇以白身进入这两个书院,但依照目前周小勇的出身背景,倘若毫无功名在身,即便踏入书院之门,也定然会因身份差异而遭人排挤。 如此一来,非但不能助其学业精进,反而可能会事与愿违,得不偿失。 王芷珊如此,才是真正的在用心处理此事,面面俱到,和此前邵玉书的敷衍了事的态度相比,根本不能比。 温以缇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邵玉书,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邵玉书感察觉到温以缇嘲讽的目光之后,脸色渐的变得微红,有些心虚, 温以缇赶忙起身道谢,又看向周小勇,眼神中带着鼓励与期许,轻声道:“小勇,快向邵大奶奶道谢。这是极为难得的机会,定要好好珍惜。” 周小勇听后,当即起身,恭恭敬敬地对着王芷珊行了一礼。 虽说他的礼仪尚有些生涩与不标准,但是在这短短时间内的教导之下,周小勇能有如此表现,已然是相当不错了。 王芷珊轻笑一声,柔声道:“温妹妹还需要跟我这般客气吗?况且此事本就是咱们邵家的错,小勇不怪罪我们就好,日后咱们可要多多来往才是,小勇这孩子我着实喜欢。” 邵玉书的目光满含深情地落在了王芷珊身上,他的声音似那绵柔的春风,“娘子,此次全赖有你,方能将此事处置妥当,实在是辛苦你了。” 言罢,邵玉书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紧紧地握住王芷珊。 王芷珊抬眸,如水的目光与邵玉书四目相对,情意流转。 两人相视而笑,夫妻之间的深厚情意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温以缇在一旁静静望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暗自慨叹王芷珊的高明手段。 寻常女子,若是在家中辛勤侍奉公婆,精心教养孩子,而丈夫在外却纳了妾室有了庶子,还因这个妾室闯出诸多祸事受命为其善后,定然会满腹怨言、怒不可遏。 然而,王芷珊却她波澜不惊,事无巨细的一一妥善处理完后,又轻言细语、柔情似水地安抚着丈夫。 这般操作下来,哪家的丈夫能不为之沦陷? 如此,夫妻之间因久未相处的生疏之感,都在不知不觉中消弭。 原本被缇人夺走丈夫的那颗心,也再度回到了她的身旁。 黄雅宁和其对上,那便真是鸡蛋碰石头,日后定会被虐的体无完肤 只盼着黄雅宁日后能安分守己一些,万不可在王芷珊面前,耍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否则,定是自食恶果。 怎么回事?温以缇还有些想看这个热闹呢! 在回去的途中,马车内温以缇侧身看向周小勇,轻声询问道:“小勇,你可知为何邵家如今的态度与此前相比,有如此大的不同吗?” 周小勇垂眸沉思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小心谨慎,轻声说道:“应当是与大人您有关。” 温以缇听后,嘴角微微上扬,浅笑着问道:“哦?为何你会这么说呢?” 周小勇目光坚定,认真地回道:“因为有大人您的厚爱与照拂,我和爷爷才有了庇护。此前,我们不过是身份低微、命如草芥之人罢了,邵家定然不会对我们重视。然而现在,有了大人您作为依靠,情况自然大不相同。” 这孩子心性机敏聪慧,温以缇点头,眼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之后王芷珊更是下了帖子往甘州各官家递去,诚邀各官家女眷前来赴宴。 知州太太的身份,在这甘州之内除温以缇外,王芷珊便是品级地位最高的女子,因此各家女眷都得给王芷珊面子,应邀前来。 孙同知家,这天竟砸坏了好些个名贵的茶盏。 孙太太气得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地嘟囔着:“邵知州的太太怎的突然来甘州了!也不怕因那个妾室丢了脸面!” 王芷珊手段极为高明,仅这一次宴会,便巧妙地将各官家女眷之间,那些不好传言给遏制住了。 而民间关于周家之事的流言,也因周家如今的因祸得福,让百姓们看得眼热。 不少人都在臆想,为何不是自己被知州大人的小妾毒打,那样便能得到赔偿,周家简直是攀附高枝。 从一对如乞丐般的爷孙,转眼之间一跃成为有钱人家。且王芷珊又以知州太太的身份,派人设棚布施几日,至此,那些有关对邵玉书的闲言碎语便彻底消散,众人纷纷夸赞知州太太宅心仁厚、心地善良。 距离新年已不到半月,这段时间里,温以缇前往田间查看作物,只见那苗出得极为齐整,长势良好。 而甘州至今也未降下大雪,故而无需担心作物会被冻坏或是压塌百姓房屋之事。 待到来年收获之时,这些作物的产量便能清晰知晓。温以缇对此亦是心怀忐忑,唯有知晓结果,方能判断她的方式是否可行,若是成功,也能压制住旁人对她的质疑。 第196章 正熙帝赏赐,赵皇后病了,边境动乱 京城之中,正熙帝收到了来自各地进贡的年礼。他早早便吩咐下去,若甘州的年礼送达,需第一时间呈给他。 这日,裘总管带人将甘州所进贡的年礼礼单及各物呈给正熙帝过目。 正熙帝见状露出一抹笑意,招手让人将温以缇所进献的那些吃食呈了上来。一旁边的小太监上前试过毒后,确认无碍,正熙帝便毫不犹豫地拿了一颗蜜杏放入口中。 这一尝,他眼睛倏地一亮,只觉滋味独特美妙,不禁开口称赞道:“不错,那丫头就喜欢弄这些别有一番风味的吃食。” 接着正熙帝又查看了甘州今年的税收,过了一会,他轻轻一笑,心中甚是满意。 这些与他在甘州的线人所呈报的内容并无出入,别看这段时间甘州官府自掏不少银钱,但也有许多进账,不仅补上了亏空,更是增添许多。 举办的那个庆典十分热闹,使附近州府众多人前往甘州参与,甘州光是商税便收了不少。 但…这些还不够,朝廷投入那那么多银子在甘州,他也顶了不小的压力,才让温以缇以女官之身,走入朝堂。 正熙帝心中暗暗惋惜道,这温以缇倒还真有几分为官之才,只是可惜身为女子,无法真正坐上那父母官的位置,实在是憾事。 只待明年便能得知,那丫头的耕值之法到底是何种效果。只有大庆的粮草丰裕起来,国库有了银子,他下一步的计划才得以实现。他年纪不小了,就怕没那么多时间了。 随即,正熙帝抬头问裘总管,“那丫头的胞姐,可是前儿生产?” 裘总管赶忙躬身回道:“回陛下,东平伯府的二奶奶确于半月前诞下一位小千金。” 京城内的各世家、勋爵之事,正熙帝都会知晓一二。故而知晓温以柔何时生产,亦在情理之中。” 正熙帝听后轻轻蹙眉,随即开口道:“派人在满月那天,送去一份贺礼给那丫头的胞姐。想让马儿跑,总不能让马儿无草可食。那丫头在边关为朕兢兢业业做事,朕断不能刻薄相待,须得给足赏赐才是。” 裘总管心领神会,垂首应道:“是,奴才遵旨。” 正熙帝又道“记得将这些年礼差人送去坤宁宫给皇后,对了,皇后身子近日如何?” 裘总管回道:“回陛下,皇后娘娘身子经太医诊治,已好了大半。不过奴才前去看望,只见皇后娘娘仍在床上休养,脸色欠佳。陛下可要去看望一番?” 正熙帝听后,微微颔首,缓声道:“罢了,朕去一趟吧。” 赵皇后数月前便病倒在床,太医前来问诊,虽未查出大碍,但依旧许久不见痊愈。正熙帝难免有些担忧,毕竟赵皇后陪伴他数十载,又是原配嫡妻,自然格外重视几分。 甘州城内,温以缇和邵玉书正神色凝重地在州衙内,看着下面的人递来的信件。 这段时间,寅虎军几乎每日都要派出数支小队出去。待回来时,每人身上皆带着血迹。 虽说他们没有告知,甚至未与邵玉书这位知州通气,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定是与瓦剌人有所交锋。 战事已现端倪,然而目前却没有任何确切的风向和动静,这让邵玉书和温以缇更加忧心忡忡。 越是毫无动静,越预示着之后将会有大动作。 往年每至冬季或是年关之时,瓦剌人总要派兵进攻几次,邵玉书早早做好预防部署,但至今不见瓦剌人的动静,这异常的状况让他们深感不对劲。 “顾世子那边有什么动静吗?”邵玉书微微眯起双眸,眼中闪烁着一抹深意,缓缓开口问道。 温以缇轻轻摇头,“听说,他还是每日大摆酒宴,广邀宾客,还几次派人来请我过去。” “就没听他提到什么?”邵玉书双手抱胸,眉头微蹙,又追问道。 温以缇秀眉紧蹙,面露不悦之色,“邵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何时学得了这般阴阳怪气的腔调,有什么话,还请您直截了当地说便是。” 邵玉书见状,赶忙满脸歉意,连连摆手道:“抱歉抱歉,我绝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如今局势之下,咱们对诸多事情一头雾水,又关乎百姓安危,实在是有些情急了。” “最近邵大人不是和赵侯爷走得颇为亲近,为何不直接去向他探问一番,您作为这一州的知州,于情于理,都有资格知晓关于百姓安危的之事。”温以缇轻吐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随后语调平稳地说道。 邵玉书满脸烦闷,来回踱步,“你以为我没问过吗?可是那侯爷就是缄口不言,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他都不开口,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强行掰开人家的嘴追问吧?” 温以缇垂眸思索片刻,抬眼道:“先别着急,既然赵侯爷不肯告知我们,想必事情还没有发展到关键的那一步。这样吧,这几日我去胡勇那儿探个口风试试。” 温以缇与邵玉书初至甘州之时,便结识了那位六品武官胡勇。此人老实憨厚,心地正直。和他相处得很是融洽。 近来,胡勇负责屯兵等相关事宜,与温以缇在诸多事务上都有交际,二人关系不错,倘若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风吹草动,以他们的交情,胡勇说不定会向温以缇透露一二。 第197章 满月宴,温以柔的担忧 东平伯爵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白家哪怕是给女儿办满月宴,规格也是十分体面的。 府门外车水马龙,各家宾客纷至沓来,络绎不绝。府内更是喜气洋洋,大花厅和院中摆了几十桌,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小厮丫鬟们忙前忙后,井然有序的引导着宾客前往宴厅。 此时,白家二房内,温以柔正有些呆滞地坐在妆台前。她面色红润,周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整个人也因生育而更添几分风韵。只是,她的眉眼间却带着一抹郁郁寡欢。 旁边的奶娘小心翼翼地抱着刚满月的小主子,周围伺候的人也都神色凝重,没有办喜事的喜气,反倒是做事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屋内的气氛十分诡异。 翠竹站在温以柔身旁,一边为她梳妆,一边劝说道:“姑娘,今儿是咱们小主子的满月宴,您应该欢欢喜喜才是,一会儿可不能这样,不然让大奶奶和夫人抓到把柄,又有了闹了。” 温以柔轻叹了口气,悠悠道:“我自是知晓,不过是在房里这般罢了。” 翠竹心疼自家主子:“姑娘,老话说‘先开花后结果’,您这是头胎,即便生的是位姑娘又如何呢。您瞧,咱们姑娘生得白白净净,粉雕玉琢,这般可爱,长大后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只要咱们小主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其他的都不重要。” 温以柔苦笑着开口:“翠竹,我见过母亲因接连生了我和缇姐儿,在家中的处境是如何艰难。如今我生了个女儿。大房那边冷嘲热讽、看热闹的嘴脸,你又不是没瞧见。 还有伯爷、夫人对我们二房也更加冷淡,就连二爷,也都许久未归家了,即便归了家,也是匆匆睡去,第二日便不见人影。这难道不是在怪我吗?怪我没能给他生下个嫡子。” 翠竹连忙宽慰道:“大姑娘,您怎能这般想?这段时日正值年关,京城兵马司为保城内安稳,巡视的人增添了一倍,巡查也更为严苛。姑爷如今忙于公务,这才疏忽了您,又怎会是在怪您呢? 前日,姑爷不还特意给您买了好些首饰巴巴地送过来。姑娘,您信奴婢的,姑爷心中是有您的。” 温以柔低着头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 翠竹又接着说道:“况且,咱们大公子如今娶了彭阁老的女儿,二姑娘也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有这些依靠,夫人和大奶奶不敢对您如何的。再说,姑爷还得靠您呢。不然,他要如何与大房斗? 此前,还不是因为咱们二姑娘立了功,姑爷才能在兵马司升职,担任七品副指挥使。姑爷人脉薄弱,由不得伯爷和夫人重视,自然还需咱们温家帮衬。咱们温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京城人脉颇广,还是能帮到姑爷的,姑娘您就宽心吧!” 温以柔突然开口道:“翠竹,你说缇姐儿如今在做什么呀?在甘州过得可好?要是知道小灵儿出生,定会很是欣喜吧。” 小灵儿,是温以柔为刚满月的女儿所取的小名。 是因为在温以柔心中,希望女儿能够如同二妹妹一般,能生性聪慧灵动、活泼俏皮。 “二姑娘那般在意姑娘您,得知您生了小主子又怎会不开心。只是奴婢想着,二姑娘若知晓您生了小主子,欣喜之余,更多的应是深深的担忧吧。毕竟京城与甘州两地相隔千里,这家书没有个把月余的时间,根本无法送达。”翠竹开口道。 温以柔缓缓道,“我这么着急想生个儿子,无非是想在白家尽快站稳脚跟,方能与大房一争高下,夺回些许权利,也好帮衬到缇姐儿。你说她孤身一人在那甘州那僻远之地,叫我如何能安心?我只盼着能让她早日回京。” 说罢,温以柔的眼中泛起泪花,满脸忧思。 就在这时,云灵走了进来。翠竹一瞧见她,便连忙冲其使了个眼色求助。 当初温以柔嫁到东平伯府,崔氏因放心不下女儿,便将云灵给了温以柔做陪嫁。 云灵在崔氏身边伺候多年,做事向来稳重妥帖,心思亦是细腻入微,乃崔氏的左膀右臂。 崔氏将她给了温以柔,就是担忧女儿孤身一人在白家,身边没有可靠可信之人帮衬。 翠竹虽说对温以柔也是十分忠心,但毕竟年纪尚小,阅历尚浅,定然是比不上云灵的为人处世和做事周全。 云灵见状,赶忙上前开口安慰道:“奴婢知道姑娘您这是想二姑娘了。前几月家中不是收到了二姑娘的家书,要奴婢说您和二姑娘不愧是亲姐妹。二姑娘的信中,其中满满一张都是在询问您的事。而姑娘,您在京中也是日夜惦记着二姑娘呢。” 一提起温以缇,温以柔脸上总算再次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那是自然,我们姐妹从小便感情笃深,我又怎能不互相惦记呢? 只是可惜,缇姐儿不在此处,看不到咱们的小灵儿,也不能参加小灵儿的满月宴,甚至日后的抓周礼了。若是缇姐儿在,定会给咱们小灵儿备上许多礼物。” 翠竹松了口气,附和道:“说的正是呢,姑娘您放心吧。二姑娘来信中都说了,她如今在甘州如鱼得水、风生水起,让家里放宽心呢。要奴婢说,咱们二姑娘从小就冰雪聪明、小小的内宅哪里困得住咱们二姑娘,就理应去干大事,好为咱们女子争光。”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崔氏带着温以如、温以思、温以萱款款而来。 自姚姨娘在温家失势之后,她的一对儿女在崔氏的调教之下,变得愈发乖巧起来。 温以萱以往那任性哭闹的脾性,如今也收敛了许多,崔氏这才愿意带她出来。 毕竟现今崔家如日中天,家中还有位居三品的大官,崔氏在温家的地位水涨船高,稳稳抓着中馈,威风凛凛,她要管教这些庶子庶女,就连温昌柏都不好多加阻拦,又怎敢再做出宠妾灭妻之事。 温以柔见母亲和几位妹妹进来,脸上的笑意更甚,赶忙起身唤道:“母亲,四妹妹,七妹妹,九妹妹。” 温以如、温以思、温以萱也连忙同温以茹行了一礼,口中唤着:“大姐姐。” 崔氏面带笑容,上前按着温以柔让她坐好,而后径直来到奶娘身边,满脸慈爱地接过了小灵儿,欢喜道:“哎呦,外祖母的小灵儿哟,几日不见,小心肝又长大了不少,瞧着这小脸肉嘟嘟的,定是好好吃奶了。” 说罢,崔氏转头对着奶娘说道:“这段时日,有劳你精心照料了。我们小灵儿吃的白白胖胖,你功不可没。” 崔氏身旁的韩妈妈心领神会,当即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放到了奶娘的手上。 崔氏接着说道:“这是给你的赏赐。日后只要你尽心尽力照顾好小主子,还会重重有赏。” 第198章 崔氏醒悟劝说 那奶娘接过荷包,在手中暗暗掂了掂重量,脸上立刻绽开如花般的笑容,忙不迭地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崔氏磕了一个响头,说道:“温大奶奶放心,奴婢定当全心全意照顾小主子,不敢有半分懈怠。” 崔氏满意地点点头,微笑着说道:“行,抱好咱们的小灵儿,去旁屋歇息一会儿吧,一会儿有的累呢。是不是呀小灵儿,好好歇着,免得外头那些宾客扰了我们小灵儿清净。” 崔氏边说边亲昵地摸了摸小灵儿的脸蛋。 小灵儿不哭不闹,见着崔氏,还咿咿呀呀地笑着。 这副模样,瞬间将崔氏的心都融化了。 崔氏忍不住对着温以柔说道:“瞧瞧咱们的小灵儿多乖呀,哎呦,真想把外孙女抢回家中,好好养着。” 奶娘闻言,心中暗喜,欠了欠身,抱着小灵儿往偏房走去。 温以如本就未来得及好好瞧一瞧小灵儿,就见奶娘这么快将其抱走,顿时心生不悦。只是嫡母崔氏在此,她纵有万般不情愿,也不敢多言,只得老老实实乖乖地坐在一旁。 崔氏率先开口,对着温以柔说道:“方才我进来,听你们说起了二丫头?” 云灵见状,赶忙开口回答:“大奶奶,大姑娘这是有些想着咱们二姑娘了。” 温以如突然插话道:“是啊,二姐姐从小便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知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说不定写来的家书里,都是报喜不报忧呢。” 温以如一向说话直来直去、没头没脑,温以柔和崔氏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但崔氏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二丫头现在如何,咱们没法立即得知,毕竟山高水远。但四丫头你这几日倒是越发任性了,听说你前儿还打了个小丫鬟。咱们温家可是世代书香门第,断容不得这般肆意欺辱下人的事。若再让我听见,定会罚你抄书、禁足。” 温以如闻言,脸上露出讪讪之色,瞧了一眼崔氏,随即开口道:“是,女儿知晓了。” 温以萱年纪尚小,对于崔氏等人的谈话插不上嘴。不过,她自从进了东平伯府以后,眼睛就没消停过,贼兮兮地四处打量。 崔氏见了,心中顿生厌恶。这么一对比,反倒是温以思乖巧可爱,让她多了几分欢喜。 崔氏摆了摆手,开口道:“罢了,你们姐妹也都见过大姐姐了,还是去外边同其他小姑娘们说话吧,省得在这干坐着,也没什么趣味。” 温以如见状,立刻兴致勃勃地起身,自从外祖家大舅舅升了官职以后,找她玩的小姑娘们日益增多。她正是爱玩的年纪,当即开口道:“是,那女儿们就先出去了。” 温以思和温以萱见状也都俯身行礼。 不过,临走温以如还是看了一眼温以柔,停顿片刻,才对着其道:“大姐姐莫要忧心太多,听闻女子生产之后最忌讳这些。如今小灵儿平安出生,已是最大的喜事了。” 说着,温以如的脸颊微微泛红,带着两个妹妹匆匆走了出去。 温以柔听后,不禁愣了一下神,随即轻轻笑了笑。 崔氏见状,嗤笑道:“这四丫头呀,就是说话不过脑子,但这心还是好的。” 温以柔也笑道:“四妹妹的确愈发懂事,二妹妹离家之后,许是没人跟她斗嘴,也知道关心起人来了。” “但我啊,还是最喜欢七丫头。那孩子生性纯善,从不给我惹事,向来听话乖巧,真真叫人省心。”崔氏轻抿一口茶,又缓缓开口道。 温以柔眉眼间闪过一丝疑虑,连忙问道:“柳姨娘还是那样吗……” 崔氏此时轻叹一口气,眉眼间流露出一抹愁绪,说道:“是啊,你说我这个做嫡母的,也实在为难。你们姐妹俩不在家中,珹哥儿又整日在宫里。我有心将七丫头接到身边好好教导,可那柳姨娘是个脑子拎不清的,死拽着不放人。七丫头也不知怎么的,说什么都不愿意。 我这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想法罢了,若是真强行接过来,倒显得我叫人母女分离,到时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七妹妹从小便胆子小,许是怕柳姨娘伤心,才不敢应允此事也说不定。”温以柔轻蹙眉头,缓缓开口道。 崔氏冷哼一声,说道:“要是真如你所言那样就好了。可那柳姨娘就是个不知轻重的,哪有这般对自家姑娘动手打骂的? 前些日子,我抓着她好好训斥了一番,原想着她能有所收敛,谁知竟不知悔改。也幸亏有四丫头护着七丫头,不然照这样下去,等七丫头长大,定然会被那柳姨娘养得一身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 “母亲,您是嫡母,还是将七妹妹领到身边来教导吧。”温以柔拉着崔氏的衣袖,面露忧色,“听您这么一说,我也有些担心。现在家中琐事不都听您的吗,祖母和父亲定不会插手的。” 崔氏撇了撇嘴,没好气道:“是,我若真要带七丫头过来,他们定也是乐意的。只是那那柳姨娘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定然闹得鸡飞狗跳。我这一想啊,自己倒成了好心找罪受,我可不去触这霉头,让自己舒坦几日有什么不好。” 崔氏轻皱眉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别说他们了,说你的事呢。” 崔氏语重心长地对魏以柔说道:“你呀,切记不能走了我的老路。这生儿生女,自有天定。母亲知道你的忧愁,但切不可把这情绪强加到孩子身上。 虽说先开花后结果,我不也是连生了你们两个女儿,才生了珹哥儿吗?我也是吃了亏才明白这个道理。 听我的,无论之后生的是儿是女,都万不可走了我的老路,让其和你离了心。孩子终究是你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跟你应当是最亲近的。” 第199章 赐名白晨曦,新年,出事 温以柔先是愣了愣神,眼神呆呆地望着崔氏,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开口道:“没想到母亲也知道,你待二妹妹时常有情绪在啊,这么多年竞也有醒悟的那一天。哎呀,若是二妹妹在此,定会惊得目瞪口呆。” 崔氏听闻,顿时面露不悦之色,轻轻拍了一下温以柔,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白疼你了,你倒是取笑起我来了。” 许是有家人在身旁陪伴,温以柔整个人都放松惬意了许多。 同崔氏聊了这一会儿,心情也变得明媚起来。她重新挂起往昔那温婉的笑容,对崔氏道:“母亲良苦用心,女儿都心知肚明。” 说罢,她挽着崔氏的手臂,尽显小女儿的娇憨之态,撒着娇道:“母亲~” 崔氏见她这般,心中很是受用,笑着调侃道:“都是当娘的人了,还似小姑娘家一般。” 温以柔靠在崔氏的肩上许久,突然间轻声说了一句。 “其实母亲也是很想念二妹妹的,对吧。” 崔氏瞬间停下了动作,表情有些凝固,正欲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恰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之声。刚出去不久的翠竹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对着二人行了礼,随即开口道:“姑娘,大奶奶,外头……陛下传了圣旨!” 这下子,温以柔和崔氏都傻了眼,满脸惊讶道:“什么!” 随即两人立即起身。温以柔早就梳妆妥当,同崔氏相视一眼,便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此时,花厅和院中的宾客们纷纷聚集一处,满脸不解和震惊地看着手持明黄色圣旨裘总管。 温以柔快步走来,与白二郎对视一眼,后者同样满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裘总管见众人到齐,立刻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着嗓音高声 “陛下有旨—” 众人齐刷刷的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温家二女于边境尽职尽责,朕甚为欣慰。今闻其胞姐温以柔产女,嫡亲外甥女满月之喜,朕心欢喜,特赏赐福禄祺祥长命锁一枚、田玉如意一对、进贡蜀锦二十匹,以为贺礼。 朕又闻此女尚未取名,朕特赐名曰“白晨曦”,寄望此女如晨曦一般,给边境万千百姓带来希冀与安宁。” 只见在场众人听闻圣旨内容,皆目瞪口呆,傻愣愣地跪在地上。 赏赐无关东西贵不贵重,谁家也不差那点东西,关键的是荣耀啊! 陛下竟然特地为个小丫头满月送来赏赐,白家何德何啊,哪怕是侯爵府中都未曾有过此等荣耀,甚至还亲自赐名,几乎前所未闻。 恐怕在一众世家子弟中,这孩子得是头一份的荣宠!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温以柔和崔氏所在的温家方向,心中暗自惊叹,没想到这温家的二姑娘竟有如此能耐,能得陛下这般重视。不过是个女娃,竟也能获此殊荣。 白夫人和白大奶奶相互对视一眼,面色复杂地看向温以柔。 而崔氏听闻之后,只觉浑身通泰、畅快无比。有了这道圣旨和陛下的赐名,她的外孙女在白家的日子必定顺遂无忧。 试问,天下间,谁家的姑娘能得此等荣耀?白家必然会对她的外孙女珍视有加。 这可是陛下钦赐的名字啊! 她的外孙女,真真是京城第一贵女! 只见白二郎亦是喜不自禁,眼中满是欣喜地看着温以柔。 而温以柔则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圣旨,泪水夺眶而出,嘴唇微微颤抖。 裘总管见状,连忙轻声提醒,轻举着圣旨的手微微晃动。 温以柔这才回过神来,白二郎赶忙开口道:“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等也都同时叩首,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唯有温以柔此时浑身绵软无力,仅靠白二郎撑着才不至于瘫倒在地,她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滴落。 “妹妹…谢谢你…姐姐好想你…” 眨眼之间,新的一年悄然而至。 温以缇今年就十五岁,在京中,这个年纪已达及笄之年,之后往往便是谈婚论嫁。 曾经,嫁人之事是温以缇最为愁苦之事,可如今,此事却成了最不可能实现的。 她身处边关,至少还需待上数年,待归京时,已然是大龄之身,嫁人之事怕是无望了。 温以缇如今身为官身,足以养活自己,地位亦是水涨船高,加之有皇上撑腰,旁人纵有议论,亦不敢当着她的面多言。 她日后的日子,定会逍遥自在,美哉美哉~ 今年的甘州,大雪并未造访。即便有几日飘下些许雪花,也是转瞬即逝,无伤大雅。 这意味着甘州的百姓,有望过上一个安稳的好年。 除夕之夜,温以缇在养济院中与众人热热闹闹地吃着年夜饭。 顾世子、邵家甚至是安远侯,都派人邀请温以缇到家中过年,可她都一一拒绝了,要守在养济院。 养济院中的孩子们纷纷自发组织活动,会唱歌的唱歌,能逗趣的逗趣,其余人等也各施绝技,纷纷展示自己的拿手绝技,这个年过得别出心裁。 温以缇看着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快乐笑容,心中甚是欣慰,不知不觉中多饮了几杯。 之后,她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竟不自觉地睡着了。 尚未到守岁之时,温晴、常芙见温以缇睡着,只能无奈将她抬回房间。 温以缇的梦中,尽是百姓安居乐业的美好景象。 然而,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骤然响起,将她从美梦中惊醒。 初时还以为是梦中幻景,可外头接连传来的声响让她瞬间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房中,连忙唤道:“阿芙,晴姐姐,徐嬷嬷,你们在哪?” 外头的声音异常嘈杂吓人,只见常芙和温神色慌张地从外屋跑了进来。 常芙开口道:“姐姐你醒了?!不好了,出大事了,外头下雹子了。” “雹子?冰雹?” 温以缇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怎么会下冰雹?” 说罢,她立即下了床,迅速穿上鞋子,问道:“怎么回事?快同我讲讲。” 她刚要出去查看,便被温晴拦住:“大人,万万不可,太危险了,您还是先在屋内待着为好。” 温以缇打开窗子,透过院中点燃的烛光隐隐看到,几乎有半个拳头大小的冰雹,突然重重地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惊道:“这么大的雹子?不好,糟了!” 第200章 灾害,丑恶嘴脸 那冰雹犹如骤雨般,噼啪噼啪地不停砸向地面和屋顶,发出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温以缇等人被困在屋内,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她望着那些来势汹汹、破坏力极强的雹子,院中的不少树干都已被砸断。 温以缇内心的愈发绝望,想到她精心栽种的那些众多作物,如今即将被这雹灾毁于一旦。 而同样要紧的则是甘州州千千万万的百姓。如此具有毁灭性的雹子,大多百姓们的那些土房和茅草屋怎能承受得住?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天上的雹子才渐渐停歇。全程温以缇仔细观察,不幸中的万幸是大多数的雹子都是黄豆大小,很少是有半个拳头般大。 除夕已过,大年初一的朝阳缓缓升起,然而伴随而来的却是甘州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温以缇这一夜几乎未眠,顶着发青的双眼,简单装扮后便匆匆赶往州衙。 路上,温以缇坐在马车中,忧心忡忡地掀开帘子。入目之处,街道上一片破败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有些房子已然坍塌,断壁残垣横陈在路边,仿佛在诉说着这雹灾的无情。而还有些未坍塌的房屋也是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百姓们在街头巷尾唉声载道,满脸愁苦。 有的妇女抱着年幼的孩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有的老人瘫坐在地上,望着自家受损的房屋,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还有的青壮年男子一脸悲愤,握紧拳头,却又无可奈何。 仅仅一夜的工夫,所有人满心欢喜地盼着新年能带来祥瑞与希望,可谁能料到,转瞬间,就跌入了绝望的深渊。 凄惨景象让温以缇的心愈发沉重,深深的无力感遍布全身。 州衙内,甘州的大小官员皆已到场,每个人皆是双目乌青,显然都未曾睡好。 甘州已有十数年未曾遭遇如此声势浩大的雹灾。 邵玉书急得脸色惨白,与众人商议着,各官员你一句我一句,争的面红耳赤,就是没有人提议立即行动起来。 温以缇听了实在忍无可忍,立即开口道:“邵大人,当下最要紧的是查看百姓有无伤亡。这些雹子破坏力惊人,城内的房屋都如此,更何况是村里。他们的房屋根本难以抵挡,应当赶快派人下去搜查营救!” 孙同知立马反驳道:“温大人,您说得倒是轻巧。甘州百姓众多,此事哪能轻易完成?况且城里也急需官兵救援,应当先顾着城里的百姓。村子的那些破屋必然不复存在,届时他们又该住哪?官府哪有那么多银子承担?依我看,知州大人应当先派人查看城内情况,争取减少城内损失。” 另一边的陈同知随即说道:“温大人,下官觉得此时应当先查看农田的情况,若是这些作物全部被毁,明年甘州的百姓将会食不果腹,颗粒无收啊!” 温以缇愤然而起道:“农田是本官一手操办的,本官难道不心疼吗?但任何身外之物皆可舍弃,唯有百姓活着才有希望。你们在此争论不休,远不如救几个百姓来得实在!” “真是妇人之仁!”周围突然有官员轻声议论道。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中都流露出对温以缇的不满。 “哼,一个女人,想法就是简单幼稚!”有人满脸不屑地说道。 “就是啊,头发长见识短,在这灾祸面前,她哪里懂得其中的门道。人命?人命在这种时候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还傻傻分不清状况。”另一位随声附和,眼神中满是嘲讽。 “哎,不过是一群普通百姓罢了,能掀起什么风浪,这女人却在这儿大惊小怪。依我看,女人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居然还敢出来当官,对我们这些大男人指手画脚,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旁边一位身材臃肿的官员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讥讽着。 一时间,各种冷言冷语、嘲笑声在大堂内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对温以缇的轻视与鄙夷。他们交头接耳,对着其指指点点,全然不顾她脸上的愤懑与失望。 然而,尽管处事了这么久,平日里,这些官员们与她相处时,显得很是客气友善。但一旦出了事,那些曾经的和颜悦色、那些看似和睦的表象便瞬间烟消云散。他们只会把温以缇身为女人的身份,当作攻击的矛头推了出来。 那一张张熟悉又虚伪的面孔,将他们内心对于女性为官的偏见与不屑展露无遗。留下冰冷的现实和对温以缇深深的排斥与孤立。 温以缇望着眼前这些官员们的丑恶嘴脸,心中的厌恶犹如潮水般汹涌翻腾。 温以缇看向邵玉书,“邵大人,此刻每耽搁一刻钟,都意味着我们将承受更多的损失!房屋、田地、百姓、就连灾后重建也将面临重重困难。 您身为这一州知州,在此关键时刻,必须当机立断、拍板定决,难道还要继续这般毫无意义地耽搁下去,和这群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浪费时间吗?” 温以缇不是知州,哪怕品级比知州是高一级,但她无权对甘州做任何安排。因此,她很是着急。 “你,温以缇休得在此猖狂!” “哼,小姑娘家,还是给自己的嘴上留点口德吧!” “我们这群人的年纪,哪个不是你的长辈,你竟敢在这等场合造次。” “看来京中温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真是毫无教养,不知天高地厚!” “都住口!”邵玉书面色凝重的呵斥道。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邵玉书刚刚入朝为官后,这也是他头一次遭遇如此重大的灾祸。 此前,他们为了预防可能出现的雪灾,已经做了诸多准备工作,预想了无数可能出现的状况,也制定了相应的对策。 可谁能料到,这场灾难的严重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已然到了这般难以收拾的地步。 温以缇又焦急地开口道,“邵大人,事不宜迟,应当先加紧救援百姓才是。我这就去查看农田,尽量能减少损耗,尽力保一些作物。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在此纸上谈兵,而是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我问过了,这次不只是我们甘州,恐怕周围的州城都会受到波及,届时一旦处理不当,整个西北将会陷入一片凄惨绝境。” 温以缇声嘶力竭地说着,让周围官员微微一愣。 许久,邵玉书轻吐一口气,开口道:“先就依此办吧,传令下去,所有人动身营救百姓。” 随即,又对温以缇开口道:“温大人,随我来一趟。” 第201章 无力,争执 踏入另一间房内,此刻仅剩下邵玉书与温以缇二人。有些话,才能说出口。 邵玉书面露无奈之色,率先打破沉默道:“温大人,实非我不想依你所言行事,更不是不愿去吩咐落实。然而,你需知晓,我虽身为甘州知州,可这甘州之地,最能说得上话的当数安远侯与顾世子两方势力。 我最多只能尽力去下达指令,但若涉及到州城内衙之事,官兵人手匮乏,实在是力不从心。若想要更为迅速地营救百姓,乃至重建甘州,非得军中之人参与不可,您可明白我的难处?” 温以缇目光直直地盯着邵玉书,眼神锐利如刃,后者被她这般注视,下意识地躲闪着她的目光。 片刻后,温以缇方才缓缓开口道:“邵大人,说来说去,你无非是想让我去联系安远侯和顾世子,和他们商议,你最后坐享其成,是也不是?” 邵玉书闻言,音量陡然拔高,急切地辩解道:“温大人,您真是误会我了!我不过是在与你陈述事实,别无他意。 况且现实状况便是你与安远侯和顾世子的关系更为亲厚,你若开口寻求帮助,他们定然会应允。” 温以缇听闻轻吐一口气,面色一沉,当即开口道:“好,那既然如此,我即刻以监察御史的身份修书一封告知陛下,就言甘州知州对甘州之事无权做主,请陛下赋予此权,可好?” 言罢,温以缇转身便要离开房内。 邵玉书见状,上前阻拦:“温大人,话还未说完,莫要冲动。” 恰在此时,王芷珊也推门而入,忙道:“大爷,有何事不能好好商量,何须如此。”随即,对邵玉书使了使眼色。 温以缇余怒未消,王芷珊拉着气愤难平的温以缇劝说道:“妹妹,咱们先坐下说。大爷他这个人就是嘴笨,你还不清楚吗?” 王芷珊在温以缇身旁落坐,接着说道:“妹妹方才所言不差,此事本应由大爷处理。只是不瞒您说,相公昨夜为甘州之事操劳,一宿未眠。说来说去,还是银子的问题。 相公与我商议,这州衙内的存银不过两千余两,这还是今年因妹妹和相公的到来,填补了亏空,又增添了两千多两。若要真正重建甘州,所需花销相较而言,简直是九牛一毛。” 温以缇心中又何尝不知,重建所需银两数目巨大。 只是此刻她心急如焚,实在不愿在此多作耽搁。她当即看向邵玉书说道:“邵大人,方才我已言明,官田土地之事,由我想法解决。我尚有一万两银子,愿悉数拿出,用以至外省购置粮草,还能来得及重新种植宿麦。 至少要保证咱们甘州的百姓,到明年收获之时,有吃食裹腹,甚至还要维持至后年的收成。如今土地田地的损耗状况,我尚未细察,但我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些。至于其他的房屋问题,我有个初步构想。” 邵玉书立即开口道:“温大人,快请讲。” 温以缇说道:“咱们永顺巷内本就新建了许多窄屋,我们还可以与已入住的人家协商,免除他们的租金,但条件是要在屋内加设隔断,造些大通铺,让那些房屋损毁、家中无余钱修缮重建的百姓居住,直至房屋建成。 甚至还能够应允他们,倘若这些人家有在甘州城内,或是在村外置办家业的意向,我们可以顺势多建造一些住处。并且,以给他们减免几成售金的优惠条件,让他们能够购置属于自己的房产。 当然,房屋数量与需求人数定然不成正比,住不过来。所以我们还需加急再建造几座屋舍,哪怕是在院中搭建,设置大通铺,也能多容纳些人。 甚至是甘州那些破败的寺庙,城内荒芜的宅子,我们都可以加以利用,只要能住人,我们都应立即行动起来,简单修缮一番,先助百姓度过这个冬天再说。” 邵玉书听后,连连点头,赞道:“温大人所言极是,此前我一直苦思冥想,只想着拿不出银子补贴百姓重建房屋,却未曾从这方面考量。” 温以缇紧接着又开口道:“邵大人要统管整个甘州之事,自然难以事事周全,只怨下面的官员尸位素餐。”说罢,暗骂了一句。 温以缇又继续道:“至于重建之事,我亦有对策。我们可以采用以工代赈之法。行蠲缓之策,停征百姓之后的徭役和赋税。再赈贷,将粮食、种子、牲畜、农具、修缮房屋的材料等借贷给需要的灾民,帮助他们重建家园。 而且昨日雪灾之下,定有许多牲畜丧生,我们可以即刻行动,收集这些已死牲畜,给百姓一些银钱后收归官府,制成肉干之类,也能补贴日后赈灾所需。 当然,当下最为紧迫的便是粮草问题。百姓存粮本就稀少,又要分发重新种植粟麦以及筹备明年的种子,需大量从外省采购。哎,一万两银子,已是我所能拿出的极限了。” 温以缇说完,满脸皆是深深的无力之感。 邵玉书与王芷珊对视一眼,后者赶忙说道:“妹妹,莫要将诸事都压在自己身上,我们邵家愿意自掏腰包,拿出两万两白银,以供赈灾之用。此事我与大爷已然商议妥当。” 温以缇猛地抬头看向邵玉书,片刻之后,面露歉意地说道:“邵大人,此前是我太过冲动,还望您莫要见怪。” 第202章 老天奶能不能管管你男人 唯有当灾难真正降临之时,方能验证一个人是否具备为官之才,能否胜任为官之责。 每三年科举大考,都会诞生一名状元郎,然而,并非每位状元都能在青史留名,成就非凡政绩。 邵玉书不愧是正熙帝钦点派来甘州的,虽有些想法和举动还有成长,吸取经验, 但他无疑很是适合做官的,哪怕雹灾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然而,他却能迅速调整状态,沉着应对。在温以缇说出相关问题与建议之后,他立马从中查缺补漏,发出一份更为详尽完备的告示。 一时间,整个甘州的官员、吏员、衙役等纷纷行动起来。穿梭于街巷胡同,认真检查此次雹灾所造成的所有损失。 整个甘州都是满目疮痍,满地狼藉,折断的树枝、破碎的屋瓦、不知何处刮来的破布烂衫—— 不到半日,整个甘州初步的伤亡、损失情况,终于被汇聚到邵玉书的手中。 尽管下面的官员对邵玉书发布的告示颇有微词,心中多有不情愿,但因人家是知州大人他们也不得不乖乖遵从。 值得庆幸的是,此前他们曾未雨绸缪,做了预防雪灾的准备,对于一些比较危险的房屋,官府都下令进行修缮加固。 故而,此次房屋倒塌的数量,远比预期要少许多,然而,那些牲畜终究逃不过一死的命运,极为悲惨,在这场雹灾中,甘州境内八成以上的牲畜都不幸丧生。 要知道,牲畜可是许多人家的大部分家当,这可谓是巨大的损失。 就在那些百姓们呼天抢地、不知所措之时,官府第一时间颁布了告示。 凡百姓家中有死亡牲畜者,需第一时间刨制干净,官府会统一收整,并且将依照品相进行折中的收购。一听说还能弥补些许损失,百姓们立刻行动起来。 紧接着,第二条告示迅速传遍甘州。 一些房屋倒塌但损失不太严重的人家,官府会给予二两银子作为补偿,助其尽快修缮房屋。 而对于那些房屋整体倒塌的人家,若有亲戚朋友可投靠,或是有条件自行找到住所的,官府会视情况给予五到十两银子的补偿,助其重建房屋。 至于那些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贫寒人家,官府在永顺巷及其他地方设有通铺,可供他们暂时安居,待自家房屋重建完毕后再行搬离,且整个过程分文不取。 此外,官府早已派遣了十名大夫,在城中衙旁的空地上进行义诊。诊金全免,治病所需的伤药则按成本价收取。 总之,官府是不会让百姓们过不去这个冬天的。 这些早已在灾难中失了主心骨、如飘萍般无所依的百姓,尤其是乡下的那些他们,损失更惨重。 按照往常来看,都得是官府将城里的人家安抚好,才会想起他们。 可这次官府竟如此雷厉风行地,颁布出了针对此次雹灾的告示,那告示上的条条例例,无一不是对他们这些,处于最底层百姓的关怀与照拂,没有丝毫的放弃与抛弃之意。 刹那间,百姓们的眼眶中盈满了感激的泪水,纷纷不由自主地双膝跪地。 他们虔诚地朝着衙门的方向,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那一张张写满沧桑与苦难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了希望与感恩的光芒。 此起彼伏的感谢声在街巷中回荡,“知州大人,您是好官呐!” 而在另一边,关乎百姓生计的田地问题,温以缇带领众人赶到官田所在位置。 放眼望去,只见许多农作物四分五裂、支离破碎,温以缇想上前查看,但瞬间,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都瘫软下去,面色惨白如纸。 “大人!” 随着温以缇一同前来的官员,常芙、温晴、徐嬷嬷、彤儿、香巧见状,急忙围拢过来,欲将她扶起。 然而,当他们看清温以缇的面容时,众人的心猛地一沉。 只见她双眸失神,呆呆地望着这片土地,嘴唇微微颤抖,仿佛被抽离了灵魂一般。泪水不受控制地汩汩涌出,在她那满是疲惫的脸颊上肆意流淌。 这都是温以缇一点点地,带着人手将这些官田都仔仔细细的打理好。 那些禾苗好不容易破土而出,发育得极为良好。只需等到明年,就能知晓会到底增添几成的粮草收成,她来到甘州的大半目的也就能得以实现。 然而此刻,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一场突如其来的雹灾,如恶魔般无情地将所有希望摧毁殆 许久,温以缇双眼猩红,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天空,悲愤欲绝地怒吼道:“老天爷,你真是不长眼啊!这些年,边境之地的百姓过得如此水深火热,你为何还要降下这场雹灾?让这成千上万的百姓可怎么活呀!” “老天奶,你能不能管好你家男人,你这个没用的…呜…呜…” 起初,众人对她的话还颇为认同,但听到后面,温以缇的言语越发离谱,众人顿感惊恐。他们生怕上天怪罪,连忙伸手捂住温以缇的嘴。 温以缇奋力挣扎,呜呜咽咽,神情激动异常。她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天空的方向,双手紧握成拳,身体微微颤抖。 尽管温以缇手下人手颇为充足,可也是直至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才将这片官田的损失程度与数量检查完毕,并一一登记在册。 忽然,远处山林的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犹如闷雷滚滚而来。 那蹄声在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其中还夹杂着甲胄碰击与武器碰撞的铿锵之音。 刹那间,众人神色大变,满心的警惕瞬间被提了起来。莫不是刚遭遇雹灾,瓦剌人又趁机前来偷袭? 毕竟,此次官田所在之地距离边境战场不算遥远,再往前便是山林,而山林之外,便是瓦剌与大庆的战场边界线。 他们暗暗地迅速聚集在一起,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前方那逐渐逼近的军队。 第203章 后手 待军队走近,众人才看清了那飘扬着的旗帜,原来是自家大庆的寅虎军旗帜,一直紧绷着的心弦这才松了下来。 众人见是自家军队到来,戒备之心消散,纷纷又开始各自忙碌起来。而温以缇此时正坐在台阶之上休息片刻,微微发着呆,尚未察觉到周遭的变化。 “吁——” 一匹雄健的烈马毫无顾忌地停在了温以缇所处的台阶之下。 温以缇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不禁惊叫出声,慌忙抬头。 赵锦年原本见这小姑娘形单影只地坐在那里,周身满是落寞之感,本想着上前安慰一番。却没料到,竟把她吓得不轻。 小姑娘抬头的瞬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眼神中透露出无助与呆滞,却又强装镇定,努力地想要自己一人支撑着所有压力… 这种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的神情,被赵锦年尽收眼底。 而这种表情,对他而言是那样熟悉,曾经赵家突逢变故之时,他的脸上也曾浮现过同样的表情。 赵锦年利落地收好缰绳,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歉意,朝着温以缇微微示意。 而后者柳眉倒竖,气愤地开口道:“赵侯爷行事如此莽撞,这风驰电掣而来,不知道的,还真当是敌军来袭了呢。” 赵锦年轻盈地飞身下马,便对着温以缇说道:“温大人,您怎么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儿?天色已然渐晚,此地即便是官田,怕也不是全然安全之所。为保无虞,还是尽早回去为宜。” 赵锦年目光落在温以缇被寒风吹的有些泛红的脸颊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劝说才好。 温以缇看似漫不经心地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复镇定,而后才同赵锦年说道:“下官身为甘州官员,此地突发此等灾祸,下官自当承担应尽之责。 这官田之事,牵涉诸多,容不得半分马虎。不知侯爷从何而来?对于这场雹灾,依侯爷之见,又当如何处置?” 赵锦年见此这个时候,温以缇还不忘套自己的话,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随即开口直言道:“去年年底以来,瓦剌人屡次侵扰我们大庆边境。 想必温大人和邵知州对此也知晓一二。此次雹灾,波及边境之地的四府、三州城、更是将大半瓦境内也囊括其中。” 赵锦年说着,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顿了顿,又接着开口道:“如今这局势,已非本侯一人能够掌控。我此番回甘州,便是想与温大人、邵大人等甘州官员共同商议此事,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事。” 温以缇听闻,心中“咯噔”一下,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果然,人在倒霉之时,事事皆不顺。 他们最担忧的事情,眼看就要发生。 温以缇连忙开口问道:“战事当真要发生?” 赵锦年微微点头,又轻声安慰道:“不过,温大人不必过于紧张。瓦剌此次受雹灾损失同样惨重,他们挑起战事,无非是想抢夺我大庆物资,否则他们瓦剌大半人将难以度过这个冬天。 这些日子,甘州城内事务繁多,实在辛苦温大人和邵大人了。还请你放心,边境战场有我寅虎军在,定不会任由瓦剌人为所欲为。 这点,温大人尽可安心。至于重建甘州之事,我已派遣屯兵与邵知州交涉,顾世子那边想必也会有所表态。温大人无需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赵锦年用着他能想到最为温和的话,安抚着温以缇。 温以缇微微一愣,一时未能领会赵锦年的意思。 只见赵锦年再次翻身上马,身姿矫健。而后突然对温以缇道:“温大人,本侯先回城了。明日一早,甘州上下的全部官员以及军队的将士都会参与会议。届时,咱们再细细商议。”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召集他的人离开了。 温以缇顺着望去,见胡勇还同她正招着手。 此前,为了防范可能突如其来的大雪,他们未雨绸缪,在幼苗上搭建起了简易的棚子,将大部分的苗都悉心遮盖起来,期望以此抵御可能的雪灾。 他们从未想过,此番降临的竟是来势汹汹的雹灾。 这些本用于防止大雪积压的棚子,此刻在凶猛的冰雹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尽管这些棚子有一定的阻挡和保护作用,然而面对持续不断、密密麻麻的冰雹,它们也只能是螳臂当车。 长时间的雹灾肆虐过后,整个官田损失惨重,粗略估算,能够保存下来的苗不到两成。 此刻,站在满目疮痍的官田边,众人面色凝重。看着那些被冰雹摧残得奄奄一息的田地心中满是忧虑和无奈。 他们只能寄希望于这些残存苗,期盼着它们还能成长起来,带来一定的产量,这也算是当下能抓住的最好消息了。 温以缇吩咐下去,明日,让所有的农夫和屯兵们以及养济院的人立即行动起来,将现存的宿麦种子再次播种入土,争取能在明年夏秋之前收获一季作物,多多少少弥补此次的损失。 回去的路上,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缓缓前行。车内,气氛沉闷压抑,常芙眉头紧蹙,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忧心忡忡地开口问道:“姐姐,今日您跟邵知州提及,咱们可以拿出一万两银子。可若是明日会议中,当真要让咱们拿出这一万两,又该如何是好?” 安公公早在冰雹停下的那一晚,便马不停蹄地拿着温以缇几乎全部的家当,匆匆离开了甘州。 当时温以缇对于这场雹灾波及的城池范围一无所知,为了以防万一,她只能挑一个相对较远的地方——渝州。 打算在那里购买价格极其低廉的栗米和高粱等,以及一些必备的药材和所需品。 然而,她一人能力毕竟有限,此番举动也不过是给自己留一张底牌罢了。 一旦甘州出现动乱,各方势力陷入你争我夺的混乱局面,受苦受难的必然是无辜的百姓。 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是邵玉书也不行。她必须未雨绸缪,留有一定的后手,确保自己具备一定的能力,去守护这一方土地和百姓。 第204章 布政司来人,商议灾后重建之事 “我这不是拿出了 一万两银子,去外省购置粮草,我可没有说谎。” 温以缇微微扬起眉毛,朱唇轻启说道。常芙和温晴听闻此言,顿时恍然。 的确是这样,此前答应邵玉书的那一万两银子,又没有明确表示是要和官府一同用来购买粮草,也并未对他个人有过类似的承诺。 “若是真到了需要一万两银子的时候,那我便实话实说就是了。毕竟养济院里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我总不能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吧,到最后养济院只分得仨瓜俩枣,还得看他们的眼色。他们这些人,大多有着强烈的大男子主义思想,说不定还瞧不上我这个女人拿出的银子呢。”温以缇轻声道。 “大男子主义?” 听到这个词,常芙和温晴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温以缇见她们的反应,微微一愣神,随后轻轻笑了笑,并未开口解释。 翌日清晨,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温以缇身着一袭六品的,橘红色绣金纹路官服系鎏金的牡丹花玉带,领口与袖口处绣着精美的缠枝花纹,针线细密,纹路清晰。 温以缇虽身为五品御史,然而其本职仍旧为六品司言女官,故而她所着官服依然是内廷专属的六品女官服饰。 温以缇步履匆匆地来到州衙,踏入仪厅内的瞬间,她只觉眼前人影幢幢,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句话。 “好多人啊!” 放眼望去,几乎整个甘州大大小小的官员但凡能集中在此的,悉数到场。 甚至还有几位位从未谋面过的官员,其中最为注目的便是在上首端坐,身穿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着紫色官服。 那官服以深紫色锦缎为底料,衣袂边缘绣着一圈细密的如意云纹,丝线在光线下闪烁着若有若无的暗金光泽。 温以缇心中微微一沉,神色郑重的稳步走了过去。 “温大人来了!” 这些官员们一见到温以缇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温以缇一一微笑回应之后,向着为首的那位大人恭敬行礼道:“下官五品监察御史温以缇,见过这位大人。” 他年岁大约在四十多岁,面庞清瘦,蓄着整齐的胡须。身材挺拔匀称,不像寻常同龄官员那般大腹便便。他目光清正澄澈,深邃而明亮,浑身散发着儒雅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显官威。 这便是温以缇为何一见之下,便立即恭敬上前行礼的缘由,此人她明显是得罪不起啊。 那人见状,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温以缇后,这才朗声笑道:“原来你就是鼎鼎有名的温大人,温女官,本官可真是久仰大名啊!” 顿时,场内一片哄笑,众人纷纷附和着这位大人。 “是啊,张大人,咱们温大人可是年少有为,巾帼不让须眉呀!” “对呀,咱们温大人别看年纪轻轻,但做事老练沉稳!” 温以缇闻言,佯装害羞地微微红了脸,随即轻声道:“大人言重了。” 只见邵玉书这时笑着对温以缇介绍道:“温大人,这位是布政司三品左参政张大人。此次雹灾波及甚广,布政司便派了人到各处州府问询。” 温以缇微微了然,旁边陈同知微微开口道:“温大人有所不知,旁的州府不过是派了四品参议大人前往,而咱们甘州因地势特殊,故而张大人这位三品参政特地来此,同我们一同商议之后的应对之策。” 原来如此,她就说呢,不过一场雹灾,能让上面派一个三品大员,来到他们甘州这临近边界战场之地,应当是昨日赵锦年说的那件事。 温以缇心中暗暗猜测,但她见在场众人的神色皆不似紧张之态,难道是消息还没有真正透露? 她面不改色的应着邵玉书的指引,前往到张大人的左手的第二个位置缓缓坐了下来。 现场一众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温以缇这个身着独特官服的女官,在此显得颇为引人注目。 没过多久,赵锦年与顾宏逸并肩踏入了议事厅内。 至此,甘州各方势力齐聚一堂。 赵锦年如今贵为侯爷,又擢升为二品将军,身份尊贵,理应坐到张参政身旁的座位, 而顾宏毅脸色略显不满,却也只能无奈地坐到侧边稍次一些的座位上。 随后,甘州各官员针对此次甘州境内,遭遇雹灾之后的应对之策展开了商讨。 对于此前邵玉书颁布的那些告示,底下的官员们依次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各项进展。 而邵玉书则将汇总的内容,条理清晰地同张参政叙述着。后者微微点头,此次应对之策,早在昨日晚上他临行前便已大致知晓一二。 相对于其他受雹灾影响的州府而言,甘州的处理之策极为全面,称得上是良佳之选。 张参政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邵玉书,心中暗道,不愧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确实有几分才能。 此后,邵玉书面色凝重讲述着如今甘州面临的困境。只见他双手交叠,微微皱眉最后道:“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没银子” 张参政顿了顿,开口说道:“这件事布政司也帮不上太多忙,我同诸位透个底,上头来话,最多只能给予甘州两千两两银子,以供灾后重建。” 两千两银子,那可是远远不够, 邵玉书立即目光坚定,提出了募捐一事。只见他挺直了脊背,朗声道:“首先,在下决定拿出两万两白银供于甘州。” 这一下,犹如巨石投湖,惊起千层浪,甘州各官员议论纷纷,甚至赵锦年、顾宏逸乃至张参政都微微一愣。 两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这邵家此番还真是下了血本。 邵玉书面色不变,却不动声色地看向温以缇,眼神中流露出询问之意。 温以缇轻轻摇头,邵玉书了然,便又开口说道:“我已同甘州各家商户、乡绅商议妥当,他们也愿意将捐赠银钱用于甘州,并且,答应此后的物价最多涨幅不得超过两成。” 第205章 捐赠,装模作样 话音刚落,赵锦年突然开口道:“邵知州如此大义,那本侯也不甘示弱,我安远侯府也愿意拿出两万两白银供于甘州重建。” 要知道,安远侯的寅虎军以及边境的各位将士,几乎从未依靠过甘州。寻常都是他们自给自足,或是赵景年自行想办法。 朝廷派上去的饷银有限,粮草更是远远不够。赵锦年能拿出这一笔银子,实在令人惊叹。 邵玉书面带感激,朝赵锦年行了一礼:“多谢侯爷。” 随即,顾宏逸也不甘示弱,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我武清侯府也同样愿意拿出两万两白银供于甘州重建。” 但他此刻心里暗暗愤恨,不是他拿不出更多的银子压赵锦年一头,实在是他能调动的银子有限,这已是极限。 即便如此,他此刻的心都像是在滴血。 这下,甘州其他的官员见状,也不得不纷纷表态。 孙同知和陈同知率先开口,愿拿出两千两银子,其他官员也各拿出千两、百两不等。 邵玉书面容激动,脸颊微微泛红,心中满是喜悦,这下甘州可算是银子了。 张参政心生疑惑,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暗自奇怪,这甘州与其他州府大不一样。 他虽未到旁的州府,但也能猜到让各官员自掏腰包,让商户们捐赠,定是难上加难之事。 哪怕是此前遇到的那些灾事,也从未见今日甘州这般如此齐心,这般轻易地便要拿出银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温以缇也同样有些懵,让这些个老油条拿银子出来这么容易吗? 而后,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尚未开口表态的温以缇身上。 孙同知嘴角微扬,提高了声音道:“温大人不知要拿多少银子呢?” 他的在议事厅内回荡,在场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同知微微一皱眉,立刻大声反驳道:“孙同知此言差矣,温大人乃是监察御史,奉陛下的命令管理养济院一事,本不属于参议甘州政事的官员,又怎需要她拿银子?况且,养济院上上下下将近千张嘴,都需要温大人来解决,哪还有什么多余的银子?” 温以缇听闻此言,心中不禁一阵嘲讽。 来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孙同知这是想落井下石与她,而陈同知又岂是什么良善之辈,这番话的目的不过是想告诉她,他们方才所捐赠给甘州的银子,养济院已不在受益之中,养济院所需的银子,都需温以缇自行解决。 果然啊,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就是说啊,咱们一群大男人,要是什么时候还得指望一个女人,那咱们成什么了,岂不是太没用了?”孙同知双手抱胸,撇着嘴说道。 “对啊,咱们不用温大人拿银子。”旁边的官员立刻随声附和着,脸上带着几分轻视。 “是啊是啊。”周围的人也纷纷点头应和,一时间议事厅内充斥着这样的声音。 温以缇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语,心中的不屑愈发浓烈,这些人变脸还真是够快的,比唱戏的还专业。 张参政坐着,眼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一切,若有所思。 随即,只听顾宏毅“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怒目圆睁道:“今日本世子算是见到了什么叫又当又立,这句话用在你们这些自私虚伪之人身上,才是最贴切不过! 不过是区区银子的事,我替温大人拿了又何妨?总不能你们只拿个百八十两的银子,却要温大人同我和赵侯爷一般,拿出两万两银子吧?” 顾宏逸的话语掷地有声,震得在场众人一时噤声。 温以缇见顾宏逸为自己说话,心中有些意外,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锦年也紧接着开口,冷笑道:“本侯同顾世子的想法一样,不过因点银子却在这儿看不起温大人,还真是让张参政看了笑话。” 邵玉书面色焦灼,眼神急切地看向温以缇道:“温大人,你…是怎么想的?” 邵玉书不明白,为何不把他们之前商议的事说出来。 温以缇轻轻一笑,缓声道:“我?我能有什么想法,既然各位大人好心帮我省下这笔银子,我自是欣然接受,何乐而不为呢?” 她眼神扫过众人,嘴角的笑意不减,“陈同知说得在理,养济院上上下下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食,各位大人们不认为养济院的百姓是甘州的百姓之一,本官可不能弃他们于不顾,做不出这类猪狗不如之事。” 温以缇这番话,瞬间将局面反转,当着张参政的面,给诸位官员来了个措手不及的“告状”。 张参政听闻,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随即开口说道:“行了。”他微微抬手摆了摆,“温大人年纪尚轻,哪里敌得过你们这群官场老油条的一唱一和,身家丰厚。方才说养济院内的百姓不属于甘州百姓的那句话,本官就当没听见。 你们这群人呐,不想着帮衬温大人,却在这里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真是丢人啊!” 只听赵锦年忽然站起身来,朗声道:“既然如今大多事宜都商议完了,本侯有件事要告知各位,也同诸位商议一番。如今……” 没一会儿间,赵锦年便将如今甘州同瓦剌的局势全盘托出。 归结起来便是:甘州即将燃起战火,要与瓦剌兵戎相见。 顿时,在场众人鸦雀无声,一片静谧。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只见众人神情各异,有的凝重万分,有的紧张不已,有的惊慌失措,但却无一人流露出意外之色。 她略一思索,便心领神会,扬起嘴角。 原来是这样,看来还是自己小瞧了甘州的各位官员。 难怪今日筹集捐赠之事如此顺遂,他们怕是早就知晓或猜测到即将有战事发生。 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大敌当前,关键时刻绝不能内部产生嫌隙、引发分歧。 若是得罪了赵锦年、顾宏逸、以及邵玉书这三位,恐怕在战事之时,便是第一波炮灰。 生死攸关之际,那些银钱之事又何足挂齿? 第206章 我可是陛下的人 摊开了明牌之后,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众人的神色皆不似方才那么淡然,脸色瞬间大变,惊慌之色溢于言表,都纷纷有些惊慌的开始站起了队,生怕自己形单影只,一旦战火燃起,自己和一家老小都会命丧黄泉。 温以缇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幕好戏,而那张参政倒是神色自若,仿佛眼前的混乱与他毫无干系。他安然地坐在那里,气定神闲,过程中,还与温以缇对视一眼,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温以缇心领神会,很快收回视线。果然啊,都是老油子,谁也不比谁蠢。 众人争吵之声愈发激烈,面红耳赤,互不相让,仿佛一群斗鸡,大有不吵出个结果誓不罢休之势。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非得争个头破血流不可,这时,张参政清了清嗓子,轻咳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叫停了这混乱的局面。 张参政缓缓开口道:“这瓦剌人还没打过来呢,自家人先乱作一团,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与威严。 赵锦年依旧神色淡淡,不急不缓地道:“各位大人不必惊慌,眼下我们还有准备的时间。况且,也有可能瓦剌并不想与我们开战,他们隔壁的鞑靼同样对其虎视眈眈,一心想要吞并对方。因此,只要我们加强防守,有本侯在边关镇守,自然不会让他们轻而易举地攻入我们大庆的城池。” 顾宏逸闻言,冷哼一声,没好气道:“赵侯爷说的倒是轻巧,话可不要说的太早了,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咱们那一辈的将军们都深知不可轻敌,否则必要付出惨痛代价。瓦剌冒犯我们大庆多年,岂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 一直没有表态的温以缇见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和对面邵玉书不停的在同她使眼色,顿时,心生一计。 只见她突然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温以缇哽咽着开口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瓦剌到底会不会同我们大庆打起来啊?万一我们没守住该怎么办?那咱们甘州的千千万万个百姓怎么办?呜呜呜……那我们还有生还的余地吗?” 温以缇这一出,顿时让众人傻了眼。 一向那个沉着冷静、风云淡清的温大人,此刻竟像个六神无主的小女儿般,如此失态,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 一些心胸狭隘、趋炎附势的官员毫不避讳地轻声嗤笑,脸上满是不屑。 然而,顾宏逸却是轻叹一口气,心道,说到底还是小姑娘啊。 他走上前拍了拍温以缇的肩膀,温声道:“温侄女不必担心,有你顾伯父在,定保你无恙。” 紧接着,顾宏逸将目光投向在场的各位官员,眼神不言而喻,便是温以缇,他罩着的。 反倒是赵锦年颇有兴致地 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看着温以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而张参政同样如此,他先是微微愣了愣神,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 邵玉书似乎察觉到了温以缇的心思,旋即朗声道:“温大人,您放心,我们无论如何都绝不会舍弃甘州的百姓,有赵侯爷和顾世子在,咱们都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其他官员纷纷附和着立即开口:“温大人,你如今这状态,实在也没法同我们一道商讨出个所以然来。” “是啊,温大人,你还是先回去平复平复心情吧。再者,您在此也无甚作用。” “温大人,您身为御史,只需负责监察之责便好,至于甘州之事究竟该如何行事,还得由我们来商议定夺,您还是先回去吧。” 孙同知和陈同知听后也不约而同的点点头,深表赞同。 温以缇这才缓缓抬头回应道:“邵大人,我不过一介女流之辈,临阵御敌之事,还得仰仗诸位大人。诸位大人既然都不想让我参与此事,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温以缇起身,眼神看向张参政,微微俯身行礼道:“张大人,下官就此告退,便不叨扰诸位大人商议要事了。” 只见张参政面带微笑,微微点头。 温以缇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偷偷扫了一眼周围,而后匆匆离开了。 顾宏逸见状想要叫住温以缇,但没等他开口,人却已经关上了议事厅的门。 他微微蹙起双眉,心中总觉得有一丝异样,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孙同知和陈同知亦是如此,好像他们都疏忽了什么一样。 温以缇一出州衙大门,便匆匆登上马车。 常芙开口问道:“姐姐,咱们这就走了?” 温以缇先示意马车夫先启程,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道:“咱们这一趟,说来说去,兜兜转转,最终好歹省下了一万两银子。况且我看了半天那几个酒囊饭袋,一心只想着保命,又能商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咱们还不如先回去,今日从赵侯爷那里探听到不少消息,还有张参政的态度,咱们至少得抢占先机,速速回去做好后续的准备。 再者,若是等他们回过神来,怕是既要让咱们出银子,又要让咱们出人了。莫要忘了,咱们养济院内,虽然大多是些老弱病残、鳏寡孤独之人,但其中亦有许多伤病退下来的士卒。他们在军中的关系盘根错节,彼此多少都有些联系。甚至非常时刻,战力比寻常人也要强上一些。若是轻视了他们的作用,定然会让小瞧他们的人追悔莫及。 况且,我手底下还有七公主赠予的五百名精锐侍卫,皆是上过战场,以一敌五不成问题。与甘州的其他官员相比,咱们的实力要强上许多。若是战事真的来临,靠着赵侯爷和方才顾世子的态度,咱们至少尚有自保之力,最后别忘了,我可是陛下的人…” 第207章 再有下次本世子先拿你开刀,大胆! 甘州顾家内,气氛凝重,孙同知与他们一系的官员出了州衙便来此与顾宏逸围坐一处,继续商议。 孙同知眼珠一转,意有所指地开口道:“世子,眼下可是大好时机。那安远侯不过初出茅庐,经验匮乏,年纪轻轻手握重权,下边的人怎会甘心臣服,人心定然不稳。 咱们在这甘州经营许久,武清侯府可比安远侯府的根基不知扎根多深。倘若此时咱们趁机而动,将安远侯......”说着,孙同知手中比划了一个斩除的手势,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阴险狡黠的笑容,接着道。 “到那时,世子您便可顺势上位,一举夺回兵权。” 顾宏逸微微转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孙同知,而后者却浑然未觉,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献出了绝妙好计,定能得顾宏逸的青睐。 只见顾宏逸面色一沉,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向孙同值。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顾宏逸毫不留情地扇了孙同知一巴掌。孙同知本是一介文弱书生,哪里是顾宏逸的对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他的左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紧接着察觉到其他官员投来的目光,眼眸中刹那间掠过一丝阴狠毒辣,但很快被掩饰下去。转瞬间便消失无踪。 顾宏逸怒不可遏,大声的呵斥道:“不知所谓的蠢货!此等危急时刻,还出这等馊主意!咱们与赵家之争,乃是私事,但一旦涉及到瓦剌人,那便是通敌卖国之举!我顾家世代守护大庆江山,与太祖皇帝一同浴血奋战才打下这万里江山,岂能容忍此等卑劣行径,我顾家绝不能背负这千古骂名! 此前被那些瓦剌人劫走大批粮草,已令朝堂上下人心惶惶,众人纷纷猜测我顾家通敌卖国。若这次依你所言,我顾家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锦年再怎么不是也是我大庆人,再让我听到你在大敌当前之时,妄图在背后谋害我大庆之人,本世子定先拿你开刀!” 孙同知有些狼狈地踉跄起身,强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对顾宏逸赔罪道:“世子息怒,下官也是一心为世子谋划,只想多出些计谋供世子选用。若世子不同意,那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夺回兵权便是。 只是世子莫要忘了,如今安远侯在甘州的声望如日中天,分量远胜于您。咱们在这甘州中愈发被边缘,倘若瓦剌人真的发起进攻,您在安远侯身后怕是捞不到半分功劳,之前的筹谋岂不功亏一篑?” 顾宏逸听后,冷哼一声,怒目而视道:“这还用你说?本世子心中自然清楚。给我再想别的办法,不然本世子养着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何用!” 孙同知闻言,只得唯唯诺诺地点着头,眼神轻轻瞟了一眼顾宏逸,脸上继续陪着笑。 京城养心殿内,气氛凝重,正熙帝面无表情的审视着,手中来自西北之地各州府有关此次雹灾的伤亡损失情况。 即便正熙帝没有任何神情,但其身上散发的凛冽威压,压得众人几乎窒息,喘不过气来。 周围伺候的宫人们个个敛声屏息,战战兢兢地侍奉着,唯恐稍有不慎便惹得龙颜大怒。 随即,陪侍一旁的裘总管躬身趋前,双手呈上一份的奏折。 正熙帝接过,轻飘了一眼,而后微微皱眉道:“甘州为何比其他州城奏报来得更晚?” 裘总管赶忙回道:“回陛下,甘州此次情况颇为特殊,据送信差役所言,怕是军中有关,具体情形奴才也不甚知晓,恐怕详情会在奏章中有所透露。” 正熙帝将手中奏章看完之后,这才缓缓翻开来自甘州的那份。 过了良久,殿内众人察觉到身上压力骤减。下意识抬眼看向上首的正熙帝,而后在裘总管的眼神示意下,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殿中。 正熙帝仔细地看了两刻钟,才缓缓将奏折放下,开口道:“朕着实未料到,此次受灾损失最少的竟是甘州。看来邵玉书和温以缇二人配合的是颇为默契。” 他将手收回,只见御案之上,除了甘州衙门上书京城的那一份,还有单独的一份文书。文书之上,清晰地写着“臣温以缇谨奏”几个大字。 裘总管上前,为正熙帝重新添了一杯香茗,而后才徐徐道:“陛下,甘州怕是不久便要燃起战事。安远侯和武清侯世子,以及甘州边境的平西将军皆已上书进京,恐怕甘州的情形怕是不容乐观。” 正熙帝轻轻摆手,不以为意道:“他们的上呈朕都看了,如今我大庆国库并不空虚,国力也没有衰败多少,不过是区区瓦剌,还会怕他们不成? 此前不过是想减少我大庆将士伤亡,才没有与瓦剌动真格,倘若他们胆敢来犯,我大庆自当严阵以待,绝不退缩。 传朕旨意,将西北受灾地区灾后的抚恤银子提高三成。 让温以缇那丫头莫要惊慌,朕不急于这一两年。今年受雹灾影响,地里收成状况恐难以明察,今年不明,那便明年,明年不清,那便后年,朕信她。 并再调拨五千名精锐前往甘州养济院,听从温以缇调遣。无论如何,她一介女子孤身处于甘州替朕做事,朕总得赐予她一些自保之力。况且她与邵玉书此次办事得力。甘州损失最小,他们功不可没。” “是,奴才这就去办。”只见裘总管连忙行礼,而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殿内。 然而,次日下午,裘总管神色有些焦急,脚步急促来到了殿内。 正熙帝正专心批阅着奏折,只是轻轻瞟了他一眼,依旧未停下手中朱笔,冷冷开口道:“何事?竟让你如此失了方寸。” 只见裘总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忙不迭地开口道:“陛下恕罪,奴才实在是情急之下乱了规矩。只是……只是陛下,后宫传来急报,七公主……七公主不见了踪影。” 正熙帝闻言,重重地将手中奏折往御案上一甩,怒声问道:“不见踪影?究竟是怎么回事?小七人呢?” 裘总管再次开口,声音微微发颤道:“奴才同皇后娘娘,还有贵妃娘娘四处寻找了许久,却都不见七公主的踪迹。而后奴才又带着司记司和司闱司多方打探,这才查到了一丝线索。只是……只是……” 裘总管有些不敢再往下说,可眼见正熙帝帝的脸色愈发阴沉不悦,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七公主怕是,同今早前往甘州的赈灾队伍一同离开了京城。” 正熙帝闻言,怒不可遏,“砰”的一声,手掌狠狠砸到御案之上,震得案上的笔墨纸砚都微微跳动起来,怒喝道:“大胆!” 第208章 如火如荼,地道,细作? 因布政司极为重视甘州的情况,安远侯和武清侯世子亦是积极配合,故而甘州重建事宜的进展得如火如荼,异常顺利。 一切都按照邵玉书所发布的告示,依次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在甘州,最为精确的伤亡状况已经统计完了,除去一开始那些被雹子无情砸中,当场殒命或是重伤不治身亡之人外,其余受伤者,哪怕是中度伤情,都得以平安治愈。 之后再未出现有百姓因无医可治,导致病症拖延,最终不幸身亡的惨事。 并且,灾后房屋重建的速度也很迅速,有着温以缇从京城带来的那些精于修缮房屋的匠人倾力出马,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那些在灾害中损坏较轻的房屋,已全部修缮完整。 而那些需要重新搭建的房子,也都即将完工。 几乎整个甘州的百姓都没有闲着,投身到了重建甘州之中。有着官府给出了参与者免除傜役以及减半明年税收的待遇,百姓们皆热情高涨。 在他们生活所需的吃食方面,但凡是参与单位百姓,官府都免费为其提供早食和晚食,这一举措,为百姓们节省了一笔用于吃食的银钱。 而在养济院,同样有大概三百多人同温以缇提出申请想要搬出养济院。 前段日子里,他们靠着温以缇留下的吃食方子,在庆典时期攒下了一笔银钱。 正巧着遇上甘州重建,多建了那么多房屋,他们决定出钱买下,日后做佃户租种官田,温以缇也最大限度地给予了他们很好的待遇,同其他租种地主的佃们少交租三成。 毕竟,民以食为天,大多数人还是愿意种地过日子,当然还有一部分人表示之后还会用温以缇的吃食方子摆摊。 他们都不想给温以缇添麻烦。这些人中,许多都是身有伤残,或是没有了婆家娘家、失去丈夫的寡妇带着孩子。 他们各在养老院中结识了许多相同情况的人,便想着组团想着一块生活,彼此也好有个伴,其实大多数都是男人和女人决定成家,搭伙过日子。 温以缇也没想到,她的养济院成了婚姻介绍所…其实也好,在这个世道下无根无基的百姓们,只有相互依靠才能活下去。 他们都很是诚恳地同温以缇感谢并辞行。 温以缇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原来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一味地向他人索取,还是有许多怀有良知之人。 这段日子里,温以缇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养济院几乎上千张嘴,都要靠她一人来打理。 虽然她从未对人提及过,对外依旧表现得轻描淡写,但实则她已深感压力重重。 而这些人貌似也感受到了她的难处,毕竟若是继续留在养济院,除了背后有她庇护外,也能不愁吃喝。他们能主动提出辞行,的确出乎意料。 此后,养济院不再格外招收更多的人。 其实一开始,养济院本只想接收五百名百姓,但当时甘州的情况实在太过凄惨,百姓们的日子苦不堪言,温以缇实在不忍,便顶着压力,多接收了一倍的人。 温以缇经过深思熟虑,毅然决定在甘州城外多建造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将成为那些从养济院离开后,决定自行过活之人的理想去处。 倘若担忧到了别处村子,会遭受其他村民的欺凌与压迫,那么这个由养济院建立的村子,便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在这里,没有错综复杂的宗族牵绊,亦不存在同姓之间的偏私庇护。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背后依靠的唯有养济院。 如此一来,那些仗势欺善、欺凌弱小村民的恶劣之事,便能大大减少。 他们这群曾在养济院过活的人,也能够在此安心地居住生活。 温以缇这个决定一传出,养济院内顿时沸腾起来。紧接着,又有两百多人当即表示,愿意前往村子开启新的生活。 温以缇听闻,微笑着一一答应下来,并且郑重承诺,他们之后都可以租赁耕种官田,下半年的税收也会降低。并且养济院就会永远做他们坚实的后盾,给予他们庇护。 至此,温以缇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终于能够真正地缓口气了。 建立村子这件事情,曾经着实面临诸多艰难险阻。然而如今,人员齐备,材料充足,在重建甘州的大环境下,建立村子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事情。 况且在这件事情上,邹主事已信誓旦旦地向温以缇打了保票。只要给予他们半个月的时间,就必定能够为大家建立起一个崭新的村子。毕竟当下,最不缺的便是人力。 顾宏逸和安远侯那边都派遣了许多人手, 之后为预防万一,经过赵锦年同众人讲述甘州局势的严峻,温以缇趁着这个机会,私下找了邵玉书来商议。她打算在城、镇、村内以及村外各修建地道。 现在家家户户都有地窖,温以缇当初参与修缮养济院时,便在的下面挖了一个极大的地窖,用于储存粮草。 后来,她突发奇想,既然能存粮,为何不能藏人? 若是瓦剌人进犯,守城军一时不敌,便可以带人藏到地窖之内。 像前世那般着名的地道战一样,说不定还能有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机会。 想到便立刻去做,她赶忙寻了邵玉书来商议此事。 邵玉书一听,双眸一亮,连声道:“此事可行!” 本来每家都有地窖,只要在中央的地方挖一所地窖,此外打通一条只能容纳一人行走的通道,便已足矣。 若真有突发外敌来犯,他便可以组织村、镇、城内各家百姓迅速逃离。虽然不能做到各家地窖互相相通,但一个村里,一个镇内,或者是州城之下相互打通,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但…那便有另一个重大问题横亘在前。 此前邵玉书同温以缇发现,甘州城内貌似有细作存在,即便旁人没有提及,温以缇和邵玉书心中都有所察觉。 上一任知州离奇暴毙身亡,赵锦年此前一直不愿透露太多战场之事,又说着意味深长的那些话。 经历种种迹象表明,他们笃定甘州城内定然有细作潜伏其中。 他们绝对不能让细作知晓具体的地道位置,否则一切都将前功尽弃,甚至有可能被敌人趁着这个地窖乘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第209章 印象改观,京城来人,家里人?? 不出所料,战火的硝烟还是在大庆的边境弥漫开来,瓦剌最终向着大庆悍然发动了战争。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边境的军队与瓦剌人已交锋八次。虽说每一次大庆都将来犯的瓦剌人击退。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瓦剌人的进攻愈发频繁,攻击的态势也愈加猛烈。 温以缇这边,渝州采购的物资已早早抵达养济院,她亲自指挥着众人,将粮草整整齐齐地堆满在地窖之中。望着那满满当当的粮草,她心中满是成就感。 心想即便瓦剌人打来,有了这些粮草物资储备,也能躲在地窖支撑个月余了。 这段期间内,王芷珊一直积极联合甘州各家的官眷。在城口内为百姓们设棚施粥。 今年,甘州的百姓因饿死、冻死的数量急剧减少。 重建完甘州之后,邵玉书决定继续行以工代赈之策,面对即将到来的战事。修建城墙以及一系列应对措施都迫在眉睫,需要大量人力。 百姓们纷纷响应,投入其中。而此前聚集的银钱换成的那些物资,便是让百姓们凭付出对等兑换。 瓦剌人即将打来的消息,还是渐渐在百姓之中流传开来。然而,今年的百姓们却没有如往昔般陷入慌张与恐惧。 因为他们能真切地感受到,朝廷和官府始终没有放弃他们。 渐渐地,甘州呈现出了一种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共同对敌的姿态。 周爷爷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面色也多了几分血色。周小勇的伤势更是大好,如今的他,整日跟在温以缇身边,除了学习四书五经外,也积极地跟着处理政事。 这段时间周小勇的见识愈发广阔,个子也像雨后春笋般抽高了不少。 短短月余的时间,他就长高了许多,性子也愈发的沉稳,被常芙嘲笑好不容易不像个小屁孩,倒是像个老头子一般。 养济院内,现在大多是些妇孺,男人们的数量逐渐减少,随着他们建设的村子——永顺村顺利完工,那些曾经提出搬离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地到了永顺村定居。 温以缇的蜜饯作坊,也因局势暂时停工。不过,她心中早有盘算,想着等局势稳定之后,将其改建成织布的作坊。 等到来年杏子成熟的时节,再重新建起蜜饯作坊。 周小勇在养济院那些孩子中,年纪算是比较大的了。虽然他不住在养鸡院,但还是时常过来。温以缇便交给了他一个任务,便是教导养济院的孩子们识字。 曾经,温以缇带来的宫女大多是识字的,也负责过孩子们的教学。但随着事务日渐繁忙,教导识字的事情便搁置下来。 如今,正好由周小勇补上这个空缺。他每隔几天,便来教孩子们识字念书,温故而知新,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种别样的学习。 很快,时间便来到了二月底,眼看着就到了三月。这段日子里,甘州的局势虽然紧张,但瓦剌人终究还是没能突破防线打进来,只是与大庆军队相互僵持着。 赵锦年和顾宏逸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回城了。 上次温以缇见到他们的时候,还是顾宏逸身上挂了彩,左臂被瓦剌人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流出,场面甚是骇人。 受伤后的他,只得回甘州城内休养数日。 但其趁着赵锦年回城内休整的间隙,顾宏逸又毫不犹豫地跟着一同再次奔赴战场。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温以缇对顾弘毅的印象倒是发生了极大的改观。 抛却诸多因素不谈,不得不承认,顾宏逸着实是一位心系大庆的好将领。 哪怕需听从比他小一辈的赵景年的吩咐,他依旧坚守在边境,舍生忘死,毫无怨言。 如此,也难怪赵锦年从未与他撕破脸皮。想必,他们二人便是那种彼此深知对方底线的正面政敌吧。温以缇心中想着。 此时的甘州,初春的气息才刚刚萌动。相较京城,这里的初春来得要晚许多。这个时候,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浓的寒意。 温以缇的屋内,还一直烧着炭火,望着那跳跃的火苗,她不禁暗自思忖,这段时期自己是不是过于劳累了,以至于身子都有些发虚。 这可不行,眼下局势这般紧张,身体状况乃是最为重要的根基,万不可出现差池。 为此,温以缇抽出时间,每日坚持锻炼身体。甚至之后还决定,她要跟着一块下地伺候官田。 经过他们后续精心竭力挽救与弥补,田内的状况,比原先预料的要好出许多。 一些作物虽然未能幸免于难,伤到了部分枝芽,但好在根基未损。 经过这段时日,那些折断的枝芽之外,又重新生长了出来。照此情形,明明年底至下半年,作物收获不过是会延迟几个月罢了,这样的结果已然是不错。 这一日,朝廷派往甘州的赈灾粮草与物资,终于抵达了城内。 温晴满脸焦急之色,步履匆匆地突然找了过来,对着温以缇说道:“大人,您快收拾收拾回去吧,京城来人了。” 温以缇见温晴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一边揉着发酸的腰,一边做完最后一处田地的活计,直起身子,满脸不解地问道:“这是怎么了?京城来人就来人呗,晴姐姐怎么还急成这样?难不成是陛下问责了?” 温晴连忙拽着温以缇焦急道:“哎呦…大人不是…是…来不及解释了,您快随我回去,你家里人也来甘州了。” “什么?我家里人?”温以缇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身子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打了个激灵,“什么?当真…是…我家里人来甘州了?” 温以缇说话磕磕巴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周全。 只见温晴也是如此,满脸急切,只能无奈地一个劲狂猛点头。 “走走走,快走。”温以缇连忙交代好手中的事务,简单清洗一番,便准备回养济院。 就在这时,常芙也从远处焦急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姐姐,不好了,姐姐……” 还未等常芙说完,温以缇背后传来一股熟悉的声音:“缇姐儿?!是你吗?” 第210章 咋都来边关了? 听到那熟悉的嗓音,温以缇的身子仿若被雷击中般骤然僵硬,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一般定在原地。 她缓缓地转过头去,随即瞳孔急剧放大,满脸的惊愕之色。 她望着面前的几人,嘴唇颤抖着,张了又张,好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两个词:“姑…姑…” 一开始温舒还有些不确定眼前之人就是温以缇,待其转过头来的那一刹那,也是依旧有些疑惑。只有温以缇唤她姑姑时,温舒这才确定下来,这是她的侄女! “缇姐儿,真的是你吗?”温舒同样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 此时的温以缇与在京城时相比,简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她现在身形消瘦,面色有些发黄,显然是有些营养不良。要不是温以缇依旧很有活力的样子,温舒还以为自己侄女生了什么大病,在边境遭受了非人的待遇,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了。 其实,毕竟整个甘州的粮食都极为匮乏。而温以缇作为管理养济院的官员,更是要以身作则,把细面和白米等换成了粟米、高粱、黑面那些。 中间差了好几倍的价格,节省下来的钱,便能让甘州的百姓多吃上一口饭。 因此温以缇最近每日吃的都没什么营养,肉食更是寥寥无几。加之这一个月来跟着手下的人一同在田间劳作,饱受风吹日晒,整个人便变得黝黑了些。 曾经那个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如今已不见踪迹。 除了一身突兀的气度以及眉眼之间依稀留存较为精致的五官,温以缇此刻就是个活脱脱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的模样。也难怪温舒看了两眼才将她认出来。 温以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姑姑,你怎么来了?” 然而,温以缇的目光很快便捕捉到了温舒眼下一片青紫,以及脸上那怎么也遮掩不住的疲倦之色。 最近西北之地正处于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温舒这个时候来甘州,一路上绝不是那么安稳。 一时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温以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是呆呆地望着温舒眼眶微微泛红,心中五味杂陈。 而温舒看清温以缇的模样后,瞬间皱起眉头,脸上流露出满满的不悦。气冲冲地快步走进温以缇身边,毫不犹豫地拉起她的手,说道:“走,咱们不干了,跟姑姑回家!咱不在甘州遭罪了。” 温舒又气又怒又心疼,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声音哽咽。 她的宝贝侄女啊,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呀! 陛下真是昏了脑子,朝中那么多官员,不委以重任,偏偏派一个小姑娘家千里迢迢来到这偏远荒凉的边境干这等苦差事,疯魔了不成! 温以缇一边挣脱,一边满脸焦急地解释着:“姑姑,你听我解释…姑姑,你先别急。” 然而,温舒此时心急如焚,哪里听得进去,她满脸怒容,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先别说了,缇姐儿、听姑姑话,咱们回家行吗?我就不信了堂堂整个大庆朝,没了你一个姑娘家就不行…” 温以缇心中一紧,生怕温舒情急之下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她环顾四周,只见周围正有一群看热闹的人在指指点点。 她赶忙压低声音对温舒说道:“姑姑,有些话咱们咱们回去再说。嗯…我同您回去,咱先回养济院,您先放开我…姑姑…” 温舒这才稍稍冷静了一些,觉得自己方才有些失态。 幸亏心中所想没有贸然脱口而出,不然定会惹下大祸。 温舒松开了手,眼神中满是担忧地看着温亦缇,眼眶泛红,哽咽着道:“缇姐儿你不懂,换成谁家的长辈看到自家孩儿受这种罪,能不心疼?我是如此,你母亲亦是如此。若是一会儿让你母亲看到你现在这副模样,她定会更激动!” 母亲? 温以缇眨了眨眼,呆楞片刻瞬间反应过来,她连忙看向常芙和温晴,只见她们不停点着头,温以缇还未来得及开口,只听旁边又是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 “阿舒,如何?找到缇姐儿了吗?” 温以缇和温舒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去。 下一刻,只见温以缇和崔氏直直地对视着。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温以缇就算化成灰,崔氏也能认得出来。 二人四目相对许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崔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骤然拔高,嗷了一声:“缇姐儿?!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只见崔氏旁边,才一次传来一股熟悉的女子的声音:“以缇姐姐,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温以缇看清那穿着小丫鬟衣服的姑娘面容后,整个人如遭雷击,脑袋“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七公主……”温以缇嘴里喃喃道。 她不会是做梦吧,怎么都来边关了?! 下一刻,温以缇只觉得两眼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都瘫软了过去。 “缇姐儿!” “以缇姐姐! “姐姐!” “大人!” 周围的人顿时乱作一团,大家纷纷着急地围了过来。 第211章 家人,朋友 温以缇最近真是累坏了,倒头就睡。她迷迷糊糊间进入了梦乡,在梦中,她姑姑和老娘竟然冒着战乱的危险,毅然决然地奔赴甘州,只为能来探望她这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咦,不对,好像还少了一个人。”温以缇在梦中喃喃自语。 仔细一想,温以缇觉得许是自己近来休息太少,身体虚弱,精神恍惚,以至于出现幻觉,竟然瞧见了七公主的身影。 她不禁被自己给蠢笑了,七公主乃是金枝玉叶,怎么可能从京城来到这偏远荒凉的边境之地。 即便七公主性子调皮,的确有那奋不顾身的胆量,可宫中的贵妃娘娘、皇上和皇后娘娘又岂会坐视不管,任由她胡来。” 想到此处,梦境中的温以缇心中稍安。 还好,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倘若七公主真的来了甘州,那真就热闹了,甚至这地方可就热闹的炸开了锅。 要是让瓦剌人得知七公主如今身处甘州,恐怕下一刻,甘州就会被瓦剌用举国之力攻占,只为生擒七公主,与正熙帝谈判。 嗯…一定是她脑袋糊涂了,怎么可能… 这般想着,温以缇只觉头脑渐渐清晰,原本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地面上。 “这是在哪儿?”她迷迷糊糊地打量着四周,心中暗自疑惑。定睛一看,原来是在养济院中自己的房间内。 “哦,对了,我刚刚好像晕倒了,想必是被送了回来。” “诶?她老娘和老姑呢?怎么不见?不会也是做梦吧!”温以缇长舒一口气:“是梦就好,是梦就好。” 然而,就在温以缇不停说服自己时,她的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张大脸。 “以缇姐姐,你终于醒了。”一股清脆的声音传来。 温以缇瞬间呆滞,望着眼前的七公主,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紧接着,温以缇毫不顾忌地一声尖叫,猛地坐了起来。 “七,七公主,真的是你…你…你…你怎么来甘州了?”温以缇瞠目结舌,满脸的难以置信。 温以缇现在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进棺材板的画面了。不对,能留个全尸都是痴心妄想… 老天奶啊!七公主竟然真的来了甘州! 那陛下知不知道?贵妃娘娘知不知道?!!! 陛下若是知晓,定会怪罪自己将七公主“勾搭”过来。 倘若七公主在甘州有个三长两短,那他们温家…整个温氏一族,都将被正熙帝下令抄家灭门,万劫不复。 贵妃娘娘也会将自己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以缇姐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呀?”七公主瞧见温以缇这副虚弱无神的模样,心中一紧,上前轻轻扶着温以缇,担忧地问道。 温以缇只觉得整个脑袋晕乎乎的,下意识地摇着头。 别啊,可不敢让堂堂公主来照顾她!!! 她连忙靠在了床边,艰难的对七公主挤出一个笑容。 见温以缇似乎并无大碍,七公主的话匣子便如决堤的江水,滔滔不绝地打开了。 “以缇姐姐你是不知道啊,为了能参加你的及笄之礼,我可是绞尽脑汁想尽了办法,好不容易才从京城逃出来,跟着父皇派遣的赈灾队伍来到了甘州。 可谁能想到,边境这么快就和瓦剌人打起来了。我们这一路,遭遇了好几波瓦剌那些潜伏在大庆的贼人,幸亏咱们人手充足,一番激战,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哼,让他们有来无回!” 七公主说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全然不见一丝恐惧之色。 而后继续眉飞色舞地讲着:“后来啊,去往甘州的官路也不太平,于是咱们就在驿站休整了几日,不过以缇姐姐,你说巧不巧,我在驿站正遇到了同样前往甘州的官眷,我当时还好奇是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甘州,结果一打听,竟然是你的母亲和姑姑。 哎呀,真是太巧啦!听说她们也正发愁怕路上遇到瓦剌人,已经在驿站耽搁了好些日子。我当即就表明身份,把她们一块带上,护着一起来了甘州。只是这一路,真可谓是险象环生、惊心动魄啊…” 七公主越说越激动,温以缇见了,心中暗想。 七公主怕是又在脑海里幻想,曾经自己讲给她的那些话本子桥段了,说不定还盼着有个俊朗挺拔的将军能英雄救美,与她成就一段佳话呢。 正想着,只听七公主有些惋惜地说道:“哎,可惜呀,原先我还想着,遇到瓦剌人的时候,会有一个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的少年将军从天而降,与本公主成就一段良缘。可惜呀,本公主盼了这么久,也没遇到。” 温以缇闻言,面色一黑,七公主还是老样子啊,爱幻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就在这时,房门被缓缓推开,温舒和崔氏慢慢地走了进来。 见温以缇已经清醒,她们二人的脚步也加快了些,走到床边。 她们先是向七公主行了一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 七公主笑着说道:“温大奶奶和杜二奶奶不必在此时多礼,都说了,本公主是微服私访,乔装而来,切记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只见崔氏和温舒皆面色有些复杂,但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温以缇抬眸看向崔氏,只见她双眼红肿,面容憔悴,显然方才是狠狠哭过一场。 温以缇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段时日以来,她的变化确实极大。 在这兵荒马乱的甘州,性命尚且朝不保夕,哪里还有心思顾念外貌。 温以缇满怀歉意地望着温舒和崔氏,缓缓开口:“母亲,姑姑,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甘州如今局势危险,稍有不慎便会陷入险境,好在你们平安无事,倘若你们出了什么差池,我这辈子都会良心难安。” 温以缇言辞恳切,话语间流露出深深的自责。 此刻的她,已然从最初的惊讶中缓过神来,满心都是对母亲和姑姑安危的担忧。 回想起七公主方才所言,温以缇知晓自家母亲和姑姑这一路定是遭遇了不少波折,尤其是还碰到了瓦剌人。 万幸她们如今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想到倘若她们真的有可能遭遇不幸,温以缇便不敢再往下想,心中不禁一阵后怕。 只见温舒用胳膊轻轻怼了怼崔氏。 崔氏沉默片刻,伸出手无比疼惜地轻轻抚摸着温以缇消瘦的脸庞,柔声道:“傻孩子,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及笄之礼,我身为母亲,怎能不在这个时候陪在自己孩子身边呢。 哎,都说儿女是父母上辈子欠下的债,你大姐姐是,你是,还有珹哥儿也是。 如今你大姐姐因你的缘故,得到陛下赏赐,你小外甥女还得了陛下赐名,在白家暂且无需忧心。可你不同,你孤身一人在这甘州,这么长时间了,我有时候做梦都梦到你在甘州受人欺负,你说你一个小姑娘家,身边又没个贴心人照料,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崔氏起初的语气满是诚恳与疼惜,毕竟久别重逢,心中只有对女儿的满满母爱。可说着说着,那熟悉的说教味又冒了出来。 第212章 来自长辈的念叨 “缇儿,你母亲所言极是,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让我们多心疼啊。早就反复叮嘱你,一定要好生照料自己,不管怎样,你总归是个娇弱姑娘家。外头那些事务,自有男人们去操持。即便你现在身为女官,可甘州又不是你来负责处理政事。 就拿今日那些田地之事来说,你只需吩咐下去便好,手下那么多人呢,何必亲力亲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温舒此刻也是面带愠色,皱着眉头滔滔不绝地开口道。 温以缇满心无奈想要求助,可此时温晴和常芙都不在屋里。 剩下个七公主未能领会到她的眼神示意,还一个劲儿地拼命点头,眼神中满是赞同,像是在说。 “确实呀,以缇姐姐不过来甘州一年的时间,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温以缇见着七公主此刻的神情,就知晓她心中所想,这三人实在是让她很是无奈… 温以缇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像个知错的孩子一般,轻声说道:“母亲,姑姑,我知道错了。平日里我都是让下面的人去照管农田之事,只是近日我的身子有些虚弱,我担心再不多活动活动,身体怕是要更糟了,所以才想着锻炼一下,让自己强健些。” 温舒听了没好气地开口道:“还强健,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还谈什么强健,怎么?你莫不是还想去带兵打仗不成!” 崔氏像是抓中了要点,“缇姐儿你身子怎么就虚了?来甘州之前,给你带了那么多补品,那些东西都吃到哪里去了?不成,我得差人去问问。”说着,崔氏便作势要起身。 温以缇连忙拦住,急声道:“母亲,等等”她突然像是想到什么,“您方才说大姐姐生了,生的是个小侄女?还得了陛下的赏赐,可是真的?” 温以缇的话成功地吸引了崔氏的注意力,果然,一提起温以柔,她便像换了个人般,开口说道:“可不是吗,你是不知道你大姐姐生产那日,那情形真可谓是惊心动魄。她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生下你那小外甥女。 哎,你也知道,勋爵人家向来比咱们这等书香门第更看重男丁。你大姐姐头胎便生了个女儿,难免要遭受人家的白眼,当时可把我愁坏了。不过好在陛下宅心仁厚,在你外甥女满月之时,差人送来了赏赐,还亲自为你外甥女取名叫晨曦。你说,这岂不是天大的荣耀? 有了陛下的赏赐和赐名,之后你大姐姐母女二人在白家总算能站稳脚跟了,白家那些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温以缇听着自家母亲说的话,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骨节泛白。 姐姐…在白家受委屈了… 一股无名之火从温以缇的心底瞬间汹涌而出。 自己在甘州吃的苦,好在没白吃杂陈,正熙帝对她这个自己人还算关照,她多少能为姐姐撑起一些庇护了。 温以缇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一定要把正熙帝的差事做好,一定要立功,一定要获得更大的赏赐。 只有这样,姐姐和小外甥女在白家才能过得安心,才不会受人欺凌。” 崔氏见温以缇陷入沉思不再说话,下意识地和温舒对视一眼,姑嫂二人瞬间便明白了温以缇是在担心温以柔。 于是崔氏赶忙转移了话题,开始同温以缇讲述她们一路前来的经历。 原来是温舒寄信到京城,询问温家,温以缇快到笄礼了家里可否有人去甘州。并询问崔氏是否要同她一块去。 崔氏心中虽有些心动,但温家中事务繁多,且那时又赶上温以柔生产,一时拿不定主意。 还是温老爷下令,让崔氏带着东西前往甘州看望温以缇。 总不能让自家孩子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在边关,及笄礼时身边连个家人都没有。 于是,温舒同崔氏约好,二人一同启程,路上碰面。 然而,途中她们听闻了许多传言,说西北貌似开始同瓦剌人在打仗了。 这个消息犹如一块巨石,压在她们心头,忐忑不安,生怕甘州出了什么变故。 因此,她们在驿站停留了许久,不敢贸然前行。直到后来遇到了七公主和朝廷赈灾的队伍,便随着一起,这才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甘州。 “什么,四妹妹也跟着来了?”温以缇听着听着,突然察觉到不对,不禁皱起眉头。 甘州又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稍有不慎便会小命给留在这儿,怎么如此不让人省心。 崔氏一提起温以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道:“你四妹妹啊,真是翅膀硬了,主意正得很。要不是她在京里惹出那些荒唐事,正巧出来避避风头,否则我才不会带她来甘州呢。” 温舒用胳膊怼了怼崔氏,示意她七公主还在旁边,温以缇也察觉到了,随即开口道:“母亲,姑姑,七公主。”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三人,神色凝重,极为认真地继续说道:“你们不该来的,现在甘州的情况万分危险,我一人在此都自身难保,又怎能顾得上你们。不知什么时候瓦剌便会兵临城下,现在甘州人人自危,资源匮乏,处处都不及京城,来这就是受苦。” 崔氏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脱口道:“你个小丫头,还教训起我来了!哪里用得着你照顾我,我来这是照顾你的。本来想着参加完你的笄礼就走,可这回见到你,要是不看你变成以前那般白白胖胖的,我便在甘州住下,不走了!” 崔氏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温以缇好言相劝,却怎么也劝不住。 温以缇小声嘟囔道:“明明是您之前老是嫌我胖,吵吵嚷嚷着让我赶快瘦下来。如今我瘦了,倒是又不满意了。” “说什么呢?”崔氏一时没听清。 温舒也在一旁开口道:“缇姐儿,你不必担心我们。我们路上得知甘州遇到了雹灾,又和瓦剌人起了战事,我们便带了许多粮草过来,也能为你减轻一些负担。” 七公主连忙开口道:“是啊是啊,以缇姐姐你放心,此次我带了好多东西来支援你呢。甘州受灾的情况我早就听说了,这不,我除了跟着朝廷赈灾的队伍,还单独带了一万担粮草来甘州,足够了吧。” “什么?一万担?”温以缇闻言,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对她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消息。 第213章 你怎么也来了! 七公主双手环抱于胸,高昂着头,得意洋洋地说道:“嘿嘿,以缇姐姐,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保管你之后在甘州待得安安稳稳。” 随即,七公主掏出一件配饰递了过来, 温以缇定睛一看,发现此物貌似是件令牌。她反复端详,却怎么也看不透其中玄机。 七公主笑着解释道:“我来甘州本就带着身边的精锐侍卫,父皇和母妃而后又加派了侍卫来护着我。凭借这块令牌,便可以调集两万的兵马。定能保证你在这甘州安然无恙,没有人敢欺负你。就算瓦剌人来了,也能顺利带你回京。” 温以缇只觉得手中的令牌如有千钧之重。她何德何能,能被人如此重视。 她深知,这些估计都是正熙帝和贵妃娘娘特意派来保护七公主的。人家却毫不犹豫的把它交给了自己,想到此处,温以缇的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份情谊珍贵无比。 崔氏和温舒听闻七公主手中令牌可调动两万兵马,同样瞠目结舌,满脸的惊讶之色。 两万兵马,对于她们而言,简直是超乎想象的庞大力量。 温以缇亦是满心疑虑,秀眉微蹙。 这两万兵马就这么轻易给出来了?陛下不会过问吗? 不过稍作思索,她回过劲来,七公主既然能这般毫无顾忌地将令牌拿出,想必此事已然过了明路,得到了应允。 见状,崔氏沉默了片刻,眼神中透露出一抹郑重。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缓缓递给温以缇,柔声道:“缇姐儿,这是你大姐姐托我交给你的。白家好歹也是世代勋爵,虽说如今家道中落,走了文官一路。 但一些军中的人脉还是留存着的,你大姐夫与他们一直有所联系,这便是白家在西北之地的人脉。你大姐姐说了,你拿着它去寻平西将军麾下的冯迁将军,想必在关键时刻他会帮到你。” 温以缇听闻此言,整个人都愣住了,脑袋发麻,平西将军可是三品将军,在边境,除了安远侯和顾宏逸两方势力外,剩下的就是平西将军一方了。 片刻后,温以缇才缓过神来,大姐姐从白二郎手里拿到这个,定是费了很多工夫。 她抬眸看向几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感动又欣慰的笑容。 真好,有家人、有朋友惦记着,真好。 温舒见温以缇眼神游离、神情恍惚,心中担忧,小心翼翼地同崔氏低语道:“大嫂,我瞧着缇姐儿这状态,许是身子还没养好。要不咱们先出去,让她再歇息歇息。” 崔氏闻言,仔细端详了一下温以缇,也认同地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缇姐儿,那我们先出去,你再睡会儿养好精神。正好我们带的东西还没安置妥当,也出去看看下人们收拾得如何了。” 温以缇轻轻点头应道:“好,劳母亲和姑姑挂心了。” 七公主原本还不想走,想多和温以缇说会儿话,可看到温以缇略显苍白的脸色,也只好应了崔氏的请求,跟着众人一同走了出去。 崔氏等人离开之后,屋内瞬间只剩下了温以缇形单影只的身影,也再度恢复了宁静。 然而,温以缇此刻的内心却没有丝毫的落寞,反而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安宁。 她静静地坐在床边,眼神有些放空,呆呆地凝视着窗外。透过那微黄的窗纸,阳光洒下的模糊光影若隐若现,像是一片片被揉碎了的金箔。 此刻,她的身心都沉浸在一种温暖而又柔软的情绪之中,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感受着那股从心底缓缓流淌而出的暖意,让她忘却了所有的烦恼与疲惫。 她们出去没多久,常芙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进来,慢慢坐到了温以缇的床边,笑意盈盈地说道:“姐姐,温婶婶他们来了,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呀?” 温以缇扬起嘴角,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开口道:“是啊,她们能来甘州,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也从未想过原来在母亲心中,我还有着这么重的份量。” 原本温以缇早已不打算过自己的及笄之礼了。毕竟她拥有着两世的记忆,在她的心中,十五岁的及笄之礼远不如现代十八岁的成人礼来得重要。 对她而言,十五岁的女子及笄,并没有那么值得在意。 然而,崔氏和温舒的到来,却让她的内心起了波澜。 虽说温以缇嘴上逞强,说着不在意的话语,可实际上,家人能来。她真的很开心。 原来自己和别的姑娘家也差不了什么。 常芙慢慢靠在温以缇的身上,温柔地说道:“姐姐,从小我就知道,虽然大家都说温婶婶对以柔姐姐更好,可我能感觉到,温婶婶也是很在乎你的。姐姐你这么好,值得被每一个人放在心上。” 温以缇抱着常芙,轻笑道:“傻阿芙,你也很好呀。姐姐一定会护着你,咱们要一起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 温以缇之后又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一直睡到夜色如墨,才悠悠转醒,浑身只觉神清气爽。 她坐起身来,轻声朝外唤人。 随即,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姑娘,大奶奶和姑奶奶正等着您一块儿用晚膳呢。奴婢来服侍您穿衣。” 温以缇听熟悉这声音,猛地顺着声音看去。 下一刻,她惊得叫了一声:“啊!” 之后连鞋都顾不上穿,便立即光着脚丫跑下了床,飞一般地冲过去抱住眼前的人,激动地喊道:“绿豆,怎么是你?你怎么也来了?我好想你啊!” 第214章 绿豆和常芙 主仆二人终于相见,皆是满满的想念之情。 绿豆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哽咽地说道:“姑娘,奴婢得知大奶奶要来甘州看望您,便苦苦恳求大奶奶带奴婢一同前来。您不知道,您不在的日子里,奴婢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着姑娘。可您…您明明可以带着奴婢一块儿来甘州,为何却将奴婢抛下,不来找奴婢啊?姑娘,您是不是不想要奴婢了?” 说罢,那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粉嫩的脸颊滚落下来。 温以缇听到这番话,心中一酸,连忙起身走到绿豆身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拼命地摇头道:“不会,怎么会呢?绿豆,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当初我来甘州之时,正巧遇到诸多麻烦事缠身,实在是来不及带你一同前来。况且,甘州之行吉凶未卜,我又怎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涉险呢?” 绿豆和温以缇从小一块长大,感情更是深厚。 绿豆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温以缇,斩钉截铁地说道:“姑娘,奴婢不怕!只要能跟在姑娘身边,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奴婢也绝不退缩。让奴婢去哪都愿意,只求姑娘不要再抛下奴婢。” 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伸手轻轻拭去绿豆脸上的泪水,嘴角微微上扬,轻笑道:“傻绿豆,我又怎么会舍得抛下你呢。” “姑娘,您说奴婢不在您身边,您怎么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瞧您都弄成这副模样了,奴婢第一眼瞧见您,心都要碎了。”说着,绿豆说着说着,声音再次哽咽。 温以缇连忙起身抱住她,柔声道:“绿豆,不过是一两年没见,怎么变成小哭包了呢?” 虽说绿豆年纪比温以缇大上一些,可二人相处时,她待绿豆总似像妹妹一般。 绿豆一听,赶忙止住泪水,抽噎道:“绿豆不哭,能见到姑娘已是天大的喜事,绿豆绝不能哭。” 恰在此时,温晴和常芙也缓缓走了进来。 “姐姐,你醒了。”常芙笑着说道,“既然姐姐醒了,那快坐下,我和晴姐姐给您装扮一番就去前厅用晚膳吧,姐姐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了。” 温以缇笑着应道:“阿芙,你方才见到绿豆了吗??你们两个啊,真是好多年没见了呢。” 瞬间,屋内几人陷入一片安静。 绿豆与常芙之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气氛怪异非常,二人都沉默不答。 温以缇满心疑惑,将目光投向温晴。 温晴赶忙笑着打圆场:“见过了,见过了,方才咱们就见过绿豆了。大人,您还是先坐好,快些装扮好就去正厅用膳吧,大奶奶她们都等着呢。” 随后,温晴拉着以缇到了妆台前,绿豆和常芙互避着对方的目光,也慢慢走了过来。 温以缇满心不解,可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她俩怎么了这是? 直到过程中,听着绿豆讲述这一两年自己不在进宫之后以及来到甘州之后,温家发生的种种,常芙在一旁都默不作声,她才恍然大悟回过劲来。 温以缇无奈地转过身,看着二人,轻声道:“阿芙,绿豆,你们都是我至关重要的人。咱们自幼一起长大,如今却为何变得如此生分?” 常芙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绿豆则神色焦急,慌忙开口:“姑娘,奴婢……不是…” 就连一直耿直的绿豆此刻都变得有些扭捏起来。 温以缇轻轻一笑,抓着二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开门见山道:“我明白,绿豆这是觉得你在我身边的位置被阿芙抢了去,而阿芙又觉得自己的地位变得有些危急,所以你们两个人才变成这般,是也不是?” 温以缇向来为人坦率,说话做事向来都是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遮遮掩掩。 但此刻这番直白的话语,也着实令站在一旁的温晴有些惊诧。毕竟,绿豆和常芙虽说与温以缇自幼相伴,感情极为深厚,但归根结底,她们二人身为下人,身份低微。 然而,温以缇身为主子,却能如此毫不避讳地将这层矛盾直接点明,并且不计前嫌,这般举动,明明白白地彰显出在她心中,是真真切切地将绿豆和常芙当作了至关重要之人。 温以缇接着说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在人与人的关系中,何必非要争个高下,比谁与谁更亲近呢?我们三人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哪怕阿芙后来不在我们身边,但感情依然如初。我与绿豆相处时间虽长,却不代表对阿芙的情谊淡薄。在我心中,我们三人情同手足,不分彼此。” 温以缇言辞恳切,目光诚挚,绿豆和常芙听了,都面露羞愧之色。 随即,绿豆率先开口,对常芙说道:“常姑娘,对不起。” “什么常姑娘,就叫阿芙,说的那么生分干嘛!”温以缇佯嗔道。 绿豆连忙点头,对常芙道:“阿芙妹妹,咱们还是和好吧,别再互相埋怨了,不然姑娘该伤心了。” 常芙也随之点头,对绿豆轻轻莞尔一笑,道:“绿豆姐姐,好久不见。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对吗?” 绿豆重重地点了点头。 温以缇见状,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起身拉着温晴的手:“既然如此,咱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吧!” 说着,便紧紧地抱住其他三人。 一时间,屋内充满了欢声笑语,四人脸上都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如春花绽放,明媚而温暖。 第215章 荒唐事 她们在去正厅的路上,绿豆大致同温以缇讲了温以如为何会被崔氏单独带出来的缘由。 这是…这原因实在让温以缇意想不到,甚至有些离谱。 之前在温以缇尚未进宫之时,温家便为温以如定下了与文家的亲事。两家虽未正式下定,却也一直以准亲家的身份相互往来。 去年,年底,文家老爷托关系调回京城为六品官,而与温以如定亲的文家二郎,至今为止都只有秀才之名,尚未考中举人。 温以如也还有一年便及笄了,经过温以柔和温英安两门极好的亲事之后,温以如的心气便愈发高了,对与文家的这门亲事,现在愣是便瞧不上眼。 温以缇从前便知晓,温以如看不上这门亲事,她对顾家的顾六郎也似乎有些别样的心思。不过一直以来,也并未有什么出格举动,温以缇便未太放在心上。 但是去年,温以如在各家聚会之时,与顾家姑娘走得极为亲近。 而因温以缇与顾家的关系渐趋僵硬,顾家的姑娘根本不搭理温以如。 温以如像是并未察觉般,依旧时常粘着她们,也因此碰巧多遇见了几次顾家六郎。 温以如与顾家的交集逐渐增多,而三房的温以含察觉到了她的的心思,也动了念头,时常跟着温以如,也与顾家六郎有了几次见面。 后来,趁着温以如还尚未有所行动,温以含动了歪心思。她冒充温以如的名义写了信笺,约顾家六郎私下一见。却没想到随后被人撞破。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怎不叫人多想,偏偏顾家六郎慌乱之下,口口声声嚷嚷说是温家四姑娘约的他,不知为何却是温家五姑娘却在此。 这一番解释,使得众人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越解释越说不清了。 而后京城又传出温以如已有婚约,却与顾家六郎有所牵扯的谣言。一经传出,便迅速扩散。 好在事实的确如是,温以如与顾家六郎并无任何出格举动,只是相识而已,她又自证这信笺根本不是他所写,再加上温以缇正得圣心,温以柔又靠着东平伯爵府二奶奶的身份出面,这谣言才渐渐不攻自破。 当天温以如便和温以含在家里大打出手,被温老爷狠狠训斥责罚,双双关了禁闭。 谁也没料到没过多久,顾家竟派人来向温以含提亲。 原本,温家还担忧温以含被人撞见与男子私会,名声已毁,婚事恐成难题。 没想到峰回路转,顾家主动下台阶挽回,好歹是个伯爵府的婚事,温家本就是高攀,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于是,温以涵含与顾家六郎订了亲,三房从此与侯爵府结了亲。 温以缇刚开始从绿豆口中听到的时候,目瞪口呆,惊诧不已。 没想到自己离家的这段时间,京城竟发生了如此大事。定然是温以如没脑子,被五妹妹算计了。 只是没想到,温以含竟敢做出这般出格之事,影响温家女子声誉… 想必,这背后定有三婶婶孙氏推波助澜。 然而,他们又如何能断定这顾家的亲事便是一桩好亲事呢? 那顾六郎,就算今年没有十八,也得有十七岁了,这般年纪,且还是出身于堂堂侯爵府,却连亲事都尚未定下,这其中难道不会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吗? 温以缇此前与顾六郎有过几面之缘。每每见到他,那眼神总是轻浮无比,面色也是血色不足,显然是常常留恋于烟花柳巷之地的纨绔子弟。 这样的人,又怎能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呢? 想到此处,温以缇不禁连连摇头。这五妹妹当真是糊涂至极。还有温以如也是,文家再怎么说,两家早早便商议了她与文家二郎的亲事。 文家老爷如今已调回京城官任六品,虽说文家二郎现在仅是秀才之身,可谁又能断言他日后考不中举人、进士? 即便他一直未能考中,可文家还有一位嫁入四品官钟家的姑奶奶在,有此依靠,又何愁文家二郎日后入不了朝堂,到时定会为温以如谋划一个好的未来。 温以如不过是一介庶女出身,能嫁给文家的嫡子,她还有何不知足的呢? 那顾家简直就是龙潭虎穴,温以缇与顾宏逸相处的这段时日,温以缇深切地感受到顾家的水很深。 倘若与温家结亲的是顾家大房,也就是顾宏逸这一房,她还能稍稍放心,顾宏逸不是什么大恶之人,有她在也能给下面的妹妹们一些庇护。 可偏偏是顾家二房,在京城,这顾家二房的名声向来不佳。日后若顾宏逸承袭了爵位,那顾家二房便是要分出去,到那时,所谓的侯爵府出身又有何用? 如今温家正值上升之势,又何愁给五妹妹寻不到一门好亲事,何必非要用这种不堪的方式。 温以缇越想越觉得荒唐,心中烦闷不堪,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紧蹙。 其后还有那么多妹妹尚在闺阁之中,等待出嫁。总不能因着温以含一人所行之事,而累及影响了她们的前程与声誉。 她犹记得,五妹妹小的时候是那般的天真可爱,乖巧懂事,惹人怜爱。 谁曾想,年岁渐长,却愈发偏离了往昔的模样,变得如此这般。 文家没有对此有什么不满,和温家依旧来往这儿。这也是为什么,崔氏会带温以如出来避避风头的原因,总得给文家一个态度。 眼前便是正厅,温以缇收了思绪款步走了进去。 入眼处,饭菜已然整齐摆置,餐桌上的菜品极为丰盛。而虽说菜品丰富,却无什么珍稀食材,皆是家常饭菜,应是温舒和崔氏特意提点过的。 温以缇走上前去,对着她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抬眼间,正厅内许久未见的温以如,还有温舒的儿子杜连苼表弟皆在。 表弟竟也在此,温以缇心中微诧。 “缇丫头,你醒了,快来,饭菜刚准备好。你这一睡便是整整半日许久未进食,快吃些补补身子。”温舒见状,赶忙招手笑着说道。 随即,崔氏也开口道:“这些是我吩咐人做的一些药膳,都提前叮嘱过,并非珍贵稀奇之物,二丫头你大可放心。” 温以缇微笑点头。只见温以如的目光扫来满是好奇,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件稀奇物件般,紧紧盯着自己。 对面的杜连苼看向自己的表情,也有些惊恐。 温以缇浅然一笑,对着二人道:“四妹妹,苼表弟,好久不见。” 温以如立即站起身,走到温以缇身旁,极为夸张地绕着她四周打量了一圈,而后惊讶道:“二姐姐,我险些没认出来,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了。” 对于温以如的直言快语,温以缇早已习以为常。 崔氏当即训斥道:“四丫头,说什么呢,她是你姐姐!” 温以如当即撇了撇嘴,温舒连忙招手:“快些坐吧缇丫头,省得一会菜凉了。” 第216章 六公主的婚事 七公主身份尊贵,尽管她一再强调让崔氏和温舒不要因她的身份而区别对待,就当平常相处。 然而,身份地位的悬殊犹如一道无形的鸿沟,人家可是堂堂帝姬,崔氏和温舒又怎敢轻易僭越。 就这样,上坐的位置就这样空了下来。 七公主强硬的拽着温以缇坐到她身边,对面的温以如不由得撇撇嘴,心中暗自嘀咕:“哼,七公主就只喜欢二姐姐,这一路都不怎么理我。” 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羡慕与嫉妒。 许是今日实在饿得厉害,又或许是因为家人都在身边相伴,心情格外愉悦,温以缇今晚的胃口出奇得好。 旁边的七公主见状,那如秋水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也不由得多用了一些。 的确,这些饭菜虽说比不上宫里的那般,但吃着却别有一番风味。 不久,温晴在一旁没忍住,连忙轻声提醒道:“大人不能再吃了,免得吃太多,夜里积食,身子该难受了。” 她眼神中满是关切。 一直默默关注着温以缇的崔氏,神色复杂的开口道:“就是,二丫头别吃了,我这次从家里带了个厨娘过来,明日再让她多做些你爱吃的菜。” 温舒对着温晴笑着说道:“晴丫头,你也别忙活了,这都是咱们一家人,坐下一块吃吧。” 毕竟温晴身为温氏族人,与温家好歹有着亲戚的关系,温舒不忍见温晴这般把自己当个奴婢。 温晴她始终牢记,自己身为宫女的职责,坚定地摇了摇头。 见此情形,温以缇差人去偏厅另起了一桌,让温晴和徐嬷嬷、韩妈妈等人都过去用膳。 几人离开之后,温以缇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再继续进食。她端起茶杯轻抿着温热的茶水润唇。 温舒见了实在心疼开口道:“缇儿,要不你再用些果子吧,果子不占肚子。” 温以缇扬起嘴角,含笑道:“姑姑没事的,我已经饱了,方才就是一时没忍住,许久没有吃这么好的菜了。。” 温以如见温以缇吃得这么香,这一路本就有些水土不服的她,倒是也多吃了一些。 然而,她却又没好气地开口道:“二姐姐还是多注意些才是,好不容易瘦下来,别又胖回去了,毕竟二姐姐如今即将及笄,也是大姑娘了。” 温以缇一听及笄之事,便想起了温以如与温以含在京中惹下的祸,顿时心中蹿起一股怒火,狠狠地瞪了温以如一眼。 晚饭过后,下人们上前撤去碗筷,众人便移步到正厅中。 崔氏和温舒坐定后,开始重温以缇继续讲述着京中最近发生的事。 原来苼表弟去年便中了秀才,姑父杜鞍见姑姑要来甘州,特意让苼表弟侍奉在其身旁照顾,同时也应了那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话。 毕竟甘州的民生状况,比起姑父的地方上要复杂得多,让苼表弟好好见识一下民生疾苦也是好的。 果然啊,杜家也就姑父这一房发展得越来越好。苼表弟资质出众,估计不久便能中了举,姑姑日后也算是在杜家有了靠山了。 七公主也自然而然地,同温以缇说起了她的姐姐六公主的事情。 自温以缇和邵玉书等人离开京城之后,正熙帝便着手为六公主,精心为她挑选了一户勋爵子弟人家。 那位公子出自襄阳伯爵府,乃是嫡子出身,不仅如此,他还是在邵玉书那科中,殿试崭露头角,荣登二甲一名传胪之名,论身份、地位、学识,无一不是上等之选。 然而,那六公主不知是何缘由,在正熙帝面前一向乖巧的她,此次竟似破罐子破摔一般,坚决不肯听从正熙帝的安排。 面对这桩婚事,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情愿,态度强硬地表示,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嫁给此人。 正熙帝见状,耐着性子询问她是否已有了心上的意中人。 六公主倒是毫不忸怩,直言自己看中了彭阁老的彭家六郎。 襄阳伯爵府如今已没什么实权,家道中落,徒留一个伯爵府的空壳,远远比不上新晋升的阁老之家那般有权有势。 那六公主生性高傲,其母族虽低微,可她心气颇高。一次偶然,六公主在街上瞧见了那彭六郎,不愧是赫赫有名的京城美男之一,只此一眼,六公主便对他久久不能忘怀。 此后,六公主多番托人打听,彭家六郎,不仅长相俊逸非凡,性子温柔,且家中有权有势,哪一处皆是上乘,都是六公主所看重的。 如此一来,六公主自然瞧不上襄阳伯爵府的那位嫡子。 温以缇听着七公主讲述此事,不禁面露惊讶之色。她迅速扫了一圈崔氏等人,见他们神色平静,毫无意外之态,想必此事早已传遍京城,众人皆知,且已有了后续发展。 而崔氏等人的脸上,流露出另一种别样的意外神情。 她们知道温以缇与七公主关系尚可,却万没料到二人之间的情谊竟是如此深厚。 皇家之事向来机密,尤其是涉及到公主的名声之事更是敏感,然而七公主却毫不避讳,同温以缇自然而然的说起了六公主的事。 而另一边杜连苼见状,连忙起身朝着崔氏等人恭敬地拱手行礼,准备先行告辞,毕竟男女有别。 温以缇瞧见杜连苼准备离开,立刻差人将安公公给唤了过来,仔细叮嘱安顿好苼表弟。 第217章 六公主得手,毓敏晋郡主 之后温以缇继续仔细听着,毕竟彭家同他们温家可是姻亲。 彭六郎此前已被毓敏县主看中,二人相处融洽,两家也似有结亲之意。如今六公主横插一脚,局面变得复杂起来。 六公主表明心意后,正熙帝一听是彭家,便犹豫起来。 随后派人去调查彭六郎的底细,这彭六郎年纪与六公主相当,那年刚考中举人,名次不低,又因文人气质俊逸,在京城声名远扬,正熙帝对此倒是颇为满意。 但因彭六郎是彭阁老的大儿子,正熙帝难免有所顾虑。 虽说本朝没有尚公主,便不能授予驸马实权的规定,可通常也不会给予驸马太大的实权。 彭阁老若是不愿儿子仕途中断,正熙帝即便贵为天子,也得给臣子几分薄面,不能强行赐婚。 他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所幸六公主没有同胞兄弟,母族不显,无需在夺嫡之上担忧。 而后正熙帝又查出彭家六郎与晋元王府的毓敏县主有所牵扯,顿时心生不满,立即一口回绝了六公主。 可六公主偏偏不肯罢休,在这桩婚事中,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勇气,与正熙帝明面反抗了起来,甚至闹起了绝食,还在宫中大吵大闹。 那段时间,宫中好不热闹,温以缇走后百无聊赖的七公主,又好不容易的开心了好些天。 后来,六公主费尽心思终于发现正熙帝不许她嫁给彭六郎的缘由,竟是因为晋元王府的毓敏县主。 得知此事的瞬间,六公主怒发冲冠,双眸好似要喷出火来,心中的妒意与怒火交织在一起。 于是,在一次宫宴上,六公主决心给毓敏县主一个下马威,好好折辱她一番,好逼其知难而退。 然而,毓敏县主自幼便是在千娇万宠中长大,她的父王晋元王深受正熙帝的宠爱,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时曾受过这般委屈。 即便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也绝不甘心忍受。两人互不相让,很快便从口舌之争演变为肢体冲突。六公主毕竟是公主之尊,毓敏县主身份上低了一等,况且又是在宫里,是六公主的主场地,周围的宫人自然是向着六公主多一些,毓敏县主纵使奋力反抗,还是吃了大亏。 她发髻散乱,衣衫也有几处被扯破,脸上还挂了彩。毓敏县主满心委屈与愤怒,宴会一结束,便哭哭啼啼地去寻赵皇后告状。 赵皇后得知此事,也是头疼不已。毕竟涉及到且晋元王府,她不敢擅自作主,赶忙请了正熙帝和晋元王夫妇进宫一同商讨。 正熙帝得知又是因彭六郎惹出的事端,不由怒火中烧,将六公主狠狠责罚了一顿。 六公主怎么也比毓敏县主长一辈,怎可如此! 可六公主此次犟脾气上来,铁了心不认这个错,梗着脖子站在一旁。 晋元王夫妇进宫以后,得知事情始末,便立即同正熙帝表态。 晋元王拱手说道:“陛下,小女之事,原是误会一场。我家小女从未与彭家定过亲事,与毓敏有意之人另有其人。” 正熙帝又如何听不出来晋元王在主动退让,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愧疚之情。 一边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一边又是自己同胞兄弟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一时之间也确实难以抉择。幸好晋元王主动退让,正熙帝思索片刻,便大手一挥,下旨将六公主和彭六郎赐婚。 而后,为了补偿毓敏县主,正熙帝下旨晋其为郡主。一时间,宫中赏赐如流水般送往晋元王府,也算是弥补了毓敏郡主此次所受的委屈。 六公主对此却是满脸的不以为意,嘴角微微一撇,不过是晋了个郡主罢了,又不是公主,任她如何,她公主的身份也远比毓敏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贵重许多。 七公主在宫中憋闷已久,今日见到温以缇,终于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迫不及待地将那些秘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她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每一个细节,直至许久之后,七公主讲得口干舌燥,嘴巴都微微发干,这才停歇下来。 她随手端起一旁的一杯茶水,仰起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此时,在场的其他人,除了温以缇,都被七公主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她们定定地看着七公主,眼神中满是惊愕与惶恐,心中暗想:“这是能随意说的吗?她们只知道六公主同彭家定了亲,可这般详细且有损皇家颜面的内幕,怎就如此轻易地吐露出来了?” 于是,纷纷低下头,佯装自己从未听过这些事情。 温以缇瞧见崔氏等人的反应,不禁轻轻笑出了声。 她眼神流转,略作思索,随后带有几分深意地看向崔氏,轻声说道:“母亲,七公主讲了这么多想来是累了,您让她歇会儿。再者,咱们家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呀?” 说着,温以缇目光轻轻瞟向温以如的方向。 崔氏先是微微一愣,还未反应过来,温以缇便再次开口:“母亲,七公主与我情同姐妹,她对咱们毫无保留,将皇家私密之事都讲与我们听,显然是把咱们当作自己人。母亲您也切莫同七公主见外才是。” 崔氏听了,反应了片刻,这才明白了温以缇的意图,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始讲述起来,温以如和温以含姐妹俩闹了些矛盾,大打出手。温以如一时鬼迷心窍,又着了温以含的道… 崔氏的讲述比实际情况委婉了许多,但与绿豆所言大抵相似。 只见温以如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如煮熟的虾子一般。 她坐在那里,如坐针毡,眼神几次飘向窗外,双脚不自觉地挪动,想要起身离开,却又碍于场合,不得不继续坐在原处,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尴尬与羞恼交织在脸上。 七公主听完崔氏所言,立即开口道:“温大奶奶,您这四女儿,确实得好好教导一番。如此行事,险些给家里招来大祸坏了名声。 不过嘛,好在最终惹事的只是庶出三房的女儿,日后温家分了家,这些事也就慢慢淡了。况且…” 七公主看向温以缇,满是得意的道:“以缇姐姐你放心,有本公主在京城,定会护着你们温家,不会有人敢说半句诋毁你们温家的话。” 七公主说完,得意地扬了扬头,眼神中满是自信与骄傲。 温以缇闻言,立即笑着同七公主道谢。 她就是趁着七公主在,故意让崔氏说出这些,好借机杀一杀温以如的势头,让她认清自己。 免得自己不在京城,没人看着她变得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第218章 波涛汹涌的母爱 温舒眼神中带着期盼,同温以缇道:“缇儿,今晚姑姑同你一块睡可好?” 温以缇脸上闪过一丝意动,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崔氏。 片刻之后,温以缇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声音低如蚊蝇:“姑姑,我如今已经长大了,不习惯跟别人一块睡了。” 温舒听了先是一愣,随后爽朗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屋内回荡。她抬手摸了摸温以缇的脑袋,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柔声道:“是啊,姑姑的缇儿长大了,马上就是及笄的大姑娘了。”说罢,眼中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失落与怀念。 而七公主见状,也不好再缠着温以缇一块,只能乖乖的回去了。 如今在甘州,温以缇成了崔氏唯一的亲生女儿,故而崔氏那一颗心,完完全全地倾注在了温以缇的身上。 次日清晨,温以缇便是被外面一阵喧闹之声给吵醒的。 她皱着眉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有些带着起床气坐起身来。对门外唤了一声,很快常芙和绿豆便一同推门走了进来, “外面这是怎么回事,怎的如此吵闹?”温以缇问道。 绿豆赶忙上前,回答道:“姑娘,是大奶奶正带着人在为您布置院子呢。” 温以缇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常芙回道:“姐姐现在才刚卯时,离四刻还有一会儿,你要不再睡会?一会我和绿豆姐姐过来叫你。” 温以缇顿了顿,思索片刻后随即开口道:“罢了,先起床吧。” 毕竟自家老娘都已经醒了,她哪里还敢赖在床上贪睡。要是放在此前,崔氏定然早就领着人,气势汹汹地破门而入,叫她起床。 而如今,估计是崔氏那满满的慈母之心作祟。 更何况,倘若此事传扬出去,到时候一顶“不孝”的帽子,便会稳稳地扣在她的头上。 哎,真是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往昔艰苦的时光。那些自由自在,无人管着自己的日子,恐怕是要暂时与她告别了。 梳妆一番后,温以缇任由绿豆和常芙为自己梳妆打理一番之后,这才推开房门抬眸看向院子。 此时,院子里正一片忙碌,崔氏正领着一众下人,在自己的院内不停的吩咐着人。 只见崔氏眉梢紧蹙,手中拿着帕子不时挥舞比划着,嘴里不停念叨:“这边不能这么放太过凌乱。那边的摆件也不成,诶呀瞧着实在是寒酸了些。还有这边,快让丫鬟仔细打扫,也不知道二丫头平日里怎么管教下人的,怎么脏乱也能住人?” 温以缇听着崔氏的这番话,嘴角忍不住地抽动了几下。 她环顾四周,心中暗自腹诽:“这哪里脏了?又哪里乱了?”在 她的院子里,每日都有负责洒扫的下人精心伺候着。只不过,温以缇向来没有要求他们做得太过精细,毕竟自己一个人住,对这些也不太在意,只要保持简洁便好。 而最近几日,因着地里的一些事,有些农具便放置在了她院子里。 这些农具都是温以缇改良过后的成果,她想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方式能对其再做精进,只是临时将它们摆放在此罢了。 正在此时,崔氏不经意间转过头,发现了已然起床站在门口的温以缇,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笑容,脚下步伐匆匆,立刻迎了过来。 还未待温以缇开口,崔氏便急切地招呼着身旁的丫鬟们:“快,快进到姑娘的房里,好好地将那些摆件布置妥当。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规整,哪怕是床上的被子、枕头,统统都给我换成我从京城带过来的。” 一时间,丫鬟们穿梭如蝶,忙进忙出,整个院子里弥漫着紧张而又忙碌的氛围。 而后崔氏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疼惜,不禁轻声嘟囔起来:“哎,这甘州啊真是个贫寒之地。昨日我睡的那间屋子,简陋得不成样子,实在是让人看不过眼。 睡在那硬邦邦的床榻上,折腾得我是腰酸腿疼,一夜都没睡踏实。也不知你这一年在这是怎么熬过来的。幸好为娘我提前就有所准备,预备了许多物件带过来,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都给你换上。就算你一个人在这边,也不能这般马虎对待。” 崔氏说着,微微侧过身子,转头对着温以缇身后的常芙和绿豆郑重地嘱咐道:“绿豆,阿芙,日后你们一定要好生照顾着你们姑娘,半点都不能懈怠,知道吗?” 后面二人闻言,神色一凛,忙不迭地连连点头。 崔氏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母爱,着实让温以缇险些有些招架不住。她几次启唇,欲言又止,眼神极为复杂地看着崔氏,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回应崔氏半句话。 就在这气氛略显僵持之时,温舒带着一群小丫鬟匆匆走了进来。踏入院内,她瞧见温以缇赶忙快步走上前来,开口说道:“哎呀,缇儿,你怎么醒得这么早呀!我还特意带着人,把我给你新做的那几套衣裳拿过来了,好让你能好好挑选挑选。 昨日见你穿的那身,不过都是京城早已过时的款式了,我这些可都是江南今年最为流行的花样,用的也是最上等的料子!” 说着,温舒一抬手,两边大概七八个小丫鬟顿时一同迎了上来,每个人的手中都捧着一套衣服。 温以缇见状,吓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常芙见此情形,立刻走向前,对着温舒说道:“温姑姑,姐姐她…她其实还有挺多新做的衣裳没穿过呢。只不过昨日姐姐去的是地里,才穿了那些旧衣服,总不能白白糟蹋了那些好衣裳呀,对吧!” “对对对……”温以缇连连不停地点头。 常芙再次开口道“更何况,姐姐一会儿吃过早饭,便要去衙门了,也来不及再换这一身了。不如,温姑姑把这些交给我,等之后姐姐闲暇之余,我定会让姐姐好好打扮一番,给温姑姑和婶婶瞧瞧。” 温舒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也罢,毕竟缇儿如今确实也不适合穿得太过于夺目。”随后,温舒这才想起常芙刚才所说,“哎呀,缇儿一会要去衙门啊!那快些,咱们去饭厅用早膳吧,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崔氏也跟着开口道:“是啊,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今日要办公事呢,我本还想着让你陪着我和你姑姑在甘州城里转转呢。” 温以缇笑着回答道:“母亲,姑姑,甘州城内最近还没有修缮好呢,最快也得再过个三四日才行,各家商铺都没开门呢,实在没什么可逛的。” 崔氏闻言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坚持要出去看看,“那好吧,咱们先去饭厅,你用过膳之后便早些去衙门吧,别让知州邵大人等着你。” 崔氏嘱咐着韩妈妈盯紧那些丫鬟,干活要仔细麻利些,她一会回来再查看。 温以缇望着远处的韩妈妈,不禁有些心疼,这么大年纪了,还得跟着自己老娘折腾。 第219章 温大人来这么早 温以如被唤至饭厅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抱怨着:“睡也睡不好,还被这么早叫了出来。这甘州难道是来渡劫的不成!” 温以缇对其眼神示意,又连忙瞥了一眼崔氏。 温以如一看到崔氏正板着的脸,立马反应了过来,昨日被七公主教训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当即紧紧闭上了嘴,寻思着这几日还是老实些为好。 而七公主此时还在房里安睡着,崔氏自然也不敢让公主,这么早起床跟着大家一起用早膳。 温以如这个羡慕啊,还是公主好啊,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敢管着自己! 用过早饭后,温以缇像是有要紧的大事要去处理一般,匆匆带着绿豆等人往衙门赶去。 崔氏本还想再和温以缇说说话,哪曾想她走得如此匆忙,不由得嘟囔起来:“这孩子,走得这么急,难道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情不成?” 另一边,温以缇到了衙门后,前院的门房一看到温以缇前来,满脸惊讶,下意识说道:“温大人?您来得这般早,可是有什么急事?” 温以缇轻轻笑了一下,实在是懒得再作解释,只觉得身心俱疲。 那门房也是个机灵的,见温以缇不愿多言,便立刻敞开大门,又叫来一个丫鬟,带着温以缇去了议事厅。 与此同时,在邵玉书的房内,邵大奶奶刚刚为他细心地系好腰带,夫妻二人此刻十分恩爱和睦。 忽然听到禀报说,温以缇已经到了议事厅,二人不禁面露惊讶之色。 邵玉书下意识地问道:“温大人来得这么早,可说了有急事?” 只见那小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状况。 王芷珊开口道:“既然温大人这般急切,那大爷还是赶快过去便是。” 邵玉书点了点头,应道:“也好,那便叫人将早膳送到议事厅吧。对了,娘子,听闻温大人的母亲和姑姑来了咱们甘州,今日你记得备好重礼,去养济院探望一下。” 王芷珊盈盈一笑,回道:“这还用大爷您嘱咐呀,我早就准备好了,毕竟那温家大奶奶还是我的长辈呢。” 邵玉书闻言,顿时爽朗地大笑了一声,随即跟着小厮一同前往了前院的议事厅。 邵玉书来到议事厅的时候,只见温以缇正趴在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似在补着回笼觉。 邵玉书顿时面露关切之色,快步走上前问道:“温大人,可是身子不适吗?要不我叫大夫来给你瞧瞧?” 温以缇如今困乏至极,连爬起来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摆了摆,有气无力地道:“邵大人不用管我,我今日这么早来此叨扰,实是为了避难。你权当看不见我在这儿便是,容我补会儿觉吧实在是乏累得紧。” 昨日虽说温以缇睡了一大半天,可身体的劳累又岂是睡一觉便能全然恢复的。 更何况今日一大早,她又经历了诸多的心理斗争,此刻只觉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几乎都抬不起来了。 邵玉书闻言,轻轻笑了起来,见温以缇好似确实没有什么大事,这才松了口气,缓声道:“既然如此,那温大人可要一同用个早膳?” 温以缇连回应邵玉书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常芙代为回道:“知州大人,姐姐用过早餐了,您自行用就好。” 邵玉书点了点头,早膳很快被端了过来。他坐在桌旁,一边优雅地吃着早膳,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如今昏睡中的温以缇,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平素里甚少见温以缇有这般窘态,如此才像是个小姑娘了,哪有往常似个老道的狐狸一般。 大约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议事厅内渐渐有了动静。 温以缇在旁边屏风后的榻上,被常芙悠悠唤醒。 她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周围,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身处州衙内。随后她让绿豆和常芙为自己整理了一番,便起身走了出去。 今日温晴没有跟她一同前来,因为崔氏和温舒初到甘州,需要熟悉一下养济院的情况,温以缇便让较为稳重的温晴留在养济院内,也正好让绿豆跟着自己,熟悉一下她平日所做之事。 温以缇刚走出屏风,甘州内的官员们便纷纷向她打招呼。 温以缇一一回应着,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邵玉书见状,笑着说道:“温大人可是休息好了?” 温以缇点点头,说道:“还要多谢邵大人,这段时间忙于田地之事,身子确实有些劳累。” 沈判官笑着同温以缇道:“温大人忙了这么久的田地之事,身子劳累也属应当。” 孙同知却阴阳怪气地接话道:“地里的事情是弄完了,不过今年的收成怎样还不可知,温大人还是别先笑得太早。” 温以缇挑了挑眉,回道:“我笑的早不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若是孙同知手底下的人,再与百姓起冲突,那本官可要上书到京城,好好跟陛下讲讲。” 孙同知被温一缇这话一噎,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第220章 孙同知贪污,阻碍 此前在安抚百姓、帮助百姓重建之时,孙同知曾带着人,与一处村子的百姓起了争执,险些大打出手。 虽说百姓惧怕官员,可若是因此激起了民愤,正所谓兔子急了还咬人。 而温以缇时常趁着教授百姓侍弄田地方法的机会,向百姓宣传若有官吏欺压百姓之事,若衙门不管,可以向养济院内的她检举。 在甘州百姓眼中,温以缇还是比较好说话,因此便给了他们一些底气。 此次与孙同知起了争执,百姓们便也没有隐忍,事情便闹大了起来。 还是那个村子的村长机灵,立即派人来到养济院,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同温以缇讲了。 温一缇得知后,当即面色一凛,毫不犹豫地带着人迅速前去解决。 孙同知那边的人,妄图贪占朝廷给予给百姓的补偿银钱。这件事情不知怎的被泄露了出去。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引得民怨沸腾。 温以缇虽并非甘州处理政务的官员,然而身为监察御史,其身份与职责在那摆着。孙同知即便与温以缇诸多不合,也不敢过于嚣张。 正因如此,有温以缇一出面事态便缓和了许多。 而后,温以缇派人去查此事,发现其中的确存在蹊跷之处。只是尚未来得及深入细查,顾宏逸派的人便到了。 同温以缇解释一番后,表明孙同知的确没有贪污银钱,只是那短缺的银钱,是因受灾人数较多,要按批次分发给大家所致。 这解释太过于牵强,但顾宏逸让人把银子都带来了,文册上也都有详细记载,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温以缇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孙同知一眼,而后叮嘱道:“补偿的银钱必须一次性给完,不可分批分发。” 温以缇心里清楚,孙同知定然是有贪污之举,只是水至清则无鱼。自己若是过于较真,无疑是打了顾宏逸的脸。 况且,仅凭自己一人之力能力实在有限,实在不宜做得太过。不过,这件事还是给了她一个警醒。 她立即与邵玉书商议,决定加派监察人手,并在公示内容上增添了,朝廷补偿银钱的详细信息。 如此一来,若是有百姓的补偿银钱被少给,一眼便能查明是否存在贪污的情况,揪出贪污之人。 陈同知此刻打着圆场,笑着对邵玉书说道:“邵大人,如今人已到齐,咱们开始继续商议吧。” 今日甘州各官员来衙门商议的,便依旧是甘州灾后重建之事。 如今,无论是田地还是房屋、街道,损坏之处皆已大部分修缮完成。 只是,此次雹灾过后,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府,都损失了不少银子。 对于如何,都要将这些银钱弥补回来,众人得想出妥善之法。 毕竟如今战场局势严峻,虽说有赵锦年和顾宏逸二人共同努力与瓦剌人僵持不下,但到底会不会正式打起来,众人也难以断定。 然而,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还是得想方设法把银钱补回来。若是战事一起,没有足够的银钱,又怎能给甘州城做好防御准备呢。 持续了一上午,直至日头悬至中天,商讨才结束。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州衙之时,邵玉书便叫住了温以缇,二人相视一眼后,便立即转身朝着一处偏厅走去。 进入偏厅,邵玉书迫不及待地开始同温以缇说起此前,关于挖掘地道之事的进展。 如今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困难,许多百姓对挖掘地道之事并不配合,他们认为此举纯属多此一举。 而负责此事的人也不敢将动静闹得太大,唯恐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因此,一些村子和镇子上的地道挖掘一时间陷入了停滞不前的状态。 温以缇听罢,蹙眉思忖片刻,很快便给了邵玉书一个提议:“正好朝廷赈灾的粮草到了,可以在分发给大家的时候,趁机提出修缮各家储粮地窖的告示。毕竟这些粮草,都是朝廷怕下半年收获匮乏才给的补偿。若是地窖简陋,很有可能保存不当。 想必在这个当口,不会有百姓拒绝。毕竟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既没有什么损失,又不是要割他们的肉,反而是官府在发放粮食的好事。” 邵玉书一听,眼中顿时一亮,连连点头道:“温大人果然聪明,此计甚妙!” “况且,邵大人日后若再逢百姓不配合之事,不妨深思百姓所需为何,以此为突破口。 邵玉书听闻面露疑惑之色,直言道:“温大人,愿闻其详。” 温以缇垂眸,略作思忖,缓缓开口:“日后若有需百姓齐心协力方能完成之事,亦或有仰仗百姓配合才可达成的事宜,倘若他们执意拒不配合,不妨发放些许补偿。 百姓所求,无非是衣食住行。而在这其中,“食”乃是代价微小、成本低廉之物。因此可予以赠送一二,例如,给配合的百姓送上几枚鸡蛋、几斗米粮,油、盐等。” “然而,也未必全然局限于吃食方面。诸如一些普通的粗布、细布的边角料,还有日常所需的针线,再稍作提升,像实用的手脂,胰子等,只要是百姓日常生活中有所需求的物品,皆可作为赠送之选。” “只需让百姓们知晓规规矩矩地予以配合,这些物品便能归他们所有。想必百姓见此,定会欣然配合。如此一来,既能以官府之名为百姓谋福祉,二来也能使诸事进展得更为顺遂、妥帖,顺利达成目地。” “所谓花小钱,办大事”。温以缇悠悠开口道。 要知道,此前甘州经过邵玉书和温以缇的一番整合规划,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举办了诸多活动,也做出了不少政绩。 如今,州衙内尚有些许银钱米粮储备。这些损耗,对于官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完全承担得起。 邵玉书在一旁侧耳倾听,越听越觉此计甚妙,不禁眼前一亮,连连点头称赞道:“温大人此计实在是高妙,邵某佩服。” 第221章 邵家拜访,七公主隐瞒身份 甘州城内细作之事,邵玉书和温以缇依旧没有找出来,虽然心中有几个怀疑的人选。 其中顾宏逸一方是重点的怀疑对象,然而,邵玉书与温以缇都认为,凭着这段时间的接触,顾宏逸此人,做事光明磊落,实在不像是能做出通敌卖国,这等卑劣之事的奸佞之徒。 想必是其手下那几人在故弄玄虚、混淆视听罢了。 而在这些怀疑对象中,为首之人便是孙同知这个人,这是邵玉书和温以缇共同认定的目标。 为此,他们派遣了人手,死死盯着孙同知的一举一动。 另一边,邵玉书与温以缇又说起田地之事。西北之地,气候干燥、土地贫瘠,向来不适宜种植稻米。但如今为了下半年能有所量产,不得不规划出一部分田地,尝试温以缇所改良后的稻米种子。 毕竟种植稻米,若是土地适宜,快则三四个月便能有所收成。再加上朝廷赈济的粮饷,以及此前他们填充甘州粮仓的存粮,只要损耗程度不超出预想,维持一年应是无虞。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战事,只要瓦剌人不悍然入侵,他们还有办法在下半年举办一些活动,力促甘州的经济得以复苏重振,如此,甘州的秩序方能一直稳定。 目前,甘州城内的几家米粮商户表现尚佳,对于官府的安排都十分配合,未见有任何异常之处。 至今也没有一家胆敢肆意妄为,大幅度抬高粮米价与油价。 过后,邵玉书面带微笑的挽留道:“温大人,忙碌半日腹中饥饿,不如在家中吃个午饭再走,如何?” 温以缇轻轻摇头,婉拒道:“邵大人,实不相瞒,家母等人正在家中等我,我就不在邵家过多打扰了。” 温以缇刚迈出大厅的门,便被邵玉书叫住:“温大人,等等!” 温以缇闻声驻足,面露疑惑之色,问道:“邵大人,还有何事?” 邵玉书笑道:“总归温大人您家中长辈到了甘州,我理应前去拜见一下。再者,您莫忘了,咱们两家还算是沾带些姻亲之缘。” 温以缇微微点头,的确,像这般世家大族,最是注重这些人情礼数。稍作思索,便点头应下了。 邵玉书又道,“况且,我家娘子早早就带着礼物,去了养济院拜见,我这个做丈夫的,自然也要前去才是。” “什么?邵大奶奶已经过去了?”温以缇面露惊讶之色。 邵玉书赶忙点头,说道:“温大人先在此稍坐片刻,等我片刻。” 不多时,邵玉书便换了一身得体的装扮,与温以缇点点头。 二人再次坐着马车,一路向着养济院而去。 刚进养济院的大厅,便听闻里面欢声笑语不断。 邵大奶奶王芷珊正将崔氏和温舒等人哄得眉开眼笑。 七公主和温以如则是坐在一旁,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见到温以缇回来,都仿佛望见救星一般。 温以缇古怪地瞧了眼七公主,随即将视线收回,朝着崔氏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邵玉书则更为郑重,对着崔氏和温舒毕恭毕敬地深施一礼,朗声道:“玉书见过温大奶奶,杜二奶奶。” 按理来说,邵玉书和温舒应是平辈,但碍于崔氏在场,邵玉书便自降了一辈。 崔氏一见到邵玉书,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丝毫不见意外之色,想来定是方才王芷珊已然透露了两家的关系。 只见崔氏开口说道:“玉书莫要多礼,快请入座。” 随即,她目光在王芷珊和邵玉书二人身上流转,对着温舒笑道:“瞧瞧,果真是郎才女貌呀,玉书和珊儿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温舒亦是满脸欣喜,连连点头应道:“是啊,邵大人,我家缇儿这段时间在甘州,没少承蒙您照拂,多谢您了。” 邵玉书连忙摆手摇头,谦逊道:“言重了,温大人心思玲珑、智谋过人,是邵某更依仗温大人,怎敢说是照料呢。” 王芷珊也在一旁轻声附和道:“的确如此,温妹妹做事沉稳,心思细腻非常,常常为我家大爷出谋划策,解决了不少棘手难题。” 见王芷珊和邵玉书都对温以缇赞不绝口,崔氏和温舒脸上的笑意如涟漪般层层荡漾开来。 毕竟,没有人会拒绝他人对自家晚辈的夸赞。 但她们还是保持着谦逊的姿态,连连摆手。 “哪里哪里,我家二丫头不过是偶尔耍些小聪明罢了。”崔氏开口道。 温舒笑着道:“缇儿做的这些事,也定然有邵大人从旁相助。二人相互帮衬、取长补短,方能将事情做成。” 温以缇坐在一侧,听着几人相互吹捧,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偏偏崔氏就爱听这些溢美之词。 温以缇眼神一转,看向七公主的方向,眼神中满是询问之意。 七公主挑了挑眉,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后悔之色,用口型对温以缇说了几个字:“闲来无事。” 温以缇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身旁的温以如偷偷用手肘怼了怼她。 温以缇转头看去,温玉如也同样用口型对她说:“二姐姐,走吧。” 温以缇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有七公主在,这温玉如倒是乖巧得宛如大家闺秀一般。 只见王芷珊突然笑着说道:“温大奶奶家中的几个孩儿确实知书达理。不过,我瞧着这位姑娘气质出众、气度不凡,可是府上的大姑娘?” 王芷珊心中有些不解,她只知道容貌惊艳气度不凡的温家大姑娘,如今已嫁到了东平伯爵府当了二奶奶。 可面前的七公主装扮不似已婚妇人,还有些稚气,但…她与温以缇和另外一位温家姑娘相比,气度截然不同,方才崔氏也没有详细介绍,只说是自家的两个姑娘。实在令人心生疑惑,王芷珊没忍住这才问了出来。 瞬间,崔氏张了张嘴,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温舒也是同样的反应,七公主的身份目前还不能对外明言。 见没人回应,王芷珊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好奇。 温以缇刚准备开口解释,只见七公主起身,落落大方地对着王芷珊行了一礼,轻声道:“邵大奶奶误会了,小女乃是温家的嫡出幺女。我家大姐姐如今已嫁到东平伯爵府为二奶奶,又怎会出现在此处呢?” 哦,原来是温家的嫡女。 听闻此言,温以如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七公主这番话,明里暗里都在讽刺她,同时也是在告知众人,她温以如不过是温家的庶女罢了,不然,又何必那般刻意强调“嫡”字。 王芷珊和邵玉书也听出了其中意味,快速的看了温以如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温以如感受到这些目光,心中更是恼怒万分。 温以缇没好气地瞟了七公主一眼,七公主这性子还是这般。 看来这段时日,她家四妹妹怕是要被训的服服帖帖了。 第222章 崔氏的遗憾 不知是王芷珊有意与崔氏和温舒交好。 还是崔氏与温舒有心如此,毕竟温以缇还要再同邵玉书共事数年,故而有意与王芷珊拉近关系。 几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一拍即合之意。 随即崔氏表示,她本欲在这几日于甘州走走逛逛,领略一番此地的风土人情。怎奈甘州灾后重建尚未完成,所见之处一片萧条,如今闲在这儿有些令人心生烦闷。 故而盼着王芷珊时常来邀她与温舒相聚,也好寻些乐子。 王芷珊当即应承下来,直言道,这有什么难的,甘州城不出几日便会恢复秩序,届时她会多多邀约崔氏与温舒前往各家赴宴,为其排忧解闷。 崔氏闻此,双眸一亮。转而没好气地瞥了温以缇一眼,嗔怪道:“太好了,此前缇儿还说,这甘州至少得等个把月才能恢复。” 温以缇满心委屈,她没说错啊,虽说过几日有几家商铺开门,但也只是陆陆续续,要想城内完全恢复如初,确也得个把月的时间。” 况且,如今隔壁的战场局势那么紧张,她也不想让崔氏到处闲逛。 只不过,温以缇的确并未考虑到崔氏的心境。 崔氏自幼除了在老家清河成长,后来便嫁到了京城,自此之后,再未踏足过其他地方。 此前,温昌柏在地方任上任职那些年,一开始崔氏无法随行,只得留在京城,侍奉公婆,教导子女。 而后仅有那一次,崔氏得以前往温昌柏任职所在的地方,但短短几日时光还未来得及看看,便被姚姨娘那起子事怄气,匆匆返回了京城。 崔氏这辈子的绝大部分时光都消磨在后院之中,极少有机会长途跋涉至如甘州这般遥远的城池,去亲身感受、体会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 对于崔氏而言,心中其实一直怀有遗憾。 所以,此次借着探望温以缇的机会,能够在各地走走逛逛,崔氏心中着实期待已久。 温以缇所以这些也都是后知后觉,心里不禁有些愧疚之意,便也就随着崔氏了。 她家老娘这辈子都全心全意,扑在了丈夫与子女身上,还真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 她作为女儿,如今有能力让母亲享受生活,让母亲摆一摆当家太太的款儿,那又为何不能满足母亲的心愿呢? 邵玉书夫妇离开后,温以缇赶忙问着七公主道:“殿下,不是说过吗,甘州城内如今潜伏着瓦剌人的细作,您不宜暴露身份,过于照耀。” 七公主却摆摆手,不以为意道:“哎呀,以缇姐姐,你瞧邵大人夫妇会是细作吗?” 温以缇回道:“自然不会。” 七公主双手抱胸道:“那不就得了,既然如此,又有何可担忧的。况且,我待得也有些无趣了,能扮作几天以缇姐姐的嫡亲妹妹,还能跟着温大奶奶一同去各家赴宴,开开眼界。这多有意思啊!” “温大奶奶,您不会介意吧?”说着,七公主目光投向崔氏。 崔氏受宠若惊,连忙摇头道:“不介意,自然不介意。公主能佯装臣妇几日的女儿,实乃臣妇莫大的福气。” 果不其然,次日,王芷珊便邀约崔氏与温舒前往各家官眷府上赴宴。 众官眷对二人极为欢迎,都想一睹能教导出像温大人这般优秀女儿的崔氏,是个怎样的女人。 况且崔氏与温舒也同样身为官眷,都出自于天子脚下,在这甘州也是地位尊崇的。 于是,二人频繁跟着王芷珊穿梭于各家宴席之间,此景与温以缇初到甘州时的情景,竟莫名有几分相似。 七公主冒充温以缇的妹妹,倒是几分乐在其中,然而温以如就惨了。 她不是被众官眷以庶女身份冷眼相待,就是被七公主当作小侍女般随意差遣,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七公主的身份尊贵,她唯有听命。 温以如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温以缇心有不忍,私下找到七公主,求情道:“殿下,四妹妹好歹是我的同父妹妹,她虽说性子有些敏感,但心地倒是不坏的。您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她稍加宽容。” 七公主挑眉道:“以缇姐姐,我不过是在提点她罢了。说句不中听的,温大奶奶虽是她的嫡母,但毕竟不是亲生母亲,有些事情难免疏于教导。不然,怎会险些闹出与姑家六郎私相授受的丑闻,届时也会牵连到以缇姐姐你。 我如此是想着敲打她,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也好为姐姐你省去诸多麻烦。况且,不是谁都能得本公主的敲打,我也是瞧着姐姐你的份儿上。” 温以缇听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若这段时间温以如与七公主能够有些交情,能让二人结下些许情谊,日后在京城,七公主也能对她照拂几分。 对于温以如而言,也算是一项机缘。 她这性子确实得好好打磨,而七公主无疑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温以缇只能在心里默默为温以如加油暗道:“四妹妹啊,姐姐帮不了你什么,自求多福吧。熬过这段时日,便是海阔天空,往后自有你的福气~” 而杜连苼那边,温以缇拜托邵玉书这段时间里能够将其带在身边学习一二,毕竟苼表弟此次来甘州的目的,便是希望能够多多学习不同地方政事的处理。 他天资聪颖,日后定是要入朝为官的。再者,姑父任职之地与甘州的情况截然不同,多多了解各地不同的民生状况,对他未来的仕途发展颇有益处。 邵玉书听闻,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爽快地点头应允下来。 温舒得知此事后,心中十分欣喜,嚷嚷着要备些厚礼送去邵家以表谢意。 不过,这段时间她与王芷珊相处颇为融洽,关系也不错,私下道谢了。 第223章 甘州的教育,温以如动怒 战场那边,许久未传来新的消息。 然而,在这种情形下,没有消息或许便意味着是好消息。 如今,甘州逐渐摆脱了暴灾的阴霾,开始步入正轨,百姓们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活力。 在和官员们商议之时,温以缇才知道,除去甘州之外,周遭的州城府城许多,都在此次灾中受损十分严重,程度远甚于甘州。 并且,这些地方目前都尚未完成重建,甚至出现许多百姓冻死、饿死的情况。 那些个知州大人、知府大人都同邵玉书写信求助,询问如何才能让甘州如此迅速地恢复如初。 不过,温以缇对此却心存疑虑。 她深知,这些知州大人、知府大人为官多年,皆是精明聪慧之人,绝非没有能力处理好重建之事。 她与邵玉书初出茅庐都能将甘州治理得井井有条,其他人没道理做不到。 而周围州府皆呈现这般状况,就不得不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有人故意为之,其背后目的昭然若揭。 而这一封封求助信,说不定正是一种变相的敲打,意在告诫邵玉书不要特立独行,不要与他人背道而驰。 邵玉书对此却不以为然,他按照事实回过信后,依旧我行我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温以缇对邵玉书的这份胆量钦佩不已,行事果决,毫不畏首畏尾。当然,邵玉书能有如此气魄,背后邵家的支持与分量定然起到了一定作用。 养济院那边,温以缇依旧让周小勇每隔两日去教孩子们识字,隔一日来找她读书。 甘州的教育水平着实有限,温以缇在这待了这么久对其中的具体情形已然颇为明晰。 整个一州范围内,莫要说举人,就连秀才的数量都寥寥无几。 听闻两个县学险些开不下去,朝廷每派人到此,不过短暂的时间,那些人都想办法调离而去。 因此,目前县学教谕、训导等人都是由各地的官员兼任。州学的学政、训导等倒是有,但县学如此,州学的学子更加屈指可数了。 由此可见,目前甘州的教育,无论哪方面都匮乏和混乱的。 更不必提及每年的科举考试,无论是童生试、院试,亦或是乡试,那些考官即便有意放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只因应考之人寥寥。那些有资格参加考试之人,无非是家境较为殷实的学子,然而他们的水平相较标准而言,差距甚远,根本无法大量放水让其通过。 温以缇早早便察觉到了这些问题,只可惜如今的甘州,各方面都尚未有太大转变,在教育与求学方面更是如此,仿佛陷入了泥沼,一时之间难以将其推动发展起来。 这一日,崔氏和温舒终是闲在了养济院内,不再外出赴宴。 温以如也总算能有一日得以休憩。 因所处之地并非京城家中,崔氏也就没了诸多规矩,免去了温以如的请安。 温以如好容易盼来能睡个懒觉的,然而一大早,她便被外头嘻嘻闹闹的喧哗声无情吵醒。 因养济院内人数众多,即便在女院之中,除去温以缇所居的正房院落较为清幽静谧外,其余院子都紧挨着百姓们居住之处。 那些较为僻静的院子,温以缇都已安排崔氏、温舒、七公主住下。 实在没有多余的院子,温以如便被安排到了紧挨着的中央大厅的院子。 温以如听着外头那些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只觉聒噪不堪,心中烦闷至极,再也无法忍耐,猛地坐起身子,朝着外面高声唤道,“晨露!” 一个小丫鬟闻声匆匆推门而入,俯身行礼道:“姑娘,有何吩咐?” 温以如沉着脸,怒容满面道:“外头究竟在作甚?这般吵吵嚷嚷、沸反盈天,吵得本姑娘无法安睡!还不快去让他们安静下来!” 晨露连忙说道:“姑娘息怒,外头是养济院的孩子们在嬉闹。奴婢也曾尝试制止,奈何收效甚微。他们说是在读书识字,不能停下。” “读书识字?这般喧闹,哪有读书识字的样子!”温以如怒不可遏。 晨露回道:“奴婢瞧过了,是一位小公子正在教那些孩子们念书。只不过所教的方法有些不一样,像是在做游戏,那些孩子们玩得不亦乐乎,故而才这般热闹。” 那小丫鬟说着,神色中透露出些许好奇与向往,她自己也觉得很是有趣。 “哼!莫不是打着读书的幌子肆意玩乐?吵得本姑娘不得安寝,这些乡下孩子真是罪该万死!”温以如气得起身,“过来给本姑娘梳洗,本姑娘倒要去好好瞧瞧,这些乡野之地的孩子能不能安分守己。倘若他们不听话,本姑娘定要好好训诫一番,教教他们礼仪规矩!” “加油!加油!加油!”一群孩子们正在院子里喧闹着。 “四花,快在那边找找。” “四花,去那草丛里瞧瞧。”一个孩子喊道。 “大牛,你也太磨蹭啦,你动作快点,要不然就让四花那小丫头抢先啦!”另一个孩子跟着催促。 “是啊,大牛,你加快速度,快跑起来,看看那树上有没有。”旁边的孩子也纷纷附和。 “找到了!”只见四花突然在草丛里发现一个纸条,随即将身上的几个字条拿了起来,仔细端详。 随即,她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跑到周小勇身边,笑嘻嘻地说道:“周哥哥,我找到了,你看看对不对?是花字。” 周小勇接过纸条检查了一下,的确是“花”字。 原来,几个字条上分别有不同的偏旁部首,组合起来便是“花”字。 周小勇立即笑着摸了摸四花的脑袋,夸赞道:“四花真机灵,的确是花字。” “那么我宣布,四花这一组获胜。” “耶!”四花那一组的孩子欢呼雀跃,蹦蹦跳跳围在一起,喜气洋洋地叫喊着。 而另一边,叫大牛的男孩们所在的队伍里,个个垂头丧气,满脸的不甘愿。 “四花,你怎么知道这个字是对的?”大牛皱着眉头问道。 “对啊,四花,你认识好多字啊。”旁边的孩子也跟着说。 四花笑着说道:“我叫四花,这个花字是我的名字,我当然认识啦。” 只听对面的大牛等人顿时嚷嚷起来:“不公平,这个字是四花的名字,她当然知道了。” “我们找了这么多字条都拼不出来一个字,肯定不是我们的问题,要是有我们的名字的话,我们也能拼得出来。” “就是就是。”孩子们纷纷附和。 周小勇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随即走到大牛身边,拿起他的那些纸条拼了一个字,他轻声问道:“你看,大牛,你认得这个字吗?” 大牛皱着眉,左看看右看看,随即又看看身边的小伙伴,都纷纷摇头表示不认识。 周小勇轻笑道:“这个是牛字,是大牛你的名字。你看,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呢。” “就是啊,大牛。大牛真笨,大牛不识字。”对面的小女孩们七嘴八舌地嚷声道。 只见大牛这回倒是心服口服,垂着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牛”字,似乎要将它刻在心里。 周小勇笑着说道:“那么这一轮是四花组获胜。” “我们最后一轮,如果再次是四花的小组获胜的话,今日这些美味的糕点就要给四花的小组吃了。” 周小勇拍了拍中间的小匣子,笑着说道。 只见孩子们顿时再次兴奋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突然间传来一阵女声,满是愠怒:“不过是识个字,便吵吵嚷嚷、沸沸扬扬,不成体统,乡下野孩子果真不懂规矩礼仪!” 第224章 哭什么啊?温以如被骂 晨露小心翼翼地扶着温以如扭曳着身姿,气势汹汹地朝着孩子们逼近。 这群孩子们下意识地投去惊恐的目光,随即纷纷躲到了周小勇的身后。 不为别的,只因温以如的穿着打扮和气质,绝非养济院之人所有,和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些达官贵人,那高傲的姿态如出一辙。 有些孩子甚至下意识地双腿发颤,有些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有些已经眼眶红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眼看就要哭了出来。 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或许还只是略感惶恐不安。 但这些养济院的孩子们,从出生便是甘州最底层的百姓,他们历经无数人的白眼,绝大多数都曾当街行乞,只为求得那一丝可怜的口粮。 在这些孩子们的深层记忆中,都有着温以如这般穿着神态表情一模一样的人,对他们肆意践踏、百般侮辱,甚至差人驱赶打骂他们。 他们从骨子里已经开始惧怕,心底已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因此,一见到温以如便立即出现了强烈的生理反应。 周小勇紧皱眉头,立即护着孩子们。这个女子他从未见过,但能在养济院的内院之中出现,且这般年纪。应当是甘州内的那些官眷,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物。 这段时间崔氏等人来了之后,周小勇一直没机会拜访,因此他与温以如未曾谋面过,根本不认得这个人。 温以如见这些人如此怕她,心中不禁暗自得意了几分,冷哼一声,心中暗道。 哼,终究是一些乡下泥腿子,没见过世面!但这并不能消解她,一清早被打扰了美梦的心头之恨。 温以如停在了孩子们的不远处,对着最前面的周小勇趾高气昂地说道:“你们这么怕我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们不成?!你就是他们的领头吧,小小年纪带着这些孩子吵吵嚷嚷的,不知天高地厚,如此没规没矩,这是给养济院丢人现眼!” 周小勇心中虽也有些惧怕温以如的凌厉气势,但此时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们,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开口对着温以如道。 “这位姑娘,我们这段时间以来日日都是如此。况且,是温大人下达的命令让孩子们识字念书。若是叨扰了姑娘,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我们今日这就走便是了。”说着,周小勇便欲带着孩子们离开。 只见立即温以如怒目圆睁,怒喝道:“都给我站住,不许走!” 顿时,他们如木雕泥塑般僵在了原地。 温以如又开口道:“惹了人,敷衍着道个歉就想走,天底下哪有这般轻好事?” 温以如见他们如此敷衍,心头的怒火愈发旺盛,心中更是气急败坏。 但随之一想,这些都是温以缇的命令让这些孩子们念书,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在京城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处处小心。来了甘州以后又不能好好休息,还会遭受各种白眼。 温以缇却无论在京城还是甘州,都是这般自由自在,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所有人都得对她言听计从。 都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差距这么大! 更何况,温以缇还没有管好他们,若是出了什么事不只是丢她自己的人,还是丢整个温家的人,她可不能坐视不管! “温大人让这些孩子识字,难道就是让他们这般肆意喧哗影响旁人的?我想不是吧!”温以如带着嘲讽的语气对着周小勇怒道。 “既然你没有好好教这些孩子,那么我今日便替温大人好好教一教他们。” 说着,温以如突然间提高了音量大声喝道。指着周小勇身后的那些孩子们说道,“你们都给我过来!” 瞬间,那些本就恐惧万分的孩子们其中有一个实在绷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随即,其他的孩子仿佛听到了号声般,陆陆续续地也跟着哭了起来, 三四十个孩子接同一时间大哭着,顿时场内哭声震天,一片混乱。 只有四花和大牛两个方才猜字领头的孩子,强忍着眼中的泪意,正哄着其他的小伙伴。 这副场景,温以如便仿佛像是一个穷凶极恶、面目狰狞的歹人一般。 温以如见状,本来还有些洋洋得意,瞬间气愤不已。 什么意思啊!能听温以缇的话,就不能听她的话?能对着温以缇那般乖巧懂事,到她这就不停地哭闹?! 本就今日就没有休息好,如此聒噪,吵得我心烦意乱,脑袋都要炸了!!! 温以如再次提高音量大声吼道:“都哭什么哭啊!就是教你们几个不吵人还能识字的方法。闹成这样做什么?你们再哭一个,我就叫人打你们的手板,哭一个就打一个,看谁还敢哭!” 顿时,那些孩子们哭得声音更大了,甚至惊得院中的那些鸟儿,都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 温以如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从前小时候读书时,徐嬷嬷和郑夫子一提起要打手板,他们兄弟姐妹吓得话都不敢说。 怎想,如今这些孩子竟然敢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世道怎么还变了呢?! “晨露!快去把他们的嘴给本姑娘堵上,别让他们哭了!”说着,温以如捂着耳朵,对着晨露吩咐道。 晨露有一些为难,但见温以如的脸色如此难看,也只能硬着头皮朝着孩子们走了过去。 周小勇实在忍不住了,立即跑上前,指着温以如道:“你这个蛇蝎心肠、心狠手辣、为非作歹、作恶多端的毒妇!我不知你是哪家的官眷,有何等地位,但这是养济院,不是你们家。这些孩子更不是你们家的下人,容不得你仗势欺人! 我知道在你们这种人心里,贫民百姓甚至还不如牲畜重要,但我告诉你,养济院的孩子再也不是那些孤苦无依,任你们随意欺辱的乞儿了!你动他们一个试试! 我就算今日被你背后的什么狗官打死,看我周小勇能不能吭一声!况且,有本事你现在就把我们打死了,不然等温大人知道了,定会为我们报仇雪恨的!” 温以如从没想过一个乡下的泥腿子小子,竟然敢指着她鼻子骂,竟然还连着好几个词不重样!!!! 她好歹是温家四姑娘,什么时候被人骂得这么难听了! 况且,都什么和什么啊!谁说要打死他们了?不过是想让这些孩子懂得点规矩,不要吵吵闹闹的,怎么就要死要活的? 她还没要死呢,这些人倒开始上了! 只见那些孩子们听到周小勇如此这番话,顿时围了上来,抱着周小勇,边哭边恶狠狠地盯着温以如道:“你这个坏女人,你这个坏女人。” “对,你这个坏女人,你要打就打死我们吧!” 有本事你都把我们打死,温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对,温大人会替我们报仇的。” 孩子们顿时七嘴八舌,甚至有的连哭都忘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和周小勇共同对敌,吓得温以如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好啊!”温以如气的满脸通红,甚至满心委屈的不禁带着些哽咽,指着周小勇道,“好啊,好…你们…本姑娘还第一次见到恶人先告状的,明明是你吵得人不得安生,还在这倒打一耙,欺负人是吧?” 第225章 误会,巴掌 “怎么了这是,一大清早的在这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了?”崔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温舒、温以缇、甚至七公主也都被争吵声吸引来了。 而这些孩子们的父亲、母亲,听到各家孩子的哭喊声,也纷纷匆忙赶来。甚至养济院内其余看热闹的百姓们也都在一旁围拢着。 温以如被气得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头皮发麻。 崔氏站到温以如身边,再次板着脸问道:“四丫头,发生什么事了?” 温以如是什么样,崔氏还能不了解吗?一见到眼前的这副场景,她心中便能大致猜测出个七八分。 只见温以如红着眼唤了一声,“母亲…”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强忍着不让泪水掉落下来,她绝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 温以缇瞧见了这情形,也明白过来大概,随即,温以缇连忙问着周小勇道:“小勇,发生什么了?” 周小勇虽只比温以缇小上一两岁,但心思本就敏感的他,如今也险些没控制住情绪。 温以缇这一问,旁边的孩子们像是有了主心骨,再次哭了出来,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在场众人都不禁动容,百姓们纷纷恶狠狠的盯着温以如。 “大人,这个女人说我教孩子们识字太过吵闹,扬言要叫人打死我们!”周小勇红着眼睛道。 不可能吧?温以缇顿时只觉得周小勇定然是因着此前的经历,一时间先入为主了起来。 温以如是个怎样的性子,温以缇可是亲眼看着她长大的,怎会不知? 要说温以如说话尖酸刻薄,倒还有几分可能,可若说她张嘴便扬言要打死人,这是断断不可能的。 “不是的,不是的。”温以如不停的摇着头,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急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温以缇刚要开口询问,只听“啪”的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温以如一时没站稳便坐倒在了地上,捂着脸,泪水不自觉地往外流着,但从始至终,她都没吭叫一声,只呆呆的望着崔氏。 “母亲!”温以缇连忙唤道,下意识地跑到温以如身边护着她。 “大嫂,你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在呢,怎么能打孩子。”温舒也立即拉着崔氏,神情有些不悦的道。 温以如毕竟也是她亲侄女,再怎么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打她啊,姑娘家本就面子薄,更何况是四丫头这要强的性子。 但是话说回来,四丫头今日的确不懂事了,无论如何。这温家的名声都会因此受损,幸好这是在甘州不是在京城。 七公主则是惊讶的挑了挑眉,随后默默的站到温以缇身后,这温家大奶奶如此彪悍,可别一会儿失手伤了她以缇姐姐。 七公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地下的温以如。只见她的左脸已然微微红肿起来,七公主心中暗自嘀咕道:“诶呦喂,下手可真是够重的。” 这温以如也是奇怪,平日里那是张牙舞爪、牙尖嘴利的,一到关键时刻竟连个解释都说不出来,这点和她以缇姐姐相比,真是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二丫头你走开,四丫头如此嚣张跋扈,妄图草菅人命,这是在抹黑温家的脸面,今日我便要好好教一教这个不孝女。”崔氏怒道。 周小勇和一众孩子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看呆了,那些哭喊的孩子们瞬间止住了嘴巴。 而周小勇此时好像反应过来温以如到底是何人。 崔氏命周围的丫鬟们上前按住温以如,温以缇阻拦道:“母亲,你听四妹妹解释过后再做定夺呀,万事不能光听一人之词,事情怕是有什么误会。” 只见崔氏毫不留情地打断道:“还能有什么误会,这些孩子都是苦命之人,我看四丫头这是嚣张惯了,不知所谓起来,觉得自己身为官家之女便能高人一等,便能视人命如草芥了!张口闭口便要差人将平民百姓打死,她想干什么?” “不是的,我没有。”泪水不停的从温以如脸颊滑落,她疯狂地摇着头,只不停的说着“我没有”。 这给七公主急的啊,用脚不停的怼着温以如,忍不住小声道“你快解释啊!” “没有?你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能这么说你,温以如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太让温家失望了。”崔氏气道。 其实崔氏也想听温以如解释,连着问了她好几次,可温以如只是摇着头,嘴里只会说“她没有”这三个字,旁的真是一点都不说。 无论事情对错,总归是得解释一番的,俗话说没理还要辩三分呢。 这么大个人了,马上都要嫁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这以后可如何是好!要是都像二丫头那般能言善辩,那倒好了。 崔氏一半是气温以如丢了温家的脸,另一半也着实气她如此不争气。 崔氏明心自问,对于温以如这些庶女,在教养方面从没苛待过,怎就教出这样一个性子的女儿来?那日后嫁了人在内宅之中,岂不处处低人一头?整日被人欺负! 崔氏今日铁了心打定了主意,说什么也得给温以如好好上这一课。 第226章 清楚 温以如突然站起身,大喊了句“我说了没有那么做就是没有”而后朝着一侧跑了出去。 “站住!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崔氏怒道。 “够了!”温以缇起身大声喊了一句! 随即,周围欲上前的丫鬟们都顿住了停下身子。 “二丫头,你现在也敢对我大呼小叫的?崔氏气得满脸通红,满是不悦地看着温以缇道。 温以缇立即回道:“母亲,凡事都要知道前因后果才能够定夺,这是您教我们的,如今您怎么忘了呢?四妹妹再是娇惯,但她品性不坏,您是我们的母亲,您能不知道吗?她性子本就敏感,您这般训斥她自然什么都问不出了!” 温以缇这番话让崔氏缓缓冷静了下来。 温以缇又看向那些还带着泪痕的孩子们,扬起笑脸语气温和道:“诸位,此事想必有什么误会,方才那位姑娘是我的妹妹。 我家妹妹只是性子一向直爽,想必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待我询问前因后果之后,再给大家一个答复。若是我妹妹的错,我定会严加处罚她,并且给予各位补偿的。” “大人不必,小孩子嘛,哎,见到事就哭。” “是啊,大人,不用,就是给这些孩子给惯的,又没动他们,就哭着喊着像要老命一样。” “是啊大人,这些孩子一个哭,个个都不问什么原因就开始哭了,咱们都习惯了。” “大人,您千万不要责罚你家妹妹,要不然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周围百姓们纷纷开口说道。 温以缇点点头,开口道:“各位乡亲能够理解就是最好的,但此事无论如何,让孩子们哭了,定是我家的不是。” 而后温以缇唤温晴去寻些赔礼,给各家送去。 百姓们还要开口拒绝,温以缇便立即劝说道:“诸位还是莫要拒绝了,这些孩子哭了我也心疼,寻些东西让他们开心开心,我也能好受些。” 这下百姓们才没有继续拒绝。 温以缇将目光投向周小勇,直直地看着他,轻声问道:“小勇,我问你,方才你可曾听见她亲口所言,扬言要打死你们?” 周小勇咽了咽口水,随即陷入回忆之中,片刻之后,才恍然惊觉,那位姑娘方才确实未曾说过要打死他们之类的话语,这一切,不过是他下意识的臆想罢了。 他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只见四花小姑娘也匆匆跑到温以缇身旁,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细声说道:“温大人,四花也觉得可能是我们刚才误会那个姐姐了,那个姐姐并没有说什么要打死我们的话,我们只是被她吓到了,那位姐姐生气起来的确挺可怕的!” 四化仿佛还心有余悸,不禁缩了缩脖子。 其他孩子们也很赞同的点头。 “比大牛生气还可怕!” “不对,是比我娘生起气来还可怕!” “和我爹要打我的时候,一样吓人!” 温以缇轻轻笑着蹲下来,轻轻地摸着四花的脑袋道:“四花乖,方才那个姐姐是为何会生气呢?” 四花想了想,看向其他的小伙伴们,随即说道:“嗯,好像…是因为,周大哥教我们识字的时候,太过吵闹了,那位姐姐就直说她头疼。” 温以缇说道:“原来是这样吗?那她还有没有说过别的呀?” 四花又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却想不出什么,最后摇头道:“四花记不起来了。” 大牛突然间夜跑了过来,大声说道:“大人,我记得刚才那个姐姐说的,她说要教我们怎么做才能不影响别人,还能识字。” “呃,对,我也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 小孩子们的记性时好时坏,刚才还哭闹不休,此时却早就忘却了自己究竟为何而哭,又纷纷争先恐后的表示自己都还记得刚才的情形。 温以缇笑着对孩子们说道:“都是好孩子,你们做得都不错。要记得,无论遇到何事,都要探问原因,然后自己来判断这件事情究竟是谁对谁错,切记,绝对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随意判定一个人的罪过,知道吗?”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齐声说道:“知道了。” 这些孩子们的父母,此时也反应过来,原来是他们太鲁莽冲动,误会了温大人的妹妹。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懊悔与自责的神情。 温以缇起身,对着崔氏说道:“母亲,想必方才之事已有了大致的经过,我再去问问四妹妹。依目前的情况来看,四妹妹只是发发脾气,但她并没有任何恶意。” 崔氏没有说话,温舒立即开口道:“缇儿,快去劝劝四丫头。” 周小勇低着头,满心愧疚地走到温以缇身边,说道:“大人,对不起,是我误会那位姑娘了,是我让她蒙受了不白之冤。” 周小勇深知被人误会是何种滋味,他从小到大被人误会的次数数不胜数,都觉得他家穷困潦倒,一旦周围邻居丢了什么东西,都会不由分说地咬定是他偷的,但凡家中坏了什么物件,也都认定是他所为。 温以缇轻声道:“小勇,你随我走一趟。” 周小勇神色很是愧疚的点点头。 第227章 七公主训温以如 初春的时节,微风轻拂,凉意仍未全然褪去。温以如此刻正趴伏在亭中间的石桌上,身躯微微颤抖着。 哪怕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可那悲切的哭声还是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 一旁的晨露满脸焦急,手足无措地开口劝道:“姑娘,您别哭了,您放心,二姑娘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就算…就算大奶奶不相信您,二姑娘也绝对会查清还您清白的,姑娘,您别哭了。” 温以如已然满脸泪痕,头发有些凌乱,她一边哽咽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才不会呢…母亲…她就是觉得我不过是个庶出,永远上不得台面。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是不信我,无论怎么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给温家丢人了。” 晨露急得在这仍有些凉意的天气下,依旧满头大汗,忙不迭地说道:“怎么会呢姑娘!奴婢一直伺候您,您的为人奴婢都看在眼里呢,您不是那样的人。奴婢可以和大奶奶作证,方才他们所说的那些,姑娘您绝对没有说过。 “解释有什么用,我尚且如此,你不过是个奴婢,谁会相信你说的话。”温以如胡乱擦拭着自己的泪水,继续道:“你去了也只会替我受过,还是算了吧,有我一个人受罚就够了。” 即使晨露心里很清楚,她身为一个奴婢,在这种关键时刻没有及时劝说主子,待此事过后,惩罚定然是逃脱不了的。 就像曾经的朝露一样,现在都不知是死是活… 但她见温以如这个时候还在为她着想,心里只觉热乎乎的,此刻,就是为她家姑娘做任何事她都愿意。她家姑娘永远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从来都没有什么坏心眼。 只恨这世道不公,身为庶出,便要处处低人一等,可这庶出的身份,又岂是她家姑娘愿意的。 此时,晨露也不禁心疼起她家姑娘,跟着一块儿带着哭腔道:“怎么会呢姑娘。那…那还有二姑娘呢,二姑娘她会帮你的。” 温以如带着有些希望的目光,突然抬头看向陈露,道:“她真的会帮我吗?” 晨露顿时一噎,心中不禁暗自问道。 会吗?大奶奶可是二姑娘的亲生母亲,她会为一个庶出的妹妹,去反驳自己母亲吗? 随即晨露又想到,温以如曾经在温家时的那些举动,顿时又有了些信心。 连忙回着温以如道:“姑娘,您放心,会的,肯定会的!” “二姑娘从小便是家中最公正的。您忘了?此前三公子同四公子起了争执,二姑娘查明清楚后,得知是三公子的过错便立即训斥了他!” 听晨露这般说,温以如不禁也回想起来,之前珹哥儿调皮,时不时欺负衡哥儿。 二姐姐查清此事缘由后便毫不留情地,为一个庶弟,狠狠责罚了自己同胞弟弟一顿。 “她也会这样吗…”温以如不禁喃喃道。 “会的,二姑娘对姑娘您还是很照顾的。”晨露笑着道。 温以如立即开口道:“她照顾我?在她的眼里只有大姐姐和珹哥儿,甚至是衡哥儿和怡姐儿在她心中,恐怕都比我重要吧。” 温以如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落寞,整个人呆呆地杵在那里,目光无神,而后痴痴地望着前方不远处,那尚未萌出新芽的树枝,眼神空洞,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本公主就瞧不上你们这些矫情性子的人。”七公主不知何时出现在小径旁,满脸的不悦开口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温以如和晨露浑身一颤,连忙循声看了过去。 “七七七……”温以如嘴里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她神色慌乱,连忙和晨露一同起身行礼。 七公主大步流星地走上前,直直地盯着温以如,再次开口道:“以缇姐姐待你已经仁至义尽了,要是换成本公主家里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庶妹,本公主定会让人给她几鞭子,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温以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想要开口反驳,但一想到对方可是尊贵的七公主,只得强忍了下去。 你自己不也是个庶出…温以如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嘟囔道。 不过,借她十个胆子,她也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哼。”七公主满不在乎地坐在石凳上,轻声道:“别以为本公主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不就是觉得本公主也跟你一样是个庶出,不配说这些话吗?” 温以如瞬间神色慌乱无比,脑袋像拨浪鼓似的不停摇头。 七公主又道:“心里想的什么却不敢说,本公主真是可怜你们这些人。不过你给本宫听好了,本公主就算是庶出,那也是皇室之女,是天子的血脉。本公主虽是庶出,可在大庆没有嫡公主之时,身为贵妃之女的我,就是天底下除去母后以外最尊贵的女人!” 七公主此刻满脸的骄傲自信,那眼神仿佛能睥睨世间万物,宛如一只高贵圣洁的凤凰。这才是真正受尽宠爱长大的帝姬,所能拥有的风姿。 七公主见温以如呆滞的模样,再次开口道:“你瞧,不是挺清楚自己的身份吗?你也该知道,若是你惹了本公主,本公主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你也清楚,有着以缇姐姐在,无论你如何,可你们始终带着血缘关系,是亲姐妹,她都不会对你太过苛责。因此你便仗着这一点,开始为所欲为,对吧?” “我……我才……”温以如刚要开口说两个字,七公主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别在这儿装糊涂了,本公主可不吃你这一套!装什么可怜柔弱的小姑娘,堂堂一个官家之女,性子竟学得跟那些勾栏瓦舍的女子一般。” 温以如像是突然间心里被狠狠刺痛般,立即大声道:“你太过分了,就算你是公主,也不能这般羞辱人吧!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之女,长姐乃是东平伯府二奶奶,大嫂嫂更是彭阁老嫡女,外家乃是三品大员,就连陛下也得给几分薄面,七公主您如此不顾皇家颜面,当真无所畏惧吗!” “瞧瞧,现在不是挺会说的吗?脾气不是挺冲的吗?方才怎么一问三不知,连话都说不出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只会在这窝里横,对外就怂得像只鹌鹑,什么都不是! 你也知道,本公主会看在以缇姐姐的面子上,如何都不会真正处罚你,才会如此有恃无恐,不是吗?”七公主丝毫动怒,反倒是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温以如只觉得此刻委屈到了极点,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晨露连忙扶住温以茹,焦急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七公主又语气严苛地开口道,“本公主要是你,就不会此时在这里装柔弱,而是去找那些污蔑你的人,当场对峙,自证清白。 你方才也说了那么多的身份,就连本公主都不好随意欺辱你,对方不过是个平头百姓,这所养济院还是你姐姐所建立的,你有什么可畏畏缩缩的?此事明明就是他们误会了你,现在弄得你却像个罪人一般。 该解释的时候不解释,你若再不好好想想该怎么弥补方才的过失,恐怕以缇姐姐的名声、温家的声誉都快被你丢尽了。到那时,你也不用装什么柔弱了,依本公主看直接拿个绳子上吊自尽,以证清白算了!” 七公主这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痛温以如的内心,但又让她瞬间无比清醒。 第228章 温以如变了 温以如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呼吸急促难平,仿若狂风骤雨中飘摇的小船。 七公主倒是不慌不忙,悠然自得地瞧着温以如这般模样,就这般僵持了好一阵子。 宛如木雕般伫立许久的温以如,终是对着七公主福了福身,便匆匆离开了此地。 直至温以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七公主这才笑盈盈的朝着一处角落娇声道:“以缇姐姐,你妹妹走远了,出来吧。” 只见那角落之中,温以缇不正缓缓地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殿下是何时发现的?” 七公主见状,扬起下巴,满是骄傲地说道:“自是以缇姐姐一来,本公主便发现了。” 温以缇倒也未追问七公主究竟是如何察觉的,只是浅笑着,款款坐在了七公主的身旁。 她确实在七公主与温以如交谈没几句时,便已来到此处,近乎目睹了整个过程。 她家那四妹妹被七公主数落得狼狈不堪,温以如又是那般好面子的一个人,如今最为难堪的一面全然展露无遗。 即便温以缇是她的姐姐,此刻也觉得不宜贸然站出,不然依照温以如的性子,还会觉得自己是在看她的笑话。 说实话,七公主方才所言句句在理,竟能如此通透。 但她没想到,七公主会亲自对温以如讲这些。 若换作旁人,恐怕只会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断不会这般苦口婆心地与温以如浪费唇舌。 温以缇满心感激地向七公主道谢:“殿下,多谢您。” 七公主听闻,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连连摆手道:“哎呀,谢什么,她若不是你妹妹,本公主才懒得管这等闲事呢。” 温以缇点头应道:“是,咱们的七公主最是心地善良、善解人意了。定是不忍看到有人被误解,殿下这才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七公主柳眉微挑,朱唇轻启:“那是自然,不过,本公主着实未曾料到,以缇姐姐你这般八面玲珑、心思细腻的人,竟然会有一个如此没脑子、爱耍性子的妹妹。同是一个爹生养的,怎就差得如此之大?” 说罢,七公主轻摇着手中的丝帕,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 “她呀,性子不坏,只不过是因为处境不同罢了。我好歹也是嫡女出身,就算母亲可能会更喜欢大姐姐和珹哥儿,但对我亦是不会太差的。 但四妹妹就不同了,家里一开始的两位姨娘中,四妹妹的生母不过是父亲友人所赠,虽说是卖艺不卖身,但终归是出自那种地方。同读书人家出身的另一位姨娘相比,自然地位是不同的。 温家上到主子,下到仆人丫鬟,自然也是喜欢将人三六九等区分开来。四妹妹从小时候起,便听过了无数的闲言碎语,那要强的性子,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温以缇微微眯起双眸,目光饱含深意地望着温以如离开的方向,缓缓开口说道。 到最后,只剩下了小声低喃,神色中带着一丝疼惜,声音轻柔而又略带感慨。 温以如如今的性子与她进宫之前相较,可谓是有很大的差别。 从前哪怕是她犯下过错,她也会嘴硬到底,非得绞尽脑汁地辩驳一番,打死都不肯认错。不过,她那时为自己辩解的话往往都是不经过脑子的。 然而现今,温以如似乎将这些都给丢掉了,仅余下了那份倔强。 两年的时间,想来温以如也经历了很多吧。 众人皆言,温以如的性子应当改改,不然必须得吃大亏,可温以缇却觉得,温以如的性子已经改了,甚至变得有些不像她了。 虽说她见温以如这般模样,心里也不禁有些心疼,但她也明白,这是温以如成长必经的道路。性子不是关键,主要的是她能不能看清一些东西,能不能活的通透。 温以缇也无法再像小时候那般,在温以如犯糊涂时随时随地出手制止。 七公主听闻,秀眉微蹙,也陷入了思索之中,片刻之后,带着赞同的神情轻轻地点了点头,再次开口道:“看来温家那么多孩子,以缇姐姐和你这个妹妹的感情,倒是非同一般。 ” 七公主那清脆的声音如同黄莺出谷,眼神中透着一丝好奇与探究。 “非同一般吗?”温以缇嘴里不禁喃喃念叨着这句话。 是啊,在温家大房之中,除了温以如以外,其他的妹妹皆是之后出生,与她年岁差距颇大。 温以缇出生后不过短短数月,温以如的生母柳姨娘便进了温家的门,很快便有了身孕。 算起来,她们自幼相伴一同成长。这般情谊,自是与其他妹妹不可同日而语。 七公主又开口问道:“不过,以缇姐姐,那个小公子呢?我还以为你会带他来同温以如赔罪呢。” 温以缇回过神,轻轻一笑答道:“他呀,我另有安排。” “姑娘,咱们这当真就要去找大奶奶吗?”路上,晨露满心忧虑,话语中透着浓浓的担忧。 温以如闻听此言,并未言语,只是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晨露望着温以如,小心翼翼地再次说道:“要不,咱们去求二姑娘吧?二姑娘头脑脑子转得快,说不定面对大奶奶,她能想出什么良策来。” 温以缇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晨露,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有些扬起嘴角缓声道:“不,这回我要自己解决。” 就在这一瞬,晨露只觉得她家姑娘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明明还是那熟悉的面容,明明还是自己最熟知的姑娘。可不知为何,却多出了一些让她难以言喻的感觉。 晨露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紧张得不知所措。不知怎的,对于她家姑娘方才所说之语,她竟莫名地感到信服。 晨露呆愣片刻,随即重重点头道:“好,那奴婢就陪着姑娘。” 第228章 接受道歉,就是最好的回礼 温以如还未走到崔氏的院子,便被一个突然闯入的小身影拦住了去路。 晨露忙凑上前,仔细端详后看清对方的模样后,带着几分迟疑道:“你是…方才那些孩子的…” 四花面带些歉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甜甜地开口:“姐姐,方才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错怪您,我向您道歉。” 温以如和晨露对视一眼,随即她微微一笑,蹲下身子,拉起四花的小手。 两只手接触的瞬间,温以如只觉自己握住的并非是个孩童稚嫩的手,而是仿佛历经了无数艰辛劳作之人的手。 温以如顿时瞪大了双眸,连忙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查看四花的那双手。 这一双小手,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满是粗糙与老茧,甚至还有好些个或新或旧的伤疤。新的伤疤才刚褪去血痂,周围的肌肤颜色稍显不同,透着粉嫩与微红。 这样的一双手,就连自家的下人也不曾这般。 温以如下意识地喃喃开口:“你一个小姑娘,这手怎会……” 四化见状连忙缩回手,神情很是自卑,低声道:“没…没什么的,姐姐。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向来如此,要帮大人们干活计。不像姐姐您家大家小姐,做什么都有下人来。” 二人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温以如率先打破了这宁静,柔声道:“小妹妹,你来向我道歉,我也要向你致歉。对不起,此前是我的脾气不好,吓到你们了。” 四花嫣然一笑,那笑容纯真无邪,开口说道:“嗯,我接受。温大人说了,对于旁人的道歉,只有接受了才是最好的回礼。” 温以如笑道:“是温以缇说的?” 四花随即挠挠头,撅着嘴道:“是温大人说的,不是温以缇说的。” 只见温以如突然失笑,笑声越来越大。那笑声畅快淋漓,仿佛心中积压许久的阴霾瞬间消散。 待她笑够之后,她看着四花,眼中满是温和,说道:“你说的没错,是温大人说的。” 四花突然间伸手,先是紧紧地握住温以如的衣袖,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放下,发现这么漂亮的衣裳没有被自己刮坏,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改而抓着温以如的手腕,急切地开口道:“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温以如被四花拽着前行,倒是少见地耐着性子任由她拉扯,未曾挣脱。 旁边的晨露小心翼翼地观察了自家姑娘许久,见她并无不悦之色,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生怕姑娘又发起了脾气,那恐怕事情就难以收拾了。 很快,温以如便跟着四花来到了一所较为偏僻的院子。说是偏僻,倒不如说是清静之所。 温以如一路打量着周围,随后便收回了视线,附近的景致着实平淡无奇,着实没什么值得看的。 然而,转弯过后,映入眼帘的是院中的一块沙地,周小勇和那些孩子正在其上写写画画,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孩子们专注于手中之事,嘴里还念叨着:“周大哥,你看这个字对吗?” “周大哥,我这儿,!” “周大哥我写好了!” 周小勇挨个查看过后,纷纷点头示意。 这些孩子们仿佛在沙地上分工写着什么。 温以如满心不解,低下头,只见四花调皮地笑了笑,又立即再次带着温以如走了过去。 孩子们和周小勇听到动静,下意识地看过去,见温以如来了,连忙加快了速度。 温以如就这样停在了他们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在忙活什么。 很快,周小勇挨个检查完毕,这才点了点头,随即让孩子们连忙起身。 让孩子们跟他站在一处,面对着温以如,而他们中间便是方才写画的那些东西。 温以如下意识地看过去,只见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美丽大方的温四姑娘,是我们做错了让您受委屈,在此诚恳的和您道歉。” 同时,四花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孩子们中间,和周小勇一块齐声说道。 “温姑娘,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希望你原谅我们。” 孩子们娇嫩细嫩的声音,突然间在整个院内回荡开来。 温以如看着这些歪七扭八的字,又看着对面那些人无比认真的神情。 温以如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感动的光芒,缓声道:“好、我接受了你们的道歉,同样我也向你们道歉,是我做得不对,吓到你们了。” 温以如神色庄重,十分郑重地行了一礼,那身姿优雅却又透着十足的诚恳。 而这会轮到周小勇和那些孩子们满脸惊讶,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以如随即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柔声道:“接受道歉,就是最好的回礼,不是吗?” 突然,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开口笑出了声,温以如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爽朗,在这院子里回荡。 晨露看着仿佛瞬间就成熟了许多的姑娘,心中欣喜与疼惜交织在一起。 温以如又开口:“这些都是你们温大人想出来的吧” 周小勇憨笑着点了点头。 温以如又问道:“不过,你们为何选在这呢?这些沙子粗糙不堪,其中不乏有许多锋利的石子,很是容易伤人的。他们可都是些孩子,皮肤本就娇嫩,若是刮伤了,日后留下伤疤可就不好了。” 只见周小勇面露尴尬,讪讪地道:“没事,我平日就是在这沙地带着孩子识字练字的。况且咱们这样的人,哪个身上没有伤疤都习惯了,穷人家里不讲究这些的。 若是用纸的话,我们实在买不起好的纸。而我们能拿出最好的纸…恐怕还比不上大户人家的厕纸呢。我怕会让姑娘觉得我们是看轻了你,对您不够尊重,这才带着孩子们在这沙地写了这些,以表诚意。” 温以如听闻这些话,突然一愣,连纸都用不起? 她的目光扫过对面每个人,只见个个灰头土脸,身上的衣裳破旧不堪。 温以如柔声说道:“这样就很好了,谢谢你们。” 第229章 舞 温以如破天荒地放下了自己往日的“高高在上”,与那些曾被她瞧不上的乡下孩子们尽情嬉闹了许久。 虽说名为玩闹,但又不尽然。 她兴致勃勃地对周小勇和孩子们说道:“既然如此,我依旧要兑现之前的承诺,教你们如何在不打扰旁人的情况下识字。” 温以如在琴棋书画中,琴棋画都略有涉及,于这“书”字之上,却着实令人汗颜。 她顶多会的也就是和柳姨娘所学的,也不过几首风花雪月的诗词罢了,至于认字读书,就连从小跟随郑夫子学习之时,她也远不及家中的其他兄弟姐妹。 要不是温以缇还时常以此笑话她,把她急得硬是逼着自己学完了字和基础的书册,她怕是怎么也学不进去的。 她可以允许自己比别人慢,但是绝不承认比别人笨,比别人差! 然而,即便她是这般模样,也要比二房的温以容强出许多。 那三姐姐可是一提读书,简直堪称两眼一抹黑,几乎什么都不会。 正因她自己太清楚学不进去书、记不牢字时的那种无奈,在这过程中,她也琢磨出了一套属于适合像她这种记性差、又不太喜欢念书识字之人的巧妙方法。 周小勇听完后,犹如醍醐灌顶,瞬间打开了新思路,不禁感叹:“原来识字还能如此!” 没过一会儿,温以如便很是容易的教给了孩子们五个大字,且让他们个个都牢记于心。 她还向周小勇提及了用沙盘练字的法子,宽慰道:“若是买不起纸张,用这也无妨,总比在沙地里要强。” 温以如本想着给孩子们弹上几首琴曲,好好炫耀一番,怎奈来甘州之时,她因嫌琴身沉重便未带来。此刻无琴无法弹奏。 于是,温以如灵机一动,提议为他们跳上一支舞。 这些孩子,就连周小勇在内,从未见过人跳舞,一时间既兴奋又不知所措。 说做就做,温以如迅速选了一处空旷之地。她亭亭玉立于那片空地之上,眉梢眼角尽是自信的光芒,仿佛整个人都在熠熠生辉。 她轻舒玉臂,莲步轻移,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腰肢纤细似风中之荷。那优美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颦一笑皆韵味无穷。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跳跃,都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魅力,宛如仙子降临凡间。 孩子们和周小勇看得如痴如醉,目光紧紧跟随着温以如的身影,连鼓掌都忘记了,只是微张着嘴巴,思绪仿佛被她的舞姿牵走,久久无法回神。 终于,温以如微微气喘地停下了舞步。 一舞终了,孩子们这才如梦初醒,紧接着便是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们不停地拍着小手,兴奋地叫嚷着。 “哇,太漂亮了!” “姐姐跳舞好好看呐,像仙女一样!” “对啊,太美了,我也想跳得这么好看!” “我也想跳,我也想跳!” 瞬间,孩子们欢呼雀跃,蹦跳着表达内心的激动。 温以如望着他们热烈的反应,只觉得这酣畅淋漓的一舞,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这种感觉,还不错呢。 温以如瞧见孩子们对她所跳的舞,很是喜爱,尤其是那些女孩子们,四花等小姑娘们的眼睛亮闪闪地不停盯着她看,满是钦慕。 温以如心头忽地一动,下定注意,柔声问道:“孩子们,你们想不想学跳舞呀?” 这些女孩子们先是面面相觑,神情中透露出一时的茫然无措。在她们的认知里,跳舞似乎是遥不可及之事,好像向来只有大户人家的小姐才有资格学习。 温以如微微一笑,目光坚定而温和,“如果你们想学,在我留在甘州的这段时间,我教你们跳舞,可好?” “好!” “我想学。” “我也想学!” 只见接二连三的小姑娘纷纷开口,四花也随即重重点头,大声道:“姐姐,我也想学!” 温以如闻言嫣然一笑,与她们就此约定好,从明日开始便会来教授她们。 温以如的心底悄然涌起一抹苦涩。 年少时,她在随姨娘学习舞艺之时,开始是满心的不情愿,觉得那不过是用来讨取男人欢心的手段,她好歹是官眷之女,不屑于学这些。 当时,姨娘狠狠责罚了她,厉声道:“人定要有一技之长,你天生便是适合习舞弄艺之人,若白白浪费这般天赋,着实可惜。” 她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一个人在温家花园里不停地哭着。 不知温以缇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轻声说道:“为何一定要在乎他人的想法呢?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虽说在旁人眼中,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都是为了取悦男人,女子读书、学习任何技艺,似乎都是为了嫁到更好的人家去。 可为何不能是她们自己想学?为何不能是为了愉悦自己呢?四妹妹,我知晓你是喜爱跳舞的,那就莫要想太多旁的。人生短短数十载,何必让自己每日都过得郁郁寡欢。 跳舞本就是能令人心生快乐的事,不单舞者能从中获得快乐,就连我们这些看客也会赏心悦目。 不然,朝廷在民间,也不会有那些赫赫有名的擅舞的“大家”,每年宫中庆宴,皇后娘娘都会不惜重金邀请他们进宫献艺,只为一看那些大家们一舞,这难道不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吗?” 曾经的她,似懂非懂,只觉得二姐姐似乎在嘲讽自己,心里更多的是不服输的倔强。 她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既然擅长跳舞,那一定要成为温家姑娘中舞艺最高超的那一个。 如今,见眼前这些人这么喜欢看她跳舞,温以如仿佛才真正领略到了跳舞的魅力所在。 转眼已快到晌午,日头愈发炽烈。 温以如便同周小勇说道:“到吃午膳的时辰了,咱们都回吧。” 周小勇听闻,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缓缓开口道:“温四姑娘,像咱们这样的人家是不吃午膳的。” 温以如不禁一愣,连午膳都不吃? 看来自己实在是对底层百姓的生活太不了解了。 她轻轻点头,未再多言。 回去的途中,温以如一路都沉浸在思索之中,曾经的自己,一直觉得她身为小官家的庶女,生母出身卑微,自己也连带矮人一等。 从前的她,总觉得自己的日子苦不堪言,不仅要遭受他人的白眼,还时常被人挖苦讽刺,嫡母并未真心待她,父亲子女众多,自己也并非最受宠爱的那一个,祖父祖母更是看重嫡出。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最为可怜之人。 然而,这一路走来,从初到甘州时所见的那些难民,到如今这边的孩子们,他们的生活难道就不悲惨吗? 可她从未见过他们唉声叹气,抱怨命运的不公。 方才与那个叫周小勇的郎君聊了一会儿,才知晓他们这些孩子,多多少少都曾受过大户人家的迫害,这才之前误解了自己。 直至二姐姐来到甘州建立养济院,生活才稍有改善。 如此想来,自己所受的那些冷嘲热讽,又算得了什么? 温以如就这般一路沉思着,不知不觉已来到崔氏的院子前。 晨露面带忧色,轻轻拽了拽温以如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要不咱们还是……” 温以如打断道:“既然来了,那我自当要向母亲请罪的。” 未等晨露回话,她便提起裙摆,但尚未走上几步,便被不远处小径上款款而来的温以缇拦住了去路。 第230章 姐妹 “四妹妹,可否陪二姐姐走一走?” 温以如见状应道:“好啊!” 她们二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小径上缓缓前行。 不多时,温以如率先打破沉默,开口道:“二姐姐,多谢你,是你叫那姓周的郎君向我道歉的吧?” 温以缇轻笑一声,并未回答,转而说道:“那四妹妹觉得今日之事,你自己作何感想?” 温以如沉寂片刻,转头看向温以缇道:“今日之事,起初是因我性子急躁,才导致和他们起了冲撞,也是我不懂得如何辩解,没有及时开口解释这才使得情况愈发糟糕,今日之事,很大部分原因在于我。” 温以缇又开口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那四妹妹想后续该当如何?” 温以如低着头,仔细斟酌了一会儿,随即说道:“我已和那些孩子们和解,至于他们的父母家人,还要烦请二姐姐帮忙。我会当掉自己的首饰,买些赔礼,因此可能需要二姐姐帮我给他们。而后我会去寻母亲请罪,只是今日这事若传了出去…恐怕还要劳烦二姐姐…” 说着温以如有些愧疚,出了事自己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无用的,但还是想请二姐姐知晓,假以时日,待我有能力之后,我定会加倍补偿给二姐姐的,对不起。” 温以如缓缓地开口说道,她的目光中满是诚恳与愧疚,声音微微颤抖,那娇弱的身躯仿佛也因内心的不安而显得愈发单薄。 温以缇轻轻摇头说道:“赔礼我已让人送了去,而养济院都是我的人,不会有传闻流出去的,这些你且可以安心。” “四妹妹,这事不只是帮你,也是在帮我。咱们都姓温,都是父亲的女儿,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更何况我们是同父姐妹。你若不好,那便温也有影响,而我若不好了,也会牵连到你,这个道理我想你也明白。” 温以如点点头,面露羞愧之色,微微一礼,说道:“二姐姐,是我错了。” 如此乖巧且柔和的温以如,是温以缇甚少见到的,她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上扬,“四妹妹今日之后,倒是成熟懂事了不少。” 温以如轻轻一笑,“是啊,我都这把年纪了,才看透一些事,让二姐姐见笑了。” 这时,温以缇又开口道:“四妹妹,温家子女众多。如今大哥哥已成家,大姐姐已嫁人,我又远在甘州,三妹妹随二伯母在任地,如今温家这一代中,数你最为年长。 若是你再不做好表率,恐怕下面的弟弟妹妹都会因此受到影响。你之前与顾六郎那些事,便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温以如想起此前她和顾六郎的种种,脸色微微一红,满心愧疚。 随即又想起五妹妹传出去的那些丑闻,让温家险些名声受损,不禁心里一沉。 的确,若是她没有同顾家六郎有所牵扯,五妹妹也就没有了可乘之机。她立即说道:“二姐姐,我认错,是我大错特错了。” 温以缇轻轻一笑,说道:“知错就好,下回切莫再犯了。” 温以如未曾料到温以缇竟这般云淡风轻地与自己说了这么一句,原以为她会趁机狠狠挖苦自己一番。 但转念一想,温以如又似有所悟,与看着温以缇,两人相视一笑,开口道:“二姐姐,咱们姐妹两个,倒是从未像如今这般心平气和地说着话。” 温以缇颔首认同,“是啊,不过我身为姐姐,让着你,我自己倒也不觉得吃亏。” 温以缇再次略带着些深意的开口道:“不过四妹妹,你还要牢牢记住一件事,我们是你的亲姐姐,若遇何事,莫要自己一人扛着,多与我和大姐姐商议,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咱们姐妹之间彼此都了解,你心里也清楚,我和大姐姐断不会害你的。” 温以如连连点头,明白温以缇话中的深意指的什么,“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许久,温以缇疼惜地看着温以如,丢下一句,“其实,我还是很喜欢曾经四妹妹的性子。” “走吧,我带你去母亲那” 温以如轻吐口气,躲开温以缇的手,笑道:“不必了二姐姐,这次我可以的。” 随即,便头也不回地再次朝着崔氏的院子快步而去。 泪水不知何时已从温以如的眼眶中,缓缓滑落,可这一次,温以如却是笑着的。 温以缇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文家,别欺负了我妹妹。 第231章 认错,新增除不洁者 温以如缓缓走进崔氏的院子,周围的丫鬟们瞧见她的身影,忙不迭地俯身行礼,齐声唤道:“四姑娘。” 温以如点头向她们示意,而后径直朝着正屋的方向走去。 那些丫鬟们在温以如走后,个个面面相觑,满心不解,她们只觉四姑娘仿佛哪里与以往不同了。 走进正房,韩妈妈见温以如前来,赶忙俯身行礼,说道:“四姑娘,您来了。” 韩妈妈说着,目光小心地在温以如的脸颊上打量,见此前微微有些红肿的地方早已消散无踪,这才轻轻缓了口气。 她家大奶奶许久未曾动过怒了,这般亲自动手还真是少见,她也生怕打坏了四姑娘,到时候大奶奶名声有损。 总归身为嫡母,不宜太苛待庶出子女,若是四姑娘闹起来,恐怕到时候回了京城,老爷和太太也会有责罚的。 韩妈妈正有些陷在沉思之中,温以如轻声开口道:“韩妈妈,不知母亲可有空闲,我想去同母亲请个安。” 韩妈妈收回思绪,接着立即点头道:“有的,大奶奶这会正闲着,也没午睡。” “四姑娘,奴婢斗胆说一句,方才大奶奶只是一时情急,她待四姑娘如何,您自个心里是再清楚不过的。就在方才大奶奶还叫奴婢取些药膏给四姑娘送过去呢。” 温以如明白韩妈妈的意思,微微颔首说道:“韩妈妈,我明白的。” 只见她神色认真,目光坚定。韩妈妈见她这般也没有再多说,只是轻声道:“那四姑娘随我来吧。” 说着韩妈妈便先行了一步,温以如见状跟在其身后。 屋内,崔氏正坐在罗汉床上闭着眼睛,让小丫鬟们给自己捶肩按头。 韩妈妈悄然进来,俯身行礼道:“大奶奶,四姑娘求见。” 崔氏慢慢抬眼,只见温以如突然间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而后道:“母亲,是女儿此前糊涂,辜负了母亲一片良苦用心,女儿知错了,请母亲责罚。” 这回倒是轮到崔氏和韩妈妈有些不解,二人相视一眼。 温以如这是转了性子了? 崔氏还以为四丫头回去之后,会越想越憋气最后来找她闹呢。 没想到此次竟如此乖巧,就是不知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崔氏淡淡的开口道:“起来吧,坐下说。” 温以如却摇了摇头,开口道:“不,母亲,女儿已经完全想明白了。母亲此前无非是见女儿不争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毫无反驳的念头,险些丢了咱们温家的人,女儿真的知错了,请母亲责罚。” 这次崔氏倒是确定温以如的确是转了性子。 不知二丫头这是同四丫头说了什么,竟然变化这么大。 想着,崔氏抬手让丫鬟们停下,而后韩妈妈示意,让丫鬟们跟着她缓缓退了下去。 待所有她们走后,崔氏才起身走到了温以如身边。 看着脚下满脸坚定的温以如,开口道:“四丫头,旁的我也不多说了,我只能说,你从小便觉得我身为嫡母,一定会苛待你们这些庶出的孩子,但我若真想苛待了你们去,又何苦费尽心思的培养你们长大,甚至我若真心见不得庶出,那为何你们会出生呢?” 温以如心里咯噔一下,的确,都是她之前想岔了。 家里的兄弟姐妹众多,她还从未听说过有过夭折早夭的情况出现,无非有一例,还是此前那个姚姨娘动手陷害童姨娘才导致的。 温以如诚恳地开口道:“是女儿糊涂。” 崔氏亲自将温以如扶了起来,眼神有些柔和地看着她,说道:“四丫头,你怎么也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虽说你不是从我肚子里出生的,但什么事我都未曾没想过你?就偏就说这次带你来甘州,我为何家里这么多孩子,偏偏带你来,你可知?” 温以如见状,思索片刻,回道:“是女儿做错了事,母亲想让想带女儿出来避避风头,再者想让女儿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心胸宽阔些,不要再像此前那般如此见识浅薄。” 温以如说着,崔氏不经意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的欣喜之色,心中暗道“这孩子怎么突然间通透了这么多?” 崔氏笑容更甚,开口道:“四丫头,你说的没错,既然如此,那此事就过去了,你且回屋好好休息吧。” 温以如没想到崔氏竟这般轻飘飘的放过了自己,还没等她开口,崔氏再次开口说道:“但犯了错就得受罚,你回屋后,我会让韩妈妈给你送些旧衣物。你将这些旧衣物改正好,到时候发给养济院的孩子们。” 温以如是不怎么擅长女红的,也就比温以缇强一点,但这次她想都没想便点头同意了,开口说道:“是” 甘州的灾后重建事宜逐渐彻底完成,城内各家商铺纷纷重新开门营业,百姓们也都逐渐恢复了些生气。 街道之上,邵玉书趁着这个机会重新全面的修缮了一番,曾经略显脏乱且多处破损的道边皆被修整铺平,焕然一新,显得简洁有序。 此外,在各条街道均设立了一处由官府建造的茅房,这是温以缇提议的。 且都增设了一名除不洁者,专门负责清洁与管理公厕的事宜。共计建造了十个公共茅房,新增了十个吃官粮的职位。 设置此职位,主要是为防止百姓偷取那些被他们视为珍贵肥料的“排泄物”,许多乡下百姓在城内宁可强忍不适,也要等到回家如厕。 “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是这么来的。 而这类公共茅房,在京城早已建立且很是完善。然而来到甘州至今,他们却从未曾得见。 甚至当初连“除不洁者”这一岗位也是缺失的。清扫城内街道环境的举措都未曾施行。 经查探得知,类似“除不洁者”这样的职位在甘州原本是存在的,只是由于战乱以及城内的混乱局势,这些职位都逐渐被官府裁撤收回。 还是邵玉书和温以缇来到甘州之后,见街道脏乱不堪,才重新设立了“除不洁者”这一位置。 后来权衡之下,还是将其留给了养济院的人,多给他们一些谋求生存的活计。 雹灾经过统计,所有乡村百姓家的田地上,此次灾害造成的损失,竟比原先几年前的雪灾差不多甚至情况略好。 这得益于京城派来的匠人们修整的房屋,耐心教导百姓耕作之法,使得所种作物更为坚韧,生长状况更佳,生命力更强,从而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损耗。 在边境战场方面,温以缇和邵玉书已经许久未收到赵锦年和顾宏逸等人的消息,就连负责屯兵的胡勇,也久未露面。 但至今未听闻,任何有关瓦剌人占据优势或即将入侵的风声。 此前他们断定,瓦剌人受此次暴灾影响,若不进攻大庆,恐难以熬过寒冬。 可如今已至初春,边境却依旧风平浪静,着实令人感到奇怪。 不过,温以缇想起此前七公主交给她的令牌,心中便稍稍安稳了些许。 即便面临最坏的可能,他觉得自己也能护好身边人周全。 第232章 崔氏烦心温以缇亲事 甘州城内恢复之后,崔氏和温舒时常相约着王芷珊外出,或前往各家赴宴。 七公主依然跟在几位身后,以小辈的身份参与其中。 唯有温以如不再如从前那般跟着崔氏,而是履行着自己的承诺,悉心教导养济院的小姑娘们跳舞,她也渐渐沉醉于这种付出与收获的过程,心境竟愈发沉稳内敛。 而后,崔氏对温以如的这般转变甚是欢喜,索性由着她去了。 不过,其他甘州内的官眷,见状倒是时常打听温以如的情况。 这一回崔氏笑着说道:“她呀,早就定下亲事了。此前不过是担心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无人陪我说话,这才跟着一块。如今我与诸位都已相熟,她也就不愿再时常出门,现今正在养济院内帮衬着她二姐姐呢。” 崔氏破天荒地对温以如夸赞有加。 其他人等见状,也都微微应和着崔氏的话,赞同道:“是啊,您家这几个丫头都是极好的。像如姐儿这般懂事,不愧是温大人的妹妹。” “如丫头,从前我就觉得定是个出挑的姑娘,却未料到如此乖巧懂事。” “哎,温大奶奶,怎从未听您提起过如丫头早已定亲之事啊?您这还瞒着我们呢?”各家官眷纷纷开口询问。 崔氏随即笑道:“如丫头早早地便定了亲,我呀习以为常了,倒是未曾主动提及。” 王芷珊也跟着笑道:“这倒是我们的疏忽了,未曾多多打听。听闻温四如姑娘舞艺高超,在京城也是小有名气,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如此幸运?” 崔氏斟酌片刻,随即开口道:“定的是京城文家的嫡二子,文家老爷原先定亲之时不过是外放五品知州,如今为六品京官。而这门亲事乃是他家出嫁的姑奶奶牵的线,他家姑奶奶如今可是正四品的鸿胪寺少卿的太太。” “哦?竟是有这等关系?” 这些官眷着实未曾想到,温以如一个庶出的姑娘,竟然能觅得这般上好的婚事。 夫家如今虽是六品官,但好歹是京官啊。且看这些官眷,其当家老爷如今虽身为六品、七品、八品之官,然而若是想调至京城为官,哪个不是要大费周章、劳心劳力,甚至散尽家财都未必能够如愿以偿。 即便真的办成此事,能平级调入京城的可谓凤毛麟角,好一些的也得降个一级半级,糟糕些的甚至会直接降个两级之多。 他们本就是小官了,若再遭降级,怕是要沦为不入流的微末官职了。 相较而言,温以如的这门亲事着实好上太多太多。更何况,夫家还有一位如今贵为四品官的姑奶奶,这无疑是如虎添翼。 要知道在京城为官,人脉关系错综复杂,有这等姻亲助力,未来的仕途可谓一片光明。 这等好事,怎不叫人艳羡? 那些官眷们此刻心中五味杂陈,尤其是些未出阁的姑娘,眼里不约而同的都流露出或多或少的嫉妒、羡慕之色。 温以如还真是好命啊,一个庶女能得这份儿姻缘,老天真是不公平。 而还有一些人则在心里暗自琢磨,往日里与温以如交往之际,从未听闻她提及有一门这么好的亲事。 如今这般想来,不禁感叹人家不愧是京城出身,家世显耀,有这么一个婚约都不曾流露半分。 倘若换成她们,估摸着早就恨不得把头高高扬起,趾高气昂地四处炫耀了。 殊不知,她们哪里晓得,原来温以如哪里是不炫耀,实则是根本瞧不上这门亲事! 而官眷们都深深地看了崔氏一眼,心中暗自诧异,没想到崔氏对一个庶女竟如此上心, 于是乎,众人纷纷打听,崔氏或是温家,可还有未曾婚配的郎君和姑娘。 甚至就连温舒是带着杜连苼一块来的甘州,也不知在何时传扬了出去。 一时间,崔氏和温舒简直被众人的询问搅得焦头烂额,烦不胜烦。 怎么了这是,这些人竟都有意与自家结亲? 而对于七公主,各家竟不约而同地未曾向崔氏探过口风。她们皆觉得七公主气质非凡,透着一种莫名的高贵,想必温家早有了安排。 且看崔氏平常对待七公主的态度,那是百般宠爱,呵护备至,这更让各家觉得底气不足。 她们这些身处边陲之地的人家,还是不要妄想去攀附这位姑娘了。 然而,在这众多人家当中,也竟无一家前来向崔氏打听温以缇的婚事。 崔氏便觉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重而又无奈。难道她家的二姑娘,当真嫁不出去了? 崔氏回去之后接连好几日,每次看向温以提时,表情都极为难看,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让温以缇满心疑惑,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犯下了什么过错,惹得自家老娘这般气恼。 后来还是温舒和七公主见状,笑着向温以提透露了其中缘由。 温以缇得知后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敢情她家老娘时至今日,都未曾打消让自己嫁人的念头? 第233章 及笄(一) 时光匆匆,转瞬即逝,很快便要到了三月十五,温以缇的及笄之日。 及笄礼,也称上头礼,在满十五岁的女子需结发,用笄贯之,然后就表示已经成年,可以谈婚论嫁了。 及笄礼也是分层次的,普通人家吃碗长寿面,梳个头插根发钗就行了,小富人家才有正常的加礼,也就是一加二加,而富贵之家才会将三加全部完成,隆重的举办及笄礼, 前一个晚上,崔氏早早便让韩妈妈盯着,吩咐绿豆等人务必给温以缇好好地沐浴一番。 温以缇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当成了一个物件 ,众人在她身上不停忙碌着。她都快洗破皮了,可又不敢吭声。如此这般折腾了好久,她才迷迷糊糊地躺到床上,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然而,她仿佛刚躺下没多久,天还未亮,就又被匆忙地叫了起来。 这一次,又是一番梳洗,先是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敷在脸上,而后开始绞脸,拿出棉线,韩妈妈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撑着一端,左手扯着线的另一头,口中咬着线的另一端。 接着,右手拇指一开一合,咬着线的口和左手配合右手,让棉线在脸上拉来拉去,利用线的绞动去除脸上的汗毛。 “哦~嗷~啊~” 温以缇一阵的惨叫,让旁边的温以如看了后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及笄这么可怕吗,原先大姐姐怎么不似这般,她瞬间不想及笄了… 崔氏没好气的直接亲自上手按着温以缇道:“二丫头你若是再不老实,我就亲自来了!” 温以缇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算了吧…还是韩妈妈吧。 温以缇咬着牙坚持了好一会终于结束了,而后韩妈妈再用特制的香膏为她轻柔地按摩着,冰冰凉凉的让她很是享受。 接着,用温水冲洗,而后又在脸上涂抹了一层薄薄的花露,让那股清香萦绕在面庞。 而后,韩妈妈又为她梳了许久未见过的双丫髻。 温以缇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不禁回忆起曾经梳着双丫髻时的模样,那时的她脸蛋圆圆,白白胖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恍惚。 “好快啊!来这儿已然是第十五个年头了,仿佛日子一眨眼啊就过去了。” 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如同一幅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在温以题的脑海中不断闪现。 有初生时面对周围一切的惊惶恐惧,有对未来茫然无措的懵懂迷茫,有真正认清这个时代残酷真相后的触目惊心,有重新找回挚友时的欣喜若狂。 有家人齐聚身旁时的感动涕零,有因自己做错决定而承受苦果时的追悔莫及。 有每一步都谨小慎微、提心吊胆时的战战兢兢,还有因为走的越来越高,压力渐增而感到近乎窒息的心力交瘁。 无数繁杂的情绪,瞬间充斥着她的整个内心。 辛苦了温以缇,辛苦了李姝,辛苦了…我。 至此,初步的流程已然结束。因这及笄礼会随着加笄的次数需更换多次衣裳。 开始温以缇要身着一身童子服,故而在妆容方面相对而言较为素净。 而后,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绿豆赶忙给温以缇端来了早膳。 温以题吃着早膳,只觉得此前的一番折腾,让那原本还有些昏沉未清醒的脑袋,此刻瞬间变得清明了许多。 而她的思绪也渐渐地飘回了昨日。 昨日,顾宏逸和赵锦年行色匆匆地赶回了甘州。 见到他们时,二人神色极为狼狈,皆是胡子拉碴,蓬头垢面,满脸的疲惫之色,显然已经许久未曾好好歇息。 再加上他们一直紧皱着眉头,这副模样让温以缇和邵玉书心中不禁“咯噔”一下,很难不误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就在他们满心紧张,心弦紧绷之际,二人这才道出了此番匆忙赶回的目的,竟是为了参加温以提的及笄之礼。 温以缇只觉一阵无语,她难道是七公主不成? 一个及笄礼竟然能让一位侯爷,一位伯爵府的世子冒着风险匆忙赶回,这怎么可能? 温以题心中暗自猜测,想必是与战场的局势相关,然而他们二人却皆闭口不言。 只说之后会在州衙内商议,让温以缇安安心心地过完及笄之礼。 这时,思绪突然间被外头的催促声唤醒,她匆忙咽下几口应着。 及笄礼有两个重要人物:正宾和赞者。 正宾一般请父母长寿、兄弟姐妹俱全、儿女双全的才德福俱全之人,温舒也是特地为此而来的。 本来王芷珊想要担任正宾,但见温舒和温以缇姑侄二人如此亲密,她也就熄了这个念头。 另一个赞者,一般是由及笄之人的姐妹、堂兄妹或表姐妹亦或是闺中密友皆可。 本来赞者是由温以如担任的,但七公主单用眼神就吓退了她,温以如只能退而求其次担任有司。 崔氏对此十分欣喜,天底下有几个女子及笄之时是由公主担任赞者的,这可是二丫头的福气啊! 这要是放在京城,恐怕第二天温家的门槛就得被媒人踏破! 七公主可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公主,人家可是堂堂大将军府的外孙女,深受圣上宠爱! 此时的养济院内,早已装饰一新,张灯结彩,及笄礼所需的各种器具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而出去养济院内本来的百姓外,门口则是越来越多的百姓闻风而至。他们挤满了养济院的内外,纷纷期待着。 温以题实实在在地为甘州的百姓们做了不少事,虽说其中不少功绩她都让邵玉书占了名头,可这种事又怎是能够轻易瞒住的? 养济院内的百姓早就心知肚明。 故而,他们一直对外毫不留余地的盛赞他们的温大人,如何贤能,如何心系百姓… 正因如此,百姓们对于这位远道而来的女官愈发产生好感,心中也是愈发敬佩于她。 但幸好场内有许多甘州内有头有脸的人家,那些官员女眷们都在此,百姓们老老实实,不敢造次,这才没闹出什么突发状况出来。 吉时已到,及笄礼正式开始。 温以缇在七公主的引导下,缓缓地步入场地中央。 周围的百姓们瞧见温以缇身着童子服,那模样透着几分纯真与可爱的模样。 一时间,场内响起了一片轻轻的笑声。 温以缇的脸庞微微泛红,站定在中央。 “怎么弄成这副模样?”休整过一晚的赵锦年此刻精神恢复了些许,在下面望着温以缇,不禁微微一怔,随即不由自主地嘟囔起来。 旁边的胡勇见状,耿直的笑着道““侯爷,这是许久未参加过姑娘家的及笄礼了吧,一直以来都是这般啊。” 赵锦年突然不禁轻声笑道:“倒是未曾想到,这温大人梳起双丫髻,竟也感觉有些憨笨的可爱。” 一旁的墨风嘴角不禁一阵抽搐,侯爷你会不会说话啊!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温以缇,幸亏温大人没听见,不然又得气恼好一阵。 他想起此前甘州那些个官员,被那些酸杏支配的日子,顿时打了一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第234章 及笄(二) 温以缇向东正坐,温以如奉上罗帕和发笄。 温舒跪坐在温以缇身后,为其轻柔地解开双丫髻,边为其梳头,边高声道:“初加,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意思是在这良辰吉日,为你加上发笄。希望你从此抛弃幼稚的心志,遵循美好的品德。愿你长寿吉祥,洪福无边。 然后温舒将发笄插入发间,缓缓起身,七公主象征性地为温以缇正笄。 而后温以缇起身对着行了一礼,就在此时,众人才发现温以缇头上的镂空凤纹白玉笄。 整支笄由温润纯净的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玉质细腻如脂,笄头处,镂空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凰羽翼舒展,线条流畅优美,刻画得细致入微,尽显威严与高贵。 凤身周围环绕着朵朵祥云,云纹同样采用镂空工艺,轻盈飘逸,与凤凰相互映衬,营造出一种祥瑞的氛围。 笄身修长光滑,没有过多的装饰,简约中更凸显出白玉的天然之美。而那精致的镂空凤纹,使这支玉笄在素雅中又透露出奢华与庄重。 这支镂空凤纹白玉笄,可是七公主特意送给温以缇的及笄礼,要知道在大庆,寻常人家是断断用不得的凤簪、凤钗、凤笄等,只有皇室、宫中嫔妃亦或是朝廷命妇,才有资格佩戴凤凰之类的饰物。 并且,依照各自的品级,所佩戴之物也有显着差别。 就拿这只“镂空凤纹白玉笄”的规格来讲,除非是御赐,否则难以达到这般水准。而温以缇自身的品级,亦或是温家的地位能力,是决然戴不得这只凤笄的。 恐怕也唯有七公主赠予,温以缇才有资格佩戴。 而这只凤笄瞬间将温以缇的及笄礼的规格拉升至顶点,哪怕是在京城之中,温以缇的及笄礼都堪称最上层的。 此前温舒写信和崔氏商议过,温以缇的及笄礼所需的首饰都由她来准备,其余的交给崔氏。 因着之前经过温以柔和温英安两门高攀的婚事之后,温家的家底已然不丰,所剩无几。 最近,温以含又与顾家定了亲,亦是个高攀的亲事,除去三房自己的私房外,公中出的银子定是不能太少的,所以崔氏开始节俭了许多。毕竟温家之后的娶妻嫁女都需要银钱, 故而崔氏便答应了温舒的提议。 但好巧不巧的,温以柔、温英安、温英珹等温家的兄弟姐妹,亦或是崔家的表兄妹等,都托着崔氏给温以缇及笄之礼,其中大多都是首饰。 崔氏不想温舒花费太多,毕竟是她女儿及笄又不是温舒的女儿及笄,不想自己这个亲生母亲被人压了一头。 便又和温舒写信,说旁的也让家里的几个兄弟姐妹参与一下,至少温以柔和温英珹这几个同胞姐弟得出一份力。 故而,只留给了温舒一份钗冠的位置。 像及笄用的发钗则是用温以柔送的玉兔衔仙草钗。 钗头部分,是一只成色极佳小巧玲珑的玉兔栩栩如生,玉兔的眼睛由两颗圆润的红宝石镶嵌而成,灵动而有神。 玉兔的口中衔着一株仙草,仙草则是由翠绿的翡翠精心雕琢而成,叶片舒展,纹理清晰。充满生机与灵气。 如此精巧不失俏皮的发钗很是难得,可见温以柔多么用心寻得的。 琉璃蝴蝶耳环则是二房三妹妹温以容送的;琉璃八宝项链是温英珹攒了许久的银钱,托十皇子寻得的宫中所制;玛瑙花卉缠枝手镯则是温英安托崔氏送来的。 还有外祖母王氏送的赤金嵌翠宝的珠簪,外祖父崔老爷送的金镶玉葫芦耳坠;祖母刘氏送的红珊瑚如意发梳;祖父温老爷送的碧瑶如意金簪等。 当温以缇看见这些礼物中,四弟弟温英衡送的暖玉坠子微微愣了神。 温英衡打小身子就孱弱,还是温老爷实在看不得孙子受罪,特意精挑细选了一块极为养人的暖玉送了去,为此还被刘氏好一顿说,毕竟这块暖玉要六十多两银子,在当时的温家,可是好大一笔支出。 这暖玉可是温英衡最为珍视的物件,就连起初温英珹和三房的温英捷眼热,多次想要同温英衡讨要,他都坚决不给。 而此次,这个傻弟弟竟然毫不犹豫地将其拿来送给自己当作及笄之礼。 温以缇曾向绿豆以及温以如询问过温英衡如今的状况,得知他不仅被送去了书院读书,还时常被祖父叫过去考查学问。就连崔氏也对他上了心,温以缇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而当温舒拿出彩云追月钗冠时,让温以缇不禁双眸一闪,满是惊讶, 就连一旁的崔氏见状,也赶忙上前拒绝,她怎么没想到,温舒能出手这么大方,这般贵重,这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彩云追月钗冠,冠体以赤金打造,线条流畅,宛如一缕轻柔的月光。冠顶中央,由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月体,高高耸立,温润细腻。 在银月的四周,彩云飘逸环绕。这些彩云由各色五彩宝石和珍珠巧妙镶嵌而成,相互辉映,交织出如梦如幻的彩云景象。 冠檐下方,垂挂着数串由淡蓝色的水晶珠子串成的流苏。在冠体的两侧,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图案,云纹线条流畅自然,仿佛在缓缓流动。图案中还点缀着小巧的金珠,增添了几分华丽。 温以缇下意识的咽了口水,这怕是得花上好几百两银子吧,姑姑这莫不是把自家全部身家都给掏出来了? 就连而见多识广的七公主,也不禁对着身边的温以缇小声说道:“置办这个至少得用上个千两银子,就这钗冠在宫里都稀缺的很,主要是这些雕刻的手法很是奇特。 也唯有那些地处江南的富庶之所,背倚海域,通商经贸频繁,才能碰巧得中一两件如此佳品。听闻你姑母嫁去的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对你可真是大方啊!” 温以缇望着温舒,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姑姑啊,你可是把寻常官眷家姑娘所需的整个嫁妆银子,都拿来置办及笄礼所用的钗冠! 温舒没好气地说道:“行了,旁的不许我准备,这钗冠还想拦着我?谁都不许!” 温以缇满心愧疚,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姑母为自己付出,自己却未能回报些什么… 第235章 及笄(三) 当周遭的百姓,以及各家官眷们发现七公主为温以缇戴上的那根凤笄之时,皆不禁流露出极度惊讶的神色。甚至有不少人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凤笄?一个小丫头的及笄之礼,居然戴的是凤笄?! 她们这些人其实都不是命妇,身无任何诰命敕命,向来是没有资格佩戴任何凤钗凤簪等饰品的。 但即便是那些有诰命敕命的命妇,类似此规格的凤簪等饰品,也是万万戴不得的。 恐怕也就是御赐之人、宗室之女亦或是公主先能佩戴这种凤笄吧。 没想到温以缇一个小丫头,竟然能够戴上这个! 她们可从未曾设想过,会有人胆敢私自佩戴。这要是一旦传扬出去,那可是要掉脑袋、被抄家的弥天大罪。 因此顿时都在纷纷猜测,这陛下对温以缇圣眷究竟是有多么深厚?竟能如此给足了她这般体面? 崔氏确实很是得意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但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 要是柔儿及笄之时,也能有这般体面,那么现在在白家的日子,是不是就会过得更好一些? 另一边,赵锦年待看清七公主的面容时,神色骤然变得凝重无比,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发生了变化。 “是她!她怎么来甘州了?” 赵锦年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只觉一阵头疼,这段时间他一直全身心地忙于战场之事,对于甘州城内发生的种种,他着实没有精力去仔细打听。 虽说倘若他有意去探查,定然能够得知七公主偷偷来到了甘州。可他这段时日屡次的敌方交锋,确确实实未曾留意到此事。 而顾宏逸看见七公主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何处见过这位姑娘。 看这样子应当是温家人一块前来的,可为何觉得莫名的眼熟呢? 此刻甘州内的赵家和顾家,正房的正屋书房内,桌子上的那封许久未拆过的家书,因窗外不经意间拂过的微风轻轻飘动着。 两家伺候的小丫鬟顿时察觉到,赶忙疾步上前,将窗户掩得更紧一些,唯恐这信件被风吹丢了,从而耽误了主子的要事。 温以缇又匆忙赶了回去,换上与象征着豆蔻少女纯真的淡黄色苏绣襦裙。 据绿豆所言,崔氏精心准备的这件苏绣襦裙,乃是特意拜托外祖母王氏,专门在京城寻觅了一位苏绣大家,说是祖上是太宗皇帝时期宫中的绣娘。 这件淡黄为底,裙袂之上绣着朵朵淡粉色的桃花,桃花的花蕊则以金黄的丝线绣就,给整个襦裙增添了几分灵动之美。 韩妈妈连忙拿出更加细腻白皙的珍珠粉,使温以缇的肤色又白了些,而后手持一根纤细的黛笔,很快宛如新月般的黛眉便出现在温以缇的脸上,衬得她的双眸更加明亮而有神。 弄完,温以缇立即匆忙的出来,恭恭敬敬的叩拜崔氏,表示感念父母的养育之恩,而后依旧向东坐好。 “哎,姑娘长大了呀。”顾宏逸见状,不禁轻轻地喟叹出声。 他突然想起远在京城的闺女,早有段时间恐怕也即将迎来及笄之时。也不知届时,他这个父亲能不能赶回去。 温以如再次捧着那支玉兔衔仙草钗上前,温舒高声道:“二加,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这是说,在这吉祥的时辰,为你再加服饰。望你敬重自己的威严仪态,善良谨慎地修养德行。祝你长寿万年,永远享受福泽。 温舒上前拔掉凤笄,拿着玉兔衔仙草钗为温以缇插上。 七公主再次象征性的,伸手为温以缇正了正发钗。 温以缇又立即匆忙的回内室,换好崔氏预备的曲裾深衣,以湖蓝色丝绸为底料,领口处精心绣制着一圈细密的缠枝莲花纹,袖口则以淡粉色的丝线绣出朵朵娇艳的桃花。 腰间束着一条宽约三寸的白色腰带,上面用金丝线绣着云纹图案,腰带的两端还垂挂着一对小巧玲珑的白玉佩。 曲裾的下摆呈优美的弧线,边缘处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崔氏着实是用了心的,即便准备的不如温舒那般贵重,却也令温以缇大感意外。 自家的家底究竟如何,她心里可是清楚得很。 在她进宫之时,家里还给了她一笔银子,之后大姐姐、大哥哥又娶亲出嫁,想来如今家中怕是没剩多少银钱了。 崔氏还能拿这么多出来给她办及笄礼,倒真让温以缇惊讶。 温以缇穿戴好后,小能手韩妈妈再次上线,二话不说就用小巧的刷子,在温以缇的双颊不停扫动,顿时那两团红晕如同春日里盛开的桃花,变得娇美动人。 再由绿豆、常芙等人为自己佩戴上那些叮里咣当的首饰,而后,温以缇才再次款步走了出去。 温以缇出来对着温舒、崔氏等长辈行跪拜礼,表示对长辈、师长的尊敬及感谢。 顾宏逸见此情形,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大步朝着温以缇跪拜的方向走去。 毕竟此地在甘州,温以缇的长辈数量有限,顾宏逸可不能让自己这温家侄女的及笄之礼显得如此寒酸。 于是便自作主张,上前为温以缇撑门面。 温以缇神色复杂地看了顾宏逸一眼,心中五味杂陈,但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 温以如依旧上前,捧着彩云追月钗冠,温舒再次高声道:“三加,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意思是在这年岁与月份都适宜的时刻,为你加上最后的服饰。愿你的兄弟都在身旁,成就你的美德。愿你长寿无疆,承受上天的福佑。 第236章 及笄礼成 温舒轻柔的拔掉温以缇头上的玉兔衔仙草钗,为其戴上钗冠。 温以缇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酸痛的身子仿佛灌了铅一般。此次,由绿豆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再次回到了内室。 她此刻已然身心俱疲,几近力竭。 而韩妈妈依旧如往常一般走上前来,取来金箔剪成的精美花钿,小心翼翼地贴在温以缇的额头中央,再用胭脂在温以缇的嘴角两侧点上小巧的红点,最后再涂上唇脂。 做完这一系列步骤,温仪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些晕头转向,但也只能强打精神。 下一步,就是穿着崔氏另一件准备的,金丝绛霞如意云纹长袖吉服。 缇红色的浣花锦光滑柔软,热烈夺目,金丝线精巧地绣出如意云纹分布在吉服的各处,长袖宽松飘逸,吉服的领口紧束凸显出温以缇修长的脖颈,线条优美,更显高贵典雅。 也多亏了韩妈妈为温以缇精心涂上的珍珠粉,原本因日晒而略显暗沉黑了几度的肤色,再次变得白皙如玉,更衬得这套吉服。 再次佩戴上彩云追月钗冠后,温以缇整个人显得高贵非凡,气质夺目。 就连韩妈妈、绿豆、长芙、温芙等人都不禁看呆了。 常芙先脱口赞道:“姐姐,你也太美了!” 绿豆忙不迭猛地点头。 温晴也不禁感叹道:“是啊,大人,往日您不怎么细心装扮,今日幸得韩妈妈这双巧手,才使得大人真正的美貌得以展现。” 温以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一时还有些认不得,这女子竟是自己? 温以缇一时有些看呆了,她必须得感谢温昌伯和崔氏给予她这般优越的皮囊,虽然还不及大姐姐那般,但好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总不能逊色太多。 温以缇浅笑盈盈,再次由绿豆和常芙搀扶着走了出去。 一瞬间,周围在场众人都不禁瞠目结舌,盯着温以缇的方向目不转睛。 在场中的气氛突然间鸦雀无声,就连还正烦闷着七公主为何莫名来甘州的赵锦年,都不禁为之一怔。 温以缇按照温舒的指引,跪拜天地。 而后突然之间,众人纷纷叫好,热烈地拍手称赞着,尤其是那些百姓。他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周围的官眷以及各家官家的姑娘们,望着温以缇时,眼中也满是惊艳以及艳羡之色。 场内顿时一片沸腾,热闹非凡。 墨风意味深长地碰了碰身边的自家侯爷,笑嘻嘻地道:“侯爷,如何?” 赵锦年回过神,皱着眉头开口道:“什么如何?” 墨风不禁嬉笑道:“属下是说温大人如何?” 赵锦年满脸不解,缓缓道:“温大人不是好好地在这吗?” 墨凤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脑子里一些念头随之散去,而后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家侯爷。 算了吧,自家侯爷那榆木脑袋,原先还好,这几年满脑子都是舞枪弄棒,可别祸害人家温大人了。 此刻,周围的百姓们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温大人真美啊,我第一次觉得有人能美成这样!” “对啊,温大人像仙女一样!” “温大人一定是咱们甘州最美丽的女子!” “温大人这么富贵,还为何来咱们甘州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是啊,要是温大人这一身行头换成银钱,不知能救得了咱们多少的父老乡亲。”突然间,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哼,如此奢华,不太合适吧。” 百姓们不禁下意识点头附和。 有清醒的人,怒目圆睁地开口骂道:“你们可得了吧!温大人和邵大人可没亏待了你们,要不然这次天灾之后,你们还能这般脸色红润地站在这说着这些酸话? 那些官家的夫人们,整日穿戴的也都是这样,你们怎么不说她们,是不是看我们温大人好欺负,心肠软,才让你们这般放肆啊。 这是温大人的大喜之日,她穿什么样都是应当的,怎么就旁人穿的,一心为咱们着想的温大人穿不得?你们这些白眼狼,给我滚!” 突然间的一番怒斥,百姓们都突然反应过来,纷纷开口道:“对,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赶快滚!你们这几个白眼狼!” 这片角落的喧闹之声,被温以缇早早安排着维持周围秩序的那些侍卫们察觉到。他们立即上前阻止,在得知事情原委后,迅速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百姓驱赶了出去,再次维持了现场的秩序。 当然,那些为温以缇说好话的人其中几个,其实是她自己事先安排的。 当她见到姑姑和七公主以及崔氏,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这一切时,心中顿时涌起不妙的感觉。 这身装扮着实不适合现在的甘州,但温以缇又不想让她们失望,毕竟都是大老远从京城赶来的。 因此,她便想出了这一招,将那些企图把屎盆子扣在她脑袋上的人,率先给扣回去。 温舒满是欣慰地看着温以缇,再次高声道:“置醴” 温以如早就带着小丫鬟撤去笄礼的陈设,西阶位置也摆好醴酒席。 温舒带着温以缇入席,七公主为其奉上酒,温舒接过醴酒,走到温以缇前,“执酒祭亲,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温以缇行了一礼,接过醴酒,跪着将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象征性地将酒沾嘴唇,温以如奉上饭,温以缇接过,依旧是象征性地吃一点。 而后便是赐字,崔氏缓缓起身走向跪坐着的温以缇柔声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黎姝。” 这句的意思是一切的礼仪已经准备完,在这美好吉祥的日子,宣告给你表字。这个字非常美好,与它很相宜。希望你永远保有它,表字叫做“黎姝” “黎者,晓也,犹晨曦破夜,寓光明之始,希望之萌。姝者,美也,善也,似秋夜之明月,具婉约之姿,含优雅之韵。” “这是你祖父亲自为你取得”崔氏少见的满是慈爱的补充道。 “黎姝…” 温以缇不禁喃喃着,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犹如一阵惊雷,双眼骤然放大,整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不会吧?应该…不会吧,这么巧吗?!!” 豆大的汗珠顺着温以缇的脸颊滑落,她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黎姝,李姝…她… “缇儿,缇儿”温舒敏锐地察觉到温以缇的异样,立即压低声音,轻声呼唤着。 此时的温以缇,双眼显得有些呆滞,缓缓的抬起头,轻声道“黎姝荣幸,必当谨遵教诲,修身立德,不负此嘉字之美意。” 而后,温以缇又恭聆温舒和崔氏各自一番教诲后,温舒最终高声唤道:“三加三拜,取字听训,及笄之礼,礼成———” 第237章 温以如的礼物 随着温舒的话音悠悠落下,刹那间,周围的官眷们、百姓们等观礼之人,纷纷鼓掌欢呼,喝彩之声此起彼伏,称赞之语不绝于耳,场内瞬间一片欢腾,热闹非凡。 而温以缇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对这周遭的喧嚣恍若未闻。 温舒见状,还以为是温以缇忙累了,于是赶忙唤着绿豆和常芙过来,吩咐道:“快让缇儿回内室歇息会儿。” 礼成后便是令人期待的宴席环节,毕竟各官眷今日会来此观礼,也有一部分是因着这个原因。 崔氏早已命人精心备好了席面,这次从京城带来的厨子和那几位手艺精湛的厨娘,更是在此刻大显身手。 虽说所用食材并非什么稀奇的,但经他们之手做出的膳食,味道却与甘州菜品截然不同,很是受欢迎。 全程无比眼热的温以如,跟着温以缇回内室后,见她还呆坐在榻上不禁开口问道:“二姐姐这是怎么了?今日笄礼这般隆重,就算是在京城那也是难得一见的,你理应高兴才是呀。” 温以缇缓缓抬起头,看向温以如神色淡淡地道:“是啊,是该高兴的。” 温以缇强打起精神,突然眸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对着温晴说道:“晴姐姐,把那件衣裳拿出来吧。” 温晴看了一眼温以如,立即心领神会,很快便双手捧着一件衣裳走了进来。 在温以如不解的目光中将其摊开,展现出来。 温晴缓缓的笑着开口介绍道:“这件名为蓝月舞云裳,料子是大人从京城带来的陛下赏的进贡之物,之后大人又专门请了,肃州的一位极其擅长苏绣的绣娘制作而成。” 温以如满是惊艳之色,双眸直直地盯着这套蓝月舞云裳,再也无法移开。 这套衣裳用着柔美的淡蓝色锦缎,色泽犹如宁静的月夜湖泊,给人一种清幽静谧之感。衣裳的领口是小巧的方形,运用苏绣针法绣出的洁白梨花错落有致地排列在领口,梨花花瓣精巧细致,仿佛带着清晨的露珠。 衣袖宽松如微风拂过,由轻薄的蝉翼纱制成,纱上以苏绣绣着翩翩飞舞的彩蝶,彩蝶翅膀上的花纹清晰可辨,灵动非凡。 腰间则是一条淡紫色的丝带,丝带上绣着几株淡雅的水仙,水仙叶片修长,花朵娇俏,增添了几分清新之美。 温以如只看一眼,便得知这套衣裳的尺寸完完全全就是照着她做的,当真是特意给她的?! 缇为何突然送她衣裳? 温以缇笑着问道:“喜欢吗?” 温以如毫不犹豫的点着头,温以缇又道:“那便试试吧。” 还未等温以如有所反应,温晴和常芙笑着对视一眼,立即拉着她去隔壁偏室换起了衣服。 很快,温以如便打扮一新的走了出来。 领口处的梨花,衬得她的脖颈更加修长白皙,宛如天鹅般优雅。衣袖上绣着的彩蝶,随着她的举手投足,仿佛真的在翩翩起舞,灵动而鲜活。腰间的丝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 温以如越看越喜欢,原地转圈不停的笑着。 温以缇开口道:“这些日子辛苦你教养济院中的孩子们了,这套衣裳本想着等四妹妹及笄之时,为你添上这份贺礼,但如今正主就在这儿,我便提前将它送给你。” 温以如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而后只见温以缇再次开口道:“母亲早就同我说过,一会宴席上各家官眷家的姑娘皆会表演才艺,其中深意想必你应该也清楚。 毕竟今日甘州各官员官眷都在此,是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我知道四妹妹一向喜爱跳舞,在京城因咱们温家书香之名,不适宜将你的舞姿展现给他人看。 而今日我这个做姐姐的,便想尽我所能为自家妹妹圆上这个梦。你大可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就是跳一段舞吗?甘州之地,民风比起京城来说开放许多,没人会对此说三道四的。” 温以如有些不自信地问道:“我…真的可以吗?”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舞艺有多么出众,从小不过都是姨娘逼着她练,而后长大也渐渐习惯了。 但若真要说她喜欢什么,跳舞的确是她第一时间能想出来的。不过…崔氏在这,温以如有些不敢尝试。 但温以如轻柔地抚摸着身上这套衣裳,心中的欢喜,怎么也消散不了半分。 这是她出生以来,所收到的最为珍贵、最好的礼物。 温以缇鼓励着开口道:“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行?在家中的姐妹中,只有四妹妹你的舞艺最为出众,旁人不知,难道我还不知吗?你练了这么多年,学了那么多年,难道就不想尽情地跳上一回吗?在京城没有机会,但在这甘州,二姐姐我便为你创造这个机会。” 不知为何,温以如被温以缇说的,心中的念头再也无法按压下去。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心里做着最坏的打算。就算一会母亲训斥亦或是处罚她,她也认了。 第238章 甘州各家的姑娘 “沈兰,真没想到你竟当真准备展示舞艺,莫不是想与我一较高下?” 此刻在宴席即将结束之时,各家欲展示才艺的姑娘们皆纷纷抵达偏厅候场以待。 而孙同知家的孙萱,一见到沈判官女儿沈兰刚换了的一身衣裳,便知其今日是要以舞献艺。 “就是啊,沈姑娘,这甘州城内谁人不知,孙家姐姐最为擅长舞艺,在一众尚未出阁的姑娘当中都是顶尖的那个,你在她面前卖弄舞艺,岂不是班门弄斧?难道就不觉得丢脸吗?不怕丢沈大人的人吗?各家大人、太太可都是在的!”此时,另一位官宦人家的一名姑娘语气很是不屑的开口说道。 只见沈兰面色未改,从容不迫地转身望着她们,眼神中不见丝毫慌乱与畏惧。 沈兰身着一袭月白色的舞裙,裙袂飘飘,宛如月光下的轻云。外披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轻盈摆动,若隐若现间更添几分神秘与优雅。 非但不显得媚俗,反倒衬出她的别样气度。 而孙萱则毫不掩饰自己眼神中的高傲、不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自家父亲的官职明明比沈兰的父亲高上一级,自己的地位也理应高于沈兰,可沈兰在她面前,却始终是那副什么都瞧不上的姿态。 她凭什么?! 与其他讨好她的官宦家姑娘相比,沈兰显得极为另类,就连陈同知家的陈婉容都不曾如此。 此时,陈同知家的陈婉容刚巧缓缓走了过来:“萱妹妹性子还是如此急躁。此处是养济院,可不是别家的宴席,若是动静闹大了,影响了温大人的及笄礼,届时妹妹可就难以向孙大人或者外头的顾世子交代了。” 孙萱听闻,脸色顿时闪过一丝难看。 温大人?她可瞧不上,虽说她身为女官有品级在身,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室的奴才罢了。一个女子,不顾闺誉名声,孤身跑到这边陲之地,与一群男人打交道,哼! 但若让顾世子因此对她有意见,那就得不偿失了。 父亲可是一再强调,让她今日务必好好表现,说不定她和顾世子那个儿子的婚事就能有眉目了。 孙萱对此内心很是纠结复杂,只因顾世子的那个儿子也是个庶出,可父亲却一门心思就为了让她能嫁给那个人。 陈婉容自然没有忽视掉孙萱脸上的表情,心底笑意更甚。 这孙家人还真是有头无脑,温大人是什么人?如今整个甘州的官眷都能察觉到,人家在圣眷正浓,在陛下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就连顾世子和赵侯爷都很是敬重。 偏偏孙萱还怀着那点小心思,眼高于顶,别以为她不知道,孙家正打着顾世子儿子的主意,偏偏孙萱最是瞧不上庶出。 但她也不想想,自己不过是一个身处边境之地的六品小官的女儿,能嫁给伯爵府世子的儿子,哪怕是一个庶出,那都称得上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真是目光短浅、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之蛙。陈婉容在心里暗暗想着,内心也不禁泛起了一丝酸意。毕竟自己的父亲同顾世子的关系只是一般,远不如孙大人那般亲近。 然而,陈婉蓉转念一想,又觉得此事并非毫无转机。若是自己能劝说父亲为自己争取,再寻些机会刻意逢迎,拉近两家的关系,未必不能谋得这门婚事。 随即她又看向沈兰,其实陈婉容同样也不喜欢沈兰。 她有时也暗自猜想,不明白为何沈判官和沈太太那样的性子,为何会教养出这样的一个女儿。 她们虽时常在各家宴会中相见,却并不熟稔,沈兰根本不屑与她们玩耍,也从不与任何一家的姑娘有所交集。 此时,周围的官眷家的姑娘们听闻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瞧热闹。 “怎么?这世上难道唯有你孙萱一人能够跳舞,其余人皆不可?”沈兰幽幽地开口说道,声音清冷,宛如深秋的寒风。 孙萱一听,当即回道:“本姑娘不过是好心提醒于你,今日在场之人众多。你不展示你最为拿手的画艺,却偏偏选择在此跳舞。哼,那就休怪本姑娘压了你的风头,让你沦为旁人的笑柄!” 说罢,孙萱又将矛头指向陈婉蓉,“还有你,陈婉蓉,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你心里究竟作何盘算,你自己清楚得很,本姑娘也瞧不上你这副模样!” 陈婉蓉听闻,心中涌起一股火气,却硬是压着不让其在脸上显现,仍带着笑意说道:“萱妹妹这话是从何说起,姐姐不过是好心相劝罢了。” 沈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在孙萱看来充满了讥讽。 “孙萱,你与其费尽心思处处针对我,倒不如好好思量思量自己。听闻温大人的妹妹今日也准备献舞,人家在京城那可是小有名气的。咱们这地处边陲的门户,怎能与京城来的大家闺秀相比?待到那时,我也将这番话回敬于你,莫要觉得人家抢了你的风头,最后被人耻笑!” 此时,周围的气氛愈发紧张,众人都屏气凝神,不敢轻易出声。 毕竟这三人的家世皆优于她们,其父亲的官职颇高,而她们不过是甘州小官之女,又有什么胆子。 没瞧见另外两位县令家的姑娘都沉默不语,未作表态吗? 哎,若是邵知州家有姑娘在就好了,定能让这三人安分下来。怎奈邵知州家目前唯一的姑娘还是个幼童,正在外头与其他小姑娘玩耍呢。 孙萱的脸色铁青,极为难看,指着沈兰急声说道:“你莫要唬我,我可从未听闻消息说温大人的妹妹今日也要展示才艺,你从何处听来的?况且退一步讲,温以如那不过是个庶女,就算从京城而来又如何?咱们皆是嫡出的身份,岂会怕她?她若要比,那就好好比试一番,我孙萱可不怕任何人!” 沈兰挑了挑眉,轻飘飘的一句道:“好,那小女就静心以待了。” 但她袖子里紧紧抓着的帕子,已被捏到严重变形,这足以掩饰沈兰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糟了,一时口快!” 陈婉容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觉得沈兰的话里透着蹊跷。 温大人的那个妹妹她也是见过的,自己也没听说过温以如今日要献艺?沈兰又是如何得知的?她默默瞥了一眼沈兰的神情。 另一波武将家的姑娘们此时皆是满脸的不屑,正看着这群文官家的女儿。 “这些文官之女,就只会在这爱慕虚荣,处处攀比,真是不明白她们有何乐趣。”只见其中一位武官之女缓缓开口道, 随即,又看向旁边的那位姑娘说道:“莹姐姐,你说是吧?” 边莹莹毫不在乎地说道:“这几个文官家的女儿,无论在哪都是争执不休,实在是无趣得很。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边莹莹有着洋溢着活力的小麦肤色,她身姿高挑,曼妙的身段凹凸有致,恰到好处的曲线展现出一种与生俱来的魅力。 因着常年习武的缘故,她浑身都散发着别样的英姿飒爽之气。高挺的鼻梁和微翘的唇角,勾勒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女性的柔美。 这般独特的气质,使得她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第239章 各怀心思 “就是说啊,不像莹姐姐你,已经随着平西将军上过战场了,真是让人羡慕。无奈咱们几个,虽都有武艺在身都会些拳脚功夫,可家中父亲和长辈偏偏不许。”另一个武将之女幽幽开口道。 “哎,也不知咱们何时也能随父兄一块去上战场抵御外敌呀!” “是啊,我也想像父亲一样,能够亲手生擒一名瓦剌人。” “我也是,我要打得他们屁滚尿流,让他们再也不敢冒犯我们大庆!” “我也想!” 几位武官之女纷纷慷慨激昂地开口道,她们一个个目光坚定,小脸因激动而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置身于战场之上,准备为大庆冲锋陷阵。 边莹莹在那群姑娘中,无论是气质、还是眉眼间的自信,亦或是家世,都是最为出众的那个。 她乃是平西将军的嫡三女,自幼习武,更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若不是这次母亲执意要带她前来参加这小女官笄礼,她才不会再此听着这些人吹嘘。 但…没想到在此竟能见到安远侯,这让边莹莹十分意外,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突然一位姑娘调皮的开口道:“对了,莹姐姐,今日赵侯爷也来了,姐姐也不算白来一趟呢。” 边莹莹心悦安远侯的事可不是秘密,因此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调笑道:“是啊,咱们的赵侯爷可是风流倜傥的少年将军,和咱们莹姐姐可是般配得很。” “莹姐姐,也不知平西将军何时同赵侯爷商议好你们的婚事啊?” “哎,你这就不知道了吧,这不得让长辈们做主啊。只可惜啊,赵侯爷的长辈可是在京城的那位,若真要提及婚事,怎么也得三个月的功夫。” “咱们莹姐姐不过才刚及笄没多久,急什么呢?” 边莹莹本还有些无所谓的神情,可一听这几个小姑娘们不停的调侃,顿时脸色越来越红。 饶是她这般武家之女,提起心上人来,也不免害羞起来。 也正是因为安远侯今日在此,边莹莹才会突发奇想跟着这些人展现一次才艺。 她就是想让安远侯瞧瞧,她边莹莹可是人群中最为瞩目的那个姑娘。 但突然,周围调侃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连忙回神,发现众人都在看向一个方向。 她转过头去,只见温以如已然穿戴好一袭蓝月舞云裳,缓迈着莲步缓缓而来,身上那用着苏绣绣的独特花纹,此刻也闪烁着如梦如幻的光芒,与她婀娜的身姿相得益彰。 温家人的长相都很优越,温以如也继承了柳姨娘和温昌柏的优点,随着年纪的增长慢慢的展露出来。 温以如的发间仅用着一根玉簪固定,面容如桃花般娇艳,双眸似秋水般盈盈,朱唇不点而红,眉如远黛,微微上扬的眼角带着几分妩媚,却又不失大气。 而又因温以如来到甘州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让她的心境得到了极大的拓展,见识愈发丰富。 这些经历使她整个人都沉稳了不少,通透了许多。其气质上因此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让人无法忽视,情不自禁地被她所吸引。 顿时间,整个场内都仿佛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温以如的出现惊得目瞪口呆。 就连边莹莹一时也不禁有些看呆了,她下意识地连忙对着旁边的人问道:“她是谁?” 边莹莹不怎么参加各官眷的宴会,平日里不是练武就是去军营寻父兄,因此她从未见过温以茹。 “莹姐姐,她就是温大人的那个庶妹,温以如。” 一个庶出… 边莹莹望着温以如,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拳头,那力道使指关节都微微泛白。 孙萱此刻亦是满脸惊讶,喃喃自语道:“温以如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化?是这身衣裳的原因吗?” 哪怕她再不想承认,此刻也不得不心悦诚服,此刻的温以如的确很美。 陈婉蓉怔了怔,也不禁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五味杂陈。 沈兰则是略微松了口气,她方才一时说漏了嘴,险些坏了事,幸好无人在意。 旁的姑娘们此刻看着温以如的眼神,都仿佛看到了劲敌一般,目光中充满了嫉妒与警惕。 温以如这个敏感的性子,又如何察觉不到众人的眼神以及其中代表的含义,但她在京城早已见多不怪,如今…更是无所谓了。 只见她轻轻扬起嘴角,旁若无人,忽视旁人那或嫉妒或惊讶的目光,走到一处空地静静等候着。 而旁边的晨露扶着她,内心不自觉地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她家姑娘终于很是痛快地出了个风头,真好! 她家姑娘在京城被人打压已久,处处受限,如今可算能好好展现一下自己。 等待会这些人看到她家姑娘的舞艺之后,定会更惊讶的! 晨露这么想着,只觉握着自己主子的手怎么微微有些湿润。 她连忙看向自家姑娘,见她抿着嘴,面色倒是未见异常,晨露赶忙声音压得极低开口道“姑娘别紧张,您相信奴婢,您的舞艺真的出很出众,旁人没有机会瞧见,奴婢可是整日陪着姑娘的,知晓姑娘的厉害。” 温以如听了晨露这番话,轻轻点了点头。她此番冒着风险都要跳这一支舞,定是要尽情地跳上一次的。 不然,她真的害怕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第240章 温舒的坚持 随着席面逐渐撤去,下人们有条不紊地将场地铺设起来,紧接着中间腾出一块空地。依次为周边的宾客们奉上新沏的茶,以及各类瓜果点心。 伴随鼓手与乐手们激昂的演奏声,第一个登场的孙萱款步徐徐而来。 她着实有着傲气的底气,那身段苗条且婀娜多姿,虽说容貌只是中等水平,但那纤细修长的体态,搭配今日身着的一袭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裙,当真是相得益彰。 乐手们的吹奏声起,孙轩随曲而动,只见她长袖善舞,腰肢轻盈如柳,每一次摆动都恰似孔雀开屏般绚烂,愈发衬托出她的曼妙风姿。 周围人见状,无不瞠目结舌,赞叹连连。孙同知和孙太太更是满面荣光,很是自豪地看着自家闺女。 一曲终结,孙萱的舞姿缓缓停歇,她轻喘着气,感受着周围人的赞许,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她暗自瞥向台下其他姑娘的方向,沈兰和温以如今日都展示舞艺,可那又如何?今日这舞之魁首非她莫属。 而其余官眷家的姑娘们,即便展示舞艺,孙萱也全然不惧。凭她们的家世就算舞得再好又如何,根本抢不走自己的风头。 周围的宾客们对孙萱今日所展现的才艺称赞连连。许多正有着待婚配的郎君的人家,正双眸微闪,暗自琢磨着。 而在一旁的崔氏此时虽不禁微微点头,可心里却是极为鄙夷。 不愧是这地处边陲之地教养出来的姑娘们,一个个竟是如此俗气! 瞧这孙家的姑娘,跳得这般艳俗,与京城那些卖艺不卖身的舞姬相较,几乎毫无二致。 崔氏不禁想到了柳姨娘和温以如,温以如深得其真传,从小便很是擅长舞艺,她的舞艺都要比这家的姑娘更为脱俗几分。 但她可不打算让温以如在此展示,这些不过是寻常闺阁女子用以打趣解闷的玩意罢了。有什么好值得在外人面前展露的,不过是自降身份罢了。 若是大家族宴会亦或是宫宴,倒还值得一展身手,说不定还能博得陛下、皇后娘娘等人的赞赏。 而在此处,她是万万不屑让自家姑娘上前的。 紧接着,第二个上场的是甘州内下设一位县令家的姑娘。她脸色有些难看,能看得出来已经是强颜欢笑地走了出来。 她心中无奈万分,当时只顾着自己的打算,到忘了孙萱肯定会展示舞艺的,而她的舞技比之孙萱相去甚远。 随着鼓点逐渐奏响,她只能硬着头皮跳了下去。周围的宾客们倒也很给面子,纷纷点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姑娘绝非孙萱的对手。很快一曲终了,这姑娘羞红着脸,快步走了下去。 而后,其他的姑娘们陆续登场,有的现场展示绣艺,针法娴熟,惹得好几家太太、奶奶赞许。 还有的现场作诗,出口成章,文采斐然。 皆是未出阁的女子,各家官眷们皆心领神会,打量着适合自家的人选,有合适的,便暗暗记下她来自哪家,以便之后进一步商议。 沈兰是第六个出场的,她容貌较为大气,气质宁静,倒是别有一番韵味。一袭月白色的舞衣,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论舞艺,她与孙萱倒是不分伯仲,而那独特的气质更胜一筹,叫好声此起彼伏,甚至超过了孙萱。 孙萱见此,暗自咬牙切齿,她怎不知沈兰的舞艺如此精湛,平日里展现的都是中庸之姿,看来这沈兰城府颇深啊! 沈兰对今日自己的表现甚是满意。在众人的瞩目中,她微微俯身,仪态万千地缓缓走了下去。 这个时候,温以缇才缓缓入场中,坐在了崔氏和温舒的身旁。 崔氏微微侧目,轻声关切地问:“休息得可好?后面之事与你关联不大,为何不多休息一会儿?若是饿了,我早就让人备好了膳食,你要不下去用些?” 可能今日是温以缇的及笄之礼,崔氏很是慈爱。 温以缇微微一愣,旋即笑着说道:“母亲不必担忧,女儿方才已经用过了,如今倒是想多陪陪母亲和姑姑。” 旁边的温舒听着,满脸笑意地拉起温以缇的手。 温以缇轻笑着问道:“姑姑可是看中了谁家的姑娘?我在甘州这段时间倒是认识了几个品行甚佳、容貌也很是出众的姑娘,要不我给姑姑介绍介绍?” 温舒听后,佯装生气地拍了温以缇一下,开口道:“你这丫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表弟…他还不急。” 温以缇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像杜连苼这般,天资不凡又稳重的性子,小小年纪还中了秀才,有着杜家全家的帮衬,日后必定能够入朝为官。 因此,寻常处于这般情况的官宦之家,定会早早地为家里的郎君定下亲事,也好让女方家多多帮衬,给儿子增添另一方强大的助力。 然而,杜连苼至今的婚事仍无着落,温舒也一直未曾为此张罗。 对此她心里很是清楚,姑姑带着苼表弟来甘州的目的也是为了自己。 温舒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撮合杜连苼和自己的婚事,崔氏也同样有意,这几天没少和她念叨。 温以缇实在是对杜连苼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二来他们是表亲,属于近亲,是不能在一起的,但旁人倒不知道这层原因啊。 温以缇也不好拒绝得太过明显,免得让姑姑伤心,认为她嫌弃表弟。 所以温以缇只能使出拖字诀,表示自己身为女官,婚事已经不由家里做主,整个人都是属于朝廷的。 温以缇确实至今都没有见过有哪位女官在任期间有成亲、定亲的事发生。 温舒对此虽没有再说什么,可温以缇知道姑姑想法依然很坚定。 第241章 就学二姐姐的阴阳怪气 “侯爷可有看中的姑娘?属下瞧着这些姑娘各有各的优点,那孙家姑娘也着实不错,舞姿曼妙,身段高挑,与侯爷堪称郎才女貌。”墨风嬉笑着对身旁的赵锦年说道。 赵锦年却显得意兴阑珊,正百无聊赖地饮着养济院下人们递来的果酒,只觉索然无味,本欲起身离开。 墨风急忙拦住他,开口劝道:“哎呀,侯爷莫急!咱们此刻走了,岂不是对温大人失了礼数?好歹是人家的及笄之礼,总得一同散场才是。况且侯爷许久未曾参加过此类宴会,在此好好休憩一番,放松放松精神,也利于之后应敌呀!” 赵锦年正巧看到此时正入席坐在崔氏身边的温以缇,不知为何,本已抬起的身子又重新坐了下去。 然而思绪渐渐的飘忽,开始想着战场之事。 墨风却还在滔滔不绝:“侯爷,您若不喜欢那孙家姑娘,那别家的姑娘如何?属下瞧着沈判官的女儿倒是气质独特,别有一番韵味,她还往侯爷这边瞧了好几眼呢!” 墨风说着,还用力地朝赵锦年比划着。 赵锦年思绪回转,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而下一刻,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直直地盯着面前刚舞完的沈兰。 墨风见状,以为有戏,立即笑着开口道:“原来侯爷是喜欢这一款啊!沈家姑娘的确气质脱俗,属下也觉得甚是不错。” 皇后娘娘,您交代的任务,小的终于要完成了! 赵锦年突然间淡淡地开口道:“你说,她是沈判官的女儿?” 墨风连忙欣喜万分,点头应道:“是啊,没错,正是沈判官的女儿。” 赵锦年微微皱眉,随即吩咐道:“一会宴会散后,你去打听打听这个沈兰,本侯要知晓她的全部情况。” 墨风误解了意思,立马笑道:“得嘞,侯爷,您就等着吧,属下保证在两个时辰之内,将沈兰从小到大所有事,哪怕受丁点儿委屈的,全给您查探清楚。 之后上场的便是陈婉容,她轻挽衣袖,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目光沉静而专注,宛如一泓清澈的秋水。 她笔锋轻落,先是勾勒出鸟儿灵动的轮廓,每一笔都充满了灵动与生气。时而轻蹙眉头,思考着线条的走向,时而嘴角上扬,为笔下逐渐成型的鸟儿感到满意。 接着,她换了一支更细的笔,描绘花朵的姿态。她运笔如飞,花瓣在她笔下如娇羞的少女般缓缓绽放,细腻的纹理仿佛能散发出迷人的芬芳。 她专注作画时,周身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质,又有着女子的温婉与恬静,让人不禁为之侧目。 只见她终于露出笑意,放下手中的画笔。 她特意对着崔氏和温以缇的方向开口道:“小女借此良机,将此花鸟图赠予温大人,愿您生辰喜乐,万事顺遂。” 那幅花鸟图,笔触细腻,色彩明艳,花丛中蜂蝶飞舞,充满了生机勃勃之态,很适合如今刚及笄的温以缇。 温以缇轻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收下,开口道:“陈姑娘如此厚爱,在下定当好好珍藏这幅佳作。” 陈婉容见此情形,心中甚是欢喜,却故作镇定地微俯了俯身。她先是瞟了一眼正与身边人畅快饮酒的顾宏逸,而后缓缓地走向台后。 而后,下人们连忙将场上的画具匆匆撤下。 只见边莹莹身着一袭赤红色的舞甲,英姿飒爽地登场。她手持长剑,剑身闪烁着寒芒。边莹莹先是的眼神坚定而炽热,始终紧盯着赵锦年的方向。 而后随着鼓点开始,突然舞动长剑,眼神凌厉,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只见她手腕一抖,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犹如银龙出海,势不可挡。 她身姿灵动,步伐轻盈,每一次移步都带着决然的气势。剑花翻飞,令人眼花缭乱,婉转缠绵,却又暗藏锋芒。 她的动作刚柔并济,收放自如。旋转时,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莲。 随着剑舞的节奏加快,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手中的剑却愈发凌厉,仿佛要冲破一切阻碍。 随着边莹莹最后一式凌厉收势,轻盈地挽了个剑花,潇洒地将剑收入身后。 刹那间,众人们如雷般的叫好称赞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无论是边莹莹显赫的家世背景,还是今日所展现出的风采,她无疑都是甘州女子中的翘楚。 边莹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只见她神色高傲地微微仰头,那自信的目光转向赵锦年,只是在与赵锦年对视的瞬间,她那向来骄傲的面容突然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随即匆匆退了下去。 墨风见状,连忙同赵锦年道:“侯爷,听说这平西将军的嫡女对您仰慕已久。属下觉得论家世,论容貌,论性格,都与您十分投缘。 要不方才那位沈姑娘,您可以收入房中做侧室,这位边姑娘倒是很适合做正妻。 况且,若您娶了平西将军的女儿,这西北之地就是您一人说了算了,顾世子便再无同您争权的机会,皇后娘娘定会很是乐意看到的。要不您多考虑考虑。” 赵锦年周围突然变得十分冰冷,那目光犹如寒冬的霜雪,让人不寒而栗。 他十分漠视地看了一眼墨风,后者瞬间感觉如坠冰窖,浑身打起了鸡皮疙瘩。 赵锦年冷冷地淡淡的吐出一句话:“回去自行领罚三十板子,若再管不住嘴,那你就不用再伴在我身边了。” 墨风见状,连忙委屈地开口道:“侯爷,您别不要属下啊,属下打小就跟着您,如今都快二十年了,旁人肯定没有属下伺候得好。 况且,属下不过是肺腑之言,还是皇后娘娘……” 话没说完,见赵锦年的神色越来越可怕,墨风连忙闭上嘴。 随即又想到什么,开口道:“属下错了,请侯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属下再也不乱说了。” 而后在一旁哪怕满脸委屈,但依旧没有吭出一声。 而赵锦年终于觉得耳边清静了,随即收住了身上散发的那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周围的人方才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压迫,下意识看了过来,见是赵锦年后又连忙回过头,不敢与之对视。 经过边莹莹这惊艳绝伦的剑舞,此时候场的诸位姑娘,包括已展示完的孙萱、沈兰、陈婉容等人,皆满心不甘地看向边莹莹。 她们现在心里清楚,今日的魁首已经被边莹莹收入囊中了。 伴随着其他武将家的姑娘们对边莹莹不停的夸赞,孙萱等人嫉妒的眼神, 最后一个登场的温以如缓缓上前,边莹莹随机不屑地看了温以如一眼,在其经过时,轻声说道:“不过是个庶女,上不得台面。” 温以如转头看向边莹莹,只见她一脸挑衅。 温以如上下打量边莹莹片刻,冷哼一声道:“再是上不得台面现在也上了,若是边姑娘认为我如今还没上台面的话…” 温以如突然捂嘴笑了声,而后继续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说人将自己也带进去的,果然这边陲之地的姑娘行事还真是与众不同。” 而后温以如微微俯了俯身,“多谢边姑娘让我长了见识。” 说完,她挺直脊背,步伐轻盈且坚定,缓缓地走上台。 好歹也同二姐姐斗嘴斗了十几年,若是真想说话阴阳怪气,就学温以缇准没错。 如今这般,倒是有几分明白为何温以缇喜欢这么说话,还真是舒坦、解气! 边莹莹此刻还在愣神,一时未能反应过来温以如的意思。 第242章 惊鸿舞,什么目的? 温以如身着一袭蓝月舞衣裳,舞衣如澄澈的天空之色,又似宁静的湖水之影,散发着清冷而迷人的光泽,宛如仙子般缓缓步入。 她的出现,似一道璀璨的光芒,令在场众人皆眼前一亮。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是谁家的姑娘?” “如此出挑,我们竟从未见过。” 而崔氏在看清来人是温以如时,脸色顿时阴沉得犹如乌云密布,难看至极。 温舒见状,急忙关切地看向温以缇问道:“缇儿,这是怎么回事?如儿怎么上去了?” 她可是深知自家嫂嫂是什么性子,况且如儿并非从她肚子里出生,定然会更加苛刻。在这种时候贸然上前,这岂不是明目张胆地打她的脸吗? 温以缇赶忙用眼神示意温舒别急,随后,温以缇又对着崔氏缓缓说道:“母亲,此事是我安排的。甘州此地的民风与京城大相径庭,女子在外人面前展示舞艺并非是什么丢人之事。 四妹妹自幼钟情于跳舞,且苦练已久,在京城却一直无处施展,如今来到甘州,总算有了这个机会,我自然要让她舞上一回。” 崔氏沉着脸道:“甘州的民风再于与京城不同,但你们终归是京城之人,这般,岂不是让咱们温家颜面尽失?” 温以缇再次和声细语地道:“母亲,今日是我的及笄之礼,我期望的不仅是自己开心,更希望我的家人也能因此高兴。况且四妹妹也即将及笄,我猜测鉴于此前的种种,您怕是在四妹妹及笄之时,便会即刻将她嫁入文家,以免夜长梦多。所以…我想让四妹妹在这最后的时间里,尽情地开心一次。” 崔氏听着温以缇这番话语,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看了看温以缇坚定的眼神,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台上中央,那耀眼且自信的温以如,倒是她从未见过的。 现在也没办法,又不能上前将温以如拽下来。最后,崔氏只能没好气的吐出一句:“好!你们是亲姐妹,我倒是成什么恶毒的嫡母。罢了,不管你们了!” 此时,乐手们开始缓缓演奏起来,温以如伴着乐声,轻盈地摆动身姿。只见她身姿婀娜,如弱柳扶风,又似飞燕回翔。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轻盈优美,如行云流水般自然流畅,眼神深邃而灵动,时而含情脉脉,时而娇羞无限, 没过一会儿,有眼尖的人突然惊呼一声:“这是惊鸿舞!这姑娘跳的竟是惊鸿舞!” 众人听闻,皆是惊讶不已。 惊鸿舞,相传乃玄宗早期宠妃梅妃的成名舞蹈,其舞步轻盈,姿态优美,对舞者的柔韧性、节奏感和表现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无法展现出其神韵。 温以如小小年纪能将此舞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足见其深厚的功底和非凡的天赋。 她的双臂柔若无骨,似随风而动的柳枝,仿佛在与风嬉戏,那灵动的身姿,那自信的神情,仿佛世间的一切美好都汇聚在了她的身上,令在场之人无不陶醉其中。 “竟然是惊鸿舞!”场后的孙萱见状,面色阴沉,恶狠狠地咬住了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但凡习舞之人都深知,惊鸿舞难度颇高,她虽也会跳,却还未到能登台献艺的水准。 而温以如的年纪明明远小于她,却能将这惊鸿舞跳的这么好,京城来的人难道当真如此厉害? 孙萱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羡慕和嫉妒,恨不得此刻在台上翩然起舞引发轰动的人是自己。 而沈兰、边莹莹、陈婉蓉和其他的姑娘们见状,皆瞠目结舌,惊讶得合不拢嘴。 不是都说这温以如是温家的庶女吗?怎会被教养得这般出类拔萃?说是嫡女都不为过吧? 温家怎会舍得将资源如此倾注在一个庶女身上? 温大奶奶带着如此出挑的温以如来到甘州,究竟所图为何? 今日得知有展现才艺的机会,可温以如要上场的消息为何未曾透露,反倒突然压轴登场,这般出尽风头,力压众人一头,究竟意欲何为? 这些姑娘们,个个心怀猜测。甘州的其他官眷们也纷纷交头接耳,她们的目光大多聚焦在锦年年和顾宏逸的身上。 顾世子年岁不小了,都是温以如的父辈,且世子夫人如今安好,亦未听闻有何异样传闻。顾世子的几个孩子,众人也不甚明晰,只晓得还有尚有未成婚的儿子。难道是为此? 亦或是那位同样年纪不小,却不知是何原因迟迟未成婚的赵侯爷? 身为皇后的嫡亲侄儿,手握重权,又是堂堂的安远侯,乃是甘州众多未出阁姑娘梦寐以求的成婚对人选。 但却未曾听闻赵侯爷对哪家女子格外关注,或是对谁倾心,除了平西将军的女儿边莹莹。 他们二人传闻关系匪浅,赵侯爷对边莹莹经常笑脸相迎。这般自是比所有心系赵锦年的姑娘们都要强得多。 而温家来人带着温以如,难道真是觊觎安远侯夫人的位置? 哼,他们还真是敢想!即便温以如再出众,温家也不过是寻常官宦之家,温以如还是个庶女,就这般妄图嫁给赵侯爷,如意算盘打得也太响了吧! “我看呐,这温家就是不自量力,想攀高枝想疯了!”一位身着华服的官眷撇嘴说道。 “就是就是,安远侯夫人哪是那么好当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另一位太太附和着。 “说不定人家有什么特别的手段呢?”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 一时间,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场中氛围越发嘈杂。 第243章 属下又惹您生气了?顾家二房出事 而被众人所议论纷纷的赵锦年这边,此刻缓缓开口问道:“她便是温大人的妹妹?” 墨风见状,赶忙嬉笑着回道:“啊,好像正是温大人的庶妹。不过虽是庶出,但温大人貌似对这个妹妹极为亲近,关系甚为要好。 这事属下也是偶然得知的,这温四姑娘的身衣裳还是温大人之前派人去肃州寻了一位苏绣的绣娘所制而成。 那个时候正巧咱们的人要去肃州办差,便捎带着温大人派的人一同前去了,当时他们还以为这是温大人自个儿要穿的,如今没想到却是要给这位妹妹。” 赵景年缓缓点头,若有所思道:“如此,她们二人倒是关系很是亲近,不过……”赵锦年看着台上的温以如,便没有继续开口。 和那小丫头比,还是少了点锋芒。 他们旁边的胡勇再次拉着墨风轻声问道:“这个姑娘,你方才说是温大人的妹妹?” 墨风随即点点头,一脸无奈道:“方才我和侯爷不一直在说吗?你离这么近,又不是没听见。” 对于胡勇,墨风倒是没那么客气。 不过胡勇也毫不介意,随即很是惊艳地看着舞台中央的温以如。 胡勇再次开口,竟有些难为情地说道:“那,那……”,他支支吾吾一时没能说出口。 墨风一脸不耐,催促道:“到底想说什么?别磨磨蹭蹭的!” 胡勇有些羞涩地说道:“那这位温姑娘可有定了亲事?” 墨风立即反应过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你说温四姑娘?她你还是甭想了,人家早就定了亲了,是一个文官家的公子。 况且,我说你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还想娶人家一个娇娇弱弱的文官之女,你这是怎么想的?” 墨风这嘴欠的程度依旧不减,胡勇听闻,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作失望。 “再者说了,你也不瞅瞅自己都多大年纪了,连个媳妇都讨不到。莫说是人家温四姑娘了,就连我都看不上你。” 而他话音刚落,赵锦年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墨风的脑袋,怒喝道:“闭嘴!” 墨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打得直发懵,满心不解,眨巴着眼睛,困惑地问道:“侯爷,属下又惹您生气了?” 顾宏逸喝得甚是尽兴,此刻面色微红,带着几分醉意惊艳般地看着台上,对着身边的人道:“她就是温家四姑娘?” 身边的人赶忙回道:“是的,正是。说是同温大奶奶一块来的甘州。” “这舞跳得倒是不错。”顾宏逸不禁赞扬地开口道。 顾宏逸身边的另一人立即道:“我瞧着也很是不错,就连京城那天香阁的头牌所跳的惊鸿舞,怕是都不及这温家的小姑娘。” 话未说完,那人见顾宏逸的冷眼看了过来,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戛然而止。 顾宏逸面色阴沉冷声道:“温家姑娘好歹是未出阁的姑娘,亦是官家之女,温大人的妹妹。如此和一个青楼女子相比,莫不是太过侮辱人了?若是再让本世子听到你这般,本世子可是要生气的。” 那人听到,吓得连连道歉。顾宏逸这才没有再过追究。 他想到家中来信,说是这个温家四姑娘同六郎倒是有几分瓜葛,险些嫁入顾家,成为他们顾家的媳妇。 但最终,好像被她的另一个妹妹摆了一道,六郎同温家三房的五姑娘定了亲事。 这温家三房不过是一个庶出的儿子,又没什么能耐,本来顾宏逸还有一些不解,为何要六郎娶一个这般的女子,还是和顾家积怨颇深的温家结亲。 后来顾宏逸又收到妻子的家书,才得知其中的缘由。原来是二房做错了事,惹得父亲震怒,险些波及到整个顾氏一族。 顾家如今在京城就处处受限,二房还如此拖后腿。母亲趁着这个机会为六郎定下这么个女子,也算是敲打他们二房,断了他们的念想。 反正二弟如今也是没什么正经差事在身,六郎念了这么多年书,也没念出什么名堂,叫他习武还怨声载道,文不成武不就,同温家结亲又有什么不可? 温以如对于周围的一切仿若未闻,依旧全情投入地舞动着,双臂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的腰肢猛地扭转,舞衣如同一朵绽放的蓝色花朵,露出清冷而绝美的姿态。腰肢细软似弱柳扶风,却又蕴含着坚韧的力量。 紧接着,她以一个极其优雅的旋转动作缓缓落地。在这最后的瞬间,她微微仰头,眼神中透着自信与满足,脸上绽放出如春花般灿烂的笑容。 温以如的惊鸿舞,可能是一身衣裳的原因,又有可能是自身所想表达的。 少了原有的一些艳丽浮华之感,而多了一份清幽纯真之味。 众人见此,先是一阵寂静,仿佛被这惊艳的一幕所震撼。 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如儿这舞跳得着实不错,比起那些擅长舞艺的大家亦是不遑多让。嫂嫂,依我看,你就别介怀了,孩子难得这般高兴一回。”温舒先是不吝赞叹,而后看向崔氏和声劝说道。 崔氏神情先是一怔,而后目光落在温以如此刻极其自信的笑脸上。 温以如下场后,晨露立即欢天喜地地拿着帕子为其擦着额上的汗珠,又手脚麻利地递了一杯温水过来,赞不绝口道:“姑娘,您真是太棒了!” 晨露此刻满是崇拜,目光闪闪发亮地看着自家主子。 温以如轻喘着气,随即莞尔一笑。 不知为何,晨露总觉得她家姑娘此刻和二姑娘的神情有那么几分相似。 而孙萱、沈兰以及边莹莹、陈婉容等一同展示才艺的姑娘们则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孙萱率先张口,咄咄逼人地开口道:“温以如,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若不是开始沈兰同我们说,你今日也要展示才艺,我们怕是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我看你分明就是早有预谋,想趁机压我们甘州所有姑娘一头。说,你是不是看上了顾世子家中的郎君,还是赵侯爷了?” 温以如突然一愣,她不明白孙萱话中的意思。 只见边莹莹立即怒不可遏地开口道:“你这个小官之女,方才出言嘲讽我,如今还把主意打到了侯爷的身上,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何模样,你也配?你个小官家的庶女,就连当侯爷的妾室都不够格,你还是赶快哪来的回哪去吧!” 边莹莹此刻气愤至极,方才她还是才通过旁人的解释得知温以如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在嘲讽自己和她一样上不得台面。 而沈兰对于孙萱口不择言的话很是恼火,说人就说人,提她那些作甚? 她连忙看向温以如的表情,生怕她察觉到什么端倪。 而陈婉容此刻虽也是很不满温以如暗自摆了她们所有人一道,但她总觉得沈兰有些不对劲,不动声色地暗自观察着她。 温以如双眸一闪,先是轻瞟了眼沈兰,随即面不改色地看着众人。 第244章 虚张声势 “枉你们这些人整日自称什么官宦之女,大将军之女,一个个的教养竟是这般不堪,真是好笑。我何时上场,又需向你们告知,你们是谁?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温以如那娇艳的红唇之下,面无表情地说出如此冰冷刺骨的话。 众人闻言皆一愣,自没想到温以如说话竟然这般毫无顾忌。 只见温以如缓缓走向她们,那气势迫人,使得她们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就连一向跋扈的边莹莹也不例外。 边莹莹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竟然一时露了怯,心有不甘,立即又上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温以如。 温以如却不屑地轻笑了一声,随即道:“所以啊,我说你们不过都是一些边陲之地、穷乡僻壤出身的姑娘,脑子里就只有男人,同那些青楼瓦舍出来的女子又有何不同? 怎么,你们没有男人是活不下去是吗?张口闭嘴的安远侯、顾世子,真有脸来质问我。要不我现在就出去,让今日赴宴的众人评评理,看看你们方才所说的这些,到底是否符合你们平日里所谓官家之女的家教、礼数。” “真是一群井底之蛙,我劝你们呀,还是多读些书吧,至少还能活得通透一些,不然还不如那些烟花女子更明白事理。” 温以如的小嘴犹如连珠炮一般,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直说得众人呆若木鸡。 只见这些姑娘们个个面色羞红,双眉紧蹙,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皆气急败坏地紧盯着温以如。 边莹莹胸脯因愤怒而剧烈起伏,那模样仿佛恨不得立刻将温以如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脑袋一热刚抬起手,温以如却毫不客气地看着她,冷声道:“你打呀,你尽管打,我先告诉你,这养济院可是我姐姐一手建立的,你今日在这打了我,看你能不能毫发无伤的走出去。 是,你是平西将军的女儿,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今日之事,不过是我们两个姑娘家的私事罢了,应算作孩子们之间的小打小闹。倘若平西将军因此而迁怒温家,那便是他不够大度,缺乏气量。堂堂一位将军,居然与尚未出阁的姑娘斤斤计较。而你即会冠上,嚣张跋扈、 行事恶劣,为边家蒙羞的罪名,平西将军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你这个不孝女身上。 况且,你以为本姑娘就没有底气吗?我母亲、姑姑、你姐今日都在场。你可知你们口口声声的安远侯是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儿,我姐姐是皇后娘娘的心腹。那你们认为今日我受了委屈,安远侯是帮我还是帮你们? 况且,我们温家可不是任人欺辱的,我大嫂嫂可是彭阁老的嫡女,我大姐姐更是东平伯爵府的二奶奶。我外祖父在大理寺任职,大舅舅更是官居三品御史,小舅母乃是宗室之女长秀县君。 我们温家世代在京城盘踞,人脉众多,数不胜数。你们当真敢在这欺辱我?” 此刻,温以如昂首挺胸,神色间满是骄傲与自豪,那微微上扬的下巴。 温以如这一套一套的说辞,让旁边的晨露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貌似在自家姑娘的身边发现了二姑娘的影子,她连忙揉了揉眼睛,难道是自己眼花了吗? 那些姑娘们皆被温以如这掷地有声的说辞给惊住了,她们中一些人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一些人则相互对视一眼,不知所措。 京城温家,这么厉害吗? 方才被温以如提及的每一个人,皆是她们家招惹不起的人物。什么三品大员,伯爵府的二奶奶,阁老之女的嫂嫂,还有宗室之女的舅母… 她们这些偏远之地的官宦之女,可是连见都见不到。 甚至连边盈盈都一时被唬住了,她家虽说官职也不算低,可她并非生长于京城,京城也仅仅去过寥寥数次。 温以如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一时间她竟有些没能反应过来。悬在空中的手也就停了下来,不敢再有任何的举动。 沈兰,孙萱,陈婉蓉等姑娘们皆怒视着温以如,同样不敢再说什么。 温以如说的一点都没错,她们根本不敢在这动手,不然凭着温大人如今在甘州的地位,安远侯和顾世子想都不要想,定会为其出头的。 此时,庭院中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众人皆陷入了沉默。 温以如挺直了腰杆,目光坚定地环视着四周,那眼神中充满了骄傲与自信。 微风轻轻拂过,吹起她的裙摆,更增添了几分势气。 而那些原本趾高气昂的姑娘们,此刻却个个面色尴尬,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我得先去换衣裳了,母亲怕是等急了。” “啊对,我跟你一块去。” “我们也回去吧,差不多快结束了。” 顿时,周围的姑娘们三三两两的找借口离开。 孙萱气得七窍生烟,今日所有的精心准备都付诸东流,她虽心中愤愤不已,但也无可奈何,只能狠狠地跺着脚悻悻离去。 沈兰默默低着头,神情黯然,跟着众人缓缓离开。陈婉蓉皱着眉望着她的背影,也随之转身而去。 至于边盈盈还欲再说些什么,她身边的丫鬟在其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边盈盈听后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最后狠狠地看了一眼温以如,便和丫鬟一块离开了。 待众人的身影消失不见,晨露这才眉飞色舞道:“姑娘,您真是太厉害了,奴婢以前怎么不知道您这般会说呀,您刚才好像二姑娘转世…不对不对,好似二姑娘亲临…哎也不是,总之您方才的样子跟二姑娘一模一样,不愧是姐妹俩,真是厉害!” 温以如看着晨露此时欣喜若狂的神情,顿时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亏得晨露眼疾手快,立即扶住了她。 温以如满后背此时已被汗水湿透,额头上的虚汗不断积聚,缓缓流淌而下。 晨露见她面色苍白、疲惫不堪,连忙忧心忡忡地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去寻大夫。” 温以如连忙紧紧抓住晨露的手,摇头道:“不,快带我去寻二姐姐。” 第245章 养济院有细作? 有表演自然会有评比,各家姑娘展示完才艺之后,下人们手脚麻利地迅速将场上清空。 每位官眷手中皆持有一朵绒花,哪位姑娘获得的绒花数量最多,她便是今日的魁首。 而下人们正陆陆续续发放绒花之时,温以缇却被匆忙的叫了出来。 走到后面,她见温以如正脸色苍白地坐在一块休息,不禁一惊,忙开口道:“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阿芙,快去叫大夫!” 温以如当即轻喘着气开口阻拦道,“二姐姐,我没事。”随后缓了缓,才继续又说道:“二姐姐,我有事要对你说。” 随后,温以如便将方才在后台之上发生的事情向温以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温以缇挑了挑眉,没想到她家四妹妹的功力见长啊,从小就“语出惊人”,如今人变得通透了,说大话的能力更是与日俱增。 温以缇当即笑了笑,说道:“四妹妹不必介意,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在这养济院中就是我说了算,即便是在甘州之中,旁人也是欺不得咱们温家的人的。” 温以如见温以缇神色自信,整个人便松了口气。 方才她是被逼得实在无计可施,又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这才夸大其词地将每个人说了一通。 但待她们反应过来之后,便能知道,自己说到底还只是个庶女,家里人再怎么也不会为了她,而和手握兵权的平西将军对峙。 边莹莹也是头脑简单,这才被她一时唬住。而后温以如生怕又给温以缇惹了事,这才紧着来找她。 但温以如不甘心啊,她如果像大姐姐一样嫁到一个勋爵之家中,这些人又怎么敢对自己这般轻视。 但…哎,温以如心里轻轻叹一口气,罢了,很多事强求不了。 而后,温以如又想到什么,便立即同温以缇提到:“对了,二姐姐,沈判官家的沈兰你可认得?” 温以缇想了想,随即回道:“见过几面,但并不熟悉。你也知道,她们都是姑娘家,我好歹是官身,同各家交往的都是各家当家的主母。她怎么了?可是为难你了?” 温以如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只是我有一件事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方才孙萱口口声声说,要不是沈兰告诉她们我今日也会来展示才艺,她们还被蒙在鼓里。因此,这才以为是我们温家是有所图。 但我上台之事,是二姐姐你突然决定的,我也是临时知道的,而沈兰怎么会知道,除非……” 温以缇神色凝重的接过话道:“除非养济院有她的眼线。” 温以如点了点头,应道:“没错,我就是这么怀疑便立即来寻了你。沈兰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养济院中安插眼线有什么用,况且沈家与姐姐你并无瓜葛呀。” 温以缇皱着眉,脑海中苦思着,随即对温以如道:“四妹妹,但我若告诉你,上一任知州就是被甘州内的瓦拉人的细作给谋害而死的呢?所以陛下才会派新科状元邵大人不远万里来到甘州。” “什么?”温以如听后,只觉浑身冷汗直冒,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 “那这个意思是这沈兰…不,沈家是有问题?”她连忙看向温以缇问道。 温以缇摇了摇头,随即眼睛在周围转了转,示意她,若是真有细作,想必就会隔墙有耳。 温以如会意连忙闭上嘴,而温以缇做到温以如身边为她整理碎发,而后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四妹妹放心,养济院总会漏掉几条小鱼,但这儿好歹是我一手建立的,必定会把这几条小鱼给揪出来。你且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好休息缓口气,一会便要评比今日展示才艺的魁首了。” 温以如点了点头,而后没再说什么,只不过长袖之中的手紧紧握着拳。 原来二姐姐在这甘州这么危险,一个养济院既不处理政事,也不同军中有所牵扯,依然有瓦拉的奸细存在。 那么…二姐姐岂不是在这儿很是危险,这可该如何是好? 温以缇之后立即派了心腹暗中盯着沈兰,观察她与养济院内其他人是否有勾结,而后又差人告知邵玉书,一会儿要同他议事。 之后的评比环节,温以如毫无悬念地摘得今日的魁首之位,第二名则是边莹莹,其次是沈兰、陈婉柔。孙萱的名次排在了很靠后的位置,甚至演奏琴曲的另一位县令家姑娘,其名次都比孙萱要高。 孙萱满心不甘,在背后嘟囔着:“谁不知今日是温大人的及笄之礼,大家肯定要看温大人的面子,让她的妹妹夺得魁首,我不服!” 这句话被周围的好些人听了去,然而无人理会。 就算如孙萱所说的是真的又如何?这是养济院,难道她还想向温大人讨个公道不成?果真是没脑子! 就连孙太太也没忍住,没好气的拍了自家女儿一下,斥道:“闭嘴!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孙萱对此更是委屈不已,眼眶不禁泛红。 周围人也不知是想讨好温以缇,还是真心觉得温以如今日的表现很是出色,同崔氏可谓是不停地夸赞着。 崔氏望着身旁突然变得乖巧,但又透着锋芒的女儿,不知为何,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欣慰的笑脸。 而后她又移步来到温以如身边。 温以如神色惶恐地看向崔氏,生怕她怪罪自己。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崔氏竟是一脸和善,语气轻柔地开口夸赞道:“如儿啊,今日你的表现不错,母亲很是欣慰。” 温以如的眼眶瞬间变得红润起来,她凝望着崔氏,一时间心中思绪万千,犹如翻江倒海。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嗫嚅着唤了声:“母亲……女儿,不会让温家丢人的。” 崔氏明白了温以如所说的“不丢人”是指什么,她随即点了点头,对其扬起嘴角。 沈兰一直在观察着温以如的神情,见她神色如常,温以缇那边也毫无动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待众人散去之后,邵玉书缓缓来到了养济院内的议事厅。 而另一边温以缇派的人也前来禀报,说是沈兰在临走之时的确同养济院内,一名负责女院之中整理花草之事的女子说了些什么。 第246章 瓦剌要打进来了? “查清楚了吗?底细如何?”温以缇问道。 安公公恭敬地回禀道:“大人,据养济院名册所记载,这名女子姓李,现年二十八岁,命运多舛,乃是寡妇之身,早年便丧夫,娘家亦无人可依。其孩子十岁时不幸离世,此后,因娘家无人只能在婆家继续苦熬。 然而,婆家对她极为不善,甚至妄图将她改嫁以换取银子。幸得本村村长公正廉明,唯恐坏了村子名声,这才未应允。直至养济院建成,她毅然决然离了夫家办了女户,这才符合养济院标准,方被纳入进来。” 这段时日以来,安公公几乎掌管了养济院内所有大小事务。虽说初始之时,他亦颇不适应,不过安公公甚是刻苦,自己不懂之处便虚心求教,拿不准的便亲自带人一点一点地实践。 正因如此,养济院这才得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正常维持、顺利运转。 温以缇看着稳重了许多的安公公很是欣慰,随即轻声道:“再派人仔细调查这姓李的女子,怕是和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可以在这个方面着重探查一番。” 安公公点头应道:“大人,奴才已然派人去了。” 温以缇微微颔首,旁边邵玉书神色凝重的开口道,“此前咱们怕是都太过于局限,一直认为这孙家可能有问题,然而没想到这沈家倒是率先跳了出来。” 温以缇回道:“虽说养济院内安插眼线或许是沈家自作主张,存有某些别样的心思,不能全然认定沈家就是瓦拉的细作。但值此紧要关头,任何可疑之处皆不可放过,孙家、沈家都要派人盯着。” 过了两日,沈家那边还未传来任何消息。温以缇先被叫到了州衙内参与议事,说是安远侯和顾世子有要事与大家详谈。 温以缇走进州衙内的议事厅,只见场内众人此刻神色颇为凝重,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还未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温以缇便发现多了许多的陌生面孔。瞧他们的模样与装扮,她便看出这些皆是武将。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 当属安远侯和顾宏逸那侧的一位男子。 此人年岁可怕未及四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炯炯有神,长相端正刚毅,透着久经沙场的威严和气势。 温以缇暗暗收回视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随后邵玉书便绍道:“温大人,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平西将军,边将军。” 原来,这位便是她及笄那日,展示剑舞的那位边姑娘的父亲。 听温以如说,那边姑娘总是念叨着安远侯,想必他们两家关系匪浅。而边家算是高位武将,是西北之境除去安远侯府、顾家之外的第三方的势力。 倘若安远侯与边家结亲,那么安远侯府必将成为西北之地首屈一指的势力,即便是顾家也难以与之抗衡。 届时,西北的所有权力,将会逐步聚拢至安远侯府。 对于赵景年而言,这无疑是受益颇多的婚事。不过,温以缇从未在赵皇后给自己的信中得知过此事。 是赵皇后也不知道边家和安远侯的事,还是赵皇后已经开始对自己有多保留了? 自从温以缇察觉赵皇后的真实意图之后,心中便会对赵皇后用意多几分揣测。 她来到甘州之后,与赵皇后之间的信件往来从未间断,然而信中最多的便是赵皇后询问有关安远侯之事,又或是讲述宫中所发生的种种。 至于其他重要之事,却是许久未曾提及了。 难道是自己已然失去了价值?亦或是不再需要自己充当那压垮顾家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温以缇心中思绪万千,随后缓缓起身,对着平西将军行了一礼,开口道:“边将军,久仰大名!” 边将军声音洪亮,对着温以缇道:“温大人,本将军也是久仰您的大名啊。如今这甘州城内,知晓本将军的或许不多,但提及温大人,那必定是全城皆知啊。” 温以缇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一时难以分辨是褒是贬,亦或暗含嘲讽。 只能微微点头未再回应,安然坐了下来。 邵玉书此时开口对着赵锦年说道:“侯爷,此刻人已聚齐,您可以开始了。” 安远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神深邃而凝重,随即与顾宏逸以及边将军对视一眼,这才开口道。 “诸位,瓦剌…怕是快要打进来了。” 这一句犹如一道惊雷,顿时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什么?” 众人齐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打到家门口了还是怎么着? 到底什么情况? 赵锦年再次开口道:本侯说的是恐怕会要打进来,而没说已经打进来。这几日,战场的局势愈发紧张。瓦剌那边仿佛和鞑靼有了合作,双方停战,开始共同对付大庆。如今,鞑靼在北方边境频频试探咱们,因此西北之地,也同样面临危机。” 此语一出,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揪住了他们的心脏,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不过,请大家放心。”赵锦年的声音沉稳有力,“有我们在,西北之地定能守住,大家无需过度惊慌。” “侯爷,京城那边可有派遣增援?若是真要打起来,咱们甘州如今怕是承受不住啊!” “是啊顾世子,甘州好不容易才缓过了这口气。如今若再要打起仗来,遭殃的必定是百姓啊!” 诸位官员接二连三地纷纷开口道。 温以缇和邵玉书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此前他们所猜测的甘州内的细作之事,这么久终于有个沈家露了头,这么快就要有战事了? 温以缇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孙同知和沈判官的方向, 想必对于细作之事,顾宏逸和赵锦年心中定有所怀疑,然而如今竟然连通个气和他们都未曾,就毫无顾忌地在此处说了出来,恐怕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没说。 赵锦年开口道:“朝廷那边,我已和顾世子共同上书给陛下,只是这增援恐怕难以实现。北方边境要面对的鞑靼,比起我们这西北之地的情况更为严峻,而那边仅有封大将军一方势力镇守,我们不能在此时为他们增添压力。因此,能依靠的唯有我们自己!” “即日起,请各位大人们务必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将甘州从上到下、由里至外彻彻底底地严查一番。切不可让此前知州被害之事再度重演。如今局势危急,万不可内外受敌。甘州必须严防死守,绝不能让瓦剌人有机可乘。”顾宏逸面色阴沉,语气沉重地开口说道。 这下,诸位官员们可彻底慌了神,心中暗想着,难道真的要打进来了? 前不久不是还说边境如今处于僵持之态,同瓦剌僵持不下,很有可能会派使者谈和吗?怎的这么快就要再次兵戎相见了? 瞧安远侯和顾世子这般模样,怕是此番动静非同小可,难道甘州也要失守了? 一时间,诸位官员心里个个打起了小算盘,皆开始私下筹谋,为可能出现的最坏情况做打算。 有些人甚至动起了临阵脱逃的心思,想着哪怕如此,也总比带着全家老小性命丧于此地要好。 第247章 母亲错了 温以缇不知怎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仿佛还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一样。 赵锦年和顾宏逸明明都知晓此刻甘州城内藏有细作,却为何还要这般打草惊蛇、彻查甘州? 明明沈家已有了些许动静,如此一来,怕是一切都难以查出结果了。 温以缇回到养济院之后,即刻将崔氏、温舒以及七公主等人都召集了出来,告知他们需立即收拾东西,明日便尽快离开甘州。 原本,崔氏还想着在此再停留个十天半月。这段时日在甘州的日子甚是舒坦,虽说诸多方面不如京城,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在甘州着实她十分自在。 没有了家中那些繁杂琐碎的大小事务,在这里,崔氏想做什么便能随心所欲,一时之间,竟有些不舍得离开甘州了。 崔氏便立即说道:“怎么了缇儿,我和你姑姑还打算最近在甘州附近逛逛,然后再回京呢。” 温以缇很是郑重地对着崔氏道:“母亲,瓦剌要打进来了。” 什么?崔氏和温舒心里猛地一惊。 瓦剌要打进来了?不是说不会打了吗,怎么又要打仗了? 温以缇没空多做解释,立即对着有些兴致勃勃的七公主道:“殿下,此刻可不是任性的时候,您留在此处极为危险。说句不中听的,一旦让瓦剌人得知您在此,恐怕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攻打甘州。若是将您生擒,大庆必然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您明白吗?” 七公主愣了愣神,随即点头道:“我明白的,以缇姐姐你放心,我绝不给你们拖后腿,不过…” 温以缇连忙拉住了七公主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她知道七公主想要要带自己离开,但她此刻决不能离开甘州 温以缇刚转身对崔氏和温舒继续开口,然而抬眸望去,已经不见崔氏的身影。 “姑姑,我母亲……”说着,温以缇心头一紧,猛然想到什么,匆匆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快,把这些都装起来!”崔氏神色匆忙,急切地吩咐着下人,“这些,这些,统统装起来,那些无用的、占地方又沉重的东西,全部扔掉,一概不要!” 温以缇一进院子,便瞧见崔氏这般慌乱模样。她赶忙上前阻拦道:“母亲,您别忙活了,我不会走的。” 崔氏毫不理会,松开温以缇的手,继续吩咐着丫鬟。 温舒此刻也急忙劝道:“缇儿,你随我们走吧,这甘州凶险万分,你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温以缇无奈地轻摇了摇头,“姑姑,我走不了的。”随后她叹一声,再次上前拉住崔氏的手,恳切唤道:“母亲……” 崔氏仿若未闻,依旧指挥着众人。 “阿芙,快过来,将你姐姐这些首饰好好收拾,全部装起来,还有这些……”崔氏此刻心急如焚地唤着常芙道。常芙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温以缇。 温以缇又深吸一口气,再次耐着性子试图阻拦道,然而,无论她如何开口,崔氏始终充耳不闻,一言不发。 温以缇终是忍无可忍,怒声喝道:“够了母亲!别闹了!我是陛下亲封的甘州监察御史,甘州在我就得在,我走不了的! 暂且不提这甘州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单说我若走了,咱们温家能走得了吗?我怎能因自己一人而连累整个温家?您应当懂的呀! 况且,就算陛下宽宏大量不予追究,可倘若让旁人得知我温以缇竟是个临阵脱逃之人,让别人怎么想?那会败坏整个温家的名声啊! “我不懂,我管他们怎么想!”崔氏此时再也抑制不住,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 崔氏转过身的那一刻,温以缇只见她满脸泪痕,双眼已红肿得不成样子。 温以缇不禁一愣,瞬间语塞,不知该如何再劝下去。 “我只知道,我绝不能让我的女儿继续留在这么危险的甘州了。温以缇,你必须立刻跟我回京!” 温以缇压根未曾料到崔氏竟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她呆呆地望着崔氏,那目光中满是惊诧与无措。不知不觉间,双眼开始微微泛红,酸涩之感逐渐弥漫开来,各种各样道不明、说不清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温舒此刻已然双手捂着脸,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那悲切的哭声在空气中回荡,感染着在场众人。 温晴见此情景,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在一旁手足无措地不停安抚着,可自己的眼神中却也透着深深的无助与迷茫。 崔氏上前紧紧牵着温以缇的手,哀求道:“缇儿,跟母亲回去好吗?你虽是官身,可终究是个女子。我就不信了,陛下会让一介女流同男儿一块去上阵打仗?你既不处理政事,也不参与军中事务,留在甘州又有何用?无非是白白送命罢了。” “母亲,我真走不了。我若走了,养济院的百姓该如何?您觉得哪怕是邵大人,一旦甘州出事敌军入侵,他会管养济院那些本就生活自理艰难的百姓吗?届时,他们只会沦为拖延敌军的工具罢了。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赴死,我必须管啊!” “你拿什么管?!你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你拿什么管!”崔氏当即怒声喝道。 温以缇紧闭双眼,实在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只见崔氏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又转而好言相劝道:“缇儿,我知道你在生母亲的气,但此时并非你意气用事的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听母亲的,好吗?” 温以缇此刻再也压制不住泪水,看着崔氏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哽咽的开口道:“母亲,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吧。其实您从小就不太喜欢我,女儿一直心里清楚。或许咱们母女缘分浅薄,日后就让珹哥儿和大姐姐好好孝顺您。我是个不孝的孩子,经常让您伤心让您为难。对不住了母亲。” 崔氏泪水已经不自觉地如决堤之水,不停地往外流淌,她崩溃地看着温以缇大声吼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女儿,这辈子都是我的女儿永远都不会变。缇儿,母亲错了,母亲跟你认错还不行吗? 之前是母亲没办法、母亲无能,让你一个人小小年纪就进了宫。但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亲眼看着我的女儿遇险,绝对不会让再你出事!之前是我没有护住你,这次谁都别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第248章 释然 温以缇的身躯微微一震,双眼闪过一抹不敢置信,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她身体里轰然破碎,一直以来内心紧紧包裹住的坚冰,此刻竟不自觉地开始缓缓融化。 她的呼吸略显急促,面色有些泛红,她望着崔氏那满是愧疚和乞求的眼神,无数过往的片段如潮水般在自己脑海中汹涌闪过。 小温以缇因太过活泼,被崔氏训得满心委屈,但又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在房内红着眼睛默默发呆。 “二妹妹还生气呢?”小温以柔推开门,带着晚膳缓缓走了进来,开口道:“你看,这是母亲特意让厨房新做的晚膳,也没说是给谁的,但都知道二妹妹生气的时候,吃饭都没什么胃口的。” 小温以缇有些僵硬的身体缓缓转向小温以柔,看到她身边丫鬟们正摆放着的晚膳,轻声暗自嘟囔道:“我才不稀罕呢,我有自己爱自己就够了。” 小温以柔听到后没好气地佯装嗔怪道:“瞎说什么胡话!你有我爱着你啊,母亲、父亲也爱着你,祖父祖母,家中的兄弟姐妹,哪一个不爱你啊!” 小温以缇听着小温以柔的话,只是沉默不语地看着桌上自己喜欢吃的饭菜。心道,你们不爱我也是对的,毕竟…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温以缇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却依旧毫无苏醒的迹象。这段时日,崔氏内心饱受着无尽的煎熬,甚至都亲自搬到温以缇的房内,非得亲眼看着温以缇没有任何异常,方能在其身旁安心入睡。 她疲惫地靠着罗汉床,韩妈妈这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对巧心轻声叫醒崔氏道:“大奶奶,要不咱还是回房里睡吧。姑娘这儿有老奴看着呢。那大师不是说了吗?二姑娘一月之后才能醒呢,这还有好些天呢。” 崔氏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旁边沉睡不醒的女儿,满脸担忧道:“家里真是没法子了,竟然什么话都信。我知道,缇姐儿这还是在怨我,所以迟迟不愿意醒来。我在这日日盯着她,一旦她醒来便能看见我,好歹让她能宽心些。” 韩妈妈看着崔氏那满是自责的神情,心中很是心疼,忍不住劝道:“姑娘啊,咱们二姑娘是懂事的,就是性子跳脱了些,等她长大就好了。” “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这世道对咱们女子艰难,二丫头从小便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我得把她好好扳过来,不然以后得吃大亏。” 韩妈妈点点头,顺着崔氏的目光看向床上的温以缇。烛光摇曳,柔和的光芒映在她们脸上,勾勒出几分温情。 温以缇因在小选的范围之内,温家没办法提前给她相看起了人家,有余家、郑众夫子的孙儿,还有两家与温老爷交好的人家,皆有合适的郎君。 然而温以缇对此倒是哪家都无所谓,谁家都成。 崔氏瞧着女儿这般漠然的态度,心里很不是滋味。若不是突然冒出这小选之事,等柔儿嫁去东平伯爵府后,定然能给缇儿寻觅一家世显赫、人品出众、相貌堂堂的如意郎君。 有柔儿撑腰,缇儿必能顺遂幸福地度过一生。可如今… 崔氏最终还是不忍,她找来温以缇说道:“缇儿,要不你还是嫁给你苼表弟吧,你姑姑待你比亲生女儿都好,你在杜家定然不会受刁难。” 崔氏说着,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神情。 温以缇没想到母亲会突然放下芥蒂,愿意让她嫁去杜家,不过她还是随即轻笑了一下,说道:“母亲,我是真对苼表弟没那个心思,我一直把他当作弟弟。姑姑待我好,我知道,但此事真强求不得。” 崔氏有些意外温以缇会拒绝,也轻笑了一下开口道:“那这样,你姑姑怕是要伤心了。” 又开口说道:“也罢,不过…嫁妆方面,你大姐姐要嫁去的是伯爵府,珹儿哥好待是大房唯一的嫡子,他们的嫁妆彩礼定不会少。 况且,咱们大房还有那么多孩子…恐怕大头都得给柔儿和成哥。不过二丫头你放心,等日后有机会,母亲定会补偿给你的。” 温以缇开口道:“母亲,您也知道,我从小跟着舅舅做些生意,每年还有些进账,这些银子待到我出嫁时足够了,您还是好好给大姐姐和珹哥儿筹备嫁妆彩礼吧。” 温以缇还真从未想过嫁妆的问题,温家孩子众多,哪怕是大房挨个分下来,即便她身为嫡女,轮到自己头上的也所剩无几,还不如她一年跟小舅舅做生意赚取的分红多呢。 所以温以缇对此倒是真没多大的意见。 “姑娘,您瞧!”马车上绿豆有些惊讶的唤道,使温以缇回过神看了过去。 绿豆正手中拿着两个高高鼓起的荷包,以及有些厚度的银票。 “哪来的?“温以缇问道。 “这是大奶奶方才特意告知奴婢,马车下夹层里她放了东西,让奴婢记得给姑娘拿着” 绿豆感叹道“没想到,竟是这么多的银钱!” 银票差不多有五百两,两袋荷包也有着两百两的重量,都够温家嫁女儿的一半嫁妆了! 温以缇突然间变得有些落寞,缓缓地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眼神空洞无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姐姐”温英珹突然有些焦急的来到司言司。 “珹哥儿?你怎么来了?”温以缇抬头眼眸中透着不解。 温英成还有些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温以缇见状,赶忙为他倒了杯温水,示意她坐下说。 温英珹接过茶水,大口喝了几口之后,沉寂片刻,这才神色凝重地对温以缇道:“二姐姐,母亲托我带话给你,我这才求十皇子带我进宫来寻你。” 温以缇问道:“母亲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温英珹的脸上露出几分自责,又带着些深深的无奈,缓缓开口道:“母亲说,无论是女官还是官员,家中父母若有重病在身的话,皆可上书,申请归家伺候侍奉在父母左右。母亲说她可以生一场重病,这样你就不用去甘州,也可以出宫了。” 温以缇猛地坐了起来,满脸惊愕地开口道:“生病?母亲为何提出这个想法?珹哥儿,大庆是有规定,若是官员父母重病在身,可以上书辞官归家的。但若是一旦让人查出来是装病,轻则下大狱流放,重则可是要砍头的!” 温英珹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道:“母亲也说了,她不是装病。” 这下轮到温以缇震惊了,要能辞官归家侍奉父母生的病,绝非小病,那可是一个稍不留神便能轻易夺人性命的重症,母亲可谓是下了狠心。 但…温以缇却摇了摇头,不行,自己还有那么多事未曾处理完,顾家就如同悬在她头顶的一根锋利尖针,时刻威胁着她。她绝对不能连累家人,在事情没有妥善处理完之前,她绝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定会给家人带来无尽的灾祸。 况且,她也不能让崔氏这么伤害自己。 此刻,温以缇手脚有些发麻,她在房里焦躁地踱步许久,这才对温英珹道:“珹哥儿,你去回了母亲。去甘州一事是板上钉钉的,虽有风险,但危机不大。我既不处理政事,也不参与军中之事,不过是随奉陛下命令建设养济院罢了,同战场交集甚远,不会出事的。况且我还有好多事要去做,最重要的,这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断不可违逆。” 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那无数个片段,在此时仿佛化作了一条蜿蜒伸展的道路。这条道路的前方,闪耀着璀璨而迷人的光芒,那光芒是如此的温暖。 温以缇不知何时,泪水已如止不住地汩汩而下。她望着崔氏,嘴角缓缓上扬,心中恍然。 原来,一直是自己太过矫情,亦或是自己在欺骗自己,不愿意相信。 她始终都竖着一道界限,套着一身枷锁,将旁人都隔绝在外。 但此刻,这些束缚皆都化为齑粉,烟消云散。 终于,温以缇在此刻真正释然了。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紧紧抱住崔氏,唤道“娘亲!” 崔氏的双眼,渐渐地开始浮现出一种别样的神采,那难以言喻的喜悦之色喷薄欲出。 这声“娘亲”,她足足等了十五年。 她嘴唇微颤,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艰难地开口道:“在,娘亲在。” 第249章 心悦 在温以缇的不停劝说之下,崔氏这一次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点头同意离开甘州的决定。 之前,是她太过冲动,甚至当着七公主的面议论了圣上,崔氏回过神后,只觉心中慌乱得很,好在七公主宽宏大量,并未怪罪。 不过即便如此,崔氏依旧叮嘱温以缇说道:“缇儿,若是出了事,什么都不要管,一定要先保全自己。哪怕逃走也好,哪怕日后隐姓埋名也罢,一定要万事以自身为重。” 其实崔氏也深知自己的确不能再留在甘州了。一来自己留在这儿只会拖后腿,二来温以缇毕竟是正熙帝钦点的甘州官员,无召无事不能离开任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温以缇彻底释然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她连对着说话做事都有一种天真跳脱、返璞归真的状态。 她笑着逗弄崔氏道:“娘亲放心,我又不傻,总不能什么事都第一个往上扛。我又不能拿着兵器去迎敌,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保全自己,我还得回京,我还得立功回京,到时候为您和家里人撑腰呢!” 崔氏连忙佯装怒容道:“什么立功,我也不求你立功,我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别缺胳膊少腿地回来,知道吗?” 温以缇连连认错道:“知道了,知道了” 没了崔氏的阻拦,收拾东西的进程出乎意料地迅速。摒弃了那些沉重繁琐的物件,仅仅带上一些必需的物品,以及温以缇为家里人准备的礼物,便再无其他累赘。 不像此前来甘州之时,崔氏等人还带了众多粮草,导致一路行进格外艰难。 当天晚上,有个人的到来,这让温以缇有些意外。 “苼表弟有什么事吗?”温以缇在院中看着杜连苼,借着月光和烛光,发现他正满脸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 杜连苼清了清嗓子,而后对着温以缇说道:“二表姐,嗯,我……” 杜连苼有些害羞,随即再次鼓足勇气开口道,“我已经考中了秀才,父亲和夫子们都说我考中举人进士的可能性极大,然后……我……我会入朝为官的。” 温以缇听着杜连苼这有些语无伦次的言语,随即轻笑着点了点头。 只见杜连苼立即无比认真地看着温以缇道:“二表姐,我想说的是,我会等你出宫,到时候会迎娶你过门的。” “咳咳”,这下轮到温以缇被自己的口水呛了嗓子,她连忙拿着帕子捂嘴,咳嗽了半天才缓过气来。 这可把杜连苼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温以缇道:“苼表弟,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姑姑让你来的吗?” 杜连苼摇了摇头,随即看向温以缇问道:“二表姐,你不想嫁给我,是不喜欢我吗?” 温以缇看着从小到大,都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杜连苼,难得露出符合他现在这个年纪一般,局促、慌乱,甚至有些害羞的模样。 温以缇好像想到了什么,随即道:“苼表弟,我喜欢你,但是因为你是我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我们从小一同长大,我眼中的你也仅仅只是弟弟而已,我不会嫁给你的。” 杜连苼明显有些慌乱,急切地说道:“为什么?二表姐,嫁给我,你不会为任何事苦恼,我不会要求你什么,母亲会对你如同亲女儿一般,你在杜家绝对比在温家更为自在,这难道不好吗?” 温以缇摇了摇头,说道:“不,不是这样的。我问你,苼表弟,你心悦我吗?是那种男子对女子的心悦之情。” 这下轮到杜连苼愣住了,心悦二字他虽知晓意思,可却从未真切感受过其中的深意。 他立即反问道:“那二表姐,你觉得心悦是什么意思?” 温以缇笑道:“心悦一个人,便是满心满眼都是那人的身影,一颦一笑皆能牵动你的心弦。会因对方的快乐而快乐,因对方的悲伤而悲伤。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陪伴,想要给予对方世间所有的美好。” 温以缇又说道:“但苼表弟,你对我绝对不是这两个字的意思,而我对你亦没有心悦之情。苼表弟,你想娶我,更多的是一种责任,一种不想让母亲难过的责任,一种不想看我日后出宫面对婚事百般磨难、不想让我这个姐姐难堪的责任。 但这些,只是对于家人的关怀而已,并非心悦一个人的感情。苼表弟,我不想拖累你,你明白吗?” 杜连苼呆呆地愣在那许久,直到温以缇轻叹了口气离开。 第250章 出城 “情况如何?” 温舒正满心焦虑地在房里等待着,见派去的丫鬟此刻匆匆赶回,她瞬间目光灼灼,激动地开口问道。 那丫鬟先是恭敬地福了福身,随后有些为难的欲言又止道:“二奶奶,公子那边……” 最终丫鬟还是没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温舒突然间泄了气。整个人脱力地又坐了回去。 她先是满脸落寞地呆坐了一会,随即突然没好气地骂道:“这孩子怎么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呢,真是死脑筋,跟他那个爹简直如出一辙!” 而后丫鬟轻声在旁劝解:“二奶奶,可能公子还小,况且奴婢见二表姑娘,似乎一直都没那个意思,要不还是算了吧。” 温舒猛地一拍桌子,气急败坏道:“他们小?他们懂什么呀!这个年纪都被那些话本子上所谓的男欢女爱、情情爱爱给困住了! 这世间有几对夫妻是真心实意相爱的,又有几对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哪个不是娶了亲之后,过了新鲜劲又三妻四妾?就连我,都不敢保证二爷这辈子不再纳别的妾室,不收别的通房。 男人的心永远都是高深莫测的。可是我能保证缇儿嫁到咱们家后,苼儿绝不纳妾,绝不收通房,哪怕没有嫡子也没关系,那就从族中抱养个或者是从大房抱养个过来。 我能做到这样,试问天底下有几个婆婆能有如此决心?缇儿一嫁到我们家,不说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永远都不会有人给她脸色看,那丫头怎么就不明白呢!” 此刻的温叔急得面色泛红,气喘吁吁。 旁边的丫鬟噤若寒蝉,只能小心翼翼地听着。这般议论主子的事,她方才已经劝说过一回了,此时还是装聋作哑为妙。 温舒再次长叹一口气,“怕是笙儿三言两语就被缇儿那张能言善辩的嘴给灭了念头,以后啊,有他后悔的的时候!” 温以缇回到房后,只见绿豆和常芙目光怪异地盯着桌上的一个木匣子。 温以缇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 常芙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怼了怼绿豆,示意让绿豆来说。 “姑娘,方才四姑娘差人送了这些过来。” 温以缇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径直打开了匣子,只见里面有好些个温以缇曾见温以如戴过的首饰。还有碎银子,两块金锭子,甚至好些个铜板。 温以缇有些无奈地嗤笑一声,温以如啊温以如,看你烦的时候处处针锋相对,跟你好的时候吧,又是那种全心全意的好,真让人难以招架。 此前温以如已经拿出自己的体己银子去买了赔礼给孩子们,而得知她要走后,这些孩子们一时还有些恋恋不舍。 温以如又大手一挥,给孩子们每个都再次买了一份礼物。 温以缇记得入宫前,温以如的月钱貌似一个月是八两银子,这还是温家地位提升之后,给家中各主子都提高了月钱才有这般数目。 想来,家中如今也没有再次涨过月钱,温以如平常又极为爱美,好不容易攒点银钱,都是她留着以后当嫁妆的, 如今温以缇再次看了看木匣子里的东西,差不多得值个四五百两银子,怕是温以如把自己的攒的嫁妆都拿出来了吧。 绿豆也有些不敢置信地对着温以缇说道:“二姑娘还派人说,姑娘您在甘州处处受到限制,手里绝不能短了银子,这才差人送了这些过来。四姑娘还真是……”绿豆想了想,最后挠了挠头,想到一个词:“洗心革面啊!” 温以缇没好气地拍了一下绿豆的头道:“说什么呢?罢了,把这些先收起来吧,等日后有机会再还她。” 此前崔氏也曾旁敲侧击问过,进宫时家中给的那一笔银钱,现在可还有? 温以缇当时毫不隐瞒地说都花完了,让崔氏还同她念叨了好些天。 不过就在下午的时候,崔氏又给她塞了五百两银子,姑姑也同样。 哎,还真是一份厚重的爱啊,温以缇不禁轻轻扬起嘴角。 总之,离温以如及笄成婚还有几年,到时候再还她吧。 唯恐夜长梦多,第二日天不亮,温以缇便安排崔氏等人准备启程离开甘州。 此时刚到开城门的时辰,昏暗的街道上已有好些辆马车徐徐前行。温以缇暗暗环视了一圈,发觉都是准备离开甘州的那些家眷。 温以缇心中总觉得有股莫名的不好预感,又有些想不清楚,这么多人一下子都要离开甘州。赵锦年他们之前提出的时候,应当就预料到会有这般局面, 而若是要抓捕细作,定然是要关闭城门,任何人都不许进出,挨家挨户彻查清楚的。 可如今…这岂不是要放虎归山? 温以缇的脑海中的思绪纷繁复杂,很快便来到了城门处。 温以缇最后向着她们告别,崔氏和温舒都捂着脸,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 七公主对着温以缇小声说道:“以缇姐姐,你放心吧,我有亲卫们在身边护着,定会护送你的母亲和姑姑平安归家的。” 温以缇轻笑着点点头,随即又看向温以如柔声道:“四妹妹,保重。” 温以如红着眼睛回应:“二姐姐,你照顾好自己。” 此时,眼见着周围的各家家眷们也在纷纷依依惜别,温以缇便差人第一个送崔氏他们出去。 可谁曾想,刚到城门口竟被突然出现的一群军队严严实实地拦了下来。 为首的那人高声喝道:“平西将军有令,自今日起,任何人等不得离开甘州城内,只准进不准出!” 这下可把在场的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呀?” “凭什么?” “平西将军凭什么要封城啊?甘州又没出什么事情,为什么不让我们离开?” “我们是朝廷官眷,平西将军没有资格管呀我们!” 各家纷纷怒不可遏地开口斥责道。 在甘州,存在着三方军中势力。一方是安远侯,其统领着寅虎军驻守在战场,顾宏逸一方,带着顾家军听候主将安远侯的安排。 而平西将军主要负责掌管边境各城池的安危,并且要随时做好支援前线的准备。 故而,平西将军倘若决意封城除了赵锦年,其余人等皆无法阻拦。 温以缇随即眉头紧蹙,刚要上前开口,只见为首那人再次下令,瞬间将崔氏等人团团包围住。 那人认得温以缇,便开口说道:“温大人,经人检举,怀疑此次来甘州看望温大人的家眷中有瓦剌细作,因此特受平西将军的命令,先抓捕温大人家眷入牢内审查,若是无细作,自会放人。而温大人则需在养济院内等候结果。没有命令不得出养济院。” 第251章 捉拿 “放肆!”温以缇忍无可忍,怒声斥道。 “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对本官讲话!本官乃是圣上钦赐的五品监察御史,若没有确凿证据,平西将军亦无资格审查本官及本官的家眷。就连安远侯也无权如此!本官劝你速速滚开,否则休怪本官不留丝毫情面!” 随着温以缇话音落下,她所带的侍卫们瞬间亮出兵器,气势汹汹地围上前去,与对方对峙起来。 而对面也同样以为温以缇要反抗,个个凶神恶煞地紧盯着她们。 周围的官眷们,见此剑拔弩张的态势双方又纷纷亮出了兵器,吓得有些直接惊声尖叫起来,纷纷四散退避。 温以缇心中焦急万分,此时七公主的大部分亲卫们以及所能调配的兵马都在城外,若是这些人执意阻拦,她恐怕一时难以硬闯出去。 她从方才就一直隐隐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原来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她这里。 究竟是谁,真是好算计啊!温以缇的内心此时怒火熊熊的燃烧着。 况且这其中还有七公主在,若让陛下得知自己未能护住七公主,致使堂堂一国公主 被押入了大牢… 温以缇想都不敢想,浑身立即起了鸡皮疙瘩。 七公主那般受宠,莫说陛下,就连贵妃娘娘都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封家可是以单方势力镇守北方边境的人物,就连安远侯都难以与之相较。 只见那为首的武将轻蔑地笑了笑,随即开口道:“证据?若是平西将军没有证据,又怎敢封城关押温大人的家眷?”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随手扔到了温以缇的脚下,“温大人,且看吧!” 温以缇根本来不及去介意是否被人侮辱,她刚要弯腰去捡,常芙眼疾手快,立即上前替她拾起。 温以缇接过之后,片刻,脸色瞬间逐渐变得凝重,仿佛被一层寒霜所笼罩。 原来这竟是有人查清了温家的底细,知晓崔氏如今嫡出的孩子仅有三个,两个嫡女,一个嫡子。 温以柔嫁去了东平伯爵府,温以缇则是在此,可崔氏却对外宣称七公主也是她的嫡女,这显然对不上号。 这便是所谓的证据…温以缇紧紧握着信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变得有些褶皱。 但…哪怕只是如此,也足以让崔氏他们暂时入狱待查。 可是…邵玉书呢?若是有他这位一州之主出面,或许尚有转圜之机。 毕竟,即便军中势力再如何强大,邵玉书终归是统管整个甘州的父母官。除非京中,否则哪怕是布政司来人,也无权限制甘州知州的举措,只能有一定的管理和监督职责。出事则需上书给陛下,静候陛下审查。届时圣上又会派遣监察御史前来详查。 可是他人在哪里?为何到了此刻都还未现身? 此前温以缇与邵玉书商议送家人离开甘州之事,他对此甚是赞同,且准备今日也一同送王芷珊和孩子们离开甘州。 然而直到现在,温以缇都未曾见到其身影。 是他吗?是邵玉书在背后给自己使绊子? 还是赵锦年…温以缇想起那日说到瓦剌人要进攻大庆时,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若不是他们,亦或是一直佯装“憨厚耿直”的顾宏逸? 顾家查清了京中七皇子母子之事,所以让他前来对付自己算这笔账? 七公主在及笄礼上登台,想必赵锦年和顾宏逸二人也认了出来。 温以缇此刻暗暗懊悔,也是自己一时糊涂,有些得意忘形,还想着七公主就算被认出来也无证据。 且现在赵锦年和顾宏逸与自己关系还算不错。就算认出来,知晓了七公主的身份,也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七公主在京中可是令各家都极为惧怕的存在。贵妃膝下无子,这唯一的女儿自是千娇万宠,就连陛下也甘愿多施予几分宠爱,这份恩宠是旁人望尘莫及的。 也正因如此,七公主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所以才能这般逍遥自在、无拘无束。 温以缇原本想着,在此情形下,赵锦年和顾宏逸断不会打七公主的主意。但…到底是自己自以为是了。 究竟是谁要陷害她?倘若七公主在甘州出了事,整个温家都在劫难逃。 而若是将七公主在此的消息散播出去,说不定瓦拉人的细作定会不顾一切地抓捕七公主,届时借此引出细作? 温以缇此刻只觉头皮发麻,脑海中思绪如乱麻般交织,无数种可能如闪电般在她脑海中划过。 “怎么样,温大人,无话可说了吧?”为首那名武官满脸轻蔑,对着温以缇讥笑道,随即大手一挥下令道。 “将她们全部押进大牢,听候审查!” 只见这些人立刻摩拳擦掌地动起手来。温以缇身边的护卫也毫不犹豫地上前反抗,毕竟这些精锐可都是七公主所送给温以缇的。 他们万万不能让七公主受到丝毫冲撞。 “放肆!” 七公主好歹是堂堂帝姬,受着万千宠爱长大的,这些人二话不说就上前要捉拿她,这如何能忍? 七公主顿时怒声喊道:“来人,给本…给我砍断他们的双手!” 她身边亲卫们立即应道:“是!” 亲卫们向来只听从七公主的差遣,即便敌众我寡,但只要七公主吩咐,他们便无所畏惧。 见状,那名为首的武官突然板起脸说道:“竟敢袭击官兵,好啊,你果然是瓦剌的细作!来人,就是这个女人,把她给我抓起来!” 一听是瓦剌的细作,那些人如同恶狼一般飞涌上前。 周围的官眷本想卖温以缇一个面子上前劝说,但听到此事,立即吓得躲得远远的。 “怎么回事?温大人怎么会窝藏瓦剌的细作?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温以缇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冲撞七公主,她毫不犹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夺过身边一位侍卫的佩剑,快步上前一个转身,将七公主牢牢护在身后。 她手起刀落,趁对方不备,狠狠一挥,那锋利的剑刃瞬间划过欲要冲撞七公主之人的右胳膊。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甚至有些溅到了温以缇的脸上。 温以缇怒目圆睁地指着他们道:“谁敢上前一步,我便砍死谁!” 谁也未曾料到,温以缇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敢如此果敢地执剑动手伤人,并且面对这四溅的鲜血竟能面不改色。 温以缇此刻原本秀美的面庞因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她紧紧咬着牙关,腮帮微微鼓起,脸上的血迹,更是增添了几分狠厉之色。 这般凶狠的模样,让崔氏、温以如、温舒等人都大为震惊。 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温以缇。 但这才是真正的她! 第252章 温以缇败? 此刻,双方竟再度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温以缇好歹是陛下特派来甘州的,倘若有罪,除非证据确凿,经判决,而后由布政司和京城派人才可处置,否则军中只能将其扣押,绝不可伤其分毫,亦不能加以侮辱,否则极易引发文官与武官双方的再度交锋。 对面的人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目光齐齐投向为首那人。 只见他轻声冷笑,那笑声中满是不屑与张狂,随即便利落地快速下马。 温以缇见他步步逼近,立即紧握长剑,双眸死死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透出决然与无畏。 身后的七公主见状,急切高呼:“以缇姐姐,你让开,本…我倒要看看他今天有没有胆量捉拿我入大牢!” “你一个细作,本将军有何不敢!”只见那人淡淡的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傲慢。 “好,你敢,那你敢不敢告诉我你姓谁名谁,也好让我死个明白!”七公主眯着眼睛道。 那人轻瞟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答道:“听好了,本将军姓刘名俊。本将军还要感谢你给我这么大的一桩功劳,这下本将军晋为正五品就有望了!” 七公主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不可侵犯的威严,竟让他们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有些喘不过气来。 只见她开口道:“原来不过是个小小的从五品武官,还敢自称将军。好,刘俊,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你留好自己那颗脑袋,等着我来取!” 刘俊被七公主散发出来的威势,莫名地感受到惧怕,但转念一想,不过是个女人,即便有温以缇护着又怎样,温大人自身都难保。 随即,刘俊同样放声大笑,来掩饰自己的胆怯道:“好,本将军等着你取!来人,动…” 话音还未落,只见温以缇如离弦之箭般飞快地上前,挥剑就要刺向刘俊。 刘俊双眸一闪,身形敏捷地躲了起来,随即赤手空拳地与温以缇打了起来。 温以缇不过是个没练过武的女人,即便学过几招防身的功夫,但也只能几下便被刘俊给制服住。 刘俊粗壮有力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掐住了温以缇纤细的脖颈,温以缇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呼吸变得极为艰难。她眼眶中布满了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滑落,浸湿了她的鬓发,却死死的闭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拼命地挣扎着,双手徒劳地抓着刘俊的手臂,试图挣脱那致命的束缚,可力量的悬殊让她的反抗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缇儿!” “缇姐儿!” “二姐姐!” “以缇姐姐!” “姑娘!” “大人!” 众人等人皆惊恐万分,大声唤着就要上前。 “都不准动,不然温大人可就没命了!”刘俊慢悠悠开口道,那声音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透着无尽的凶狠。 刚冲上去几步的崔氏等人立即停住了步伐,她们满脸焦急,眼神中充满了惊慌与担忧。 “求求你放开她,她不过是个女人,伤不了你什么的。”崔氏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哀求着。 “刘俊我告诉你,以缇姐姐好歹是圣上亲封的甘州监察御史,你若动及她分毫,就连你上面的平西将军也保不了你。”七公主也赶忙喊道,声音急促而紧张。 刘俊闻言也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不甘的神情,随即嘴里狠狠地啐了一声,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温以缇双手捂着被掐得生疼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仿佛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双眼布满了红血丝,脖颈处那触目惊心的红痕仍在诉说着身体痛苦。 刘军轻蔑地说道:“温大人不过是一介女流,还想同我这个武将动手。不得不说,温大人的胆量倒是令人钦佩啊,可惜啊,你还是败了!”刘俊居高临下地看着温以缇,眼神中满是嘲讽与得意。 刘俊忽然间意识到,他不过是一个区区小小的武官,竟然能够将在甘州地位颇高、极具威望的五品官员掌控于股掌之中。 这种将他人命运肆意拿捏的掌权之感,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莫名的畅快。 只见话音刚落,趁着刘俊得意忘形之际,突然他的大腿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飞箭如闪电般刺向了他的大腿。 刘俊大惊失色他下意识地捂着大腿,手忙脚乱地拔掉那深深扎入的飞箭,那箭身细小,所幸并未伤及要害,只有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的裤腿,倒也没什么性命之危。 他立即看向温以缇,只见后正面无表情的举着右手,那长袖里闪过一丝冰冷光泽的袖箭正死死对着他。 这使得刘俊一时之间心生后怕,倘若方才温以缇那飞箭直直命中他的颈部,恐怕此刻他早已命殒当场。 想到此处,刘俊不禁冷汗涔涔,身子微微颤抖,那原本嚣张跋扈的神情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与庆幸。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温以缇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出手时眼不眨、心不慌,竟然能如此果断狠厉。 刘俊看向温以缇怒道:“你!温大人好歹是大庆官员,竟如此不择手段,行如此下作之事,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下作?刘将军莫不是混日子混得太久,头脑昏聩,竟然忘了对敌之间向来都是你死我活,为求胜利不择手段,哪有那么多的讲究?况且,我并非君子,我只是一介女子。而你,不过是个恃强凌弱、依仗男子优势欺凌女子的无耻小人罢了!”温以缇柳眉倒竖,神色间满是狠厉与冰冷。 只见刘俊听闻不怒反笑着,片刻,开口道“那又如何?说你是不过一个没见识的女人,这话一点都没错。” 刘俊冷哼一声,“我若是你,方才有这个机会,就一箭射向我的脖颈要害之处,这样便会当场命殒。而如今你却射在这无关紧要的大腿之处,伤口微小,不过几日我便能恢复如初。你吸引我近身,趁我不备做这些简直是徒劳无功!” 刘俊那狰狞的面容因得意而显得有些扭曲。此刻的他,仿佛胜券在握,认定了温以缇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但我可不会给你下一次机会,况且你拒捕袭击武官,即便你是官员,我也先从你身上讨回几分利息再说!” 只见刘俊刚要动手,突然身体一阵莫名的虚弱感随即如潮水般蔓延全身,他的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 温以缇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欣喜,见状,立即抓起身旁方才掉落的佩剑,抵在刘俊的脖子上,对着众人厉声道:“都不许动!” 第253章 扭转局势 方才,那一直被刘俊肆意拿捏的温以缇,竟在眨眼之间扭转了局势,持剑抵住了刘俊的脖颈。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刘俊不反抗。 刘俊手下的人,一个个满脸写着不可思议,目光交汇,面面相觑。 他们想上前将刘俊解救出来,却又忌惮温以缇手中的武器,只得踌躇不前,一时之间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僵局。 刘俊此刻只觉浑身瘫软无力,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脸色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滚而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疑惑。 他颤抖着看向自己身下那汩汩流血的伤口,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什么,虚弱地看向温以缇,艰难地开口道:“你……你怎么做到的?你…你居然敢下毒?” 温以缇此刻倒是松了口气,她的袖箭乃是来甘州之时在宫中所造。 但她怕弄不明白误伤自己,特意抛去毒物,浸淬了能让成年壮汉在呼吸之间便浑身瘫软无力的药物。 温以缇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的以防万一。 她设想过甘州之后可能出现的无数种可能,在她的认知里,人往往都是在疏忽大意的时候,才会将自己身处险境。 但人总有懈怠的时候,正因如此,温以缇才无时无刻都要准备好防身之物。 她来甘州之时便一直带着袖箭从不离身。一开始,她着实很不习惯,那袖箭总有种莫名的赘感。但她强迫自己去适应,这才习以为常。日常着装也佩戴,甚至及笄礼上也没有离过身。 温以缇从未想过能凭一己之力击败刘俊,一开始,她只是想保护七公主,而后见形势危急,便想着要如何扭转局势,给她们争取喘息之机。 这才有了温以缇突然与刘俊近身,故意让他挟持自己,而后再示弱趁其不备,一击命中。 她若将袖箭射向刘俊的要害之处,导致殒命,必然会将此事闹大,温以缇尚不知究竟是谁要陷害自己,因此不敢贸然冒险。 若想要刘俊的命,只待她们脱险之后,七公主便能动动手指解决。她没必要如此犯险,她要做的是擒贼先擒王,先制住刘俊,让他手底下的人心生忌惮,从而先放她们出城。 一旦出城,七公主便能拿着令牌调集两万的军马,以及公主的五千精锐亲卫,届时,她们尚有自保之力。 此时天色如今已然大亮,晨曦初现之时的阳光,倾洒在地面之上。 清风徐徐拂过,撩动着温以缇有些凌乱的秀发。温以缇就那样站在阳光之中,身影挺拔却又带着几分疲惫。 那染血的面容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越发坚毅,加之持剑时那凌厉无匹的气势,令在场众人,甚至那些远远躲在一旁的旁观者们,都不禁心头猛地一颤。 “刘将军,看来是你败了呀。”温以缇那仿若鬼魅般的声音悠悠地在刘俊耳边传来。 刘俊满心不甘,试图起身反抗,他拼尽了全力,可无论怎样使劲,都无法挤出一丝一毫的力气。 “哼。”他冷笑一声,朝着手下的虚弱的开口道,“快将她拿下,快!” 温以缇微微挑眉,手上直接用力,那抵着刘俊的佩剑瞬间又紧了几分,此刻,锋利的剑刃已然刮伤了刘俊的脖子,丝丝血迹缓缓渗出。 “你们若是不想要他的命,大可上前!”温以缇满是凶狠地开口道。 她那凌厉的目光犹如利剑,直直地刺向刘俊手下的那些人。 刘俊手下的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犹豫之色。崔氏和温舒当真是头一次见到温以缇这般模样,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但更多的是心疼,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几年在宫中和甘州究竟遭遇了何种磨难,才变得如此决绝。 有哪个当长辈的愿意看到小辈这般,他们都期望自家的小辈能够无拘无束、快快乐乐地度过一生。 而七公主和温以如此刻双眼放光,满是崇拜地看着温以缇。 “现在都给我滚开,让出一条路!”温以缇突然大喊道。 刘俊手下的人犹豫半天,最终还是纷纷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他们有些人是不敢拿刘俊的性命冒险,也刘俊若是死了倒没什么,但若是出了人命,恐怕平西将军将会责怪他们,大不了出了城在追捕便是。 另一些人则是刘俊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同样不想刘俊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在一个女子的手上。 温以缇连忙朝着崔氏等人使眼色,轻声道:“快走!” “不,缇儿你跟我们一块走。”崔氏上前开口道。 “走不掉的,我若走了,他们恐怕会派着追兵一直追杀我们,我若留在这,你们尚且有缓息的时间。”温以缇对着七公主意味深长地开口道。 七公主心领神会,借着崔氏等人的遮挡,在温以缇的示意之下从她身上拿到了东西,而后立即点头看向崔氏道:“温大奶奶,咱们走。” 崔氏和温舒也明白此时绝非犹豫的时候,二人相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她们满脸忧色地看了温以缇一眼,随即跟着七公主,在亲卫和侍卫们的严密守护之下,匆匆出了城。 可就在她们等人刚出城门时,周围骤然传来了许多嘈杂的声响。城内城外,马蹄之声如雷贯耳,兵器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 温以缇连忙看向周围,只见城外,赵锦年和平西将军带着人马飞驰而来,而城内,则是邵玉书带着州衙内的官兵脚步匆忙,神色凝重。 顿时,温以缇心中暗道:“糟了!” 此时前后受敌,靠着刘俊一人,恐怕不足以威慑到任何一方。 怎么办! 第254章 温以缇疯了? “住手,住手!温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你疯了不成!”邵玉书带着人率先匆匆赶到。他见温以缇手持利剑,正抵着跪坐在地上意识模糊的刘俊,地上已经流了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立即惊愕地大声喝道。 这刘俊好歹是军中之人,若就这般死在此处,他这个做知州的也定然讨不得半分好。 崔氏等人无奈,只能再次退了回来。 她们此时被邵玉书带的官兵和原本城门口的守卫团团围住。 温以缇所带的侍卫加上七公主的亲卫数量相较之下根本难以抗衡,更别说远处还有赵锦年他们。 只能紧紧地围在温以缇身边,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然模样。 温以缇根本不顾及其他,立即对着邵玉书痛骂道:“邵玉书说好一同带着家眷离开甘州,你人呢?我的家人被堵拦在城门口被人捉拿的时候,你又在哪?如今在此时赶到,你装什么孙子呢!” 邵玉书从来没有被人这般辱骂过,更何况是被一个女子骂作孙子,顿时气得脸色涨红,但自己确有失约在先,亦有苦衷只能强压着怒火开口道:“温大人,此事说来话长,你…你先放人,我带着人来了,定会保你们周全。” “放什么狗屁!”温以缇此刻狠厉劲全然上来,“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吗?邵玉书,我真是看错了人,把你当盟友!我帮了你那么多,你却反过来为了自保把我推了出去,好,那你今后就休怪我无情了!” 邵玉书急得不行连忙说道:“哎呀,温大人您可真是误会我了!他们昨夜与我言说,这甘州城内有瓦剌的细作,让我配合封城,而且人家还拿出了证据。 我虽一心想要保你周全,但此事关乎重大牵涉到军中机密要事,我即便身为知州,也不能全然做主啊!他们已经答应我了,只是会先将你们押入牢内审查一番,我也是相信你们是清白的这才同意,况且,这不是还有我在外帮你吗!” 邵玉书一边说着,一边急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无奈。 温以缇立即怒斥道:“说这么多废话,归根结底你就是不信我!” 此时,温以缇凌乱的发丝随风飞舞,面容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那狠辣决绝的模样,让邵玉书心里“咯噔”一下,温以缇若是真是发起疯来,怕是谁的话都不会听。 只见下一刻,温以缇便立即道:“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众所周知,在甘州内,我同邵大人一向是一个绳子上的蚂蚱。我若一直藏有瓦拉的细作,那邵大人必定得知。这么久以来,他从未有过任何动作,可见他是什么人!邵大人,你还是把把细作之事同众人好好说道说道吧!” 崔氏见状,立即添油加醋道:“邵大人,我好歹是你妻子的同族,占了一个你的祖辈,你如此荒唐行事,勾结瓦剌人,你可想过珊儿?珊儿可知道?” 顿时,惹得众人非议纷纷,就连远处观望着看热闹的官眷,此刻也大为震惊。 “什么?邵大人和温大人竟然是一同私藏着瓦剌细作?他们想做什么?天呀。”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惶恐,只觉得浑身冷打起了冷颤,不敢再往细想下去。 此刻,赵锦年和平西将军等人也逐渐赶到。“吁——”他们拉紧缰绳,骏马飞快地停了下来。 邵玉书看了一眼他们,顿时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瞪,愤怒地指着温以缇吼道:“你…你血口喷人!我邵玉书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这等勾结外族的勾当!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拉我下水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但解气啊!”温以缇毫不犹豫的道。 赵锦年突然冷声在温以缇背后道:“放人!” 温以缇听到这个声音缓缓转过身去。赵锦年原来没看清,此刻才发现刘俊的脖颈上已被温以缇的佩剑划伤,鲜血涌出,地上已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温以缇的脸上溅着斑斑血迹,犹如浴血的罗刹,双眸狠辣果决,毫无半分畏惧之色。 那坚定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让人不敢直视。 赵锦年心中不禁一颤,他环顾四周片刻,便对眼前状况了然于心。这个女人竟如此胆大,身处险境还见了血,却依旧面不改色。放在寻常姑娘家恐怕有的都得哭了出来。而她不仅如此,还能从中觅得良机,挟持人质以扭转局势。 赵锦年对温以缇不禁心生钦佩之意,这般刚及笄的姑娘,在京城之中通常应是天真烂漫的时候。 他的内心突然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且复杂微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是陌生,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小锤,正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他的心房。 而此时平西将军已然暴跳如雷,若不是顾忌赵锦年在场,早就下马冲了过去。 但这顾忌也只是维持了片刻而已,很快,平西将军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立即下马痛骂道:“一个臭丫头敢伤老子的人,看你是活腻了!” 只见他双目瞪得滚圆,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抽搐着,那狰狞的模样让人不寒而栗。 平西将军如一阵狂风般飞快地朝着温以缇而去。 赵锦年瞬间眯起双眸,身形一闪,利落翻身下马,以矫健敏捷的身姿,施展着身法,立即追了上去。 第255章 毒?放人? “缇儿” “以缇姐姐” 崔氏、温舒以及七公主立即唤道。 七公主脸上露出一种决然之色,欲迈步向前,然而下一刻,温以缇挪动一步继续将其挡在了身后。 温以缇快速侧过头,依旧对七公主轻轻摇了下头,用细小却清晰的声音道:“别急。” 她还有办法,没到最后一刻七公主绝不能暴露身份。 七公主听后秀眉微蹙,斟酌片刻还是选择相信温以缇。 邵玉书见状立即大声道:“边将军且慢,等咱们有话好商量。” 可平西将军哪会理会他,依旧飞快便来到了温以缇的眼前。 温以缇虽然此刻已经没什么力气,但依旧强行咬着牙,提着刘俊的后颈,将佩剑死死地抵在他脖子之上。那把刀剑已经深深嵌进肉里,鲜血再次汩汩涌出。 刘俊本来有一些昏迷的意识,突然吃痛惨叫了一声。平西将军这才停了下来,倒不是他有多在乎刘军的命,而是温以缇此刻的样子,着实令人心惊,她那紧绷的面容,仿佛下一秒就要与人同归于尽。 这死丫头莫不是疯了不成?更何况平西将军在乎的是,若是刘俊死了,那他这个罔顾属下姓名的名声传出去,总归是不好的,好歹刘俊是为他做事的,这才让他一时犹豫了片刻。 而紧随其后的赵锦年见状,突然换了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扬起嘴角,神色悠然,不紧不慢地停了下来。 温以缇有些邪魅地直视着平西将军道:“平西将军,看来你是不想要这刘俊的命了。” “你个死丫头,放开他,本将军给你留个全尸,否则你……”随即他又转向了崔氏等人,目光凌厉地开口道:“还有她们,都要承受本将军的怒火。” 温以缇丝毫不惧,立即道:“边将军随意便是,本官的家人都是朝廷命官的眷属,你虽为平西将军,可京城我们温家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光是我那三品御史的舅舅,得知你欺负他的嫡亲妹妹,定能参你到整个边家都抄家流放,况且,本官乃是陛下特派来甘州的心腹,你觉得陛下是信你还是信我!” 边将军突然像听到什么极其好笑的事一般,放声大笑道:“区区黄毛丫头就想威胁我,你以为我边某人穷尽一生在这边境之中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战功!我有赫赫的战功,想要轻易弹劾扳倒我,简直痴心妄想。况且,陛下若是得知他的心腹勾结瓦剌,恐怕你们温家会死的更惨!” “那你大可试试。”温以缇气焰同样随之高涨道:“我大舅舅弹劾有战功的人家也不是一两户,比起你这个边陲之地的区区三品平西将军,更是不知道高了多少。” 边将军一时被温以缇唬住,随即一想他手里的证据,开口道:“哼,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休想唬我,你私藏瓦剌细作,本将军是按大庆律法封城搜查,将你关押牢内也是按律审查,本将军何错之有,倒是你伤及朝廷武官,抗拒审查,你才是罪加一等!” 温以缇突然用力把刘俊向右侧一抛,“扑通”一下,刘俊如同死鱼般倒在了地下。 “那好啊,”温以缇开口轻描淡写地喊道,“边将军就先有一条罔顾属下安危的名声好了,这刘俊中了我的毒,又流了这么多血,没我的解药自然死定了!” 边将军神色一变,他就说刘俊怎么能毫无反抗的余地就被这小丫头给制住了,原来是下了毒。 他下意识地朝着刘俊的方向看去,但下一刻突然心头一紧,右眼的余光仿佛有一道银色闪光袭击而来,他本能地朝后一躲,一只冒着寒光的飞箭,顺着右侧脸颊划过,片刻,脸上露出细丝般的血痕。 温以缇正举着袖箭,脸上露出一抹失望的表情。但心里暗暗期待着药效发作,她见边将军至今都没有异常,紧张万分。 边将军摸了一下脸颊,发现有血迹,顿时雷霆震怒:“你个小娘养的,你敢偷袭老子!”他立即挥拳朝温以缇脸上打去。 温以缇眼睛都没眨一下,死死地盯着平西将军,那目光仿若利箭,透着坚定与决绝。 而下一刻,突然出现一双孔武有力的手,如铁钳一般按住了平西将军在空中挥舞的手臂,任凭他再怎么争执扭动,都纹丝不动。 平西将军连忙转头,恶狠狠的对着赵锦年道:“侯爷,你这是何意?” 赵锦年年轻飘飘地道:“平西将军,如此难为个女人,可不是什么大丈夫所为,本侯看不惯。” 下一刻,他毫不客气地用力直接将平西将军的手甩开。 温以缇立即像炮火一样,逮谁冲谁发作,立即对赵锦年道:“赵侯爷,你也别装了,什么瓦剌的细作,这都不是你们设的圈套吗?” 温以缇死死地盯着赵锦年的眼睛,试图从中察觉到一丝端倪。 “看来侯爷的怜香惜玉是用错了地方”平西将军毫不客气的嘲讽道。 赵锦年听后也不生气,只是神色淡然地道:“温大人可是误会在下了,本侯可从未认定温大人藏了瓦剌细作。” “那你为何同边将军一块来?”温以缇道。 赵锦年挑了挑眉说道:“实不相瞒,边将军做事不动脑子,本侯怕他伤及无辜,便跟了来,毕竟这甘州之地,若说军中之事,本侯说话还是有着分量的。这么看来,本侯跟过来,倒是明智之举。” 说着,赵锦年特意看了一眼七公主的方向。 温以缇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果然,这赵锦年就是认出七公主了。 温以缇再次道:“那依侯爷之见,今日之事该如何?” “安远侯,这娘们杀了我的人,又窝藏瓦剌的细作,你是想包庇她吗?”只见平西将军对着赵锦年质问道。 赵锦年轻笑一下,刚要开口,温以缇同样突然也笑了起来,对着平西将军得意地道:“边将军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刘俊中了我的毒,你也没落下呀!” 平西将军立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方才脸上的伤口,只觉身上似有隐隐的蚁行之感,原来毒是在那袖箭之上,一时真是大意了。 随即恶狠狠盯看着温以缇怒吼道:“臭娘们,把解药交出来!” 赵锦年见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并未继续开口。 温以缇开口道:“想要解药不难,只要平西将军放过我们,让我家人安然无恙的出城,我可以留在城里接受你们的审查,可好?” “不成!”平西将军立即道,“关押你们是按照大庆律法,亦是为甘州百姓着想,本侯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说着,还看了眼赵锦年的方向。 温以缇轻缓了口气,沉思片刻才艰难的说道:“那这样如何,不将我的家眷关入大牢内,我们可以在养济院内等着你们的审查,一日未查出,我们便一日不出门,如何?” 这…平西将军有些犹豫,他的目光在如死鱼一般的刘俊身上停留,心中揣测着刘俊是否还活着,同时也对这来得蹊跷的毒药心怀忌惮。 就在他犹豫之时,赵锦年开口道:“好,就依温大人所言,反正证据也不充分,着实确实也不够将官眷押入大牢。” 平西将军听后沉默片刻,为难了一会也点了点头。 第256章 对策 随后,平西将军猛地伸手,恶狠狠地盯着温以缇 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解药!” 温以缇却仿若未闻,竟冷笑一声,而后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上有些干枯的血迹,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平西将军愈发不耐烦起来,刚要开口怒斥,温以缇又随意地将帕子扔在了平西将军的身上,紧接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再次朝着平西将军扔去。 平西将军匆忙接过这没有任何标记的白瓷瓶,打开瓶口,凑近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对着温以缇质问道:“我怎么确定它就是解药?” 温以缇挑眉,神色间满是不羁,冷声道:“信不信自然由你,我总不能带着家人一块儿冒险吧。总之,此事未经查清,我都在养济院,若是边将军中毒身亡,我亦是逃不脱干系,不是吗?” 平西将军这才将信将疑,连忙倒出一粒吞了下去。 而后,温以缇略有深意地转头看向赵锦年缓缓说道:“希望侯爷在甘州的所作所为,远在京城的皇后娘娘和陛下是知晓的,否则这后果怕是连侯爷也承担不了。” 说着,未等赵锦年回应,温以缇立即转身,对着众人开口道:“回养济院!” 邵玉书欲言又止那神情满是纠结与无奈,然而温以缇却丝毫没有理会。 而全程一直无能为力的杜连苼,死死地咬着牙关,紧握着拳头,骨节都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尽的迷茫,读书,究竟有何用呢? 是能让他有足够的权利替二表姐出头,还是能与平西将军和安远侯对峙?又或是拥有足以保全家人的能力? 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挡在舅母和母亲她们身前,仅此而已。 读书真的有用吗?他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到头来却依然毫无用处。 他不禁瞟了一眼邵玉书,这段时日,他一直跟随在邵大人身边学习,堂堂的新科状元,能让他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他打心底里对邵玉书敬佩有加。 但此时这个他向来崇拜的人,在甘州也显得那般渺小卑微、无足轻重。 远处正观望的官眷们,见温以缇伤人之后,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地离开,皆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丫头究竟有什么本事 竟能让安远侯和平西将军有所忌惮? 下一刻,只听平西将军突然对着她们怒声吼道:“甘州今日起封城,所有人等只进不出!” 那些人满心愤懑,却又敢怒不敢言。若是原先,她们或许还能同平西将军和赵锦年据理力争一番,但如今这动静闹得如此之大,他们也心生怯意不敢造次了。 毕竟她们的家世还不足以让其有勇气和平西将军针锋相对,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指责温以缇胆大妄为私藏细作,随后,也都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马车。 此时,温以缇,崔氏、温舒,七公主正同乘一辆马车。 温舒见温以缇头上虚汗直冒,汗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双手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立即忧心忡忡地问道:“缇儿,可有伤到何处?” 温以缇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没事,只是有些脱力。” 她先是与刘俊交手,又同平西将军拉扯这么久,还要一直强撑着气势,如今早已精疲力竭、身心俱疲。 然而此时她渐渐露出一抹笑意,因为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没错,一开始温以缇就明白挟持人质,而后让崔氏等人安然离开甘州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既然有人存心陷害、精心算计,又怎会轻易放她们走呢?此时外头也未必比城内安全多少,只要不让崔氏等人被关入牢内,影响她们的声誉,同时防止有人趁虚而入,暗中谋害她们,便已足够。 所以,温以缇其实一直在赌,在虚张声势。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强硬,便能将其唬住,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哪怕被禁在养济院内,温以缇也有办法让算计她的人付出代价。 崔氏心急如焚道:“这可如何是好,缇儿,看来人家就是冲着咱们来的,你快想想,在这甘州可曾得罪过谁?知晓得罪之人,咱们也好想办法应对啊!” “唉,就是甘州离京城实在是太远了,不然还真能写信回去给你大舅舅和外祖,让他们想办法来解救咱们。” 温以缇摇摇头说道:“没法子,娘亲,史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是利益足够,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们。邵玉书就是个例子,虽然他没有跟着一块算计我,但为了自保也在装聋作哑,连通气都未曾。我不能说他这样是错的,毕竟他的妻儿都在甘州内,他定有所顾忌。但经此一事,我今后对他定会多留一个心眼。” 七公主开口道:“要不以缇姐姐,我派手下功夫最好的亲卫溜出城外,调集兵马打进甘州如何?” 温以缇再次摇头否定:“甘州本就地处偏远,时常遭受战火侵扰,因此它的城墙以及驻守兵力都比寻常城池要坚固强大许多。你的人能否顺利出城都是问题,如今我们已然打草惊蛇,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恐怕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那怎么办?都怪我任性,在以缇姐姐你及笄礼那日我非要上台,这下让人认了出来,才导致今日的祸事。”七公主此时满心愧疚,自责不已。 她又何尝不知自己的身份被人识破,才酿成今日的祸事,若是温以缇真的因为她受到牵连,那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若是暗中行事不行,咱们就来明的。若是我将身份公之于众,还仍然在甘州出事,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父皇和母妃定不会放过他们的。”七公主破罐子破摔道。 温以缇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还未到那个地步,我瞧着这安远侯似乎别有图谋,否则不会如此好说话。况且他既然认出了七公主您,定然不会让您在此出事,否则他难以向陛下交代。 我现在猜测,他们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觉得我们不敢轻易将七公主的身份公之于众。料定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贸然行事,他们才妄图借此引出甘州的细作…” 温以缇想到这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对着七公主道。 “殿下,您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您来甘州这么久,陛下的人恐怕早已到了甘州,但依然没有抓您回去,而是因为陛下对您妥协,想让您参加完我的笄礼后再派人领您回去。 但没想到如今甘州出了事,也不需要他们带您走,您就也跟着我们离开,所以他们才一直未现身。” 七公主想了想,面露喜色兴奋地说道:“还真有可能,父皇如此睿智,我原先也奇怪为何他一直没有派人抓我回去,原来是这样。” 温以缇和七公主突然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七公主又道:“那这样说来,若是我能找到父皇跟在我身边的人,那么此局就可破了。毕竟他们定会有十足的把握护住我们。” 温以缇点点头,她要的正是这个。 即便温以缇手握着七公主送的令牌,能调遣两万多的军马,但比起安远侯和平西将军仍相差甚远,只能勉强自保。 但若是有陛下的人在,那就截然不同了。不过靠着他们的威慑,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就说陛下定会派遣足够的人马,肯定比温以缇此刻所能召集的要多得多。如此一来,即便面对平西将军和赵锦年他们,温以缇也能占有优势,甚至占据主动。 第257章 不过是顺灵丸罢了,读书有用吗? “哎以缇姐姐,那不对啊,为何你方才要给他们解药?若是他们直接被毒死,岂不是更会导致局势混乱,咱们才能有机可乘?”七公主满心不解地问道。 温以缇失笑说道:“什么解药啊,我根本就没下毒。我袖箭之上浸的不过是从司药司托人寻来的迷药罢了,我哪有那个本事下毒,我还怕自己被误伤呢。” “啊?不是毒?以缇姐姐…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这都能混过去。” 七公主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然不是毒,而是迷药。她原本还以为,以缇姐姐那般胸有成竹地与平西将军谈判,必定是有什么奇毒异效,才能令他心有忌惮呢。 崔氏和温舒见温以缇如此灵巧聪慧,一环紧扣一环的将危机逐一化解,脸上不禁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缇儿还真是长大了,已然能够独当一面了。 温以缇有些不好意思的缓缓说道:“那不过是顺灵丸罢了。前些日子,我有些后不利,所以特意寻来此药。今早阿芙拿给我时,本想着抓紧时间让你们在天亮之前出发,因此便没有用药一直放在怀里,结果没想到还有这般用处。” 七公主笑得前仰后合,嘴都合不拢了,“这居然都能行?看来这个平西将军得好好享受一下顺灵丸了,只是不知道这药效够不够强劲呢。” 回到养济院时,徐嬷嬷见温以缇此刻颇为狼狈,脸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匆忙上前道:“大人,这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还见血了呢?” 温以缇神色平静地道:“徐嬷嬷莫慌,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们遭人算计了罢了。如今这养济院怕是有一阵子会被人看守,暂时出不去了。” 徐嬷嬷听后,心里也大致猜到发生了何事,随即道:“那大人,我先去差人烧些水,大人好好洗一洗,去去晦气,之后咱们再一同想法子解决。” 温以缇点头应下。随后又让崔氏她们将日常所需的东西整理出来,其余的先收着。 崔氏明白温以缇意思,立即吩咐人下去操办。而后七公主便带着她的人去研究怎么找到正熙帝的人。 众人一时各自分头忙活起来。 只见温以如和杜连苼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温以缇先是拉起温以如有些冰冷的双手,轻声安抚道:“今日吓坏了吧?” 温以如强装镇定摇了摇头道:“只是这一次便如此凶险,二姐姐你在这甘州待了这么久,可见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温以如后面的话有些不知该如何说出口,她想劝温以缇能不能辞官回京,但随之一想,女官终究还是和官员不同,没有圣上的允许,又怎能轻易离开呢。 温以缇轻笑道:“傻丫头,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这才哪到哪,你二姐姐我厉害着呢。快回去休息吧。今后养济院内有一段时间得被人看管了,我还指望你帮我安抚好这里的孩子们呢。” 温以缇听后立即点头,神色坚定道:“好,二姐姐,此事就交给我。” 说着,就带着晨露再次回到了院子。 而后温以缇才看向很少落寞的杜连苼道:“苼表弟,近日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杜连苼想了很久,这才抬头看着温以缇道:“二表姐,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可我现在只觉得读书有什么用呢?面对危急之时,亦不能保家人周全。” 温以缇见杜连苼此刻陷入了一种偏执,倒也在意料之中,毕竟杜连苼还年纪尚小,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今日之事确实把他吓到了。况且男子都有想撑起门户、顶天立地的念头,如今只是深受打击罢了。 温以缇没有立即回应杜连苼的问题,而是缓缓说道:“你别看今日邵知州在平西将军和安远侯面前,没什么说话的份量。但每个人选择是不同的,若他想保我亦是能做到的,但他选择了保他的家人又有什么错呢?” “若想让人看得起你,首先自己得立得住。你瞧,今日我亦毫无优势可言,不也在困境中寻到了转机化险为夷,带着大家安然归来了吗?事在人为,切莫轻言放弃。 若读书无用,朝廷又为何如今重文轻武?文官在很多时候都能制衡武官。只不过在这边境之地,如今正面临着外族人侵犯的局面,自然要优先倚重武将。 然而,若是没有读书人,这军队如何能团结协调?你以为那些兵书是凭空而来的吗?再告诉你,如今的安远侯也曾是郑夫子的学生,他曾经也是读书人,且书读得相当不错。” 温以缇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她还有许多事要处理。而只留下杜连苼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第258章 冷静温以缇!马木 温以缇回去后,匆匆将自己一人关在了屋内,并严令吩咐,无论何人都不得前来打扰,她要一个人静静。 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坐在圆桌旁,不停地大口喝着水,却依旧未能使她加快跳动的心脏有所缓和。 温以缇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杯子,骨节泛白,她不停地在暗示着自己喃喃道,“冷静,一定要冷静,温以缇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已经平安将家里人带了回来,你已经给自己留了后路,你一定能做到的,一定可以的!” 温以缇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眼眸中透着酸涩,她立即高高地仰起头,大喘着气,努力克制着自己几近崩溃的情绪。 方才她不怕吗?她怎能不怕! 温以缇刚才怕极了,这和她曾经谋划复仇还是大不相同的。 这一次,温以缇可是亲眼目睹,那殷红的鲜血在自己手中汩汩流淌,这算是她第一次持兵器伤人。 她还被一个在边关多年、双手沾满无数人命的将军所威胁。 但她又能如何?哪怕温以缇在崔氏等人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胸有成竹。 可实际上温以缇的心里没什么底,但她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出丝毫的慌张,以免让崔氏和温舒为此担忧。 但…她还有最后的底牌,没错,七公主就是他的底牌。 一直以来不让七公主表明身份,并非是真要死死瞒住,而是为了等待合适的时机。 她再次在心中疯狂地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要保持好心态。自己方才做的很对,接下来只要按照自己所预想的那样就可以,她一定可以让家里人毫发无损地回家,她一定可以的! 甘州城外,那座必经之路上的高山的幽深处,此刻正潜伏着密密麻麻的队伍。 而众人皆隐隐以一名颇为年轻、相貌略显清秀的男子为首。 只见此人眼神中满是不耐,冲着旁边的人急躁地道:“到底什么情况?大庆的城池近在眼前,你们却让本王子在这破树林里待了这么多天!依我看,不如直接潜进去,不过是个小小的甘州城,怕什么!” 旁边的一位将军则是恭敬地对其说道:“马木王子,这次的行动本就是您一意孤行,非要跟着来。咱们偷偷潜入甘州城内,必须也谨慎。等咱们大部队在战场同大庆的队伍打起来后,能里应外合就好,没必要节外生枝。” 他说话时语气虽恭敬,可心中早已充满了不屑,这个有勇无谋的王子简直就是在拖后腿。 只见马木很是不悦地道:“怎么,是觉得我碍事了?我告诉你们,是太师默认我跟着你们一同前来的,也是他允许我趁着这次机会立下大功,好顺利的成为太师继承人。你们若是再这样瞻前顾后,那本王子就带着人先行一步了!”马木已然失去了耐心。 他身旁的老者立即紧紧抓着他的手拦住道:“马木王子不要急,老臣知道您想攻陷甘州的决心,彰显咱们瓦剌人荣耀。但那大庆的安远侯可不是好对付的,咱们在他手上吃了那么多亏,如今好不容易才带着这些人潜伏在此,可不能出了岔子不然就是功亏一篑。况且王子您身份尊贵,若是您在这同我们一块出了事,太师定会很难过的。” 马木的表情缓和了许多,但依旧有些不甘地说道:“那难道就这样干等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那老者继续回道:“咱们已经派人去探查情况了,再等一等。今日甘州城中不知发生了何事,守卫突然增加,闹的动静有些大,恐怕出了什么变故,咱们这个时候一定要耐心等候。” “我最多等到今天晚上,若是还不成,我便带人先溜进甘州,你们就在这好好等着吧,哼。”马木冷声道。 而其他人相视一眼,表情无奈中透着几分忧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马木乃是瓦剌领主太师最喜爱的一个儿子,自小就胆识过人。 七岁之时,便能与野狼搏斗;十岁之际,已然能征服一匹瓦剌最为脾气暴躁的烈马。 太师对马木十分器重,此次他贸然跟着先锋部队,也是受其默许,意在为他铺垫继承人的道路。 没瞧见这位太师心腹也也跟来了吗,他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四周的山林愈发幽深,偶尔传来几声叫声,让这凝重的氛围更显压抑。风悄然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让这紧张的氛围更添几分诡谲。 天色渐暗,他们派去甘州探查的人至今未归,马木再也忍无可忍,立即对着他的人道:“传令下去,跟着本王子入甘州!” 身旁的两位将军立即神色焦灼起来,但他们也知道,此次无论如何也拦不住了。 就在这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众人闻之瞬间进入备战状态,警惕之心骤起,就连一向冲动的马木也立即顿住脚步,神色变得凝重如霜。 第259章 潜入甘州 前面沉寂了片刻,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鸟叫,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其中一名将军立即用脚重重地跺了地面四下。很快,前方的人拨开了繁茂的草丛,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那将军急切问道:“鬼赤,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甘州到底发生了何事?” 他问完才发现鬼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狼狈不堪。 只见那人叫鬼赤的人开口道:“浪元将军,今日清晨甘州封了城,说是要捉拿咱们瓦剌的细作,只进不出。我一时不敢贸然进城,生怕出不来耽搁了要事,这才在城外徘徊辗转了半天,多方打听足够的消息之后,才匆匆赶了回来。途中还遭遇几名劫匪与我交手,虽说我最后险胜,但身上也挂了彩,这才回来得晚了些。” 原来是这样,众人听后暗暗点头,只要没出意外便好。 而马木突然问道:“咱们派去甘州内的细作怎会暴露?你们究竟给他们下了什么命令?不是说让他们等咱们进城内后,再碰面进行下一步行动吗?” 马木的神色阴沉,表情极为难看。 而那两位将军相视一眼,眼中皆充满了疑惑,他们摇头道:“我们没派人下令啊!不可能暴露的!” 鬼赤继续道:“不是的,马木王子,恐怕是咱们误会了。甘州城内都在传,是那名姓温的女官在家眷里私藏了咱们的细作。” 马木这才轻蔑一笑,“大庆还真是无人可用了,女人也能当官?” 随后马木对着那名老者和两位将军挑眉道:“看到了吧,本王子就说没什么需要谨小慎微的,这甘州,大庆怕是早就放弃了。否则年初之时经过天灾之后,那么有利的机会大庆竟然依旧按兵不动。这就是他们胆怯了,他们不敢打仗!” 马木此刻突然想到什么,随即对着鬼赤道:“你,带着本王子进城!” 鬼赤有些犹豫,畏畏缩缩地道,“要不……王子您还是派别人进城吧,您的安危要紧。” “说什么废话!”马木立即怒喝道,“本王子说要进城,谁敢阻拦?你们都是胆小如鼠之辈,这辈子都难成大事。你带不带本王子去?要是不带,本王子就先杀了你,再换人!” “这……我……我带,我带。”鬼赤立即神色慌张,忙不迭点头道。 那两名将军此时心里怒火中烧,他们如此苦心阻拦,这名愚蠢的王子竟然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马木王子,您难道没听到如今甘州正在大肆排查咱们的人吗?您这个时候去甘州,岂不是羊入虎口?” 马木神情中满是不屑,对着他们二人嗤之以鼻道:“你们懂什么?如今他们大庆人不是有了目标,正一门心思搜查那名姓温的女官吗?又怎能分身顾及到我们? 况且,这次恐怕只是他们内部的争斗,打着搜查细作的旗号掩人耳目罢了。咱们何不借此良机?一旦甘州解除封城,本王子便给你们打配合,将你们全部接入城内。 到时候再一同寻机会将城内的局势搅乱、战场那边主力军趁机攻打大庆,咱们便能里应外合,打得大庆措手不及,得到甘州还不是轻而易举?” 马木说着越觉得自己想到了一个绝妙非凡的点子,不禁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地起来。 而那两名将军听闻,不禁为之惊讶。这位马木王子,倒还有几分谋略,并非是纯粹有勇无谋之辈。 这个将计就计的点子,确实大胆非凡,寻常人怕是想都不敢想。 那名老者听后,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微微点头。 鬼赤再次开提醒道:“王子,若您一定要进城,还是少带些人为好,如今甘州城内,排查得极为严格,咱们几百号人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告诉他们瓦剌的人来了吗?” 马木听后,不禁微微颔首,心中暗叹倒是自己疏忽了。 而后,他精挑细选了 十五个人跟随自己,就在他们准备启程之时, 那老者突然开口道:“且慢!” 他缓缓地走上前,目光如炬,直视着鬼赤。 鬼赤被这凌厉的目光吓得连忙后退一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就这样僵持许久,那位老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鬼赤的肩,随即沉声道:“一定要带好马木王子进城,若是消息走漏致使王子有危险,那你的家人都要因你的疏忽而付出惨痛的代价。” 鬼赤立即忙不迭地点头答应道:“自然,王子尊贵无比,小的的贱命怎敢与王子相提并论?若真出事,也是要在大庆人踩在小的尸体走过去,小的定会誓死保卫王子的安全。” 那老者听后,这才满意地微微浅笑,随即对着马木道:“王子,老臣年事已高,跟着您只会成为累赘拖您后腿。此次您前往甘州,务必谨慎小心,那安远侯老奸巨猾,诡计多端,切不可掉以轻心。” 马木听后,随即豁达地对着老者一笑:“放心!大庆人不是有句话吗,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本王子今日就做一回英勇的猛士,定要将甘州一举吞下!您老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说着,他豪气地招手,带领着众人毅然启程。 此时,城外的营帐内,墨风正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对着赵锦年拱手行礼道:“侯爷,事已办妥。” 赵锦年微微抬了抬眉,轻声问道:“没人发现吧?” 墨风赶忙道:“侯爷放心,猴子办事一向沉稳妥当,估摸着这会儿正把那瓦剌人耍得晕头转向呢。” 赵锦年轻笑道:“姓边的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墨风摇了摇头,“侯爷,依属下看,咱们排查这么久如今也只是稍有头绪,尚不能完全断定。今日那姓边的反应倒不似能伪装成细作之人。 不过…如此意气用事,被脾气左右行事之人,在边境之地当了这么多年的从三品将军却没有半分长进,也算是走到头了。” 赵锦年开口道道:“那也不可掉以轻心,让盯着边家的人继续待着。” 而后又道“沈兰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墨风开口道:“侯爷,说起这事,属下有个发现,温大人也在派人查那沈兰的情况。” 赵锦年突然饶有兴致地扬起嘴角,“哦?” 墨风点头道:“沈家的沈兰,自幼体弱多病,沈太太便差人送去老家调养,也是在前些年才派人将其接了回来,但途中遭遇土匪,是一名货郎路上遇到趁机将其救了出来…” 赵锦年点点头,抬手示意不用再说下去,他已经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随即又对着墨风道:“你把这个消息告知给温大人,本侯倒想看看她要怎么做。” 墨风有些不解道:“侯爷,难道真的就这样让温大人趟这趟浑水,顶着这口锅?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厚道?” 赵锦年倒是很淡然地道:“那女人厉害得很,可别小瞧了她,今日本侯不出手她依然能全身而退。况且就算本侯不把她牵扯其中,她恐怕也会自己去蹚这趟浑水的,又有什么区别呢?谁叫她把七公主吸引到了甘州,那本侯自然不能不利用这一点。” 墨风撇了撇嘴,还是觉得自家侯爷做的事有些不地道,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赵锦年又开口问道:“顾宏逸那边如何?” 墨风立即回道:“顾世子那边倒是察觉了甘州的动静,但您不是一直觉得他手底下的孙同知是瓦剌的细作吗?因此属下便让咱们的人将其困在那边,省得他回来不明不白地碍了您的事。” 赵锦年笑着道:“可以啊,都会猜测本侯的心思了。” 墨风立即赔笑道:“嘿嘿,毕竟属下是您肚子里的蛔虫嘛。” 第260章 原来是在保护她 “少在那油嘴滑舌!我告诉你,让咱们的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必要之时务必护好温大人周全。倘若她有半分损伤,你们全部给我回去重练!”赵锦年突然变脸,冷着声音对着墨风说道。 墨风顿时大惊失色,浑身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回去重练?这无异于重新死一次啊!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丢了大半条命才从那爬出来的?这次要是回去,恐怕真的就没有命再回来了。 墨风随即又一脸无奈的嘟囔着说道:“侯爷,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温大人又不是木头桩子,哪能时时刻刻护住。咱们的人大多都在外头活动,至于那为数不多的两个眼线,温大人的警惕性极高,咱们的人根本无法近身啊。” 况且之前不正是你自己点头同意的吗?如今却又担忧起温大人的安危来了?怎么啥都让你占了? 这些墨风转为心里暗暗抱怨着,他可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 但赵锦年似乎心有灵犀一般,一个凌厉的眼刀飞了过来,冷冷说道:“温大人应该庆幸这次有本侯参与其中,否则仅靠她自己,根本无法应付,她还以为七公主的消息一直未被透露出去,不过是有些人在装聋作哑罢了。本侯若不将计就计,她可就真的死到临头了!” 墨风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侯爷将温大人关在养济院里其实是在保护她! 但墨风又有些奇怪,自己主子的态度为何转变的这么多。 温大人啊温大人,你说你一个女人,千里迢迢跑到这偏远之地,来与这些男人们争什么权呢?一个不好就什么都没了啊! 夜,如墨般渐渐深沉,而此时的甘州城门口却是灯火通明。 许多队伍正一丝不苟地轮流巡视着,今日甘州下令封城只进不出,好些妄图偷偷溜出城外的人都被他们抓住,情节严重的直接被关进了大牢之中。 因此,上边特意再三嘱咐他们,务必仔细检查各个关口,切莫让任何可疑之人溜出城外。 而就在此时,城门口来了一波人,正推着 三辆板车缓缓前行。 只见上面躺了好些个男子,面色惨白如纸,口吐白沫,哀嚎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站住!干什么的!甘州封城了,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天色已晚,你们赶快回去!” “哎,这位将军!我们是城外大田村的,今儿也不知怎的,咱们村里好些人吃坏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有些甚至直接昏迷了。我们实在是没辙才想着来城里找大夫医治,这不是还没到城里宵禁吗,您就行行好吧!”鬼赤立即赔笑道。 守城队伍的领头见他们着装破旧、神情狼狈不堪,倒不似伪装,但夜色实在太过昏暗,难以看得真切,只能再次开口道:“没到宵禁,但马上也要到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吧,明早再入城。” 鬼赤赶忙嬉皮笑脸地从袖子里掏出五两银子,偷偷递到那人手上,央求道:“将军,您就行行好吧,咱们实在是撑不住了。咱们村的大夫能力有限,说是若不赶快医治,怕是都得性命不保呀,求您了!” 那人见板车上的几个人状态极差,的确惨不忍睹。虽说有些看不上这区区五两银子,但也深知寻常百姓人家能凑出五两已是不易,心中不免有些犹豫。 “我可告诉你们,甘州这段时间封城,只进不出,你们若是进了,可就再出不去了。” 鬼赤忙笑道:“是是,大人,这事咱们村长都说了,可是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人命关天啊,您就行行好吧!” 只见鬼赤又拿出二两银子递到那人手里,那人这才心满意足地开口道:“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城里吃住可不便宜,你们几个乡下百姓怕是不好过…哎…去吧!”那人也不愿再多说,只是招着手让人撤掉防护。 鬼赤这才笑着道谢,随即连忙对着身后那些人招手,让他们赶紧推车入城。 可这刚一进城,只见那人突然间在背后大声道:“站住!” 鬼赤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冷汗涔涔,而其他人也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心跳急剧加速。 那人缓缓地再次走近他们,拾起他们慌乱中丢下的衣裳,放到了板车上,说道:“城东有一家愈康堂,你们大可去那,养济院与他们有所合作,收取的价钱低廉,许多没什么银钱的百姓都去那看病。” 鬼赤立即会意地一笑,连忙道谢:“哎,多谢这位将军,您是大好人,等他们脱离危险,定来给您磕个头,多谢您。” 那人摆了摆手,说道:“没什么,去吧。” 听罢,这一行人这才如释重负,鬼赤立即招呼着人匆匆往城里走去。 他们一行人拖着板车,在夜色中艰难地又前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一所位于偏僻胡同内的房门前。 鬼赤示意,他们之中有一人走上前去,先是连续轻敲了门 六下,然后又敲了两下。 不多时,门被一人打开说道:“快进来。” 他们拖着板车进到院里,关好门后,鬼赤他们,连忙同躺在板车上的每人喂下了一颗丹药。过了好一会儿,这几个人才逐渐恢复了精神,缓缓坐了起来。 马木痛骂了一声:“这破药究竟是什么鬼东西,这般难受,早知道本王子就不这般以身犯险了。” 鬼赤见状心里暗暗道“还不是你自己吵嚷着非要试试。” 但嘴上却又开口问道:“王子现在身子如何?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马木摇头,随后又问道“鬼赤,方才那人同你说了些什么?” 鬼赤立即回答道:“马木王子,他说咱们若要看病,可以去城东的一家叫愈康堂的地方,说是那里同养济院有所合作,价格低廉。” 愈康堂?养济院?马木突然灵光一闪,开口说道:“养济院不就是那个女官所建立的吗?” 鬼赤赶忙点点头,只见马木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接着说道:“那甚好,一会儿派五人先去一趟愈康堂探探情况,说不定还能趁机打听养济院。” 第261章 弹劾他们 温以缇关在房里整整一宿,直至第二日的上午,绿豆、常芙人见那房门依旧紧紧闭合,不禁忧心忡忡。 常芙轻声说道:“晴姐姐,要不咱们再去劝劝以缇姐姐,不然这好好的人都要憋坏了。” 温晴摇摇头,面露难色道:“不妥,大人说了,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她。昨夜,我曾趁着大人净手时前去劝说,可大人似乎有什心事。不过我倒是看见,今早安公公和徐嬷嬷好像被大人吩咐了什么。” 绿豆满面愁容,忧虑地开口道:“大奶奶和姑奶奶正不停地追问着姑娘的消息,姑娘一直不出来,我怎么说啊!” 而此时,温以缇正在屋里奋笔疾书,桌子上铺满了纸张。 她的眼眶微微发青,然而神情却格外抖擞。昨日,她平息情绪之后,苦思冥想许久,终于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而后天还未亮,她便辗转难眠,再无丝毫睡意。于是她索性起身,准备上书写起弹劾的奏折。 无论他们对自己是否怀有恶意,温以缇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被利用了。想到此处,她气不打一处来。 定要让这些人都付出代价,狠狠地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她好歹也是堂堂的监察御史,上书弹劾乃是分内之事。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纸张,她痛快地放下笔,随即一边等墨迹风干,一边分类喃喃着:“这个是给那个姓边的,这个写的是邵玉书的坏话…还有这个是向陛下弹劾赵锦年的。” 这十几页纸洋洋洒洒地写着“臣为了隐瞒七公主来此的消息,殚精竭虑,费了诸多努力,却没曾想被外人得知了消息,意图加害七公主…” “陛下圣鉴,平西将军行事鲁莽,毫无谋略。竟贸然下令封城,此举不仅未达预期之效,反令局势愈发混乱。七公主身份因之更具暴露之险,甘州城内人心惶惶,民不安生。 平西将军刚愎自用,不听臣等忠言,于公众场合对臣加以威胁,甚至挥拳相向,几欲将臣当场打死。其行为暴虐,有失将军之风范,更损朝廷之威严,臣也因此受了伤如今在养济院内休养…” “平西此举,实乃置朝廷大局于不顾,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恳请陛下严惩此等莽撞之徒,以正军纪,安民心” “想当初,陛下交代邵玉书与臣携手打理甘州事宜,臣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懈怠。然邵玉书竟忘却圣命,为求自保,竟同他们沆瀣一气,纵容他人迫害算计臣。 其行径恶劣,致使局势愈发混乱,甚至间接让七公主陷入危险之境。此等作为,实乃对陛下圣意的违背,对朝廷纲纪的践踏。邵玉书此举,令臣深感痛心疾首。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陛下,安远侯身为西北之地的主将,身负保境安民之重任,然其管理下属不力,致使机密消息走漏。而臣,也因这混乱局势,被迫困于养济院内不得自由。 想我朝疆土辽阔,西北重地竟因他的疏忽而陷入如此险境。百姓惶恐,人心不安,朝廷威严受损。臣恳请陛下严惩安远侯,以正军纪,以安民心,以保我朝边境安宁,社稷稳固。” “陛下,臣虽为女儿身,却心怀壮志,心系天下百姓之福祉,牵挂陛下的万里江山。奈何臣在甘州势单力薄,孤立无援。纵有满腔忠义,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却难敌各方压力。然臣之心,天地可鉴,从未有半分退缩,只求陛下明察臣之苦衷,做主增添支援,臣已然山穷水尽,穷途末路。” 温以缇正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点点头,而后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之声。 温以缇心生疑惑,连忙说道:“进来吧。” 只见常芙和绿豆等人神色匆匆且带着喜色地走了进来,身后竟还跟着周小勇。 温以缇看到周小勇的身影,面露惊诧之色。如今养济院的各个出口已被人严密封锁,水泄不通。 她也曾尝试着让人借购买生活所需之品,甚至食材等采买之机出门,但均行不通,只能罗列一条单子给他们,待他们买好送进来。 养济院内本就是些常遭迫害、担惊受怕的百姓,而如今他们都被这突发状况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温以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让人将他们安抚住。 但周小勇是如何进来的? 温以缇立即招手道:“小勇,你究竟是如何进来的?没有被人盘查吗?” 周小勇轻轻一笑,随即说道:“大人,自从昨日我察觉情况不对,而见养济院被人团团围住不许人进出,便知晓出了事。而后多方打听,才得知您竟然遭人陷害私藏瓦剌细作。 我在外头急得不行,想了好些办法都无法进来。好在想起曾经教那些孩子们识字的时候,得知养济院内厨房的后院被他们挖了个洞,方便大黑小黑它们能够自由出入。这个狗洞极为隐蔽,无人发现,我这才趁机猫着身子,钻了进来。” 常芙听后,当即面带笑容,满是赞赏地对周小勇说道:“好啊你,果真是聪慧过人!往后咱们再也不拿你一直不长个子打趣了。” 周小勇挠着头,憨笑了下,随即神色凝重地问道:“大人,如今你们出入不便,想必又什么办法都难以施行,我可以替你们送信。” 温以缇听后,展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其实她并非没有办法传递消息出去,只是并非所有途径都行得通。 温以缇正巧有一封信有些发愁送不过去,如今周小勇的出现,无疑是一个意外之喜。 随即,她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件递给周小勇。 “小勇,还真有要事麻烦你,这个你拿着,去守城军那寻一名叫冯迁的将军,然后把这封信交给他。” 周小勇接过这封信,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怀里,神色坚决地对着温以缇道:“大人,您放心,我定会将信送到!” 第262章 暗卫与眼线 周小勇离开之后,桌上的纸张皆已风干。温以缇有条不紊地挨个收好,常芙、绿豆以及温晴三人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人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样子,大人并未因此而萎靡不振、反倒是越挫越勇,她们也就放心了。 “晴姐姐。”温以缇突然唤了一声,温晴立即应了下。 温以缇拿着装好的奏书,交到温晴手上说道:“把这些给那两个人,让他们想办法加急送往京城,呈至陛下手上。” 温晴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之色,当即点头,脚步匆匆地走出了房屋。 她们几人心知肚明,仅凭着外面那些人,想要完全困住温以缇几乎是不可能的。 温以缇有的是办法差人将消息送出,而那两人,乃是七公主此次特意赠予温以缇的两名暗卫,影一和影二。 据七公主所言,影一,影二轻功卓绝,武艺高强,身手不凡。 当时温以缇听闻,心中顿生好奇,便让他们展示一下传说中的轻功。 谁曾想,这二人身形一闪,宛如疾风般迅速,眨眼间便如飞鸟般轻而易举地跃上了那六七丈高的树上,当时温以缇兴奋几乎都快把双手拍烂了。 她心中十分艳羡,也想学轻功。然而,他们二人却直言不讳地表示,温以缇根骨欠佳,不适宜练武,且如今年龄已大,早已过了习武的黄金时期。 温以缇心有不甘,缠着他们许久,苦苦央求。但二人始终没有点头。 她无奈地长叹一声,看样子这辈子自己是没机会体验这飞檐走壁般的轻功感觉了。 当初在城门口同平西将军等人争执的时候,影一影二并不在场。 倘若当时他们二人在场,说不定温以缇真能当即从他们身上出一口恶气,甚至顺势将崔氏等人送出城去。 温以缇突然这般想着,可转念又一想,自己有暗卫,难道安远侯和平西将军就没有吗?说不定就连邵玉书都有,只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 哎,不想了,摇了摇头,试图把脑海中那杂乱无章的思绪统统甩出去。 常芙则一脸不解地问道:“姐姐,那您为何要让小勇去替您送信呢?还不如让那两个去。”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一来,倘若让影一和影二替我去送这封信,那冯迁未必会信。毕竟我不过是个小丫头,居然能拥有暗卫,谁能知晓是真是假? 况且,他们二人终归是暗卫,不到万不得已的关键时刻,不宜暴露在他人的视线之中,否则只会让某些人有所防备,徒增我们的风险。 二来,我也是想最后试探一下小勇,瞧瞧他是否能让我毫无保留地信任。” 温以缇自从经历邵玉书的事后,对身边的人愈发谨小慎微,除了常芙他们之外,温以缇对任何人都心存疑虑,哪怕是从京城带来的宫人,温以缇都有所怀疑,颇有草木皆兵之感。” 没过多久,安公公和徐嬷嬷便匆匆赶来向温以缇复命。他们与绿豆和常芙对视一眼后,同温以缇行了一礼。 随即,安公公率先开口说道:“大人,奴才和徐嬷嬷已将养济院内的那些眼线仔仔细细、暗中彻查了一遍。他们这些人倒没闹出什么大的幺蛾子,不过有几人想方设法传信出去,都被奴才给拦截下来了。” 说着,安公公忙把怀里的几封信件交到了温以缇的手上,接着道:“这些不过都是他们向各自背后的主子询问、汇报之类的,奴才看了倒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大人,安远侯的眼线特意来找了奴才,说是有事要同大人您说。” 温以缇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水至清则无鱼,温以缇毕竟是正熙帝钦点来甘州的监察御史,又是建立掌管一所大庆从未有过的如此大规模的养济院,甘州的各方势力自然要派眼线过来。 温以缇深知这一点,便在一开始特意将一些人留了下来。 毕竟走了一个,谁知道还会不会来下一个。 索性将他们安置在,既不会让他们察觉已经被防备,又不会处于十分重要位置的地方,让他们老老实实干活就好。 偶尔再透露几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让他们给各自主子传信过去,也算是让他们好交差,就连温以缇都觉得自己人还怪好的。 让他们在养济院内安逸度日,有吃有喝有住,还有他们主子给的银钱,又摆脱了作为眼线的风险,多好! 但温以缇没想到,安远侯的人竟然主动暴露身份来寻她,这是有什么要紧之事不成? 随即,温以缇开口道:“让他来见我吧。” 安公公转头看了眼徐嬷嬷,福身退了人下去。 安公公再次同温以缇说道:“大人,与沈兰有牵扯的李三娘底细已查清。” 温以缇点头,示意安公公继续往下说。绿豆见状,赶忙从偏房重新沏了一杯茶,又拿了些点心过来,随后和常芙悄然退了出去。 第263章 怎么还有细作? 安公公则缓缓开口道:“奴才先是留意观察着养济院内谁与那李三娘交往密切,而后发现她因负责整理花草、修剪枝叶之类的杂事,同沈家派来的眼线中一名叫李壮的汉子,常有交集。 奴才又从与那李三娘交好的另一位吴嫂口中探得,她们二人时日一长,貌似之间生出了情愫。 随后奴才派了几个机灵的女人去套李三娘的话,对方也丝毫不避讳,说他们二人如今的确已经两情相悦。那李壮还说等他们攒些家底,他们便向上边提出离开养济院,在咱们养济村中安居下来。 而后奴才猜测,怕是那沈家的眼线借此蒙骗了李三娘,于是奴才直接去敲打她,那李三娘没经几下,便全部招了。 说是那李壮同李三娘讲,沈家曾有恩于他,他们离开养济院后定要上门拜谢。因此当日在大人您的及笄礼时,沈兰借机寻李三娘问话,李三娘巧念着沈家的好,又觉得沈兰问的并非什么要紧之事,便未再多想,正巧当时大人与如姑娘谈话之时,那李三娘在院中听了只言片语,便直接告知了沈兰。” 温以缇沉寂片刻,随即嗯了一声,倒也没有露出意料之外的神情。 毕竟养济院内的眼线都是经过她仔细筛查的,各方眼线都被她整理了出来,若还有不怀好意之人未被发觉,那就要小心了。” 此时安远侯的眼线已由徐嬷嬷带到,此人相貌平平,毫不起眼,置身人群之中完全难以引起丝毫注意。 那人见到温以缇,因已然暴露身份,倒是不再藏头露尾,浑身气势突然转变,脸色有些仿若面瘫一般,对温以缇冷声说道:“温大人,我们侯爷让我给您带个话。” 随后他便将沈兰的事同温以缇详述了一遍。 温以缇轻轻吐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两件事竟在此处巧合地对上了。 她看了一眼此人,随即轻声道:“本官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那人一愣,这温大人知道养济院内有眼线怎么丝毫不惊讶,反倒是早就知道一般,况且,他还以为温大人会直接派人将他绑起来,等养济院解禁之后再交予自家主子。 怎么和他之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会是温大人早就知道养济院内有眼线,或者是她亲自促进他们这些眼线进入到养济院内的。 要是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 温以缇有些无奈道:“怎么,你不回去,难道还要在本官这里近身伺候不成?我可不是你们主子。” 随即,温以缇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那人这才有眼色地点着头,随即跟着徐嬷嬷离开了。 此刻,屋内的气氛略显微妙,安公公只觉口干舌燥,轻轻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将其一饮而尽。 温以缇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沈兰的父母,即沈判官和沈太太,温以缇都曾接触过。二人相对而言,为人都很是忠厚老实,不然当初沈太太也不会被黄雅宁一个妾室欺负那般。 沈兰自幼身子孱弱,而如今看来倒也未见什么明显异常。 安远侯让他的眼线不惜暴露身份也要提及此事,定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她。 沈兰从小被送入老家,是在老家接触了什么特殊的人?还是…温以缇又想到了什么,那个货郎! 沈兰被沈家人接回甘州的途中遭遇土匪,恰巧被一名货郎所救。什么货郎能有这般身手?虽说那货郎最后也是身负重伤,但温以缇总觉得不对。 没这么简单,要么就是此沈兰非彼沈兰,被人调换,要么就是沈兰因某种缘由受限于这个货郎,而这货郎乃是瓦剌的细作,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 再或者最后一个可能…便是沈家人都是瓦瓦剌的细作。 温以缇再次深深吐了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可以先用排除法,沈兰若是被调换的,可她与深判官和沈太太的长相有四五分相似,这点便很难说得通,暂且可以先行排除。 而后,若说他们全家人都是细作,他们身后的家族也是?但又怎会一直未曾暴露?倘若真有如此强大且深藏不露的势力,恐怕早就将甘州吞并,何必等到现在?这一点也可以先尝试排除。 因而鉴于此前那李三娘的事来看,目前有两种可能最为真切。 一是沈兰受限于那个货郎,对其言听计从;二是沈家可能曾经并非细作,但因沈兰之事,他们想要保住女儿,惧怕事情败露,便受人威胁,不得已听从瓦剌细作的指使,这一点存在可能。 那么,目前沈家的情况大致可以确定。 事到如今,要打听出来那个货郎的下落,要去问赵锦年吗? 温以缇脑海中立即浮现一个字,不!她可不想自讨苦吃。 若赵锦年真想将货郎的消息告知于她,何必等她亲自去问呢?还是她自己想办法吧。 如今,虽说能够将消息传递出去,对于这货郎,温以缇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从何调查起。 温以缇一时间心中有些烦闷,烦闷不堪,眉头紧蹙,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香巧拉着彤儿神色有些焦急地走了进来。 温以缇立即开口问道:“有什么事?” 这段时间,彤儿的状态颇为不对劲,做事老是慢半拍。虽说面色依旧冰冷,但温以缇和常芙等人全都能感觉出来。 因有了七公主送的两个暗卫,人手也还算充裕。温以缇便想着索性给她们放假,让她休息一段时间。 这现在,彤儿的脸色倒是不同于平常的淡然,这是温以缇第一次见到她这般复杂的神情。 她有仇家! 温以缇脑海里第一时间浮起这个念头,这个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了,昔日她被江夫人陷害、算计之时,便这种眼神。 只见香巧没好气地怼了彤儿一下,她们二人曾都是无家可归的苦命人,都是因为温大人,才得以再次有个庇护之所。 这段时间她们同大家相处得也很不错,香巧愈发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而在今日,在她再三逼问究竟有何烦心事的状况下,彤儿这才吞吞吐吐地向她提及了过往。 香巧听到彤儿口中的消息后,大惊失色,第一次不顾及其的意愿,强行拉着她来到了温以缇的面前。 香巧见彤儿依旧有些犹豫便有些气恼,恨铁不成钢地对说道:“姑娘,彤儿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告诉您,事关瓦剌细作。” 随即她立即看向彤儿开口道:“你还等什么?如今姑娘被人陷害私藏细作,她正是需要这个消息的时候,若是证实,姑娘即可摆脱污名!再不济,至少多多少少总能给姑娘一些头绪。咱们现在可都是姑娘的人,我们所有的一切都是姑娘给的,你还想藏到什么时候?” 香巧一脸焦急与气愤,彤儿则紧咬嘴唇,似在做着最后的思想斗争。 温以缇听着这消息,心中虽也有些迫切地想要知晓详情,但并未催促彤儿开口,而是和安公公相视一眼,随后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彤儿仿佛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眼神中不再有犹豫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坚毅。 她立即看向温以缇道:“姑娘,我可以确定,陈同知是瓦剌的细作。” 第264章 彤儿和郑芸 温以缇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安公公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目光紧紧地锁定彤儿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彤儿自然要说个清楚明白。 她怕温以缇不信,立即补充道:“大人,您知道奴婢的底细,奴婢家之前是在庆阳府开镖局的。但还未曾说过,奴婢与前任甘州知州郑大人的女儿郑芸是好友。” “当初,郑大人继任甘州知州时,甘州曾有过一段繁荣的景象。因郑太太娘家是庆阳府,所以每次回娘家时,郑太太和芸儿常常委托我们镖局护送。一来二去,奴婢便与芸儿相识,渐渐的又成为了好友。那时候,我的家人都在,她的家人也都在…真好。” 彤儿的渐渐露出了回忆之色,那神情复杂而深沉。 原来,彤儿和郑芸自称为闺中密友之后,郑太太只要一回娘家,她们二人就会一块约着去外面玩。 郑太太着实没有想明白,自家乃是典型的文官书香门第,可家里的女儿却和那整日舞刀弄棒的镖局家的姑娘这般投缘,着实稀奇。 不过,郑大人向来是个宽厚温和的老好人,在官场上也是以和善待人着称。 郑太太更是夫唱妇随,从未对其他的门户有过轻视之举。 郑太太倒也未曾阻止她们二人往来,反倒每逢二人相约出去到外面游玩之时,郑太太都会欣然同意。 毕竟彤儿身手不错,有她相伴,郑太太无需为自家女儿的安危忧虑半分。 毕竟,只有回娘家时,女儿才会少了那些诸多的束缚,能在闺阁之中多一些无忧无虑的时光。 而有一次,彤儿因和父兄赌气,脑袋一热便来到了甘州,投奔郑芸。 在郑芸的撒娇之下,郑太太终究心软,应允让彤儿先住下来。毕竟,郑太太也是挺喜欢彤儿这孩子的,一直把她当作自家的晚辈。 郑芸得知这个消息后,开心极了。在家里除了一个刚启蒙的年幼弟弟,没有别的同龄人能陪她一同玩耍。 而别家的姑娘,不是刻意巴结讨好,就是心怀各种小心思,这让郑芸内心很是反感不喜。 倒是彤儿,自从与她相处以来,那率真爽朗的性子,从未让她感到有半分的不适与拘束,相处起来十分舒适自在。 彤儿就这样在郑家住了小半个月,期间,彤儿的长辈自然也来到了郑家,满脸愧疚地前来道谢并表示歉意。 郑大人和郑太太连连直呼无妨,直说他们都极其喜欢彤儿,觉得这孩子活泼机灵,想让彤儿小住一段时间,也好给郑芸做个伴儿。 彤儿的父兄面露难色,心中虽有顾虑,但实在耐不过郑大人和郑太太的请求,再加上看到彤儿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只能这般应下了。 彤儿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便不幸难产离世。她父亲因常年奔波在外走镖,怕耽误了别家女子,因而始终未曾再娶一名继室进门。 彤儿的家里便只有她和父兄二人相依为命。长久以来,她从未曾体会过如郑太太这般细致的关怀,和郑芸情同姐妹感情,让彤儿的有些眷恋。 然而好景不长,临彤儿要归家的前几天,郑太太神色慌张地来找彤儿,让她带着郑芸及其弟弟赶快离开甘州。 彤儿当时满心不解,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见郑太太嘴里不停念叨着,一定要彤儿带他们安然离开,彤儿最终答应了。 只不过,刚一出城,郑家的方向就冒出了一场大火。 郑芸拼了命地想回去,但彤儿谨记着郑太太的吩咐,只能将其和哭闹的弟弟一同打晕,强行带着他们返回了庆阳府。 彤儿的父兄本就行走江湖,极为仗义。郑家待他女儿不薄,他们自然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将郑芸和她的弟弟拒之门外。 而之后,郑芸也向彤儿他们道出了实情。原来,竟是甘州的陈同知乃是瓦剌的细作,此事被郑大人察觉,从而给郑家带来了这惨绝人寰的灭门之祸。 陈同知,彤儿从未见过,但对其官职却是知晓的。除了知州,就只有两位同知地位最高。 彤儿却万万没想到瓦剌的细作,竟是如此位高权重的大庆官员。 然而第二天,也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这群杀手竟如鬼魅般出现。 虽说彤儿的父兄本就心存警惕,想着这几日抓紧收拾东西,带着全家搬离庆阳府,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 彤儿的父兄尽管身手不凡,镖局里也不过是有几个会拳脚的镖师罢了,又怎能是将镖局团团围住的那群杀手的对手? 很快,他们便渐处下风,难以抵挡。就在这时,郑芸突然跑了出来,她不想再让彤儿的家人为她受难。 果然,这些人一见到郑芸的身影,便立即停下了手,搜查过一番后,二话不说将其带走了。 彤儿拼死想要将郑芸救回来,可却无可奈何,她深知自己根本做不到,况且…她还要护好彤儿的弟弟。 这些人貌似并不知道彤儿的弟弟也一同被带来了,也有可能是没找到他的身影,以为早跟着大火没了命。 这时候彤儿才发现,郑芸给她留了一个包袱,里面有一个账本,彤儿原先不识字,但和郑芸接触这么久,也多多少少识得一些。 只认出这是陈同知和谁往来的账本,看到这些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些不对劲儿,定是和瓦剌人有关! 于是,彤儿赶忙去把会识字的兄长找来。 里面详细记录着陈同知与瓦剌人交易物资,贪污银钱、私通往来等种种罪行的证据。 彤儿的父兄见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但也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庆阳府不能再待着了!还是带着彤儿和郑芸的弟弟先离开为妙。 然而,那些人又突然杀了回来。彤儿的父兄也知道他们这是要杀人灭口,但如今他们已然毫无退路,唯有拼死一战,方有一线生机。 而后,在婷儿的父兄的舍命抵挡之下,彤儿最终带着郑芸的弟弟最终逃了出来。 然而,彤儿也已身受重伤,郑芸的弟弟胳膊也被人划伤了一个口子。郑芸一路上心急如焚地寻了几个赤脚大夫为其诊治,可最终还是因郑芸的弟弟年纪太小,从而回天乏术,没能将其救回来。 彤儿看着身边的人,一个皆一个离开,在身心的双重重创下,也已经油尽灯枯昏迷了过去。 而之后,当彤儿悠悠转醒,这才发现自己虽是被人救了,可同样也被那人给卖了。几经辗转,彤儿最终来到了肃州。 彤儿虽身手矫健,但她一无冠丢,二还要被人追杀,逃到哪里又能如何? 况且如今她已了无牵挂,父兄和朋友都已不在人世,她觉得一人活在这世上了无生趣。 彤儿本想着自我了断,但临死之际又想起陈同知的恶行,这一切都是陈同知指使所致,她是死也要拉着他一块! 彤儿心有不甘,她还想活下去,哪怕机会渺茫,她也奢求早晚有一天,能亲手报仇雪恨。 第265章 姑娘,谢谢你 之后,彤儿因其外貌比起旁人出众一些,更有些英气,曾被许多人相中。 然而,彤儿从小就和人打交道,见了形形色色的人。深知这些人皆非良善之辈,毅然决然地拒绝。 哪怕对方已然将她买下,彤儿也凭着身手拼死抵抗,毫不屈服。 买家见状,只觉无趣得很,久而久之,彤儿就这样砸在了牙行的手里。 又因彤儿身手不凡,牙行的人对她也无可奈何,更不想一直供她白吃白喝。无奈之下碰巧官牙的那位牙婆偶然撞见了彤儿,见她着实可怜,心生怜悯,便从私牙里接手过来。 彤儿也因此对其心怀感激,不再大打出手。不过,她对买家还是有所要求的,只因她希望买家的实力务必能够与陈同知交锋抗衡,唯有如此,她才甘愿依从。 而彤儿也知道自己不能白吃白住,便靠着自己的身手为官牙干活,管教别的不听话的奴隶,那牙婆见她如此,这才允许彤儿这般留到了现在。 一直留到了温以缇到来的那天。 初见温以缇,彤儿便知晓她要等的人来了。 哪怕温以缇之前女扮男装,彤儿也能一眼看出温以缇的身份非比寻常,在西北之地,她从未见过这般气质出众的女子。 彤儿暗自猜测,温以缇定然身份贵重。果然,经过牙婆一开口,彤儿才得知温以缇竟是位女官。 女官?大庆还有女官吗? 彤儿从来不知还有这个官职,不过既然如此稀少,那定然是极为重要的。 况且她又听说温以缇的官职为五品,而那陈同知不过是个六品官。 彤儿有种预感,温以缇定能帮她报仇雪恨。而冥冥之中仿佛自有天意安排,温以缇最终也选定了彤儿,毫不犹豫地将她买了下来。 彤儿虽说起初也有些不习惯做一个下人、奴婢,然而,好在温以缇从未对她有过苛责与刁难。无论是生活上的照料,还是日常的相处,她都给予了彤儿足够的尊重和关怀。 在温以缇的身边,彤儿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温暖,这种温暖让她原本紧绷的心逐渐放松下来,也让她慢慢地适应了如今的身份和生活。 彤儿起初也不敢太过相信温以缇,故而将这个秘密一直深藏心底,也觉得她和温以缇的情分尚不足以让其替自己报仇,只能暗暗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只要有一丝希望,她愿意等,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然而,一直等到了如今,温以缇竟被传是瓦剌的细作。 怎么会?自家主子绝不可能是瓦剌的细作。 而且温以缇一直以来待下人们十分友善亲和,又能建立起养济院这般善举,这样的人又怎会是大恶之人呢? 彤儿这才陷入了犹豫不决之中,也因此,香巧见状,苦苦逼问了,彤儿最后才吐露了这个消息。 就这样,无奈的众人心情皆如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复,皆是感同身受。 香巧也不自觉地红了眼眶,她本以为自己已然命途多舛,凄惨至极,可与彤儿相比,却又显得微不足道。 彤儿经历了如此众多的磨难,她的心怕是早已千疮百孔,疼如刀绞吧。 彤儿此时满心忐忑,目光紧紧地一直盯着温以缇,那眼神中饱含着紧张与不安,仿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她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身体微微颤抖,她生怕温以缇对她的话抱有怀疑,若是温以缇不信她,那自己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恐怕再次破灭掉了。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让温以缇多信几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就这样眼巴巴地望着温以缇,心中默默祈祷着。 温以缇此刻心如乱麻,一方面对彤儿的遭遇疼惜不已,另一方面则需考虑现实状况。 陈同知向来行事低调,不声不响,全然不像孙同知那般性格急躁,以至于容易让人抓住把柄。 他平日里常常随波逐流,看似毫无锋芒。与温以缇的关系,也是不冷不热,始终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温以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看似平庸且毫无威胁的人,竟然也是瓦剌的细作。 而孙同知一直是她怀疑的对象,如今沈判官沈家也已被确定为细作,若再加上这陈同知陈家。 难道这甘州,竟无一个好人了吗? 温以缇越想越觉后怕,只觉后背冷汗涔涔,寒意刺骨。 而至于彤儿说的话是真是假,温以缇从始至终都没有怀疑。 她的人,她信! 温以缇收起思绪,缓缓开口看向彤儿,柔和的吐出一句:“彤儿,你辛苦了。” 只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仿佛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彤儿泪水的闸门。 彤儿下一刻便飞扑在温以缇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句“辛苦了”,几乎囊括了她这几年所历经的所有艰辛与折磨。 一夜之间,家人朋友皆离她而去,自己还被卖作下人。即便她身怀拳脚功夫,可终究也是个女子,又怎能不害怕。 “姑娘,我……我…谢谢你,谢谢你买下了我。”彤儿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难以成句,只能不停地向温以缇道谢。 温以缇缓缓扬起嘴角,很是轻柔地拍了拍彤儿的后背,轻声说道:“哭吧,尽情地哭吧。将这些痛苦之事一直深埋在心底,你一定很累吧。彤儿,哭过之后便是你崭新的人生。一切有我在,你如今可是我的人,本姑娘定会替你报仇雪恨。” 彤儿万万没想到,温以缇竟然未曾有过一丝怀疑,直接就选择了相信她。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那原本如坠冰窖的内心,再次变得有了温度。 “姑娘,谢谢你。” 第266章 冯迁的亲戚 “哎,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怎么又跑来了!”那人见周小勇满脸讨好的走来立即怒喝道。 “这位将军,您就行行好,麻烦您通报一下吧,我真找冯将军有急事!”周小勇急切地说道,双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眼神中满是哀求。 “我难道没跟你说清楚吗?冯将军不在此处,你见不着!等他来了再说吧!”那人猛地甩开周小勇的手。 周小勇立即又扑上去,死死抓着人家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求您了,我真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我…我实话跟您说了吧,我是冯迁将军的亲戚,现在家道中落,如今实在没办法了,家里人出了事才来寻他的。” 那人顿了下,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小勇的穿着打扮,虽说不至于是穷苦人家,但也必定不可能跟一个五品将军攀上亲戚,便阴阳怪气地道:“亲戚?那好呀,你直接让你家长辈寻冯将军不就好了,何必于你来这求我呢,快走吧!” “将军,您…我…我......”周小勇急得直跺脚。 那人立即怒声道:“你乳臭未干的小毛头,那点伎俩连我都骗不了,你还想见冯将军,你以为你是谁啊,算哪根葱?” 那人直接拉着周小勇的衣领,“去去去,赶紧走,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是守城军值守之处,你若再胡搅蛮缠,你休怪我不客气直接将你关进牢里,关上个 十天半个月的,我让你吃吃苦头!” 周小勇见那人真要动手,心里一慌,只能灰头土脸地转身跑开,边跑边回头,一脸的无奈与绝望,生怕那人追上来。 而之后,周小勇又跑到另一处离城门口不远处的职守处。 然后…周小勇又一脸窘迫地被人驱赶着。“军爷,我真的有要事求见冯将军,还望您通融通融。” 周小勇苦苦哀求着。 那人厉声呵斥道:“哼!你这黄口小儿,不知好歹,三番五次来此捣乱,莫不是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今日定饶不了你!” 见对方动了真怒,周小勇脸色骤变,只得撒腿就跑。 不久他跑到巷口处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双手捂着胸口。 自从温以缇给了周小勇这个差事之后,他并未贸然去寻冯迁将军,而是靠着昔日做小乞儿时结识且相熟的几个混迹于下九流行当的相熟之人。 他们人脉繁杂、消息灵通。 一番打听之后,周小勇方才得知,原在甘州与冯迁将军同品级的还有另一位唤作刘俊的将军。 而平西将军素来对这刘俊将军更为器重些许,然而前几日,刘俊在封城之时竟与温大人起了争执,被其所伤,现今正在家中调养。 平西将军也因腹部绞痛整整一日,如今亦在休养之中。 故而这位名叫冯迁的将军近日格外繁忙。 周小勇知晓这些之后,不禁拍手称快,直呼大快人心,那刘俊孙子竟敢对温大人不敬,简直是自作自受,他甚至觉得温大人下手还是太轻了。 可周小勇自己不过是一介白身,若要直接去守城军处寻找冯迁将军着实困难。 于是,周小勇想到了一个对策,那便是在各处都去寻一番冯迁的踪迹。 他不知冯迁将军究竟会回到哪一处,可倘若在每一处都留下一个,有穷困潦倒的亲戚苦苦寻觅自己的消息,想必很快便能传入冯迁的耳中。 这两日来,周小勇一直如此行事。但今日之后,他恐怕不能再这般莽撞了,倘若真一个不小心被人抓进去关上几日,那定会耽误温大人的要事。 周小勇这般想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胸口,确认那封信所在的位置。 他得尽快寻思出一个万全之策,将这封信顺利交到冯迁将军的手中,如此方能助温大人一臂之力。 就在周小勇刚缓过气,正欲离开巷口之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蓦然出现,将其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只见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双目圆睁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周小勇见状,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你是谁?” “哼,你不是一直在寻我家将军吗?怎么人来了你却怕了?”那人冷哼一声,语气不善。 周小勇眯着眼,仔细地打量对方。只见那人身着一袭黑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腰带,还佩着一柄长刀,威风凛凛。 而在甘州城内敢这般打扮的,定是军中之人。 周小勇定了定神,开口道:“我是冯将军的亲戚,确实是有要事找他,我又有何怕的?” 只见那人轻笑了一下,开口道:“我家将军何曾有这般书卷气的亲戚了?好啊,那你有胆便跟我来吧。若是你只是见我家将军如今得了势想攀附,那当心你的小命。” 男人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走去。 周小勇暗暗捏了捏双拳,心一横,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虽说心中也有些忐忑,不知他到底是不是冯迁派来的人,但富贵险中求,赌一把吧! 很快,他们便来到一处偏僻的胡同,最终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木门之前,那人轻轻推开门,回头看了周小勇一眼,随即走了进去。 周小勇踏入屋内,只见屋内光线昏暗,一位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坐在桌前喝着茶水。 此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透着久经沙场的坚毅与果敢。 见周小勇进来,引领他的人随即关上了房门,屋内只留下了他们二人。 周小勇壮着胆子上前,问道:“您……您是冯迁将军吗?” 只见那人轻笑了一下,朗声道:“怎么,我家的亲戚竟不认得我?” 冯迁看着周小勇,目光如炬,双眼毫不掩饰自己的审视之色。 在周小勇寻找冯迁的第一时间,他便收到了消息。 当时得知刘俊出了事,冯迁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便立即部署自己的人手,刚一接手,瞬间将所有重要的位置都安插上了自己人,如今甘州内守城军皆听命于他的安排,因此消息十分灵通。 而冯迁倒是从未听说自己有这么个亲戚,本以为不过是攀附权势之辈,也没怎么在意。 但之后又听闻周小勇日日来寻自己,还不止在一处,军中大家都快知晓有一个毛头小子的穷亲戚在寻自己了。 冯迁这才察觉有些不对,这才让他重视起来。 而冯迁也没有第一时间去寻周小勇,而是派人查了这孩子的底细。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孩子竟然还同温大人有所牵扯。 而如今甘州内谁人不知温大人正被关在养济院中,还同他们的边将军起了争执,大打出手。 如今温大人还派人来寻自己,所为何事? 第267章 强强联手岂不是更好? 冯迁当机立断,先是把所有消息都严密封锁起来,将周小勇的痕迹尽数抹除,只留存下他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远房亲戚这一身份,以此掩人耳目。 毕竟,若是让边将军知晓他与温大人有所牵扯,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前来找自己,恐怕自己定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也幸好刘俊现在的心思没在自己身上,边将军本就是个性情冲动,极易被他人左右的性子。 冯迁之前苦口婆心地劝诫了不止一两回,让他切莫掺和其他势力。 然而那刘俊这小子着实太过狡猾,凭借着自己的巧舌如簧,硬是博得了边将军的器重,还屡次在暗地里对他冯迁百般打压。 冯迁心中虽对此极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自己家族中道衰落,毫无背景可言,在这甘州也唯有忍辱负重,忍气吞声。 而此次刘俊纯属自讨苦吃,本来领命老老实实将温大人关在养济院,封了城便罢。 可他竟还自作主张,将温大人的家眷都押入大牢审查,甚至对其出言不逊。 如今这般局面,一切皆是他自己作茧自缚,咎由自取。 只见周小勇见冯迁自曝了身份,顿时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很是庆幸自己运道不错。 而后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冯迁道:“冯将军,小子的确并非您的亲戚,实乃温大人托我来,这我交予这封信给您。真是抱歉,小子实在别无他法,才出此下策。倘若给您造成了影响,在此郑重向您致以歉意。” 说着,周小勇对冯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冯迁对于周小勇这般文绉绉的模样颇感不适,连忙摆手示意他先坐下。 周小勇依言坐下,冯迁随即拆开信件。这竟是两封信! 其中一封,冯迁看了片刻后,双眼陡然睁大,原来温大人竟是白洮那小子的妻妹啊! 这层关系他此前竟毫不知晓。 白家曾经也是凭借领兵打仗起家,才得以封为伯爵之位,而他冯家往昔亦是白家的左膀右臂,随着白家家道中落,冯家在军中也渐受排挤,因此逐渐落魄。 但两家依然有着紧密的联系,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白家好歹也是伯爵府,冯家终归还是要仰仗的白家的。 否则,冯家可就真的毫无背景可言了。 而这一代,白家除却白洮外,无人走武将之路。也因此,冯迁很早便白二郎相熟,日子久了发现性情还算相投,就一直保持着联系。 而如今知晓了这层关系,冯迁不得不偏向温以缇了。 且不说他在边将军心中本就没什么位置,单单就整个冯家还得靠着白家这一点而言,冯迁也势必要帮着温以缇的忙。 冯迁先是深吐一口气,面色凝重,似是在心中权衡着利弊,随后才缓缓拆开另一封信件,目光专注,仔仔细细地看了许久。 而后,许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冯迁拿出纸笔。 之前那个消息,他一直犹豫着不知是要告知安远侯还是让边将军处理。 而如今,看信中的内容之后,心中倒是有了明确的选择。 冯迁从未轻视过这位温大人,她来到甘州之后的所作所为,都足以证明这个女人丝毫不逊色于男子。 甚至冯迁总感觉温以缇还有着让人难以捉摸的底牌。 想想陛下当初力排众议,坚决让温大人来甘州… 而在另一边的营帐之内,赵锦年在得知养济院的眼线送来的消息之后,嘴角随之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墨风在旁边,不由说道:“侯爷,真没想到这温大人如此聪慧,竟早就知晓咱们暗藏了眼线过去,却还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一直隐忍至今。若不是这次咱们的人自己暴露,恐怕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那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变故,咱们可就要陷入被动,被人将计就计了。” 墨风暗自想着,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后怕,随即又回忆起温以缇那日在城门口,狠辣果决的模样,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 这个女人还真是不好惹啊,不过转念一想,倒还挺适合他家侯爷的。 倘若二人强强联手,想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业,墨风心里这般想着,随即又不禁面露遗憾之色。 他曾多次试探自家主子,可却始终未见其对温大人有意。 赵锦年轻笑一声,目光深邃,缓缓道:“早就跟你说了,切不可小看这位温大人。” 墨风开口说道:“不过侯爷,您这一招着实精妙,此次不仅沈家率先暴露,就连那陈家貌似也有了动静,还有下面的两位县令以及州衙内至少还有五位官员皆有异动。” 赵锦年眉头紧皱,他也着实未曾料到,这引蛇出洞之计,竟引出如此众多的“蛇”。 此前甘州看似风平浪静,而如今看来,倘若稍有不慎,恐怕便会沦为第二个沙洲。 墨风亦是满脸忧色,如今这个局势于他们极为不利,若不是自家主子率先抢占了先机,获知了这些消息,恐怕一旦同瓦剌正式开战,定然会处于弱势,甚至极有可能被人里应外合,到那时,可就糟了。 而后,墨风又突然开口道:“侯爷,但边将军那边自始至终都毫无动静,应当可以排除怀疑了。” 赵锦年暗暗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窗外,似在思索着下一步的对策。 这甘州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第268章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马木王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阿图尔很是不知所措的开口道。 马木王子此刻双眼几欲喷出熊熊怒火,“砰”的一声,猛地拍在桌子上,怒吼道:“这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如今这城内的巡查竟如此严密!” 马木一边怒不可遏地咆哮着,一边绞尽脑汁想着究竟是谁泄露了他们的机密。 这几日来,城内巡逻之人频繁出没,就连他们的住处,每日都有好几次上门搜查。 再这样下去,暴露是迟早的事。 鬼赤在旁边忧心忡忡地道:“马木王子,那愈康堂咱们不能再去了,否则定会暴露的。那大夫今日已经有些察觉了。” 马木怒喝道:“用你说?本王子会不知道?这都是你出的馊主意!你快给本王子想个办法,不然真被大庆人一窝端了,本王子还怎么继承王位?” 鬼赤急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王子息怒,小的也确实没想到城内巡查会这般严苛。” “马木王子,要不咱们快去寻在城内当官的那几个,他们定会庇护我们。”阿图尔立即开口道。 鬼赤立即开口阻拦道:“不可!马木王子,如今虽是城内传得风言风语,说有咱们的细作潜入城内,但可一直都是围着那位姓温的女官,想必咱们的人并未真正暴露。而如今咱们若是主动去寻,定会让人查出马脚,到时候咱们可就自己暴露了。” “鬼赤,那你说怎么办?”阿图尔对着鬼赤吼道,“我们自从来甘州之后,在城内做什么都是听你那些馊主意,你如今这也不让那也不让,整日蒙骗王子。还是说你本就故意引我们进来,目的就是让王子被人捉住,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大庆的细作?” 顿时,周围的人以及马木都目光如炬地看向了鬼赤。 鬼赤连连后退,被吓得面如土色,双手不停地摆着,慌忙道:“王子,马木王子,我不是啊,我怎么可能是大庆的细作呢?我一心都忠于咱们瓦剌呀!” “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对,我们如今这个局面,都是你出的主意,是你让我们进来的。” “没错,是你引着让马木王子进城内的。你就是大庆的细作!” 顿时,周围人纷纷七嘴八舌地嚷道。 马木也随之疑窦丛生,起身怒视着鬼赤,满脸不悦道:“鬼赤,本王子给你解释的机会,若是让本王子不满意,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再将你的家人全部折磨至死!” 鬼赤听后吓得立即跪在地上,不停地对王子麻木磕着头,声泪俱下地道:“王子,我求你了,小的真不是大庆的细作,这小的也不知道城内怎么变成这样,求你了,马木王子!” 麻木很是不想听他解释,只冷冷地吐了一句:“那你便想一个主意,让我们避开那些人的搜查和怀疑,使我们能继续潜伏在城里,达成咱们咱们一开始的目的,否则说什么都没用!” 鬼赤磕得额头鲜血模糊,突然猛地停了下来,随即想到了什么,抬头对着马木道:“王子,我有了,我有主意了!” “既然大庆那些人如今是借着那位姓温的女官想引出咱们,那咱们为何不将计就计?” 马木听着有些疑惑,随即后坐了下来。 周围的人也是一头雾水,有些不解的互相看了一眼。 只见鬼赤又开口道:“马木王子,大庆有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如今养济院都被人团团围住,所有的人都被关在内。整个甘州城内,又有什么比那里还要安全的呢?” 鬼赤说着,越觉越发觉得可行,眼里露出自得之意,仿佛自己这个主意堪称绝妙。 马木想了想,也不禁微微颔首,鬼赤说的的确有些道理,随即又道,“养济院里面那么多人,就算咱们潜入进去又能怎么样,本王子目前手底下就你们这几些人,根本敌不过啊。” 鬼赤瞬间绽出一抹笑意,然而那额头上缓缓滑落的鲜血,却让他的笑容显得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马木有些不悦的撇了撇嘴,“快说,少在那装神弄鬼!” 鬼赤开口道:“马木王子,您可知养济院里面都是什么人?” 鬼赤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着实将马木和其他人给问住了。 在他们这群人当中,要数鬼赤对甘州的情况最为熟悉。只因他曾多次跟随宰桑来过甘州,与那些潜伏在大庆的细作以及合作之人商议。 也正因如此,此次宰桑才会放心地让鬼赤带着马木等人一同潜入甘州城。 而马木以及他的其他心腹们,却是从未涉足过甘州城,对于此地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他们仅仅知晓那养济院似乎是个类似于衙门的地方, 马木挺了挺腰板,来了兴致,示意鬼赤继续说。 鬼赤立即开口道:“养济院是那名姓温的女官在甘州所建立的,专门收留城内外生活难以为继的那些百姓,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伤残和妇孺之类的。 且那名因姓温的是个女人,相比依照大庆人的规矩来说,她们为了名声,里面的人大多都会是女子。 咱们若是潜入到养济院内,即便是我们这些人,也能轻而易举将她们完全控制住,不过是群女人,到时候不得老老实实的听我们的话。整个甘州内,还有什么比这还安全的地方?” 鬼赤话音刚落,众人犹如醍醐灌顶一般,瞬间恍然大悟,原来还能这么做! 马木听后很是满意的点点头,开口道:“这的确是个绝妙的主意。若是事成,拿下甘州必将轻而易举。那些大庆的女人,本王子最是了解,她们对名声极为看重。到时候哪怕为了自己的名声,她们也定会帮着我们一同遮掩。如此一来,整个甘州还不是轻轻松松就被咱们收入囊中?” 马木说着,甚至仿佛已经看到太师下令让自己继承王位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不过,马木还是颇为谨慎地再次开口道:“你也说了,如今那养济院被人团团围住,他们现在出不去,咱们又如何潜进去呢?” 鬼赤听闻,先是有些迟疑,随即咬牙开口道:“王子您放心,小的定会想方设法让咱们进去的。若是大批人行动确实不便,但咱们就这几个人,一定能找到法子的。” 马木脸上笑意盈盈,起身走到鬼赤面前,为他整理起有些褶皱的衣衫,还拿出自己的手帕,轻柔地为鬼赤擦拭着血迹,温声道:“很好,鬼赤,你不愧是本王子最忠心耿耿的手下,我看好你。 你放心,本王子若是日后得以继承王位,在瓦剌,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本王子说到做到。” 鬼赤听后,赶忙讨好地赔笑着,对着马木道:“属下是您的人,愿为您上刀山下火海!” 马木很是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其他人见马木如此重视鬼赤,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多言。 毕竟鬼赤的脑子的确很灵活,这种主意他们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 而一旁的阿图尔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皱,若有所思地盯着鬼赤,不知在琢磨什么。 随后,马木派人给鬼赤的额头清理伤口、上药。 鬼赤笑着领了赏赐,在众人未曾察觉之时,极为阴沉地瞥了阿图尔一眼。 就是这个人一句话,方才险些要了他的命,这个仇他记下了! 第269章 地道 养济院内,此时的周小勇正双眼乌青,浑身有些狼狈地将冯迁的回信交到了温以缇手中。 温以缇赶忙让常芙带着他去梳洗一番,又吩咐人准备些吃食。 而后,她打开信件,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终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缓缓将信放下。 温以缇随即立刻让人去把安公公速速叫过来。 “大人,这是怎么了?”此时,温晴和常芙正带着简单梳洗过的周小勇回到了屋内。 温以缇眉头紧锁,摇摇头,随即又向周小勇询问见到冯迁的整个经过。 温以缇先是夸赞了周小勇一番,说道:“小勇做得好,这个法子虽说有些冒险,但效果着实不错。” 温以缇也未曾料到,周小勇会如此迅速地将冯迁的回信拿回来。 随即,她又浅笑着对周小勇道:“我已命人将后院那个洞稍加修整,让你出入不再那般艰难。小勇委屈你了。” 周小勇瞬间心领神会,欣喜地点点头,大人这是终于把自己当作自己人了。 周小勇本就是个聪慧过人的孩子,又何尝不知温以缇没必要非要让自己去给那位冯迁将军送信,定然还有其他办法。 但选择了自己,恐怕也是想给自己一个证明的机会。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彼此便明白了对方心中的所思所想。 温以缇问道:“你爷爷最近身子可好?” 周小勇笑着回应:“大人放心,爷爷的身子硬朗得很,多亏有您送来的补品,我也拜托邻居大娘帮忙照看爷爷一二。” 温以缇点着头,说着话的功夫,安公公便来到了屋内。 此时,屋内的气氛才真正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周小勇明白这是温以缇有要事相商,当即开口道:“大人,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 温以缇轻轻摆手,说道:“小勇,不必。我已让阿芙将吃食带过来,你就在这儿一起听着。” 周小勇脸上瞬间绽放出欣喜的笑意。 很快,常芙带着吃食缓缓走来。 而此时屋内温晴、绿豆、安公公、徐嬷嬷、香巧彤儿等温以缇的心腹都在此。 温以缇语气严肃地开口道:“冯迁将军已经答应我,日后会协助我做事。” 就在众人还没来得及展露开心,温以缇又继续说道:“不过,冯迁将军说,瓦剌的人怕是已经有所行动。有一支队伍进入到了城内。” 顿时,周围人脸上的表情便瞬间凝固住,面面相觑,很是不安。 常芙忍不住惊声道:“瓦剌人进城了?那守城军是在做什么?” 温晴也忍不住道,“是啊大人,甘州都封城了,他们还能进来,瓦剌人是不是太神通广大了。” 温以缇道:“这怕是那些人应允的,咱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搞得什么鬼,故意让瓦剌人进城。但咱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安公公,我吩咐你做的事,进展如何了?” 安公公立即回道:“大人,养济院内的地道已经重新修整完毕,你说的那几条也已完全封堵住,且修建通往城外的那条地道已基本完工。” 温以缇听闻脸上这才露出了些许笑意。她此前的底气,很大程度上在于养济院下面的那些地道。 修缮养济院之时,温以缇可是亲自参与其中,在地下设有最为关键的两条主道,就连邵玉书也不知晓。 一条是长达通往城外那深山之后,而另一条则是通向甘州内,一个毫不起眼的村落。 众人一听地道之事,皆有些不解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解释道:“雹灾之后,我便同邵玉书商议因担心瓦剌人进犯,便准备了一条退路,在甘州地下建立了地道。 而如今邵玉书不值得咱们信任,我便吩咐人将州衙内通往养济院的地道全部封死,而后又将修缮至城外的那条地道扩建拓宽了一些。” “绿豆,若是形势紧迫必要之时,你务必要跟阿芙,带着我娘亲姑姑她们从地道离开甘州。” 常芙和绿豆深知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当即郑重地点头应道。 而后温以缇又对着温晴开口道:“晴姐姐你和徐嬷嬷要规整好养济院的众人。他们无处可去,也难以离开甘州。因此,我在养济院的下方修缮了一处避难之所,里面储备了充足的物资,足够让人生存一月有余。 若是一旦瓦剌人攻进来,你们便即刻组织众人进入,只是别忘了将那些眼线留下。“ 温晴和徐嬷嬷也随即点头。 “小勇,你回去之后尽快收拾好东西,带着你爷爷来养济院暂且住下一段时间,城内往后必定不会安宁太平。” 周小勇满怀感激地点了点头。 第270章 就先留那丫头一命吧 京城之中,数封来自西北边境之地的信件,快马加鞭的火速送进了宫内。 而坤宁宫内,赵皇后也同样收到了密书。 赵皇后眼下就这儿唯一的侄儿,又怎会不派着亲信眼线时刻盯着,唯恐赵锦年有个三长两短。 故而,甘州近日所发生之事,如今皆尽掌握在赵皇后手中。 此时,一旁的范尚宫、梅宫正等人皆在身旁恭敬候着。 赵皇后重重地放下信件,面色愠怒,愤懑开口道:“这些人竟还是未放下夺权的心思,竟使出这瓮中捉鳖的卑劣戏码,倘若真出了事,岂不是得让年儿这主将担责?” 而后赵皇后脸色缓和些又说道,“好在年儿聪明,懂得将计就计,掌握先机。” 梅宫正神色缓缓说道:“皇后娘娘,如今西北之境战事已定,局势万分紧张。恐怕前朝的大臣们定会向陛下进言,更换一名经验更为老道的统帅。此时若再有关于侯爷的不利传闻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赵皇后立即回道:“这就是本宫最为忧心之事。也不知究竟是顾家的人,还是甘州哪方势力。 那西北之地的三十万兵权着实诱人,但他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无能耐掌控,竟敢妄图抢夺我们赵家的兵权。吩咐下去,告诉那几个老家伙明日早朝,务必全力保住年儿的主将之位。” 梅宫正面露难色,说道:“皇后娘娘,毕竟咱们侯爷还是太过年轻,西北之地,有平西将军和武清侯世子这等经验丰富之将在,若是没有其他能证明咱们侯爷能力的证据,哪怕陛下不更换他们,也会从京中调去主将。” 赵皇后只觉脑袋微微阵痛,烦闷之心瞬间涌起。 近半年来,赵皇后调养得甚好,正熙帝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名震四方的神医为其医治。虽说她的病症本就无解,但缓和病情、增添些许寿数还是能够做到的。 范尚宫赶忙劝道:“皇后娘娘,切莫着急,一切皆有转机,您的身子好不容易好些,得先顾着自己,否则咱们侯爷可就真的没指望了。” 赵皇后一听更加烦闷,“陛下不知怎的,竟让那神医为老七那个废人医治,偏生他的腿脚竟真的有所好转了,这岂不是让咱们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范尚宫懊悔自己说错了话,“皇后娘娘莫要担心,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的眼线来报,说七王爷如今还坡着脚呢,只是走路稳了一些。 而后她又立即转移话题道:“皇后娘娘,那温以缇如今在甘州可谓是如日中天,地位稳固。咱们要不命令她控制住甘州城,为咱们侯爷清出一条道?” 赵皇后听后若有所思,缓缓道:“哪能那么容易。” 梅宫正忽然似想到了什么,忙开口道:“皇后娘娘,要不咱们还是依着之前的计划行事如何?” 赵皇后将目光投向梅宫正,下一刻便领会了她的意思。 只见梅宫正再次说道:“若是让温以缇死于武清侯世子或者平西将军二人之手,届时再由咱们侯爷查明真相,捏造他们是瓦剌细作的消息。 那时的甘州便会只剩咱们侯爷一家独大。且如今西北局势紧张,哪怕陛下派更换主将,派去前往甘州也来不及。只要咱们在京城设法拖延,为侯爷争取一段时间,让侯爷在甘州打上几场“胜仗”,届时再由那些老臣在前朝为侯爷说话保住位置,岂不是更加妥当。” “毕竟即便更换了主将,也未必会有侯爷那般熟悉如何对战瓦剌。而在那时,侯爷已经凭战绩再次证明自己的能力,如此一来,陛下也不能再说什么了。” 赵皇后一听,眼中瞬间亮起光芒,这着实是个妙策。 温以缇如今可比从前更受陛下重视,单瞧她这一年在甘州的所作所为,陛下又怎会容忍她出事。 而自己费心尽力地让温以缇得意去甘州,不就是为了能帮助年儿吗,如今这不正能派上用场! 这要她一死…那之后… 赵皇后越听越觉得此计可行,忍不住连连点头。 范尚宫暗暗瞧了一眼梅宫正,赶忙开口道:“皇后娘娘,七公主如今可是身处甘州啊,有她在,咱们的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得手。” 赵皇后双眉微皱,缓缓开口道:“的确,小七向来是个任性的性子。若是温以缇在她面前出事,她必定会执意捉拿真正的凶手然后才肯离开甘州,期间定会生岔子的。” 范尚宫一听,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正欲再次开口,只见外面有小宫女走了进来,恭敬地说道:“启禀皇后娘娘,温司言从甘州送来了信件。” 赵皇后一听,随即挺了挺腰板,这刚一说起温以缇,她的信便送到了,这岂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赵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宫女将信递给她。 范尚宫和梅宫正也相视一眼面露不解之色,为何竟会如此凑巧。 赵皇后将温以缇的密信看了许久,不知缘何冷笑了一声,缓缓抬头对着她们二人说道:“这丫头,脑子还算灵活。” 范上尚宫只觉得皇后娘娘看完这封密信后,隐隐透着些许怒意,却又夹杂着别样的情绪。 随即二人看过信后,范尚宫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着实一惊。这小丫头还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擅自做主弹劾如此多人,就连安远侯也被牵扯其中。 范尚宫暗暗瞥了一眼赵皇后的神色,见她倒没有想象中那般雷霆震怒。 只听梅宫正火气冲冲地开口道:“皇后娘娘,这丫头如今真是翅膀硬了,如此重大之事竟敢擅自做主,事先都未与咱们通个气,侯爷受影响了怎么办!依臣看,还是方才臣所提的主意最为妥当,这丫头不能留了。” 范尚宫赶忙回道:“梅宫正你莫要动不动就要取那丫头的性命。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才把她送去甘州,她能在甘州站稳脚,不代表咱们再派一人也能如此。因此这枚棋子至关重要,非到万不得已之时,切不可轻举妄动。” 赵皇后见二人隐隐要有些争执,突然抬手制止,随即说道:“本宫并未动怒,你们难道没瞧见,她这不是和本宫请罪了吗。 况且这丫头此举弹劾年儿,乃是为了让其不那么引人注目。平西将军得罪了她,她势必要出一口恶气。而那顾家的人,这丫头可是半分弹劾的内容都未写。此举不正是想让顾家高调行事,从而引起陛下的猜疑?” 赵皇后突然又笑了一声,接着开口道,“这丫头啊,还真是心思巧妙。咱们陛下本就疑心颇重,顾家此前的那些事早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而谁都知道温以缇与顾家势同水火,可在这么好的机会下,她却没有任何恰当的理由去弹劾顾家,难道是她不想弹劾吗? 众人定会想,是温以缇根本就抓不到顾家的把柄。如此一来,陛下定会暗自揣测顾家究竟所谋何事。而年儿虽被她弹劾,不过都是些夸大之词,无伤大雅。只要让前朝的大臣们为年儿说几句好话,让他争取“戴罪立功”,这位置也就能够定下了。” 赵皇后悠悠地说着。 范尚宫和梅宫正都不禁陷入沉思,她们不得不承认,这个主意的确不错。 众人都知道,调换主将前往甘州可怕缋来不及,陛下也知道。因此,除非安远侯不堪大用,陛下不能想着去更换主将。 他需要的,便是堵住群臣的悠悠众口。而温以缇身为甘州监察御史,这几封弹劾信一经呈上,倒是能让安远侯趁机淡出众人视线,从而获取陛下的信任。” “这丫头怎会想出如此妙计?”范尚宫喃喃道。 赵皇后对着她们二人说道,“罢了,那就暂且留着这丫头的命吧,依她所言行事吧。” 第271章 朕允了 温以缇可不知道,她因怕赵皇后怪罪,特意瞎编了些的理由,就这般侥幸救了自己的小命。 养心殿内,正熙帝也刚刚看完温以缇送上来的弹劾信件,不禁露出些许嗤笑,对着裘总管道:“瞧瞧这丫头,气性还真大,将朕在甘州的能臣几乎弹劾了个遍,还真是……” 正熙帝说着,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这才察觉温以缇未曾弹劾顾宏逸,不禁一时陷入了沉思。 裘总管暗暗瞧了一眼正熙帝的神色,再次把头低了下去。 许久之后,正熙帝才幽幽开口道:“这些人为了夺权,竟把朕的小七认作了瓦剌的细作,当真是不想活了!” 正熙帝的语气看似淡然,但旁边的裘总管却隐隐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动了怒。 裘总管内心满是不解,不明白为何正熙帝前一刻还同他打趣,此刻却发起怒来。 只能赶忙开口劝说道:“陛下息怒,依奴才之见,其中或许有那温大人的夸大之词。但那些人让七公主受了委屈,的确不可饶恕。” 正熙帝点了点头,他此前先是看完了在甘州的线人送来的情报,才看的温以缇的信件,因而甘州所发生之事他皆了然于心。 他缓缓开口道:“姓边的没脑子,这么多年朕未将他提拔至二品武将之位,朕还真是英明。” 正熙帝冷笑了一下,随即又说道:“不过朕那侄儿做得倒是不错,将计就计这一招使得妙。看来他是想趁机将那些细作一网打尽。不过,毕竟他在甘州的时日尚短,他在甘州内的名望,比之旁人高不了太多。 因此,他这一计,只要能顺利将瓦剌的细作全部捕获,必定能够让甘州上下皆无话可说。” 裘总管立即开口道:“陛下圣明,安远侯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将才。” 正熙帝又瞟了一眼温以缇的弹劾信件,而后缓缓道:“那如此看来,这主将统帅之位,还是由他来担当最为合适。” “传朕的口谕至甘州,告诉温以缇,她提的,朕允了。” 只见御案之上,温以缇所呈的最后一页信笺中写着:“陛下,如今甘州局势紧张,臣为保七公主安危可否动用您的人。且必要之时,臣以为,可公布七公主所在甘州的消息,使甘州上下得知陛下特派帝姬亲临,以皇室之名鼓舞士气,定能让甘州军民一心,共御外敌。 臣深知此举或有风险,但也正因如此,方能动用甘州乃至周边的各方力量,更为周全地护好七公主。且若是此等消息一经传出,皇室之仁名、陛下之英明,亦必当名传大庆。如此,于稳固陛下的江山社稷而言,实乃一大助力。” 正熙帝对七公主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温以缇所提出的这个建议,相较一直隐瞒其在甘州的消息,更能周全地护好他的小七。 贵妃如今可是整日与他闹呢,非要他派人把小七从甘州给抓回来。 而正熙帝虽心中也有此想法,但却不能来硬的。这孩子向来被娇纵惯了,若是强行行事,万一出了什么好歹,贵妃定然是受不住的。 而且对于封家而言,他们尚在边境抵御鞑靼,正熙帝更不想因小七之事让他们受到影响。 至于温以缇没有弹劾顾宏逸的理由,其实是因为那日,她是真真切切地将这个人给忘!!! 毕竟,温以缇可是许久未曾见过顾宏逸了,也未收到过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这些日子甘州城内城外,可谓是人心惶惶。百姓皆足不出户,门窗紧闭,街道上冷冷清清,除了巡查之人,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 只因边境战场之上,已正式同瓦剌展开了交战。 甘州封城至今,却始终未能查到瓦剌的细作。因此,安远侯直接下令依旧封城,只为护好甘州的百姓。 而温以缇这边,因没有确切的证据,她本应被解禁,可平西将军强行将她们依旧关在养济院内,给出的理由是,他有了其他新的消息,还假惺惺地说委屈温大人几日。 温以缇心里清楚,这分明是他在报复自己,之前让他吃顺灵丸,使其整整拉了一天一夜的仇。 而七公主终于带来了京中的消息。 正熙帝派遣至她身边的人已经找到,且温以缇未曾料到,正熙帝竟然给自己传了口谕,答应了她之前的提议。 温以缇只觉心脏怦怦直跳,那个时候她不过是试探更多,完全未曾想到,正熙帝竟然真的能够答应。 她强行按压住自己那颗激动不已的内心,如此一来,她们在甘州稳了! 关了这么久,她该活动活动了! 第272章 平西将军的不甘,顾宏逸得意 大庆与瓦剌的交界处,此刻硝烟弥漫,喊杀声震耳欲聋。先锋小队与敌军已陷入激烈的鏖战,金戈相交,火花四溅。 赵锦年身着一袭寒光闪烁的墨色盔甲,犹如战神降临。头盔上的红缨随风舞动,为他增添了几分威武。 他身姿挺拔,铠甲贴合着他健壮的身躯,手持长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眼中燃烧着坚定的战火。 只见他大喝一声,冲入敌阵,长刀挥舞,如疾风骤雨般迅猛。刀起刀落间,鲜血四溅,瓦剌军纷纷惨叫着倒下。 他左劈右砍,招式凌厉,以一敌十,竟毫无惧色。 墨风在他身边,身姿矫健,随机而动。手中的短剑在他手中如同灵动的毒蛇,出其不意地刺向敌人的要害。 他目光敏锐,时刻关注着赵锦年的动向,二人配合十分默契,每每有遗漏的敌军,他都能立即上前补刀,他们携手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而另一侧,顾宏逸也着了一身厚重的金色盔甲,犹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炬,手中的长枪犹如蛟龙出海,每一次刺出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身后的顾家军见状,士气大振。 整个战场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马蹄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此次瓦剌的先锋军除了少数仓惶匆忙撤退的残兵败将外,其余尽皆被斩杀于阵前。 此刻,顾宏逸和赵锦年身上皆沾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迹,他们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稍作平复后,二人分别吩咐各自的属下仔细清点战场,务必将每个尸体补上一刀,以防有假死之人蒙混过关。 待交代完,他们在远处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翻身上马,朝着营内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作为后手的平西将军,身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所负责的是守护后方军力,以防敌军从侧方以及绕远路进行夹击。 然而,这段时间以来,瓦剌只不过是接连派遣小股兵力前来试探,一旦察觉敌不过,便迅速撤退。 平西将军几乎未曾遭遇多少敌军,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气愤与不甘之中。他在后方空有一腔杀敌之志,却无用武之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方的战士浴血奋战,而自己却难以大展身手,这种无奈和憋屈充斥着他的全身。 而这样的命令毋庸置疑是赵锦年下达的。他身为当下西北之地的统帅主将,自然有权决定下方人员的派遣部署。 平西将军性格冲动,一旦上了战场,便如脱缰的野马,杀得兴起时便会全然不顾其他。 哪怕敌军逃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奋不顾身,率领部下继续追击,全然不顾前方是否存有埋伏。 这般情形,着实让赵锦年很是头疼。 然而,平西将军偏偏的确也有着自己的优点。在打仗之时,他极为勇猛无畏,只要交给他的任务,他必定能够完成。 也正因如此,这便是他为何至今仍能屹立在前线的关键,凭借着这股一往无前的猛劲,他在战场上屡屡建功,从而得以晋升至三品武将之位。 当平西将军看到顾宏逸和赵锦年的回来时,眼神中毫不遮掩地流露出羡慕和憋屈。 “侯爷,下次是不是也该轮到我带兵在前锋了?”平西将军急匆匆地上前,对着赵锦年急切说道。 而顾宏逸则轻笑着道:“怎么,边将军不管守城军的事了?在这战场待了十几日,城里的事全交给了下面的人,本世子看你这是怕了吧!” 平西将军立即怒道:“怕什么?” 顾宏逸上前拍了拍平西将军的肩膀,随即道:“怕什么,还不是怕人说你堂堂一位三品武将,竟如此小家子气,同一位女官斤斤计较,找借口将她关至养济院快一个月。” 温以缇的事,顾宏逸也知晓了,如今对着平西将军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那是有理有据,再者,将温大人关在养济院也是为她好,帮她洗脱嫌疑!”平西将军开口道。 平西将军如今也明白自己之前是被人当枪使了,但被一个小丫头打脸,他怎么也不愿意承认! “她一个打小从京城长大的小丫头,能藏着什么细作,也不动脑子想一想,也就你这人头脑简单,轻而易举的就相信他人的鬼话,哼!”顾宏逸立即冷声回道。 温以缇将他们弹劾的事情,消息已经传来了,正熙帝的斥责也随之一起。 可偏偏这其中独独没有关于顾宏逸的,这让他心中暗自窃喜。他笃定温以缇定是把他当作了自己人,特意在圣上面前为他说了好话。 正因如此,顾宏逸这段时日在杀敌时极为认真卖力,他满心盘算着,一旦赵锦年在战事中应付不了,出现纰漏,他便能顺势上位,重掌大权。 顾宏逸再次开口道:“要不这样,你替我的位置征战,守城军的事交由我来负责,如何?” “不如何!”平西将军立马否决掉。 顾宏逸如今不过是听候赵锦年吩咐,目前并没有太大的权,和他掌守城军则截然不同, 没瞧见温以缇那丫头得罪了他,他便借机能轻而易举的报复回去,他可不傻,就这么将手里的权分了出去。 顾宏逸一听后,冷笑了一声,开口道:“那边将军就赶快回甘州镇守吧,莫要在这名不正言不顺地待着。” 平西将军立即道:“赵侯爷这个主将没叫我走,顾世子,你有什么资格叫我走?” 二人顿时看向了赵锦年,随即后者由着下人刚卸下了盔甲,脸上还带着几分战场上未消的疲惫与冷峻。 他冷眼看了眼平西将军和顾宏逸,随即道:“走不走随你,不过养济院不能再关着了。” 第273章 最后一次机会 甘州城南,一处极其偏僻且脏乱不堪的胡同内,有个不大的院子此刻挤满了好些人。 院里,马木王子正带着他的手下,面色阴沉地一同商议着。 鬼赤跪在地上,满脸的焦急之色,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不断滚落。 阿图尔开口道:“马木王子,属下早就说了,不能听他的。咱们这些时日在养济院外盯了那么久,根本就进不去啊!” “是啊,马木王子,这鬼赤整日花言巧语,就是在蒙骗您。”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 “对啊,害得咱们和大部队断了联系,出了事怎么办!”众人纷纷应和。 鬼赤怎么都没想到,养济院的守卫竟然如此森严,就连装作采买的都混不进去,换做别家他早轻而易举的带着人混进去了。 而他们也想着爬墙而过,但那养济院的墙不知道为啥建得比起一般宅子的围墙都要高出许多。 要是硬爬,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动静会闹得极大,一瞬间就会被暴露无遗。 马木王子此刻怒视着鬼赤,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道:“本王子已经带着大家搬离了好多次住处,最后在这如此脏乱之地待了好些日子。鬼赤,你到底行不行?你今天若是不让我们进入养济院,这便一刀杀了你。” “对,杀了他,杀了他。” 众人纷纷怒喝,群情激愤,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马木见鬼赤实在是毫无办法,只觉自己被狠狠地戏耍了一通,瞬间怒火中烧,猛地拔出身旁人的佩剑。 剑刃寒光凛凛,直直地冲着鬼赤刺去。 鬼赤见状,立即吓得面如土色,他满心不甘,不想就此死去,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还是赶紧开口道:“马木王子,我……我有办法了。” 那剑眼看着离鬼赤近在咫尺,却突然停了下来,马木瞪大双眼,喝道:“说!” 鬼赤赶忙说道:“我突然间想起来,隔壁那个大爷曾说,咱们这条街上原来有一对爷孙。他们本来得罪了官家人,差点连性命都不保了,还好那名姓温的女官出手相救。 而后说是,他们爷孙俩好像得了那个姓温女官的赏识,搬离了这边。” 鬼赤双眼立即有了神采,抬头看向马木王子,坚定的开口道:咱们去寻那爷孙俩,想必他们一定同那姓温的女官有所联系。如此一来,咱们就有机会混进养济院了。” “啪”的一声,只见马木毫不客气地把佩剑往地下一扔,看着鬼赤开口道:“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马木如今被逼得走投无路,他们与大部队早已断了联系,也不知他们如今进没进甘州。 而甘州城不再是只进不出,而是彻底封城。若是他们没能进城,就凭马木手里的这些人,实难在甘州城内掀起什么风浪。 说到底,还是得手里有人可用。 马木本想寻找他们安插在甘州城内的细作,怎奈如今城内巡查极为严苛。 马木试过几次,派人去尝试联系,但险些被人怀疑。倘若就此打草惊蛇,亦或是被人察觉,那便彻底玩完了。 如今也只能先想办法溜进养济院,在养济院内暂避风头。 甚至可以挟持那名姓温的女官,如此一来,有了她的协助,他们在甘州城内才能有所作为。 此时,沈家的宅院内,有一大片区域被封锁起来,下人被禁止出入。 与马木王子一同潜行的大部分人,此刻都聚集在此,因人数众多,这处原本极为宽大的院子,此刻也显得格外拥挤。 而屋内,那名老者此时正同沈判官等人说道:“还是没有找到马木王子的下落吗?” 沈判官沉着脸,说道:“没有,我们派下去的人四处寻找了,此前他们的住所,早已空无一人,如今已然断了联系。” 他又随之怒视着老者道:“你们行事之前,能不能先同我们透个气?如此重要的事,堂堂一个王子潜入甘州内,你们竟然一声不吭,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定会受到牵连。” 老者轻笑道:“沈大人,你和我们,如今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好不了,你们也别想好。” 沈判官看着老者微眯着的双眼,顿时有些怒意,“你这是什么意思?在威胁我?” 老者淡然道:“威胁?不,我所说的乃是事实。你以为我们瓦剌在甘州城内的细作仅有你一个吗?你不妨想想,若是我们仅有目前院外的那些人,又怎敢贸然潜入甘州?” 沈判官听着老者所言,脑海中思索片刻,随即道:“还有谁是你们的人?” 老者轻笑了一下,“还有谁?不,是还有几个?” 沈大人微微一愣,老者这么说,意味着甘州内的官员中为瓦剌效力的不止一人。 这瓦剌究竟是何时布置了这么多人? 沈判官有些急切道:“你都说了,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到底还有谁?我若不知,万一冲撞了自己人该如何是好?何不让我们一同商议,想必凭着我们几人的能力,定能好好地为你们做事。” 沈判官可输不起,他全家的性命如今都掌控在瓦啦手中,一失足成千古恨,一步错便步步错。 他只觉自己实在是荒唐可笑至极。 若是一开始他不选择隐瞒,也不会被瓦剌威胁。如今在这泥潭,越陷越深,却又无力自拔,心中满是悔恨与无奈。 老者看了沈判官许久,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也对,若是你们一同坐下来商议,说不定能尽快找到马木王子。” 老者此时有些懊悔让马木王子带着那些人进入甘州,还不如与他们一同潜入。 此前,老者发现去往城内已久的马木王子等人毫无动静,心里不由焦急万分。而后,城外也陆陆续续开始迎来了军中的搜查,他们不能再坐以待毙,只能分批次,暗中潜入甘州。 也幸亏及时入城,不然他们的人险些就被新的封城令给拦住了。 而他们这么多人能顺利进入甘州,也多亏了沈判官等人的帮助。 城内的巡视如今极其森严,倘若不是沈判官等人有着官身作为掩护,他们恐怕早已暴露。 而当下也只能依靠他们,才有寻得马木王子的可能。 第274章 孙家夜话 夜色已晚,万籁俱寂。 孙同知家,正房的屋内,孙太太本已入睡,却被身旁翻来覆去的孙同知扰醒,心中不禁涌起一丝不满,嗔怪道:“老爷,这般夜深了还不睡,莫不是嫌妾身无趣?想去别的房里?” 他们夫妻二人在这年岁,夫妻生活早已同床异梦,孙同知平日里大多流连于那些妾室的院里,每月来孙太太这几次也纯是睡觉,不过是为求个清静罢了。 孙太太也明白,孙同知能给足她体面就够了,其他的她也不再多求,毕竟孩子都已长大,她也没了那些心思。 但今夜,孙太太刚睡着不久,就感觉身旁的孙同知辗转反侧,弄得她睡意全无。 孙同知缓缓坐了起来,轻轻吐了一口气。孙太太也察觉到了异样,跟着缓缓起身,未叫下人,自己轻手轻脚的将床边的烛灯点亮。 昏黄的烛光映照着孙同知愁眉苦脸的模样,孙太太心中一紧,也缓和了些语气忙问道:“老爷,究竟出了何事?” 孙同知沉思许久,方才开口道:“我总觉得沈家和陈家这几日不大对劲,不…不止他们两家,下面的那些人也皆是如此。” 孙太太想了想,随即道:“世子那边也没消息吗?” 孙同知摇了摇头,叹道:“世子正忙着与瓦剌打仗,许久未曾与我联系。况且,自从上次我一时说错了话。” 孙同知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惹得世子有些不喜…” 孙太太劝说道,“老爷莫急,毕竟您是这甘州的同知,世子还需要您呢。” 孙同知没有立即回应,而是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随即有些气急败坏道:“那邵家小儿还是太过年轻,初入仕途便担任知州一职,手段太过稚嫩,比起前任知州来,实在是相差甚…” 孙同知话还未说完,孙太太便神色惊惶,迅速捂住他的嘴,急声道:“老爷,小心隔墙有耳!这是困乏至极说胡话了不成?” 孙太太紧接着小声又开口说道:“那郑家是何等惨状?老爷莫不是忘了?” 郑家突发大火,郑知州竟在中衙内突然暴毙身亡,竟无一人提前察觉,就连前来救火的队伍也是姗姗来迟,郑家几十口人竟没留一个活口。 这其中若没有什么蹊跷,任谁都是不会信的。可又有谁敢去追查其中缘由呢?堂堂知州都遭此惨祸,如此飞来横祸,他们下面的人又怎敢轻易得罪? 莫说他们,就连布政司派来的人也是草草了事,应付一番罢了。 孙同知此时也意识到自己一时着急失了分寸,轻轻拿开孙太太捂住他嘴的手,轻声开口道:“还是娘子提醒得及时,是为夫有些着急,失了考量。” “往从前见邵知州做事有主见,把这甘州治理得也算风生水起,自从温大人被关在养济院后,如今却像没了主意似的。下面的人说什么他都不给对策,这外面正打仗呢,他也不想着如何保住甘州,抓了这么久的细作,连根毛都看不见,若是再这样,恐怕甘州真就同沙洲一样要失守了。” 孙同知说了这些,孙太太身为内宅妇人,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然而,她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对着孙同知道。 “老爷,妾身倒是想起一件事,听说邵家那个小妾这几日正闹得厉害着呢。” 孙同知闻言,看向孙太太,问道:“就是那个同沈家太太起了争执的那个妾室?” 孙太太赶忙点头道:“没错,就是那个小贱人,她不是怀有身孕了吗?算算日子,也就是个把月的功夫就要临产了。但貌似邵家出了什么事,邵太太无暇理会那小妾,因此她这几日正闹得凶呢。不过再细的,妾身就不知了。邵家后院,自从当家太太来后,管得紧得很,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一个连后院都管不好的人,又如何能打理好一个州? 孙同知露出一抹有些轻蔑的笑容,紧接着又目光转向孙太太,问道:“萱儿最近还练舞呢?” 孙太太 想起起自家女儿,顿时叹了口气,说道:“可不是呢,自从温大人的及笄礼那日之后,萱儿估摸是见那温大人的妹妹,还有沈家的那个姑娘舞艺比她好,便整日在练舞,我瞧着可是心疼极了。” 孙同知想了想,眼睛一亮,随即对着孙太太道:“你让萱儿这几日约沈家姑娘,不,约各官家姑娘一块聚一聚,我有事要交代她。” 孙太太有些不解,面露迟疑道:“聚一聚?如今甘州各家商铺都关门,百姓足不出户,况且萱儿同她们一向关系不佳,瞧不上她们,这能成吗?” 孙同知面露焦急之色,说道:“怎么就不成?也都怪你,你这泼辣的性子,女儿全都学了去,不知道凡事都要留三分脸面。你看看同龄人中竟没几个与萱儿知心的。这可不行。” 孙太太嗔怪道:“老爷这是怎么说话呢?怎么就学着我了?萱儿是天真烂漫,哪有你这样往自家女儿头上扣屎盆子的。” 孙同知还欲再说些什么,孙太太却不想再理会他,只见她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大口吹灭了烛灯,随后躺回自己的位置,背对着孙同知,冷冷地道:“你说得事,我自会跟萱儿说的。现在赶快睡觉,若是再这般吵闹得让人睡不着,你就出去,去那几个小贱人的房里。” 说着,她紧紧地裹了裹自己的被子,再不吭声。 孙同知满心无奈,长叹一口气,也只得躺下,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第275章 周小勇被挟持 如今早就入了春,本应是春暖花开、莺歌燕舞,各家相约出门踏青游玩的日子,可甘州城内却显得极为荒凉萧索,人烟稀少。 即便是日头高悬的晌午,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士卒外,几乎看不到什么百姓。即便有那么几个,也是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而此时,在一处偏僻拐角的角落里,突然浮现出数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他们目光阴鸷,紧紧盯着眼前不远处的一位少年。 马木低沉地问道:“鬼赤,你说的就是他吗?” 鬼赤看了眼那少年匆忙的背影,随即应道:“没错,马木王子,就是他。他就是同那姓温的女官关系匪浅的小子。他的踪迹倒是不难探查,我跟了他两日总算摸清他的住所。” 马木听后,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只见鬼赤又道:“马木王子,小的还有所发现。这小子每日都会到养济院周围溜达一圈,我猜想他定有办法同里面联系。如此一来,岂不是也能带我们进入到养济院内?” 马木听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意,随即立即道:“干得好鬼赤,走,跟住他。” 周小勇脚步匆匆,貌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也没做什么要紧之事。转眼间,便溜进了一处巷子。 而马木带着他的人始终和其保持着一段距离,死死地跟着。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小宅子门前。周小勇刚打开门,身后便有数道人影冲了过来,鬼赤捂住了他的嘴,马木带着人立即涌了进去。 门外的动静立即引来了其他房内人的注意。 只见鬼赤捂着周小勇压低声音道:“小子,你住的是哪间?快带我们去,不然这院子里的人都会没命!” 周小勇见状,惊恐地眨眨眼,立即指向一处方向。 鬼赤等人刚挟持着周小勇进屋,其他房内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见院子里也没什么异常,又听到周小勇房里传来的动静,随即有人开口道:“小勇啊,出了什么事吗?咋了这是?” 不久,里面传来周小勇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没事,不小心撞了门一下,哎呦,疼死我了!” 如今这兵荒马乱、人心惶惶的时候,即便是他们这座院子里,各家各户也都有些提心吊胆。 见没什么事,众人才各自摇了摇头,便回到了自己房里。 而此时房内,周小勇正惊恐地看着这数十人,他们明显是外族人的模样,周小勇的心脏不禁怦怦直跳,但他只能强忍着恐惧让自己镇定下来。 只见马木缓缓走了过去,旁若无人地像是在自己家一般坐到了凳子上,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他喝了一口,突然间吐了出来,破口大骂道:“这什么东西啊,怎么一股霉味!” 随即他没好气地看着周小勇道:“喂,小子,咱们也不跟你废话,听说你跟姓温的那个女官交情很好。” 周小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毫无血色。 马木见状,笑意愈发深沉,接着说道:“只要你带我们进入养济院,见到那个姓温的女官,我便饶你一命,如何?这交易很公平吧?”马木极为豪爽地开口道。 周小勇的双拳不由自主地微微攥紧,喉结下意识地上下滚动咽了咽口水,但却依旧沉默不语,没有理会他。 马木如今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只见他恼怒道:“好,你小子骨气倒是够硬啊!那便让我瞧瞧你到底能有多硬气。给我打!” 见众人真的要动手,周小勇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立马惊恐地开口道:“好,我……我答应你们。” 周小勇此刻吓得浑身颤抖不停。 马木冷笑了一下,倒是丝毫没有感到意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是还拿捏不了,他也太没用了吧。 没想到他们纠结烦闷已久的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马木顿时觉得身心无比畅快。 他看向鬼赤,满脸赞赏道:“鬼赤,做得好,我记住你这一功了。” 鬼赤讨好道:“嘿嘿,小的多谢马木王子。” 周小勇双眸一闪,王子?…… “马木王子,让我看着这小子吧!”阿图尔突然开口说道,说完还轻瞟了一眼鬼赤。 马木见状,点了点头,“好。” 鬼赤立即脸色涨红,怒斥道:“阿图尔,你什么意思?” 阿图尔一脸平淡地看向他,淡淡道:“不信你,不行吗?” 鬼赤气得双拳紧紧捏紧,但他心里清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让马木王子进入到养济院,等到那时,他再好好教训这个阿图尔。 一路上,周小勇像是被吓得语无伦次一般,不停地同马木等人念叨,说自己同温大人的关系多么好,他这几日都在替温大人传信,让马木别杀他,他还有用处。 说了半天,只见阿图尔的眉头越皱越紧,本想训斥他闭嘴,但马木却听得津津有味,让周小勇继续说下去。 许是混熟了,周小勇也没有那么怕他们了,他话锋一转,又对着马木含笑道:“嘿嘿,这位大人,刚才听他说您是王子,您可是皇亲国戚?” 马木听后,神色满是骄傲,高昂着头道:“正是,本王子是瓦剌的王子。” 说着,他还特别玩味地看着周小勇的神情。 只见周小勇脸色突然间红了起来,双眼瞪大,停在了原地,盯着马木,双手微微颤抖着,张了半天嘴也说不出一个字。 马木很是得意,神情随即更加阴沉,凑近周小勇道:“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小子,可别耍什么小心思,你如今可是和咱们瓦剌站在一条船上。通敌卖国这个罪名可是脱不了了。 你若是助本王子立功,不说留你一命,还能让你封官进爵,本王子看你机灵,日后在本王子的身边当个左膀右臂,如何? 若你不听话,你们大庆怎么对待叛徒,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听说甘州最近正在抓捕我们瓦剌的细作,要是你…” 周小勇呼吸急促,立即开口“好!”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满目的属下,坚定地看向马木道:“我答应你,不过你可别反悔,一定要让我吃香喝辣的。” 马木露出得逞的笑意,立即道:“好,本王子答应你,你们大庆不是有一句话吗?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周小勇很是果断,直接带着马木等人来到养济院后面一处偏僻角落的围墙下。 他的手脚极为麻利,迅速将遮掩在洞口的杂草和杂物挪开,一个黑漆漆的大洞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洞不大不小,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勉强能容体型消瘦的成人通过。 周小勇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笑着对着马木等人说道:“我这几日,便是通过这个洞进出养济院的。” 说完,他还用手指了指洞口,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狡黠。 第276章 进养济院 阿图尔厉声呵斥道:“大胆!你竟敢让王子钻狗洞,我看你小子是活腻歪了!” 阿图尔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周小勇浑身一激灵,惊慌失措地躲在了马木王子身后。 而其他人见阿图尔要动手,赶忙阻拦道:“哎哎哎,阿图尔,行了!” “是啊,阿图尔,如今我们实在是没别的办法了!” “虽说让王子钻进这个狗洞确实有失体面,但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口劝说。 马木望着这个狗洞,脸上也有些怒色,他身为瓦剌高贵的王子,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但经过旁边众人的劝说下,他回想起这些天在城内的遭遇,住那偏僻破败之地,连他曾经洗脚的奴婢都看不上,而他却忍辱负重住了好些时日。 如今只要钻过这个狗洞,掌控整个养济院 ,等瓦剌大军能够成功冲出重围,一举攻陷甘州,那么他此前所承受遭遇与侮辱,又何足挂齿呢? 待到那时,他立下赫赫大功,必将成为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如此一来,那些磨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鬼赤见状眼珠一转,也立即凑到马木跟前说道:“马木王子,大家伙说的都在理。况且这哪是什么狗洞,谁家狗洞能大到足够一个人钻进去,这分明就是一个简易的出口嘛。再者说,如今咱们只要进入到养济院,王子您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想住哪就住哪。 听说这养济院内有好些个漂亮女人,尤其是那名姓温的女官,她可是刚及笄不久,正值花容月貌的年纪。据说这姓温的女官堪称绝色,王子,您就没有一点想法?” 鬼赤说着,马木王子的喉结不禁上下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他看向鬼赤,双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淫欲。 而周围的众人,也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各异的神态。 有的仿佛能听到吞咽的声响,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难以抑制内心的躁动,有的则轻轻地舔了舔嘴唇,目光中闪烁着渴望。 这段时间以来,已经许久未曾亲近过女人了。 一旁的周小勇竭尽全力地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怒火与恶心,拼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不暴露出来。 马木终于吐出一个字道:“钻!” 说着,他刚要动身,却又顿时心生疑虑,对着鬼赤道:“你先钻进去。” 鬼赤也毫不迟疑,知道马木这是怕有埋伏,便心甘情愿地率先钻洞。 这洞虽说不大不小,但鬼赤钻得颇为艰难,磕碰了好几处,才勉强钻了进去。 一进去,只见此地是个极其荒僻的角落,阵阵饭菜的香气突然扑鼻而来,鬼赤的肚子顿时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这些日子他们东躲西藏,连顿像样的吃食都未曾享用过,各家商铺也都紧闭大门,即便有钱也买不到。 鬼赤早已是饥肠辘辘,他急切地对着马木喊道:“王子,这边没事,小的还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气,他们这时候怕是正在准备吃食呢。” 马木一听有饭菜,毫不犹豫地说道:“好。”便奋不顾身地钻了进去。 马木的体型更为健壮,比起瘦小的鬼赤,他钻得更是举步维艰,甚至刮蹭了身子、手臂、大腿好多下。 心中的屈辱再次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堂堂瓦剌的王子,何曾受过这种苦?他忍! 终究还是艰难地钻了进来,那满脸的怒意随着饭菜香气的弥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后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地钻了进来。 直至最后,仅剩下阿图尔和周小勇二人。 周小勇向阿图尔示意让其先进,而阿图尔却面露犹豫之色,神色复杂地看着周小勇许久,方才缓缓动身开始钻洞。 阿图尔的身形在他们之中最为魁梧壮硕,刚钻进一半,便觉整个人被死死卡住。 周小勇赶忙在后面使力助推,而鬼赤见此情形,立马热情地说道:“我来帮你!” 随后毫不客气地用力拽着他的手腕和脖子,阿图尔时而吃痛地皱了皱眉,却并未吭声。 终于,经过一番艰难的折腾,阿图尔整个人总算钻了进来。 他目光凶狠地死死盯着鬼赤,而后者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便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马木的身边。 在所有人都进来之后,周小勇却迟迟没有现身。马木不禁眉头紧皱,那小子呢? 他没好气地冲着阿图尔问道:“那小子怎么还没进来?” 阿图尔赶忙回道:“后面呢!” 话刚说完,周小勇便如泥鳅一般滑溜溜地钻了进来,而后还细心地整理了一下洞口,将其严严实实地遮掩住。 马木有些恼怒地对周小勇道:“收起你的小心思,别跟本王子耍花样!” 周小勇连忙讨好道:“哪…哪敢啊,王子,我方才这是在整理洞口呢。” 说着,他不知不觉地走到最前面,对着马木道:“既然王子您还是不信小的,那小的便走在最前头,您们跟着就好。” 马木这才表情稍稍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路上特别幸运的一个人也没碰到,终于来到一处极其偏僻的房间。 周小勇开口道:“马木王子,要不你们先在这暂时待一会,等天黑了,咱们再行动。不然这声响闹得过大,外面巡视的人定会被吸引进来的。” 马木听后,觉得很是在理,毕竟自己都忍辱负重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随后便招手让众人进到了这间房里。 房间内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墙壁斑驳,墙角布满了蜘蛛网。 仅有的一扇小窗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让屋内显得更加阴森。 周小勇讨好地说道:“嘿嘿,王子,您瞧瞧,这房间虽说破旧了些,可正因如此,才不容易被人察觉呀。如此一来,咱们便能安然无恙地待到晚上,神不知鬼不觉,也方便咱们之后行事。” 而后他见马木以及周围人的肚子都开始隐隐约约传出咕噜的声响,立即笑道:“诸位,这是饿了吧,要不我去给你们弄点吃食?” “快去快去!”阿图尔立即说道。 而鬼赤则是警惕地拽住了周小勇道:“不行,你在这!” 马木不想让周小勇就这么离开,但一回忆起刚才闻到的那些香味,肚子愈发有的饿得慌,表情显得有些为难。 而其他旁人见状,也随即劝说道:“马木王子,咱们不过用了个早膳,这许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要不让这小子给我们拿点吃的吧。” “是啊,马木王子,这小子看上去挺机灵的,况且都到这一步了,他也不可能做出什么,不然为何带我们进来呢?” “就是啊,我们都进来了,还怕什么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马木终于被说动了,随即开口道:“你去吧。” 鬼赤还想说什么,但见马木的脸色有些难看,只能把话咽了下去。 第277章 瓦剌王子就这么被骗来了? 距离马木他们所在之处不远的另一处房内,温以缇等人皆在。 周小勇向温以缇简要叙述了将他们带进来的过程之后,在场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颇为古怪,面面相觑。 “王子?一个瓦剌的王子,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骗进来了?不会吧?怎么会如此容易?”众人满心疑惑。 温以缇也未曾料到这件事进展得这般顺遂。自从冯迁答应协助她之后,便立即将甘州城内各方势力的一举一动每日递给她。 马木等人每次辗转更换住处,冯迁都会在第一时间将最新的消息递交给温以缇。 并且,每当马木他们想要同瓦剌的细作取得联系时,冯迁都会从中阻拦,致使他们等人始终联系不上对方。 温以缇又得知马木他们的目标是养济院,她便想出了这招将计就计。 总归他们不过十几个人,而养济院可是有众多侍卫和亲卫候着呢,马木他们进来,那是插翅难逃。 不过,温以缇竟不知这其中竟然还有一位是瓦剌的王子。 真的是王子?? 王子的脑袋怎如此简单,周小勇三言两语就把他骗了过来… 怕不是遗传不佳,被瓦剌的王派来当炮灰的吧。 想到此处,温以缇不禁笑出了声。 周小勇也不禁跟着笑了下,随即对着温以缇问道:“大人,那之后该怎么做?” 温以缇缓了会儿,随即一本正经道:“那就先将吃食给他们,总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吧。” 顿时,周围人都纷纷轻笑了起来。 周小勇应了一声,便立即匆匆走了出去。 而后,崔氏才对着温以缇道:“缇儿,那我们是如何安排的?” 不知不觉,温以缇已经成为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温以缇想了想,随即对崔氏道:“娘亲,你们要不先离开甘州城,通过地道先去下面的青渝县的大牙村。” 其实,温以缇早就有此打算。 她本想先通过地道将崔氏等人送走,最好是能送回家,但这一路奔波有风险不说,如今瓦剌局势严峻,难以分出人手护送崔氏他们回去。 只能先等风头过了再作打算,至少在这还有护卫在,能保证她们的安全。 这些日子以来,温以缇早已将所能调集的人手尽数调集至大牙村内。 先是整个村子都被神不知鬼不觉的牢牢掌控。而后温以缇又果断吩咐手下将那青渝县的县令控制住。 通过影一影二的调查,她发现这青渝县的县令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同样是瓦剌的细作。 而且此人骨子极软,影一影二尚未使出几招,他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的事情全部交代了。 随后,温以缇当机立断,让人将整个青渝县严密控制起来。 如今,此地能说得上是最为安全的地方,崔氏等人前往此处,温以缇方能安心。 崔氏还想说些什么,温舒立即拉着崔氏道:“缇儿说的对,咱们在这只会让缇儿操心。正好嫂嫂,我还从未在乡下住过,不如咱们就在那小住一段时间如何?” 崔氏想了想,也只能点头,又满是担忧地对着温以缇道:“缇儿,你可要小心啊。” 温以缇笑了笑,开口道:“母亲安心吧。” 崔氏也知道温以缇如今手段颇多,自保早已绰绰有余,便不再继续念叨。 七公主立即开口道:“温大奶奶,你们先走吧,我还得留在这。” 温舒回道:“七殿下不可,您是尊贵之躯,怎能在此涉险呢?不如还是……” 七公主没等温舒说完,便立即摇头,随即道:“既然父皇已经答应以缇姐姐的安排,那本公主自然要在这坐镇。一旦甘州那些官员都出了事,自然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人出面。而如今,没有谁比本公主更合适了。” 温舒和崔氏相视一眼,毕竟人家是公主,也不能强行带人家走。 东西预备得极为迅速,周小勇很快便拎着一大锅粥走进了马木等人所在的房内,随后略带歉意地说道:“王子,如今情况特殊,咱们人多,饭菜着实不好准备,所以我只弄来了一大锅粥,暂且将就一下,可否?” 要是周小勇真的端来了什么丰盛的饭菜,马木或许还会心存疑虑,而如今,那仅存的一丝怀疑也渐渐烟消云散,随即点了点头。 众人刚要开动,只见鬼赤又开口道:“小子,你先喝。” 顿时,周围人都停下来,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周小勇。 周小勇淡然一笑,点了点头,应道:“好。”立即盛了粥后,握着勺子三口两口便将粥吞下。 鬼赤见状,突然间嘲讽地笑了起来,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喝个粥还磨磨蹭蹭,像个小娘们似的,还用勺子吃。” 周小勇并未多言,只是将碗轻轻放下,脸上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拿起粥勺对着众人说道:“我来为各位大哥盛粥吧。” 众人闻言,顿时一窝蜂地争先恐后地拿着碗凑了过来。 周小勇有条不紊地依次为众人都盛了一遍粥。当他随即将粥递给马木王子时,还特意从怀里掏出了用油纸精心包好的鸡腿,笑道:“王子,这是小的特意给您拿的。” 见周小勇如此懂事乖巧,马木心中大喜,赞道:“做得不错,很好!” 第278章 呕 天色渐沉,如墨般的黑暗缓缓吞噬了天际最后一抹余晖。 屋内,那为数不多的几支烛光,在黑暗中缓缓地被逐一点燃。 微弱的光芒摇曳着,努力驱散着屋内的黑暗。 就在这时,马木等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苏醒过来。他们只觉头脑昏沉无比,仿佛被千斤巨石压着,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艰难地恢复些许清明。 马木刚一睁眼,目光所触,柔和的光线如轻纱般轻轻落在温以缇的面容,愈发勾勒出其精致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亮而动人,瞬间就令马木沉沦,眼神有些迷离。 他甚至不禁想到,这莫不是周小勇为他安排的女人?马木刚舔着发干的嘴唇想要起身,却发觉双腿绵软无力。 这个时候他才惊觉自己的双手双脚不知何时已被牢牢绑住。环顾四周,身边的鬼赤等人也都和自己一般。 温以缇瞧见了马木那充满邪欲的目光,当即对着彤儿道:“看来这位客人还迷糊着呢,彤儿,让他醒一醒。” 彤儿立即应了声,她看向马木等人,眼神中满是狠辣。都是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害得她家破人亡。 听大人说,这个家伙还是什么瓦剌的王子,那更死不足惜! 想着,彤儿下手狠辣,用尽全身力气,“啪啪”两巴掌狠狠扇在马木脸上。 马木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双脸瞬间高高肿起。 “好了,回来吧。”温以缇赶忙开口说道,生怕彤儿一不小心将马木打坏了。 而彤儿也很清楚,如今这些人还不能出什么岔子,于是咬着牙乖乖地退回到了温以缇的身后。 周围的人这才回过神来,鬼赤等人破口大骂。 “你个小娘们,敢打王子!” “大胆!谁给你们的胆子!” “看来你们是不想活了!” 温以缇轻笑一声,随即道:“看来诸位客人也都还没清醒啊,小勇!” 周小勇立即应了声,带着二人缓缓走了上来。 他们手里各抬着一个木桶,温以缇她们缓缓退出屋内,且纷纷拿出浸了香料的手帕紧紧捂着口鼻。 院子内,侍卫们早已高高举起燃烧的火把,常芙等人也皆手持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明亮通透。 温以缇就这般安然地坐了下来,绿豆怕其夜晚太冷容易着凉,特意为温以缇加了一件厚实的斗篷。 周小勇嬉笑着看向马木,随即开口道:“嘿嘿,王子,这可是小的特意为您准备的,还请您笑纳。” “你敢!”马木气得顿时大喊了一句,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 他们每个人都拼命地挣扎着,然而很快他们便发现自己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即便手脚不被绑着,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马木顿时心里一紧,双眼圆瞪,死死地看着温以缇大喊道:“你对我们做什么了?” 温以缇笑了一下,神色淡然地道:“没做什么,不过是一些软筋散罢了。” 马木怒视着周小勇质问道:“那为什么他没事?” “因为你蠢啊!”温以缇轻飘飘的说了句。 周小勇先喝的那锅粥里,可是没有任何掺杂着东西的。 而后,周小勇亲自为每人盛粥时,在粥勺上的机关被他操作了一番,随即软筋散当即就与粥完全融合,便被马木等人毫不犹豫地都吃进了肚子里去。 若不是目前温以缇手中没有软筋散的解药,她断不可能让周小勇如此冒险。 而这简简单单的机关粥勺,还要多亏了从京城带来的邹主事和其匠人们。 对他们来说,宫里诸如这种机关可是轻而易举的,他们不过一会功夫,便做出来了。 “你们大庆人惯会这些阴谋诡计,有本事堂堂正正与我们一决生死!”马木气得脸红脖子粗,扯着嗓子大喊着。 周小勇当即“呸”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紧接着厉声吐出一个字。 “倒!” 身边的二人动作迅速,“哗啦”一声,木桶里那些令人作呕的五谷轮回等污秽之物,瞬间浇了马木等人一身。 刹那间,一股极其恶臭、难以形容的味道弥漫开来,充斥着他们的整个口鼻。 他们下意识地开始呕吐,马木更是将早前吃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吐了出来,秽物满地,场面令人不忍直视。 坐在院子里的温以缇,声音缓缓传入房内:“这位来自瓦剌的王子,请问你现在可否清醒了?” 温以缇的声音轻柔婉转,然而在马木以及鬼赤等人听来,却仿佛是从地底爬出的魔鬼般,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威慑。 仅仅一个照面,便让他们心底忍不住涌起深深的恐惧。 大庆的女人都是这样吗? “若是还不清楚自己如今的状况,我不介意再让你们更深刻一些。”温以缇嫣然一笑,对着马木等人说道。 马木死死盯着远处的温以缇,怒声道:“你想要做什么?” 温以缇挑了挑眉,反问道:“这话应该我来问你们,请问各位客人,你们想要做什么呢?” 多亏了这些气味,让马木此刻虽浑身上下充斥着怒火,但头脑却渐渐清醒过来,他开口说道:“少唬我们,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我可是瓦剌的王子,就算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要了我的命。否则你们大庆就等着遭受瓦剌猛烈的进攻吧!你也承担不了两国交战的带来的损失。” 温以缇轻点着头,随即缓缓起身,甚至还给马木鼓起掌来,说道:“的确是这个道理,看来这位瓦剌的王子,您不是很笨嘛。” 马木神色变得有些得意,接着道:“那你还不赶快放了我们,否则你和你的家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你们大庆皇帝不会为了你而同我们瓦剌对敌的。” 第279章 好好招待客人 温以缇停下动作,随即摇了摇头道:“不对,你要是真这么聪明,也不可能被骗进来。” “况且,这位客人,您所说的这些话好像不对呀,貌似大庆现在已经同你们瓦剌在交战了,不然你们为何还要苦费尽心思地潜入到养济院呢?” 这话让马木顿时一噎,随即温以缇又道:“但不过有一点你们的确说的没错,我的确不能要你这位瓦剌的王子的命。但是呢,您说我若是挟持你至战场,你猜,瓦剌是会派兵退战,换取你的性命呢?还是说瓦剌的大军会觉得,牺牲你一个王子而换瓦剌王室的愤怒,从而一鼓作气更加猛烈地进攻大庆呢?” 温以缇说着,把问题抛向了马木。 鬼赤听着也反应过来,的确,这局面着实难以预料。 马木此刻的表情几近扭曲,再也难以维持住先前的镇定。 这还用说吗?瓦剌正愁没理由全力地同大庆一战。否则他又为何要带人潜入甘州? 还不是因为另一侧有鞑靼在。他们瓦剌若是毫无理由地出兵大庆,必将迎来鞑靼和大庆的联手合作,瓦剌从而遭受从另一方的进攻。 就算太师再心疼他,也断不会拿胜利来换取他的性命,定会趁机鼓舞士气攻陷甘州。 可恶! 哪怕马木再迟钝,此时也反应过来,他是被算计了。 究竟是谁,谁在陷害他?是鬼赤吗? 马木现在没工夫细想,只能强装镇定,对着温以缇说道:“好,我认输了,你放了我,你想要什么,本王子都会给你。” 温以缇听着,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嘲讽,随即道:“什么都会给我?” 马木立即道:“对,什么都给你。你要是想要金银珠宝,本王子私库里有的是,足够保你一生荣华富贵。 若是你想要权势,你可以成为本王子的人,待瓦剌攻陷大庆后,我定会成为王的继承人,等我登上王位,你便是瓦拉剌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怎么样?比起你在这大庆做这些苦差事,在这偏远之地受苦受累,要强得多吧?” 见温以缇没有反应,马木又急缺的开口道:“若是你这些都不想,那便这样,只要你放了我,我会想办法让瓦剌的大军全部撤退,至少两年内不冒犯大庆,如何?当然,本王子许你的金银珠宝自然也不会落下。” 马木额头上汗珠密布,眼神中既有急切的渴望又带着几分威胁。 屋内的光线昏暗,更增添了几分紧张的氛围。 “本王子说的这些可是真心实意,你想想,你拿着要挟本王子没什么用,即便立了功,在你们大庆皇帝那,也不过是赏赏些东西罢了,甚至还有可能被你的上官抢了功劳。 若是你放了本王子,我许你的可远远不止那些。只要为活着,即便你不投靠我们瓦剌,本王子依然会是你最坚固的盟友,只要你有难,本王子会尽全力帮你的,如何?” 马木不停的劝说着,他不知道温以缇是怎么算计让他自投罗网的,但他知道,温以缇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只要得到她,他今后的路将会顺遂许多。 这么聪慧胆大的女人可是很少见! 这么动人的条件,周围的人听后都不禁面露惊讶之色。 能得到一位瓦剌王子的支持,对于温以缇这等品级不高不低的官员而言,可真是莫大的福气。 然而,温以缇却是神色淡然地开口道:“嗯,的确,客人说的很是打动我,不如这样,你且容我好好考虑一番如何?” 马木见状,心里不禁一喜,随即开口道:“好,我等你好好考虑一番,可以把我们…” 还没等马木说完,温以缇挥了一下手,开口道:“都撤了吧,让客人们好好休息。” 随即,温以缇便带着人离开了。 她之所以跟马木费这么多口舌,不过是想看看其还有没有什么暗藏的后手。 温以缇见马木都开始威逼利诱了,也没说出什么值得温以缇在乎的东西,可见是真没什么了,她自然不想再废话。 此前,七公主已然确认过,马木的确是瓦剌的王室。 温以缇对于瓦剌的状况了解有限,然而七公主终归是大庆的皇室中人,对于周边小国的那些王室皆有所知晓。 况且,最为确凿能够证明他身份的,便是七公主认出了马木左臂上独有的属于瓦剌王室的图腾。 “哎,别,你怎么走了,我们还在这绑着呢,你给我们换一个干净的地方也行啊!” 马木见温以缇头也不回地离开,立即惊慌失措地大喊着。 但无论他怎么喊,周围的人都没有理会他。直到他们将烛光扑灭,紧紧地关上门窗,还上了锁。 此时的屋内黑暗无比,弥漫着极其浓郁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众人即便已经有所适应,还是忍不住阵阵干呕。 马木气得一直在破口大骂:“这个女人竟敢耍我!” 路上,温晴在一旁眉头紧蹙,有些担忧地问着。“大人,就这么将那些人留下来了?” “这个时候,谁都不可信。这几个瓦剌的人极为重要,还不如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温以缇缓缓开口说道。 而后又吩咐道:“明天晚上再将他们弄出来,拿些清水简单给他们洗洗,可别真把人给折腾死了。不过,这几日也绝不能让他们太过舒服。” 她得先将马木等人的精神摧残一番,而后再让影一、影二趁机审问他们。 马木身上或许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不代表别人身上也没有。 温以缇满心期待着,希望能从中掏出她想要的信息。 而此时,在马木等人之前的住所内。 沈判官和老者带着一群人匆匆赶到,然而里面却是空空如也,早已没了踪迹。 他们的人赶忙仔细探查一番,随后回来禀报道:“的确有着马木王子等人的痕迹,但看样子他们似乎已经离开了。” “该死,又晚了一步!”沈判官痛骂了一声 营帐内,墨风一脸焦急走了进来,对着赵锦年道:“侯爷,不好了!猴子差人带来消息,说是他跟着瓦剌那些人进入养济院了。” “什么?”赵锦年猛地坐了起来,脸色骤变。 孙家,孙同知此时也终于得知,沈判官最近时常和一波极为眼生的人凑在一块儿,而且今日还一同前往了处极其偏僻的宅子。 孙同知在得知此事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他再傻此刻也明白了,这沈家,莫非才是瓦剌的细作? 第280章 养济院解禁 第二天,温以缇还没来得及将马木等人放出那个房间,养济院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解封了。 温以缇接到消息后,立即带领着人来到了养济院门口。 与此同时,养济院里的百姓们也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本就生性敏感。在被关禁的日子里,若不是温以缇整日派人安抚,再加上他们的生活除了不能出门,也的确一直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恐怕早就崩溃了。 甚至已经有隐隐约约的流言在养济院中传播开来,说官府已经要放弃他们了,就等瓦剌人打进来之后,用他们的命来为官府争取时间。 温以缇得知这个情况后,果断下令,对于传播流言的人,一经发现,立即重罚。 在这种危急时刻,散布谣言的人是最可恶的,绝不能手下留情。 待养济院解封后,这些散播谣言的人都将被撵出去。 众人围在一起,脸上满是疑惑与期待。 一个面容朴实没了左手的男人,皱着眉头,小声嘀咕道:“咱们真的要解封了?不是瓦剌人打进来了吧,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腰的大爷微微颔首,肯定地说:“说的没错,就是解封了。咱们要相信温大人,温大人不会骗我们的。” 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中闪烁着感激之色,连忙应和道:“对呀,咱们这些日子可是没有被半分的苛待,吃喝可用的都是养济院的银子,咱们得学会感恩。” 一位老太太接着说道:“就是啊,如今咱们可是都欠养济院好些银钱呢,最好是赶快解封,好能摆摊赚钱将银子还回去。” 众人纷纷议论着。 正在这时,有人眼尖地看到温以缇等人缓缓而来,立刻兴奋地喊道:“看,温大人来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个方向。 “温大人也在,她果然没有骗我们。”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温以缇一到门口,便看见平西将军那比五谷轮回之物还要臭的脸色。 温以缇见状,悠悠然开口道:“平西将军大驾光临我们这养济院,不知有何贵干呐?” 平西将军冷哼一声,随即招手示意让守在养济院的人陆陆续续撤离。 而后,他对着温以缇道:“温大人惯会巧舌如簧,本将军说不过你。今日不过是奉安远侯之令现已查清缘由,这养济院内并无藏有细作,故而解封。” 关于七公主到底是不是细作的问题,如今任何人都已选择闭口不谈了。 就连赵锦年,虽说没有暴露七公主的身份,但也斩钉截铁地说着七公主并不是细作,让人不许擅自作主,否则军法处置! 因此,平西将军再有理由,也不能再将其当作细作关押了。 温以缇挑着眉,似笑非笑地开口道:“怎么这就走了呢?这些日子可多亏了各位,才使养济院在混乱的甘州城内得以安然无恙。哎,不成,你们还是别走了。” 平西将军满心疑惑,想不明白温以缇这是闹哪出,但还是开口嘲讽道:“不让他们走,你出口粮吗?养济院关了这么久,温大人可是吝啬到一次口粮都未出过,他们吃喝用的可全是军饷。现在还让他们为你做事,温大人,你也不嫌自己脸皮够厚的。” 平西将军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说话毫不留情。 温以缇却毫不在乎,不过常芙和绿豆等人则是齐刷刷地开口呵斥道:“大胆!” 平西将军像没听见一般,冷哼一声。 温以缇微微一笑说道:“这可怪不得我呀,边将军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我的人,我自然会好好对待他们,可问题他们是你的人,我这般好好对待他们,又能捞到什么好处呢?最关键的是,为边将军您节省口粮,我可是万般不乐意的。” 平西将军听了这话,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狠狠地瞪了一眼温以缇,强压着怒火,冷冷地说了一句。 “温大人还是好好想想之后该怎么做吧。如今养济院解封了,可甘州城可没解。有个消息相必你们还不知道吧,官府早在外贴了告示,城内早有瓦剌人潜入进来,之后可别指望着我们来救你。” 说罢,平西将军转身匆匆离开。 温以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也奉劝边将军日后说话一定要谨言慎行,把好门。这般危言耸听影响民心之事,你说说,若是我将这些再次呈给陛下,陛下还会如何处罚您呢?” 平西将军听到这话,顿时如遭雷击,一个不留神,险些被自己绊倒。他只觉得气血上涌,心中又气又恼。 他静静地站在外面好一会儿,才继续迈开脚步离开,期间一次头也没回过。 温以缇自从将他们都弹劾了一遍后,正熙帝立即下了旨意传至甘州。 平西将军可是因冲撞监察御史,被正熙帝打了二十军棍,罚俸三年。若有再犯,立即降一级。 若温以缇真如刚才所说那么做,恐怕要不了多久,平西将军便会降为四品武将。 见养济院的大门如今正式敞开,外头看守的人全部撤离后,温以缇转身看着被平西将军的话弄得很是惊慌的养济院百姓们,缓缓开口道。 “诸位稍安勿躁,方才平西将军不过是想吓唬我等。养济院建立以来,可曾出过什么乱子吗?” 这时,虎子、四丫、大牛等孩子们率先开口说道:“没有!” 随即百姓们才接二连三地纷纷表态。 温以缇微微点头,道:“没错,我向你们保证,只要有我在一日,你们都会安然无恙。在我的眼中,咱们养济院的人和外面寻常百姓并无二致,皆是大庆的子民。而我作为大庆的官员,理所应当要庇护你们。 诸位安心吧,对于瓦剌来犯和甘州的局势,我早已有所部署,绝不会让养济院身处于危难之中。 并且,我已准备在咱们养济院的隔壁正式建立了一所“锦绣坊”,如今快入春了,这锦绣坊是除去蜜饯作坊以外咱们的第二个作坊,大家伙皆可报名做工,依旧会发放相应的月例 一听有银子可赚,众人的心顿时安定了下来。 百姓们个个面露喜色,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无论什么时候,有银子才有安全感。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道:“好!温大人,我们信您!” “温大人,您就是我们的在世父母啊!” “幸亏有您!” 蜜饯作坊如今早已处于半停工状态,只因好些个果子都没有成熟,也实在做不了什么蜜饯。 而如今有了锦绣坊,这布匹可是人人所需,无论一年四季,销路定然也没有此前蜜饯作坊那般局限。 想到这里,众人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美好生活,心里热乎乎的,充满了干劲。 第281章 你我合作如何? 养济院突然解封,温以缇则有好些事要吩咐下去。 一时间,她忙得焦头烂额。 而下午,便陆陆续续迎来了许多人家的帖子。 其中第一封便是邵家递来的,王芷珊邀请温以缇和崔氏等人前往邵家做客。 许是怕温以缇拒绝,王芷珊又递来了一封拜帖。 温以缇看着这些帖子,神色淡然,并未有太大的反应,她吩咐着温晴给她们回帖。 养济院将在三日后办个小宴,邀请她们前来聚一聚。 而后,温以缇又凝神提笔,写信给冯迁,告知他潜入养济院的那些瓦剌人中,竟然有个瓦剌的王子。 平西将军如今回了甘州城,刘俊也早就恢复好,冯迁的势头定会被打压,她让其提前做好准备,自己亦会在外配合。 冯迁很快便给温以缇回信,让她无需担心。 信中言及,他早就将重要的位置全部偷偷换成了自己的人,且已完全掌握甘州内的情况。 温以缇见状,心中微微有些惊讶。 这冯迁竟如此有能力? 只可惜没什么背景,白家如今目前也无心在军中,导致他空有一身本事而施展不出来。 不过,若是运用得当,冯迁将会是自己手下极为重要的人。 温以缇正想着,外头却突然传来消息,说是安远侯拜访。 没想到养济院解禁之后,第一个访客竟然是赵锦年。 温以缇微微点头,带着人去了议事厅。见到赵锦年后,温以缇微微欠身,随即开口道。 “侯爷,您贵人事忙,怎的今日突然想起来看望下官了?” 赵锦年轻笑一声,也不废话,对温以缇开门见山道:“听闻温大人昨日抓了一批瓦剌人,本侯想来领个人出来。” 温以缇眨了眨眼,心中暗叹安远侯消息还真是灵通,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即回应道:“瓦剌人?瓦剌人怎么会来养济院呢,侯爷莫不是在说笑,我们养济院可是今日才解封的。” 赵锦年轻吐一口气,继续道:“温大人,你我二人就不必藏着掖着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也不要那什么瓦剌的王子,但我只要其中的一个人。” 温以缇微微一笑,随即看着赵锦年淡淡说道:“哦?可是侯爷要的可是自己人?” 赵锦年点了点头,温以缇立即笑道:“侯爷还真是神通广大啊,竟然在瓦剌王子身边还安插了自己的人。” 温以缇还是没有点头,赵锦年立即问道:“给还是不给?” 温以缇神色突然变得有些锐利,直直冲着赵锦年道:“不给!” “为何?”赵锦年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温以缇会如此毫不犹豫地拒绝, 温以缇起身道:“安远侯,你把我们养济院当什么了?任你肆意算计的工具吗?若不是我运道好提前得知消息,将计就计把他们关起来,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你可知你所作所为,皆是不顾养济院几百口人的安危在行事,你这样算计,真的很让人厌恶。” 此时,议事厅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似有火花迸射。 赵锦年随即慢悠悠地为自己添了杯茶水,轻轻喝了一口后,才目光明亮地看着温以缇道。 “本侯若不是信任温大人的能力,又怎敢将他们放进甘州城。不过有一点,温大人怕是误会我了,马木他们一直想进入养济院本侯的确知道,不过他们当真能顺利进来,这点我可从未想过。不然为何第一时间便赶来,还让平西将军解封了养济院,这不是怕温大人有危险吗?” 温以缇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对方。 赵锦年再次开口,目光郑重地看着温以缇说道:“温大人,本侯从未把你当做一个寻常女人看待,我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应对。 温以缇轻轻一笑,带着几分嘲讽道:“侯爷可莫要把你对属下的那一套用在下官身上。你我二人分属文武两道,虽然你是安远侯,但我可不是你的属下。” 赵锦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起身缓缓走向温以缇。 “温大人,你我二人合作如何?” 温以缇挑了挑眉,直直的和赵锦年对视,并没有开口。 赵锦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口干,随即又为自己添了一杯茶,微微仰头,一饮而尽后,才缓缓开口道:“温大人,相必目前整个甘州内,你怕是谁都不信的,但我,你可以相信。” “原因呢?”温以缇淡道。 “不说有皇后娘娘那层关系在,就单指最近发生的种种,本侯相信以温大人的聪慧,定早就猜出来了。温大人之所以次次能够化险为夷,又怎会背后没有本侯的身影呢?难道真凭借那个小小的五品将军冯迁?” 赵锦年轻笑了一下,“他可没有那个能耐,安然地护住养济院。” 果然,赵锦年早就知道冯迁现在是她的人。 起初温以缇就隐隐有些怀疑,冯迁虽然有些才能,但竟能如此顺利地掌握住甘州的情况不说,还能完全清除掉瓦剌和甘州那几个细作官员之间的联系,这确实有点太厉害了。 而如今,赵锦年竟然自己先坦白了。 “与侯爷合作?再让您来算计我吗?”温以缇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清冷地开口道。 赵锦年的神色突然间变得真挚,他眼神坚定地直直看着温以缇说道:“只要温大人与我合作,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后绝不再对你有丝毫算计。” 温以缇微微皱眉,眼中满是疑惑与审视。 她还是不明白,赵锦年到底想要做什么? 第282章 正熙帝的目的? 温以缇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先缓缓地坐了下来。 此时,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赵锦年轻笑一声,同样在温以缇的身边坐了下来,眼神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而后缓缓开口道:“温大人还不信我?” 温以缇摇摇头,“侯爷一言九鼎,我怎敢不信,但只是我还是没有明白,侯爷为何要与我合作。我自认为在这甘州内没什么优势,论手里的权力倒不如邵大人。 为何侯爷不直接与邵大人这个知州合作,届时甘州城内将会无后顾之忧,侯爷亦可安心在前线打仗,不必担心有人趁机夺您的权。” 赵锦年眨了眨眼,随即道:“温大人问我为何,不自己先想想,本侯为何选择与你合作?” 温以缇微微皱眉,这安远侯还真是狗皮膏药一般难缠。 她轻吐口气,再次开口道:“若是问交情,下官与侯爷也并不太熟,唯一的牵连不过也是皇后娘娘,亦或是郑夫子的关系,但若单凭这两点,就让侯爷放心托付与我合作,我自己是不信的。” 赵锦年微微扬起一抹笑意,随即反问道:“温大人觉得你被派遣至甘州,皇后娘娘和皇上所图为何?” 温以缇微眯着眼睛,与赵锦年对视着。 他什么意思?赵皇后想要拿她的命为赵锦年铺路这件事她知道,但赵锦年为何要自己捅破这一点。 赵锦年好似明白温以缇心中所想,再次略有深意的缓缓道:“估摸着顾世子早与温大人相谈过,关于你为何来甘州,又为何从进宫开始皇后娘娘便一心提拔你的原因。” “侯爷这是想告诉下官,我这条命是你的吗?”温以缇幽幽的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清冷。 赵锦年摆了摆手,“不是,我要温大人的命干什么?本侯还做不到靠着一个女人的命上位夺权。” “此话是真是假,也只有侯爷你自己心里清楚。”温以缇回道。 赵锦年便再次开口,那沉稳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那我便直接问,你觉得陛下派你来甘州所图为何?” 议事厅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赵锦年不紧不慢,始终嬉笑着看着温以缇,那笑容中似有深意让人捉摸不透。 而温以缇此刻早已神游在外,正熙帝派她来甘州,难道不是为了改善甘州的名声,增添税收? 但…若只是如此,赵锦年又何必这般追问自己? 不对…温以缇再次打乱思绪,重新规整。 对于正熙帝来说,派她来甘州亦或是派一个如同邵玉书这般,有才干且背后没有实力之人来此别无区别。 而唯一的区别只是在于,她是女子。 温以缇打破了如今朝堂之上的常规,使女官参政、议政。 虽说大庆没有明文律例禁止女官参与政事,甚至还有一条是六品以上女官可上朝听政。 可没有哪个皇帝,会真正任命一个女人至要处或是做地方官员。 而此事带来的后果,将会是温以缇吸引了所有朝臣的目光。 那些男人不会容忍一个女人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分得他们手里的权利。 想到这,温以缇顿了顿随即浑身一震,头皮有些发麻。 她好像抓住了什么! 温以缇猛地抬头看向赵锦年,只见后者依旧笑意盈盈,缓缓开口道:“温大人这是想明白了?” 温以缇直言道:“侯爷方不方便告诉我,京中哪位皇子风头更盛?” 赵锦年听闻此言,笑意更深,毫不犹豫道:“果然,温大人从不会让本侯失望。好啊,我可以回答你,六王爷风头最盛。” 这个问题,如今朝中早有答案。 五王爷因秽乱后宫,从而正式退出了夺嫡的可能。而仅剩的六王爷、七王爷两位成年的皇子中,七王爷跛了脚,虽说现在有传闻说是已找到大夫医治,腿已有所好转,但并未正式痊愈。 而六王爷无疑是在所有皇子中最适合被拥立的那一个。 这些不用别人说,温以缇自己也知道,但她问的可不是现在,而是以后。 赵锦年回答了是六王爷,那么就代表着在他眼中,六王爷以后是最有可能登上那个位置的。 若是陛下属意的是六王爷或者一直都属意的是六王爷呢? 这个想法一旦涌进温以缇的思绪中,便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一般,再也挥之不去。 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为何太子早早离世那么多年,正熙帝年事已高,在有母族身份贵重的皇子情况下,正熙帝始终没有立下储君。 此前呼声最高的七王爷,就这般被人害了致使残疾,断了争夺那个位置的可能。但正熙帝就这般草草了事了,温以缇之前就在觉得这么轻易办到七王爷母女有些不对劲。 如今…怕是正熙帝知道是她做的,只是没有动她罢了。 若是正熙帝真的属意七王爷为储君人选,又怎会容忍她这般放肆?原因便是七王爷从始至终都是推出来的棋子。 而至于后面的十皇子和十一皇子,年龄较小。即便正熙帝能再撑一段时间,为他们守着江山,可也是来不及的。 抛除掉没有母族支持的十皇子,十一皇子无疑是母族和受宠程度都最受宠的那一个,但让这些底下人拥立他上位很是困难。 待十一皇子能处理政事的时候,那至少还需要好些年,而正熙帝又怎会保证自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年呢? 一个英明的帝王不会容忍这个风险存在的。 因此,正熙帝从始至终一直属意的是六王爷也很有道理了。 既不怕皇子外祖势力太强,从而夺了萧家的江山,也不用怕皇子能力不足,从而守不住萧家的江山。 这两点,六王爷似乎都占据着优势。 甚至还有最为重要的一点,温以缇此前一直忽视掉了。 想当年,宫中曾一下子夭折了那么多皇子,而六王爷在没有背景,又没有生母庇护的情况下,却依然能够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甚至一跃成为如今夺嫡之中最为优势的那个王爷。 这难道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 若说没有正熙帝在背后出手,温以缇是根本不信的。 派来甘州的人选,正熙帝兴许考虑了好些个。不过是温以缇恰巧走入了正熙帝的视线中,成为了最合适的那一个。 派旁人来甘州处理此事,效果或许会比温以缇差一些,但也差不了太多。而这份功劳若是就这么给了那些官员,恐怕正熙帝是不乐意的。 因为他如今正在为六王爷铺路,而六王爷日后所要用到的能臣,如今可不适宜高调。 相反,如今高调的偏偏是吸引所有人目光,成为矛头对象,让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向她。 温以缇一个女人,哪怕有了这些功劳,若无皇帝撑腰,她是再也步入不了朝堂之上的。这也是正熙帝这么放心用自己的原因吧。 再往细处推想,甚至正熙帝怕是早就清楚赵皇后的目的,而这一切也可能是他推波助澜的。 毕竟赵皇后现在推崇的…也是六王爷。 只要将障碍清扫,风险排除。没有母族庇护,高贵出身,那正熙帝便亲自为六王爷寻一个。 这世上还有谁是比中宫皇后的认可,还要正儿名正言顺的呢? 而没有势力,正熙帝便为六王爷创造势力。 如今赵锦年不是跟着赵皇后一块都是六王爷的人吗? 如此一个年轻有为、英勇无畏且手握兵权的安远侯,便是六王爷日后得以登上那个位置的最重要的底气。 第283章 合作 而赵皇后能甘心吗?一个原本是自己儿子的位置,就这么给了一个母族出身低微的王爷,甚至整个安远侯府都要为其助力。 温以缇此刻已经浑身直冒冷汗,额头上的细汗不禁缓缓滑落,她不敢再想了。 赵皇后想要她的命从而扳倒顾家,为赵锦年谋得兵权而铺路,正熙帝想要她的命,想借机为六王爷扫去障碍,吸引矛头,避免功劳落在他人手中。 泥马的!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心眼子多!数都数不过来,还真不愧是夫妻啊! 温以缇此刻在心里痛骂着,她扶着桌子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成了拳头,微微颤抖着。 赵锦年见状轻叹口气,随即对着温以缇说道:“温大人,你着急了。” 温以缇的思绪被赵锦年唤醒,她努力让自己渐渐冷静下来。而后抬头看向赵锦年,认真道:“好,我答应你。” 赵锦年本以为自己会再费一番口舌,却没想到温以缇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他随即笑着点头道:“那便祝我们合作愉快。” 温以缇此刻心中明白,即便赵锦年所言有五成真,五成假。甚至一成真,九成假,温以缇都不敢赌。 她一个没权没势,不过是个京中五品官家的女儿,在那些这些大人物互相拉扯中,是根本存活不下去的。 赵锦年主动告诉她帝后的用心,是想以此展示他的诚意。因此,温以缇如今没有理由不答应赵锦年。 至于之后…她肯定先紧着自己啊! 再有就是,若一切推断正确,温以缇可是,不得不开始向赵锦年示好了。 毕竟赵锦年是六王爷的左膀右臂,倘若六王爷日后登上那个位置,温以缇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求富贵,但求安稳保命。 做人嘛,就得能屈能伸,该示好的时候就不能犹豫。 只听赵锦年笑着道:“只要温大人日后替我掌握好甘州,本侯便能保今后温大人不被那些所牵连,再不济也能保你周全,我可以拿着赵家百年的声誉,来此发誓。” 温以缇双眸一闪,也缓缓露出了笑意。“好。” “温大人不再问我为何选择与你合作了?”赵锦年突然反问道。 温以缇只觉得有些疲惫,轻轻靠在椅子上,缓缓开口道:“经过此前之事,邵玉书临时背叛与我的合作,即便情有可原,亦是不可再信。侯爷也没必要也不至于傻到这个份上。而最重要的一点吧。” 温以缇突然挺了挺身,目光盈盈地对着赵锦年道:“自然是七公主了,侯爷深知有七公主在,我的底牌自然不会少。光凭这一点,就足以力压所有甘州官员。能让侯爷无后顾之忧的也就只有我,不是吗?” 赵锦年微微一愣,没好气道:“好啊,温大人,你摆我一道。” 温以缇突然笑了,那笑声清脆婉转,“侯爷不也曾摆过我吗?你算计我,我弹劾你,你摆我一道,我摆你一道,这样不是扯平了?” 赵锦年笑着摇了摇头,眼眸中闪烁着别样的光彩。 曾几何时,无论是在谁的面前,他都有足够运筹帷幄的底气,只不过,到了温以缇的这儿。 有时候,这丫头仿佛能极为擅长读懂人性,看穿人心一般。 这让赵锦年没来由的有些不自信。 “但是话说回来,我的确有一点疑惑之处,想请侯爷为我解惑。”温以缇突然开口道。 赵锦年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温以缇继续道:“为何侯爷此前的态度和如今截然不同呢?若是因七殿下,侯爷一开始为何不这般呢?” 这一问,着实将赵锦年问住了。 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态度甚至说是谋划会和以往预想的,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见赵锦年沉默不语,温以缇笑着说道:“好了,既然侯爷不说,那就当我没问过。走吧,领你的人去。” 一出来,墨风发现赵锦年和温以缇之间没有如他想象中那般势如水火、恶言相向,反而是难得的相处融洽。 这让墨风满脸疑惑,他的目光不停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直到赵锦年毫不留情地扬起手,给了他脑袋一下,墨风这才老实下来。 此刻,屋内的马木等人可谓是神情萎靡至极。 有的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目无神,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生机。有些人甚至奄奄一息,还有直接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的。 屋内臭气熏天,那股刺鼻的味道让人作呕,就连院子外都有了许多虫蚁飞虫在四处乱窜。 温以缇就吩咐人莫要靠近这处小院,当她将赵锦年带到这时,后者还微微一愣,以为是带错了路。 温以缇啼笑着解释道:“毕竟是敌军,总不能还有着战俘理应善待的说法吧。” 说着,温以缇挥了挥手,下人们立即上前将房门打开。 此时,院中明亮的光线瞬间照进屋内,使原本灰暗的景象顿时清晰起来。 第284章 领猴子,七公主和赵锦年相熟 马木等人原本眯着双眼,紧张地看着门外。那突如其来的强光,如利剑般刺入他们的眼眸,使得他们立即别回头。 片刻之后,当双眼渐渐适应了光线,他们这才看清,原来是温以缇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了。 而温以缇这边那扇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臭气如汹涌的潮水般猛地涌向了他们。 众人顿时后退了几步,赵锦年神色古怪地看着温以缇,后者却轻笑道,“怎么,侯爷是觉得我下手太狠了?” 赵锦年闻言立即摇头道:“不,温大人做的很对。” 马木见温以缇等人到来,立即骂骂咧咧起来。 而温以缇全然不应,“侯爷还是改日再领人吧。” 赵锦年微微颔首,显然也认同这个提议。 “来人,把门关上吧。”温以缇挥了挥手。 马木见状突然又改口不停的求饶道:“温大人,我求你了,我不求你放我,就求你给我换一个屋好吗?若是你只要答应我,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你让我干什么都行,成吗?” 温以缇脸上露出嫌弃之色,这瓦剌的王子还真是没骨气,这还没到她规定放人的时间呢,就撑不住了。 只听赵锦年突然沉着声音对墨风吩咐道:“把猴子带出来。” “是,侯爷。”随即,墨风捂着鼻子,脸上露出为难犹豫之色。 温以缇见状,拿出一块浸了香料的帕子,递给了墨风道:“拿这个遮着口鼻。” 墨风拿着帕子如获至宝,顿时感激不尽的对着温以缇道:“温大人还真是菩萨心肠,小的感谢你大恩大德。” 墨风如此油嘴滑舌,让温以缇不禁莞尔。 墨风捂着帕子,随即立即上前。 如今里面这些人歪歪扭扭地倒着,他一时还认不清,找不到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借着满屋的昏暗光线,辨认出其中一人的面容。 随即,他有些气恼着上前“啪”的一下,打了还在昏睡着那人的脑袋一下,立即道:“猴子你可真行!” 说着,立即上前为其解绑,快速地将人带出了房内。 而马木等人见墨风带人离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马木立即怒骂道:“阿图尔,你这个叛徒,瓦剌定不会饶了你的。” 那骂声在空气中回荡,却显得如此无力。 阿图尔迷迷糊糊之间,被墨风连拉带拽地带了出来。 二人刚踏出那屋子,便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院子里的新鲜空气。 那清新的气息灌入肺腑,让他们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猴子原本就察觉到那碗粥有所不对,自始至终亦未真正地咽下肚子。此前,他不过是怕暴露身份,无奈之下跟着马木等人一块演戏罢了。 而如今,他终于得救了! 此时,马木等人的痛骂之声此起彼伏地传来,然而阿图尔却对那些怒骂之声全然未闻。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过气后抬眼去看赵锦年,他的身子顿时一僵,瞬间打起了蔫来。 墨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嫌弃,毫不犹豫地抬脚踹了猴子一下,厉声喝道:“你站远点!一身的味,别熏着侯爷。” 猴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往后退去。 温以缇看着猴子那副狼狈的模样,笑着说道:“来人,将人带下去好好清洗一番。”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自顾自先行离开,那股刺鼻的味道她实在是忍了太久了。 马木还有骂人的力气,看来还得关个一两天。 而马木见温以提要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绝望,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温大人,我求你了!给我们换一个屋吧!温大人!” 然而,温以缇的身影却渐渐远去,随着那扇门再次被毫不留情的被关上,马木等人的希望顿时破灭。 温以缇和赵锦年再次来到了议事厅,等猴子梳洗完之后,温以缇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他。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七公主带着亲卫们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以缇姐姐别怕,我带着人来了。赵锦年那厮不敢对你如何。” 声音刚落,七公主便板着脸走了进来。赵锦年和温温以缇见状,立即起身行礼道:“见过七殿下。” 七公主立刻护到温以缇的身前,怒视着道:“赵锦年,你让以缇姐姐受了什么委屈?还让她把你的人给领出来了,你是不是威胁她了?” 赵锦年心中一阵无奈,连忙解释道:“七殿下,我哪敢怎么着温大人啊。” 赵锦年见实在解释不明白,便示意让温以缇开口。 七公主见状,顿时怒目喝道:“怎么,当着本宫的面,你还想要威胁人?来人,将他好好揍一顿!” 亲卫们顿时领命,就要冲上前去。温以缇连忙说道:“住手!停下!”亲卫们闻声,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温以缇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七公主,我和安远侯今日刚达成了约定,今日之后,我们便是合作的盟友,他没有威胁我。” 七公主有些不解道:“合作?盟友?” 温以缇点头道:“没错,曾经我和邵玉书也是算是盟友关系。而之后的事,公主你也知道的。因此今日,侯爷来找我相谈合作之事,我便痛快地答应了。有他在,我在甘州也会更加安稳许多。” 七公主用审视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赵锦年,道:“你又有什么鬼主意?本宫可告诉你,算计旁人行,算计本宫的人你这是在找死。” 赵锦年也不生气,反而好生相劝道:“七殿下,你就安心吧。跟温大人合作要小心的应该是我才对。你以缇姐姐这么聪明,我还害怕自己不小心被她卖了呢。” 七公主突然轻笑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让亲卫们退下,带着温以缇坐了下来道:“这话说的没错,就你那些伎俩,在她面前都是小孩的把戏而已。” 周围剑拔弩张的氛围再次变得和谐起来。 温以缇突然想到什么,对着七公主道:“七公主,你和侯爷的关系倒是很是相熟。” 七公主顿时轻吐了口气,满脸嫌恶地看了赵锦年一眼,对着温以缇道:“熟啊,怎么不熟?此前她的好姑母,我的好母后,还想让咱们二人结亲呢。” “什么?”这个消息着实让温以缇惊讶了一把。 赵锦年和七公主要成亲? 七公主的年纪比温以缇还小,而赵锦年如今得有二十了吧,这二人相差的也太大了。 温以缇立即开口道:“贵妃娘娘定是不愿的。” 七公主回道:“自然,况且,父皇更不能同意。若是我与赵锦年成婚,我外家的兵权加上赵家的,都足够危及到皇位了。父皇又怎么能容忍?况且他想老牛吃嫩草,本宫还不乐意。” 说着,七公主哼了一声。赵锦年立即有些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而七公主又突然开口道:“不过,话说回来,合作之事倒是不错,本来我还担心,若是此事之后,我离开了甘州,以缇姐姐你在这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如今嘛……” 她转头看向赵锦年道:“有他在,想必旁人也不敢动你。” 第285章 甘州被瓦剌渗透,温以缇道谢 温以缇有些不明白七公主和赵锦年互相对视的眼神的深意,随即开口问道:“七公主为何这么说?” 七公主起身在议事厅内缓缓踱步,边走边说道:“谁不知咱们的安远侯为人一向护短,若不是他的人,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正眼瞧上一眼,甚至,若他看你不顺眼,不把你算计到死就不错了。 可若是他的人,哪怕闯下了大祸,他都会想尽办法为其开脱,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而最有名的一起,便是此前六皇兄无意间欺负了赵锦年在读书时的一位同窗好友。此事被他知道后,在宫宴之上全然不顾场合,竟对六皇兄大打出手。六皇兄被打得措手不及,狼狈不堪。 这场闹剧让整个宫宴瞬间陷入混乱,众人皆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有人敢在当今圣上的眼皮子底下对他的儿子动手。” 七公主说着说,忽然捂着嘴笑出了声。好像并没有因自己的哥哥被人揍了而气愤。 随即她又继续说道;“然而,最终还是六皇兄挨了父皇好一顿训斥,此事才算了结,赵锦年安然无恙。而至此之后,京城便迅速传出了赵锦年心胸小,容不得自己人受半分委屈的传言。 只要是他的人受了欺负,无论事情大小,无论情况如何,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为其讨个公道。” 七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一抹傲然之色。她随即对着温以缇笑道:“这点倒是和我很是相像。言出必行,容不得自己人忍受委屈。赵锦年这人虽说平日里算计的时候看着让人有些厌烦,但他说话一向说到做到。” 温以缇这边倒是从中敏锐地捕获到了一丝关键信息。 六王爷与赵锦年竟然大打出手过?! 可为何…? 这着实让她有些意外,温以缇缓缓抬眼看向赵锦年,后者挑了挑眉,满脸的不以为意。 不过有了七公主的这些话,温以缇也稍稍更安心了许多。别看七公主年纪小,但她看人一向很准。 她既然说赵锦年靠谱,那他至少比邵玉书要靠谱多了。 而后,墨风带着已经仔仔细细清理过一番后的猴子来到议事厅内。 温以缇先是让人先抓紧送上来些吃食,毕竟把人关了那么久,可别真饿坏了。 猴子连连摆手羞愧地说不用。赵锦年突然冷哼一声,猴子这才应了下来。 不一会儿,送上来的不过是一碗简单的阳春面。猴子看着这碗面,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他早已饥肠辘辘,此时也顾不上许多,两三口便将面吃完了。 吃完后,他抹了抹嘴,认真地同众人讲述讲述起自己是如何被迫跟马木等人进入养济院,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只能硬着头皮给赵锦年送信。 之后便是马木等人的计谋和温以缇所了解的大差不差。 她着实没想到,这个瓦剌王子竟然还真是头脑简单。 接着,温以缇又向赵锦年和猴子问了几处关键所在。 这下好了,不用去费劲撬马木等人的嘴,猴子全说出来了。 不过这结果…却让温以缇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整个甘州上上下下竟有二十多位参与政事的文官,除了刚来甘州没多久的邵玉书和一直被温以缇怀疑的孙同知之外,竟全是瓦剌的细作!! 而那些其余几人不过都是闲散官职,没什么用处,也就没被瓦剌人盯上。 得到这个消息,温以缇立即端起一碗茶喝了起来,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七公主也没有想到,这甘州竟然被敌军渗透成了这样。 不过温以缇瞧她的样子,倒是没有丝毫后怕,反倒是双眼发光极为有兴趣,甚至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赵锦年开口道:“这回温大人知道我为何这么做了吧?” 温以缇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对之前的种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选择封城,这一决策在如今看来是无比正确的。瓦剌细作在城内混淆视听,使出栽赃的计谋针对她。 而无论赵锦年当时怀着怎样的目的,或许是想利用七公主的身份。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这一招将计就计,答应了温以缇之前提出的条件和要求,使崔氏等人不关入大牢,而是同温以缇一块被关入养济院内,的确是实实在在地帮了她一把。 能够在很大程度上保证她们的安全,不被城内那些道貌岸然、善于伪装的瓦剌细作所谋害,也能避免她们被有心人所欺辱。 毕竟赵锦年也可以不用这么麻烦。若是换成是她,直接下令将罪名坐实,把人关在牢里,再放出传言,从而引蛇出洞,之后再一一控制,岂不是更方便。 比起这些,自己顶着瓦剌细作的名头,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名声与脸面,那个时候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要能护住崔氏她们的安全,这些都不重要。 温以缇缓缓起身,对着赵锦年认真地行了一礼,开口道:“无论如何,此事多谢侯爷了。” 赵锦年眼中露出意外之色,微微一愣。 他原本都做好了,温以缇会因他让其背锅而恼怒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没有揪着不放,还如此认真地对自己道谢。 赵锦年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当即起身,表情有些不自然的回了一礼。 而之后二人的相处倒是变得更自然了一些。 第286章 鹊巢之下无完卵 “温大人客气了。”赵锦年微微摆手,神色略显凝重。“其实我也没有想到,甘州内的细作竟然会如此之多。想来定是猴子这段期间跟在马木身边,重新获得的最新情报。” 而如今,所有的问题变得更多了。 这甘州几乎被瓦剌渗透得千疮百孔,除去那些官员之外,还有好些家在甘州举足轻重的商户也隐隐与瓦剌有所联系。 马木性格冲动,行事鲁莽,再深些的猴子就挖不到了。 但同马木等人一块来的,还有位地位很是崇高的年约五六十岁的男性老者,就连马木也很是尊敬他。而猴子多次旁敲侧击地打听却始终一无所获。 一想到有这样一位特殊人物可能已然进入了甘州城,温以缇便觉头皮发麻,心中后怕不已。 她沉着脸,声音缓缓,凝重地开口道:“现如今,最为关键的便是掌握那些细作确切的证据。若是毫无缘由地将他们全部抓获,先不说能否顺利进行,单是那些官员被抓,就会让甘州陷入一片混乱,秩序瘫痪,人心涣散。而瓦剌人若是趁此机会动手,甘州恐怕难以抵挡。” 赵锦年微微点头,温以缇又随即道:“之前我一直怀疑那孙同知是瓦剌细作,可没想到,高位官员中却竟只有他没有叛变。” “其它证据,我已让人去搜查了,不过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赵锦年开口道。 温以缇沉默许久,突然说道:“证据我倒是有一些。那陈同知与瓦剌联系已久,不知侯爷可知?” 赵锦年微微颔首,道:“也是最近猴子传来的信。” 猴子会意,立即开口道:“陈家极为狡猾,我跟着马木等人许久,他们都不曾露面,因此也没有查到什么证据 “我手上有一些关于陈家的证据,且十分准确。里面还有陈家与甘州城内其他三位官员的往来记录,也可以证实他们同样是瓦剌的细作。”温以缇纠结很久,最终还是说出来。 赵锦年和猴子立刻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讶,陈家的行事极为隐秘,他们费了好些力气都未能搜到任何证据。 温以缇是怎么拿到手的? 赵锦年暗自猜想,是七公主吗…? 他突然想起什么,带着深意的缓缓开口道:“想必青渝县那边,温大人也已解决了吧。” 温以缇微微一愣,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开口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侯爷。青渝县的县令背叛大庆、私通外敌,证据确凿,已被我关押。而幸好,青渝县的县丞、县尉等人对此事毫无知情。如今,整个青阳县已被我掌控了起来。” 温以缇继续说道:“不过,现如今要注意的是沈判官家。自侯爷此前派人来告知于我开始,便一直在暗中调查沈家,但…” 赵锦年闻言,立即接口道:“我倒是有一些沈家的证据。” 说着,赵锦年和温以缇的同时会心一笑。 他们的合作,倒很是时候。 听着赵锦年的讲述,温以缇这才惊觉,原来与沈兰有着深厚渊源、曾救过她的货郎,竟然是如今被她关在房内的众人中,有一位名叫鬼赤的人。 那场土匪劫道之事,果然,是瓦剌人设下的阴谋。 而沈兰不知怎的,就如同陷入了英雄救美的传闻之中一般,对那个鬼赤一见倾心。 在她眼中,鬼赤仿佛就是上天派来赐予她的如意郎君。 此后,他们二人私下偷偷传信的次数越来越多。渐渐地,沈兰了解到,原来鬼赤是大庆女子和瓦剌男人所生的孩子。 鬼赤在瓦剌的处境十分艰难,沈兰曾劝说他带着家人来到大庆生活。 然而,鬼赤却说若他来到大庆,他的阿娘不过是个被掳来的妾,说不定还会因他背叛瓦剌,被他的阿爹活活打死。 于是,沈兰便决定帮助鬼赤在瓦剌出人头地。 就这样,二人的往来日益频繁。 当沈判官得知女儿竟与瓦剌人有联系时,已然为时已晚。为了隐瞒消息,护住沈家不被发现,沈判官做出了一个极为错误的决定——答应替瓦剌传信。 从此,他误入歧途、越陷越深,无奈之下成为了瓦剌的细作。 这些都是赵锦年差人查到的。 温以缇得知之后,不禁直呼好家伙! 这不就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吗? 这段坎坷、涉及两国之间的孽缘,实在是离谱至极。 毫无疑问,那鬼赤定是故意蒙骗沈兰的,而沈兰却白白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真心,甚至还搭上了自己全家人的命。 然而,这样一位正值花季的女子,竟就这么被命运无情地摧毁了。 她轻叹一声,心中虽有诸多感慨,但无论如何,他们沈家背叛大庆,置甘州上上下下的三十万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他们。 “瓦剌之所以没有拼尽全力与大庆交战,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在等待马木等人的消息。我估摸着,或许再过半月,瓦剌定会察觉不对。一旦他们意识到计划出现了偏差,那么他们必将抛弃之前的谨慎与犹豫,转而全力以攻。”赵锦年缓缓开口道。 “那如今咱们的时间并不多。那马木等人被我关在养济院内,时间一久,定会被瓦剌的其他余党察觉。我怕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什么疯狂之事。”温以缇皱着眉,神色间满是忧虑。 赵锦年微微点头,随即轻叹了口气,说道:“温大人,其实我能力也有限,并非是他们说的那么厉害。不然,我也不会来甘州这几年,却始终没有真正稳固地位。别看如今陛下如今封我为主将,但是这个主将之位是随时可以更换的。顾世子和平西将军虎视眈眈,还有朝中很多武将都盯着我现在的这个位置。” 说完,赵锦年微微垂下眼眸,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温以缇也明白了赵锦年的意思。他是怕一旦没有很好地护住甘州,会连累自己。 温以缇轻笑了一下,开口道:“侯爷无需感到这般压力。鹊巢之下无完卵,守护好甘州是每一位身在甘州的大庆百姓理应承担的责任。邵玉书那边,虽然最近听说他的状态不是很好,但无论如何,事关几十万人的性命,他不会太过荒唐。” 温以缇顿了顿,开口道:“如今我倒是有一计。两日后,我邀请已知甘州内细作的家眷至养济院小聚。目前我们按照所掌握的证据,倒是可以用开唬一唬人,而届时,那些大人和主事们那边,则需要侯爷出面,趁机分解他们,看看能不能再套出些证据。” 赵锦年眼睛一亮,立即开口道:“这的确是个好时机。只不过养济院内还有那么多百姓,会不会太过危险?” 温以缇微微颔首,眼中却透着自信:“那些百姓的安危,侯爷不必担心,我早有安排。”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仿佛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之感。 稍作停顿后,温以缇又继续说道:“只是还有一件事,还请侯爷将边将军和那刘俊再次调离城内,不然我怕他们太过蠢笨,以至于弄巧成拙。” 赵锦年闻言,立即点头:“好,此事依你。” 第287章 浑浑噩噩的邵玉书 赵锦年带着墨风和猴子等人准备离开之时,还想着将他在养济院内安插的两个眼线一并带走。 然而,温以缇却阻拦道:“还是将他们留着吧。必要时还能通过他们及时联系侯爷,况且,他们也会身手,不是吗?” 只听旁边的墨风立即笑着回应道:“温大人可以放心。他们两个的身手不差,您就把他们当做贴身护卫使唤就好。若是他们不听话,您就及时和咱们侯爷说,定能好好责罚他们。” 温以缇轻笑一声,说道:“那也不必,毕竟不是我的人。他们有着身手,这倒是一件好事。” 只听赵锦年吐出一句:“大可随意吩咐他们。” 说着,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他们走后,七公主看着他们的背影,良久,才将目光收回,对着温以缇语重心长地说道。 “以缇姐姐,此前我说的那些,不过是想促进你们二人的盟友关系。虽说赵锦年此人在京城中的名声一直不太好,还有各种传闻,但我所说的倒也的确是事实。可人心难测,谁又能真正看透一个人呢?无论如何,你还是给自己留一手为好。” 看着七公主那般关心的神情,温以缇笑着道:“七殿下放心,我也没有那么傻。” 在州衙内的后院邵家,王芷珊愁眉苦脸地坐在房内,处理着内宅之事,她见身边的丫鬟走了进来,立即问道:“如何?温大人还是不收帖子吗?” 那丫鬟摇了摇头,随即道:“大奶奶,温大人昨日不是说起之后会邀请各家前往养济院小聚吗?到时候您再亲自找温大人解除嫌隙,不也更好?” 王芷珊放下手中的紫豪笔,再次深深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说道:“你不懂,若她收了帖子,证明还有心与我们冰释前嫌,但她没有收,就代表着她不肯原谅我们。” 此前在他们准备离城之时,突然被邵玉书拦下,说今日不出城了。 那个时候王芷珊就有所疑惑,还以为是邵玉书与温以缇商议好改了启程之日,但却没曾想邵玉书竟为了保住她们,直接将温以缇等人给卖了。 王芷珊的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她也不好说这件事到底是对是错,但归根结底终究是他们对不住温以缇。 不说两家还有着亲戚关系在,就说邵玉书许多事还得指望着温以缇,旁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楚,邵玉书推行的许多告示和良策中,很多都是温以缇从中谋划给予的建议。 不然一个刚步入朝堂之上的世家子弟,又怎会如此娴熟地处理好政事呢? 王芷珊也很怀疑,温以缇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丫头,甚至来甘州时还未及笄,怎么脑子里有这么多的点子。 但随之一想,她是女官出身,后宫之中同前朝不分伯仲,比起她们这些内宅女子亦是强上太多,也算是情理之中。 收回思绪,王芷珊又抬头问道:“大爷如今在哪?” 那丫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愤,随即缓缓道:“那黄姨娘又说肚子疼,大爷带了大夫过去看望。” 随即那丫鬟立即走到王芷珊身边,为她按摩起头来,说话的声音更轻了些,道:“大奶奶,不是奴婢多嘴,实在是那黄姨娘如今太过嚣张。您不管管?” 毕竟是自己的贴身陪嫁丫鬟,说话也更大胆一些,王芷珊自然不会怪罪。 她闭着眼睛,缓缓道:“管?怎么管?大爷如今可是没了温大人这个左膀右臂,很多事还得仰仗隔壁的宿州知州邵老爷,那黄雅宁可是他的外甥女,光靠这一点我们也不能做太过分。更何况人家肚子里还有了咱们大爷的孩子。” 丫鬟立即道:“大奶奶,生母如此得势,那生出来的孩子亦不会被教养得如何好。大爷是不会同意把孩子给您教养的,届时万一生的是哥儿,岂不是给咱们公子树敌,寻了个对头吗?” 王芷珊突然沉寂,随即再次有些冷意地开口道:“那等她生完孩子再说吧。” 见自家主子如此清醒不糊涂,丫鬟的脸上顿时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随即,王芷珊又开口道:“对了,我让大爷去请温大人,他去了吗?” 丫鬟一脸不解,随即回应道:“大爷今日一直没出过门啊,况且奴婢也没瞧着他派谁出去,更别说去养济院了。” 闭着眼的王芷珊突然眉头皱起,心中涌起一股不满与担忧。 此前,她便一直在心中谋划着两手准备。她打算以私下的交情向温以缇道歉。 再让邵玉书凭借他们二人的情分去说和。 可…相公这不知是怎么了,不就是做了一次亏心之事吗?怎还一直这般萎靡不振。竟然连找补都不会,再这样下去,这人怕是都废了。 如今外头可是在打仗啊,他这个知州整日浑浑噩噩,也就是对那黄氏肚子里的孩子上几分心,这怎么成? 王芷珊越想越觉得焦虑,她猛地睁开双眼,决然起身道:“走,带着补品,咱们去看看黄姨娘。” 第288章 为何不去? 王芷珊带着人刚踏入黄雅宁的院子,便听得一阵凄厉的哀嚎之声远远传来。 王芷珊本就微微皱起的眉头此刻皱得更紧了,她脚步匆匆,加快步伐走进正屋。 只见屋内,黄雅宁躺在床上,虽那哀嚎之声不断在屋内回响,然而脸色倒也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糟糕。她面色虽略显苍白,却依旧透着一丝红润,精神头瞧着也颇为十足。 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口不择言地数落着下人的不是,随即又声嘶力竭地让邵玉书赶快差人带她离开甘州。 大夫在一旁,满脸无奈,只因黄雅宁情绪激动又不听大夫所言,根本无法正常诊脉。 邵玉书在旁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踱步,抓耳挠腮。面对黄雅宁的幽怨,他也只会结结巴巴地说让她“安静一会儿”,“别动气”之类的。 丫鬟们纷纷围在床边,苦苦劝说着雅宁,屋内一片混乱不堪。 王芷珊身边的妈妈见状,立即怒目圆睁,大声呵斥道:“放肆!成何体统!你们像什么样子,没看见大奶奶来了吗?” 顿时,屋内的丫鬟们惊慌失措,纷纷跪倒一片,齐声喊道:“大奶奶!” 邵玉书见王芷珊来了,仿佛遇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顿时紧紧地抓着她的双臂,急切地开口道:“珊儿你可算来了,你快想想办法,宁儿无论如何都不配合,这快要生产了,可不能再这么任性耍脾气了,这对孩子不好啊!” 王芷珊压下心中的烦闷,随即轻拍了一下邵玉书,温言细语道:“大爷且安心,我去同黄姨娘说说。” 说完,她便款步走到了黄雅宁的床边。 黄雅宁见王芷珊来了,脸色更加阴沉,立即冷言冷语道:“大奶奶来是看我笑话不成?我肚子难受,大夫来为我请诊治还不行?大奶奶又要如何罚我啊?” 黄雅宁口不择言地当着邵玉书等人的面开始告状,让周围的人顿时心惊胆战,屏气凝神,生怕受牵连。 大夫听闻此言,心里也是一阵紧张。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各种主母刁难小妾的戏码,却又觉得这位知州太太并不似那般毒辣之人。 王芷珊对此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正眼都未曾给黄雅宁一下,而是微微侧过身,对着大夫轻声道:“黄姨娘的身子可无碍?” 见这家里总算有一个主事的,大夫立即松了口气,拱着手道:“回大奶奶,黄姨娘这是气急攻心。有孕期间不宜心绪凝重,起伏较大,况且,已隐隐有早产之相。 若是黄姨娘再这般肆意妄为,恐怕会影响胎儿,甚至在生产之际……”大夫顿了顿,随即再次开口道:“对母体有损。” 王芷珊立即沉着脸看向黄雅宁道:“听见了吧黄姨娘。你若再不老实,恐怕生产的时候有你苦头吃。” 黄雅宁原本嚣张的气焰,在听到大夫的话后,瞬间如被冷水浇灭的火苗一般,显然是被大夫的话给吓住了。 她原本只想将事情闹得更大一些,好能顺利离开甘州,却没曾想后果会如此严重。 此刻,她的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她一心想着回到宿州生产,绝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母子可怎么办? “来人,将黄姨娘院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全部撤出去。”王芷珊对着房内各种精致的摆件和在甘州都难得一见的那些花草,立即开口吩咐着。 随即又说道:“将黄姨娘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各打五个板子,照顾主子不力,不能劝说主子,该罚。在黄姨娘生产之前,若再有此事,立即发卖出去,听到了吗?” 王芷珊一顿严厉的吩咐,周围的丫鬟婆子吓得面如土色,惶恐地回道:“是,大奶奶。” “这是我的院子,大奶奶丝毫不顾及我的面子处置下人,莫不是太过分了?大爷,你说句话呀!”黄雅宁气的尖着嗓音对邵玉书大声喊道。 邵玉书站在那里,满脸的纠结与为难。 他一边觉得王芷珊处置得很对,毕竟黄雅宁在孕期如此闹腾,确实不妥,若不加以约束,恐会会愈发严重。 可另一边,他又觉得黄雅宁正怀着他的孩子,不想让她这么激动,生怕影响了胎儿。 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目光在黄雅宁和王芷珊的方向来回游移,不停地搓着手,眼神中满是无奈。 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又浮出一抹倩影,若是她,应当会有办法吧。 王芷珊冷哼一声,看向黄雅宁面无表情地道:“黄姨娘,如今甘州什么情况,你我心中都清楚得很。这城是封了的,你断断是出不去的。若再这般闹腾影响了邵家子嗣,可休怪我无情。我身为邵家主母,自然有权处置你,你那远在肃州的姑父姑母,怕是也来不及帮你,可明白?” 黄雅宁紧紧地捏着被子,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满是气愤地看着王芷珊,又对着帮她说话的邵玉书露出一抹鄙夷之色。 随即,王芷珊又转身对着邵玉书开口道:“大爷,我有事同你说,随我出来吧。”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内。 邵玉书无奈地看了一眼黄雅宁,轻叹一口气,吩咐丫鬟好好照顾,又对着大夫道谢,让人送大夫离开。 回到正院后,王芷珊遣走了伺候的丫鬟,房内里只留下她和邵玉书二人。 王芷珊看着曾经那个风华正茂的相公,如今却仿佛被岁月狠狠磨砺过一般,沧桑尽显。全然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她不禁一阵恍惚,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在她记忆中受邵家精心教养、备受瞩目的邵家嫡出大公子,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邵玉书并不知道王芷珊此刻思绪万千,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问道:“珊儿,可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吗?一会我还得去处理公务呢。” 王芷珊的回过神,斟酌片刻,对着邵玉书说道:“大爷,妾身让你去寻温大人致歉赔礼,你可去了?” 邵玉书表情瞬间凝固,目光有些躲闪低着头吐出两个字:“没去。” 王芷珊皱着眉,有些不解道:“为何不去?温大人虽说性子刚烈,但总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想必也能明白我们是有苦衷的。虽说咱们两家的关系可能不复从前,但也总比越来越糟,甚至沦为仇敌要强。不过是赔个礼,大爷为何迟迟不去?” 邵玉书听后支支吾吾半天,随即道:“我…我一个堂堂甘州知州,做事自有我的考量。为何要去向她道歉?况且若不是她家里的人出了问题被抓住把柄,又怎会出事?说到底,我们还是被她连累的。” 邵玉书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王芷珊反驳道:“那些事不都已查清了吗?究竟如何我们心里都有数,如今养济院早已解封可见是没了事。大爷去说几句好话,送些礼,这事不就过去了?寻常我们也是这般同别家往来的。” 邵元书立即道:“我不去。” 王芷珊见邵元书有些反常,突然问道:“若是大爷觉得自己做的没错,那为何这些日子萎靡不振?无论是处理公务还是家中之事都不复从前?外头正打仗,大爷你身为甘州的知州,理应召集官员商议要事,而不是窝在这后宅之中,处理妾室怎样无故发脾气。你可知现在外头那些官员是怎么议论您的?您的名声好不容易挽回了,为何又要这般…” 未等王芷珊说完,邵玉书突然起身怒声道:“有完没完了?” 他面容有些扭曲,那是王芷珊从未见过的模样。 第289章 什么时候喜欢温大人的 “你整日嘟嘟囔囔,念念叨叨的。我是这一家之主,为何我在哪都没有一点分量?你一个内宅的主母好好管好内宅之事,说我作甚?你好好照顾好宁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自然有你一份功劳。莫不是因为是庶子,你就不上心?” 明明是相伴多年的夫妻,可如今王芷珊却在他的背后仿佛见到了另一副陌生的身影,一时之间,她竟说不出话来。 邵玉书自觉自己好像说的有些冲动了,又不想放下脸对王芷珊道歉,只能沉着脸准备匆匆离开。 刚到门口,王芷珊突然来了一句:“什么时候?” 邵玉书立即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又不耐地转身道,“你在说什么?” 王芷珊强行缓和自己的情绪,缓缓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邵玉书,再次问道:“我是问相公,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温大人的?” 顿时,邵玉书仿佛被五雷轰顶一般,愣在了原地。 他双眼圆睁,满是惊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在说什么胡话?”邵玉书下意识地驳斥道,然而他脸上那不自然的神情,却已然暴露了他的内心。 王芷珊见状,更是笃定。 她缓缓地走向邵玉书,脸色渐渐柔和下来。她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十三岁起就认识的少年郎,一时间心中满是感慨。 她柔声道:“相公,你或许能骗得了任何人,甚至骗得了你自己,却骗不了我。” 邵玉书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歉意对着王芷珊道:“珊儿,是我方才说话太过分,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些日子是我有些糊涂了,之后我会好好陪你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王芷珊浅笑着轻轻摇头,随即拉着邵玉书重新坐了下来。 “相公,我十三岁时家中安排我们见面,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明白日后我会成为你的妻子,陪你侍奉父母,为你生儿育女,打理好家中事务,不让你分心,安心科举,光耀邵家。” “我那个时候便知这些都是我的责任,而成亲后相公与我也算得上是夫妻相敬如宾,可却又似乎与寻常人家的夫妻少了些什么。书本上说的那些情爱,与我们的相处似乎有所不同。” 听着王芷珊说这些,邵玉书立即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不想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别说了。” 王芷珊松开邵玉书的手,继续道:“我说过,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相公的人,哪怕是婆母、公公,都未必如我这般了解你。 若是从前你与哪位好友有了误会,或者发生了分歧,你都不会像现在这般。自从那日温大人与你决裂之后,你便郁郁寡欢,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女人天性便是敏感的,如今回想起来,从很多方面、种种细节之中,似乎都能察觉出你待温大人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王芷珊认真的看着邵玉书继续道:“温大人的确是一个很独特的女子,她不像我等内宅妇人,更像是一位郎君。她的心胸宽广,内宅之事在她心中只是占据一小部分,她更心系甘州百姓、民生。相公有她帮衬,来甘州后屡屡立功。 而相公也好像愈发地依赖温大人了。你初入仕途,初来乍到,自然会有一些疏漏和力不从心之事,这亦是需要历练的。家中正是担心这点,才派我前来甘州,为相公你打理好家中内宅之事,让你更安心于政事之上。 若按照家中安排,相公在甘州五年即可蜕变,而后家中再走动一番,定会为相公铺平一条青云之路。 可温大人却是个变数,同样是初入朝堂,第一次做地方官,温大人似乎比相公你更加娴熟,处理方式别出心裁,却又常有奇效。相公恐怕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渐渐被温大人所吸引。不说你,我亦是很欣赏温大人。 还是那句话,从前的你遇到这些事,定会沉着冷静,想着如何能更妥善地处理,认认真真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而如今,相公你却这般萎靡不振。究其原因,是因为你和在你心里有着特殊位置的温大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扰乱了你的心绪,让你不再像从前的自己。” “而所谓的情,不正是如此吗?” 第290章 贤惠的王芷珊 王芷珊的声音轻柔,每一个字都如同飘落的羽毛,看似轻盈,却准确地击中了邵玉书的内心,让人无力反驳。 邵玉书怔怔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一点一点的被枕边人拨开。 羞愧如红色的潮水,迅速蔓延至他的脸颊,让他的面容染上一层绯色。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双手微微颤抖,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痛苦不堪。 他想要逃离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却又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无法挪动一步。 王芷珊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起身,来到邵玉书身旁。她伸出双臂,温柔地将其揽入怀里,轻拍着邵玉书的后背,声音轻柔道。 “没事相公,我是你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共同一块度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难以自拔,这不是简单能控制的。 况且,像温以缇这样出色的女子,但凡是熟悉她的男人,我想应该都被她的魅力所吸引吧,这是人之常情,相公不必感到害怕和羞愧。毕竟你没做什么,不是吗?” 邵玉书靠在王芷珊的怀里,感受着那温暖的怀抱,心中的慌乱与不安渐渐平息。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温柔之中。 王芷珊望着怀里气息逐渐平稳的丈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然而,眼角的泪水却不知何时悄然滑落,滴落在衣袖上。 她不动声色地将泪水擦去,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又继续轻柔地拍着邵玉书的后背,两人紧紧相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久之后,邵玉书也终于缓缓开口,打破宁静,声音低沉而沙哑:“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份感情是从何时开始的。起初,我只觉得那个小丫头聒噪得很,事情又多,做什么都要指指点点。说实话,我那时是看不起她的,一个女人做好分内之事不就好了吗?但后来,我发现她的点子和想法竟然十分适合我们的处境。 比起在邵家接受众多良师指点的我,所能想出的法子还要好,这不禁让我开始怀疑,是我太没用了吗? 渐渐地,我开始与她和谐共处,对她的提议都会深思熟虑,并尝试加以补充。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甘州也变得越来越好。 那日,陈同知和平西将军都传来消息,说甘州即将封城,疑似有瓦剌的细作,而暗示我那丫头的家眷中可能有可疑之人。 我第一反应是不信的,想要立刻告诉她。但随后陈同阻拦了我,说温大人一向聪慧机灵,家眷中有细作在怎能察觉不到呢?想必是一场误会。待到诸位将军审查之后,自会安然无恙。 但若此事当真,凭她的聪明劲,恐怕会打草惊蛇,弄巧成拙。因此我才没有告知她,让她白白受了这污水。 陈同知一向比孙同知稳重,许多政事都是由他帮我处理,我一向很信任他便也没多想。可谁能想到,他也是被人蒙骗了。 恐怕真正的瓦剌细作早已潜入赣州,我们这才着了他的道。但无论如何的确是我对不住她。作为同一条船上的盟友,我却弃她而不顾,甚至连通气都未曾有过。 是我不信任她吗?还是…这些天我有时候也在想,是不是我下意识地认为她能处理好一切,即便是有这些事情,对她来说也都不是麻烦,这才没当回事。 那日,她拿着剑与刘将军动手,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那一刻,我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发芽了一般。而听着她与我决裂的那番话,不知为何,心里渐渐有些难受,之后我也不敢再面对她,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心悦与她……” 邵玉书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些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但他在倾诉之后,又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羞愧也如影随形地涌上心头。双手不自觉地紧握,仿佛想要抓住些什么来缓解内心的不安。 “原来是这样。”王芷珊微微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打趣道:“这也没什么啊,恰恰说明我家相公重情重义,是个性情中人呢。” 邵玉书心中的局促不安,在这一句话的安抚下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抬头,看着自己的妻子。目光中满是深情与愧疚,“珊儿,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伤心。” 王芷珊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柔的笑容。“相公。你能对我说出这些心里话,我已经很开心了。”但随即,她又顿了顿,再度开口道:“那相公想好之后该如何了吗?” 邵玉书微微皱眉,片刻后,他坚定地说道:“本来我还有些迷茫,而如今与你说这些话后,反倒是坚定了我的想法。我想开了,这世上一生一世一双人很难,但你永远是我的妻子,你在我的心里始终有着任何女人都比不过的分量。 而温大人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我不该像妇人一般纠结于此,扭扭捏捏。珊儿你放心,今后不会再这样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王芷珊欣慰地笑了,“我就知道,相公可是新科状元,是堂堂世家鼎力培养出来的子弟,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萎靡不振呢。” 她又开口问道:“那黄姨娘那边……” 邵玉书轻笑了下,说道:“她啊,不过是我这段期间心里有愧于你,想逃避,这才对她上了心几分。不过是个妾室,她那边你随意处理便好,不用过问于我。” 说完,他紧紧地拉住王芷珊的手,“珊儿,你是我的正妻,邵家的主母,你的地位无人能及。” 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不容置疑。 王芷珊微微一怔,恍惚片刻,露出一抹笑意。 “有相公这句话,妾身就安心了。” 说完她便有些娇羞的拥入邵玉书的怀里,后者紧紧地回抱住王芷珊,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此时,二人之间的感情如同被点燃的火焰,迅速升温。 邵玉书沉浸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却丝毫没有察觉王芷珊的笑意并未达眼底,甚至还带着一丝冷意。 第291章 马哈,快离开甘州。 大庆与瓦剌的交界之处,驻扎的大军主将的营帐内此时围满了人,气氛凝重而压抑。 营帐内光线昏暗,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投下晃动的阴影。 一位将军对着上首的马哈恭敬地开口道:“马哈王子,马木王子等人如今已经失去了联系,咱们可要派人将他们救回来?” 马哈的面容与马木有五分相像,不过更加清秀一些。比起符合瓦剌人审美的马木,马哈确实更像是大庆人。 此刻,他身着一身锃亮的甲胄,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显得英气逼人。 马哈冷笑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开口道:“我那个傻哥哥呀,怕是着了大庆人的道。还浪费兵力救他做什么?不如直接全力攻打甘州,兴许还有一丝转机。”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冷酷与决绝。 另一位将军立即开口道:“不可,马哈王子,太师目前还没有下令全力攻打甘州,咱们贸然行动,恐怕会让先进部队全部丧生于甘州内,不可如此莽撞。” “是啊,马哈王子,你要三思。” 周围顿时响起三三两两的劝阻声。 然而,也有一部分人则开口道:“我倒觉得马哈王子说的没错,咱们同大庆牵扯已经这么久了,也该是时候有个了断了。不然等鞑靼那边同大庆有了结果,咱们怕是更没有机会了。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就是,马木王子如此任性,擅自带着人潜入甘州,已经让我们丧失了很多先机。如今倒不如给大庆一个措手不及,说不定还能一举攻下甘州呢。” “咱们瓦剌的兵力已经被大庆损耗太多了,若不及时开展,日后在想动手就更不敌了” 两边势力顿时开始吵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整个营帐。 马哈却就任着他们不停地争吵着,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之色。 只听其中一人突然开口道:“听说此次陪着马木王子前去甘州的还有齐鲁,咱们若随意起兵,怕是会让他的性命受危,说不定太师会降罪于我们。” 顿时,周围人不再争吵,纷纷看向他。 齐鲁怎么也跟着去了?有些人不解的皱着眉。 他可是深受太师敬重,历经两朝的重臣啊。太师派他跟随着马木王子,是否有另外的用意呢? 如今,整个瓦剌的子民都知晓太师已年近暮年,寿命将至,也就是这几年的光景了。 然而,新的继承人却至始至终都未能选出。 那些王子们为了争权夺势,斗得极为厉害激烈。在这其中,最为有优势的当属马木王子,他可是在所有王子中最受太师喜爱的一位。 若不是太师真心疼马木这个儿子,不能将其指派于他跟随。 这个待遇可是马哈王子都没有的。 而后众人想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马哈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探究。 马哈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微微扬起下巴,神色淡然地开口道:“你说错了,既然有齐鲁跟着,我哥哥定然不会出事。想必是因甘州封了城,这才导致失联。说不定他们正等着我们大举进攻,从而里应外合,拿下甘州呢。”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这略显紧张的营帐中回荡。 马哈这么一说,众人不禁纷纷点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的确是这个道理。 有人不禁赞叹道:“果然还是马哈王子的脑袋最为灵活。若不是如此,太师也不会再另派马哈王子前往战场领事。” 虽说马哈不是主将,但诸位将军此时也都隐隐有以马哈为主的意思。 而一些本没察觉的将军们,此时环顾一周之后,突然恍然大悟,马哈王子什么时候将整个军营都控制住了? 方才那人刚想说什么,只见马哈带着彻骨的冷意看向了他,那人顿时把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只见马哈再次开口,声音愈发坚定:“如此,我们更不能拖了。咱们得趁着齐鲁和兄长没有暴露之前,全力攻打大庆。这样一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毫无防备;二来还能趁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为他们创造更好的运作条件。” 瓦剌人本就是骁勇善战之辈,骨子里流淌着无畏的热血。而他们又被赵锦年硬生生拖了那么久,心中早就战意连连。 如今经马哈这么一说,激情与斗志如同星星之火,瞬间点燃了众人内心。 营帐内,气氛陡然变得炽热无比。 众人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一位身材魁梧的将军率先举起手中寒光闪烁的武器, 他瞪大双眼,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战!” 这一声怒吼仿佛要冲破营帐,直上云霄。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有锋利的长矛和长刀,沉重的战斧、强弓硬弩。 他们齐声高呼,那声音如雷霆万钧,震撼着整个军营。 “战!战!战!” 经过王芷珊的开导之后,邵玉书的状态顿时焕然一新,重新找回了自己的精气神。 第二天一早,邵玉书便满怀斗志地匆匆前往前院,全身心地处理之前积攒已久的公务。 一直忙到晚膳之时,他都未曾停歇。本来王芷珊还有些担忧,想着让厨房做些可口的饭菜送去。 可就在这时,邵玉书却急匆匆地赶了回来。脸上满是急切之色,一进门便对着王芷珊说道:“珊儿,快差人收拾东西,明日你们就得赶快离开甘州。” 王芷珊见邵玉书神情如此急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安。她立即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邵玉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说道:“今日下面有人来报,发现城外近日有许多陌生的面容出现,那些人以小队的方式在城外游荡着。 而且,我今日发现青渝县的县令已许久未送过公文至州衙,显然已经同我们断了联系,我猜测青渝县怕是被人控制住了。因此,如今甘城已经待不得了,珊儿你必须带着孩子们快点离开。” 王芷珊听闻此言,内心也一阵恐惧。但她深知在这个时候自己不能慌乱,于是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紧紧地拉着邵玉书的手,说道:“相公,如今城内已经封了城,咱们就算是知州家中也不能独特行事,不然你让别的官家知晓了,这知州之位定是坐不稳的,会引起许多事端来的。” 只见邵玉书神色有些轻松地说道:“这点珊儿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早就在甘州内挖了多条地道,其中有一条便是咱们州衙通往城外的。你快些简单收拾些东西,带着孩子们从地道离开甘州。” “地道?”王芷珊愣了住神,她从未听说过这衙门下面还有什么地道。 第292章 地道被堵了 “这应该也是温大人提出来的吧?”王芷珊淡道。 邵玉书眼神落寞了几分,而后缓缓点了点头。 王芷珊轻笑一声,“还真是一位特殊的姑娘。”紧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急忙吩咐身边之人收拾东西,没有半分耽搁。 随后,似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对着邵玉书说道:“那黄姨娘那边…。” 邵玉书微微一顿,回应道:“她不正想着离开甘州吗?如今也是时候了。”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皆已收拾妥当。 邵家的几个孩子们格外乖巧,听从大人的话,没有多问半句。 唯有黄姨娘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不停地抱怨着:“大半夜的,这般折腾究竟是为何?” “不能明日再走?我还有身子呢。” “大爷也不知道心疼人。” 然而,周围的人皆仿佛未闻一般,默默不语。 不久,邵玉书带领众人来到后院一处荒凉的假山角落。他命人推开其中一块石头,一个地道入口赫然展现。 王芷珊见此,心里安稳了许多。 黄姨娘瞧见突然出现的地道,立即捂着帕子惊呼一声,而后又道:“大爷,您要不跟我们一块走吧?这甘州不安全呀。” 邵玉书果断摇头道:“我不走。” 黄姨娘立即道:“你为何不走?那我这肚子里的孩子若出生了,你岂不是见不到了?” 说着,她又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王芷珊顿时训斥道:“闭嘴!大爷乃是甘州知州,这种时刻自然要坐镇于州衙内,怎能像我们这般苟活逃生?你若再不动脑子,我便差人堵住你的嘴。” 黄姨娘闻言,立刻止住了哭声,不敢再言语。 王芷珊这个主母,大多时候都是和颜悦色的,但一旦动怒,确实令人畏惧。 如今尽快离开甘州才是上策。 而后,邵玉书先派下去查看情况的人,神色焦急地爬了上来,大声说道:“不好了,大爷,地道的路口不知什么时候被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的,一时半会根本打不通。” 众人顿时惊讶不已,邵玉书心里咯噔一下,喃喃道:“怎么会堵住了?这地道可没几个人知道…。” 说着,他突然看向王芷珊,二人相视一眼,心中瞬间有了个人选。 邵玉书有些气愤道:“做的也太绝了吧!这可是小人行径,不是君子所为。” 王芷珊倒是没有太过生气,反倒是劝说道:“大爷,人家也不是君子啊,况且是咱们不仁在先,她不义也是情理之中,罢了。” 王芷珊先是吩咐人带着东西先回到各自院子。 黄姨娘还一头雾水,想要说什么,可一见王芷珊眼神中的冷意更甚,也只能自己嘟囔抱怨,带人回去了。 王芷珊又对着小厮道:“这地道打通要用多长时间?” 那小厮极为机灵,立即回答:“奶奶,我方才看了,堵得死死的。也不知是整条地道都堵死了,还是只有我们这里这一块。因此,最快也得需要四五个时辰才成。” 王语嫣想了想,随即对着邵玉书说道:“相公,如今天色不早,即便是四五个时辰也到了明日。而明日便是养济院举办宴会之时,要不咱们一边派着人疏通地道,一边我明日参加聚会之时再同温大人道歉。想必,也不急于这一两天。” 邵玉书无奈地点了点头,只能这般了。 随即王芷珊又道:“相公不必着急,温大人也不是蠢笨之人,若是真有风声,想必她也应当有些对策,毕竟温大奶奶他们也都在甘州呢。” 邵玉书一想,的确,温以缇可比一般人聪明,鬼点子多,若是那个时候,绝对有后手送崔氏等人离开,这般一想心中倒也没那么危急了。 与此同时,养济院内,温以缇也得知赵锦年传来的急报,说是此前估算有误,瓦剌大军突然有了动静,怕是这几日两军将要正式开战。 此前,他们原本打算先唬一唬他们,试着收集证据,然而,如今形势突变,这个计划怕是不得不更改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加快肃清城内的所有细作,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在前线安然对敌。 很快,冯迁也差人前来报信,今日在城外出现了许多生人面孔。即便他们乔装打扮,冯迁的人还是认出其中许多,都有着瓦剌人的长相,显然是来者不善。 温以缇眉头紧锁,看样子,这是瓦剌的先行部队,准备与大庆相互试探一番。 可即便如此也不容小觑,倘若不能将城内这些瓦剌的细作全部控制住,大庆便极容易着了敌军的道,得想个妥善的法子。 温以缇坐一手杵着脸,另一只手十分有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清晰,心中不断盘算着应对之策。 安公公此时缓缓的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开始向温以缇禀报着马木等人的情况。 不久后,他又继续道:“大人,那些人该吐的也都吐出来了,如今也已快到极限了。” 挖出来的东西倒和猴子说的大差不差,温以缇点了点头说道:“把那个叫鬼赤的带出来,明日我有用。” 安公公立即回道:“是,大人,那我这就差人将他梳洗一番,再喂些吃食。” 说着,安公公便转身下去了。 马木他们知道的不多,但不代表这个鬼赤挖不出东西出来,温以缇总觉得他还有东西可以深挖,毕竟这个鬼赤可是那个货郎。 如此说来,即便他来甘州的次数不多,但也是从前任知州开始,便已经存在的瓦剌眼线,鬼赤知道的肯定比其他人要多。 影一影二不知何时来到屋内,告诉温以缇,她吩咐的都已办妥当了。 部署好了青渝县的兵马,另已有一万人通过地道组成了 十支小队,分散在甘州各处,只待一声令下。 但温以缇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哪怕在她认为自己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但从未有一次像这般直面敌军。 此次怕是真的要迎来一场恶战,而只能胜,不许败。 第293章 私通? 翌日,晌午,养济院内外,早已按照温以缇的吩咐忙碌起来。如今正值交战之际,不宜太过高调,因而布置以简单整洁为宜。 毕竟,她的醉翁之意可不在酒。 另一边,赵锦年今日突然从前线回到了城内,召集了甘州内大小官员们议事。 各家官眷们早都精心打扮好,接陆陆续续的来到了养济院。 养济院关了一段时间,这城内也封了许久,她们可是许久未曾参加过这般规模的聚会,每人脸上都露出十分兴奋的神色。 随着她们到来,养济院内渐渐热闹起来。她们三三两两轻声交谈着打趣着,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养济院关了这么久,看样子也没受什么影响啊。”一位身着太太微微扬起下巴,环顾着四周说道。 旁边的另一位太太连忙点头应和:“是啊,要不然温大人能邀请我们前来一聚。” “不是事情早已查清了,温大人这是被人泼了污水吗?”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哎,说起这件事,我就心里一阵后怕,这瓦剌的细作到底是谁呀?虽说温大人摆脱了罪名,可这人始终都没有被揪出来,城内一直封着城呢。” “这一日未揪出此人,咱们便一日不得安生。”一位面容焦虑的太太皱着眉头,语气中充满了担忧。 “这街上各家商户都许久没开门了,咱们这些人可一点乐子都没有了。” “就是说整日在家里闷着,连那点盼头也都没了。”另一位太太也跟着抱怨起来,脸上满是无奈。 而此时,沈太太和陈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一块。 陈太太脸色有些凝重,轻声向沈太太问道:“如何?你家老爷也被叫走了?” 沈太太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慌,随即点头道:“不会是…” 陈太太微微皱眉道:“应当不会,听说整个甘州的官员都去了,就连邵知州也在。” 她们二人相视一下,立即会意,不是她们心中猜想的那样。 而后,陈太太看了看周围,又凑近沈太太道:“那些人在你那,如何?” 沈太太的脸上露出疲惫之色。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不满道:“可别说了,那些人像个大爷似的,吃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把我们都折腾够呛,偏偏咱们也不好怎么着,最关键的是这些人,一个个像没见过女人似的。 这几日霍霍了我家好些个丫鬟,要不是我见状立即从青楼寻来些人,怕是都不够他们的胃口。” 陈太太随即露出鄙夷之色,立即道:“可不是,我们家也是这样。这些人真是畜生。” 她们二人同时又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 自家老爷的事,她们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而上了贼船便不能回头,她们也是没办法。 这时,突然间那些太太们议论着,突然间有一个人喊着:“陈太太、沈太太,你们在这聊什么体己话呢,还得避着我们不成?” “就是啊,咱们都许久未见了,还不得好好聊聊今日。” 陈太太和沈太太见状,相互点了点头,随即露出一抹笑容道:“来了来了。” “咱们二人啊,不过是许久未见,多说几句,瞧你们,这还吃味了不成。”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而此时,一处角落,孙太太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始终紧紧地观察着沈太太和陈太太。 她微微蹙着眉头,看着那两人那般不同寻常的亲近模样,心里顿时涌起一阵疑惑。 她们俩平日里虽也有往来,但这般热络的情景却也并不常见。 孙太太身边的丫鬟看着自家太太若有所思的神情,忍不住立即问道:“太太,咱们不过去吗?” 孙太太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随即缓缓说道:“过去做甚?没见她们聊得正开心吗?咱们走吧。” 那丫鬟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小心翼翼地扶着孙太太从另一处缓缓离开。 孙太太一边走着,一边又问道:“姑娘呢?” 那丫鬟立即开口道:“回太太的话,姑娘一进养济院就说是去寻沈家姑娘和陈家姑娘她们了。” 孙太太微微点了点头,便没再多说什么。 养济院的一处偏屋内,鬼赤满脸警惕地跟着安公公走了进来。 这几日,对他而言简直是对肉体和精神双重折磨,他整个人几近崩溃,若不是心中还有那点念头,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昨日,他突然被单独带了出来,马木王子他们还以为自己也是细作,随即破口大骂,言语甚是难听。 鬼赤心里清楚自己的情况,也满心疑惑为何单独将他带出来。而后,他又被好好地好吃好喝供着,这让他不禁怀疑这些大庆人给他下了毒。 可转念一想,自己似乎也没什么可让人算计的地方,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咕叫着,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正常的饭菜了。 于是,他便大快朵颐起来。但之后,鬼赤又开始担心。因为,一整晚都没有人前来寻他,寂静的氛围仿佛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敢入睡,哪怕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不敢有,生怕被人算计,就这样硬生生地撑了一夜。 甚至到了上午的时候,他依旧不敢合眼。 如今,鬼赤的眼下正泛着青黑色,头晕乎乎的,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脑海中嗡嗡作响,一片混沌。 可现在,他再次被带到这个屋内,心中的警惕瞬间拉满,不知道这些人究竟要干什么。 安公公在一旁始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鬼赤,突然又走出了房门。 鬼赤刚要跟出去,只听得房门轻锁的声音再次响起,便也停了下来。 他又在屋内整整待了半个时辰,都始终不见人来。这里既没有吃的,也没有喝的。又因许久未睡过觉。愈发的有些烦躁。 突然门外传来几个小丫头的议论之声,鬼赤立即起身,轻手轻脚地趴着窗户听了过去。 “哎哎,你们听说了没?”一个小丫头神秘兮兮地说道。 “听说什么啊?”另一个小丫头好奇地追问。 “方才沈家的那位姑娘,在宴会中突然晕倒了。” “啊?怎么会晕倒啊?” “哎你别着急,你听我说。咱们大人立即找了大夫为她诊治。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怎么着?”其他小丫头迫不及待地问道。 “说是那姑娘产后气血不足,应当多用些补品。” “产后?当真?那沈家姑娘不是还没出阁吗?怎么就产后了?” 当鬼赤听到这里的时候,先是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后迅速转化为异常的激动。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只手死死地抠着门缝,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第294章 相谈 “那能有假吗?所有人都听着了。不过也是,那沈家姑娘与人私通,还诞下了孩子,这般丑事,她又如何敢告知家里人呢?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由她自己扛着。姑娘家涉世未深,哪里懂得那么多事,自然是身体亏虚了气血,她也不敢声张,更没有地方去进补调理身体。” “沈姑娘也太惨了吧!” “你没看见,那沈家太太当即就给了那姑娘一巴掌,问孽种哪来的?沈家姑娘死死咬住嘴唇,摇着头,怎么都不说。” “沈姑娘又没有未婚夫,又没出阁的,定是被哪个采花大盗给采了花了。沈家姑娘也是个傻的,怀了孩子,出了事不知道跟家里人商量。发现有孕也不立即处置,这孩子生下来也不知生哪了,这回呀清白名声全毁了。” “后来呢?后来呢?” “哎呀,我想继续看好戏,但却被妈妈赶过来洒扫就没看成。一会我再问问旁人。” “哎,你们干什么呢?”这时突然传来温晴训斥的声音道,“席面正缺着人手呢,你们还敢在这偷懒说闲话,还不快去帮忙!若再让我发现,饶不得你们。” “是是是,温晴姐姐,咱们这就走。” “今日真是倒霉,特意来这儿僻静的地方,还是被逮住训斥。” “快走吧,别说了。” 随即只听一阵急切脚步声渐渐远去。 鬼赤见有人要进来,立即压下心中的激动,返回床上坐着。 不久,只听门锁打开的声音,房门渐渐被推开,温以缇带着人走了进来。 她看见坐在床上的鬼赤,猩红的双眼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满脸涨得通红,整个人显得极为不对劲。 温以缇不禁缓缓扬起嘴角。 而她身后的常芙厉声呵斥道:“大胆!见到大人为何不拜?” 鬼赤却依旧别着脸,沉默不语。 温以缇微微一笑,柔声道:“行了,你们先在房门口守着,我有事要与他说。” “大人,不可以。” “以缇姐姐,这人是瓦剌的人,若是出了事怎么办?” 温以缇神色从容,缓缓说道:“放心,你们就在门口,出了事我第一时间开口叫你们。” 见众人依然不肯让自己单独在房内与鬼赤相处,她神色中流露出一丝无奈,语气中带着几分妥协之意:“那好,留一个陪我,好吗?” 最终,除了彤儿以外,其他的人都缓缓退了下去。 房门关闭的那一刻,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鬼赤突然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温以缇面前,恶狠狠地说道:“小娘们,方才你可是有机会的,而如今你将被你的愚蠢给害死了。” 说完,他的目光如闪电般迅速投向彤儿,只见她双眼中满是慌张之色,身体微微颤抖着,脸上写满了恐惧,嘴唇哆哆嗦嗦地翕动着:“你……你…你别乱来!” 温以缇丝毫不惧,直视着鬼赤的眼睛,“那你为何不先听听,我来这寻你何事?” 片刻,鬼赤冷哼一声,突然重新坐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即便动了手,但外头人可不少,也断然没命活下去。 若是选择挟持,或许能暂时争取到一些主动,然而他最为在意的,还是是温以缇来寻他的原因,等之后动手也不迟。 随即,彤儿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立即来到温以缇身边,紧紧贴着她。 温以缇笑着道:“你叫鬼赤,对吗?” 鬼赤没有开口,眼神中却满是警惕。 温以缇又继续道:“对,你还有个大庆人的名字,叫做蒋晨对吧?” 鬼赤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起来,死死地盯着温以缇。 “你说这瓦剌名字还起得真是奇怪,你叫鬼赤这么一个吓人的名字,可偏偏洗干净了后,长相倒是清秀得很,更像是咱们大庆人。”温以缇不紧不慢地说着。 “你是大庆人与瓦剌人的孩子,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也有我们一半大庆人的血统,谈不上是外族。” 鬼赤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而我之所以来找你,定是有缘由的,想必方才你在外面也听说了沈姑娘出事了。”温以缇的眼神紧紧盯着鬼赤,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哼,这么恶劣的伎俩,温大人还是别用了,派这几个小丫头在我窗外嚼几句舌根就让我信以为真,太可笑了吧?”鬼赤突然冷笑道。 温以缇邪魅一笑,道:“哎呀,原来你看穿了。不过…没关系,毕竟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又不是信口胡诌的。” “不可能!”鬼赤立即大喊一声,“兰儿怎么可能出事。”鬼赤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温以缇的笑容更甚,而鬼赤见自己说错了话,立即止住了嘴,不再开口。 温以缇继续道:“那你自己好好想想,沈兰与你有多久未曾见面了?又有多久未与你联系了?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做了什么?”鬼赤立即眉头紧皱,呼吸急促起来。 自从带着马木等人进入甘州之后,他还真未联系过沈兰,想给她递信,从未联系上。 他本就进入甘州的次数不多,距离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都快有将近六七个月的时间了。 算算时间,莫非……是那次? 鬼赤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温以缇又继续轻柔地开口道:“那傻姑娘如今可是极为凄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擅自未婚先孕,诞下孩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得知。你想想她日后的下场会是如何?沈兰如今这般处境,我来寻你,也是想让你们这对有情人说上最后的一次话。” “不可能,兰儿总归是官宦家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有人要了她的命?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大庆人,最多会把她带入尼姑庵中。” 鬼赤的语气虽然强硬,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担忧。 温以缇笑道:“看来你对大庆了解也颇深,不过,那是未被外人得知的情况下。而如今,整个甘州的官家都知道沈兰的事,你想她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吗?沈家也不会让沈兰好好地活下去的。” 鬼赤只觉得自己状态此时极为不对劲,整个脑子昏昏沉沉,思绪仿佛陷入了泥沼,每想一件事都像是慢了好几拍。 只要他试图细细思考,脑海中那些不好的假设便如潮水般不断涌现,怎么挥都挥之不去。 鬼赤的心中明显涌起了一丝害怕,随即开口道:“他沈家也敢!不过是个大庆的叛徒,若真这么做,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与不安。 第295章 帮帮那个可悲的小姑娘,看清。 温以缇始终保持着和善的笑容,那笑容如春日的暖阳,她缓缓道:“无论如何,你们这些事我都管不着,我只在乎沈兰,想帮一帮这个可悲的小姑娘罢了。而至于之后,我可以当今日没见过你。” 鬼赤直直地盯着温以缇许久,眼中满是怀疑与警惕。 随即,他突然冲上来,急急声道:“不对不对!你骗我,你绝对说谎了!你费这么多心思,难道只为了看不过去,想帮兰儿?温大人能有这么好的心肠?如今这世道,好人可是活不长的。” 鬼赤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高亢。 温以缇淡然道:“你说的没错,我不只是因为这些。我想帮你们,成你们这个情,而后想让你们再来帮我。” “想都不要想,我绝不会被背叛瓦剌的。”鬼赤立即道。 温以缇继续开口道:“不要说的这么绝对,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难道瓦剌就对你好吗?咱们大庆人做事还讲究脸面,而瓦剌呢?你从小到大受的那些苦,又如何不知他们是个怎么样的人?” 温以缇说这话时微微眯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犀利。 鬼赤顿时不再开口了,陷入了沉思 一切都如温以缇预料的那般,自从赵锦年将他收集到的,关于沈兰、鬼赤的各种证据和消息递给她之后。 温以缇反复在脑海中模拟着场景和每个人的心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若是沈兰真是被胁迫的,她早有机会将此事揭露出来,而不是如此心甘情愿地帮着瓦剌做事,而她若是对鬼赤一往情深,那鬼赤呢? 若都是谎骗沈兰的话,人都不是傻子,再是深情的一个人,若是感觉不到爱意总归会退缩的,更何况是他们本就见面的时间不多。 然而若换成另一种假设,鬼赤的确是蒙骗她的,但鬼赤从小的身世的的确确很凄惨,在瓦剌的地位不高,靠着机灵劲儿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而这么久以来,唯一对他好的便是沈兰。人都是有破绽的,如此一个温柔体贴,且事事在乎自己,甚至为自己背叛国家的人,鬼赤难道会一点都不动心吗?又或是不会有一点在乎吗? 所以,温以缇今日便是要得知这些结果。 鬼赤呆愣在原地许久,最后坐到了温以缇身边,开口道:“我再说最后一次,我是绝对不会背叛瓦剌的。若是温大人一定让我做出对瓦剌不利之事,就请回吧。 但倘若你真要想帮我们这个忙,还劳烦你让我见兰儿一面,亦或是我想救出她于水火,将她带去瓦剌,可好?” 鬼赤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见鬼赤的态度已经软了下来,温以缇紧着道:“不着急表态,我再让你看清一个事实,如何?” 鬼赤满头满脸不解,心中充满了疑惑。 随即温以缇立即道:“再等等。” 而后不再开口,二人就这么静坐了许久。房间里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气氛。 不知何时,彤儿悄然端来了一壶茶水。鬼赤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他确实早已口干舌燥,然而,他心中仍有顾虑,害怕这茶水有问题。他的目光暗暗瞥向温以缇,带着警惕与迟疑。 温以缇轻笑了一下,优雅地拿起其中一个茶杯,为自己添满会,关切地看向鬼赤问道:“你不喝吗?” 鬼赤心中挣扎,他经历周小勇的那次教训后,如今只有温以缇手里的他才敢喝。 犹豫片刻后,再也经不住诱惑。于是他立即伸手,粗鲁的抢夺了温以缇手中的那杯茶。 温以缇却并未生气,反倒是重新又拿了一个杯子添上,缓缓地喝了起来。 鬼赤见状,心中的警惕也渐渐放了下来。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后,再次拿起茶壶,为自己续上。一杯接着一杯,连续喝了五六杯,这才身子感觉缓和了许多。 大约两刻钟之后,院外又突然传来了声响。 马木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传入房内。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们似乎被人毫不留情地丢进了旁边的一座房间内。 那声响过后,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后又被马木等人的叫嚷声填满。 那嘈杂的声音虽混乱,却也能从中分辨出也只有三四人左右,而其他人显然不在这里, 虽然他们被关在了隔壁,但不知为何,此时交谈的声音,在温以缇所在的这座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只听有一人立即开口道:“马木王子,现在怎么办?咱们被这些人给分散关了起来,若是有什么事,光凭我们几个也闯不出去啊。”声音中满是焦急与不安。 “就是啊,马木王子。你说他们会不会严刑逼供,套出咱们瓦剌的情报啊?不说别人,鬼赤那小子,可是最早被带出去的,至今都没消息呢。” “一提这个,我就一肚子火。鬼赤那个死小子明显是叛徒。不然,为何偏偏他最早被带了出去?我原本就瞧着他同那个阿图尔,整日眉来眼去,时常斗嘴,原来是在掩人耳目。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如今,咱们被他们严刑拷打了一遍之后,觉得没什么东西了,鬼赤自然没必要继续藏着了,他才是最可恨的。” “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当成了叛徒。他的一家老小,不都在马木王子你手里捏着呢吗?”一人提醒道。 “你忘了,他不过是个卑贱的妾生子罢了。鬼赤在他们家一向不受重视,估摸着也就是因此才背叛我们瓦剌的。”另一人分析道。 “那他连那个贱婢的娘的命都不要了吗?还真是狠心啊!” “自己的命才是命!” 马木听着周围三人陆陆续续的这些话,脸色越来越扭曲,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随即狠戾道:“只要我能离开甘州,我定将鬼赤那个如贱狗一样的娘,受万人践踏才能消解我心头之恨。” 他的声音如同野兽的咆哮,充满了残忍与恶毒。 众人纷纷附和,开始谋划着如何报复鬼赤。 “等咱们出去了,一定要把鬼赤的娘抓起来,让其和畜生交配,让鬼赤尝尝背叛的后果。” “对,还要把他娘关在笼子里,当牲畜养着,让所有人都看看叛徒的下场。” 第296章 口技与幻绪散 这些恶毒的话在温以缇的房内不停回荡,仿佛一把把利刃,刺向鬼赤的心。 他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握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甚至已经有鲜血滑落。 他猛地起身想要不顾一切地闯过去,同屋的人对峙。 然而突然一股强大的巧劲,将他硬生生地按回了座位,动弹不得。 鬼赤奋力挣扎,却如同被牢牢禁锢、无法挣脱。“放开我,我要弄死他们!” 温以缇笑着看了一眼彤儿,随后对鬼赤道:“先别急,你要冷静,现在去了你是捞不着好的。” 鬼赤如今已经没工夫去想,为何方才还十分胆小懦弱的丫鬟,突然变了一个人一般。 他的脑海中被愤怒充斥着,原本仅有的那一丝理智和警惕,在这一刻彻底被愤怒的洪流所攻陷。恨意如黑色的潮水般迅速蔓延,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鬼赤想到自己为瓦剌做了这么多事,抵御了那么多的诱惑,可这些人却丝毫不相信他,甚至还如此恶毒地侮辱他最重视的阿娘。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信念仿佛瞬间崩塌,化为齑粉,此刻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报复。 所有的负面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鬼赤的双眼通红,呼吸急促而沉重。 而就在这时,温以缇的声音悠悠响起,如同来自地狱的鬼怪诱惑般,钻进鬼赤的耳朵。 “鬼赤,你听到了吧?他们可不是我能找来一起演戏的,这是他们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如何?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帮你把你的母亲从瓦剌接出来,我也可以让你和沈兰有情人终成眷属,和你的阿娘一块在大庆隐姓埋名,幸福地过上一生。” “你愿意吗?” 温以缇的声音轻柔而缓慢,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魔力。 说完,整个屋内突然变得格外宁静,隔壁的房内也不知何时已没了声音。 鬼赤双眼变得十分迷离,那眼神中仿佛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在交织,他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抖着,最后,从他口中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好” “跟彤儿走吧,她会带你去找沈姑娘的。”温以缇轻声说道。 鬼赤如今把温以缇当做了救命稻草一般,十分感激地看着她道:“谢谢你,谢谢温大人。”说着,甚至还有些哽咽。 等彤儿带着鬼赤悄悄地离开之后,温以缇这才缓缓走出房门。 而一直在角落观察着的常芙,绿豆、温晴等人迅速围了上来,满脸关切地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大人,如何?” 温以缇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安然无恙。 而后只见旁边的屋内,影一和影二也随即缓缓地打开了房门。 除此之外,屋里根本不见马木他们的下落。 温以缇对着他们二人道:“辛苦你们了。” 二人立即摇着头,影一率先开口道:“大人不必客气,这是属下该做之事。” 擅长口技是影一和影二都掌握的技能,当温以缇看到他们展现出这一才能时,心中也很是惊讶。 虽说他们模仿的声音不能完全与那个人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只要在远处听,中间夹杂着一些外界的阻碍,若不仔细分辨,是难以区分出来的。 而温以缇之所以能成功设计鬼赤,其中关键在于一种离京时,尤掌药偷偷塞给自己的,名为“幻绪散”的药物。 这种药物可以令人所有的思绪、情绪在其作用下会被无限放大,甚至还能让人产生幻觉。 据尤掌药所说,曾经在那些宫斗最为激烈那几年,这个幻绪散可是有价而无市的稀罕物。 鬼赤也是因此药才彻夜未眠,而方才茶水里混着的此药,更是让他最后完全失去理智。 若是平常,这两计怕是一计都不能让鬼赤上当,可中了此药后,即便是温以缇自己都不敢保证能有这么强的意志力可以控制自己。 这一次也不像周小勇上次下药那般,茶壶带着机关,而是普普通通的茶壶和茶杯。 可以说是所有的茶水里都带着此药,这点鬼赤是万万想不到的。 而之所以温以缇喝了没事,是因为这此药不过是最后的一些引子。 温以缇小酌了一口,对身体并无大碍。 而鬼赤就不同了,他昨夜服用了那么多的药物,再加上又喝了好几杯。接二连三的消息本就让他所有的警惕和顾虑陷入混乱。 而这些幻绪散更是如同催化剂一般,已经足够让他失去判断力。 温以缇再一次觉得,自己当时救了尤掌药的这个决定是万分正确的。在许多关键时刻,她都是靠着人家给的药物才得以扭转局势。 除了毒药这种在宫里有管控相对较少之外,还给了她好些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且十分有用。 有时候,温以缇看着这些奇奇怪怪的药物,都觉得自己仿佛快变成一个“小毒女”了。 沈兰此刻的心情糟糕透顶。进入养济院没多久,她便腹痛难忍,也不知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她拉着丫鬟去了好几次茅厕。 此刻,她已是第四次入厕,正面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无力,捂着肚子在一处小径上艰难地歇息着。 她背对着丫鬟,开口问道:“那李三娘到底在哪?为何这么久了也不见她人?” 丫鬟摇了摇头,满脸困惑道:“奴婢也是奇怪,早早便叫人去寻了,可不知为何就是找不到她。” 沈兰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一般,可小腹传来的坠痛让她无力多想。 就在这时,眼前不知何时停下了一双男鞋,沈兰缓缓抬头看去,双眼瞬间瞪大,泪水立即涌了出来。 鬼赤见到沈兰如今这副模样,正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双眼湿润,确实是受尽了委屈的样子,便什么都信了。 鬼赤心疼不已。他立即上前紧紧地将沈兰抱住。而他旁边的丫鬟此时吓坏了,刚想阻拦,见自家主子没有反抗,便似想到了什么,立即退到远处,为他们二人守着。 “蒋郎,你怎么在这?你可知我寻了你好久,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沈兰眼眸中满是泪水,哽咽着紧紧地抱着鬼赤说道。 鬼赤连忙道:“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要兰儿呢?你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想法联系我?” 沈兰还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随即开口道:“我怎么没联系你?不止我,我父亲,甚至是瓦剌的那些人,叫齐鲁的,都在寻找你们,你们是去哪了?” 鬼赤一听这个齐鲁的名字,瞬间拳头紧紧地握着。 而抱着他的沈兰还以为鬼赤见她时很是激动,没有察觉。 鬼赤这才开口道:“兰儿,先委屈你一段时间,相信我,我一定会给我们一个好的未来。到时候我们隐姓埋名,好好的过日子,好吗?” 沈兰不解,刚要开口问,只见鬼赤突然放下她,便朝着一处飞快地跑走了。 而沈兰想要追上去询问,但小腹的阵痛让她没有了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鬼赤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与担忧。 第297章 李三娘的两幅面孔 鬼赤离去不久,却又有一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沈兰猛地转身,怒目而视,“你怎么才来?我寻你半天了!” 来人正是李三娘,她的面色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道:“我……我……” 沈兰本就虚弱,此时语气更加不好,“快说!” 李三娘想到什么,眼神中流露出坚定之色,缓缓开口道:“是我将那位小哥带到沈姑娘这儿的,因此,沈姑娘方才这才找不到我。” “什么?是你带蒋郎来的?”沈兰双眼中满是警惕和疑惑,紧紧地审视着李三娘。 李三娘如同小鸡啄米般不停地点着头,“正是,之前也是我把那位小哥带进养济院的。你们刚才说着话…我…便没过来。” 李三娘微微低下头,目光有些闪烁,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仿佛在说,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不太方便有外人在场。 停顿了一会儿,李三娘又继续说道:“那位小哥此前通过您留下的方式联系到大壮哥,托我们将他带进养济院。后来他告诉我们什么来着…我也没听懂,只是听他和大壮哥说他那边出了什么事…什么变故,这才不得不来我们这避避风头,况且咱们大人是不让外人进养济院的,要不是大壮哥他还进不来呢!” 听着李三娘有些语气混乱的解释,沈兰倒是莫名的有些相信了。若是有什么诡计,早就备好一套说辞,何必这个时候答非所问呢。 这时,李三娘又开口道:“至于旁的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那位小哥方才嘱咐我,遇到沈姑娘后,带给你一句话,并让我时刻在你身边,不要离您太远。” “什么话?”沈兰皱着眉问道。 李三娘抓耳挠腮了好久,才想出来,“说是什么…那边骗了你们。他在为你们的未来寻出路,还是什么的。” 沈兰听这话,心跳砰砰加速。 难道是瓦剌那边出了变故?骗了他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沈兰立即开口道:“你说谎!真出事了,方才蒋郎为何不告诉我?还要托你来同我说?” 李三娘立即回道:“诶呀,他不是托我给你带话。是说…是跟我说,若是他一会没空与你说,便让我告诉你。你没看着方才那个小哥跑急匆匆的离开了吗?定是去寻我家大人去了。我们大人好像交给了他什么事情。” “你家大人?”沈兰焦急地问道。 “是…是啊,那个小哥来养济院后便直接寻了温大人,也不知道怎么的,反正现在那个小哥就是温大人手下的人。” 沈兰的眉头依旧紧锁,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李三娘,突然问道:“那你一直提的李大壮,他人呢?今日为何也不见?” 李三娘站在那里,她的长相朴实无华,典型的憨厚妇女模样。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虽有些破旧,却干净整洁。肤色既不黝黑,也谈不上白皙。她的眼睛不大,却透着善良与质朴让人一看便觉得安心。 此刻,她被沈兰这么一问,显得有些慌乱,双手不停地搓着衣角。她定了定神,开口解释道:“大壮哥这几日身子不适,被准了休养几天。况且,沈姑娘您也知道,今日都是那些官眷们的宴会,大壮哥一个男子也不方便出入啊。” 沈兰听后,仔细地打量着李三娘。 她和李三娘也接触过几次,知道她一直是个老实人,她的心中渐渐放下了疑虑。 这下沈兰算是彻底明白了。 估计瓦剌那边倒台想要算计他们,鬼赤在瓦剌那边的地位,因此,沈兰没有怎么多想便都信了李三娘的话。 蒋郎定是不得已投靠了温大人,也来不及与她商议,就连方才也像是交代后事一般。 沈兰满心焦急,虚汗直冒,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鬼赤的身影,那个有着一半瓦剌血脉的男子。在大庆这样的血统是难以被接纳的,况且,蒋郎曾经还为了瓦剌人做了那么多事,大庆又怎会轻易地放过他呢? 温大人是真心想帮他,还是想利用他? 想到这里,沈兰的心愈发地沉重起来。 “不成,得想个法子给蒋郎立功,至少能让他在大庆安稳地生存下去才行。” 此时温以缇的院子里,回来禀报的李三娘,此刻全然没了先前在沈兰面前那老实巴交的模样。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媚俗泼辣的气质,与她那朴实的长相极不相符。 她站在温以缇面前,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只见李三娘夹着声音,语气中满是讨好之意,“温大人,我之前犯的那些事,是不是也算是一笔勾销,以功顶罪了呀?” 温以缇微微轻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温以缇开口道:“没错,我既答应了你,自会说到做到。” 李三娘一听,立刻拍起手,“哎呦,温大人果然是言必出行之人。大人您就像那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不仅人长得美若天仙,心地更是善良得如同菩萨一般。” 温以缇和温晴看着李三娘那副模样,都捂嘴笑了起来, 温以缇也并没有指出李三娘刚才说错的词,而是开口道:“之后也别放松警惕,别忘了,你还得跟着沈兰继续周旋。” 李三娘立即道:“哎呀温大人,您放心吧。不过是对付个小丫头片子,我有的是办法。” 温以缇微微点头,随即对着温晴示意。 温情立即上前,从怀里掏出两个金瓜子。 温以缇开口道:“之前是你立功顶罪,而之后这些,便是你替我做事的报酬。” 李三娘看着金瓜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得当即就要给温以缇磕头,温情怎么也拦不住。 李三娘边磕头边道:“哎呀大人,您真是好一个好官啊!您一定会有好人好报的,您放心,我李三娘说到做到,一定会帮大人好好做事的。” 温以缇点了点头,李三娘笨拙的行了一个礼,开口道:“那小的就先离开了。” 说着十分小心地捏着手里的金瓜子,离开了房内。 第298章 王芷珊赔礼 李三娘走后,温晴望着李三娘离去的方向,有些感慨地说道:“大人,没想到这李三娘还有两副面孔呢。” 温以缇微微挑了挑眉,缓缓开口道:“晴姐姐,像李三娘这种自己守寡多年的女子,若一直是像长相那般老实,怕是也难以存活在这世上。人势利一些倒没什么坏处,懂得为自己谋划,也算是一种生存之道。” 温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眼神中仍有一丝担忧。她轻声道:“大人,那万一这李三娘又因钱财背叛了您,应该怎么办?”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道:“不会。这种人都是最惜命的,也是最会趋吉避凶的。她如今既知道那李大壮和沈兰都是瓦剌的细作,可是万分不敢沾染的,否则这将是自讨苦吃,必死无疑。你没瞧着这么多天,那李三娘提都没提过那李大壮一嘴。” “此前,李三娘跟着那李大壮,不过也就是想着能有个依靠罢了。然而,这依靠,换做是谁其实也都是一样的。 如今,我为她撑腰,她自然不会再信什么情话。外头往往都觉得我们养济院的人醇厚善良、老实本分。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像这种在尘世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底层人,他们历经沧桑,看过了太多的虚情假意与悲欢离合。在他们眼中,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和依靠,才是他们真正所追寻的。” 温晴想起早已被关押审问的李大壮,顿时恍然大悟。 “那大人,咱们还不过去吗?”温晴轻声问道。 温以缇微微摇头,神色淡然道:“不去。让她们尽情地聚一聚吧,之后,可没这好日子了。” 话音刚落,便听到常芙在门外说道:“姐姐,邵大奶奶寻你,可要一见?” 温以缇微微顿了顿,思索片刻后道:“让她进来吧。” 不久,王芷珊便款步而来。 今日的她穿着极为简洁。一袭素色的长裙,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却更显端庄大气。她的发丝简单地挽起,仅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却依然清丽动人。 不过,温以缇与芷珊对视的瞬间,便能察觉到,对方貌似是什么烦心事,且看自己的眼神又十分复杂。 温以缇心中不禁疑惑,除了之前那事,她还怎么了? 王芷珊福身行了一礼,温以缇也起身回了一礼,随后二人坐了下来。 温晴默默为王芷珊添了杯茶,便悄然退下。 只见王芷珊提起笑容,对着温以缇道:“温大人,许久未见,这些日子可还好?” 温以缇笑着点了点头:“托邵知州的福,我在这养济院倒是安闲自在得很。” 王芷珊面不改色的继续笑着问道:“我来了许久,怎未见温大奶奶、杜二奶奶她们呢?” 温以缇眨了眨眼,随即道:“她们嫌人多吵闹,今日便不打算出面了。” 王芷珊神色有些疑惑:“哦?可是身子不适?这温大奶奶平日可是最喜欢同我们聊天说笑的啊。” 温以缇微微垂眸,一时竟有些语塞。 还别说,崔氏来甘州的这段时间,参加单位聚会可一点不比京中少,甚至因为她在这甘州的地位算得上是处于最上层的那波,便愈发地喜欢到处赴宴,享受看着众人隐隐讨好自己的模样。 温以缇笑了笑,没再回应。 王芷珊点到即可,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口道:“哎,我也不拐弯抹角,就与妹妹直说了。之前的事是我们大爷的不对,我今日特备了重礼来向你赔罪的。那些东西早交给徐嬷嬷照看了。” 随即,因下人们都退了下去,王芷珊便自己从怀里拿出礼单递给了温以缇。 “妹妹看看,若是又什么地方缺了或是不满意,尽管提。” 温以缇都没有翻开看一眼,而是放到了旁边的桌上,淡道:“本就没什么事,怎还好端端的来向我赔礼呢?这莫不是太生分了?” 王芷珊佯装生气道:“妹妹这还是在怪罪我们?” “怎敢怪罪呢?邵玉书乃是一洲的父母官,他做事自有考量,不是吗?”温以缇回道。 这回轮到王芷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温以缇道:“妹妹,我知你还在气头上。不过今日我还有些事想问你。我也不遮遮掩掩了,此前,大爷与我说,他与你在甘州地下挖了好多条地道。 但前几天发现,不知为何这州衙内的地道被人莫名堵住了。你们这养济院可还好?我怕被人无意之晓,被有心人钻了空子就麻烦了。” 望着王芷珊投来的真切关心的眼神,温以缇也毫不避讳道:“州衙内的地道是我差人堵住的。至于原因嘛,我不信任邵玉书了,不敢冒着这个风险,不可以吗?” 王芷珊笑着道:“自然是可以。毕竟是我家大爷不仁在先嘛。” 温以缇立即道:“邵大奶奶这是说我不义喽?” 王芷珊依旧捂着嘴笑道:“那自是没有的,做错事自然要有代价,我家大爷理应如此。” 二人你来我往,言语中虽有些犀利,但气氛却渐渐缓和了许多。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紧张与微妙的气息。 而温以缇此时也打心里不禁赞赏着几分王芷珊,在自己如此不留情面的情况下,依旧能与自己打趣交谈,笑颜相向,甚至也没有丝毫的掉脸色。 这份处变不惊、从容应对,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着实厉害。 王芷珊突然间语气放缓,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她微微凑近温以缇,轻声说道:“妹妹,我可有件重要的事要与你说。我家大爷昨日发现城外有许多陌生人的面孔,据他所说,应当是瓦剌的人。如此看来,怕是要有一波瓦剌军即将要同咱们甘州开战了,妹妹可要早些做好准备才是。” 经过方才的一番对话,温以缇心中的那些气也消了一些。 更何况,如今整个甘州邵玉书却算是为数不多,不属于瓦剌细作的人,温以缇不能在这个时候跟邵玉书彻底撕破脸。 其实回去后,温以缇也仔细地想了许久。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太过稚嫩。 邵玉书想保全家人的行为,无非是人之常情。而自己却一时有些放松了警惕,被人算计。 对于王芷珊她更是没什么怨言。 温以缇微微点头,立即回道:“此事我也早已知晓。的确同邵玉书说的那般,瓦剌怕是要率先派人同咱们甘州开战了。此前姐姐发现地道被堵一事,也是邵大人想趁机带你们赶快离开甘州,对吧?” 王芷珊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坦诚地点头道:“没错。“ 第299章 赵家的孩子 两刻钟后,王芷珊带着下人们匆匆离开了养济院。 一路上,那些官眷家的太太奶奶们瞧见王芷珊,纷纷向其问好。 王芷珊强颜欢笑地打了招呼后,借口家中有急事,应付了几句。 那些太太奶奶们望着王芷珊远去的背影,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一位面容富态的太太微微皱着眉头,眼中满是疑惑:“知州太太这是怎么了?这般匆忙。” 旁边一位体态丰腴、头戴珠翠的奶奶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哎呀,你不知道吗?她家那个妾室仗着肚子有孕,整日在家中作妖,估摸着又是出了什么幺蛾子,知州太太这才没法子赶了回去。” “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个同沈太太起争执的那个。就是她仗着嫡亲姑姑是肃州知州的太太,出身高傲,在邵家后院整日不得安生。据说啊,大夫如今都得整日地往邵家后院去给其诊治,真是以为自己怀的是龙种不成,无法无天了这是。” 一位身材瘦小、眼神精明的奶奶撇了撇嘴,一脸不屑:“邵大奶奶也不管管。” 先前那位富态的太太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怎么管呀,邵知州对那姨娘的宠爱那可是有目共睹,估摸着知州太太这是等她卸了身子,到时候再一并算账呢。” “对,有孕是不好动手,生了孩子之后谁又管你是谁,大不了去母留子不就好了。”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神情。 沈太太和陈太太在一旁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未曾插话。 二人相视一眼,那一瞬间,彼此便心领神会,都能体会到各自心中的意思。 如今这邵家早已没了此前的那般警惕,他们做起事来才更好办。 这些太太奶奶们正聊得火热,不知谁突然说了一句:“哎,真是奇了怪,这平日里孙太太总喜欢与我们说这些家长里短,怎么今日不见人影呢?” “就是啊,孙太太人呢?”她们三三两两的突然环顾四周,边说边四处张望着问道。 沈太太和陈太太也随即皱起了眉头。 陈太太开口问道:“莫不是走漏了风声?”沈太太轻轻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应当不会,况且孙太太怕是也没这个脑子能瞒到这个时候。” 陈太太心里想了想,也觉得在理,她那个冲动的性子,怕是真知道了什么事,还不得张扬得整个甘州城都知晓了。 温晴则是有些担忧地对着温以缇道:“大人,就这么同邵大奶奶说情了,万一……” 温以缇摇了摇头,神色坚定:“不怕,如今整个甘州,邵家已经算是干净的了,我们若要行事,也少不得邵家的帮助,毕竟邵玉书好歹是甘州的知州,有他在许多事便名正言顺许多。” 温以缇突然间似是想到了什么,忙对着温晴问道:“对了,那孩子送到青渝县了吗?” 温晴微微颔首,轻声回应道:“估摸着这会儿,小公子怕是已经在婶婶身边了。” 今日一大早,赵锦年便派墨风来同温以缇商议一件事。 温以缇一见到墨风手里抱着的孩子,便明白赵锦年的意思,没有多犹豫就应了下来。 如今好歹是盟友,她也不好遮掩太多, 而赵锦年不知为何对自己如此信任,见她同意,墨风竟直接将孩子交到了她的手里,且只派了个嬷嬷跟着,随后墨风便匆匆离开了。 估摸着是今日赵锦年要办的那事,让他觉得把孩子放在家中不安全。 而温以缇思索片刻后,便立即差人将孩子和丫鬟带至青渝县。 所幸青渝县离甘州最近,又有着地道在,大半天的时间,足以将孩子送到崔氏身边。 温以缇之所以选择将孩子送往青渝县,原因有二。其一,养济院如今怕是也不会太安全,赵家目前就这一个后,出了什么事,不等赵锦年动手,远在京城的赵皇后怕是会立即派人处死自己。 其二,温以缇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若是赵锦年万一突然要背刺她,那她还有孩子在手,多少也能有筹码可与之周旋。 此时赵家,甘州各官员,以及一些大的商户和乡绅们皆被赵锦年邀请,前来商议关乎甘州存亡之事。 大厅之中气氛凝重,众人神色各异,邵玉书见陈同知和沈判官神色憔悴,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开口问道:“二位最近可是有烦心事?怎弄得如此狼狈模样,如今甘州形势严峻,还得指望两位大人呢,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邵玉书这一番风凉话,让陈同知和沈判官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气愤。 但他们又怕暴露自己的心思,只能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回道:“哪里哪里,咱们这些人都是老家伙了,不像邵知州,年轻力壮。我们这把老骨头,可比不得邵知州精力充沛啊。” 沈判官也赶忙应和道:“是啊,知州大人家中那么多烦心事,听闻家中那小妾闹的鸡飞狗跳的,可下官瞧着知州大人依旧风采依旧,倒是不愧是年轻有为呢。这些烦心事也没怎么让知州大人上心嘛。” 邵玉书听着他们二人这般夹枪带棒的话语,更加觉得奇怪。他的脸色微微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刚想开口回击,却见周围的其他官员和乡绅们也都围了过来,便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火气,没有继续开口说下去。 过了一会,赵锦年便沉着脸缓缓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影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 众人一见到赵锦年,立即行礼,齐声道:“见过安远侯。” 赵锦年抬了抬手,神色严肃地对他们道:“诸位不必多礼,都请坐吧。” 众人各自按照自己的地位依次坐了下来。邵玉书坐在了靠近赵锦年左手边的位置上,而那些地主乡绅们则自然是坐到了最末尾。 第300章 也算是个转机 养济院内,沈兰觉得身子稍好些之后,便急忙寻了沈太太,神色焦急地将她拉到一处偏僻角落。 陈太太见状本想跟过去,沈兰连忙阻拦,害羞着道:“陈太太,小女是有姑娘家的私事要同母亲说。” 陈太太闻言,也不想自讨没趣,只是笑了笑,便停下了脚步。 而后,沈太太看着沈兰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兰儿,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可是身子不适?” 沈兰立即开口道:“母亲,情况有变,蒋晨如今已经被瓦剌放弃了,他投靠了温大人,如今在帮大庆做事,咱们得想法子保住蒋晨的命啊!” “什么?”沈太太满脸惊讶,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捂着嘴道:“怎么突然…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太太一时慌了神,他们家为了保全女儿的名声,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已然投靠了瓦剌。 若是蒋晨为大庆做事,那他们所做的一切又有何意义呢? “你说的是真的?”沈太太立即追问道。 沈兰用力点着头。 沈太太此刻只觉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抉择。那要是这么说来,他们背叛了大庆,如今已回不了头了。 “哎呀,兰儿,那姓蒋的这是把我们全家都给坑了呀!”沈太太气愤地说道。 沈兰哀求道:“母亲,母亲,你帮帮蒋晨吧,他是女儿的夫君啊!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没命啊。就算他如今投靠了大庆,投靠了温大人,可他毕竟有着瓦剌人的血脉,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咱们得帮帮他呀!” 沈太太怒道:“兰儿,事到如今,你还想着那个男人。他是你什么夫君?他不过是设计陷害你罢了。咱们一家被迫通敌卖国,都走到了这一步,你让我们怎么办?兰儿,你不能这么自私,你得想想我和你父亲,还有沈家的兄弟姐妹们啊!” 沈兰见状捂着脸,泪水潸然而下,哽咽道:“母亲,女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了。若是咱们不救蒋晨,一旦大庆获胜,他恐怕最好的下场也只是为奴流放了。况且……” 沈兰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立即捂着肚子,满脸哀求着道,“况且女儿如今已经有了蒋郎的孩子啊!” “什么?”沈太太刚想大喊,才发觉此场合不对,硬生生地强压下激动的心,随即怒不可遏道,“你真是不知廉耻啊!你怎么能做这么道德败坏的事?若是让你父亲知道,他得被你气死。” 沈兰是沈判官和沈太太最疼爱的孩子,要不然也不能为她做了这么多的错事。 沈兰也知道父亲母亲对自己这般重视,才想到这一计。 沈太太缓了缓口气,随即道:“那现在没有什么办法,咱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这该如何是好?” 沈兰立即道:“母亲,快让咱们的人全部撤了。如今家中那些人在瓦剌有些地位。咱们把他供出来交给蒋晨,说不定能让他在温大人那立一功,日后功过相抵啊。” 沈太太眼睛转了转,想了想,随即道:“哪有那么容易。咱们如今……” 沈太太瞥了一眼远处的陈太太,沈兰也暗暗瞟了一眼见陈太太正盯着自己,立即小声道,“母亲是说……” 沈太太转身将陈太太的目光挡住,随即对沈兰道:“咱们家算是一半被逼无奈,而陈家,可从始至终都是瓦剌的人。一旦让他们知道,恐怕沈家就先会对我们下手。你忘了前任知州郑家的惨案了吗?” 沈兰顿时吓得脸色有些苍白。“什么?…果然是陈家做的?此前我就有怀疑,没想到那陈家竟不动声色地在这甘州有这么大的能力。” 沈太太想了想,她拉着沈兰的手,轻拍道:“先别慌,就像你说的,那些人还在咱们家,咱们得想办法把消息先递给温大人,请她保住我们的性命。否则,一旦我们露出马脚,怕是出了这养济院,陈家就会要了我们的命。” “这事好办,母亲。”沈兰一听,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喜意,连忙开口道,“我在养济院有眼线,我会让她联系温大人的。” 沈太太暗暗点了点头,“若是此事真的成了,咱们也算是立了大功一件。只盼着温大人能替我们多美言几句。” 她微微叹了口气,接着道,“如今这变故算是个转机。咱们此前虽走错了路,可若能借此机会将功赎罪,或许往后的日子还能好过些,瓦剌终究不是咱们的归处。” “先同我和陈太太说会话,让她打消顾虑。” 随即,她们便转身脸上挂着笑容,缓缓走近陈太太。 陈太太经过此前的观察,总觉得沈兰有些不对劲,出于她的敏锐直觉,便一直警惕着。她笑着上前问道:“沈姑娘,这是出什么事了?也同婶婶说说,说不定我有办法替你解决呢。” 沈太太见状,笑着道:“嗨,能有什么大事,就是这丫头也不知怎的吃坏了什么东西,入厕好些次,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想让我带她去换身衣服。” 陈太太一听,下意识地拿着帕子遮了一下口鼻,随即又觉得有些没有礼数,又拿了下来,开口道:“原来是这样,那快去啊。” 说着,她就准备叫养济院的小丫鬟,陪同沈兰一块去。 沈太太笑着道:“不必了,我带她去旁边的屋内换一身便好,这养济院咱们也来过几次,也不至于人生地不熟。” 陈太太那丝顾虑也消散了许多,随即点了点头。 沈家母女俩刚走,七公主便带着人来到了席面之上。 众人见状,立即围了过来,纷纷议论道:“哎,这不是温大人的另一个妹妹吗?” “就是她,此前被传闻说是瓦剌的细作的那个。” “是她呀。这一听便知是谣言。这姑娘如此出众怎会是瓦剌的人呢?怕是咱们甘州的官家也养不出如此出挑的人儿。” 陈太太见状,立即满脸堆笑地快步走了过去。 七公主瞧见陈太太走来,也乖巧地行了一礼,那姿态端庄优雅,尽显大家风范。 陈太太开口问道:“温姑娘,怎不见你家姐姐和你家母亲、姑母她们呢?” 七公主闻言,腼腆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春日暖阳般和煦,让人顿生亲近之感。随即,她柔声说道:“陈家太太,母亲和姑母今日身子有些不适,说是可能会晚些到场,亦或是就不出席了。二姐姐有公务要忙,会晚些过来,因此特让我来向各位贵客说明情况,真是失礼了。” 说着,七公主又行云流水般,优雅地行了一礼。 让周围的太太奶奶们都是好感倍增,那些太太奶奶们看着七公主,眼中满是赞赏,纷纷交头接耳道:“这温家的姑娘真是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啊。” 第301章 可否功过相抵? 正厅之中,七公主正与各位官家太太、奶奶们巧妙周旋,迟迟未露面的温以缇,终于等来了她翘首以盼之人。 温晴前来禀报,言及沈太太母女求见之事。 温以缇心中暗暗松了一小口气,一切的计划她皆有赌的成分,人心叵测,温以缇也难以预料沈兰会如何抉择。 沈太太母女现身,二人未有过多废话,开门见山地将沈家与瓦剌合作之事和盘托出,以及这几年来的种种经历娓娓道来。 随后,沈太太又说了最为重要的账本所在之处,温以缇连番发问,每一个问题沈太太都对答如流。 这一切的进展如此顺利,实在出乎温以缇的意料。一开始,她甚至怀疑其中有诈,然而,看着沈太太说话时条理清晰,不疾不徐, 她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讶。 这沈兰究竟有多受沈太太和沈判官的重视呢?在如今这世道,一个女儿能在父母心中有如此重的分量着实少见,甚至为了女儿,不惜通敌卖国。 “温大人,妾身说了这许多,不知可否功过相抵?”沈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女儿,眼神中满是慈爱与牵挂。 温以缇顿了顿,神色淡然道:“不足以。” 沈兰闻言,顿时慌了神花容失色。 沈太太强行压制内心的激动,紧紧拉着女儿,沉声道:“那最好的下场会是如何?” 温以缇只是笑了笑,未再开口。 沈太太的心顿时凉了半截,然而,温以缇又开口道:“沈太太,若是大庆与瓦剌一战,损伤轻微且大获全胜,说不定还有转机。你们多出力一分,便能为自己多争取一分可能。你可明白?” 若温以缇直接言明沈家可以脱罪,沈太太定会笃定对方在诓骗自己。 但如今这番说辞,倒让沈太太稍感安心,至少这位温大人不似那不择手段之人。 沈太太点了点头,开口道:“我明白了,多谢温大人给我们沈家这个机会。” 随即,她带着沈兰匆匆离去,仅留下一个下人。 若是被陈太太发现端倪,恐会节外生枝。 温以缇见沈太太母女离去,立即将沈太太留下的人和那些消息交予影一,命他带人先去沈家拿那些证据,而后判断沈家瓦剌那些人的情况,最后复刻一份递给赵锦年,且务必将原件保留在自己手上。 影一得令,立即行动起来。 “大人,这沈家若是尽全力立功,当真能免除杀头之祸亦或是脱罪吗?”温晴突然有些不解的问道。 温以缇立即回道:“自是不能。” 温晴微微一愣,刚想问什么,而后又有些明白了。 只见温以缇轻笑了一下,“沈家通敌卖国的罪名是坐实了的,若是京城那边一旦得知定是逃不脱的。可若是他们立了大功,不说能否免除死罪,但受沈家牵连的沈氏一族其他的族人倒是可以减轻罪责。毕竟通敌卖国可是抄家灭族之罪。” 温晴立即问道:“那为何沈家会临时反悔,重新站在咱们大庆这边?这沈姑娘当真有如此分量?” 温以缇摇了摇头,“我也不能完全的读懂人心,不过沈兰在沈判官夫妇心中的确是有分量,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其背后有没有沈家想借此在瓦剌那边立功从而加官进爵,这一点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此前甘州的情况早已危在旦夕,就连堂堂的知州都被谋害灭门,可想瓦剌究竟渗透得如何。沈家若是不加入那边,只有一死。 毕竟判官这个位置还是很重要的,那个时候沈家定察觉大庆估计是要放弃甘州,以及其他因素在这才下定决心背叛大庆。而此次,沈太太敏锐地察觉到瓦剌怕是要功亏一篑,他们自然要及时斩断祸根,从而将功补过。” 温晴不解道:“为何沈太太会察觉到瓦剌不行了呢?” “你别忘了,沈家的那些瓦剌人,依靠着陈同知和沈判官以及下面那么多官员,都没有寻到马木等人。这放在从前根本是绝无可能之事,否则要他们这些人又有何用? 然而如今,这些不可能发生却已然出现,便足以说明,在这中间必定存在着一股能够与他们相抗衡的势力,甚至隐隐有压过他们一头。鬼赤为瓦剌做了那么多事,竟突然告知他们,他投靠了大庆,难道不足以让沈太太察觉吗。” 温以缇微微眯起双眼,神色沉静,不紧不慢地道出心中所想。 温晴听闻,只觉得脑中那一直纠结的死结瞬间如被解开了。 原来是这样! 这其中竟然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温晴在心中暗自感慨。望向温以缇的眼神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抹崇拜之色。 明明温以缇比她小了这么许多,却有着如此通透和聪慧,真厉害! 正厅之内,边莹莹正和一群姑娘们围聚一处。她满脸不悦地盯着不远处被各家太太、奶奶围着的七公主,心中满是气愤。 “她也是温大人的妹妹?” 她此前被温以如压了风头,如今竟又冒出这么一位这么出挑的姑娘。 这温家的女儿究竟是如何教养的?竟一个比一个出众,边莹莹心中的嫉妒此刻如藤蔓般疯狂蔓延。 一旁的孙萱见状,毫不客气地开口道:“边姑娘这是嫉妒人家比你出色?” 边莹莹立即怒视着孙萱,厉声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哼,本姑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还管得了我不成?”孙萱毫不示弱,立即回怼道:“别人怕你,我可不怕。” 旁边的姑娘们见这二人又似要掐起来,赶忙从中打着圆场,试图缓和紧张的气氛。 “哎呀,萱姐姐,你少说几句吧。如今边将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咱们也得看在他的面子上,对边姑娘态度好些啊。”一位姑娘轻声劝说道。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边莹莹,只见她微微扬起下巴,神色间满是骄傲。 另一位姑娘也赶紧接着凑近,小声说道:“边姐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孙萱不过就是个纸老虎罢了嘴上厉害,实际上也没什么真本事。哪像你,父亲可是平西将军,威风凛凛,作为平西将军的女儿,跟她一般见识什么呢?” 随即,有一位姑娘注意到一旁始终默不作声,仿佛游离在外的陈婉容,便问道:“蓉姐姐,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陈婉容回过神来,轻笑了下缓缓问道:“我是在想沈姑娘,为何这么久都不见她的人影。”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察觉,对啊,怎么许久没有见到沈兰了?方才她们还见到过呢。 孙萱立即皱了皱眉,此前父亲同她说过,让她小心警惕沈兰和陈婉容她们二人的关系。 如今见陈婉容如此关注沈兰,她更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轻声问道:“陈婉容,你何时和人家沈兰关系这么好了?从前我们竟都不知道啊。” “是啊婉容姐姐,你怎么突然和兰姐姐关系那么好呢?”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追问着。 陈婉容笑着解释道:“也是最近封城,我父亲同沈判官时常有公事要处理,两家便走动多了一些。” 孙萱一听,顿时有些气愤,怎么?这陈家和沈家要联合起来对付他们孙家了? 边莹莹立即轻蔑地笑道:“哎呦,孙萱啊孙萱,人家俩家可不带你们孙家玩了,你还在这幸灾乐祸呢,真是愚蠢至极!” 第302章 为何不让我们离开 孙萱刚欲开口反驳,目光却突然被缓缓走来的两道身影吸引。 只见沈太太母女此刻返了回来,一个机灵的姑娘立即招手,呼唤着沈兰过来。 孙萱见状,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婉蓉瞧见沈太太母女回来,心中焦急万分,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沈兰,急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为何,她从方才开始内心的不安愈发强烈。 沈兰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陈婉蓉,但转念一想,又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开口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好像吃坏了东西,如厕了好多次,母亲陪我去换了身衣服。” 众人这才留意到沈兰的装扮确实变了。 陈婉蓉听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的大石稍稍落下。 饶是孙萱这般头脑简单之人,此刻也察觉到沈兰和陈婉蓉之间有些不对劲。 她眨了眨眼睛,看向自己母亲的方向。而孙太太此刻也正皱着眉,看着陈太太与沈太太交谈。 赵家内,赵锦年如往常一般,同众人说起了边关之事。其中一些人本还有些忐忑不安,见没什么异常,神色便更加自在了些。 众人讨论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赵锦年见状,对众人说道:“说了这么久,诸位恐怕也累了。不如先在我府上用些吃食,再继续商议一会,本侯还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要同大家说。” 只见丫鬟们陆陆续续地上前,摆放早已准备好的膳食。 有一些人始终保持着警惕,纷纷摆手道:“侯爷不必如此麻烦,咱们还是赶快把要事处理好。” 赵锦年笑着说道:“着什么急呀,今日温大人在养济院邀请诸位家的太太奶奶们,你们回去了,也是吃着热锅冷饭。还不如在这同本侯一块热热闹闹地吃上一回,也算是犒劳一下诸位。” 众人见状,这才没有再多说什么。 孙同知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着,不时地在沈判官和陈同知以及上方始终露着笑意的安远侯之间流转。 隐隐总觉得仿佛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养济院内,温以缇终于现身出面,众人见状,立刻围上前去。 温以缇同众人寒暄了一会儿后,面带歉意地说道:“让诸位久等了,方才有些公务要处理。咱们现在开席吧。” 本来还有一些人心中略有微词,但见温以缇如此客气,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而后,众人暗暗观察着温以缇的神色,见她丝毫没有因被关押的这段期间而受到什么影响和变化,都不禁在心中感叹,温以缇这个小姑娘是能成大事之人,竟如此沉得住气坐得住阵,纷纷对她高看了许多。 温以缇与诸位太太奶奶们说说笑笑。温以缇时不时地转到此次被关禁的原因上,她先是解释了一番,自己如今算是被查明真相成功洗脱了罪名。 接着,她又提起自己收到消息,整个甘州内此刻已经涌入藏有大量的瓦剌人,如今安远侯正在逐一彻查各家。 温以缇神色郑重地让诸位太太奶奶们要当心一些,莫要在这段时间收留什么可疑之人,以免引发误会。 顿时,有一些太太奶奶们立即心里咯噔一下,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不安与紧张。 温以缇在上方轻笑了一下,而后不久,便有一位奶奶坐不住了。只见她神色有些慌张,语气却强行保持镇定,想要告辞归家。 温以缇便开口道:“咱们许久未见,何必不再多说一会儿话呢?” 那位奶奶婉拒道:“我家中还有些事,扫了各位姐姐妹妹们的雅兴,等日后再给你们补偿。温大人,抱歉了。” 随即,她便头也不回的带着丫鬟们离开。 温以缇只是轻轻笑着,看着她的背影。 而后,便陆陆续续地有三位太太也起身告辞。 温以缇依旧神色淡然,依旧没有开口阻拦。 陈太太心中越发不安,她紧紧挨着身边的沈太太,低声道:“咱们也快回去吧。” 沈太太此刻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拦住陈太太,心中焦虑不已。 就在此时,只见此前离开的那几人突然气势汹汹地返了回来。 她们满脸怒色,对着温以缇道:“温大人,你这是何意?为何下令将养济院的门锁上,不让我们出去?” 顿时,周围一片哗然。 众人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而其中一些人回想起温以缇此前所说的话,顿时脸色一变意识到了什么。 陈太太也显然想到了温以缇的目的,她猛地站起身来,厉声道:“温大人,我们要离开,请将养济院的大门打开!” 第303章 抓人,杀人 此时街上除了那些巡逻的官兵,不见任何百姓的身影,一片死寂。 而在城内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一队队身着另一种甲胄的官兵正悄然行动着。 他们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在狭窄的街巷中,他们的脚步声轻微却又清晰可闻。 其中两队人紧紧跟着影一,气势汹汹地朝着沈家进发。 影一神色冷峻,带着众人如风一般冲向沈家大门。其中擅长身法的几人宛如鬼魅一般,身形一闪,便轻盈地翻过围墙,悄然落进沈家的院子。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无声,落地的瞬间,他们迅速观察四周,确定安全后悄无声息地靠近大门。其中一人轻轻一推,门轴转动的声音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随着大门缓缓打开,影一果断地一声令下:“冲!” 刹那间,众人如潮水般涌进沈家。 一路上,沈家的下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还没等他们惊叫出声,就被挨个制止住。 整个沈家顿时陷入一片惊慌之中。影一目标十分明确,带着人直接冲向宅内后院处齐鲁等人的住所。 齐鲁等人刚刚反应过来,刚拿起武器就被打得措手不及,将他们全部捉拿制服。 影一则按照位置走进沈判官的书房内。他的眼神犀利,一处暗格被打开后,里面果然露出许多账本和往来书信。 影一微微皱眉,立即吩咐人手抄一份。 随后,他走出书房,神色凝重地问道:“有多少人?” 为首的队长立即回答:“大概有五百多人。” 按照上面告知的,瓦剌怕是来了 一万左右的人马,即便不是所有都潜入甘州城,但至少也得有三四千人。 “全都杀了,留几个领头的。不过那个老头可不能弄死了,他可是个大人物。”影一语气冰冷地吩咐道。 “住手!”齐鲁立即怒声训斥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威严。“谁派你来的?你可知我们是什么人?我们要是没命了,你们甘州就等着被攻陷吧!” 他瞪大了眼睛,眼神中燃烧着怒火,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被暴露。 究竟是谁出卖了他们?是沈家吗?他们不要命了? 只见影一脸上露出轻蔑笑容,仿佛在嘲笑齐鲁的无力威胁。“老头,那你也好好看看,杀了这些人,我们会有什么后果?” 影一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挑衅,眼神却冰冷如霜。“动手!” 随着影一一声令下,众人立即举起武器。 瓦剌的人见状,深知已无退路,只能殊死一搏,拼命抵挡。然而,他们寡不敌众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沈家的地面。 不久,只留下齐鲁以及为首的三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让人作呕。齐鲁脸色苍白,他看着眼前的惨状,一时间,无力感充斥全身。 而与此同时,城内其他一些官家也纷纷被官兵闯入,许多潜伏在内的瓦剌人依次被抓获,斩杀。 影一紧紧拿着复刻好的证据,快速朝着赵家全力奔去。然而在途中,他却遇上了墨风带着人手迎面而来。 影一停下了脚步,目光警惕地看着墨风等人。 墨风见状,立即开口道:“温大人的人?要不要先同我一块去陈家。” 影一皱着眉,眼神中满是疑惑,开口道:“你认得我?” 墨风轻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小爷我聪明得很。怎么说,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 影一思索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陈家可是一早就同瓦剌有所沾染的,沈家可是比不了的。 他去陈家也好搜寻些证据,同步消息,万一安远侯的人有别的心思,自家主子岂不是会落于下风。 养济院内,气氛紧张得仿佛凝固了一般。许多官家太太奶奶们此时愤然起身,一个个怒目圆睁,与温以缇呈对峙之势。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开口道:“诸位这么着急做什么?本官都说了,今日召各位来,的确是有一件特别极其重要的事,那就是查清潜伏在甘州城内的瓦剌人,还请诸位好好配合本官才是。” “查清瓦剌人什么意思?这是说我们私藏了瓦剌人?真是可笑!我们可都是官眷,谁会私藏瓦剌人?”一位太太满脸怒容,声音尖锐地说道。 “就是啊温大人,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来看望你,你却倒打一耙想冤枉我们。”另一位也气愤地说道。 陈太太怒声道:“温大人,你可不是这甘州的知州。若是城内真有瓦剌人,应当由知州下令安排捉拿,而不是由你一个管理养济院的女官。你可知,你这是在私自关押大庆官眷,是重罪!” 温以缇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下面这些人纷纷攘攘的模样。 她轻轻开口道:“哎,说的这么难听做什么?陈太太莫不是忘了,本官虽管理养济院,可还有监察御史之责,若是甘州真有官家私藏瓦剌人,本官可是有权上报回京的。” 陈太太立即开口道:“那你也是有权上报而已。你如今没有证据,私自审查,逼迫我们这些官眷,你这是乱用私刑!” “温大人,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 “还是说,温大人你本就是瓦剌的细作,想要借此关押我们,好挟制我们各家的主君?” 顿时,诸位太太奶奶们纷纷开口说着,声音此起彼伏,脸色各异。 孙太太在一旁见状,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这是发生什么了?怎么会闹得这么大,谁敢有胆子私藏瓦剌人? 她紧张地拉着孙萱,双手微微颤抖。突然,她灵光一闪,脑子第一次变得这么通透,她想到这段时间的种种,以及自家老爷曾提到的那些,孙太太立即看向沈太太和陈太太所在的方向。 若是真像温以缇所说的那样,那么私藏瓦剌人的那家,定会出现反常。 而这其中,陈家和沈家可是不对劲了好几日,想到这里,孙太太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紧张得手脚发软,双腿仿佛失去了力气,几乎要瘫倒在地。 孙萱立即察觉到母亲的异样,连忙扶着孙太太关切地问道:“母亲,你怎么了?” 孙太太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艰难地说道:“萱儿,这……这事情恐怕不简单。陈家和沈家……他们……” 孙太太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继续说下去。 只是紧紧拉着孙萱,朝着温以缇的方向缓缓凑近。不知为什么,比起接触那么久的沈太太和陈太太等人,她还是更愿意相信温以缇这个小姑娘。 第304章 等一等再慌 只见边莹莹突然在人群中冷笑了一下,开口道:“温大人,我们今日应了你的邀请来养济院,那是给你的面子。但你却把我们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什么私藏瓦剌人?若是城内真有此事,我父亲平西将军岂会不知?而你所说的那些,我们边家可从始至终都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边莹莹昂着头,眼神中满是傲慢与不屑,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殿内的气氛更加躁动不安。 “没错,平西将军可比我们这些文官家收到的消息更快,人家边家可从未传出这类消息,温以缇又是怎么得知的?” 一位太太附和着边莹莹的话,脸上满是疑惑。 陈太太立即开口道:“温大人,听清楚了吗?你一个小小的养济院女官,难道还比征战多年的平西将军得到的消息还要灵通?莫要在这唬人了。我再说最后一次,赶紧打开大门,放我们离开,否则我们各家的主君绝不会放过你。你是监察御史没错,但这么多官员同时往京城和布政司弹劾于你,你也没什么好下场。” “赶快放了我们,温以缇,你把我们当什么了随意关押,快放了我们。” 众人叽叽喳喳地齐声道,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愤怒与不满。 “小小的平西将军,消息没有我姐姐灵通,岂不是很正常?边姑娘,若真如你所说,你们边家如此厉害,那请问为何这么重要的消息,你们边家至今为止都一无所知?是否应该反思一下,你们边家是不是名不副实,德不配位呢?”七公主不知何时悄然来到温以缇身边,冷声道。 温以缇缓缓转头看向七公主,只见后者微微颔首,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 “大胆!姓温的,我父亲也是岂容你能肆意侮辱的?小小的五品官的女儿,竟敢出言不敬三品将军,你可知罪?”边莹莹立即怒道。 七公主眯着眼睛看着边莹莹道:“怎么,你们边家还要对我动手不成?” 边莹莹见状还以为七公主是怕了,就在这时,她身边的一个小姑娘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边莹莹立即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缓缓道:“本姑娘差点被你们糊弄过去了,温大人,小女有一件事一直不明,你的这位妹妹到底是温家行几呀?温以如是你的四妹妹,而这位姑娘从始至终可从未说过自己姓什么名什么,在温家行几。 此前就有人传出她是瓦剌的细作,而如今看来,可不是空穴来风呢!” 边莹莹的目光紧紧盯着七公主,毫不避讳自己的审视之色。 而其余众人见状,也都纷纷看向七公主,眼神中充满怀疑。 温以缇微微往边上站了站,示意七公主坐在她的位置上。后者神色淡然,毫不客气,轻轻提起裙摆直接坐了下来。 就在众人还为温以缇对七公主有些恭敬的举动感到诧异时。 温以缇突然开口道:“把人都带上来吧。” 只见安公公带着一众侍卫缓缓走来,他们中间,是气若游丝、伤痕累累的马木等人。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脸上满是痛苦与疲惫的神色。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经历了一场无法想象的折磨。 众人见状,顿时一片哗然,惊慌失措地惊叫了起来。 各家太太、奶奶们纷纷拉着自己的女儿往后退去,脸上满是惊恐与愤怒。 一位太太对着温以缇怒道:“温以缇,你太过分了!怎能把衣衫不整的男人带到此处?你不知道此次还有许多未出阁的姑娘们吗?你不顾及她们的名声了吗?” “温以缇,我女儿要是名声受损,我绝不会放过你!就算你是女官,你也不能这么肆意妄为!” 温以缇挑了挑眉,神色平静地看着众人愤怒的模样。她静静地等着她们所有人喊累了,才缓缓开口道:“你们不是不相信甘州藏有瓦剌人吗?那么本官今日就让你们看看。” “这些人当中可有一位是瓦剌的王室,瓦剌太师之子,如今他们早已被我撬开了嘴,供出了城中内与他们有着联系的那些细作。 哎,诸位是不知道啊,我得到这些消息的时候,可给我吓坏了。咱们的甘州内竟然有这么多官员同瓦剌人早已有联系。你们说这单单这通敌卖国的罪名,就能让甘州内多少个官家被抄家灭族啊!” 温以缇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把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众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而此时,众人之中以陈太太为首的一波人缓缓地聚拢在了一块。。 温以缇见状,笑意更甚。 边莹莹也被温以缇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时慌了神。 她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从未想过温以缇竟如此胆大妄为,瓦拉的王子?骗人的吧? 旁人不知道,她可是对瓦剌了解一二。 她的父亲与瓦剌正对敌那么久,甭说王子了,就连一个主将都未曾抓捕过,温以缇怎么可能做得到? “好了,诸位先等一等再慌神,我还没说什么呢。”温以缇轻笑着说道。 她的神情极为淡然,与众人那惶恐和不安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她继续开口道:“既然我将他们带了出来,今日自然是想借此揪出咱们甘州内究竟有哪些官家与瓦剌是有联系的。” 温以缇的眼神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第305章 踩头玩! “哼!你就别再白费力气了。你不是已经从我们嘴里挖出了消息吗?阿图尔那个叛徒肯定也把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如今还在这里试探做什么?是不信任他,还是不信任你的下属,觉得他们没能从我们口中完全撬出情报?哈哈哈!” 马木语气沙哑,带着一丝虚弱,突然开口笑道。 “温以缇,你是杀不了我的,但等我回到瓦剌,就是你的死期!” 马木突然目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温以缇,语气中满是威胁。 温以缇则淡淡地回道:“还是我来劝劝马木王子吧,别在这里浪费力气趁机威胁她们了,还是多缓口气,说不定能让身子舒坦些。” 马木这句话可不是仅仅为了吓唬温以缇,而是为了威胁陈太太等人。 要让她们明白,一旦踏上贼船,便再无回头之路。 他马木是死不了的,而一旦让他知道这些人背叛瓦剌,待他回去之后定不会放过。 七公主已经忍了马木他们很很久,此刻见他们依旧不知收敛,这般不老实,顿时怒从心头起。 她毫不犹豫地快步上前,抬脚便猛地将跪坐在地上的马木的头踩在脚下。居高临下看着马木,微微扬起的下巴。 “哼,若是你不蠢到自投罗网,被我们抓住,说不定你们瓦剌还有一线生机呢。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现在还看不清现实敢如此嚣张!真以为动不了你吗?” 众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其中一些人对马木等人的身份仍旧抱有怀疑,而另一些人则已然猜测出此人的确是瓦剌王子。 但她们惊呼的原因无外乎是这位看似柔弱的七公主,一个小小姑娘家,竟如此嚣张胆大。 她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将脚踩在瓦剌王子的头上。 即便人家是阶下囚,也不可如此折辱人吧? 更何况,她好歹也是文官之女?不是都说温家是书香门第吗?怎会如此张扬跋扈?这般作为,倒像是边莹莹会做出来的事。 众人不禁在心里暗自思忖着,而有些人甚至直接将目光投向边莹莹的方向,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边莹莹见状,顿时气恼不已,小声地对着周围的人说道:“看我干什么呀?” 而她们更加觉得奇怪的是,竟然从温以缇的表情中,没有看到预想中的责怪之意,反倒是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意味。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温以缇从始至终都未曾想过要阻拦七公主。这些瓦剌人侵犯甘州这么久,七公主作为大庆皇室,心中早就憋着一股怒火了。 如今让她发泄发泄也是好事,总不能把她尊贵的公主殿下给气坏了。那到时候,十个瓦剌王子都不够赔的,温以缇心中想着。 被一只秀巧小脚踩在地下的马木,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贴在地面处传来的疼痛,以及心中被这般羞辱所带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咆哮出声。 他身边的人见状,怒骂声此起彼伏。 “小娘们,放开马木王子!” “大胆,你竟敢这般羞辱马木王子,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个下贱的小娼妓,赶紧放开王子!” 七公主见状,笑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 她踩着马木的脚更加用力,甚至转脚拧了一拧。马木剧烈地挣扎着,此刻的他双眼猩红想不惜一切代价与七公主拼命。 然而,他的身子被七公主的亲卫紧紧按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一直大声咆哮。 七公主却捂住耳朵,轻飘飘的说道:“叫什么叫啊,都吵到本…本姑娘的耳朵了。” 她眼神中满是不屑与傲慢,仿佛脚下之人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踩踏的蝼蚁。 周围的人看着七公主这般强势的模样,心中既震惊又有些莫名的畏惧,一时间竟无人敢再出声。 七公主对着那些一直不停痛骂着她的人笑着说道:“骂吧,骂吧,你们的马木王子,如今可是被本姑娘踩在脚下呢。你们每多骂一句,本姑娘的脚就会更加用力一分。 一个堂堂瓦拉的王室,竟被人如此羞辱。依本姑娘看,倒不如赶快自行了断,挽回些瓦剌王室的名声才好。” 七公主笑得十分嚣张,那模样仿佛一只骄傲的凤凰。 在旁人看来七公主怕是疯了,竟如此不顾及在众人面前的形象,也不顾及自己的名声。 但在温以缇看来,这些对于七公主来说,不过都是轻描淡写的小事罢了。 若是能做到,温以缇都想直接把瓦剌的王抓住,让七公主踩着脑袋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边姑娘你也有兴趣踩一踩这瓦剌王子的头玩?来吧。” 七公主见边莹莹一直看着她,立即开口道。 她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肆意的挑衅。 边莹莹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开口道:“你……你……失心疯了不成!我奉劝你赶快收手,若他真是瓦剌的王子,你这般做不过是在令瓦剌的怒火更盛。而对于咱们大庆的将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边莹莹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的眼神中满是担忧。 七公主却丝毫不为所动,她轻蔑地笑了笑,说道:“没想到平西将军的女儿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过是个小小的瓦剌罢了,我大庆何须惧怕?他再有再多的怒火,对于我们来说,不过都是手下败将,残兵蝼蚁而已。” 七公主说这话时,十分有魄力且威严。她的眼神坚定,身姿挺拔,语气充满了自信和霸气。 边莹莹被七公主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陈太太见状也立即开口道:“温大人,你的妹妹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啊。一个毛头丫头罢了,你知不知道瓦剌有多难缠?若是咱们大庆若是真照你说的那么轻松,何至于年年受瓦剌的侵犯?你这般做,不过是在磨灭为大庆牺牲生命的将士们的功劳罢了。” 陈太太的声音尖锐而刺耳,她的眼神中满是不满和责备。 她身边的人立即忙不迭地点头应和着,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没错,温大人快住手,赶紧把瓦剌的王子放了。” “温以缇,你不可如此莽撞啊,快放开瓦剌的王子。” 她们一个个神色焦急,仿佛大祸即将临头。 陈太太见状,再次开口,言辞间满是急切与责备。“温以缇,还不快住手!将瓦剌的王子放了,你这是在玩火自焚!若是此事被瓦剌知晓,他们定不会放过咱们甘州的。” “是啊温大人,前线正在征战,若是瓦剌知晓此事,定会拼死一搏的。到时候岂不是破坏了前线将军们的计划?万一瓦剌借此由头攻陷甘州,你拿什么来承担这样的后果?” 周围那些官眷们顿时纷纷开口指责道,现场一片嘈杂混乱。 第306章 你们可看明白了? 马木本就虚弱不堪,经过方才那番剧烈的挣扎,此刻已然精疲力尽。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然而那眼神中依旧流露出倔强与不甘。 他紧紧地盯着温以缇,“听到了吗?温以缇你以为胜券在握了,可你知道后果如何吗?” “只要我能回到瓦剌,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要了你的命,也要了这个贱人的命!”马木恶狠狠地看着七公主,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 “你觉得大庆的皇帝会为了两个女人的性命,从而不顾我们瓦剌的不惜一切的进攻吗?你们大庆皇帝向来以江山社稷为重,他不会为了区区两个女人而冒险与瓦剌全面开战。 “到时候,两国之间必定会想方寻求和解。而我,便以你们两个女人为条件,你们大庆的皇帝定不会拒绝。”马木的眼神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等着吧,我一定要好好的玩你们两个,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马木的声音冰冷而恶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复仇成功的那一刻。 在场的官眷们皆被马木的威胁给吓了一跳。不得不承认,他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对于在场的女人而言,这无疑将会是一场可怕的噩梦。 然而,就在众人还沉浸在畏惧之中时,温以缇和七公主竟同时笑出了声。 温以缇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马木说道:“说你蠢,还真不是冤枉你,马木,谁说我们不敢拿你如何呢?” 话音刚落,七公主突然拔出身边亲卫的佩剑。 一道寒光顿时从马木的头顶闪过,马木吓得大喊了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而下一刻,他只觉得左手一阵剧痛。“啊!”他大声惨叫着,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那把佩剑此刻已经穿透了他的左掌,鲜血如泉涌般不停流出。 周围的官眷们见状,顿时大惊失色。一些人吓得大叫起来,见了血的场面让众人一片慌乱, “温以缇,你疯了吗?你当真不管不顾了?”陈太太沉着脸道。 “温大人,赶快收手吧,不然你真就大祸临头了!” 以陈太太为首的那些官眷们顿时纷纷叫嚷起来。 温以缇许是站累了,寻了周围的一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她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周围的混乱与他毫无关系。 七公主见状,也坐到了她的身边。 温以缇对着以孙太太为首的那一小拨人道,神色有些复杂的开口道:“孙太太,你们现在可看清了吗?” 到现在,温以缇依旧有些感慨,一直有着鱼肉百姓的案底,让她始终警惕的孙家,竟一点同瓦剌的联系都未曾有过。 而另一边,看似老老实实的沈家,亦或是不动声色的陈家,却早已为瓦剌做了许多事。 至于那些,都是曾在温以缇看来老老实实、本分守己,家风严谨的门户,竟都已经背叛了大庆。 温以缇心里暗暗自嘲了下,真是世事无常,不到最后一刻,她竟也没有看清。 孙太太拉着孙萱的手,微微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摇着头,完全不明白温以缇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身边的那几个太太奶奶们本就胆小,如今见了血,双腿发软,皆互相搀扶着,仿佛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温以缇对着身边人道:“来人,给孙太太她们拿些椅子。” 周围的侍卫们见状,立即应了一声,拿起椅子就走向了孙太太她们 而孙太太几人见侍卫前来,还以为是做什么,顿时吓得惊慌失色,大叫起来:“别过来,别过来,我们不是细作,别过来!” 但那些侍卫放下椅子就走了,这些人见状,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温以缇又开口道:“孙太太,你们先坐吧。” 孙太太此时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温以缇说让她坐,她就立即带着孙萱坐了下来,身边的人见状也纷纷入座。 只见另一侧的陈太太立即质问道:“温以缇,你什么意思?” 温以缇轻笑道,没有看向她们,反而是依旧对着孙太太等人说道:“孙太太如何?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看明白了?” 温以缇本还以为这些人会有几个脑子转得快、临危不惧的,但是见她们此时吓得脸色苍白、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轻声叹了口气。 而后又开口解释道:“如今甘州城内,谁家都藏有瓦剌人,又是谁家同瓦剌人有勾结,这不就真相大白了吗?孙太太,你清醒一点吧。” 顿时,孙太太浑身冒着冷汗,双眸一闪,这才反应过来。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陈太太等人的方向。 那可是十几位官眷啊,就代表着十几户人家…他们竟都是…… 只见孙太太身后的一人立即喊道:“什么?陈太太他们竟都是瓦剌的细作?” “不可能吧,她们竟都与瓦剌有勾结?” “温大人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无论是陈太太她们,还是孙太太等人,皆互相面面相觑。 顿时,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陈太太那一拨,有些见不能继续伪装下去,便立即换了一副模样。 而其中有一部分人,到现在都还不明白实际情况,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家主君与陈同知等人都和瓦剌有勾结。 只因两家主君平日里相处较好,她们便一直与陈太太走得近。 从未曾想到这背后,竟隐藏着秘密。 第307章 跟缇儿倒是挺配 青渝县的大牙村,一处寻常的院子内,崔氏、温舒,温以如和杜连苼等人,正神色不安地坐在正屋。 崔氏眉头紧锁,时不时地深深叹气,她的眼神中透露出担忧道,“也不知二丫头在甘州城里如今怎么样了。” 这今夜动静闹得这么大,即便她们在这村里都有所察觉,更何况是甘州城里。 温舒赶忙劝道:“嫂嫂莫要担心,有七公主在呢。” 然而,崔氏脸上的担忧之色丝毫未减,她摇了摇头,“那七公主也不过是被圣上娇宠长大的孩子,万一热血上了头不管不顾可怎么办?下午开始我这心呐一直就悬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一旁的温以如这段时日明显乖巧了许多,她贴心地安慰着崔氏:“母亲,别想那么多。二姐姐又不是傻子,她肯定给自己留了不少后路,更别说昨日青渝县的那些人手,早已被二姐姐调进了甘州城,有那么多人护着她,还能出什么事。” 然而,当温以如一开口,便知道她还是曾经的她。尽管神态看上去当真比以往乖巧了许多,但言语之间,依旧隐隐透着那股子犀利劲儿。 崔氏心中的担忧难以消除,她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便转移了话题,对着韩妈妈问道:“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多派些人加紧伺候着,莫要怠慢了。” 那孩子可是安远侯唯一的儿子,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一家怕是都离不开这西北边陲之地了。 韩妈妈立即笑着回道:“大奶奶放心,那小公子十分懂事乖巧,早早就入睡了,即便醒着的时候也不吵不闹,很是让人省心。” 听到韩妈妈的话,崔氏突然莫名的来了些兴致,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立即神色复杂地嘟囔道:“你们说这安远侯年纪都一大把了,到现在也没娶过妻,竟还凭空冒出个儿子来,这婚事不就更难说了。” 而温舒倒是也来了兴趣,附和道:“可不是嘛嫂嫂。这安远侯吧,为人倒是一表人才,可就是名声不好,你忘了,在京城他那个天煞孤星的名号可是传得人人皆知。” 温以如突然开口感叹道:“也幸亏他出身好,是皇后娘娘的侄儿,又占着侯爵爵位,想必日后这场仗打完回京后,应当不愁贵女娶进门的。” 换做以往,以崔氏那恪守礼教的古板性子,早就会沉着脸严厉地训斥温以如,这未出门的姑娘家,怎可擅自谈论起男子的婚事来。 可如今的崔氏,整个人都十分忐忑,内心一团乱麻,她只想找些事情来说说话,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这京城的名门望族、世家勋爵,哪个不是最注重名声的?他空有一副爵位又有何用?安远侯一介武夫,又能体贴人到几分?那些大家族的嫡女恐怕都是都看不上他的,看上的也都是奔着他的爵位去的,没几个是真心待他的。日后就知道了,怕是要孤寂一生了。”崔氏摇头道。 温舒在一旁听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闪。先是转过头看向自家那个,正低头盯着白瓷茶杯发呆的傻儿子,流露出一丝无奈,而后,她才若有所思地缓缓开口道。 “若是这安远侯名声好听些,年纪再小些,跟缇儿倒是还挺配。” “噗—” 正喝着茶水润口的温以如,在听到自家姑母那番话的下一刻,便惊得直接将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她赶忙拿起帕子捂着嘴咳嗽起来,脸颊因为咳嗽而泛起一抹红晕。 崔氏见状,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流露出一丝嫌弃,忍不住训斥道:“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的还这般冒失!” 温以如一边咳嗽着,一边用帕子捂着嘴,艰难地向崔氏道歉:“母亲,女儿不是有意的。”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温以如又想起方才姑母说的话,又莫名的想笑。 姑母还真是什么都敢想,那安远侯再不济也是堂堂皇后娘娘的侄儿,大庆世袭的侯爷,他们温家不过是小门小户,又怎高攀得上的? 大姐姐那是自身本就极为出挑,且身为温家嫡长女,又有着武清侯府的帮衬,这才好不容易与伯爵府的二公子结亲。 然而,二姐姐非嫡长女,安远侯府又不是东平伯爵府能比的。 不是温以如见不得自家姐妹好,而是即便温以缇如今有幸成为女官,那又如何?等到归家的时候年纪也不小了。 不被家里安排给人做填房,就已经算是温家里在乎这个女儿了。 哪怕有大姐姐和祖父使些劲,顶多也就是能找一些富庶人家,或者是寻常的寒门子弟,做原配正妻。这样日后若是有什么事,还能指望娘家帮衬。 不都应该这么想吗?姑母这是怎么了,竟还把主意打到人家安远侯身上了。 崔氏听后,眼前一亮。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虽说这想法听起来有些…但仔细想想,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那可是侯爷,若是二丫头真能有幸嫁给他,那可不就一跃成为侯爵夫人了! 光是想想,崔氏心里就忍不住怦怦直跳。 温舒倒是真仔细的又想了想,拉着崔氏道:“嫂嫂,这名声嘛,无非都是对外的,内里什么样只有咱们真正接触过才知道。这安远侯虽说年纪大了些,不过为人品行端正又有能耐,小小年纪便是侯爷,战功赫赫。 家中又没有什么难缠的公婆侍奉,也没什么惹事的亲戚。这门婚事倒是还真可以商议着。咱们家缇儿等日后到了归家的年纪,也是不小了,和安远侯配起来倒是还挺般配的。” 然而,温舒说着却又突然间有些不满道:“哎呀,就是安远侯弄了一个庶长子出来,这不平白恶心人吗?谁家好人家的姑娘平白给人做个继母去了,到时候做什么都不捞着好。自己生了个嫡子,与庶子之间年纪又差太多,万一日后这孩子被人挑唆去争爵位,岂不是到头什么都没捞着。” 崔氏听了,也立即点头表示赞同:“是啊,这可不成!” 见崔氏和温舒越想越当真,越说越离谱,温以如和杜连苼立即相视一眼。 温以如赶忙对着崔氏道:“哎呀,母亲,二姐姐离归家还有些年头呢,这般谈论起婚事,被人听见了,岂不是连累她的名声?” 杜连苼也在一旁对着温舒开口道:“母亲,目前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第308章 想见的人 就在此时,原本寂静的夜被院外一阵嘈杂的声音打破,崔氏等人听到顿时神色一紧,立即闭上嘴,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动静。 那嘈杂声中似乎夹杂着脚步声、低语声以及一些不明所以的响动,每一个声音都像重锤一般敲,让他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不一会儿,就听见他们院子的门传来一阵敲门声。 屋内的人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杜连苼连忙起身,但动作略显慌乱,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快步朝外走去,崔氏见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立即唤道:“苼哥儿,你回来,让下人去!” 温舒则是皱着眉头,但还是沉稳地开口道:“嫂嫂,苼哥儿也大了,让他去吧。” 杜连苼走到在院里,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细声对着门外问道:“什么人?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胡勇的在门外朗声道:“可是杜家小哥?我是胡勇啊!” 杜连苼和胡勇也是见过面的,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眼睛凑近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外面站着胡勇,还有一些官兵。那些官兵个个身材高大,身着甲胄手持兵器,在月光的映照下,身上的铠甲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杜连苼的心又悬了起来,手心里全是汗水。 他只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并没有让他们进来。 他警惕地看着胡勇,问道:“胡大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胡勇连忙回道,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是来看看温大奶奶她们的,可歇息了?” 杜连苼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对着胡勇道:“不瞒胡大哥,母亲和舅母的确还未曾歇息,不过……你们这…” 杜连苼眼神快速地朝胡勇身后示意了一下。 胡勇先是微微一怔,随后顺着杜连苼的眼神看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抬手挠了挠头,那只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透露出一丝尴尬和不好意思,“啊,瞧我…是我失了礼数没动脑子。这样吧,他们在这等着,我一人进去给温大奶奶请个安。” 他又怕杜连苼多心,立即解释道:“我是替咱们侯爷来看看温大奶奶她们的情况。” 杜连苼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好一口回绝,最终还是暗暗点了点头,说道:“好吧,那你跟我进来吧。” “好嘞,多谢杜小哥。”胡勇满脸感激地说道,随后他转过身,对着外面的人轻声吩咐道:“你们就在这等着,别乱跑。” 外面的人齐声应道:“是!” 胡勇整理了一下衣衫,抬脚迈进正房。 一进屋,他的眼神就暗暗瞟了一下那抹身影,不由得觉得心安了许多。 随即,他脸上堆满笑容,对着崔氏和温舒行了一礼,开口道:“给温大奶奶和杜二奶奶请安。” 崔氏微微皱眉,眼中满是不解,开口问道:“胡将军,这么晚了是有何事啊?” 胡勇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啊,是这样的,我等前来执行差事,路过这大牙村,想起温大人的嘱托,特意来探望一下各位。这样之后温大人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 崔氏一听,立即小声问道:“可是要动手了?” 胡勇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对的,这几日恐怕不太平,温大奶奶你们还是少些出门,尽量多派些人守着院子。” 温以如还是没忍住,有些担忧地开口问道:“胡将军,那我二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胡勇听到这个声音,顿时心头一震,头脑瞬间一片空白,愣在了那里过了好久,他才回过神来。 莫名地感到脸上一阵发热,还好,灯光昏暗,加上他本身肤色就不白皙,这般异样的神情倒也没人怀疑。 他用细如蚊子般的声音回道:“嗯,温四姑娘安心吧,温大人好着呢。” 温以如倒是没察觉胡勇的异样,轻轻地松了口气,随即笑着对崔氏道:“母亲,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崔氏的脸上也扬起一抹笑意,心中的担忧稍稍减轻了一些。 此时,胡勇轻咳两声,开口道:“我家侯爷如今已同温大人联手合作,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有我家侯爷罩着,诸位不必过于担心温大人的安危。更何况温大人足智多谋,手段不少,大可放心。” 明明是同样的话,崔氏和温舒听了就莫名觉得踏实了许多。 不过,崔氏心中却突然间更在意另一件事,她不禁暗想,胡勇可是安远侯的人,他来这边看望她们,是否是安远侯的属意呢? 那又是因为什么呢?总不能无缘无故吧,难道真的是因为二丫头?! 想到这,崔氏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胡勇见到了想见的人,也不敢多做停留,免得引起旁人的疑心。 于是,他不舍的开口说道:“既然已经看望过诸位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崔氏此时也不像之前那般慌张了,她定了定神,立即说道:“苼哥儿,快送送胡将军。”杜连苼应了一声,便走到胡勇身边。 “哎呀,等一下!”崔氏突然喊道,“韩妈妈,你快去差人弄点热汤和吃食来,给胡将军他们暖暖胃。寒霜渐起,得注重身子。” 韩妈妈点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呃,不,不必了!”胡勇连忙摆手拒绝,“多谢温大奶奶的好意,我们还有差事就不耽搁了。” 说着,匆匆离开了房内。 而一向敏锐的杜连苼,自然察觉到了胡勇的异样。 他看向温以如,眉头微微皱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 第309章 别这么急对身子不好!温以缇你污蔑人! 养济院内,陈太太暗道不妙!脸色瞬间变得赤红,她恶狠狠地对着温以缇说道。 “温以缇,你休要在此空口白牙地胡乱污蔑人!我们可都是朝廷命官的家眷,身份尊贵,岂是你能随意诬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指向温以缇。 “我们方才不过是为了大局着想,好心劝说于你,你却不领情,反而将此当做证据来污蔑我们,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你这居心实在是太险恶了,简直其心可诛啊!” 陈太太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愤怒的光芒,“我看你根本就是那瓦剌的细作,故意想要借此机会关押我们这些官眷,好让甘州的各为大人慌张,致使甘州秩序混乱。你这心思当真是歹毒至极啊!” 陈太太不愧是个精明之人,脑袋转得飞快,立即声泪俱下地大喊起来。 那尖锐的声音在正厅内不停地回荡着,让原本那些还有些慌张的众人,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有了底气。 她们纷纷凶狠地看向温以缇,眼中充满了敌意和愤怒。 此时,孙太太那拨人听了陈太太的话后,内心又变得飘忽不定起来。她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迷茫和困惑,完全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陈太太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焦急,她立即对着孙太太她们又喊道:“诸位啊,我们相识这么多年了,彼此之间什么脾性难道还不清楚吗?我们虽说平日里有些嫌隙,但在大是大非的上,我们可从未有过半点差池啊!怎么如今就因为这个外人的几句话,你们就轻易相信了呢?你们真是……” 说到这里,陈太太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似乎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顿时,她身后的人也纷纷跟着开口抱怨起来。 “就是啊,我们怎么可能会私通瓦剌人呢!” “这也太冤枉人了吧!” “真是莫名其妙!”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让整个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而温以缇则是在一侧安然地坐着,七公主倒是显得有些焦急,她看了一眼温以缇后,深吸一口气,再次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就在这时,只见温以缇突然轻轻拍起手来,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夸赞道:“好啊,陈太太这番扭转乾坤的话语,当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将天平倾向于你们了。” 陈太太听到这话,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温以缇抢先一步。 温以缇收起笑容,目光冷冷地看着陈太太,再次开口道:“不过,我又何时说过这些就是正确的呢?” 说着,她看了一眼马木等人,然后转头吩咐道:“把他们带下去吧。” 安公公立即领了命,应道:“是!” 随即指挥着人将马木等人再次抬了下去。 陈太太也只能干看着,眼里真真切切露出焦急之色,他们寻了这么久的人,这该怎么把马木他们带出去! 那些差役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将人抬走了。 只不过地上那惊心触目的血迹,依旧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莫名寒意。 很快,常芙和温晴两人走来,手中稳稳地捧着几本册子,轻轻地放在了温以缇身旁的桌上。 温以缇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诸位,这些便是某些官家与瓦剌暗中勾结私联的证据以及账本。” “证据?”陈太太听到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她柳眉一挑,嘴角微微上扬,轻蔑地说道:“温以缇,你就凭这区区三两本册子,就想给我们这么多人定下罪名,未免也太异想天开、可笑至极了吧?” 温以缇抬了抬手,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哎呀陈太太,您别老是这么着急,对身子可不好。” 接着,她继续说道:“这些确实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真正的重头戏,那些大量的证据和账本,我想各位心里清楚得很,如今可都在各自家中妥善存放着呢。 诸位太太奶奶们,你们当中啊,有些人心里清楚自家主君与瓦剌有勾结,有些人呢,则可能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但事实就是,你们家的大人确实有人私通过瓦剌人。 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是完完全全的清白之身。这其中究竟谁是谁非,谁属于哪一方,接下来,我就慢慢为大家揭晓谜底。” 温以缇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你们也不必担忧或者抱有什么侥幸的心理。都是谁与瓦剌有联系,我们心中早已有了个大概。如今,官兵们早就出发去搜家了,大家就先耐心听着吧。我相信,不一会儿,那些证据就会陆续递过来,到时候,我会一一为你们证明。” 温以缇的话音刚落,顿时,在场的众人一片哗然。 陈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怒目圆睁,猛地站起身来,指着温以缇大声吼道:“温以缇,你好大的胆子!你无令擅自派人搜查官宦之家,你简直是疯了!你这是犯下了重罪!我要去京城告御状,我一定要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你就等着等死吧!”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其他众人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开始吧!”温以缇无所谓的轻挑眉道。 只见常芙立即拿起一本,递给温晴,后者接过轻轻翻开,开始细细地念了起来。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大厅中回荡着,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一般,敲打着众人的心。 沈太太在这一刻,已然完全明白了温以缇的目的,当真是心服口服。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旁边自家女儿的身上,心中感慨万千。 瞧着温以缇那眉眼间的沉稳与自信,明明是和自己女儿差不多的年纪,却有着天壤之别。 自己的女儿还在闺阁之中天真烂漫,而眼前的这位,却能在如此复杂棘手的局面中,做事有条不紊,一环紧扣一环。 始终临危不惧,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沈太太不禁在心中暗暗惊叹,这天底下竟有这般女子! 陈太太压根没有想到,温以缇竟然率先念起的便是她家的账本和往来信件。 这怎么可能?!温以缇哪来的!! 她原本还算老实的面容,此刻犹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扭曲了一般,五官都几乎挤到了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察觉到众人向她投来那不敢置信的眼神,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慌和愤怒。 陈太太不顾一切地大喊起来:“别念了!别念了!这些都是假的!温以缇,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伪造证据来陷害我们陈家!” 说着,她发疯似的就要冲上前去抢夺那些证据,那模样仿佛要拼命一般。 然而,早早候在一旁的侍卫们,在陈太太有所动作的瞬间,便迅速地冲了上去。 他们身形矫健,动作敏捷,一下子就将陈太太以及她身后那波人拦住,其中又有两人格外勇猛,一个箭步上前,死死地抓住陈太太的胳膊,用力一扭,便将陈太太瞬间摁在了地上。 陈太太拼命挣扎着,嘴里还不停地叫嚷着,但她的反抗在强壮的侍卫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此时的她,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 第310章 幸好有人兜底 “侯爷,你这是何意?”邵玉书皱眉开口道。 原本在此用完晚膳的各位大人们,眼见天色已晚,且现场氛围愈发诡异,心中顿生去意,纷纷开口请辞。 然而,当他们行至院子外面时,却发现已然被重兵把守,犹如铜墙铁壁一般。 邵玉书今晚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让他心里直发突突,因此便第一个提出要离开。 然而,当他看到赵锦年手下的那些人对他这个知州竟然丝毫都不客气时,很是不悦。 孙同知见状率先按捺不住性子,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赵锦年说道:“侯爷,您瞧这天色已晚,想必那养济院那边早已散了。咱们各家的家眷应当都在家中焦急等待,要不今日咱们就到此为止,改日再聚如何呀?” 赵锦年压根不理会孙同知,反倒是将矛头对准了邵玉书,毫不客气的开口道:“邵知州,还是多长些脑子为妙,否则在这甘州城,可没人会像温大人那般宽宏大量,好脾气地愿意给你兜底!” 邵玉书满脸怒容,对赵锦年质问道:“侯爷,在下自问从未有过得罪您的地方,而您如今却将我等困在此处,不让离去,还对我恶语相向,这岂不是欺人太甚? 我好歹也是陛下亲封的甘州知州,侯爷您就算不给我面子,也总得顾及陛下的颜面吧?您如此行径,难道就不怕陛下怪罪下来吗?” 赵锦年听了,不禁冷笑一声,轻蔑地看着邵玉书嘲讽道:“就你?你以为状元郎很是稀罕吗?我大庆开国至今,不知涌现出了多少位状元郎,可又有几位真正能够位极人臣,官居一品呢?邵大人,您还是不要好高骛远,还是先脚踏实地为好。 就凭你刚才那番大逆不道之言,妄图拿陛下压本侯,本侯大可直接将你关押,上报京城,治你个大不敬之罪,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拿陛下说事!” 在场的其他人个个瞠目结舌,皆没有想到,赵锦年竟会如此直白,毫不客气地羞辱邵玉书这。 他们满心狐疑,邵玉书这究竟是何时得罪了赵侯爷?以至于让其如此不顾情面,当众发难。 众人的目光在邵玉书和赵锦年之间来回游移。 邵玉书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赵锦年,我忍你很久了!我乃是甘州的知州,你无权关押我,更无权束缚我!甚至我只需发话,你赵家势力休想踏入这甘州城半步!” 赵锦年听了这话,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一般,突然间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邵玉书。你倒是说句话我听听,看本侯能怎样!” 说罢,赵锦年双手抱胸,一脸的不屑与傲慢,仿佛眼前的邵玉书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邵玉书被赵锦年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气得双眼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你…!” 邵玉书刚要开口,孙同知心中本就有所猜测,此时见状,赶忙伸手拉住邵玉书,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满脸堆笑地说道:“哎,邵知州莫要动怒,今日侯爷好心宴请我们,大家本该和和气气的,怎就置起气来了呢?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 孙同知如今他已经察觉到沈家和陈家的那些事,而这甘州城往后还得多仰仗安远侯才行。 可这邵玉书毕竟是甘州知州,有些事情也确实少不了他的参与。 想到这些,孙同知只觉自己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左右为难。 此时的邵玉书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孙同知的劝说,他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大吼道:“少碰我!你以为你自己就是什么好东西不成?你此前的种种恶行劣迹,本官不屑于与你一般见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你倒是在这里逞起能来了,本官劝你还是好好跟陈同知好好学学,看看人家是如何做一位能干的下属的,哼!” 邵玉书这一番话,可谓是毫不留情,直把孙同知气得咬牙切齿,满脸通红,他狠狠地瞪着邵玉书,双手紧紧握拳,可又碍于当前的局势,不好发作,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在心中暗骂邵玉书不识好歹,真是个蠢货。 他最开始怎么说来着?这邵玉书不过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罢了。 他此时后悔不已,当初在邵玉书刚来甘州之时,自己就不该只是不痛不痒地给他个下马威,而是应该直接暗地里使些手段,把他彻底赶出甘州,省得他在这危急时刻来气自己。 他承认自己算不得什么清正廉洁的好官,可比起那些背地里通敌卖国,如同豺狼虎豹般的那些人来说,他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好吗? 想到这里,孙同知又不禁想到了顾宏逸,世子人呢?他能不能赶紧回来给自己撑撑腰啊?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之时,突然之间,黑影一闪,只见赵锦年不知何时像冲向了邵玉书,对方还没反应过来,赵锦年仅仅两招,便轻轻松松地将邵玉书如同丢沙包一般,丢到了后面的椅子上。 赵锦年面沉如水,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冷冷地说道:“本侯不想再与你们废话了。来人,都给本侯拿下!” 邵玉书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赵锦年手下的人顿时齐声应道:“是!” 随即纷纷如潮水般涌上前来,捉拿陈同知等十几位官员。 陈同知等人顿时惊慌失措,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大声叫嚷道:“赵锦年你这是干什么?” “放开我们!我们是朝廷的命官,你们怎敢如此放肆?放开我们!” 然而他们却根本不是赵锦年手下那些,训练有素手下的对手。 邵玉书此时直接看呆了,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赵锦年是疯了吗?当真要动手不成? 孙同知见此情形,吓得脸色煞白,浑身瑟瑟发抖,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 他急忙拉着自己的几个心腹,慌不择路地朝着角落奔去。 慌乱之中,他竟一头钻进了桌子底下,那模样极为滑稽。他的心腹也紧随其后,两人在桌子底下挤作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片刻,孙同知发现那些人并没有捉拿他们的意思, 而孙同知再一次认证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他看着赵锦年的背影,心中的那块大石头这才稍稍落了地。 他不禁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幸好不算太糟,还有人兜底。 第311章 污蔑 很快,那些个官员们,此刻个个都如丧家之犬般被人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就连孙同知带着一块躲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的几人,其中有一人也被毫不留情地拎了出来。 这可是他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心腹啊,竟然都隐匿着瓦剌的细作,这些人当真是无孔不入! 这可把孙同知吓得脸色煞白,顿感如芒在背,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立即尖声让其他人离他站得远一些,他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拼命地向后退缩,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戒备,那模样仿佛其他人都是洪水猛兽。 孙同知是真怕了,怕再有什么意外发生,怕又有人被抓住从而牵连到他。 不久后,这些官员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人侥幸逃过一劫。而那几户为数不多的地主乡坤家,竟没一个人是清白的。 桌子底下的孙同知瞧见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后脑海中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些念头,立马明白过来。 怪不得今日这么多官员在此议事,却偏偏把那几个地主乡绅和商户也给带进来,原来是这个缘故! 孙同知眼见终于结束,这才颤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他那身原本整洁的衣衫此刻已变得皱皱巴巴,他却顾不得许多,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脸上随即浮现出一抹谄媚之意,匆匆忙忙地站到了赵锦年那一侧。 而此时的邵玉书,完全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他站在原地,犹如一尊泥塑木雕,整个人都陷入了一头雾水之中。 他完全不明白赵锦年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本心中燃烧的怒意,此刻都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冷水给浇得熄灭殆尽,甚至后背已经隐隐散发出阵阵虚汗,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感到一股冷意从脊梁骨上升起。 难道赵锦年这是想趁机带人抢占甘州,从而造反不成? 随着邵玉书的想的越来越离谱,他的心跳也愈发急促起来。 只听赵锦年突然冷笑了一声,缓缓开口道:“邵玉书,依本侯看,你还是学学孙同知是如何做官的。旁的不说,这个趋吉避凶、审时度势的本事你可是远远不如啊。 我算是看出来了,此前你有那番作为,估摸着都是靠着温大人在背后帮衬,你若是离了她恐怕是一事无成,什么都不是! 这番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进了邵玉书的心里。 邵云书刚消散的怒意再次涌了上来,他立即站起身来,对着赵锦年大声吼道:“安远侯我明白了,你是想造反对吧?” 还没等安远侯说话,只听孙同知立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笑声中充满了得意和嚣张。 他的脸上露出了平日里在顾宏逸身边“为虎作伥”时的那种姿态,眉毛高高扬起,嘴角咧到了耳根,大声说道:“邵玉书,侯爷刚才说的还真是一点都没错呀!你这小子竟到现在都还没看出来,这些人可都是同瓦剌私通,通敌卖国的罪人! 就你这样的还当知州呢,趁早滚下这个位置吧,真是晦气,遇上你这么个上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说着,孙同知还不屑地甩了甩衣袖,满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你要犯蠢全然是你自己的事,可如此重大的事情,邵玉书竟然直到现在都还未曾察觉,当真是要连累死人啊! 孙同知还想再舒舒服服地多活几年呢。 顿时,邵玉书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他的眼神变得惊恐万分,随即他再次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陈同知等人。 “什么?你是说他们都是瓦剌的细作?这……这怎么可能?” 邵玉书满脸绝望地喃喃自语道,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可一旦这个是真的,那才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甘州出现了这么大的差错,若是被京城得知,他这个知州被罢官都算是轻的,说不定死罪就难逃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一整个甘州的官员基本上都是瓦剌的人,那岂不是相当于大庆已经丢失了一个州? 他则成为了大庆的罪人! 邵玉书想到这些,只觉得双腿发软,仿佛已经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开始抽搐着,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 陈同知立即愤怒地喊道:“我呸,孙全,你这个卑鄙小人,狼子野心,你就是在污蔑我们!我们怎么可能是瓦剌的细作? 听你空口白牙在这诬陷我等,真是可笑至极!安远侯你想要谋反对吧?那也不至于拿这么荒唐的说辞吧! 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甘州有名的清正廉洁、堂堂正正的好官?你休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大不了就一死,但是你想要谋反,我告诉你,恐怕你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陈同知脸红脖子粗地不停叫嚷着,他身旁的那些官员们也纷纷随声附和着,扯着嗓子大喊。 邵玉书听着陈同知他们如此激烈的反驳,顿时更是不知所措,心中犹如一团乱麻。 他看看赵锦年,又看看陈同知。 他才没怎么理会政事几天,怎么就变得这么陌生了?! 邵玉书想起方才赵锦年最后说的那句话,更加的落寞,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难道自己当真不是做官的料子? 此前的那些成就,不过都是因为有温以缇在背后帮衬? 难道他当真就这么无能吗?” 第312章 孙同知惊险 赵锦年神色冷漠地站在那里,对陈同知他们的垂死挣扎完全视而不见。 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双脚轻轻一勾踢,便将身边的一个木椅勾了过来坐下。 一刻钟后,墨风带着一身血迹斑斑,匆匆小跑了进来。他的呼吸微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中还透露着未收敛的狠厉之色。 当他们路过陈同知等人身边时,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令人作呕,几乎让陈同知等人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赵锦年轻声对着墨风笑着问道:“都到手了?” 墨风恭敬地回道:“回侯爷,都到手了,该处置的也都处置了。” 赵锦年一听,满意地点点头,立即道:“好,那就开始吧。” 只见墨风将手中的佩剑利落的收了起来,随即从身边拿着一个木箱的人手中接过,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开倒在地上。 刹那间,箱中的东西暴露在众人眼前,竟是许多的玉佩、发簪,甚至还有荷包等。 陈同知他们起初还不明白赵锦年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疑惑地看着这些物品,心中充满了不解。 然而,他们越看越觉得眼熟,心中渐渐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听赵锦年慢悠悠地说道:“怎么,诸位大人看这些不眼熟吗?这可都是你们家眷随身佩戴之物。” “砰”的一声,犹如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没错,他们终于认出来了,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奋力想要起身,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惊恐。他们大声怒吼道:“赵锦年,你不是人!你竟然拿我们的家眷威胁我们!” “这个畜生!妇人、孩童你都不放过!” “你枉为一国之侯!赵锦年,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然而,他们身后的那些人,却如钢铁般紧紧地按着他们,让他们动弹不得。 赵锦年却只是轻蔑地轻笑一声,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能和愚蠢。 这时,墨风突然冷冷地说道:“诸位大人还真是说的笑话,是你们自己不把家人的命当命,何至于在这说我们家侯爷?你们若是不私通瓦剌,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众人纷纷立即开口反驳道:“没有,我们没有私通瓦剌!” “你们空口白牙,根本没有证据,你们就是在污蔑我们!” 赵锦年却依旧神色淡然,轻声说道:“你们的家眷如今都在养济院关着,这些都是刚才抄你们家所得来的。而你们家私藏了谁,又放了什么东西,你们应该都心里清楚。那些人嘛,估摸着都没剩几个全部就地斩杀,而证据自然都在这了。” 说着,他轻轻转头,看着墨风身后的几人所捧着的册子。 赵锦年再次开口道:“本侯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若是谁能够指出目前没有抓获的瓦剌的细作,亦或是提供什么有价值的消息,根据这些消息的重量,本侯自会酌情处理。你们要知道,这些消息如今可都在我手里压着,没有上报京城,一切都还有转机。” 赵锦年的声音中,似乎蕴含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力,如丝丝缕缕的丝线,轻轻地缠绕着众人的心弦,众人听着顿时安静下来,纷纷面面相觑,他们的心中开始动摇。 陈同知暗道不好,于是,他立即大喊道:“你们别听他的,赵锦年就是在吓唬我们!他要是真的胸有成竹,就不会在这同我们废话了!来吧,赵锦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赵锦年却不以为意地轻笑道:“是吗,陈同知是这么想,可我看你身边的那些人,可不一定是这么想的。 说着,他给墨风使了个眼色。墨风会意,便开始拿着第一摞册子大声读了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陈同知此刻已是满心绝望,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地上。 他双眼无神,口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这些东西,究竟是如何拿到的?不都应该早随着那郑家化为灰烬了吗?他不可能,绝不可能……” 而另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沈判官,此刻也是脸色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身体微微颤抖着,之后竟有些疯癫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凄凉。 众人瞧见他们这般反应,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毫无疑问,赵锦年的手上确实掌握着他们的铁证。 很快,有些人再也承受不住内心的恐惧,精神彻底崩溃。 他们不顾一切地爬到赵锦年身边,磕头如捣蒜,嘴里不停地哀求着:“侯爷,侯爷,我求您了,求您放我一条生路吧!我都是被逼的呀,如果我不听从他们的安排,就会像郑家一样落得个凄惨的下场啊!” “侯爷,我求您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这几人磕头磕得极为用力,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砰砰”的声响,不一会儿,赵锦年身前的这六人几乎都快把头磕得血肉模糊。 孙同知瞧见眼前这般触目惊心的场景,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瞬间抽干,双腿发软,摇摇欲坠。 就在他即将瘫倒在地之时,幸好身旁的官员眼疾手快,及时伸出手搀扶住了他,这才让他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 孙同知心有余悸,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声说道:“多谢,还好…有你们……”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透露出他内心的恐惧与庆幸。 然而孙同知察觉到,扶着扶着他的双手也在微微发颤,孙同知仍不忘轻声安抚道:“别担心。安远侯不会随便冤枉人,这些事可跟咱们没关系,咱们就老老实实在一旁看着就好。” 然而,赵锦年却依旧神色冷漠,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根本连看都不看一眼。 这时,只见墨风立即冷声道:“都聋了是吗?侯爷方才说的要求,你们都没听见不成?” 就在这时,沈判官身边的一个商户,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手脚并用地快速爬了过来。 他满脸惊恐,汗水湿透了衣衫,声音颤抖地开口道:“侯爷,小的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他……他也是一直同瓦剌有勾结,只不过知道的人很少而已。” 说着,他突然指向,孙同知正微微倚靠着的那人。 这突如其来的一指,吓得孙同知几乎惊呼出声,连忙一把推开那人,自己却“扑通”一下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第313章 放人归家 养济院内,温以缇也收到了影一递来的最新消息,她二话不说便果断地吩咐手下之人,将孙太太身后的那几个漏网之鱼一并抓获。 这其中有好些太太、奶奶们,对自家丈夫在外所做之事竟是浑然不知。 当温以缇让人将那些确凿的证据一一念出时,她们个个如遭雷击,满脸的难以置信。纷纷瘫倒在地,泪如雨下。 她们一边用手捂住脸,一边声嘶力竭地哽咽着痛骂:“丧心病狂的东西,这不是要害我们一家老小吗?这是要把我们全家都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那凄惨的哭喊声在养济院内回荡,让人闻之心酸。 就连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温以缇,听闻这般撕心裂肺的哭喊,也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泛起一丝怜悯之情。 这个世道对女人而言就是不公与无可奈何,她们每日在那深宅大院之中,细心勤勉地操持着家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恭恭敬敬地侍奉着公婆,哪怕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忍受。 尽心尽力地教养着子女,盼望着他们能有出息。 然而,当自己的丈夫归家之后,那些夫妻感情尚好的,或许还能从中获得些许慰藉。 可对于那些夫妻俩早已同床异梦的,甚至是早已分床而居的女人来说,日子就更加煎熬了。 她们不仅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将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妾领进家门,还要强忍着内心的痛苦与愤怒,故作矜持地维持着大度贤惠的正室模样。 每一次的强颜欢笑,都像是一把刀,深深地刺痛着她们的心。那种无奈与悲哀,真的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然而,她们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却可能因为丈夫在外头犯下的糊涂事,瞬间化为乌有。 她们又能如何呢? 通敌卖国之罪,那是何等的严重,一旦被扣上这顶帽子,便是连坐诛九族之罪。 温以缇望着这一切,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她深知这世道的艰难,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一直想向上爬。 爬到一个足够高的位置,一个不会轻易遭受牵连,能力拯救或者帮助自己想护着的人的位置。 此时的孙太太等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们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无助。 如今可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位太太奶奶被证实是完全清白的。 她们纷纷躲在了温以缇的身后。 一头雾水的边莹莹也终于回过劲来,她原来温大人手里早就掌握了如此关键的证据。 天啊,这甘州何时竟成了瓦剌人肆意横行之地? 若是一直没被发现,这甘州还是大庆的领土吗? 只见温以缇神色淡然地对众人说道:“如今诸位的家中,早已被官兵搜查了个遍。也劳烦各位在我这养济院暂且多待些时日吧。 若是你们家的主君还顾念着你们,自然会想办法向安远侯戴罪立功。届时,或许还有一丝机会放你们出去。 不过,最终结局如何,就真的要看他们是如何抉择的了。” 说罢,温以缇转身看向孙太太等人,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至于你们几位,不必惊慌,你们家中尚未受到牵连,想必一会儿几位大人会来养济院带你们回去。” 而后,温以缇神色冷峻,立即扬声吩咐道:“来人,将她们都带下去,好好关起来,严加看管,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侍卫们齐声应道,声如洪钟,在这略显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陈太太等人此时早已浑身瘫软无力,再无一丝反抗之力。她们个个泪流满面,只能捂着脸,哽咽着任由侍卫们将自己带离。 在被押送的途中,陈太太突然抬起头,眼中射出一道阴险狠辣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温以缇,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那目光中充满了怨恨与不甘,让人不寒而栗。 而沈太太母女则显得格外老实,她们低垂着头,面色平静,似乎对眼前的这一切早有预料。 如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她们心中唯一的期盼,就是温以缇能够念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送些糕点和热茶过来。”温以缇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孙太太她们见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纷纷冲着温以缇盈盈行了一礼。 孙太太更是面露愧疚之色,曾经她对温以缇心存芥蒂,甚至还多次与她争执,而如今倒是承了人家这么大的一份情。 而边莹莹此时却毫无惧色地走上前来,对着温以缇问道:“温大人,小女能否冒昧问一句,今日这般局面是否您早已成竹在胸,精心谋划好了?” 温以缇听闻,轻轻一笑,微微颔首。 边莹莹见状,心中的疑惑更甚,紧接着追问道:“那如今甘州究竟是何种处境?” 温以缇微微一顿,随即目光扫向旁边的几人,缓缓开口道:“如今这甘州,与瓦剌没有牵连的人家可谓是凤毛麟角,怕是只有在场的诸位,以及今日没有前来养济院赴宴的几家了。其余的,安远侯早已派人地去清理了。” “什么?就是今夜吗?”边莹莹顿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温以缇点了点头,而后又想起陈太太临走时那阴鸷狠辣的眼神,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总觉得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顺利收场。 很快,孙太太她们刚喝了几杯暖茶,门外便传来了孙同知等人前来接人回家的消息。 没过多久,孙同知等人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孙太太她们几人看见自家的丈夫后,眼眶瞬间红了,迫不及待地小跑过去。 孙萱更是一下子扑进孙同知的怀里,带着哭腔喊道:“爹爹,您终于来了,刚才真是吓死我和娘亲了,呜呜……” 孙同知轻轻拍着孙萱的后背,安慰道:“乖,别怕,爹爹来了,一切都没事了。” 孙太太也满含热泪地开口道:“老爷,还好有您在。没想到今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您还能如此镇静,妾身真是佩服。” 孙太太望着孙同知的眼神中充满了仰慕之情。 孙同知则略显不自然地抱着妻女,笑了笑。 就在不久前,孙同知才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院中已然没什么人,只剩下他以及三位下官。 孙同知虚弱地问道:“他们人呢?” 只见其中一人连忙上前回道:“大人你可算醒了,他们都已被安远侯的人带走了。侯爷说了,等您醒来,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归家?”孙同知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即猛地连连点头,“好好好,走,咱们这就走,赶紧回家。” 此时的孙同知满脸得意之色,对着孙太太说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你家夫君是谁。我早就说过,陈家那帮人没一个好东西,个个心怀鬼胎。看吧,如今果然遭了报应。只是没想到一向看似老实巴交的沈家,竟也是敌方的细作。” 孙太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附和道:“没错老爷。幸亏您高瞻远瞩,凡事都谨小慎微,这才让我和萱儿逃过此劫。” 孙同知听后,顿时挺直了腰板,昂首阔步地说道:“走,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众人纷纷应道。 只见孙同知以及其余的三位下官,同时向温以缇郑重行了一礼,道了谢,便匆匆带着家人离去了。 孙同知他们离开后没多久,赵锦年便火急火燎地带着一群人匆匆赶来。 第314章 瓦剌来袭 温以缇见此情形,心中一紧,赶忙问道:“侯爷,如何?” 赵锦年立即开口道:“温大人,你所料没错,确实还有好些个漏网之鱼。我已派人去肃清了。” 温以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后,整个人都有些脱力地坐了下来。 她与赵锦年之所以将各官家和家眷们分开关起来搜查,实在是因为情况错综复杂。 他们根本无法确定整个甘州到底有多少人是瓦剌的细作,这些细作如同鬼魅一般,神出鬼没,时不时就会冒出来一些。 尽管她和赵锦年殚精竭虑地进行排查,但效果微乎其微。 不过,后来温以缇灵机一动,同赵锦年商议了一个计策,那便是给这些人一线生机,让他们自查。 毕竟,蝼蚁尚且贪生,人又何尝不是呢?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活下去的希望,谁又想死呢? 他们必定会为了求生而供出有力的线索。 温以缇有些如释重负地开口道:“如今甘州城内应当是排查得差不多了,咱们总算是可以稍微松口气了。” 赵锦年点了点头,深表赞同道:“确实,此次收获颇丰。想必瓦剌那边也万万没想到我们会如此突然地排查城内。而之后,就…” 就在赵锦年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出事了!” “温大人,不好了!” 只见周小勇和墨风同时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墨风率先开口道:“侯爷,出事了!城外据线人来报,不知从何时竟然集结了两三万的兵马,正朝着咱们城内奔来。” 周小勇也紧接着说道:“没错,温大人,方才已有一队人马闯进了城内,冯迁将军已带着人奋勇肃杀了一波。他让我给您带话,赶紧吩咐找地方躲好,千万不要露头。” “什么?”赵锦年和温以缇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温以缇那股隐隐的不好预感,终究还是残酷地应验了。 从方才起,她的心就一直怦怦直跳。 她和赵锦年其实也曾想过,瓦剌可能会有另一波埋伏在城外的兵马,只是他们一直未能察觉。 为此,赵锦年早就派人在城外仔细巡查了两圈,却依旧毫无所获。 谁能想到,就在他们刚刚放松警惕的时候,这股兵马竟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突然冒了出来。 不过唯一庆幸的是,本在战场赵锦年为了肃清甘州城特意赶了回来,想必瓦剌那边也没有想到,不然不会如此莽撞攻城。 赵锦年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对着身旁的墨风道:“走!” 温以缇也随即开口道:“等等!” 赵锦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温以缇,沉声道:“温大人,你就留在养济院中,把门牢牢关死,等我们带人解决了城外瓦剌的这帮贼人后你再出门。记住,若是遇到不熟悉的人敲门,千万不可开门。” 墨风此时也面露焦急之色,劝说道:“温大人,这个时候可不是逞强的时候啊。说到底,上阵杀敌那是我们男人的分内之事。您一个女官,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亦或是被歹人趁人之危,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温以缇却轻轻一笑,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说道:“怎么,瞧不起女人?也罢,我也无需你们瞧得起。我只知道,我要做我应当做的事。侯爷,你们也只管去做你们应当做的事就好。” 赵锦年微微一愣,随即,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便带着墨风等人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此时,天空中渐渐聚起乌云,强风肆意地呼啸着,裹挟着的潮湿之气,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倾盆大雨。 温以缇紧皱着眉头,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随即对着匆匆赶来、脚步略显踉跄的安公公问道:“马木的伤处理过了吗?情况如何?” 安公公忙不迭地点头,回道:“大人放心,伤势已经处理妥当,已无性命之忧。” 温以缇微微颔首,道:“好,将他带出来,我稍后有用处。” 随即,他转身对着周小勇,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与凝重说道:“小勇,一会儿你就别出去了,留在养济院里,跟着阿芙她们一起组织好养济院的百姓进入地道之中。” 周小勇面露担忧之色,急切地说道:“大人,那你……” 温以缇微微摇头,目光坚定而决绝,道:“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出事的。” 周小勇见他心意已决,也没有再多犹豫,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立刻转身朝着院后飞奔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拐角处。 在里屋小歇了一会儿的七公主也匆忙赶来。 她的发丝略显凌乱,眼神中透着焦急与不安。她一开口便问道:“以缇姐姐,方才我听着外头吵吵嚷嚷的,可是出事了?” 温以缇微微点头,应道:“瓦剌攻来了!” 七公主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咬牙切齿地说道:“瓦剌这帮蛮夷,我们不主动攻打他们,他们倒还抢着要挨打。哼!” 只见七公主话音刚落,她身旁的亲卫如鬼魅般瞬间出现在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恭敬道:“殿下。” 七公主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召集好人,随时准备应战!” 第315章 安远侯怎么在甘州? 甘州城外的深山之中,夜色如墨,雨丝纷纷扬扬地飘落,浪元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来自下面的人禀报进攻城内的情况。 他的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晴不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与得意。 只见浪元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随即沉声吩咐道:“看来这甘州如今也没有多少防备。加派人手,务必要在天亮之前拿下甘州城!” 此刻天空中的乌云越发低沉,雨水也渐渐下得急促起来。 浪元望着这阴沉的天空,心中不禁暗自涌起一抹急迫。 马木王子和齐鲁他们已经失联许久,而马哈王子在战场那边,听闻已经不顾这边的情况擅自同大庆正式开战。 浪元知道,若是他们再不赌一把,怕是马木王子就会被马哈王子给算计得没了性命。 所幸他们不久前联系到太师派遣的另一波先遣部队,总共三万余人的兵马。 浪元心中盘算着,拿下一个没有任何防备、兵力都派遣至战场的甘州,岂不是手到擒来? 只要拿下甘州,马木王子即可扳回一局,马哈王子的阴谋就不攻自破。 雨越下越大,仿佛无数的银线交织在一起,浪元的手下们在雨中忙碌地穿梭着,突然,一人焦急地跑来禀报:“浪元将军,不好了!那安远侯不知什么时候带着人绕到咱们后面攻过来了!” 浪元闻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惊愕之色溢于言表。“什么安远侯?他不是在前线吗?怎么会在甘州城?” “属下也不知,不过他的确带着人已同我们交战起来了。”那人急忙回答道。 “可看清了?他有多少人马?”浪元急切地追问。 那人立即回道:“不多,怕是不足一万人,恐怕也就只有几千人,但不知那安远侯是否还有后手。” 浪元眼睛滴溜一转,他安远侯此人向来以狡猾,不可掉以轻心。 或许这几千人只是诱饵,然而,浪元又想到自己这边有三万余人的先潜部队,即便安远侯有后手,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如此强大的兵力。 难道几个时辰就能调集能与他们匹敌的兵马?怕是神仙才能做到吧! 浪元咬了咬牙,决定赌上一把,他微微眯起眼睛,期盼着是安远侯临时碰巧带人回到甘州,他这个措手不及应当是没人察觉的。 希望老天能助他一把! 浪元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绝,他大声吩咐道:“立刻吩咐下去,召集一万五千的人马,务必要拿下安远侯,最好是活捉于他。到时候,甘州可就是咱们的了!” 那人听着,也立即睁开小眼,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应声道:“是,将军!” 浪元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再次吩咐道:“其余人等,全力攻打甘州,如今他们守备军的军力不足,强势出击定能闯进城内。到时候无需顾忌大杀四方,务必引起城中大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另一小队人马,潜入甘州城,仔细寻找马木王子和齐鲁他们的下落。 我们要为马木王子赢得这场关键之战,让那些小瞧我们的人看看,我们的实力!”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激战奏响前奏。 随着浪元的命令下达,众人顿时忙碌起来迅速集结,武器的碰撞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温以缇这边刚安排好,正准备朝着州衙而去。但见七公主丝毫没有留下之意,她面露担忧之色,轻声开口道:“七殿下,要不您还是留在这吧,外头鱼龙混杂还是太过危险。” 七公主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她那精致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坚毅,朱唇轻启道:“事已至此,我也不能一直都窝在房里。好歹我是大庆的公主,如今大庆的城池有难,我怎可坐视不管?再者说,若是必要之际,我还可以表露身份坐镇甘州、拢聚民心。” 温以缇见七公主如此坚决,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颔首道:“那七殿下记得不要离开我太远,一定要紧紧跟着我。” 七公主笑靥如花回道:“放心吧。” 当温以缇和七公主赶到州衙之时,只见州衙内一片混乱。雨水打在石板路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使人更加紧张。 邵玉书和王芷珊正有些焦急地在正厅内吩咐着众人。 见温以缇来了,邵玉书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他们这也算是许久未见,心中有一番复杂的滋味。 他还来不及叙旧,王芷珊便拉着温以缇道:“温大人,如今外头情况如何?咱们可还要再做什么?” 温以缇面色凝重,缓缓开口道:“放心吧,安远侯已经带兵前往城外迎敌了,只不过如今城内守备的力量着实薄弱,若是稍有不慎,恐怕会被敌军破城而进。” 邵玉书连忙回道:“放心吧,我已经吩咐人下去了,州衙内的官兵全部派出去。只不过事发突然,咱们的确来不及调进兵力,而至于下设的两个县,若瓦剌人见状升起歹意,我怕会保不住。” 青渝县温以缇已经安排好了重兵把守,但另一个裕康县恐怕只能先靠着县令一人支撑着。 但这些,温以缇也不好说什么,他们已经尽全力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好在裕康县吏甘州城较远,瓦剌若是一心攻占甘州城,估摸也想不到那边。 温以缇又问道:“地道可就用上了?” 邵玉书点点头,随后想到什么,语气也有些不满的道:“之前你叫人堵的地道已打通,我也已吩咐人将各处传达了指令,一旦有什么动静,即刻躲进地道中。不过还是太过仓促,怕是许多百姓来不及躲避。” 温以缇也没工夫照顾邵玉书的情绪,又问了许多布置后,她不禁点点头,看来赵锦年做的那些,倒是让邵玉书清醒了许多。 这个时候,邵玉书和王芷珊才看见温以缇身旁的七公主,不禁有一些不解。 邵玉书直接皱着眉道:“温大人,如此情况危急之际,为何还要带着这位温姑娘四处乱跑?如今可是顾不得照顾她了。” 七公主有些没好气道:“不劳烦邵知州费心,本姑娘自有自保之力。更何况若不是跟着若不是跟着姐姐前来甘州,也不知堂堂的一州父母官竟如此没用。若是你早些警惕察觉,甘州也不会处于如此被动的局面。若是此次甘州真失守,你们邵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七公主一言就戳中了邵玉书的心事,他顿时脸色难看极了,此前他已经在赵家经历了一番羞辱,如今又被一个小姑娘如此冲撞,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邵玉书当即怒道:“你还真是大言不惭,你以为人人都和你姐姐一样吗?你一个内宅闺阁姑娘如此没规没矩,温家的名声都要被你毁了!” “若是甘州如此好打理,那何至于这么多年还是这番局面?不懂就不要乱说。” 第316章 攻进城 王芷珊虽也对七公主如此不客气地指责自家丈夫有些不满,可她心中明白此时不宜再起争执。 她轻轻拉着邵玉书的袖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提醒。 七公主毫不畏惧地迎上邵玉书的目光,冷笑道:“哼,我虽不懂官场之事,但也知道为官者当以百姓为重,以城池安危为要。 你身为知州却如此后知后觉,做事总是指望旁人,而自己却躲在背后将功劳占为己有,也不嫌污了邵家的名声,自己如今还在这里推卸责任,真是可笑!” 邵玉书被七公主说得面红耳赤,却又无从反驳。 王芷珊见状,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如今局势危急,我们应该齐心协力共同应对才是。” 邵玉书被气得满脸通红,狠狠甩着袖子,走到椅子上重重坐下。 他心中愤懑难平,暗自嘀咕,这温家的姑娘怎么个个都这般巧言令色,能说会道,真是气人! 七公主可从未怕过谁,何况是在这天高任鸟飞的甘州之地。她当即同样冷哼一下,毫不示弱地坐在了邵玉书旁边,双眸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用眼神将他的气势压下去。 温以缇见状,心里觉得好笑。她微微摇头,随即同王芷珊示意一块也坐了下来。 此时,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屋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王芷珊望着众人略显疲惫的面容,轻声吩咐着下人:“快去做些热食过来,去去寒气。” 温以缇神色凝重,开口问道:“邵大人,布政司那边最近可有消息?” 说起来也奇怪,自从年初灾后,布政司那边都不怎么参与甘州之事,不管不问,好像将甘州划分出去了似的。 邵玉书叹了口气,摇着头,没有开口。 温以缇心中的另一种猜测悄然浮起,她之前就想过,若是甘州被瓦剌渗透得如此之多,那上头布政司呢?或者整个省呢? 就没有瓦剌的细作吗? 而瓦剌此前做事如此轻而易举,没有上面的人相助真的可能吗? 这次瓦剌攻打甘州,上头到现在也没有差人探查情况,亦或是有什么吩咐部署,这怎么都让人产生怀疑。 但温以缇手伸不了那么长,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王芷珊看了看温以缇,又看了看自家丈夫,好像对刚刚的话联想到了什么一般。 她微微垂下眼眸,就在这时,王芷珊身边的丫鬟也正匆匆而来。 那丫鬟神色慌张,脚步匆忙,她对着众人俯身行了一礼,然后凑近王芷珊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片刻,王芷珊神色焦急的立即起身,邵玉书问道:“发生何事?” 王芷珊斟酌了一番,随即开口道:“相公,黄姨娘那边正闹着要离开甘州,被下人拦时好像动了胎气,如今怕是要发动了。” 邵玉书满脸惊愕与无奈,有些怒道:“怎么这个时候发动了?这黄氏怎如此任性。” 说完,他满脸怒容,挥了挥手道:“罢了,你去瞧她吧,我不管了。” 王芷珊对温以缇笑了笑,带着一丝歉意和无奈。随即,她只能匆匆离开。 七公主见状,更是冷哼一声,心中的不屑溢于言表。 而之后,邵玉书默不作声,只有七公主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温以缇暗自瞟了一眼邵玉书,见他时不时地盯着外面看,她心中了然,随即提醒道:“如今整个甘州内的许多官员都被关了起来,除了孙同知外,其他剩余几个干净的官员们官职低微,也顶不了什么事。” 这也是她之前所担忧的,就是怕突然之间甘州的各位置上的官员们空了缺,导致出什么事,城内会秩序混乱。 但如今最不想发生的事也已发生,城外还对着敌军,也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又过了一会,只见孙同知神色焦急,面容憔悴地匆匆走了进来。 他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一到门外便急忙抖了抖衣袖上的雨水。 而后他走进来,对着邵玉书拱了一礼,立即开口道:“邵大人,怎么这城外又打起来了!” 邵玉书没有工夫回他,只是问道:“我吩咐你的事如何了?” 孙同知回过神,立即点头道:“一些重要的位置,我已安排了可靠的人盯着。不过……终究咱们还是缺少人手,万事还得要知州大人您来处理才是。” 邵玉书被孙同知这打太极的本事给气的够呛,但人家说的又没错,这回可好,孙同知是指望不上了。 就在此时,天空之中,一抹赤红之色的细微火光冲破雨幕和乌云,乍现而出。 那火光虽然微弱,却在这如浓墨般的黑夜之中显得格外耀眼。 温以缇和七公主顿时不约而同地起身,相视一眼。 邵玉书连忙问道:“这是什么?” 只见温以缇神色凝重,沉着声音转身对着二人道。 “这是信号,代表着瓦剌人攻进来了。” 第317章 杀 城外,喊杀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血腥之气即便有雨水的冲刷都挥之不去,在空气中弥漫。 赵锦年手持长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剑刃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有些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他的身旁,墨风如同一头凶猛的猎豹,左冲右突,剑影闪烁,不断将扑上来的瓦剌士兵斩杀。雨水打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但他却浑然不觉。 瓦剌军人数比赵锦年他们多了一倍有余,黑压压的一片让人望而生畏。 尽管赵锦年和墨风他们奋力拼杀,但仍被死死压制着。 墨风一边焦急地大喊,一边奋力杀敌:“侯爷,这怎么办?瓦剌不知什么时候调集了这么多兵马,在这样咱们怕是顶不住啊!” 赵锦年一剑刺穿一个瓦剌士兵,眼神坚定,沉声道:“顶不住也要顶!若是什么事事顺风顺水,都在咱们的规划之内,那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万一了!” 说着,他又砍下一名敌方的头颅,随即道:“只要咱们守住,就肯定有转机。他们调了这么多兵马而来,前线自然军力不足,他们不可能与我们僵持很久。我估摸着他们最多能坚持到天亮,定会撤军。” 墨风立即又道:“那咱们这边如此,城内估计更加情况更加严峻,根本就守不住啊!这雨不停,怕是也会影响我们的战力。” 话音刚落,只见甘州城内远处一抹微弱的赤红之光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赵锦年余光见刀光一闪,立即毫不留情地踹了墨风屁股一脚使他躲过敌人的偷袭。 墨风察觉到什么,立即暗骂了一声,一剑刺破眼前的敌军,看着天空的火光对着赵锦年喊道:“侯爷,这是……” 赵景年没有看他,继续杀着敌,只是嘴里冷声道:“信号!另一边的瓦剌军攻城了!” 墨风立即焦急地问:“那怎么办?侯爷?咱们赶不回去啊!” 赵锦年立即回答:“别急,温大人还有人手。” 墨风气喘吁吁地不解道:“一个女官,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手对抗瓦剌军?” 见赵锦年不多做解释,墨风也没有再多问,侯爷说什么,信什么就是了。 此时,赵锦年突然奋力对着他身边的寅虎军喊:“众人听令,结阵!” 原本散落各处对抗瓦剌军十分艰难的寅虎军们听令后,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雨水打在他们的铠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和决绝。 自动结成三支小队,每一支小队都摆出一种复杂诡异的阵型。第一支小队呈三角阵型,前锋士兵手持盾牌,抵挡着瓦剌军的冲击。 中间的士兵手持长枪,随时准备刺向敌人。后排的士兵则张弓搭箭,瞄准着敌人。 第二支小队呈圆形阵型,士兵们围绕成一个圈,不断旋转,剑刃向外,让敌人无法靠近。 第三支小队则呈菱形阵型,快速穿梭在战场中,寻找着敌军的破绽,给予致命一击。 他们的身影在雨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一般。 瓦剌军的攻击如同海浪拍打着礁石,虽然汹涌,但却无法突破寅虎军的防线。 赵锦年站在阵中,指挥若定。他的眼神中透露出自信和威严,让士兵们士气大振。墨风则在一旁奋力杀敌,他的脸上沾满了鲜血,但眼神却依然坚定。 局势却在瞬间发生了惊人的转变。原本被敌军以两倍兵力死死压制的赵锦年等人,此刻竟一改之前的颓势,开始占据上风。 瓦剌军本就不擅长结阵对战,又恰巧此时他们军中主将不在,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赵锦年果断下令,麾下将士们如猛虎出笼,奋勇向前。 瓦剌军心中大惊,他们怎么也想不通,在相差如此多兵力的情况下,这安远侯怎么还能扭转局势?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们开始恐慌起来,阵型也逐渐变得混乱不堪。 墨风在一旁也杀红了眼,他如同一只凶猛的猎豹,在敌军中穿梭自如。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混合着汗水和血水,但他却毫不在意。他的剑快如闪电,每一次出击都能让敌人胆寒。 他一边杀敌,一边大声喊着:“兄弟们,冲啊!让这些瓦剌军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甘州城内,冯迁正带着人苦苦抵御着另一波瓦剌军的进攻。 他身形挺拔如松,尽管已经浑身血迹斑斑,却依然散发着不屈的气势。 雨水倾盆而下,仿佛要将这惨烈的战场洗刷干净,但那浓郁的血腥之气却怎么也无法消散。 瓦剌军如汹涌的潮水般不断冲击着防线,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他们一时不敌,竟让敌军冲破了防守,几支小队冲进了城内。 下属连忙慌张地对着冯迁道:“将军,这怎么办?” 冯迁见状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凌厉,随即继续吩咐着众人继续抵御外敌:“不过是几支小队冲进城,不足为惧。咱们只要守好城门便是,记住,不可再放人闯进来,否则我们的家人、百姓都将被瓦剌侵犯!” 只见那人大喊一声:“兄弟们,拼死也不能再让他们闯进来!” 众人大喊道:“是!” 只见冯迁的手伸向怀中,缓缓地掏出一个直筒大小的物件,通体黝黑,在这昏暗的雨幕中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冯迁紧紧地握住,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用力一拉绳索。瞬间,一抹微弱的火光冲破乌云和雨水,如一颗璀璨的流星般冲向天空。 那火光虽然微弱,但在这黑暗的雨夜里却显得格外耀眼。 冯迁仰头望着那渐渐消散的火光,心里默默道:“温大人,就靠你了,希望你的计划不会落空。” 闯进甘州城的三支小队一路肆意地大喊长啸着:“浪元将军吩咐我们,只要进入城内,就大开杀戒,兄弟们都别避讳,畅快动手!” 他们嚣张至极,仿佛甘州城已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 然而,就在他们刚如同饿狼般兵分三路,还未来得及行动之时,突然间街道上涌出另一拨官兵。 他们顿时惊到:“什么?甘州城内怎么还有这么多兵力?” 这些突然出现的官兵们身着整齐的铠甲,在雨中闪耀着寒光。他们眼神坚定,步伐沉稳,迅速朝着瓦剌军包围过去。 为首的将领大声喊道:“尔等瓦剌贼寇,竟敢侵犯我大庆,今日就让你们有来无回!” “杀!” “杀!” 双方不约而同地大喊着。 城内,各百姓早已听闻到外头的异动,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妇孺们惊慌失措,连忙带着孩子四处躲藏。男人们则迅速行动起来,纷纷拆着自家的物件,拿着东西堵住门口。 他们的眼神坚定而决绝,菜刀、木棒等简陋的兵器被紧紧握在手中。 而城外村子里的那些村长、里长们,听到到处的大喊厮杀之声,顿时心急如焚。他们毫不犹豫地举起火把,他们挨家挨户地召集着村民们。 然而,村民们一开始还有些不信,甚至有些人破口大骂。他们却顾不上解释,只是大声吩咐着:“所有人跟着我来,瓦剌人打进来了,赶紧去避难!” 村民们虽然心中疑惑,但在他们的坚持下,还是半信半疑地跟着走。 当他们来到一处地窖之内,看到地窖之下竟然还有一处地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些人想到前不久的动静,顿时开口道:“村长,这是前不久……怎么地窖里还有条地道?” 那些知道其中缘由的人,不由感叹道:“甘州的那些大人们真是想的周全啊!” 第318章 有什么对策快说吧 州衙内,孙同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瞬间瞪大了双眼,冲向温以缇急切地问道:“温大人,你刚才说的什么?我…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什么瓦剌人攻进城了?” 温以缇的双眸冷静得像一桶幽暗的古井水,那深邃的目光仅仅轻轻一扫,便吓得孙同知又险些瘫坐在地上。 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遇到了?瓦剌人竟然闯进城了!安远侯他们人呢?干什么吃的!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打进来了,打进来了。” 邵玉书见孙同知如此靠不住,这般轻易就已经彻底崩溃了,当即无奈地扶着刺痛的脑袋,对温以缇问道:“温大人,你有什么对策还是快说吧,别藏着掖着了。”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感觉,温以缇一定都算计好了。 温以缇先是对着孙同知轻笑一下,那笑容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她缓缓道:“孙大人,你现在应该庆幸方才你来的路上瓦剌大人没有攻进来,这才能安然无恙地到州衙内。而州衙内守卫的官兵的数量可比你们家护院要多多了,你的安危更能保全,不是吗?” 只见孙同知捂着头,微微地回了回神,思索了下温以缇婷这句话后,猛地抬头满是希望地看着温以缇道。 “温大人,我知道你心思巧慧,八面玲珑,定想好退路了对不对?你快告诉我,咱们该怎么办?” 温以缇轻笑了下,突然对身边的安公公开口道,“将人带过来。” 安公公应了一声,立即小跑了出去。 就在邵玉书和孙同知一头雾水之际,安公公再次领着马木走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左手手臂也已包扎好,一把将他推了过去。 马木腿软,直挺挺地坐在了地上。 邵玉书孙同知根本不认得此人,立即有些不解。 而后孙同知想到方才自家娘子同他说的那些话,立即对着温以缇惊恐万分地指着马木颤颤巍巍地道:“这……他……他他…他他就是那个瓦剌的王子?” 温以缇挑眉点了点头,邵玉书立即惊道:“瓦剌王子?什么瓦剌王子?温大人在说什么!” 只见孙同知立即解释道:“哎呀,邵大人,你怎么反应这么慢呢?这不就我说的那个意思吗?他是瓦剌太师之子,瓦剌的王子早被咱们温大人给活捉了。” 邵玉书像看鬼一般看着温以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这个知州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啊?” 孙同知虽自己胆小,但见不得别人如此,立即没好气地拍了一下邵玉书说道:“哎呀,邵知州,这个时候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了,赶紧听温大人是怎么安排的吧。” 温以缇徐徐道:“通过安远侯所说,瓦剌人此时突然进攻咱们甘州,定不是受大军主将所安排,而是为了他。” 温以缇看了一眼马木后又继续道:“正因如此,咱们手里有他在,即可占据主动。想必闯进城的那些瓦剌军,定会想办法找到他的踪迹,应该不久便会找到这来了。” 前面孙同知还听得津津有味,十分窃喜,幸亏有温以缇在,他们应当性命无忧。 而后面听着越来越不对,只见他那欣喜的表情瞬间凝固住,当即“嗷”的一声呐喊:“什么?这……这这温大人你疯了?这不是他们自投罗网,而是咱们羊入虎穴呀。咱们怎么能是他们的对手?如今各处都在对战,咱们哪来的兵力与他们对抗啊。温大人,你……你你你你你真是不要命了。” 只见孙同知在屋内来回踱步,气急败坏道:“哎,这可如何是好?” 在一旁看着众人默不作声许久的七公主,实在是瞧不下去孙同知那副顶不住事的模样。 她微微蹙起秀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当上官的?父皇也不仔细筛选筛选。 七公主俏脸含霜,冷冷地对着孙同知道:“孙大人,莫要在这晃晃悠悠如此碍眼。你要是怕,你就先回家躲着去。” 孙同知这个时候才注意到七公主的存在,当即不满的对着温以缇说道:“温大人,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把你妹妹带进来了?这不是胡闹吗?” 七公主可不想再重复之前那些,当即吩咐着身边的侍卫道:“来人,将他送回去。” 只见侍卫们立即应道:“是!” 孙同知瞬间被人毫不留情地架住,当即慌乱地说道:“哎哎哎,别动手啊,哎呀,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吗?” 七公主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若再多说一句,就把他嘴堵上。”随即又嘟囔句:“这世道真是什么人都能当官了。” 邵玉书见七公主行为乖张,做事如此不计后果,而温以缇又从不阻拦,心中顿觉不对。 他死死盯着温以缇看了许久,迎来对方微微扬起的嘴角。 邵玉书又想起此前的种种,脑海里瞬间的画面连成了一条线,只觉得脑袋瞬间通透了一般,立即回过劲。 第319章 浪元进城 养济院的地窖之中,此刻百姓们正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安置。 然而,并非所有百姓都能坦然接受现状,其中一些人心中满是疑惑,甚至不肯相信瓦剌人真的打了进来。尽管如此,出于对温以缇的信任,他们并未大吵大闹影响他人,只是私下不停的向常芙、温晴等人询问着。 四丫、虎子等孩子们,紧紧蜷缩在一起。外头又下起了大雨,寒凉之气肆意侵袭。 为防危险,温晴没有点燃火把,而是添了些上好的不易起烟的碳,又精心留出足够的通气开口。 地窖内,微弱的炭火光芒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黑暗吞噬。 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百姓们惶惶不安,一直小声议论着。 不止百姓们如此,就连好不容易安抚好那些百姓们的常芙、温晴和绿豆此时也满心忧虑。 温以缇此次没让她们跟着,就是怕遭遇危险。 可在她们三人心中,温以缇的安全同样至关重要。 徐嬷嬷此时安排好人后,见三人依旧一副游离在外的模样,不禁走上前来,轻声说道:“行了,别担心了。有彤儿和香巧她们两个跟着呢,不比你们跟过去要强得多?咱们将养济院看管好,就是帮温大人了。” 养济院后院的一处小院子内,如今正关押着那些官眷。 外头雨势连绵,寒气逼人,她们来时匆忙,并未带什么御寒之物。如今被关在此处,这么多人挤作一团,却没有丝毫暖意,着实受罪。 而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原本还有一些人在外头看守,可此时也都不见了踪影。 沈太太带着沈兰闭目养神,陈太太不停地敲着门,发出的声响让沈太太有些不耐。 她立即说道:“行了,别敲了。没听见方才门外说的吗?瓦剌打进来了。” 众人原本满心猜测,听沈太太这么一说,顿时害怕起来,叽叽喳喳议论着。 陈太太立即气冲冲地对沈太太道:“管他们打没打进来,在没判罪之前,也不能这般罔顾我们的性命啊。还有,方才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你别忘了,自己的位置!你们沈家根本脱不了罪的,别想那么多歪心思了。” 沈太太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淡淡说道:“想多的一直都是你,我是在劝你,如今每个人都自身难保,何必白费力气?万一一会养济院真出了事,还尚有一丝生存之机,可别指望他们会帮我们这些通敌卖国之人。” 只听周围那些原本毫不知情的官眷,纷纷捂着脸再次细声哭了起来。 她们还这么年轻,他们不想死。 只听有一人突然开口道:“要不我们趁乱逃出去吧?” 沈太太听闻,立即冷笑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逃?能逃去哪?咱们家都被搜过一遍,各自的主君也都被安远侯关了起来。若是现在出去,万一碰到那些瓦剌人,他们可不会管我们是谁,见我们这些女人,你说会有什么下场?” 顿时,那些人立即止住了哭声。 瓦剌人性格残暴,尤其对女人,她们都是有所耳闻的。 只见沈太太又开口道:“倒不如咱们就在这先委屈着,蝼蚁尚且苟活,至少温以缇那丫头不会现在就要了我们的命。 养济院还有那么多百姓,也不至于丝毫守卫都不安排。所以我说别哭了,留些体力,不然到了深夜天更冷,更是受罪。” 说着,沈太太不禁有些庆幸,这次来赴宴之时带了一件厚的斗篷。 此时她抱着沈兰,两人委屈着互相取暖,倒也别有一番安逸。 只见沈兰小声在沈太太身边问道:“母亲,你说我们……” 沈太太摸着沈兰的脑袋,慈爱的开口道:“乖,别想那么多了,相信母亲,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大雨如注,倾盆而下,狠狠地冲刷着甘州城内的街道。雨滴砸落,溅起无数水花。 一支小队在这暴雨中飞速奔跑着,他们的脚步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急促。 他们的身影在雨中若隐若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脚步重重地踏在积水中,水花高高溅起,又瞬间被雨水淹没。 浪元在一边飞速奔跑,一边再次确认道:“鬼赤,你说的都是真的?” 鬼赤此刻面容憔悴,鼻青脸肿,对着浪元急切地说道:“浪元将军,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啊!要不是我熟悉这甘州城的地形,再加上马木王子和齐鲁他们特意给我找机会开脱,我怕是根本无法安然无恙地寻到您。 即便如此,我这一路上也是东躲西藏,躲避了许多追兵,险些丢了性命。王子现在的情况万分危急,您一定要快点带人去救他呀!” 浪元看着鬼赤这般狼狈的模样,又听他语气如此焦急,不似作假。 而且鬼赤向来是他们这些人中最为机灵的,如今所说倒也有理有据。 然而,浪元心中依旧隐隐有些不踏实,这才反复确认。 突然,鬼赤看着前面神色一紧,开口道:“不好,前面有官兵!不能再往这边走了。” 浪元立刻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地观察着前方。 只见不远处,一队官兵正冒雨巡逻,浪元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战意,想与之一战。 鬼赤见状连忙伸手拦住,急切地说道:“哎呀,浪元将军,这个时候可不是逞一时之勇的时候啊!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将王子他们给解救出来,否则咱们可就得不偿失了。 您想想,只有马木王子坐镇,我们才能稳住军心,趁机拿下甘州城。若王子有个三长两短,在外作战的弟兄们可就没有主心骨了,那局面将会变得一团糟。我们现在切不可因小失大,误了大事啊!” 雨依旧哗哗地下着,仿佛没有停歇的迹象。 浪元听了鬼赤的话,眉头紧锁,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与战意,狠狠地看了一眼前方的官兵,然后对着众人一挥手,说道:“听鬼赤的,我们绕路走,尽快去营救马木王子。” 众人在雨中迅速改变方向,继续在泥泞的街道上奔跑着。 第320章 计谋成功,增援已到 鬼赤千辛万苦终于将浪元他们带到了养济院周围。 浪元见状心中有些存疑,顿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问道:“这是哪里?” 鬼赤立即眉开眼笑地开口道:“将军,这就是养济院,那名女官住的地方。要不是咱们被她陷害下了蒙汗药,咱们也不会被抓住。” 另一人突然开口道:“那咱们现在这般擅自闯进去,万一敌人有所准备,岂不是咱们又中计了?” 鬼赤胸有成竹地笑道:“哎,将军,我有办法。你们跟我来。” 说着,他便把狼元他们引到了当初那个狗洞之处。 鬼赤兴奋地指着狗洞,说道:“就是这!当初我无意中发现这个地方,逃了出来。咱们这回也可以从这钻进去,给他们来一个措手不及。” “好小子,可以啊你。”浪元顿时赞叹道,还拍了拍鬼赤的肩膀。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而后,他便立即带着人开始往里钻。 鬼赤看着浪元他们毫不犹豫地按照自己的说法行动,心中顿时涌起万千复杂的情绪。深深的叹了口气,怎么他们竟真的一个聪明的都没有?总是中听一个计! 他回忆起这些似曾相识的画面,摇了摇头,随即跟着众人一块钻了进去。 但是这一次可不像上一次那么… 只听“咣咣咣”的好几声闷响,被雨声掩盖。 浪元他们还没来得及,在雨幕中看清前面的场景,便被随之而来的闷棍打得头晕目眩,纷纷晕倒在地。 鬼赤见状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 影一的身影在雨中若隐若现,他冷声吩咐着身边的人将浪元他们绑起来。 浪元等人的身体软绵绵地躺在地上,任由影一他们摆布。雨水不断地打在他们身上,却无法唤醒他们。 影一以对着呆愣在一旁的鬼赤问道:“人都在这了吗?” 鬼赤连忙点了点头,神色中带着一丝紧张。 影一又开口道:“那跟着我来。” 话音刚落,鬼赤突然被人上前蒙住了眼睛,刚下意识地想挣扎,但又想起什么,老老实实地顺从了。 他感觉自己被人带着走进了一个神秘通道。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让人隐隐感到窒息。 鬼赤努力地想要分辨周围的环境,但由于雨势太大,潮湿之气弥漫,根本难以辨别。 而且通道似乎很长,他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到尽头。 而在另一端,州衙内的地道口处,温以缇等人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孙同知这是第一次得知有地道存在的时候,当即,他便表示想下去一探究竟。 在这个时候,温以缇他们的确没有太多可用之人。孙同知虽然能力有限,但在此时倒也能勉强算一个。 温以缇便任由他去了。 孙同知兴奋不已,一下去目瞪口呆,立在了当场。 孙同知小心翼翼的走着,左顾右盼,满脸惊愕,口中不时发出感叹:“我的老天爷!温大人、邵大人,这地道究竟是什么时候挖的?我在这甘州多年,竟从未得知。” 说着,他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墙壁,再次感慨道:“哎呀,还是你们聪明,这可真是妙啊!有什么急事,能第一时间转移撤离,让歹人摸不着头脑,确实不错,真是不错。” 此时,温以缇、邵玉书以及七公主,每个人心中都装着烦心事,根本无暇理会孙同志知的絮絮叨叨。 而不久,寂静的地道中隐隐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这声响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同知当即浑身一紧,那脚步声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他急忙小跑到温以缇他们身边,神色紧张,眼中满是不安。 不久后,影一等人的身影悄然浮现。 孙同知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他紧紧地握了握拳,又缩了下脖子。 温以缇见状,微微点了点头。 而邵玉书看着后面被好些人架着、拽着的浪元等人,看向温以缇眼中流露佩服之色。 心中不禁感叹,温以缇的计谋好像又这么轻而易举的成功了! 此时,已经接近后半夜。城外,赵锦年他们早已浑身狼狈,疲惫不堪。 他们以相差那么多的人数,与瓦剌人苦苦坚持了这么久且已将差距拉近,实在是极为不易。 雨已经下了一夜,此时渐渐开始变小,地面上满是雨水和血水的混合。 赵锦年他们奋力抵抗,每一次行动都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 渐渐地,他们开始显露出颓废之势。 墨风见状,心中暗道不妙。 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抵挡着敌人的攻击,一边对着赵锦年大喊道:“侯爷,不行了,咱们怕是顶不住了。要不你一会带着人先行回城内,属下在这先顶一会。” “再撑着,天还有一会儿就亮了,这些人也差不多要撤离了,更何况现在他们也好不了哪去!”赵锦年冷声道。 话音刚落,远处就迎来了一阵马蹄之声。赵锦年仔细地眯着眼望去,来的竟是瓦剌的援军。 他的眉头瞬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却顾不上擦拭,加快手中的动作,疯狂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此时的墨风早已浑身伤痕累累,一个不察又被敌人在右臂上划伤了一个口子。他痛苦地皱了皱眉,却依旧咬紧牙关坚持着。 赵锦年见状,立即帮忙从背后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敌人。 墨风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大声喊道:“娘老子的!这些瓦拉人还真是没完了!侯爷,快走吧,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此时,赵锦年环顾四周,也不得不准备下令撤退。 逞强乃是兵家大忌。 然而又是突然之间,侧方再次涌来了一股马蹄之声。 赵锦年等人见状,心里不禁涌起一丝绝望。看来瓦剌人准备得还是太过充足。 他们的阵型已经开始往中间聚拢退缩。 此时被瓦剌军紧紧地包围住,仿佛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绝境。 只听远处一声大喊:“支援安远侯!” 赵锦年闻声望去,见是另一队不同甲胄的来自大庆的官兵。 赵锦年突然想起温以缇之前同他说的话,没想到她真的寻了增援过来! 他始终冷如寒霜的面容终于迎来了一丝笑意。 他随即大喊道:“兄弟们,增援已到,随本侯杀!” 众人的眼神中瞬间燃起了希望之火,他们再次振奋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向瓦剌军发起了猛烈的反击。 “杀!” 雨水就在此时渐渐停歇,仿佛也在为这场激烈的战斗画上一个句号。 第321章 打跑瓦剌军,黄雅宁难产 “七公主,还好有你在。”温以缇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额头上的虚汗。 果然,在温以缇调集的那些人之中,仍有对她身为女子之身不满的人,尽管她拿着令牌,可那些人却阳奉阴违。 早前温以缇就指派他们去支援安远侯,但若不是安公公前来禀报,说发现他们一直未出城,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即便有着调集军队的令牌,他们也敢如此放肆! 还好七公主这个时候出面,她手持皇室令牌,身后跟着亲卫。将那些不听话的刺头被直接抓了起来,以军法处置。 让那些人瞬间老实起来,乖乖听从命令。 七公主此时沉着脸,心中满是后怕,若再晚些,安远侯那边怕是真的一点支援都得不到了。 这些人实在是可恶,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竟敢违抗命令,差点坏了大事。 见七公主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之色,温以缇压低声音道:“七殿下,您去睡会吧。您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七公主微微回过神来,看着温以缇说道:“以缇姐姐,咱们一块睡吧。如今城内局势暂时稳定,想来应是没事的。” 温以缇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神色严肃道:“七殿下,我得守着。不到最后一刻绝对不能松懈。您快去睡才是,听话。” 七公主的确是身心俱疲,见此情形也没有过多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带着人先回去休息了。 而后,温以缇冷着脸,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将马木、浪元等人分别关押起来。 至于那个齐鲁,应当被当作安远侯的人关押着。 温以缇心想,得派人去撬一撬浪元的嘴,虽然希望不大,但总要试一试。 如今虽然大势已成,可温以缇的心总是放不下来。 城外整整厮杀了一夜,直至天际微微亮,所剩的一小队瓦剌军见他们大势已去,浪元至今未归,立即仓皇逃窜。 赵锦年本想趁势追击,但又担忧调遣过多兵力会导致城内防御空虚,于是仅派出一小队人马进行追击,其余人等随他一同返回甘州城。 然而,当他们回到甘州城时,城内已然被另一支瓦剌军打得难以招架,最终险些失守。 赵锦年见状,顿时红着眼立即下令从后方追击。瓦剌军看到赵锦年等人回城,知晓此次计谋还是失败了,便趁机迅速撤退。 这一次,赵锦年果断派出大部分兵力全力追击,将其全部斩杀当场。 而至于城内流窜的那些瓦剌军,也被早已被温以缇埋伏在各处的兵力一一解决。 此时,在城门口的冯迁等人,个个浑身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地倚靠在墙边或是互相搀扶着。 他们的甲胄里面的内衫早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 不知是谁突然间大喊了一句:“赢了!我们赢了!” 众人欢呼着,“我们把敌人打退了!” “我们赢了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有的人兴奋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有的人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冯迁也终于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他转头望向城内,这么久没有异动,想来是温大人已经都解决完了。 而他此时也终于明白,为何那丫头一直这么有底气。 就连他都不知,温以缇什么时候在甘州藏了这么多兵力,还真是不可小觑啊。 此时,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上。 城门口,残骸遍地,破碎的兵器、断裂的旗帜与血肉模糊的尸体交织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味。 冯迁吩咐兵卒们清理战场,他们面容凝重,小心翼翼地搬运着同伴的尸体,眼中闪烁着泪光。 赵锦年这个时候也带着人匆匆赶了回来。他远远地便瞧见城门口的景象,即便他在看惯了生死,此刻也不禁有些动容。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空气之中满是潮湿之气,赵锦年皱了皱眉头,沉声道:“弟兄们,帮着忙,一起清理战场。” 这些尸体不宜久留,必须尽快打扫干净,免得产生瘟疫。 而此时,温以缇也听到了远处那隐隐约约的欢呼声。 她立即清醒过来,派人前去查看,不一会儿,手下回来禀报说是城门外已经打退了敌军。 温以缇快速梳洗一番后,也往州衙内而去。 当她来到州衙之后,见邵玉书已经在吩咐着人处理战后事宜。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她不禁松了口气,幸亏在这关键时候邵玉书没掉链子。 邵玉书见温以缇来,立即招手,问她还有什么要补充。 温以缇听后立即说道:“赶快寻些大夫来,战后最怕的就是疫病,由官府出钱,煮些驱寒以及驱疫的药物给将士们发放,城外也一定要拿着药物清理。” 邵玉书神色凝重地点头,立即吩咐人去办。 温以缇终于瞧见见邵玉书满眼血丝,表情有些奇怪,不禁开口问道:“邵大人,这是出什么事了?” 邵玉书见状愣了一下,随即突然像泄了气一样坐了回去,满脸的疲惫与哀伤,缓缓开口道:“黄氏…黄氏昨夜难产,孩子没生下来。” 温以缇顿时满脸惊讶,立即问道:“那大人怎么样了?” 邵玉书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地说道:“黄氏没事,不过是身子受损严重,得好好调理一番才是。” 尽管温以缇与黄雅宁有过许多争执,但面对这样的情况,她还是不想看见的。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失去一个孩子的母亲,也定然痛不欲生,这是身为一个女人所能感同身受的。 她立即吩咐着人去养济院寻些补品送过来。随即也轻吐一口气,缓缓坐了下来。 温以缇心中不禁有些奇怪,黄雅宁的身体一向健康健,虽说总是吵着要寻大夫,但温以缇知道这都是她争宠的手段,怎会突然好端端的就难产了呢? 只听邵玉书有些哽咽着,轻声嘟囔道:“是个哥儿,黄氏一直想要个哥儿,但可惜老天爷不允啊…” 说着,他抹了一把脸,满脸的悲痛与无奈。 邵玉书自己对黄雅宁到底有几分真情,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总归孩子是他自己的骨肉,像他这般重情之人,也理应有些难以接受孩子的夭折。 这个时候,王芷珊带着疲倦之色缓缓而来,身后的丫鬟们端着些早食。 见温以缇来了,王芷珊随即道:“温大人也来了,吃过早膳吗?一块用些吧。” 温以缇也不客气,立即点头应着。 而后王芷珊走到邵玉书跟前,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大爷不要难过了,黄氏还年轻,孩子还会有的,人没事就是万幸了。” 小妾没了孩子,主母竟然还得安慰着自己的丈夫,说着以后还会有的… 温以缇连忙走到桌前,不想去听这些事,只觉得这场景实在有些怪异。 第322章 病了 待王芷珊安抚好邵玉书的情绪后,便带着其一块走过来入座。 温以缇露出一抹尴尬的微笑,随即王芷珊的脸上带着些歉意,缓缓开口说道:“让温大人见笑了,黄氏月初便动了胎气,一直有早产之象。虽说大夫们也都尽力了,但依然…哎…只可惜,那成形的孩儿……”说着,王芷珊竟忍不住哽咽,抹了抹眼角的泪。 随即又吐了一口气道:“唉…瞧我。” 邵玉书见状,立即伸手牵起王芷珊的手,温柔地说道:“珊儿,这不怪你。这是黄氏的命。” 王芷珊开口道:“不,要是我多关照她一些,再多顺着她些…想必……”她摇了摇头,满脸的自责与懊悔。 此时,众人围坐在桌前,气氛却异常沉重。 温以缇几乎是全程皱着眉吃完这点早膳。 王芷珊见状,差人收拾完之后,便带着丫鬟下去了。 不一会儿,孙同知这才缓缓姗姗而来。 等到温以缇商议完离开之后,坐在马车上突然脑海里闪过王芷珊流泪的画面。 温以缇心道,果然是王氏大族培养的嫡女,如此贤惠,对庶出子女依然上心…” 可突然,温以缇只觉得脑海里电光一闪,顿时回过味来,惊得后背冒出了冷汗。 她终于察觉哪不对了… 这…应当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王芷珊的手段这么厉害吗! 温以缇回到养济院后,听下人说安远侯已经等候多时,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来到大厅内,一见到赵锦年的神情,温以缇便知道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 只听赵锦年立即沉声道:“温大人,咱们之后怕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温以缇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 赵锦年走后把齐鲁送了过来,说是之后他得赶快离开甘州城回到前线。 看着赵锦年匆忙离去的背影,温以缇心中的压力更重了几分。 温以缇又交代好之后的事宜,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头扎进床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到了晚上温以缇才有些头疼地渐渐苏醒过来。 她刚一睁眼,就觉得嗓子微微有些发哑,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着。鼻子也莫名其妙地堵住了,呼吸之间满是滞涩之感,那鼻塞的难受劲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听到屋里的动静,温晴立即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见温以缇说话的动静有些奇怪,温晴的脸上顿时布满了担忧之色,她急切地说道:“大人,您这是染上风寒了?” 温以缇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随即接过温晴拿过的热帕子敷了敷脸。 帕子贴在脸上,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让她觉得舒服了许多。她这么折腾了一宿,若是换作常人,早就病得起不来了,幸亏她身子结实! 温以缇又喝了杯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随后说道:“晴姐姐,拿些我们之前从京城带来治伤寒的药丸给我。” 温晴立即点头,转身匆匆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她就拿一个黑色瓷瓶走了进来,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个药丸,温以缇接过后深吸一口气,立即将药丸塞入嘴里,匆忙开始嚼了起来。 一嘴的苦涩瞬间充斥着口腔,那苦味仿佛要将她舌头都麻痹了。 温晴见状,立即端了一杯蜂蜜水。温以缇接过一饮而尽后,那股苦涩才终于被冲淡了许多。 温以缇还是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 但她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随后道:“那些人都送过去了?” 温晴轻轻点头,应道:“大人,那些官眷都已交给邵知州关进州衙内的大狱了。只不过……” 温晴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继续说道,“只不过沈兰和那个叫鬼赤的男子在临走时好像说了什么。” 温以缇立即问道:“鬼赤可跟去了?” 温晴摇了摇头,回道:“没有,他正在养济院呢。我已派人盯着他了,只是一直说见大人,我都给拒了。” 温以缇垂眉沉思了片刻,随即又问道:“今日城内百姓可有什么异动?” 温晴立即回道:“昨夜城内百姓倒是没什么伤亡,只不过有些商铺外面因打斗有些损伤。百姓们倒有些惶恐,不过让孙同知带人安抚了下来。” “不过我听说,有些城内的百姓们,已经动了带着家人离开甘州的念头。” 温以缇皱着眉,喃喃道:“我们如今根本不知道城外到底还有没有潜伏的瓦剌军。一旦百姓大批出城,被他们趁机挟持,那后果不堪设想。” 温晴在一旁也是满脸忧虑,她轻声说道:“大人放心,孙迁将军依旧吩咐人封住了城。但听说下午那会,百姓们正在城门口闹事,嚷嚷着要出城,被冯将军抓了几个呢。” 温以缇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满是无奈。 又轻声问道:“那些咱们抓的人可撬出东西了?” 温晴见状,立即摇头说道:“大人,他们嘴硬得很。无论影一怎么动刑,他们就是拒不开口。” 第323章 瓦剌大军再次来袭,请求支援 温以缇又昏睡了一夜,直至次日中午才悠悠苏醒。服下药丸后,身子渐渐有了些力气,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她用过饭后,温晴说鬼赤一直想见她,温以缇顿了顿,应了下来。 鬼赤一见到温以缇,便急切地说道:“温大人,不好了!瓦剌的大军即将要进攻甘州城了。” 温以缇立即面露疑惑,开口问道:“你如何得知的此事?大军不是昨日已经被安远侯打退了吗。” 鬼赤回道:“是昨日浪元告诉我的,说此次瓦剌大军的主将乃是马木王子的弟弟马哈王子。那马哈王子特意增派兵力,从侧方绕至甘州城,使得前线未曾察觉。 而后,他又派一支队伍,号称是太师增援马木王子兵力,但实则是让他们先攻进城,试探甘州的守备力量。浪元将军本就人手不足,难以救出马木王子。 他虽明知这是马哈王子的阴谋,但为了救出马木王子,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计就计。他本想着救出马木王子后再做定夺,没想到竟被抓了。” 鬼赤得知这个消息后,一直想告知温以缇,但奈何一直未能得见。 他又急忙开口道道:“大人,如今情况万分紧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怕是就这两天,马哈王子的大军就会攻击甘州城。到那时,我们可就都完了呀!大人,您快些叫安远侯回来吧。否则,没有他在,甘州城必定失守。” 温以缇微着眼睛,看着鬼赤缓缓说道:“来不及了,安远侯早在战事一结束,便带着人回到了前线。如今就算派人把他找回来,也得四日的功夫。而你说这两天马哈王子就要进攻甘州城,他怎么可能来得及?”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鬼赤喃喃道,随即又立即说道,“温大人,求您把兰儿放出来,让我带她去逃命吧。况且,这甘州城早晚都要被瓦剌攻陷,您苦苦驻守在此又有何意义呢?您本就是女官,根本不必要担此风险,还不如赶紧离开甘州。您不是还有家人在这吗?您不顾自己的性命,也得顾着他们呀。” 看着鬼赤那副无比诚恳的神情,温以缇微微蹙起眉头,开口问道:“你可知这一次的大军究竟有多少兵力?” 鬼赤连忙回应道:“大人,我知晓大概情况。那马哈王子此次大概带来了八万之众。除去昨日派给跟着浪元将军的一万余兵力,如今还有不到七万兵力。 温大人,如今的甘州城面对如此庞大的兵力,定然是支撑不住的呀。我知道您聪慧有手段。可再厉害,面对这么多的敌军也会束手无策啊。你们大庆不是有句话,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温大人,您应该当机立断才是。” 温以缇沉着脸,轻叹了口气道:“并非我不答应将沈兰放出来,而是如今她们都被关进了州衙内,皆由邵知州看管。你也清楚,我与邵玉书早已分道扬镳,他未必会听从我的话。” “什么?那大人您为何还要把她们关进州衙,我还以为……以为”鬼赤突然却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便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温以缇道:“此事我已知晓,你先给我点时间,容我想想。” 鬼赤还想开口,温以缇却只道:“你先回去吧。” 鬼赤见状,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如今甘州无论物资还是兵力,什么都是紧缺的,邵玉书无奈之下,只能再去给布政司写信,又向请求朝廷支援。 可他此前已经寻求布政司援助,但到现在都没有一点动静,肃州知州邵老爷那边,他在送去黄雅宁小产的消息时,也顺道恳请他速速送来物资救急。 但刚收到回信,上面只有八个字,“自身难保,爱莫能助。” 邵玉书当即把信扔了出去,大骂邵老爷不厚道!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结果又接到了温以缇送来瓦剌大军即将攻城的消息,险些惊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晕厥过去。 这不是刚打完一场仗吗?怎么又要开战?这瓦剌疯了不成?! 如今的甘州城可禁不住任何一场战事了! 官员已所剩无几,百姓们人心惶惶,动荡不安,仅能勉强维持局面,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恐怕还没等与瓦剌大军开战,甘州城先便会陷入混乱不堪的境地。 邵玉书见状,只能无奈地先提拔一些老实可靠之人委以重任。 随即又召集众人商议对策。 如今,安远侯、平西将军和顾世子三方势力皆在前线。 经过昨日那场恶战,甘州城内的兵力能凑足的已不足一万余人,其中大部分还是在上一场仗中受了伤的士卒以及甘州城内的军户,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些人。 而且他们的战力根本不足寻常士兵。如此情形,又如何与瓦剌的那些兵力抗衡呢? 温以缇这边,安公公正在回禀道:“大人,邵老爷那边已经答应了我们的请求,物资很快将会抵达。” 温以缇闻言,微微抬眼,再加上此前崔氏等人带来的物资,倒是足够应付一小段时间了。 此时,安公公却又开口道:“不过大人,听说邵大人,好像被那边拒了?” 温以缇听后,神色平静,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缓缓开口道:“此事在意料之中,肃州知州原本想着搭上邵玉书这层关系,攀上本家,便送了个侄女过去。没承想,不但没捞着好处,还被王芷珊记恨上了。 这段时间,他在邵氏一族那里估摸着未得到任何回应。而黄雅宁的姑母又是个疼侄女的。她突然难产,明显是在邵家过的不好。枕旁风一吹,邵玉书自然备受影响,这一次邵玉书是别想得到他的支援了。” 至于她…手中握有肃州知州的那些罪证,人家自然得维护与她之间的交情,不然若温以缇将所有罪证都呈递给圣上,那这肃州知州之位可就保不住了。 温以缇又道:“这些东西无论是给谁都是一样的。我总不能不管除养济院外的那些百姓们。” 第324章 混乱,瓦剌军驻扎城外 除却甘州本应有的守备军力,温以缇这边经过上次一战的伤亡,两方兵力加起来也不到三万,怕是难以抵挡即将来袭的瓦剌军。 而下午又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前去城外巡视的官兵有好几队都未能归来。 这一消息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甘州城内激起千层浪。 恐惧与不安迅速蔓延,不知何时,整个甘州都传遍了。冯迁昨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在城门口闹事的百姓。 然而,经此一事,城内的百姓纷纷陆陆续续的围拢到了城门口。闹着要让他们打开城门,让他们逃命。 邵玉书心急如焚,实在顶不住压力,便来找温以缇寻求解决之法。 温以缇拒绝了他,表示自己只不过是管理养济院的女官,不参与甘州的政事,没权没势,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百姓们的闹腾并未停止。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些打家劫舍甚至强占民女等迹象。 冯迁急忙派人镇压,但局势却越来越难以控制,无奈之下,也来找了温以缇。 若百姓们再闹下去,怕是真会有内斗之事发生。万一有心怀不轨之人趁机作乱,那将会遭受惨重的损失。 只得恳请温以缇调用上次支援安远侯的那些兵力,来协助他一同镇压甘州闹市的百姓。 但温以缇还是拒绝了,这股兵力如今不能借给冯迁,否则将会丝毫没有胜算。 更重要的一点是,就连温以缇使唤起他们都费劲,别说冯迁了。 自温以缇中午醒来,不过短短半日。整个甘州城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百姓们在恐惧与不安中四处奔走,街道上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直至后半夜,守城军惊觉城外不远处已有隐隐约约的军队身影。 赤侯匆忙来报,声音中带着颤抖:“瓦剌军已在城外堂而皇之,毫无顾忌的安营扎寨了!“ 这代表着,瓦剌军正式在向甘州城宣战了! 甘州刚刚经历了一场险胜的恶战,仅仅两日过去,便又要以弱势之姿迎战强敌。 整个甘州城都被绝望的阴霾所笼罩。 冯迁面色凝重,死死盯着城门,他不敢打开城门。 一旦城门开启,百姓们必将如潮水般涌出逃窜,可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不过是会成为瓦剌军玩弄的对象罢了。 冯迁此刻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怨念,暗骂安远侯为何离开得如此之快。若是休整一日留在甘州城,说不定他们便还有转机。 可如今,甘州正处于最为空虚的时刻,那些可恶至极的瓦剌人竟然就这么趁虚而入。 朝廷的支援呢?冯迁也早已差人给上面递去急信,然而,时至今日,却没有等来任何的兵力增援。 “这可怎么办啊?”冯迁喃喃道,双手紧紧握拳。他的思绪却渐渐飘远,温大人只说,让他先稳住局面,给她时间想对策。 可这一次,这个小姑娘还能再次扭转局势,反败为胜吗? 此时,天蒙蒙亮起,那微弱的晨光并未给甘州的百姓们带来一丝希望。 城门口处,女人们紧紧抱着孩子,男人们则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 他们如同一群绝望的困兽,涌在城门口,嘈杂声、哭喊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 “放我们出去!我们不想死在这里!” “我们逃出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若是这么干等着,等瓦剌军攻陷甘州城,我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沙洲曾经那是何等的凄惨啊!求求你们,放我们出去吧!” 邵玉书带着官兵们匆忙赶来阻拦镇压,他和冯迁满脸焦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们一边努力维持秩序,一边劝说百姓们不要冲动。 “大家冷静!不要乱!我们会想办法保护大家的!”冯迁慌乱道。 “百姓们!相信我们!”邵玉书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那样微弱。 “我们只要能守住一两日,安远侯便会带着援军返回甘州城,到时候我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孙同知在慌乱之中,不知被哪个婆子冷不丁地在脸上狠狠挠了几下,瞬间脸上便出现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爪印。 他疼的立即暴跳如雷地怒吼道:“大胆!没看到我们这些朝廷命官都在这儿吗,你们这些刁民闹什么啊!要造反不成!” 然而,官员们三三两两的呼喊声,一融入到汹涌的人群之中,就像是蚊子嗡嗡般细微,瞬间被淹没。 况且,百姓们哪里听得进去,他们拼命地推搡着官兵,想要冲破这道防线。 混乱中,人们互相挤压,已有不少人受伤。有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有的老人则瘫坐在地,眼神中充满了无助。 孙同知此刻已经躲在远处,神色慌张地吩咐着他家的护院们和手下的官兵们:“快!把那些逃出来的百姓抓回去,别让他们靠近城门!” 而另一边,温以缇听着影一和影二等人前来禀报。 此前吩咐他们去寻那些传闻和闹事的源头,结果发现是几个残留的瓦剌细作余孽 如今已被一一拔除清理干净,然而,经过进一步追查,最终发现又统一指向了一个人。 温以缇觉得已然是时候出面了,她抬眸看向七公主,二人目光交汇。 刚到门口,只见养济院的百姓们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人群中,有人焦急地喊道:“温大人,您这也要去城门口?” “万万不可啊!温大人,您还是别过去了,您过去万一被那些暴乱的乡亲们给伤着了可如何是好?” 另一个人也连忙附和道:“是啊,温大人,咱们都是百姓,我们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您待我们好,我们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您添乱。” “温大人,他们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您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啊。” 温以缇见状,欣慰地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温暖而又充满力量。 随即,她轻轻摇头道:“不,我身为大庆的官员,这些是我理应承担的责任。诸位你们收拾好东西,若是一旦瓦剌人攻进城,一定要听从安排,就像上次一样知道吗?” 说完,温以缇便要转头离开。 而此时,只听身后一阵异动。所有养济院的百姓,哪怕是四丫、虎子等孩子们都涌了出来。 这些人中有缺胳膊少腿的,有满头白发走路颤颤巍巍的,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满脸无助的。 但他们此时都露出一种同样坚定的信念, 只见其中一人开口道:“温大人,既然您一定要去,那么我们也要跟您一块去。” “对!说不定乡亲们见了我们,能听一听我们说话,哪怕只听进去一两句,也对大人你有所帮助。” “是啊,温大人,我们也一块去。您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不能永远都躲在您后面,让您保护着我们。” “这个时候也得我们出一份力才行。” 众人纷纷扬言开口,没有任何一个人此时露出退缩之态。 温以缇笑了,眼眶有些泛红,她看向同样红着眼的七公主,二人不禁点了点头。 温以缇开口道:“好,那大家就随我一块,去度过这个难关。” 第325章 温以缇出面 温以缇带着一众人等赶到城门口时,只见那里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百姓们与官兵推推搡搡,现场嘈杂不堪,温以缇眉宇间满是凝重之色。她毫不犹豫地吩咐侍卫前去帮忙,将混乱的人群散开。 冯迁和邵玉书等人一见到温以缇来了,不知为何,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赶忙迎了上来,还急忙吩咐手下之人务必保护好温以缇,免得她被冲撞。 而百姓们见又有官员到来,纷纷叫嚷起来,争吵之声此起彼伏。 养济院的百姓们心生不忍,赶忙上前去拉着那些激动的百姓们劝说。可那些人现在情绪极为激动,怎么说都不听。甚至在推搡之间,险些将其撞倒在地 温以缇见状,美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立即下令道:“把这些前面闹事的全给抓起来!” 侍卫们得令,二话不说上前抓人。 冯迁见状,心里一紧,若是小规模的闹事,抓人倒是还能有些效果,可如今几乎整个甘州城内的百姓都快涌了过来,这得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如此一来,非但没什么效果,还会激怒百姓们。 冯迁刚想劝说,只见那些最为闹腾、叫喊声最大的百姓们已被一一抓捕,按在了地上。后面的百姓见状,顿时如冯迁所担心的那般,怒不可遏。 “凭什么抓人?” “温大人,你不过是个女官,那些官员们都不敢抓我们,你凭什么抓人?” “我们不过是想活命,我们有什么错?” 温以缇却不为所动,继续指挥着抓人。 而后,只见眼前被抓的百姓数量不断增加,人群中有些人也陆续慌了神。 然而,仅仅片刻,他们环顾四周,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底气。 “我们人这么多呢,她能怎么样?” 此时,现场的气氛愈发紧张,被抓百姓的叫嚷声与围观百姓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很快,闹事的人几乎已经抓不下了,其他人见状愈发的猖狂。 温以缇立刻下令:“将这些人全部送进大牢!” 百姓们一看真要抓进大牢了,不禁有些傻了眼。 温以缇趁机眼神一凛,迅速示意手下。 好些个五花大绑陌生面孔,被毫不留情地推到温以缇的脚下。 她身边一名身材魁梧的侍卫,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句:“都停下!” 这声音如洪钟一般,在空气中回荡,极具穿透力。 顿时,只见百姓们就莫名的停下了动作、叫喊。 就连邵玉书和孙同知、冯迁等人也不禁停了下来,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站在中央,看着这些百姓们,那坚定的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她缓缓开口道。 “我何时说过不让你们活命?又何时说过不让你们离开甘州?又何时阻拦过你们?” 温以缇这三连问顿时让百姓们傻了眼,他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这温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若不想阻拦我们,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只见人群中有人壮着胆子大喊了一句:“温大人,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你若不想拦住我们,那你抓我们干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对呀,那你放我们离开呀!” 温以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即道:“你们这些不要命的、没脑子的家伙,我为何要大费周章地拦着你们去送死?我图什么?难道拦下你们一个,朝廷会多发我一两银子?还是会给我论功行赏? 你们也说了,如今瓦剌兵临城下,人人都想有逃命的机会,为何我们这些官员不逃,反在这阻拦着你们?我们图什么?” 又是一连串的质问,让百姓们哑口无言。 温以缇又将目光投向脚下这些人,他们被绑起来拼命挣扎着,那一双双眼睛里满是恶狠狠的憎恨,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温以缇却丝毫不为所动,神色冷峻,微微扬起下巴,开口道。 “我抓人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值得我们护着的百姓,为了我养济院的乡亲们。这些都是居心叵测之辈,肆意散布谣言,造成城内恐慌,甚至还有可能存在瓦剌细作的余孽。 我抓他们是为了护着我们的安全,而不是为了你们。你们想死尽管去,我一概不会阻拦你们分毫。”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百姓们被这一番话震得目瞪口呆,个个面红耳赤,不知该如何回应。 邵玉书此时心中对温以缇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拍手叫绝。 冯迁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意,这温大人还真是有办法啊! 他看向温以缇脚下那些被绑之人,这才恍然,原来温大人一直不出面,是在处理此事。 只见孙同知兴奋得手舞足蹈,一边鼓掌一边高呼:“好!温大人说的好!” 途中还不忘让自家的下人们跟他一起。 温以缇有些无奈地看了孙同知一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良久,人群中才有人不甘心地喊道:“你说的好听,谁知道你打的什么鬼主意!这些日子以来,城内动不动就是瓦剌人,动不动就是瓦剌的细作,你们这些官员干什么吃的?就知道欺负我们百姓!” 温以缇顺着声音望去,目光灼灼,那平淡却又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神让人心悸。 那喊话的汉子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心中涌起一丝慌乱。 温以缇轻声开口,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诸位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大多数人心急只不过是担忧自己的性命,这都是人之常情。 不过,若是被有心人挑唆,从而做出不动脑子的事情那实在不该。你们闹了这么久,难道没有发现,整个甘州城,出面的官员为何只有我们几个。那其他人呢?你们有想过他们去哪了吗?” 百姓们顿时,面面相觑,脸上露出迷茫与不解之色。 人群开始轻微晃动起来,有人低声嘀咕道。 “是啊,咋就只有这几个当官儿在这儿呢?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莫不是有啥事儿瞒着咱们?”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温以缇的声音又悠悠响起,“我来告诉你们,除了我们在场之外的其他人,你们所知道的那些官员,全部都是私通瓦剌、通敌卖国的罪人。”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第326章 声情并茂,痛心疾首 “什么?那么多官员全是瓦剌那边的?怎么可能!” 百姓们满脸的不可置信。 说着,温以缇的眼眶竟微微泛红,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们可知,前几日的那一场仗,城内涌进许多瓦剌军,想必百姓们有人见到了,听闻过,或是有人听到了风声。 而你们知道我们为了将这些通敌卖国的罪人全部抓获,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吗?你们可知,安远侯带着人抵御此次的瓦剌军,险些在城外回不来了吗!” 温以缇的脸上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我们所做的这些除了自保,难道不是为了你们甘州城的百姓吗?我和邵大人来甘州这段期间所做的一切,你们没有看在眼里吗?竟然还会认为是在害你们?” 温以缇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无奈,那痛心疾首、悲愤交加的模样着实让众人动容。 百姓们听到温以缇这番话后,皆如被定住了一般,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随后渐渐地,人群之中,很多人陆陆续续羞愧的低下了头,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有的人甚至开始低声抽泣。 别的不说,至少温以缇和邵玉书来甘州之后的变化,这是所有人都亲眼所见的。 邵玉书等人看着眼前的场景,见温以缇仅仅用了三两句话,便仿佛将百姓们的情绪给安抚住了,气氛竟有了缓和的迹象。 他们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邵玉书看着温以缇那十分夸张的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忍直视,只能无奈地别过头去。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继续带着哭腔开口道:“如若你们还是不信,那好。” 说着,温以缇突然间对着周围人下令道:“所有人让出一条路,冯将军,将城门打开,让百姓们去逃命,去搏一搏。” 那些官兵下意识地竟真的退后了,让出了一条路出来。 而冯迁早就反应了过来,立即十分激动的焦急地大声道:“温大人,不可呀!若是就此打开城门,岂不是让那些瓦剌军得意?他们如今可就在外头,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去送死啊!” 温以缇心里暗暗夸了声冯迁机灵,随即缓缓闭上双眼,有些无力的轻声道:“打开城门吧,我们该做的都做了,已经尽力了,打开吧。” 那些百姓们的神情都开始有了松动,就在这时,然而突然间又有人喊了一句。 “大家不要听她的话!你们忘了吗?他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着想?若是我们留下那才是难逃一死。他们就想着等瓦剌人打进来,拿我们这些人的命给他们拖延时间,好让他们逃命,不要信他们的鬼话。” 邵玉书见状立即也满脸凝重,语重心长的红着眼,向前一步大声说道。 “乡亲们,温大人所言句句属实。我们自从来到甘州,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私心。我们与你们一样,都在为了甘州的安宁而努力。 你们想想,若我们真的如刚才那人所说,又何必在此苦苦相劝,又何必为了抓住通敌卖国的官员而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直接打开城门让瓦剌人无情虐杀你们,我们再趁机逃命不好吗?” 孙同知的目光在痛心疾首的温以缇和神色无比激动的孙迁之间来回移动,顿时满脸的困惑与茫然。 ??? 他越看越是觉得一头雾水,怎么突然间哪里变了? 随后,他又转头当看到邵玉书也是这副让人能起鸡皮疙瘩的模样时,不禁瞪大了眼睛。 这…这…这…是他落了什么没听见吗? 这时候,养济院的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站了出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这个断子绝孙的杂种!别的官我们不知道,但温大人我们可是清楚的很,她可是个堂堂正正的好官啊!” “温大人对我们这些命贱的人做了那么多事,又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就是!咱们这些人若是没有温大人建立的养济院庇护,怕是如今早就没命了。” “温大人连我们的命都在乎,更何况是你们?” “温大人才不是什么坏人呢!她是好官!” 这时候,人群中的百姓们仿佛大梦初醒一般,有些人立即喊道:“抓住他们几个!就是他们几个一直在挑拨我们,他们一定是瓦剌那些杂碎的细作!” “对,赶快抓住他们几个,别让他们跑了,他们想害我们!” 众人的情绪愈发激昂,人群中几个稍微健壮的汉子们顿时如猛虎一般奋力冲了过去。 那几个挑唆之人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立即吓得要逃窜。 但奈何周围人实在太多,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很快,方才一直反复质问温以缇的那几人,便被扔到了中央和那些被绑的人作伴。 温以缇见状,嘴角微微上扬,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闪过。 她缓缓挺直了腰,眼中闪烁着泪光看着周围的百姓们,那眼神中充满了真诚与坚定。 她大声说道:“诸位乡亲们,你们先听我说。”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从了温以缇的话,纷纷闭上了嘴,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从始至终,我和冯将军、邵知州他们都从来没有说过咱们甘州城此次一战是必败无疑,也从未说过甘州一定会被攻陷。 我们已经有应对之策,如今甘州的兵力虽说已经很难抵抗外头的瓦剌军,但只要我们拖住一日的时间,安远侯必定会带着前线的援军返回甘州城。到时候我们即可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外头那些瓦剌军。” 温以缇的声音沉稳有力,让百姓们的心渐渐的平复下来。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打过一仗后,瓦剌如此迅速地又集结了这么多兵力再次攻打甘州。” “那是因为我们在清理甘州城内瓦剌的细作之时,活捉了瓦剌王室的一名王子。就是因为他,这才导致瓦剌军如此焦急地攻打我们甘州城,目的就是为了救出这个瓦剌的王子。” “什么?瓦剌的王子都被温大人他们给活捉了?” 百姓中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这是真事?那可是个王子啊!”众人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这温大人他们也太厉害了啊!连瓦剌的王子都能活捉。” 温以缇趁热打铁地说道:“现在,诸位乡亲们还会认为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不管不顾你们的性命吗?” 第327章 七公主在此! “温大人,是我们错怪你们了。” 一位面容沧桑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愧疚 “对,是我们错了!” “我们不应该听从别人的撺掇。” “你们是好官!” 众人纷纷附和,话语中满是懊悔。百姓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气中回荡。 温以缇见状,看向邵玉书和冯迁等人的方向,轻笑了下。随即又摆了个手势,百姓们这才渐渐地又安静了下来。 她声音沉稳而有力的道:“诸位乡亲们,我知道你们现在兴许还仍有疑虑,仍有不安,害怕,但我要但我接下来还要再告诉你们一件事,那就是朝廷从来都没有放弃我们! 当今圣上早已派出了他最为宠爱的女儿七公主殿下,前往甘州坐镇,代表皇家守护甘州甘州百姓,对抗瓦剌。” 温以缇的这句话犹如一阵惊雷,在人群中炸响,不止周围的所有百姓们,就连邵玉书、冯迁、孙同知等官员皆愣在了当场。 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以缇方才说什么?他们耳朵没有听错吧?圣上派出了七公主前往甘州? 什么?这…这这怎么可能?” 邵玉书在心中喃喃自语,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冯迁和孙同知也面面相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而百姓们此时也炸开了锅,他们只听到了“公主”两个字。 公主啊,这可是皇帝的女儿,这天仙一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来他们这个甘州的边陲之地? 公主真的来了吗?圣上竟然派他的女儿来甘州,只为了保护他们? 圣上没有放弃他们! 百姓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满是不可思议。有的人兴奋得涨红了脸,有的人则激动得双手颤抖。 就在这时,只见七公主缓缓地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身月牙白色的素裙,如月光般柔和宁静。 满头没有珠翠环绕,仅仅用一根玉簪固定,却更显清新脱俗。 七公主褪去了一切繁华的首饰和妆容,但不知为何,她整个人都仿佛散发着,如晨曦般温暖的光芒,照耀着每一个人。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透露出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那种高贵并非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优雅从容与威严。 他们只是看了七公主这一眼,心里便信了了三分。 七公主走到温以缇身旁,对着下面的百姓们轻笑了一下。 只见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皇室令牌,这令牌通体呈古铜色,边缘雕刻着精致的云纹,正面则是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盘踞中央,龙首高高昂起,双目炯炯有神,透露出威严与霸气。 七公主朱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诸位百姓们,本宫乃是大庆皇室的七公主,奉父皇之命,特地坐镇甘州,保护我们大庆子民不受瓦剌侵害。” 话音刚落,邵玉书等人立即匆忙地小跑过去。 苍天呀!这不是温以缇那个身份有问题的妹妹吗?怎会是七公主? 他们此前便对七公主的身份心存疑虑,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是公主殿下。 邵玉书之前就认定,温以缇这个妹妹身份定然非同一般,可任他如何想象,也绝没料到她竟是七公主。 邵玉书双手有些微颤的检查着七公主的令牌。 片刻后,他心中一震,立即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道:“臣参见七公主殿下,臣此前眼拙还望公主殿下恕罪!” 孙同知也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臣参见七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冯迁见状也急忙跪倒在地,满脸的惶恐与恭敬。 不过此时,他心里却是万分窃喜。 他早就知道温以缇定有后手,却没想到竟如此有重量。 有七公主殿下在此,他们还怕什么呢? 一想到这里,冯迁心中涌起无尽的底气。而他的另一份欣喜,则是源于刘俊和平西将军此前可是认定七公主是瓦剌的细作,他们这可是冲撞皇室的不敬之罪。 而自己一直坚定地站在温以缇这一方,日后论功行赏,功劳定不会小。 这当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百姓们见这些当官的都直接跪在地上心中哪还有半分怀疑? 要知道,这些个官老爷们的膝盖可是比黄金还重呢。平日里,他们高高在上,如今却毫不犹豫地向一个女人下跪,若不是七公主的身份确凿无疑,他们又怎会如此? 顿时,周围的百姓们叽叽喳喳地热烈讨论起来。 “看来真是公主殿下啊,不然这些官老爷们哪会这般恭敬。” “是啊,没想到咱们这甘州竟迎来了公主殿下,这下可好了。” “真的是公主殿下,老天爷啊,我今生这辈子竟然能见到一位公主,如今就是死而无憾了。” “公主殿下都在这陪着我们,我们还有什么害怕的 “公主殿下!” 人群中,激动的情绪如浪潮般涌动。 只见一人突然跪倒在地,紧接着,百姓们陆陆续续都跪倒在地,同时高声呼喊道。 “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云霄。 七公主微微颔首,“诸位父老乡亲们平身吧。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当齐心协力,共同守护甘州。” 邵玉书满是复杂地看着温以缇的身影,原来这才是她的底气,竟是位公主。 他心里自嘲般笑了下,终究是他目光短浅了! 而此时,在人群之中的一处昏暗角落,一个身影悄然伫立。 一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睛,盯着七公主的身影,周围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绝。 “温大人,原来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第328章 温以缇接管甘州 甘州城内,百姓的暴动在一番波折后渐渐地安抚了下来,除去个别有些极端那些人外,大部分百姓都已情绪稳定,安然归家。 此时,温以缇和七公主以及甘州目前所剩的其他官员纷纷聚集到了州衙内。 众人神色惶恐,不知是还未从刚刚的动荡中回过神来,还是因突然冒出了个七公主,压的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邵玉书扬起笑脸,恭请七公主坐在上首。七公主自然当仁不让,没有丝毫犹豫地坐了下来。 她美眸流转,神色从容,众人见状立即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他们不过是来自穷乡僻壤之地的小官罢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官职,也仅仅是布政司派遣过来的上官。而这在他们的认知中,已算是了不得的高位了。 然而,与那些真正身份尊贵的人物相比,他们实在是微不足道。 外头正带兵打着仗的安远侯他们见了都得屏气凝神,小心翼翼。更别说是堂堂帝姬,一国的公主了。 邵玉书又看向温以缇,语气中满是赞赏:“温大人,还好你聪慧,将那些埋伏在百姓之中的歹人设计拎了出来。” 说着他便看向一并被带过来,丢在州衙议事厅内地上的那些人。 邵玉书轻叹了口气,指着最后被百姓们拎出来的那几人,吩咐道:“来人,除去他们几个,其他人都松绑放了回家吧” 顿时,那些被绑着的人虽无法言语,但都呜呜地发出了声音,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渴望,仿佛在给邵玉书道谢。 然而,没等邵玉书吩咐的人动手,温以缇便率先一步走到了他们眼前。 只见她微微俯身,双手灵活地解开绳索。但她竟亲自动手,将邵玉书指定留下审查的那几人全部给放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温以缇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而其余那些人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都带着一抹希冀之色,恳求温以缇也能将他们给放了。 但温以缇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而是对着这几人道:“辛苦你们了,一会回去自己去领赏吧。” “是,大人,那小的们就先告退了。”这几人突然神色一正,对温以缇和七公主行了一礼,随即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 孙同知满是不解,脚步微动,还想上前阻拦,但见其他人都没有动作,只能硬生生停了下来。 冯迁也是一头雾水,但他选择相信温以缇。 邵玉书盯着温以缇看了许久,眉头紧锁。 只听温以缇又开口冷声道:“来人,将他们都关入大牢,好好审审。” 这次周围外面的侍卫们,立即得令涌了进来,将他们全部带了下去。 “温大人,你为何?…” 邵玉书心中本还有些不悦,只觉温以缇这分明是在故意与自己作对。然而,又突然想明白过来,缓缓开口道。 “原来那些人都是温大人安排的?” 温以缇点了点头说道:“那些百姓中,的确有疑似细作的人存在,不过一开始便被我下令全给抓了起来。” 后面的这几人,不过都是她早早安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跟她一块掌握节奏,一点一点地引导百姓们。 众人恍然大悟,冯迁立马赞叹道:“温大人,你这此计甚妙,甚妙啊。” 孙同知也不禁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感慨,这丫头的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鬼点子一个接一个的。 邵玉书也很是佩服,这种计谋放在他们几个身上,怕是再过几年都不一定想得出。 温以缇轻笑了一下,随即坐了回去。 只听七公主朱唇轻启,声音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大人,如今本宫在此坐镇,自然甘州所有的一切事宜都由本宫掌管,这亦是父皇的口谕,你们有何异议吗?” 众人听后,神色各异,但纷纷回应表示绝无异议。 七公主如今表明身份,那她自然是甘州内最为尊贵之人,虽说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然而人家七公主已然言明,此乃陛下的口谕。无论这口谕是否属实,他们听着就是。他们小胳膊又怎能拧得过大腿? 再者说了,那边不是还坐着个干政的女人吗,这也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因此,掌管甘州事务自然是理所应当之。 只见七公主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道:“那好,既然如此,本宫下令,将甘州之事全权交给温大人掌管。诸位从今今日起,一切安排都要听从温大人指挥。” 众人心中不禁暗道了句:“这是要把邵大人的权给温大人?” 但他们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未有过多反应。 如今的甘州,交给温大人还是邵大人,又有什么区别呢?邵大人做不明白的事,不还得让温大人给他善后吗? 众人除却惊讶,倒也没有任何的意外。 只是邵玉书听闻此言,脸色微变,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七公主见状,目光如炬地看向邵玉书,轻“嗯?”了一声。 邵玉书立即行礼,恭声道:“臣谨遵殿下安排。” 七公主这才轻笑了下,随即道:“那么温大人,之后都交给你了。本宫有些乏了先回去了。” 七公主说完,便对温以缇眨了眨眼。 众人连忙起身,齐声道:“恭送殿下。” 随即,她由着侍女缓缓搀扶离开了州衙。 而下一刻,温以缇则是从容不迫地走到了七公主方才的位置坐了下来。 随即,温以缇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宜。 守备处早早就收到了城外驻扎的瓦剌军递来的劝降书。 那劝降书上言辞张狂,让他们老老实实打开城门,声称若如此,瓦剌可为大庆留最后一丝情面。 这劝降书被呈到冯迁面前,冯迁只看了一眼,痛骂着将其付之一炬。 他们大庆人,向来傲骨铮铮,岂有临阵脱逃之辈? 如今有了七公主的口谕,温宜提做起事来更是如鱼得水。只因她背后代表着七公主,而七公主背后则是代表着圣上。 温以缇立即下令向周围的州城、府城,强制调兵至甘州。 随后,又开始加强城内巡查,避免再次引发百姓骚动。 而甘州城本身就是军户较多,此前,他们都早已被安远侯调集走了。 温以缇也没办法,只能召集甘州城内其余的一切可用战力,将目标锁定在那些非军户家庭的男丁身上。 她下令道:“凡甘州城内,十二岁以上男丁,若有意此次参军对抗敌瓦剌,每人可给到十五两补偿金。” 十五银子,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此前参军的补偿银子不过三两,温以缇直接下令涨了五倍。 此令一出,整个甘州城都沸腾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的人为了那十五两银子心动不已。 他们这些身在边境之地的百姓,心中最是明白一件事,那便是富贵险中求。 在这边陲之地,往往有仗可打,才有功可立。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命不值几个钱,但这或许是一个契机。 万一能够在这次战役中立下功劳,那他们便可以一举翻身,讨个官当,改换门庭,从此让家族荣耀加身。 即便没有立功,那也无妨,毕竟还有十五两这么大一笔银子。 十五两银子啊,这对于普通百姓家庭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有了这笔钱,足以让家里人在这段艰难的日子里好好安顿下来,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其实,即便温以缇不下令,这个召集令也会如约而至,这是他们逃不掉的命运。 然而,将补偿金涨了这么多,已然是尽了她最大的能力了。 至于银子从哪来…那自然是朝廷给了,毕竟七公主的话一诺千金,京城户部那些大人们再不乐意也得维护皇室的面子。 谁让圣上允了呢,哪怕温以缇他们先斩后奏,你也得老老实实掏钱!! … … 第329章 边莹莹支援,城外对敌 瓦剌军在城外等了许久,却始终未得到来自甘州城的回应。 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幕如巨大的黑色幕布缓缓降下,城外驻扎的瓦剌军营便开始传出阵阵嘈杂之声。 兵器的碰撞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叮叮咣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瓦剌甚至不断派出几支小队在甘州城外,时不时地发出挑衅的呼喊,试图激起城内的回应。 而甘州城内,经过一下午紧张的调集,甘州城最终满打满算也只有不到一万五千的兵力。 温以缇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见城外的动静,心中一紧,立刻下令整个甘州进入战备状态。 一时间,城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村、镇以及甘州城内的百姓在官兵的引导下,纷纷躲进此前辛苦挖掘好的地窖以及地道之中。 天刚蒙蒙亮,城外的瓦剌军终于按捺不住。他们如同饥饿的狼群,缓缓逼近甘州城。那黑压压的一片,仿佛汹涌的潮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远远望去,瓦剌军的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兵卒们的铠甲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甘州城内众人心尖上。 而城内,所有的守备力量早已全副武装,士卒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眼神中充满了警惕与决绝。 邵玉书、孙同知等文官皆来了城门口,即便是他们这种文弱书生,的此刻也手持武器,目光灼灼地盯着城外。 在这危急存亡之秋,他们各家的护院也纷纷被召集了出来。 他们深知,此刻已无退路,鹊巢之下无完卵。 一旦城门被攻破,甘州城失守,那他们又岂能独善其身? 唯有拼死一战,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这些护院们,平日里或许只是守护着各自主家的宅院,但此刻,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而在距离城门口不远的各街道等敌军必经之处,有这样一群人人,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没有选择躲藏,而是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 这些人大多是年迈的老者和身体伤残的百姓。但他们的眼神却无比坚定。有的手持菜刀,举起铁锅,还有的紧紧握着木棍。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决绝,他们知道,一旦城内被瓦剌人攻破,他们没有退路,唯有拼死一战。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哪怕没命,也要在敌人身上咬下两块肉来! 温以缇面色凝重,紧抿着嘴唇,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果敢。 她不时地扫视着城墙上下的士兵,大声鼓舞着士气:“将士们,今日一战,为了我们身后的家人,我们必须死守甘州城!” “是!” 城墙之上,大庆的战旗在风中剧烈舞动,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呐喊助威。 天色微明,甘州城外,瓦剌军如汹涌的潮水般缓缓逼近。那黑压压的一片,仿佛乌云压境,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时有几支小队在城外叫嚣,他们挥舞着兵器,口中发出阵阵挑衅的呼喊。 鬼赤站在温以缇的身边,满脸焦急之色,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不安。 他眉头紧锁,急切地说道:“温大人,我还是要劝你,别逞能了。你看看你找的这些人,怎么可能是瓦剌军的对手?” 温以缇面色冷峻,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 她冷声道:“鬼赤,这是最后一个条件。只要你哄骗住那个马哈王子,我就放沈家人跟你一块离开,并且我还会给你们一个新的身份,重新生活。” 鬼赤闻言,紧紧抿着嘴,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他微喘着气,目光在温以缇和那些百姓之间来回游移,最终还是没能再继续开口劝说。 眼见着城门口那些瓦剌军派过来的先锋小队嚣张至极,口中不断吐出污言秽语,那难听。 冯迁气得面色涨红,双手紧紧地握住手中的佩剑,那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邵玉书连忙开口道:“冯大人,稳住!他们这是想刺激我们,消耗我们的防守力量罢了。” 毕竟瓦剌军在城外驻扎,物资匮乏,什么都无比缺少,根本待不了多久。 况且甘州城经过好多次的战火洗礼,早就有了一套属于它独特的防线。 尽管他们兵力不敌瓦剌军,但对方若想完攻打下来也很是吃力。且他们知道甘州城内定会寻前线的支援,因此他们得加紧攻城。 冯迁也明白这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大骂了一句龟孙子后,嘱咐着身旁同样怒意中烧的那些士兵们:“都给老子稳住!” 而只见此时,城内一处街道内,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切的马蹄之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雷鸣般滚滚而来,打破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边莹莹此时身着一身赤色盔甲,英姿飒爽,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在风中飘扬。 她的眼神坚定而锐利,她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身后跟着百名同样身着戎装的士兵,气势汹汹地朝着城门口奔来。 那马蹄扬起的灰尘,“吁——”。 只见在城门口处,边莹莹立即停下马。 她仰头对着温以缇等人喊道:“温大人,边家行携三百名战场退下来的老兵助阵,共同迎敌!” 众人等人略显惊讶之色,他们没想到这平日里只知争风吃醋的那平西将军的女儿,竟在关键之时挺身而出。 这倒是让他们高看了一眼。 而边莹莹身后的这三百名所谓战场退下来的老兵,乍一看去,全然没有丝毫疲态。 他们个个精气神十足,双目炯炯有神,身姿挺拔。 那沉稳的气场,让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绝非普通士兵可比。 边盈盈如今也知晓,温以缇那个可疑的妹妹竟是从京城而来的七公主。 当她得知这一消息时,呆坐在那里许久,半晌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此前对人家的种种挑衅之举,只觉得满脸羞愧。 所以,她今日要让七公主看看,她这个将军之女也是毫不逊色的。 让所有人都知道,将军之女绝非徒有虚名。 边莹莹见众人的神色,有些不满道:“怎么?瞧不起本姑娘?好歹我家父亲征战多年,我作为他的女儿,自然要为守护甘州城出一份力。”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众人突然间纷纷叫好着。 边莹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她微微仰起头,下巴轻扬,举起手中长枪。 她有些挑衅的对着冯迁说道:“冯将军,敢不敢派着人随我一同将外头那些敌军清剿?” 冯迁投靠温以缇之事,早就隐隐约约的传了出来。 而边莹莹看来,冯迁的行为,无疑是对父亲的一种赤裸裸背叛。 她觉得自己必须为父亲出一口恶气,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叛徒! 第330章 小的蒋晨见过公主殿下 冯迁自然感受到了边莹莹的意图,他冷哼一声,看了一眼温以缇,见其微微点头。 随即,他猛地拔出佩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正有此意,边姑娘请。”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 只见他身边的一个士卒立即喊道:“打开打开侧方城门迎敌!” 这点人自然不能完全打开甘州城的正门,以免敌军大规模涌入。 那座侧门正缓缓打开。 边莹莹见状,眼神中瞬间燃起熊熊战火。她立即一夹马腹,带着身后的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中的长枪散发着凌厉的气势。 冯迁将事情交代好后,也随即上了马。 他双腿一夹,带着自己的人马紧跟在边莹莹后面。 憋屈了这么久,终于能出口气了! 城外那些游窜的瓦剌军见状,他们脸上露出奸邪的笑容,仿佛看到了轻易可得的猎物。他们飞驰而来,马蹄扬起阵阵尘土。 当双方短兵相接时,战斗瞬间爆发。 边莹莹毫不畏惧,她挥舞着长枪,穿梭在战场。 她的身姿轻盈而敏捷,尽管是女子之身,但打起仗来丝毫不逊色于男子。 她时而侧身一闪,以灵动的步伐躲避敌人的攻击,手中长枪顺势一摆,精准地拨开敌人砍来的兵刃,时而迅猛地向前一刺。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冯迁则如同一头勇猛的雄狮,带领着士兵们奋勇杀敌。他手中的佩剑上下翻飞,他大声呼喊着,鼓舞着士兵们的士气,让他们勇往直前。 双方人马在战场上激烈厮杀,兵器的碰撞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渐渐的,边莹莹和冯迁带领的人马逐渐占据了上风。 叫嚣的瓦剌军开始节节败退,眼里隐隐露出恐惧之色。 鬼赤见边莹莹和冯迁带着人,竟然很快就隐隐压过瓦剌军,心中不禁闪过一丝紧张之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眼温以缇,只听她突然对着邵玉书说道:“现在正是时候,我去请七公主坐镇,鼓舞士气!” 邵玉书点了点头,温以缇说着便立即动身。 鬼赤见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温以缇的背影,不知在想着什么。 很快,下面的那些瓦剌先锋小队在边莹莹和冯迁的联手攻击下渐渐不敌,开始仓皇撤退。 他们二人也没有恋战,放走了十几人,任由他们逃回瓦剌阵营。 只见城墙之上,那些守备军们顿时兴奋地大喊起来,声音激昂而洪亮:“我们胜了!” 甘州城虽只是赢了一小仗,但此刻城内的士气却大增。 而此时,七公主身着一袭紫色宫装,庄重且不失威严。 锦缎流光溢彩,上面用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花纹,似盛开的花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宫装的领口高高竖起,镶嵌着圆润的珍珠,衬托出她修长的脖颈。衣袖宽大而飘逸,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她头戴帷帽,帷帽上的轻纱如烟似雾,遮挡着她的面容,却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美感。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步伐沉稳,优雅而高贵。缓缓地走向城墙内侧的高台,因担忧敌军暗箭来袭,她止于高台中央。 邵玉书等人见七公主到来,纷纷恭敬地跪在地上,其余人等也依次跪在地上,高喊着:“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而响亮,在空气中回荡。 只见七公主缓缓张开手臂,那动作优雅而从容,示意众人起身。 而后邵玉书大喊道:“诸位将士们,如今七公主在此坐镇,我等必定尽全力守护甘州!守护好我们的家人!” 只见众人纷纷高举手中兵器,高喊着:“守护甘州州!守护甘州!守护甘州!” 那声音如雷霆般震耳欲聋,充满了坚定的决心和不屈的斗志。 鬼赤见状,眼睛滴溜溜一转,那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算计。 他立即露出谄媚之色,小碎步快速来到七公主脚下的台阶前,低着头丝毫不敢直视七公主的容颜,那模样极尽谦卑。 鬼赤恭敬地开口道:“小的蒋晨,见过七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七公主身旁的侍女见状,柳眉微微一蹙,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之色,当即皱着眉开口道:“起来吧!你一个瓦剌叛徒,为何还胆敢来面见公主殿下?” 鬼赤心中涌起一股怒火,但面色不显,只能继续讨好道:“嘿嘿,这位姑娘。小的乃是瓦剌人与大庆人所生之子,离开瓦剌,投入到大庆的怀抱中,也不算是背叛,因为小的也算是半个大庆人。” 那侍女还想再说什么,七公主微微抬了抬手,侍女见状,只能冷哼一声,随即道:“你也请过安了,还不告退?” 鬼赤不禁皱着眉,有些疑惑,瞥了一眼七公主的裙摆,而后又开口道:“殿下有所不知,温大人交给小的一项差事,一会儿也会在此同瓦剌军谈判…这才…” 只见七公主微微点头,那侍女开口道:“殿下同意了,只不过你需站得远些,莫要离殿下如此之近。” 只见鬼赤立即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多谢殿下,多谢这位姐姐。” 说着,他便小步退到了不远处,那模样如同一只谨慎胆小的老鼠。 第331章 攻城 此时,城外对面的瓦剌军阵营深处,马哈身着锃亮的盔甲,威风凛凛地端坐在高头骏马之上。 他面色阴沉,如乌云密布,眼神中透露出凛冽的杀意。 冷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他周围的将士们个个神色凝重。 马哈听着下面士卒的禀报,心中怒火中烧。 不过是为了增长士气,这才派出先行小队前往甘州城墙下叫嚣。 仅仅是初次交锋,竟被大庆军打得狼狈不堪,灰溜溜地逃了回来,这帮废物! 马哈怒不可遏地吼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全力攻城!” “是!”众将士齐声回应。 这时,一名将军犹豫着开口道:“马哈王子,如今马木王子和齐鲁他们还没有消息,咱们要不再等一等?我们这样贸然攻城,万一大庆人鱼死网破,岂不是会害了他们?” 马哈冷眼瞥向那位将军,厉声喝道:“本王子做事,还需要你多嘴?我们不能在此浪费时间了,否则安远侯带着人重新回来,我们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如今甘州城军力薄弱,若是全力攻打,不到半天便可以攻陷下来。如此一来,还怕安远侯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马哈一声令下之后,所有瓦剌军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他们气势汹汹地朝着甘州城冲去,喊杀声震天动地。 先行小队的失利让瓦剌军憋了一口气,他们呼喊着震天的口号,举着兵器快速逼近城墙。 此时,城墙上第一批弓箭手已就位。冯迁神色冷峻,目光坚定,他一声令下,顿时,利箭如雨点般齐齐射出。 瓦剌军早有准备,第一排持着盾牌的士卒们奋力高举着盾牌,抵挡着远程飞来的利箭。利箭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火星四溅。 然而,大庆军的攻击并未停止,第二波利箭紧接着袭来。这一次,瓦剌军的盾牌阵出现了一些漏洞,不少士卒被利箭射中,惨叫着倒下。 但瓦剌军并未退缩,他们继续向前推进。第三波利箭射出时,瓦剌军已经冲到了城墙下。他们架起云梯,开始攀爬城墙。 城墙上的大庆军则不断地投掷石块、滚木,阻止瓦剌军的进攻。 双方陷入了激烈的交战之中,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城门口,瓦剌军推着攻城车猛烈撞击城门。巨大的撞击声仿佛要将整个甘州城震塌。 城门早已用粗壮的木桩抵住,同时他们不断向攻城车投掷火把,试图烧毁攻城车。 然而,瓦剌军的攻势越来越猛,他们不断调派兵力,从各个方向对甘州城展开攻击。 瓦剌军如饿狼扑食般从各个方向开始全力攻陷甘州。 在甘州城的东西两侧城门处,大庆军严阵以待。 东侧城门,瓦剌军的先头部队如黑色的洪流涌来。他们举着盾牌,步步逼近,沉重的脚步声仿佛战鼓擂动。 瓦剌弓箭手在后方不断放箭,箭雨如蝗虫过境般飞向城墙上的大庆守军。 大庆士兵们沉稳应对,他们紧紧靠在城垛后,躲避着如流星般飞来的利箭。 待箭雨稍歇,他们迅速起身,用手中的弓箭予以还击。双方的箭在空中交错,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此时,大庆将领怒目圆睁,大声吼道:“兄弟们,绝不能让瓦剌贼子踏入甘州城半步!” 众人齐声高呼:“守护甘州!” 而瓦剌军将领则在阵前叫嚣:“速速投降,可饶你们不死!” 将领呸了一声,回应道:“瓦剌蛮夷,妄想!今日定叫你们有来无回。” 西侧城门,瓦剌军采用了不同的战术。他们吼叫着,挥舞着兵器,疯狂地冲向城墙。大庆守军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无畏。 瓦剌士兵们冲到城墙下,便开始搭起云梯,试图爬上城墙。 大庆士兵们立刻举起长矛,奋力刺向那些攀爬的敌人。 每一次刺出,都伴随着一声怒吼,仿佛要将心中的怒火与勇气全部释放出来。 城墙上,双方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交错。 邵玉书和孙同知等几位官员也加入了战斗。 他们挥舞着佩剑与将士们一同奋战。 然而,此次邵玉书却是怀着必死的决心投入战斗。 邵玉书虽为书生,却也学过君子六艺,其射术还算不错。在城墙之上,他先是手持弓箭,冷静地寻找时机,而后射出几支暗箭,箭无虚发,正中好些个敌军。 接着,他又毅然拿起配剑,与那些爬上城墙的敌军对抗。 虽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士兵,但他那拼死的决心配合身边的官兵,倒也能震慑住敌人。 而孙同知就截然不同了。 他不管是护院还是小厮,把家中能召集的所有人都给调集过来,让他们冲锋陷阵。 自己则时不时地在角落寻找落单的敌军,从背后偷袭。 嘿,还真被他得手了几次,让他觉得也没什么难度,一时杀敌竟有些忘我,等他注意到手中此刻已经浸满鲜血时,只觉得突然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坐倒在地的他被敌军瞧见,立即拿着武器冲了过来。孙同知吓得连忙在地上打滚,狼狈地躲掉攻击。 还好他身边的侍卫和护院营救及时,解决了此人。 他连忙大喊一句:“你们先顶着,我去寻求支援!” 随即,就像一只被猫追赶的老鼠,一溜烟便跑没影了,掉落在地上的官帽都没来的及捡。 随着时间的推移,瓦剌军的攻击越来越猛烈,甘州城的守军们渐渐感到疲惫不堪。 瓦剌军的投石车也开始发威,巨大的石块砸向城墙,城墙被砸得石块飞溅,竟出现了一些裂缝。 但瓦剌军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一般,让甘州城的守军渐渐陷入了绝境,被压制得死死的。 第332章 大军兵临城下 就在此时,城外东西两侧突然涌来两拨大庆兵马。 只见那东侧,旌旗猎猎,尘烟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当先一骑身着闪亮铠甲的将领高举战刀,大声呼喊:“兄弟们,冲啊!” 身后的士卒们个个面容坚毅,眼神中燃烧着斗志,他们如钢铁洪流般奔腾而来。 而西侧,同样是声势浩大,喊杀声震天动地。队伍整齐有序,步伐坚定有力,仿佛不可阻挡的巨澜。 此时城墙之上,温以缇神色冷峻地站在掌旗官身侧高举着令牌,那掌旗官双手稳稳地拿着旗帜,目光如炬,手中的旗帜猛地一挥,动作干净利落,充满力量。 此时,鼓手随机而动。那鼓点如骤雨般响起,一声声震撼人心,激发起每一个将士的斗志。 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大庆支援已到,兄弟们,杀!” 城下,冯迁见状,眼中闪过一抹决然,立即下令:“打开城门,守备军随我一同杀敌!” 趁着瓦剌最后方的大军还在观察第一波战况之时,一定要把眼前这些瓦剌全部歼灭,才有可乘之机! 命令一出,城门处的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伴随着沉重的吱呀声,城门缓缓被打开。 冯迁也终于明白,为何温以缇一开始不暴露这股兵力,在这个时候使出的确会事半功倍。 只见城墙下那些瓦剌军怎么都没想到,甘州城竟还有如此多的兵力,他们的脸上露出慌乱之色,仓促地抵抗着。 但此时的大庆兵马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 渐渐的,随着大庆士气达到顶峰,瓦剌军在大庆铁骑的冲击下,一点一点被无情地收割着。大庆与瓦剌的第二战,局势已然明朗。 此时,已到了晌午,太阳高高挂起。 璀璨的阳光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开始渐渐洒满大地之上。 最终两支残兵败将再次撤回到身后的大部队。 战场之上,先是一阵寂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气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 但很快,寂静被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之声打破,大庆的士兵们高举着武器,这一战他们又胜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多开心一会儿,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如乌云般朝着甘州城内压来 瓦剌大军再次袭来,而这一次,密密麻麻的瓦剌军兵力明显比起前两次多了好几倍。 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表情如同被冻结了一般。那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眼神,此刻被震惊与恐惧所取代。 冯迁立即下令:“迅速清理战场,将同胞的尸体抬回城内,另一部分人清点如今仅剩的战力。” 只见众士卒们神情有些绝望地行动着。 他们的脚步沉重,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味,残破的兵器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很快,随着第三波瓦剌军越来越逼近,初步战力清点已完成。 方才那一战,他们损失了不到一万的战力。算上温以缇手中的那些,大庆这边还剩三万余兵马。 而瓦剌军那边估计至少还有五万以上的兵马。 众人的心情再次沉到了谷底,如同坠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 两万兵力的差距,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巨山横亘在他们面前。 况且大庆这边的众人已经竭尽全力,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身上带着或轻或重的伤,体力严重透支。 而瓦剌军那边,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大多还没有参战,每个人都处于鼎盛状态,体力充沛。 破损的城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众人望着越来越近的瓦剌军,绝望的情绪如阴霾般再次布满了整个甘州城。 温以缇紧皱着眉头,双目凝视着远方,似乎在思索着应对之策。 而一旁的邵玉书,左臂上被敌军划了个大口子,鲜血流出,染红了衣衫。 此刻正有人在紧急为他处理伤口,邵玉书疼得大喘着气,脸上满是焦急与不知所措。 “温大人,咱们该怎么办?”邵玉书急切地问道。 只见温以缇沉默不语,鬼赤依旧在旁边不停劝说着温以缇。 直到七公主身边的侍女实在忍无可忍,她柳眉倒竖,怒喝道:“有完没完了,闭嘴!若再聒噪影响温大人,立刻拖你出去乱棍打死!” 只见鬼赤瞟了七公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畏惧,立即憋屈地闭上嘴。 瓦剌军已经兵临城下,但这一次与此前两次的激进截然不同。 只见他们之中缓缓走出一队人马,靠近甘州城,正是马哈等人。 温以缇回过神来,与邵玉书目光交汇。 很明显这是瓦剌准备同他们进行最后一次谈判。 马哈先是大手一挥,身后的一批弓箭手立即心领神会地收了回去,温以缇这边也吩咐城墙上的弓箭手撤退,这是两军心照不宣的交谈标准。 马哈声音轻缓,但却十分洪亮,他对着城墙之上的众人道:“你们哪一个是甘州城的管事?叫他出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温以提刚要有所动作,邵玉书便拦住她道:“温大人,我去吧。” 邵玉书不容拒绝地率先一步走了下去。 侧门缓缓打开,邵玉书带着一队人马走至城墙之下,靠近马哈等人所在的位置。 此时两军十分戒备,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也幸好瓦剌大军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两边也算公平。 马哈不屑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满是轻蔑。他上下打量了邵玉书一眼道:“你是谁?” 只见邵玉书在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气势丝毫不输马哈。 他冷声道:“本官乃是甘州知州,你可是那个马哈王子?” 马哈轻笑了一下,道:“没想到本王子在你们甘州城内还有些名气,没错,我正是马哈。不过本王子倒是听说,甘州城内目前管事的是一个姓温的女官,你这个知州有说话的分量吗?” 马哈语气之中的鄙夷之色毫不掩饰。 邵玉书也不气恼,清声道:“本官既然来了,那自然有这个分量。” 马哈立即回道:“好!听好了!本王子最后给你们一个机会,甘州城所有人等,立即放下武器,敞开城门让我等入内,可饶尔等不死。否则,当攻陷甘州之后,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邵玉书想都没想,立即回答:“不可能!” 马哈冷笑道:“别这么急着回复,本王子可以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好好商议。这位知州,你要知道,你身后可是那么多的甘州城内百姓,你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不可如此鲁莽。这一点你还不如我们瓦剌呢!我们至少还会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邵玉书眼神坚定,毫不退缩地回道:“我们甘州城的百姓绝不屈服于你们的威胁,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会放弃抵抗,要战便战!” 此时,战场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第333章 鬼赤这个叛徒!马木之死 马哈眯着眼,眼中冷意如冰刃般刺骨,开口道道:“本王子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自己不争取,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话音刚落,城墙之上的温以缇立即高声回应:“马哈王子,本官也劝你好好想一想,给你一个机会。若是你们现在退兵返回,咱们还算有商谈的余地,否则的话……” 说着,温以缇冷哼一声,只见马木、齐鲁、浪元等许多人被五花大绑地推到了城门之上。 这些人神色萎靡,满是虚弱。 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之一齐鲁,这位老者此时已气息奄奄。 瓦剌众人见状,顿时骇然。 尤其是发现齐鲁也在其中,众人纷纷议论道。 “那是齐鲁大人?!” “齐鲁大人怎么被抓了?” “太师竟然把齐鲁也派来了!” 当大家的视线转移到一旁时,竟发现还有马木王子在场。 马木王子?难道太师是为了马木王子才把齐鲁派来的?有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马哈的背影。 原来太师已经属意马木王子为继承人,那马哈王子… 马哈微微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温以缇沉声道:“你就是那个姓温的女官?” 温以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笑,学着马哈方才的语气道:“没错,看来本官在你们瓦剌也算是小有名气。” 马哈冷哼一声道:“放了他们,本王子可以留你们个全尸,也可以答应你们留下甘州五成的百姓,否则,瓦剌将会彻底屠城,整个甘州城将会成为一片血海。” 温以缇丝毫不惧,故作夸张地叫道:“哎呦,本宫好怕呀。不如这样好了,马哈王子,您留我一命,我呢给他留个全尸如何?” 说着温以缇大手一挥,身边的侍卫当即给马木套上绳索,毫不留情地将他丢到城墙之下。 马木见状,大惊失色,但因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呜”的声音。 此时,马木被挂在城墙之上,身体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瓦剌军们见温以缇如此折辱他们的王子,顿时怒不可遏,纷纷吼道:“放肆!大胆!” “竟敢如此折辱马木王子,大庆人。你们太过分了。”“马王子,不要听他们的,咱们一定要报仇。” “他们竟然羞辱我们瓦剌。” 只不过还有另一股声音道:“不可呀,马哈王子三思,不能让马木王子就这么没了命啊,否则的话……” 马哈面不改色,冷冷道:“好,很好,本王子倒是许久没有见到这么有趣的女人了,希望你一会还能这么嚣张。” 温以缇立即道:“那是肯定的。” 话音刚落,只见浪元等人也都一个接着一个全被挂在城墙之上。 他们每个人的绳索都有两根,一根缠在腰上,另一根则藏在脖颈之处。 这些人在风中挣扎着,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试图挣脱这可怕的束缚,却只是徒劳。 温以缇开口道:“看见吗,他们每人都有两只绳索,一旦你们有所举动,我便命人立即斩下缠在腰间的这根,不出十息,他们都会因窒息而亡。至于他嘛……” 温以缇看了看身边的齐鲁道,“还得看你们的意思了,据说这位老伯在你们瓦剌的分量可是不低呢。” 瓦剌军顿时一片喧然之声,许多人焦急地呼喊着,恳请马哈赶快出手救下齐鲁。 此时的瓦剌军,人心隐隐开始动荡,马哈站在那里,紧咬着牙,腮边的肌肉微微隆起,显然已经真正动了怒意。 邵玉书见状,立即挥手,带着他的人迅速返回城内。 这时,城墙上色鬼赤突然急切地开口喊道:“马哈王子,马哈王子,是我!你们快退兵吧,不然这些大庆人一定会说到做到。一旦齐鲁再此殒命,太师定会震怒,到时候你可就没有坐上王位的可能了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鬼赤身上。 “那不是鬼赤吗?” “是他,他为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他没被绑?” 质疑声此起彼伏。 马哈脸色阴沉,冷声道:“鬼赤,你背叛了我们!” 鬼赤咬着牙,满脸痛苦地说道:“我也是被逼无奈啊,不过我真的是在为瓦剌好。” 只见鬼赤看了看周围,立即下定某种决心,快速大声道:“马哈王子,你们快走,这姓温的女官早就调集了足够的兵马在四周埋伏,她是故意引你们过来,若是再晚你们走不掉了…” 鬼赤话还没说完,温以缇瞬间脸色一变,立即大声道:“不好,快捂住他的嘴!” 她的声音急促而尖锐,只见周围的人听到命令后,以极快的速度围上鬼赤,立即捂住他的嘴。 鬼赤拼命挣扎,然而却毫无用处,很快就被人一个手刀给砍晕在地。 瓦剌军见状,顿时慌了神,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 “鬼赤是方才明显是最后说了实话。” “马哈王子,我们快跑吧。” “是啊,再不走,咱就来不及了。” “大庆人怕是有埋伏在这儿。” “我就说为何咱们如此顺利!”周围的将士们顿时纷纷开口。 只见马哈大声喊道:“都住嘴,本王子在这,谁敢胡说,立即格杀勿论!” “来人,取弓箭!” 很快,马哈接过弓箭之后,缓缓张开弓,眼神中透露出决绝与冷漠。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城墙之上,那把弓被拉得如同满月一般。 城墙之上,众人立即见状,同样拿起弓箭,十分忌惮地盯着对面。 瓦剌军也同样严阵以待,弓箭手们迅速准备,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众人原本都以为马哈还会再说几句商谈之语,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破空之声瞬间响起。 只见马哈早已松开了手,那支箭如闪电般射出。两个呼吸之间,那箭便穿透了马木的脑袋,就连大庆军守备军都没反应过来。 堂堂的马木王子,就这么挂在城墙之上,没了声息。 这下,不止瓦剌军惊讶得目瞪口呆,就连大庆军这边,都满脸的不敢相信。 这…这怎么还自相残杀了? 第334章 放弃抵抗!我是你姑奶奶! 马哈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大声说道:“众人莫要听鬼赤一派胡言,他早已背叛我们,如今马木已死,若不攻陷甘州城,太师同样会降罪于我们。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瓦剌军们先是愣了愣神,随即面面相觑,最终只能被迫与马哈站在了同一战线。 马哈再次发令:“众人听令,准备攻城!” 而其他那些被牢牢绑在城墙之上的浪元等人,此刻面色惨白,一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具马木的尸体身体微微颤抖着,眼神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一边听着马哈那冷酷无情的话语,眼中渐渐露出绝望之色。 城内,邵玉书等人走上高台,同温以缇商议。 温以缇看着远处,眼神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这马哈果然比马木难对付得多。 孙同知满脸惊慌,双眼布满血丝,急切地开口道:“温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如今咱们根本不敌瓦剌军啊!还是说温大人你还有援军未露面?快告诉我们,让我们心里有个底啊!” 冯迁沉声唤道:“温大人。” 温以缇摇了摇头,众人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温以缇开口道:“如今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咱们只能期待安远侯能快点带援兵赶回。若是……”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些许绝望,“那咱们便只能听天由命。” 突然,温以缇再次高声道:“大庆众将士听令,七公主在此坐镇,咱们还有援军未达,莫要放弃,全力抵抗!” 随着温以缇再次高举令牌和鼓声响起,众人原本动摇的内心渐渐平复下来。 他们望向城墙之上那抹身影,眼底有了一丝底气,齐声高喊:“杀!” 而瓦剌那边,众人也清晰地听到了温以缇的高喊。 “大庆的公主也来了?” 马哈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微眯双眼,缓缓扬起嘴角,转身朝着大部队而去。 就在此时,两军一触即发之时,一声尖叫打破了紧张的氛围。 只见躺在地上的鬼赤,不知何时已持着匕首,抵住了七公主的脖颈。 七公主身边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喊道:“你干什么?放开公主殿下!来人啊,快护驾!护驾!” 众人的瞬间望了过去,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他们纷纷开口道:“住手,快住手,放开七公主!” 温以缇的语气中也带着着慌乱,大声道:“鬼赤,你干什么呢,快放开公主!” 鬼赤满脸狰狞双目通红,大喊道:“都别过来,都别动!温以缇快下令打开城门,所有人都放弃抵抗,否则我立刻就要了七公主的命!” 温以缇这才彻底明白过来,眼中满是愤怒与失望,道:“鬼赤,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们,你竟然如此阴险狡诈!你当真不要沈兰的命了吗?” 鬼赤仰天长啸,那笑声中满是疯狂与得意,“哈哈哈哈,没错,只能怪你们大庆人实在是太蠢,被老子耍得团团转。什么沈兰,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女人罢了。只要我能在此立下功劳,从此要什么便有什么,还在乎一个女人?哼!别再废话了,赶紧下令放弃抵抗,打开城门!” “不然的话…”鬼赤手中的匕首紧紧抵住七公主的脖颈,那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随时都可能夺走七公主的性命。 马哈一边向大部队而去,一边带着轻蔑的语气,大声喊道:“温大人,看来这一次是你们输了,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马哈王子与鬼赤早已密谋,瓦剌军们顿时纷纷开始大笑起来,甚至有些猖狂得不断吐出污言秽语,让他们打开城门乖乖迎他们进去。 “温大人啊!”马哈再次大笑起来,“快下令吧!你们即便能守住这甘州城一时,可若因此失去了公主的性命,你们又如何向大庆皇帝交代呢?到时候,等待你们的可是灭顶之灾啊,又有什么意义呢,可要想清楚了!” 风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更加凛冽,吹得城墙之上的旗帜猎猎作响,呼啸着吹过众人的脸庞。 大庆这边众人已经气得说不出来话,他们的脸色铁青,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斥着不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看向温以缇,等待着她的决定。 孙同知抱着头,满脸绝望地喃喃道:“完了,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邵玉书气得呼吸急促,双眼通红,心中涌起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之意。 而冯迁则依旧冷静地观察着温以缇的神情,试图从她的表情中找到一丝希望。 鬼赤还在紧紧抓着七公主,大声喊道:“温以缇,你耳朵聋了吗?快打开城门,听到了没有!” 见温以缇还是没有反应,鬼赤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再次开口道:“好,装聋作哑是吧!那你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你若一刻不回应,我便在这七公主身上刮上一刀,到时候看看她能挺多久。” 说着,鬼赤立即扬起匕首,准备刺向七公主。 身边的婢女吓得尖锐地尖叫起来:“啊———” 就在此时,只听温以缇语气突然十分淡然地开口道:“鬼赤,你不会以为我真这么好骗吧。” 鬼赤被温以缇这不明不白的话愣了神片刻,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中。 温以缇在笑什么?! 突然,狂风骤起,吹得七公主的帏帽不停飞舞。 还没等鬼赤反应过来,帏帽顿时被吹飞,他眼前一花,只见一处掌风如闪电般挥到自己面前。 鬼赤身形一闪,迅速闪躲开来。“七公主”见状,眼神一凛,再次挥拳攻去,迅猛如雷。 鬼赤也不甘示弱,立刻反击,他侧身避开“七公主”的拳头,同时抬腿横扫过去。 “七公主”轻盈地跃起,在空中一个旋转,避开了鬼赤的攻击。 双方你来我往,鬼赤的攻击凌厉而凶猛,每一招都带着致命的威胁。而“七公主”则一次次地化解着鬼赤的攻击。 几招过后,“七公主”瞅准时机,在鬼赤再次挥拳攻来之时,她突然出手,一把侧身抓住鬼赤迎来的拳头用力一扳,鬼赤瞬间吃痛,“七公主”见状立即夺掉他手中的匕首。 鬼赤大惊失色,想要反抗却已经来不及了。“七公主”反手将匕首抵在鬼赤的喉咙之处。 此时,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众人万万没有想到,公主殿下竟然有如此身手。 鬼赤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是公主?不可能,你到底是谁?” 只见香巧轻笑了一声,扬起下巴,冷笑道:“我是你姑奶奶!” 第335章 真以为我没有准备不成? 众人惊愕万分,这个时候才惊觉,一直坐镇此处的七公主,竟是香巧乔装假扮而成的。 那真正的七公主在哪?! 但转念一想,这定又是温大人的安排。幸好如此,否则若让鬼赤得逞,他们此前所付出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鬼赤满脸不敢置信,死死地盯着香巧的面容,那眼神中先是震惊,继而转为绝望。 他悲愤地大喊道:“温以缇你骗我!原来你从始至终都是在骗我!” 温以缇缓缓踱步而来,神色悠然,漫不经心地说道:“是你先骗我的,鬼赤,你那些心思若是用在旁人身上,说不定还真能蒙混过关。可惜,你遇到的是本官。” 温以缇满是得意的道:“谁让本官聪明呢~” 鬼赤看着温以缇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态,心中的怒火燃烧,恨不能立刻冲上前去给她两拳。 “你此前来找我,对我所说的一切都看似有理有据,毫无破绽。然而,正是因为太过完美无缺,才成了最大的破绽。”温以缇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与之对视的鬼赤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寒意。 “你莫忘了,马哈与马木本就是死对头,倘若浪元真得知马哈早已带兵前来,浪元又怎会甘愿在我手下吃了那么多苦头后,为何不直接将马哈推出去?将其所有的谋划换一套说辞告诉我。就如同你现在这般,本可以寻找合适的时机,带着马木悄然离开,甚至可以趁乱挟持于我和公主殿下。 但若说你们顾全大局也对,可仔细想来,却又觉得这说法实在有些牵强。你们行事莽撞冲动,全然不顾可能引发的后果。这般行径,实在让人难以将你们与“顾全大局”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而若说浪元不够聪明,那你鬼赤呢?可一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从头到尾我从未信过你。” 温以缇不紧不慢地说着,透露出冷静之色。 大庆这边众人听着温以缇有条不紊地,讲述着如何破解瓦剌的诡计,心中只觉无比痛快。 渐渐地,有人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率先欢呼起来,“温大人说的好!” 温以缇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众人顿时面对瓦剌的大军不再恐慌。 “温大人真厉害!” “温大人!” “温大人!” 欢呼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只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温以缇此时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 方才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鼓舞大庆低靡士气罢了。 事实上,她自己并没有如此料事如神。 从那日给鬼赤下药蒙骗他开始,她之后做的,不过是多留一条后路罢了。 温以缇现在行事谨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做任何事都会准备多条路。早就想好了一旦设计蒙骗鬼赤不成,被其将计就计,又该如何应对? 况且,再有就是,现在她谁也不信,甚至从京城带来的那些药,她也不敢全信其药效。 说不定刚开始鬼赤是被药效和她的伎俩蒙骗住,可之后呢?都说他小心思多,脑袋转得快,鬼赤会不会有回过神的那一天。 温以缇可不敢用这样的人。 所以,倒不如由她直接预料到对方所能预料的一切,将路给堵死,岂不是更加省事? 鬼赤听了温以缇的话,终于明白过来。 她说的从头到尾的意思,是在她算计自己的时候就没想过能成功。 鬼赤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恐惧的之色,他呆呆看着温以缇那美丽的面容,一股莫名的寒气从心底升腾而起。 尤其那双十分动人的眼眸,却如同深渊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你,你这个女人太可怕了!你怎会如此盘算人心?”鬼赤绝望地咆哮着,整个人已然崩溃,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香巧见状,立刻带着人将鬼赤死死绑住,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温以缇挑了挑眉,轻笑道:“多谢夸奖。” 随即,她转身看向对面的马哈等人。 只见马哈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而温以缇却笑得格外开心,再一次学着马哈方才的模样,那副得意的样子气得马哈气血翻涌,险些昏厥过去。 “马哈王子,看来这次是你输了呢!没想到吧!哈哈哈哈哈……” 温以缇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众人见状不禁也被感染的纷纷笑出了声。 马哈死死地咬住嘴唇,力度之大,以至于一抹鲜血从嘴角缓缓滑落,然而他却毫不在意。 他狠狠地喘了一口气,双目圆睁,大声吼道:“别得意的太早了!众将士听令,随我一同攻陷甘州城,好好解这口恶气!” 瓦剌军众人早就气得火冒三丈,一个个咬牙切齿,满脸怒容。 顿时,他们齐声怒喝,那声音如雷霆般震耳欲聋,气势汹汹。 “杀!” 甘州城众人见此情形,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温以缇丝毫不惧,她嘴角微微上扬,立即又学着马哈方才的语气道:“马哈王子,别得意的太早了!真以为我没有准备不成?” 说罢,她迅速朝着身边的旗手和鼓手使了个眼色。 那鼓手会意,立即用力敲打着鼓面。那鼓声极其诡异急切。 而旗手也奋力挥舞着双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瓦剌军等人立即朝着四周紧张地张望。 真以为温以缇早有埋伏,甘州城众人也以为温以缇早有埋伏在周围,顿时内心一阵窃喜。 然而,随着时间的缓缓推移,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任何异常,双方众人都不禁有些意外。 就在马哈刚要开口嘲讽之时,只听他们身后的远处,一股极其声势浩大的马蹄之声响起,如滚滚惊雷,甚至隐隐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只见远处渐渐露出密密麻麻一片的黑影。 那黑影如乌云般压来,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 马匹的嘶鸣声、战士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那庞大的队伍越来越近,他们的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第336章 开战,胜! 瓦剌军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是大庆军!” 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 只见大庆的寅虎军旗帜在风中飘扬,威风凛凛。军旗上的猛虎图案张牙舞爪,散发着威严的气息,如同璀璨的星辰般照亮了整个战场。 甘州城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露出无比喜悦之情。 “是安远侯!安远侯终于来了,安远侯来支援我们了!” 甘州城上下一片沸腾,赵锦年驾驭着烈马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身着墨色铠甲,宛如战神降临。面容坚毅,眼神中透露出果敢与勇猛。 在他身后,将士们同样手持武器,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无畏,气势如钢铁洪流一般。朝着城内而来。 那庞大的队伍让人望而生畏,很明显,这一次的兵力可比瓦剌军要多得多。 马哈身边的一个将军突然大声道:“防守!所有人防守,保护马哈王子!” 所有瓦剌军顿时围了起来,紧紧贴合着,如临大敌。 城墙之上的温以缇扬起了嘴角,而这一次笑意直达眼底。 邵玉书、孙同知、冯迁等官员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温以缇,眼神中满是钦佩之色。 如今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切,都是温以缇联合安远侯给瓦剌设的套。 怕是安远侯从未离开过甘州,早早地便埋伏着。只为给这些狂妄的瓦剌军一个“关门打狗”。 而今日,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危机之刻,温以缇竟依旧从容,面色不改,看不出一丝慌乱。 实在是厉害,让人不禁折服! 赵锦年立即吩咐下去,大部队中顿时有两支队伍分散开,向两边包抄。 “众将士听令,全力出击,随安远侯一同抵御外敌!”不知何时,站在城墙之上、身着一身戎装真正的七公主,用尽最大的音量大喊着。 众人听到纷纷抬头望去。见七公主依旧在此坐镇,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心。再看外头,安远侯携着大量兵马前来支援。 还有什么可怕的?勇气与战意瞬间沸腾! 冯迁见状,高举手中兵刃,大声吼道:“公主有令,杀!” 他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在空气中回荡,充满了力量。 甘州城上下,所有的战士听到这一声令下,顿时齐声回应,震耳欲聋,仿佛能穿透云霄。 只见那巨大的城门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那声音如同战鼓擂动,了。 随着城门的打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所有人如潮水一般,齐刷刷地涌出城去。 骑马飞驰的边莹莹眼底的兴奋之色根本掩饰不掉,她暗自回头瞟了一眼城墙之上,那般运筹帷幄的温以缇,只觉得很是惊叹,这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女人。 不过,她也不差,这般想着边莹莹立即全身心投入战斗,开始斩杀着瓦剌军。 马哈见状,心中顿时涌起绝望之意。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局势,自己所有精心的谋算,在这一刻全然崩塌,满盘皆输。 在这一刻他已全无战意,只想逃命。 马哈立即慌乱下令道:“快撤军,所有人给本王子杀出一条路!”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若是他们再不行动,就真如困水之鱼了。 两军正式以万计的兵马开始交战,战场上瞬间硝烟弥漫。大庆军如猛虎下山一般,气势汹汹地冲向瓦剌军。 他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将士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刀光剑影交错,在战场上不断穿梭。 这一仗,持续了许久。 时间在刀光剑影与喊杀声中缓缓流逝,直至太阳渐渐西斜,天边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与紫红交织的色彩。 战场上的硝烟才渐渐淡去,算隐隐接近尾声。 瓦剌军虽然奋力抵抗,但在大庆军的强大攻势下,渐渐显露出败势。 兵力如此悬殊,马哈等瓦拉军根本没有招架之力,甚至连杀出一条路出来都未能。 马哈满心的震惊与绝望,他怎么也没想到,安远侯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带着这么多的兵马赶回甘州城支援,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这一仗,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失败。 想到这儿,他一时不察分了心,而一直紧盯着他的赵锦年见状,立刻抓住这个机会。 运起身法,如猎豹般迅猛,举起长枪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一枪挥出精准地打掉了马哈的兵器。 接着,长枪如同一道闪电,瞬间抵在了马哈的脖颈之处。 至此,终于宣告着这一战的终结。 所有瓦剌军见主将被擒,顿时如失去了主心骨一般,没了战意。他们面如死灰,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与绝望。 很快,在大庆军的强大攻势下,瓦剌军被斩杀殆尽,只留了一小波将领,在瑟瑟发抖。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暂时笼罩着整个战场。每个人都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剧烈的欢呼打破了这片寂静。 “我们胜了!” “我们赢了!我们打败了瓦剌人!” “我们竟然真的赢了!” 大庆的将士们互相拥抱,喜极而泣。 城墙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的温以缇,她那此前一直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双手,此刻终于缓缓松开,手心早已被难受的虚汗浸湿。 她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气,赢了,真的赢了! 而城墙之下,正安排着众人清点打扫战场的安远侯,微微喘着粗气。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沉稳。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温以缇,那有些冷峻的脸上不禁渐渐露出了一抹笑意,眼神中闪烁着欣慰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样情绪。 温以缇和七公主走到了城墙之外,七公主强忍着对周围惨状的不适,挤出笑意,对周围的将士们道:“众将士们,你们都是我大庆的英雄,今日之战,你们功不可没。” 将士们听了七公主的夸赞,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纷纷挺起胸膛。 而此时,赵锦年收起长枪,他看着缓缓走近的温以缇,二人目光交汇。 赵锦年率先开口道:“温大人守城辛苦了。”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温以缇轻笑了一下,开口说道:“我们所有人都辛苦了。” 而就在此时,城墙之上,被绑着的鬼赤疯狂地挣扎着。 周围看守的人一时不察,他如同爬虫一般靠近城墙,站起身大喊道。 “还不动手,等什么呢!” 第337章 彤儿之死 众人此刻依旧沉浸在打赢瓦剌人的喜悦之中。 温以缇只觉身后一阵诡异的气息袭来,瞬间浑身发麻,鸡皮疙瘩骤起,察觉到了极大的危险之意。 可她身体终究来不及反应,刚要动身,只听得身后“砰砰”,两道激烈的交手之声。 温以缇眼前一花,便瞧见这次那一柄短刀,则是赫然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之处。 对面的赵锦年早在察觉到异常之时便迅速行动,奈何他距离温以缇有点距离,终究是慢了一步。 眼睁睁看着对方挟持住缇,在那威胁的眼神之下,赵锦年只能停下动作,缓缓向后退去几步,生怕温以缇受到丝毫伤害。 “温大人!” “大人!” “以缇姐姐!” 周围众人这个时候方才反应过来,顿时紧张地大声担忧的唤道。 而此时的温以缇心系七公主,根本无暇顾及自己的安危,赶忙用余光瞟了一眼七公主的方向,见其安然无恙,身边两个贴身侍女此刻也已暴露身份,竟是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 那来袭之人一时不察,被两人奋力抵御攻击,见状只能退而求其次,转头劫持了温以缇。 温以缇心里轻吐了一口气,还好,七公主无恙。 幸亏她刚才始终没放下警觉,哪怕七公主硬要下来赞扬将士们,她也一直提醒七公主亲卫不要离身。 “以缇姐姐!”七公主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吩咐身边的人动手将温以缇救下。 彤儿见状,立即对着众人大声喊道:“别动!都别动!” 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我立刻就杀了温大人!” 众人被彤儿的气势所震慑,一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温以缇而后面不改色的淡淡开口道:“彤儿,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众人这才惊觉,挟持温以缇的竟是她自己的贴身丫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彤儿持刀抵住温以缇的双手微微颤抖着,脸上带着歉意,却依旧咬着牙硬着头皮喊道:“所有人都住手!温大人在我手里!安远侯,你快放了马哈王子,让他们安然离开,否则温大人就没命了!” 城墙之上,鬼赤先是露出失望之色,竟没能劫持住那个公主! 而后他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神态放肆大笑着,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马哈见状,也随之猖狂大笑起来。 瓦剌人竟然还有后手!甚至将人安插在了温大人的身边,这实在是太可怕了,众人心道。 鬼赤笑够了之后,面色变得异常红晕,对着温以缇道:“温以缇啊温以缇,任你机关算尽,最后还是败在了我们手里。没想到吧,你一直以来信任的贴身丫鬟竟也是我们的人,哈哈哈!” 马哈也极为猖狂地笑着道:“温大人,看来到底是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安远侯,我命令你赶快退兵,放我们离开,不然我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彤儿,你疯了吗?姑娘好心替你讨回公道,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香巧大喊着,试图劝说彤儿,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之色。 温以缇暗自瞟了神色冷静的赵锦年一眼后,默不作声。 彤儿带着哽咽之色道:“姑娘,别怪我。彤儿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的,只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是因为瓦剌人拿郑芸来要挟你,对吗?”温以缇突然开口道。 彤儿眼中瞬间闪过惊慌之色,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娘,你……你怎么知道的?” 温以缇仿佛丝毫感受不到自己的性命,正被人握在手中一般,依旧十分淡然地开口道:“此前,早在你同我说陈家和郑家的往事之后,我便差人着手寻找那郑芸的下落。我一直有些心存疑虑,这位郑姑娘到底是否真命丧黄泉。 没想法,还真叫我找到了些蛛丝马迹,发现这位郑姑娘貌似还活在人世。本想着等真正救出她后再告诉你,免得让你空欢喜一场。只是没想到啊,终究是世事无常。” 温以缇自嘲般笑了笑,那笑容中满是无奈与苦涩。 彤儿的眼中闪过动摇之色,鬼赤和马哈见状,心中皆是一紧。 鬼赤立即喊道:“彤儿,你要知道,那女人如今还在我们的手上,你若不按照我说的做,那就去黄泉路寻她吧,告诉她是你害死的她!” 香巧怒视鬼赤一眼,随即毫不留情地挥出一巴掌,“闭嘴吧你!” 鬼赤吐出一口鲜血,血水飞溅,他刚要开口,香巧气得又是几拳落下,直把鬼赤打得意识模糊,香巧连忙派人将鬼赤押了下去。 彤儿露出一丝坚定,粗喘着气道:“姑娘,对不住了。芸儿如今在他们手里,我别无选择。” 彤儿立即对着赵锦年厉声道:“安远侯,还不放人?你难道真想温大人出什么事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交情匪浅,关系特殊,你怎么可能不在乎她的性命,莫要装了!” 温以缇突然愣住了,交情匪浅,关系特殊??? 她什么时候让彤儿有这种错觉?! 马哈见状,很是得意地道:“安远侯,听到没有,你若想要这个女人的命,那就乖乖听话,要不然就别怪我们动手了,大不了大家一块死!” 温以缇听这话,竟莫名地扬起了笑容,众人还在疑惑,温大人莫非被吓傻了的时候。 赵锦年淡道:“我为什么要在乎她的命?不过是一个女人,我们之间不过是合作的关系,非亲非故。如今目的已然达到,她也没什么用了。反正你们也跑不了,要动手就快点,后面还有一堆事呢!” 说着,赵锦年竟立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 彤儿和马哈顿时闪过慌乱之色,彤儿激动的抓着短刀的手更紧了,立即道:“安远侯,你回来,你别装了,我们不可能信你的鬼话,我在姑娘身边这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们二人之间的交情,你给我回来!” 马哈立即道:“不可能!安远侯,你莫要唬我们!” 随即他又露出疯狂之色道:“彤儿快动手!给他点颜色瞧瞧,真以为我们这么好骗不成!” 彤儿眼里闪过一丝纠结,随即带着歉意道:“姑娘,对不住了。” 只见她盯着安远侯的背影狠厉的看了一眼,随即立即举刀要先刮伤温以缇。 而温以缇突然间双唇抖动,似乎说了什么。 彤儿听后瞬间瞪大了眼睛,顿了一下,温以缇察觉彤儿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有些松懈,顿时以一种极其古怪的角度,十分灵活地挣脱了身,朝着地面迅速滚动下去。 彤儿立即回神迎上去,就在这惊心动魄之时,一把匕首如闪电般突然射了出来,带着呼啸之声,仿佛一道银色的闪电划破长空。 众人只觉眼前一道银光闪过,紧接着便听到“噗”的一声轻响,匕首瞬间穿透童儿的眉心。 彤儿的身体猛地一震,她先是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 而后她的脑海中只有方才温以缇说的那句话。 “郑姑娘早已被安远侯接了出来。” 彤儿的眼神逐渐失去光彩,整个人缓缓向后倒去,浑身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呆呆地盯着天空,那片曾经给予她希望又让她陷入绝望的天空。 此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悔恨,有解脱,有思念。 阿兄,阿爹,我来找你们了。 芸儿,你没事,真好。 姑娘,彤儿错了… 彤儿的嘴角艰难的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随即“扑通”一声,重重倒地,没了声息。 第338章 落下帷幕 众人被这急转直下的局势弄得有些混乱,一时之间反应迟钝,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赵锦年一直悬在半空的右手,直到彤儿倒地才缓缓收起,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马哈见状,整个人瘫倒在地,他的眼神空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败了,彻底败了,什么都没了。” “以缇姐姐!” “大人!” “姑娘!” 七公主和香巧等人匆忙地朝着温以缇的方向奔去。 温以缇为了脱离危险,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往一个方向打滚。过程中,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像散架了一般,每一寸肌肤都在疼痛。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滚动,直至没有一点力气才停下。 当七公主他们赶到之时,温以缇正捂着腰,有些艰难地被扶了起来。 她浑身衣衫早已被刮蹭得破损不堪,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七公主担忧地唤道:“以缇姐姐,你没事吧?” 温以缇咬着牙,挤出一抹笑容,摇着头道:“没事,就是有些扭了一下。” 随即,她像是想到什么,立即看过去,片刻后,眼神中却渐渐变得有些落寞。 “哎” 大家明白温以缇为什么叹了这口气。 香巧红着眼开口道:“姑娘…彤儿…她这是罪有应得,您不必感到自责。” 尽管如此,一想到彤儿就这么香消玉殒,香巧的心就如被重锤狠狠敲击一般疼痛。 彤儿是她这一路以来关系最为亲密之人,她们朝夕相处,共同经历了那么多。 可如今,彤儿却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要是自己早发现就好了,是不是能够挽回什么… 香巧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泪水已从眼角缓缓滑落,直至被温以缇拿着帕子轻轻擦掉,她才回过神来。 温以缇只能轻声安抚道:“不要想太多,这一切,或许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已经尽力了。” 但她,最不信命! 赵锦年此时也已缓缓走了过来。 温怡缇轻笑了下,随即开口道:“侯爷,多谢。” 温以缇确实没想到,她不过只是在那一瞬间给赵锦年使了个眼神,对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明白她的意思,而且两人竟还这般默契。 赵锦年带着一丝歉意开口道:“温大人,不要怪我出手如此决绝就好。事发突然,我实在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温以缇摇头道:“侯爷言重了。当时情况危急,您果断出手实乃明智之举。况且,彤儿走到这一步,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赵锦年听后,微微松口气,欣慰的笑了下。 随即转过身,大声吩咐道:“众将士听令!速速清点战场!” 这一仗,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温以缇也打起精神,高声下令:“众人听令,一同打扫战场!”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战场上,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一片狼藉。 众人忙碌地穿梭其中,搬运着伤者,清理着残骸,补杀着瓦剌军尸体。尽管大家都疲惫不堪,但胜利的喜悦让他们充满了动力。 至于那些还留有些许活口的,比如马哈、齐鲁和吊在城墙上的浪元那几个,则是立即被关押进州衙内的大牢,严加看守,待日后再回押送至京城。 邵玉书显然还没有从今日这些惊心动魄的场面中缓过神来,满脸疲倦之色。 这之后也没什么重要之事,温以缇见状立即大手一挥,将所有事务全交给邵玉书来处理。 她真的是太累了,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温以缇由香巧搀扶着朝着城门走去,路过彤儿的尸首时,见她竟带着一抹隐隐笑意。 温以缇静静呆愣在那好一会儿,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心中不免涌起阵阵悲凉。 她微微叹了口气,上前合起彤儿的双眼,又看了她那安祥的面容一眼后,命人务必妥善收好彤儿的尸首。 随后,温以缇迅速赶回养济院,匆忙地洗漱一番,在大夫查看过后,吃了些药,便昏睡了过去。 她真的是好久都没有闭过眼了,如今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 而整个甘州城上下,大庆获胜,甘州守住了甚至还一举歼灭敌军的消息,如春风一般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先是惊讶,随即陷入了疯狂的欢呼之中。 “我们终于不用再这么担惊受怕了!” “大庆竟然赢了,真的赢了!” 整个甘州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第339章 又病了 这段时期,温以缇的日子过得可谓是如履薄冰。每日费尽心力,整个人精神高度紧绷,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 甚至为了脱险,更是把自己弄的遍体鳞伤。 本就此前身子刚刚病愈没多久,这一番折腾,瞬间又回到了原点。 哪怕及时吃了汤药,当晚却仍旧发起了热。 甘州城内,此时大夫本就极为稀缺。安公公见温以缇病重,大夫迟迟未到,立即拔腿就跑,火急火燎地去向赵锦年求助。 赵锦年听闻当机立断,紧急调了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来到养济院,还差人送了好多上好的药材和补品。 整整折腾了一夜,又是针灸,又是热敷、熏疗,又是涂药,各种手段齐上阵。众人忙得焦头烂额,直到第二天下午,温以缇的气息才逐渐平稳下来,随后又沉沉睡去一夜。 直至第三天上午,温以缇才从昏迷中渐渐苏醒。 她醒来时,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被吸干了一样。 她这么久没有进食,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不过好在她昏迷期间,绿豆和常芙她们做了些流食强行喂给温以缇,才不至于情况更糟。 这一觉,温以缇睡的虽然有些痛苦,但也格外解乏。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发现她清醒的第一人,竟是自己的老娘。 崔氏等人,自从收到甘州大捷的消息后,她们实在担忧温以缇的情况,便马不停蹄地从青渝县赶回了养济院。 可一回到这里,便得知温以缇病中昏迷的消息,这可把崔氏和温舒她们急得团团转。 两人轮番接替,一直守在外面照顾着温以缇。 此时,崔氏刚端了温水和帕子进来,想给温以缇擦一擦身子,没想到她竟这么苏醒了。 崔氏愣神片刻,惊喜之余,连忙把东西放到桌上,劈头盖脸给温以缇一阵训斥。 “你这孩子,真是胆大包天 …” 这几日发生了何事,崔氏她们都从温晴等人那里强行逼问出来了。 “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以身犯险,你真是翅膀硬了啊,什么主意都敢出。也就是阎王爷看不上你,这才让你屡次脱险…” 温以缇无奈般认命地听着崔氏不停的训斥。 她张了张嘴,好几次想让自家老娘等一会训她,能不能先给拿些水来让她润润嗓…但始终没来得及说声。 不过渐渐的,温以缇听出了不对,崔氏的语气中竟带着些哭腔。 她连忙抬头看过去,果不其然,自家老娘早已泪流满面。 温以缇赶忙上前安慰:“娘亲,我真没事,这些都是计划之内的。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温以缇嗓音无比沙哑,崔氏这时也反应过来,立即擦了擦眼角,连忙给温以缇端来一杯温水,但嘴上依旧没停继续道。 “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你们兄弟姐妹几个里头,就属你最不让人省心…也是我的问题,子不教,父母之过。我若对你再严厉些,早点将你这执拗的性子好好给你板过来,也不会让你陷入如此大的危险之中。 说不定你此时早就嫁到一个好人家,安安稳稳地相夫教子了。何苦至于在此这般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崔氏眼眶微红,语气中满是担忧与无奈。温以缇听着母亲的训斥,无奈地轻轻点了点头。 她赶忙将手中的茶杯举起,一饮而尽,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那种不适终于缓和了许多。 只不过,听着自家老娘的念叨,温以缇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暖意。 这种感觉还真是久违了啊… 温以缇终于苏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养济院。 好些养济院的百姓们听闻这个喜讯,纷纷想来探望。 然而,为了让温以缇能更好地调养身子,众人都被以她仍需安心静养为由婉拒了。 这几日温以缇着实没怎么下过床。 此前她做那翻滚少女之时,似乎撞到了右腿的膝盖。自她醒后试着想起床拿东西,却发觉自己仅仅走了几步,膝盖处便传来阵阵疼痛。 大夫前来瞧过之后,告知她需安心休养一段时间。 敷过药后,她也只能听从大夫的嘱咐,安心在床榻之上静养几日。 哎,她现在还真是脆弱,动不动就病倒在床… 此时温以缇少见地,当着崔氏的面坐在床上吃着可口的饭菜没有被教训。 一旁的温晴、安公公等人则站在一旁,向她禀报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赵锦年在第二天便留下一队人马后,带着人匆匆赶回了前线,准备一鼓作气与瓦剌对战。 而后邵玉书和孙同知他们倒是也有了几分作为,认真仔细地打理着甘州城内诸多事宜,尤其是对于战后的处理,倒也没让人过多操心。 也是,毕竟七公主在这,他们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得表现出勤勉的模样。 接着,邵玉书提前开启了今年的徭役,开始全力修缮战后的甘州城。 此次徭役,也是因为有七公主坐镇,对于百姓来说,倒也没有以往那般艰难。 各处的物资也如同及时雨一般,纷纷抵达甘州,为这座历经战火的甘州城带来了新的希望。 温以缇听后,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们来到这甘州这么长时间,基本都是靠京城以及周围城池的物资支援撑到现在,还真没有怎么做到自产自足,以供应甘州百姓的民生所需。 想到这,温以缇突然间又问起官田之事。 此前因甘州城守备军力不足,温以缇只能无奈放弃关田。 毕竟在她心里,无论这些农田耗费了多少心血,没了便没了,但是,甘州城不能破,百姓的性命才是最关键的。 虽说此前已经遭受邵玉书他们等人的强烈反对,认为温以缇还是得派一部分兵力守护关田,但温以缇都强硬的按照自己的决定做事。 在她看来,别的没了还可以从头再来。人没了,那就是真没了。她不能确保瓦剌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计谋,因此,兵力绝不能这个时候分散。 不过,令人惊喜的是,据安公公禀报,官田并没有发生太多的损伤损坏。曾有一队瓦剌人想趁机毁坏田地,但幸亏安远侯早已部署,让胡勇带队守着官田,将那些瓦剌人全部当场格杀。 温以缇听后,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些官田若真是毁了,她也会心疼好些天,毕竟都是她一点一点派人精心打理的,其中凝聚着她无数的心血与期望。 崔氏等人如今已回到养济院,赵家的那个孩子,温以缇思索一番后,觉得还是差人将那孩子送回去为好。 如今甘州城已较为安全,没什么危险可言。 赵家的孩子理应让赵家的人来照料,放在济远院,像什么样子啊。 第340章 前线反攻,甘州恢复生机 而自家姑姑,从她醒后就匆匆见过一面,之后便许久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温以缇不禁有些诧异。 姑姑这是怎么了?这两天人呢? 还是温晴立即解释道:“大人,你昏迷的这些日子,杜二奶奶在养济院院中立了佛像,整日拜佛,为您祈福。如今你醒了她便去还愿了。” 温以缇一听,有些不解道:“还愿?” 温晴缓缓说道:“没错,杜二奶奶和佛祖说,若是能保佑你安然苏醒,她便给菩萨跪拜三天三夜,以表感谢。” 温以缇听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虽说她不怎么信神佛之类的东西,但姑姑做这些…不禁让她有一些自责。 她立即开口道:“快,快去拿些东西……哎,算了。” 说到这,温以缇立即道:“晴姐姐你扶我起来,我亲自去找姑母,让她别跪了。” 温晴立即焦急道:“大人,今日已经是最后一天了,现在去也无济于事了。再者,大夫叮嘱过,您需要在床上安静地休养几天。倘若您如此被杜二奶奶她们知晓,必定会生气的。” 温以缇顿时愣住,心中一阵怅然… 而在之后的半个月里,温以缇一直在养济院内安心调养身体。王芷珊和孙太太等人官眷也纷纷带着补品前来探望。 通过她们的口中,温以缇也了解了如今甘州城内的情况。 尽管他们精心部署,试图防患于未然,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有百姓伤亡的残酷现实。 此前,马哈等人悄悄埋伏在离甘州城较远的裕康县中,残忍地屠戮了好些个村子。 那些偏远的村落,本就交通不便、消息闭塞,更是难以将消息及时传出。 还是赵锦年心思细腻,察觉情况不对,果断派人前去探查。然而,这一查也并非一帆风顺,足足耗费了好些天的时间,这才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温以缇尽管历经了许多大风大浪,早已练就了一颗坚强的内心,可当得知有好些个村子、好些户百姓全部被瓦剌人无情屠杀之后,心中仍是难以遏制地涌起一股悲痛之情。 这些可都是鲜活的人命啊! 温以缇此前便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她的第六感向来敏锐。 可无奈的是,在七公主没有暴露身份之前,温以缇可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也没有那么多的人手。 光靠着她一人,仍有许多无法做到的事。 孙太太甚至还向温以缇无意中探了探口风,询问那些犯了事的人家,比如陈家、沈家等是否还有留下一命的机会。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瞒的了,温以缇很是肯定地跟孙太太说不会。 毕竟鬼赤之所以后来的计划都得以顺利进行并完成,都是凭着沈兰才能做到的。 温以缇早就安排李三娘盯着沈兰。 沈兰当初没几天便回过神来,察觉这一切怕都是温以缇从中挑拨离间的阴谋,也明白哪怕再多的补救,沈家也必定是完了的。 她也知道,哪怕沈家逃了,鬼赤是逃不掉的,因此只能破釜沉舟。 于是,沈兰便做了一个十分冒险的决定。 当时她虽还被关在养济院,却让李三娘赶快联系鬼赤,甚至将沈家为数不多的人手都安排给了鬼赤,妄图助他成功,以期沈家能有一丝生机。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棋差一招,算错了关键的一点,李三娘可早已是温以缇的人。 这些计谋自然不攻自破,温以缇给过沈家机会,是他们自己没有珍惜。 不过,孙太太得知他们都没可能留一命的时候,呆愣了好久,眼里的惋惜和落寞怎么都掩饰不掉。 这让温以缇对孙太太改观了很多。 她刚来甘州的时候,孙太太还曾对她有过许多刁难。 那时的孙太太为人心高气傲,孙家也是典型的不好相处的门户。 可到头来,却是孙家留到了最后。 温以缇唤了孙太太好几声,这才将她唤回神。 孙太太强挤出笑容,同温以缇又聊了两句,便心事重重地起身告辞归家。 温以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不禁有些唏嘘。 这人心啊,还真是难测。 果然还是相处之后才能断定一个人究竟是好是坏…也不对,这世上也没有纯粹的好坏之分,人都是复杂多面的。 前线战场,局势已然发生了重大转变。 如今,大庆将士们再无后顾之忧,瓦剌更是在与甘州的交锋中损耗了诸多兵力。 甚至是两位瓦剌王子在甘州之战中有去无回,这一打击使得瓦剌前线军队人心涣散。 军无主将,如同一盘散沙,而大庆军队则士气高昂。 赵锦年带着平西将军和顾宏逸,以摧枯拉朽之势突破瓦剌的防线,开始反攻,准备夺回大庆曾经丢掉的城池。 随着前线不断地送回令人振奋的好消息,甘州城内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息。 那场战后的休整已然结束,周边的商队也在陆陆续续地恢复。 温以缇果断地让表弟杜连苼再次跟在邵玉书身边做事,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岂能轻易放过? 只要杜连苼能学会如何处置甘州的这些琐事,那么他日后无论去哪个地方做官定会容易许多。 温以如和七公主这段时间,时不时就呆在温以缇的房内好久。 温以如整个人变得恬静了许多,与此前叽叽喳喳的模样大不相同。 这让温以缇很是不适应,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七公主目光敏锐,立即判断道:“她这是吓的。” 随即,七公主只用了三言两语刺激一下温以如,很快便把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温以缇一边笑着,一边心中感慨万千。 四妹妹来到甘州后经历了如此之多的波折,这可是在闺阁里见不到的。 希望日后的日子里,无论再有什么磨难,她都能坚强面对,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 毕竟,温以如回去之后,崔氏也差不多为她的婚事准备起来了。 等温以缇奉命回京,下一次见到温以如的时候,她估计已经为人母了。 第341章 崔氏等人离开甘州 甘州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安稳度过了此次劫难。 此前他们所怀疑的布政司中可能藏有瓦剌细作一事,也得到了证实。 暗侯赵锦年早早便派人前去探查,七公主更是以皇室的名义吩咐手下彻查。 布政司中的确潜伏着瓦剌的细作。原来,甘州的好些个极为重要的消息,都被那几个细作暗中吞没、隐藏起来,这才致使出现如此重大的纰漏。 若不是温以缇和赵锦年联手设局,甘州恐怕早已被瓦剌攻陷。 七公主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立即差遣专人将消息火速送往京城。 一时间,整个布政司上下人心惶惶,乱成了一锅粥。 如今,周边局势逐渐稳定下来,温以缇便想着赶紧送崔氏和温舒、七公主她们离开。 然而,崔氏和温舒好像并不想回去。 一来,经过那么多事,她们着实有些不放心温以缇独自留在这边。 二来,温以缇暗自猜测,除去战乱的日子,她们的日子过得倒是格外舒坦。 至少自家老娘是这样,貌似已渐渐适应了甘州的生活。一提到回京,她的目光中竟流露出些许闪躲。 温舒见状,偷偷打趣道:“你娘啊,那是懒得回家处理那些琐事。不过嫂嫂,你离开京城这么久了,若再不回去,那中馈怕是拿不回来了。” 姑嫂二人在这罕见的单独相处这么久,感情早已迅速升温。 此前有些说不得的话,如今也没了避讳。 崔氏立即没好气道:“大不了就收回去吧,母亲如今年事已高,怕是也弄不清家中这么多琐事。而二弟妹又随着二弟在任上,若是想交接家中事务,想想除了我,那也没有别人了,难道母亲还能给三房?三弟妹定是百般愿意。” 温舒闻言,脑海里已经想到自己母亲为难的面容了,立即笑道:“嫂嫂如今很有底气嘛。” 崔氏也笑了一下后,随即又微微叹了口气道:“不过,咱们的确得回去了。这么久不回京,不说旁的,就家里那么多口人,怕是也都有非议了。也幸好咱们还能以不安全为由,才能多待一些日子,如今也满足了。 况且,文哥儿如今也到年纪了,我也得赶快回去准备给他相看人家。” 崔氏说着却目光灼灼的看向了温以缇。 “家里的孩子们也渐渐长大了,这几年有的忙喽。”温舒突然也感慨道。 一提起婚姻之事,温以缇恨不得夹着尾巴赶快溜走。 在离开甘州的前一晚,温舒和崔氏都不约而同地拉着温以缇单独聊了好久。 二人出奇一致地想拿银钱补贴给温以缇。 然而,温以缇却坚决推辞。 此前崔氏和温舒刚来甘州的时候,就曾补贴过她一笔银子,她都记得呢,而如今她并不缺银钱。 甘州虽说是百废俱兴,但在银钱方面却并不匮乏。 这一次查抄了甘州内众多大小官家、地主商户,这可是一笔巨额的收入。 而且因为有七公主在此,正熙帝此前也默许了她们的决定,这些财产皆归于甘州官府和边境军队。 只要温以缇不自掏腰包,她手里的银钱足够在甘州安安稳稳地生活了。 温以缇这次也算是立下了大功,朝廷必定还会再有赏赐。即便之后她有机会回京,也不一定能够再次离宫归家,在宫里也定然还会有其他的赏赐。 况且经过此次之后,温以缇在床上修养之时,也想了很多。 自己之后的路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才行。 这一次虽然成功抵御了瓦剌的侵犯,但是只要瓦剌没有被彻底消灭、斩草除根,他们就有可能卷土重来,甚至还会有其他的细作再次潜伏于甘州,这些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她现在恐怕已经成为了瓦剌的眼中钉。之后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况且,无论拥有再多的财产,可这些在没有坚实根基的情况下,都如同无根的浮萍一般,脆弱不堪。 看看这甘州的各官家,哪一个不是经营多年?然而,他们中有的只是一念之差,有的虽只是受其牵连,却也无可脱罪。 那些人家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都在瞬间毁于一旦。 若是温以缇手里有大量的银钱,容易被人留下话柄,可能被弹劾在任期间鱼肉百姓不说,甚至还有可能引起其他人的贪念,从而节外生枝。 自己现在已然十分显眼,断不可再如此高调下去。 况且,杜家和温家也都不是什么大户富庶之家,家中这么多孩子成婚嫁娶都得需要银钱。 之后七公主竟也偷偷前来寻温以缇,还直接拿出五万两的银票。 这把温以缇吓得够呛,连忙摆手拒绝,表示自己真的不缺银钱,没有丝毫的客气意思。 七公主漫不经心地说道:“这些银钱在我手里,不过是个物件,没什么用处的。以缇姐姐,你拿着吧。” 可温以缇依旧坚定地拒绝了。 即便她们关系再好,也不可如此索取。 七公主为了她在甘州这么久,已经是冒了风险,又帮了她那么多,她得懂得分寸。 七公主见温以缇怎么说都不要,想必也是不缺银钱,便也没有再继续坚持了。 到了分别的时候,众人眼中都满含不舍。温以缇看着七公主、崔氏和温舒驾着马车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惆怅。 除去七公主自带的亲卫和侍卫们,温以缇也将调集兵力的令牌还给了七公主。 这些入手足够护他们一路安稳了。 温以缇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当那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松了口气。 温以缇转头望着身后的甘州城,一切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样子… 第342章 前线收回失地,官田情况不乐观 甘州城外,一处墓地静静地伫立在深山之间。 一座座坟茔整齐地排列着,而其中有两个格外显眼,那是崭新的坟茔,土色还未完全与周围融为一体。 温以缇静静地站在这两个坟头前,神色凝重。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她的衣角,发出轻微的声响。 如今也入了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的气息。 郑家作为官宦之家,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管,也派人前来处理后事。 而这一处墓地,便是郑家上下此前那些遇难之人的安息之处。 温以缇提望着眼前的两座坟茔,心中感慨万千。 其中一座,是彤儿的。彤儿的父兄爹娘的坟茔也在此处,她家中早已没什么人了,此前是邻里街坊见他们可怜,见风头过去,帮忙收殓了她父兄的遗体,安葬在他娘的坟茔旁。 温以缇得知之后,也一并将他们迁了过来。 而另一座,则是刚迁过来不久的郑芸的坟茔。 其实,郑芸之前被陈家抓走后,的确是留下了一命。 陈同知见从其口中怎么都挖不出那些证据,还以为她是真不知晓东西在哪。 见实在没了利用价值,便把她随意丢到了甘州的一处青楼之内。 就在温以缇带着彤儿等人初到甘州之时,郑芸那个时候还活着。 只不过天公不作美,命运弄人。 甘州动荡封城之时,郑芸的身子本就孱弱,这些年在陈家的折磨下更是每况愈下。 青楼接不了客,自然会处置一些人,免得她们这些吃白饭的拖累。 而郑芸恰巧在此列,当温以缇查到郑云的消息之后,为时已晚,已不在人世。 温以缇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郑家做错了吗?没有。若怪,只能怪朝廷不作为,导致甘州防线如此薄弱,竟被瓦剌渗透得如此严重。 但温以缇可不敢这么说,甘州百姓听闻郑家的遭遇时,也只是一阵唏嘘,怪郑家运道不好。 而彤儿错了吗? 尽管她当时挟持了自己,可温以缇能感觉到,彤儿对自己没有杀意,甚至不愿伤害自己。 得知郑芸还活着,彤儿必定会不顾一切代价将郑芸救出,她执念太深了。 如今,人死如灯灭,温以缇心里的那点怨念,也就渐渐消散了。 将郑芸和彤儿的坟茔迁在了一块妥善安置,也不过是全了那一丝最后的主仆之情罢了。 前线战场,赵锦年带领着顾宏逸和平西将军等人持续反攻。 整整打了两个多月,他们终于将瓦剌军队打回了他们原本t同大庆的边界线。 大庆曾经丢失的沙洲等领地,再次被夺了回来。 而后方,温以缇也在全力以赴地支援前线。 无论是粮草还是其他物资,只要赵锦年开口,她都会想尽办法给前线军队增援。 如今甘州账上可是有将近两百万两的银子呢!! 温以缇当初汇总得知之后,心中也震惊不已,险些失态。强行平复了好久才冷静下来。 因此,哪怕布政司和京城中的支援未到,西北之地的大庆军队也都如神勇之师一般,披荆斩棘。 赵锦年听后,不禁露出欣慰的笑意。 他立即吩咐下去,将此事告知给众将士:“后方温大人如此鼎力支援我们,我们自然不能让他们失望,杀!” 众将士齐声高呼,士气大振。 如今已至九月,随着前线的战斗打得越来越激烈,而甘州也在休整中变得越来越好。 此前经历过雹灾的官田,经过后续的紧急处理,如今也迎来了收获的时节。 而温以缇来到田间,望着眼前的景象,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情况确实不容乐观,虽说没有完全亏损,但那长出来的作物产量并不多,甚至与以往甘州的收获产量和质量相比也并无太大区别。 温以缇立即让邹主事召集京城带来的匠人的和附近的农夫前来商议。 众人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差遣出去探查其余百姓们田地情况的人也陆续归来,也都同官田的情况没什么区别。 经过一整天的商议,他们最终判断应当还是受此次雹灾的影响。 毕竟甘州从未在那个时间段,经历这么严重的雹灾, 温以缇表情愈发凝重,再次与众人商议后续的举措。 她把自己关在养济院好些天,才有些想通。 本来事情就不是一帆风顺的,甘州又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如今能有这样的收成已然是不错了。 她暗自责怪自己,怎么忘记了当初准备在甘州打持久战的决心,竟为了这么点小事开始着急上火,还真是没长进。 想通之后,温以缇随即再次振作起来,以全新的状态去面对。 她组织人们将那些作物收获之后重新翻耕播种,又吸取去年所遇到的那些琐碎复杂的错误尝试,重新增添了几种炮制之法,增肥之法。 但百姓们对此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毕竟往年也是如此。而今年经历雹灾之后,还能有这么多的收成,他们已经觉得挺好的了。 在他们心中,只要地里有收成,无病无灾,家人都好好地活着,这就是天下顶好的事了。 甘州的衙门内,邵玉书所拥有的权力,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温以缇架空。 而孙同知如今更是成了温以缇的“狗腿子”,唯她马首是瞻,温以缇说什么便是什么。 温以缇可是同堂堂的公主以姐妹相称呢。 这么粗的大腿不抱还等什么? 孙同知也清楚得很,站在温以缇的阵营之中,于他而言并无坏处。 即使顾世子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邵玉书对此却并未去找温以缇理论,他真的,等京城再来消息之时,便是对自己的处置之日。 他这个知州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去费神费力呢?那么多干什么呢? 至于那些被抓获的众多官员官眷们,和马哈等瓦剌人,早已被安远侯派遣一部兵马秘密送往京城。 如今,整个甘州的官员如今已所剩无几。 幸好,温以缇在七公主临走之前,以皇室的名义,当即安排了一些底层的官员,稳住了秩序。 然而,对于像是空缺的青渝县、裕康县的县令亦或是判官、同知等位置。 温以缇没有擅自安排人,这些都算是朝廷命官,虽说有着正熙帝的默许,但若是自己这般放肆地安排,恐怕他心中也是不满的。 她可不想在虎嘴里拔牙,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343章 又在密谋温以缇的小命 西北之地的消息也迅速传回了京城,坤宁宫内,赵皇后刚刚看完线人加急递来的密信,面容十分舒展。 周围伺候的宫女们都能察觉到,皇后娘娘此时心情极为愉悦。 就在这时,范尚宫和梅宫正此时也匆匆赶来了坤宁宫。 宫女们见状,立即有序的退出了宫殿。 赵皇后一见她们赶来,嘴角上扬,笑着开口道:“快来看看,年儿真不愧是我们赵家的后人,这回总算是扬眉吐气,光宗耀祖了一把。” 皇后的语气带着满满的自豪与喜悦。 范尚宫和梅宫正也是收到了消息,这才火急火燎地赶来坤宁宫,对甘州之事也了解个大概。 她们二人相视一眼,皇后娘娘心情如此愉悦的时候,属实少见。 随即二人满脸带笑地行了一礼后,接过甘州的密信。 梅宫正率先开口道:“恭喜皇后娘娘!侯爷立下如此大功,想必在西北之地兵权是稳了。” 范尚宫也笑着道:“估摸着咱们陛下这个时候正想法子赏赐侯爷呢。皇后娘娘,您可要为侯爷多多争取啊。” 赵皇后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坚定地说道:“那是自然,这一次本宫不会让任何人抹去咱们赵家的功劳。” 说完,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随后赵皇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思索之色,缓缓开口道:“那丫头还真是个福星,上次留她一命果然没错,此次年儿立下大功,她从中出力不少,也不枉本宫如此重视她,甚至费尽心思把小七弄去甘州。” 范尚宫微微沉吟,眼神中闪烁着对温以缇的赞赏,开口说道:“那丫头,确实令人刮目相看。此前在宫里的时候,她便是拔尖的人物。谁能想到,如今在地方上竟也能弄出这般作为,着实不易。这丫头,的确厉害。” 梅宫正也连忙点头,赞同地说道:“范尚宫所言极是。” 而后她又对赵皇后道:“皇后娘娘,如此一来,那丫头在陛下心里的位置想必也是越发重要了。前朝那么多能臣,又有几个像温以缇那般能闹腾。” 赵皇后听着脸上露出笑容,点头道:“没错,这样才好。如此一来,咱们之后的计谋也相对容易一些。” 梅宫正立即问道,“皇后娘娘,那丫头的命咱们得留到什么时候?” 范尚宫立即开口道:“皇后娘娘,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温以缇活着的价值更大,说不定会成为咱们侯爷的助力。” “范尚宫此言差矣,女子担任前朝官员本就稀奇,况且温以缇屡屡立功,在朝中已隐隐有有了非议,那些大人们可不会容忍一个女子这般出风头。想必没多久,就会对她出手了,到那时候她可就没什么用了,倒不如咱们在温以缇在陛下心中最有分量之时率先动手!“梅宫正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之色。 范尚宫摇头道,“甘州此次一下揪出了那么多的官员,按照目前陛下如今如此重视甘州的情况来看,陛下定会趁机安排自己的人手。 咱们之后在甘州能插手的地方并不多,而到那时,那些人是否能听从咱们侯爷的吩咐尚未得知。若非如此更会让侯爷分心,倒不如让温以缇握住甘州。 此次她同侯爷配合如此成功,没有谁是比温以缇更适合的人选了。因此,皇后娘娘,臣以为,应当咱们再使把劲,争取帮温以缇控制住整个甘州,从而能全力支援在前线征战的侯爷。” “范尚宫,你!”梅宫正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些许质问的意味,不满唤了句。 而范尚宫丝毫不惧地迎着她的锐利眼神,微微挺直脊背,眼神坚定而沉着。 二人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赵皇后听着她们的对话,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她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宝座的扶手,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你们所言都有道理,但…那丫头的命还是暂且留着吧。” 赵皇后微微眯起双眸,神色凝重地开口说道。“年儿此次一战事关重大,绝不容有失,旁的都比不得。况且,本宫还想看看温以缇那丫头还有多少本事未曾展露。” 赵皇后轻轻抿了抿唇,看着对峙的二人二人又继续说道:“不是说她同年儿如今正联手做事呢吗?不知为何,有温以缇守在甘州本宫如今竟莫名地有几分安心。罢了,就先这样吧。” 赵皇后眼中透露出一丝威严与决断。 坤宁宫内,一片寂静,而后范尚宫和梅宫正这才连忙行礼道:“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二人离开坤宁宫后,缓缓踱步在一条偏僻的蜿蜒小径之上。 梅宫正略有深意地开口道:“范尚宫,最近你很是维护温以缇啊,此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说着,她停下了脚步,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范尚宫、眼中充满了质疑与困惑。“还是说你如此维护那丫头,你与她之间另有盘算?” 听着梅宫正如此挑衅的话,范尚宫带着几分恼怒立即反驳道:“胡说什么呢!我不过是就事论事,那温以缇确有几分才能,在甘州助力能侯爷罢了,你莫要无端猜忌!” “我还想问你呢,为何对那丫头有那么大的恶意,非要置人于死地不成?” 梅宫正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立即道:“尚宫大人,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那丫头自进宫的那天起,咱们不就是这般计划好的吗? 我倒是想问问尚宫大人,你还记得咱们一开始的目的吗?” 范尚宫顿了顿,随即开口道:“我自然记得。” “那好。”梅宫正轻笑了一下,但却笑不达眼底。 “尚宫大人,你要记住你所说的话。如今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下一次莫要再这般妇人之仁,否则我可不客气了。” 梅宫正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决绝之意。 范尚宫听闻,语气明显软了几分,随即道:“梅儿…我…” 她看着梅宫正目光灼灼的眼神,一时有些说不出话,好久才开口道,“我实话实说,我确实对温以缇起了几分惜才之意。这般聪慧又出挑的女子,不应该为此而牺牲。” 范尚宫的话语中有几分落寞和荒凉,说着,她看了一下眼前的深宫,不禁叹了口气。 第344章 也在谋划温以缇的位置 梅宫正不禁也没有了此前的气势,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有些无奈和担忧的开口道:“惠儿,一入宫门深似海,咱们每个人自从入宫的那天起,便身不由己了。像温以缇这般的女子,在这后宫之中,最终落得个香消玉殒结局的还少吗?想改命,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们不过都是这棋局中的棋子罢了,你应当知道,凭着那丫头的聪慧劲儿,假以时日,定能回过神来。若到时候不再受我们的控制,亦或是生出另一番心思,咱们可就真弄巧成拙了。不止会影响侯爷,也会让皇后娘娘的多年精心谋划而毁于一旦。到那时,咱们可就真对不起皇后娘娘的提携之恩了。” 范尚宫微微低眸,开口道:“我愿为皇后娘娘上刀山火海,可那丫头……” “她本可以和我们有不一样的未来。”范尚宫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梅宫正见再怎么说都不管用,一时也有些急了,“你非要这么妇人之仁吗?她温以缇充其量只不过是同咱们有牵扯之人罢了,你清醒一点! 皇后娘娘才是咱们的主子。若非皇后娘娘,咱们如今或许早已在这深宫中蹉跎一生不知会落得何种凄凉下场。亦或是被家里那些黑心肝的吃干抹净。哪还能这深宫之中锦衣玉食,手握权力风光了这么多年? 你要知足,此时可不是你菩萨心肠的时候,否则咱们可就真的对不起皇后娘娘了。”说着,梅宫正甩袖,气冲冲地离开了。 范尚宫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深深的叹了口气。 朝堂之上,也收到了西北之地大捷的消息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圣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熙帝坐在龙椅之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呵呵笑着,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免礼。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喜悦与自豪,心中却也有着感慨。 当初得知西北之地被瓦剌的渗透竟如此严重时,他心中着实有几分恼怒。不过幸好,被赵锦年和温以缇识破了这些人的阴谋。 正熙帝也没想到温以缇竟能做得如此出色,他看着手底下人呈来的消息,那一环接一环的谋划,属实精彩。 正在正熙帝沉思之际,下面便有大臣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正熙帝如今心情好得很,立即开口道:“准奏。” 得到皇帝的许可,那位大臣继续说道:“西北之地大捷,着实可喜可贺。但臣以为,也应当处置相关官员。若非他们疏忽,致使瓦剌人有机可乘,这甘州也不会面临如此危险的境地。臣以为,陛下理应下旨彻查一众官员。” 正熙帝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就在这时,又一位大臣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也有一事要奏。” “说” “臣以为,如今安远侯屡战屡胜,攻破瓦剌边境线夺回咱们大庆城池,更需要派一些能力出众的官员至西北之地。如今沙洲虽已被夺回来,但事务琐碎繁多,且甘州官位空缺严重,要尽快派人处理才是。” 朝堂之上,群臣们纷纷点头,对两位大臣的建议表示赞同。 不过随后气氛微妙而复杂,各方势力都低着头,然而那眼睛却正滴溜溜地转着,似在盘算着什么。 有的大臣甚至目光交汇,暗暗地示意着彼此,那眼神中满是深意。 如今西北之地安危暂不必担忧,在众人眼中,这简直就是上赶着捡功劳的好时机。 只要将局势稳住,恢复两地的民生,那可是大功一件。 因此,所有势力便眼巴巴地盯着这些位置,仿佛一群饿狼盯着即将到口的肥肉。 正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突然有另一位大臣上前一步,开口道:“陛下,臣有一言。” 正熙帝微微点头,那大臣立即道:“臣以为,此次理应处罚的官员首当其冲便是甘州知州。甘州面临如此危机,身为知州,他却处处都没有做到尽职尽责,如此疏忽,差点酿成大错。甚至还要靠着陛下派去的七公主以及姓温的女官出面才得以收拾残局,臣以为甘州知州理应重罚。” 此言一出,所有势力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在他们看来,甘州知州的位置,如今可是一个美差。 “臣附议!” 顿时,所有群臣纷纷开口道。 远在甘州的邵玉书,此时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会在朝堂之上被这么多官员如此提及。 他们不约而同都记住了这个倒霉蛋。 正熙帝沉默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准。” 随着正熙帝的应允,各方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 又有人陆陆续续地站出来,各方势力的大臣们纷纷推荐他们所认为的“合适人选”,来填补沙洲以及甘州各处的空缺职位。 而温老爷、崔老爷以及崔大舅,如今正听着群臣的议论。他们的心思全然不在那些众人争抢的官位之上,满心牵挂的是正在甘州做事的温以缇。 要知道,甘州之后的动向可是和温以缇息息相关。 若圣上派去的人不好相与,那势必会给温以缇带来影响。 与此同时,温老爷身边也有官员知晓,在此次一战中,除去安远侯和那个倒霉的知州,温以缇在其中的功劳不可小觑。 他们纷纷轻声在温老爷身边贺喜。 温老爷只是笑着微微点头,神色却依然凝重,没有过多地同他们讨论,只是心里渐渐的担忧起来。 而后,朝堂上的风向竟渐渐有些转变。 有人突然提议让温以缇归京,放下手中担子。他们声称,温以缇身为一介女官,能力有限,做到至此已是顶天亦不能再多进取,理应交给其他人去处理。 这是看上了温以缇的位置,想要赤裸裸地窃取她的功劳! 而群臣见状也是在片刻的怔愣之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他们竟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关键人物。 顿时,仿佛找到了新的目标,纷纷开口附议。 “陛下,那女官一介女流,虽有几分功绩,但毕竟能力有限,这西北之地的重任,还是应当交由更有能力的男子来担当。” 一位大臣捋着胡须,眼神中闪烁着算计。 “陛下,那女官在甘州的作为虽值得赞赏,但女子终究不宜在朝堂之上占据重要位置,历朝历代也从未有过女子在朝堂担任要职之先例。” “陛下,女子参政,实乃牝鸡司晨,有悖纲常。且女子天性柔弱,难当大任,恐难以胜任朝堂之重责。恳请陛下明鉴,三思而行。” 一时间,那些原本争夺其他官位的势力,也纷纷将矛头转向了温以缇。 第345章 不妥在哪? 正熙帝高坐龙椅之上,神色淡然,让人难以捉摸其喜怒。 下方各方势力的官员们见状这才讨论的越来越激烈、争论不休。 不过是个女官罢了,想将她拉下马,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这个位置就算己方势力拿不到,也不能轻易拱手让于人。 然而他们所争夺是那甘州监察御史之责,可不是那个养济院。 养济院不过是一处收留那些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的小小衙门罢了。既无权,又无油水,实在无人愿意将自己人送去这般没好处的地方,毫无出头之日。 正当众人争论得不可开交之际,只见吏部右侍郎从人群中走出,他身着紫色官服,步伐沉稳,神色恭敬,来到殿中,对着正熙帝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言。” 正熙帝微微抬眸,神色中带着一丝期许,示意其继续发言。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吏部右侍郎立即道:“臣以为,甘州监察御史之责,应不与养济院挂钩,二者不可有所牵扯。 御史之责,本应洞察甘州官场之善恶,监察民生之冷暖。其当秉持公正之心,为陛下分忧。 而一旦与养济院的那些百姓过多牵扯,便难免会夹杂私情,进而影响御史公正之准则。失了公正。 况且,若再分心管理养济院那些百姓,恐难以全心担责,因此,臣提议,应当将甘州监察御史之职划分出来,另派能力出众之官员担任。至于掌管养济院职责,若无人能胜任,臣以为,温女官倒是可继续担任。 她既有经验,又担任多时,对养济院之事了如指掌。且如今让她继续接任养济院,一来陛下不必担忧甘州官员突然全部更换而引来动荡,二来正如方才各位大人所说,女子不宜参政,若单掌管养济院,不算是参与政事官员之列,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没错,这倒是个办法,陛下一直未表态,很有可能是依旧看中那名温女官,又或许是人家刚立下功劳,此时不宜过河拆桥,否则岂不是让陛下失了颜面? 顿时,众人纷纷表态开口道:“陛下,臣觉得吏部右侍郎此言有理。臣附议。” “陛下,臣附议。” 而在最后面五品官的行列中,崔老爷不知何时悄然同其他人换了站位,悄悄走到了温老爷身旁。 温老爷见到他,立即压低声音询问。崔老爷则暗暗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如今的他们在这些势力面前根本说不上话,毫无分量可言。 而一旦哪句话稍有不对,必会牵连颇深。 只见正熙帝微微眯起双眼,沉默良久。 目光扫视群臣后轻声道:“崔彦!” 只见崔大舅立即走到殿中,恭敬道:“臣在。”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正熙帝的话,纷纷落在崔大舅的身上。 正熙帝再次开口道:“这些人都在盯着你那外甥女的位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顿时,崔大舅感觉到了身后无数不同的眼神紧紧地盯着自己。 他微微停顿,随即不动声色道:“回陛下,臣认为,陛下起初封温女官为监察御史之时,理应是想到了方才诸位大人提出的疑问。 且温女官不是靠着祖上荫封,亦或是通过何种因手段谋得的官职。而是正儿八经凭借自身才学,一步步考上女史。又凭借自身努力和才干走到了六品女官之列,并受陛下赏识重用,终封五品监察御史。 而这一切,我们这些家人还真是一点力都没出过,一切都是凭着圣眷。且温女官在甘州一年有余,不负圣上重任屡次立功。 臣认为,方才各位大人所担忧的那刻并无必要。民间有句老话叫“千难万险都闯过来了,往后哪还有过不去的坎儿呢?”。此后的甘州还有什么比这一次瓦剌的阴谋更危险? 女官也是官,是咱们大庆群臣中的一员。而温女官种种作为,并不输任何大庆各地地方官员,且作出的功绩更为出色。因此,臣认为,一切便按照常理进行即可。” 此言一出,顿时有人开口道:“崔御史这话说的还真是避重就轻。历朝历代,女子从未有当任政官的先例,女子参政本就不妥。我们不过是按照祖制来奉劝陛下,而崔大人此言,一字一句都是在包庇你的嫡亲外甥女,如此徇私枉法,还请陛下重罚,以正天子之威。” 顿时,有三三两两的官员也立即开口附和道。 只见崔大舅从容不迫地看着这位官员,立即开口道:“敢问你所谓的女子参政本就不妥,不妥之处在于哪?” 那人顿了顿,立即提高音量,言辞确凿开口道:“女子天生娇弱,自古以来,女子便被视为内宅之人,应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官场波谲云诡,岂是柔弱女子所能应对?再者,女子见识短浅,难有大局观,如何能担当起重任?又如何能为百姓谋福祉,为陛下尽忠?女子当官,扰乱朝纲,坏了祖宗规矩!” 崔大舅突然轻蔑地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嘲讽与不屑,他开口道:“扰乱朝纲,坏了祖宗规矩?但女官制度从太宗皇帝开始便已传承至今日,且有明文规定从那时起,后宫女官五品之上,便可进入早朝听论政事。这位大人,所谓的扰乱朝纲,坏了祖宗规矩,敢问可是咱们大庆朝的规矩?还是别的朝代?” 顿时,那人紧张的脸色立即涨红,这罪名一旦背上,那可是抄家灭族之罪啊! 他似乎都已感受到正熙帝的视线正在看向自己,立即慌乱地说道:“满口胡言…你…” 崔大舅立即打断道:“女子见识短浅,恐难有大局之观?你让后宫各位兢兢业业的女官大人们情何以堪?历代女官们效忠陛下这么多年,而你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要抹去她们的功劳? 温女官在甘州监察御史的位置上坐得安安稳稳,又有谁敢说她比其余地方的监察御史做的少了或是做的差了?去年,温女官仅到甘州半年不到,都察院和吏部呈上的名册之中,温女官的政绩可是占据前列,这位大人难道从不看公文不成? 若说她见识短浅,难以担当重任,那么依此逻辑,她之下的所有监察御史,岂不是都得重新换上一遍? 本官方才所言,一字一句都是在尽忠圣上,为天下百姓,为陛下的江山着想。但因私,她是本官的外甥女,本官自然不会容忍有人随意往她身上泼脏水,污蔑于她,甚至想抢夺她的功劳!” 崔大舅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那气势仿佛能穿透整个朝堂。 把那位官员说得后背直冒冷汗。 崔大舅又随即对着正熙帝行了一礼道:“还请陛下明察。” 第346章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群臣们万万没有想到这崔彦竟如此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将局势化解。 一时间,各方势力立即目光交汇,仿佛在无声地商议着应对之策。 不说别的,那温女官此次的确是立下了大功,若按常理可是要封赏的。 而崔彦此时根本不需要如何低调亦或是避嫌,他只要明白一点,圣上如此费尽心思将温以缇一个姑娘弄去甘州定有其目的,绝不会轻易收手。 况且,正熙帝能问他的想法,自然是想保全缇儿的。 只是有些人一时被监察御史的位置冲昏了头脑,没看见上位的官员们纷纷都没有开口,他们又岂会不知。 只不过让崔彦有些可笑的是,一年以前这些人还瞧不上的甘州,是有多远能避多远。而如今却都纷纷想要争夺,分一杯羹,还真是世事难料。 那人咽了咽口水,见情况不妙,自己再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怕是会被这崔狐狸给绕进阴沟里了。 他眼珠一转,电光一闪,突然想到什么,立即开口道:“陛下圣明,臣不过臣所言句句是为大庆江山着想,绝无半句虚言。况且,崔大人,那温女官的亲祖父都未开口呢,你一个当舅舅的这般维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什么盘算呢?” 提到了自己,后方的温老爷立即握紧双拳,同崔老爷相视一眼。 正熙帝立即开口道:“温鸿。” 众人纷纷看向了后方,有一些不知其中关系的,见温老爷不过是个五品小官,便立即心生轻视之意。 温老爷也表现的如他们所料,有些惶恐地迎着众人的目光,脚步略显沉重,每一步都仿佛带着犹豫与不安。 他走到殿中,扑通一声下跪道:“陛下,臣在。” 正熙帝微微皱眉,开口道:“跪着干什么,起来说话。” 温老爷颤颤巍巍地起了身,那副模样,像是受尽了委屈。他身形微微佝偻,脸上满是沧桑。 正熙帝语气缓和了几分,又开口道:“你自己的孙女,你说说吧。” 只见温老爷有些声泪俱下地开口道:“陛下,臣想恳请陛下,让臣的孙女辞官归家。臣年事已高,只想享受子孙承欢膝下的天伦之乐。缇儿不过是个小姑娘,为大庆效力是咱们温家的荣耀。但若真要背负上某些莫须有的骂名,臣还是觉得,还是让臣的孙女辞官回家吧。”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满是对孙女的心疼与不舍。 就连正熙帝都不禁有些被感染了,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以缇那满是少女般明媚的面容。还有在自己面前,那副处处小心谨慎有趣的样子。 正熙帝一时间倒真有些怀念那小丫头了,不过这些思绪很快便被他抛诸脑后。 此时,彭阁老站出来,微微躬身,恭敬地开口道:“陛下。” 正熙帝微微抬眸,说道:“说吧。” 彭阁老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陛下,臣认为,温女官在甘州尽职尽责。她身处险地,却毫不畏惧,冒着巨大的风险立下如此大功,理应封赏。 若是辛辛苦苦经营,稍有成效便被夺去,那必然会让大庆各地方官员寒心,从而做事敷衍,恐怕也会有损陛下之英明,且从这段时间来看,那邵知州所做的远不及温女官。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彭阁老言辞恳切,句句在理。 有彭阁老出面,朝堂之上诸位上位官员也都陆陆续续开始表态。 几经争论时候,许多人才反应过来,竟不知什么时候风向开始转变了,竟好些人都开始替那女官说话。 只见吏部尚书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地表示赞同彭阁老所言:“陛下,臣以为彭阁老所言极是。温女官在甘州功绩卓着,理应封赏,如此方能彰显陛下圣明,激励天下官员为朝廷效力。” 紧接着,户部尚书也站出来说道:“陛下,臣附议。温女官之功绩有目共睹,在任期间,着实表现出色!” 而后,兵部尚书虽慢了一步,却也急忙表态:“陛下,臣附议。此次西北之地一战,温女官功不可没。”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间这么多大员都向着那个女官了? 群臣们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 有些人心中仍不死心,还想继续争取,刚要有所动作,便立即被身边的人紧忙拦住。 那人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没瞧见连首辅和其他阁老这会都没开口吗?” 而后便有人趁机同正熙帝说起,此次西北之地一战的其他事宜。 早朝临结束之时,正熙帝除了甘州的官员安排之事未做定论,其他的都已吩咐下去。最后,正熙帝只留了一句“朕自有安排”,便宣布退朝。 有些人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温老爷、崔老爷以及崔彦三人匆匆朝前面走着,丝毫不顾身后的那些议论之声。 温老爷神色凝重,眉头紧锁,同崔彦道:“方才可是皇后的人出手了?” 崔彦沉着脸点了点头。 崔老爷立即说道:“看来这帝后二人此次竟目标一致了,方才我也瞧见有几个六王爷那边的人,竟也有意让缇儿继续留在甘州。” 六王爷目前可是唯一一个上朝参政的皇子,在朝中渐渐崭露头角,也有了一定的分量。 许多官员见状都纷纷投入到他的阵营之中,而正熙帝对六王爷也十分重用。 温老爷眉头皱的更紧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第347章 温老爷的忧愁 温老爷上过早朝回到吏部大堂,满脸皆是忧愁之色。旁的同僚见状,纷纷围拢过来关照几句。 不是说这温郎中的孙女立了大功吗?怎的还愁眉不展? 众人面面相觑皆摇头表示不解。 没过多久,吏部右侍郎也回到了吏部。他一眼便望见温老爷那副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随即,他昂首阔步地走上前去,众人见状,急忙行礼。 吏部右侍郎紧紧盯着温老爷,意有所指地说道:“温大人,恭喜啊!” 温老爷连忙受宠若惊般地摇着头,神色惶恐道:“不敢,大人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吏部右侍郎又阴阳怪气的开口道:“想必咱们温大人过不了多久就要平步青云、祖凭孙贵,从此温家也就此改换门楣了。” 温老爷好歹在吏部多年,温家又在京城盘踞已久。 温老爷平日为人和善,做事公正,从不偏袒,吏部的其他官员对他都十分有好感。 见吏部右侍郎这般言语,一些与温老爷相好的官员不禁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之色。 温老爷只能依旧道,“不敢,不敢。” 吏部右侍郎轻笑一声,道:“哪有什么敢不敢的,说不定本官这个位置过几天就是温大人的了。” 说着,吏部右侍郎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其他与温老爷交好的官员这才凑了过来。 “这怎么了?方才早朝之上你可是惹到他了?” “温大人,我也是好心。他好歹是咱的上官,有些事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温老爷轻笑了一下,随即应付道:“没有的事,大家都忙吧。” 说完,温老爷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不再开口。 众人见状又轻声议论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吏部右侍郎是酸了温郎中啊。 按资历,温老爷在吏部的时日甚多,远超吏部右侍郎。 但吏部右侍郎背景颇深,死死占着这个位置,吏部尚书和吏部左侍郎两位上官也是正当壮年。 而一旦踏入六部侍郎之位,便意味着已然跻身高官之列。正因如此,那个位置可是众多势力竞相争夺的。 因此,若无什么背景,亦或是得圣上看重,下面的人丝毫没有升迁的可能。 许多在吏部混久的郎中们早已看清了现状,纷纷托关系调到了其他衙门,只有温老爷依旧死守在吏部。 其实,这也并非温老爷不想调职。 吏部乃六部之首,乃是实权所在。只要他在吏部任职一日,温家在京中的中等官宦之家中便还算是有些脸面。 一旦他升调,便是去闲散衙门。若平调,还不如吏部来的实在。 他年事已高,也没多少当官的年头了,说不定就算平调到其他衙门,也熬不到升迁的时候。 而旁人却不这么想。整个吏部众人皆知,温家如今如日中天。一个孙女嫁去了伯爵府,一个孙女凭女官之身,担任监察御史,圣眷正浓。 长孙如今在翰林院当值,前途一片光明。 而近段时间,温老爷凭着只是五品官身,却屡屡被圣上提及。因此,大家都明白,若下一次吏部的位置有调动,定是温老爷无疑。 这也是为何吏部右侍郎如今开始敌对温老爷的原因。 任谁都不能对一个,对自己位置虎视眈眈的人好脸相迎吧。 温老爷此时可没空理会那些同僚们的复杂心思。他满脑袋都在盘算着温以缇的事以及温家未来的走向。 如今的温家,已不再是以前那般无人在意了。 下了值后,温老爷前往工部,想着与温昌柏一块归家,也好路上一块商议。 然而,到了工部才得知,温昌柏今日听闻温以缇立功的喜讯,竟大手一挥,请其他同僚去酒楼庆祝去了。 温老爷心中气恼,但依旧客气的同工部的人道谢后。便沉着脸,让人把温昌柏抓回来,而后朝着光禄寺而去。 这长子自调回京后,竟又开始骄奢淫逸起来,什么酒楼?怕不是青楼楚馆! 温老爷面色阴沉,一路上,对长子的不满也愈发强烈。 到了光禄寺,温昌茂得知自家父亲前来接他一块归家的消息,顿时有些受宠若惊,急忙小跑着出来。 一见到温老爷的面色,眼中立即流露出担忧之色,问道:“父亲,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老爷看了看自己的三儿子,心中又是一番感慨。 与长子温昌柏相比,老三虽在科考之路上有些波折,但为官之路倒还算一帆风顺。 回想起长子,除去科举之路还算顺畅,可随着年纪渐长,却越发混不吝。 温老爷轻声道:“无事,咱们先归家再说吧。” 说着,温老爷一脚踏上马车,温昌茂见状,只能紧紧跟上。 早年温老爷托杜老爷给温昌茂谋得官职。 温昌茂凭举人出身谋得光禄寺从八品录事一职。去年,温老爷又使了一把劲,找关系将其升为了从七品典簿。 之后温以含同顾家六郎结亲,攀上了侯爵府这个亲家。 也不知是顾家二房怕亲家官职低微太过丢脸,还是其他人想卖个好的缘由,竟不到一年的时间,温昌茂又升迁至正七品署丞。 这对温家来说,也算是一件喜事。 除去三房那后院一摊子糟心事,老三自己还算是立得住的。 温老爷看着温昌茂,一时间神色变幻,心中多番感慨。 心里不禁深深叹了口气,要是当初不应下与孙家这门亲事就好。 给老三娶一个家世稍微好些,亦或是品行端正的媳妇,说不定三房此时的日子会过得更好。 不过,温老爷转念又一想,若当初不给老三娶孙氏女为妻,杜家的杜太太又怎会竭尽全力劝说杜老爷给温昌茂谋职? 若温以含不做那等丢人之事,老三现在也不一定能升任正七品官位。 哎,或许都是命啊。 从一上马车开始,温老爷便一直盯着温昌茂。 他被盯得有些神色不自然,心中忐忑不安。温昌茂犹豫片刻,开口道:“父亲,今日儿子也听说提姐儿立功之事了,还真是了不起啊。” 温老爷这才回过神来,冷着声音开口道:“大房的女儿,在外头做着苦差事,顶着风险为家族挣得荣耀。那个做父亲的却坐享其成,整天到晚只知道寻欢作乐,还真是温家的好长子啊!” 这下,温昌茂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这般模样,原来是生大哥的气了。 而又想起,他不久前听闻的大房最近那几起事,温昌茂垂眉没有继续开口。 待温老爷与温昌茂归家之后,便去正厅等着温昌柏,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温昌柏才面色有些泛红地带着一身酒气回来。 他走进正厅,看到温老爷那阴沉的脸色,心中一凛,酒意顿时醒了几分。 第348章 温老爷训子,崔氏等人归京 “父亲。”温昌柏连忙行了一礼,神色紧张。 温老爷见状,立即开口训斥:“如今温家正处于木秀于林之际,你倒好,出去寻欢作乐,好不舒坦!” 温昌柏心中一紧,赶忙回道:“父亲,您言重了,儿子不过是今日听闻缇姐儿立了功,心中欢喜,不禁多喝了几杯罢了。儿子知道分寸的。” 温老爷冷哼一声,面色铁青,开口道:“多喝几杯?那你同我说说是从哪回来的?” 温昌柏见状,目光微微瞥了一眼正低垂着头的温昌茂,随机讨好地笑道:“父亲应当明白的,儿子那些不过都是应付旁人罢了。在工部待着本就令人倍感乏味,一旦有点热闹,大家便一窝蜂地凑趣。若儿子不这般做,反倒会让人觉得咱们温家如今风光了,瞧不起人了。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懂得分寸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温老爷身旁坐了下来,说完又差着丫鬟弄壶醒酒汤来。 温老爷见温昌柏还算没糊涂到底,面色有些缓和了几分,缓缓道:“我知道你在工部,觉得既没油水,又无实权,有些想混起日子了。 你可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点头愿意调回京中做官,哪怕是去工部。人活于世,哪有那么多事事顺遂?你自己不也是殿试过后历经磨难,才最终谋得官身吗?仕途本就起起伏伏,有高有低。 你若在低谷之时全然放弃进取之心,那旁人就算再有心推你一把,也无可奈何。你也是有脸面之人,你女儿如今在外头立了大功,用不了几日,京中街坊邻居便会传言你靠女儿才混得这般风光,你能甘心?” 这些话直戳温昌柏内心深处,他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温老爷又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今后给我打起点精神来,拿出你刚做官时的那股劲头。温家如今处在这关键时期,你作为长子,不可再这般浑浑噩噩度日,必须担起重任,知道吗?” 温昌柏立即起身,恭恭敬敬地同温老爷行了一礼,愧疚地说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温昌茂则低着头,微微眨了眨眼,这本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父亲为何非要让他在这看着大哥被训。 温老爷面容缓和了几分后,又嘱咐道:“你媳妇快回来了。这几日将你后院那些个麻烦事处理干净了,省得家里不得安宁!” 温昌柏连忙应道:“是,儿子知道了。” 崔氏去甘州后没多久,温昌柏竟愈发地贪图玩乐起来。新收了好些个通房,虽说尚未直接将其纳为妾室,但除去与同僚流连青楼瓦舍,便是在家里围绕着这几个通房打转。 温老爷满心困惑,实在是想不明白。他自己从未如此贪恋过女色。 再看看老二和老三,也都不似这般在女色之事上如此放纵,这老大究竟是怎么回事! 温老爷一开始碍于身份,不好主动插手自家儿子后院之事,便暗示刘氏,让她提醒温昌柏几句。 可刘氏却觉得不过是收几个通房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收几个妾室又能怎样?还至于这般怕老大媳妇不成? 她心想,崔家如今虽风光,但温家也不差呀。 于是,刘氏便不痛不痒地提醒了温昌柏几句,让他注意分寸,还说温老爷已经有了意见。 而后,温昌柏虽没有此前那般光明正大,但依旧我行我素。 温老爷后面见温昌柏的确收敛了,只觉得是刘氏劝说到位,自己后面便没再放在心上。 然而前段时间,温老爷才发现温昌柏根本没有任何改变,加上今天这一堆事,他怒不可遏,立即当着温昌茂的面,狠狠地训斥了他一番。 “若你之后还不知悔改,下次我便当着安哥儿的面训你,看看你这个做伯父的还能不能抬得起头来!” 温老爷训斥了许久,心中却依旧有些不放心,最后狠狠地放下狠话。 温英安这几日随同翰林院的上官,去京郊处理事务,去研习古籍,因此并不在家中。 而如今的温老爷也越发地看重温英安了。儿子不争气,至少孙子得顶起温家的门户。 之后,温老爷又差人去准备晚膳,简单用过后,这才神情凝重地开始同自己的两个儿子商议起今日朝堂之事。 之后又过了五日,崔氏和七公主一行人才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 而温舒早已带着杜连苼回到了杜鞍的任上,并未一同归京。 正熙帝和贵妃早早便派了人在京郊的驿站等候着。 七公主的车马缓缓驶来,众人看到七公主安然无恙地归来,两拨人都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崔氏恭送了七公主后,便带着人回到了温家。 此时家中的男人们如今都在任上,门口迎着崔氏的,便是大少奶奶彭书语。 彭氏身着一袭淡雅的衣裙,身姿袅袅,她一见到崔氏,立即笑脸盈盈地迎了上去,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大伯母,您可回来了。” 崔氏看着彭氏,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牵起彭氏的手,笑道:“这段期间,家中辛苦你了。” 彭氏连忙摇头道:“哪里的话,这是侄媳应当做的。” 第349章 彭氏管家,张扬的孙氏 崔氏离开京中之后,刘氏便当即将管家之权紧紧拿在了手里。温老爷见状,便吩咐大少奶奶彭氏同刘氏一同打理内宅之事。 毕竟彭氏作为温家长孙媳妇,一直以来都深受温老爷和刘氏疼爱。 因此,刘氏倒也没什么不愿的。在管理几日内宅后,刘氏渐渐发觉自己如今的确力不从心,便索性将内宅之事统统交给了彭氏掌管。 孙氏得知彭氏掌管了家后,心中极为不满,当下便气势汹汹地去找了刘氏要说法。 在她看来,大嫂二嫂都不在家,家中理应是她这个三房的当家奶奶来掌管内宅事务,怎还越过她,交给一个孙媳妇呢? 然而,刘氏和温老爷对此并没有理会,三言两语的就将其打发出去了。 让自己的女儿做出如此下作、有损温家名声之事。孙氏在温老爷和刘氏心中可是愈发地不受待见了。 这一下,孙氏更是怒火中烧,借机对彭氏百般刁难。 那几日,彭氏无论做什么,孙氏总能挑出毛病来,不是说这儿做得不好,就是那儿不合规矩,大嫂当家时是怎样怎样的… 幸好彭氏出身大家族,从小家中教导有方,面对孙氏的刁难,她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孙氏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中的怒气更盛,却又无可奈何,最后索性窝在房里,抱病几日都没出院。 然而,崔氏对这些还并不知晓这些情况,她还以为彭氏只是在同刘氏打着下手呢。 刚下马车的温以如也同彭氏互相见了礼,彭氏抬眸望去,当下便觉眼前一亮。 如今这四妹妹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身姿轻盈如燕,举止优雅从容,眼眸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与以往大不相同。 彭氏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欣喜,笑着夸赞几句。 随后,几人一同朝着刘氏的房内走去。 一路上,崔氏没见到孙氏人,便立即问了起来。 彭氏见状,不动声色地答道:“三婶婶估摸着已经在祖母房中等候。” 一句话,崔氏便立即明白过来。 三房如今可是也是攀上了一个侯爵府的亲家,得意得很,孙氏也愈发的嚣张起来了。 崔氏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崔氏这一路往返奔波,又在甘州见了那么多事,如今心境倒是十分的稳重。 在她看来,这些不过都是小事罢了。 但让她格外在意的是,目前来看整个温家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依旧有条不紊,这一点着实让他十分满意。安哥儿媳妇娶的好啊。而安哥儿好,他的珹哥儿才能好。 想到这里,崔氏心情愈发舒畅。 而后,崔氏携着温以如款款来到刘氏的院子内。 一进屋刘氏正端坐在上首位置,神色安然,孙氏则在一侧坐着。 崔氏与温以如一出现,刘氏立即扬起笑容,崔氏立即行礼道:“儿媳不孝,离家多日,未能侍奉在母亲身侧,特来请罪。” 刘氏见状,笑呵呵地说道:“哪有什么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起来,你们母女二人一路舟车劳顿,快些坐着,咱们说会话。” 孙氏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对着崔氏行了一礼,后者微微俯身还礼。 而后崔氏与温以如依次坐下,全程温以如乖巧懂事的模样,让刘氏不禁笑意更甚,这四丫头出去这段时间竟学好了? 之后刘氏同崔氏和温以如聊起前往甘州的种种经历。 甘州险些被瓦剌攻陷的消息传来时,温家人在京中也是为她们捏了把汗,而后又传来喜讯,温以缇在此次一战立了大功,家里人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刘氏平日里最喜欢长孙和长孙女,以及二房的温以容,但对温以缇这个嫡出孙女也是有几分疼爱的。 刘氏见崔氏口中描述温以缇在甘州过得如何风生水起,倒也安心了许多,笑着点头道:“好啊,往日在家中二丫头向来是最为机灵聪慧的那一个。如今外出做起了官,亦是游刃有余,着实为咱们温家争脸了。二丫头在甘州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一时间,屋内里一片和睦,彭氏也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众人欢声笑语不断。 崔氏突然笑道:“对了母亲,缇儿还一直念叨您和父亲呢。她离家久了,甚是想念你们,至今回不来,还带了好些个东西让我托着带给您尽孝呢。” 刘氏露出了欣喜的笑意。 然而,就在这和睦的气氛之时,孙氏突然清了清嗓子,尖声道:“能有什么东西?甘州不过是穷乡僻壤的地方,有咱们京城好吗?寻些破烂货就来给母亲尽孝。大嫂这你可要说些好好说说二丫头了,弄这些东西敷衍了事,倒不如给些银钱来得实在。” 顿时,众人表情瞬间有些凝固,院子里一片寂静。 崔氏还没来得及回击,刘氏便训斥道:“说什么胡话?满嘴的铜臭味。合着在你心里,给我尽孝都只是用银钱才行,孩子们的心意都不值一提?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孙氏立即道:“母亲这说的是哪的话?儿媳哪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是……” 刘氏立即冷打断声道:“不是这个意思,你就闭嘴。不会说话,以后就莫要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非在我这找晦气。” 孙氏一噎,气的脸色有些涨红。 随即,崔氏缓缓道:“三弟妹这话可就不对了,甘州虽不比京城繁华,但缇儿的一片孝心却是真挚无比。她在甘州历经艰难,还时刻惦记着家中长辈,岂是能用银钱来衡量的?母亲看重的,也正是这份心意。” 孙氏刚想继续说什么,可刘氏那凌厉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让她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能轻声嘟囔道:“这些有什么用?说的再好,过几年二丫头不过是一个年纪大了的老姑娘罢了,还能嫁去什么好人家。哪能同咱们含姐儿相比?真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 在孙氏心里,那桩婚事无论究竟是如何拿到手的,可至少温以含嫁去的乃是武清侯爵府。 这侯爵府的门第,比起温家人无比重视的温以柔所嫁去的东平伯爵府还要高上一等呢。 在她看来,自己的女儿含姐儿才是温家最厉害、最有本事的那一个。 她这嘟囔虽是轻声,却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彭氏连忙拿帕子假装轻轻擦拭嘴角。 温以如眼里直冒火星,险些就要破功发作。若不是仗着孙氏是长辈,而自己又刚归家,不宜闹得太大,她定要好好为二姐姐讨个公道。 崔氏倒是微微挑着眉,轻笑道:“说起这个,我突然想到了含姐儿同那彭家六郎之事。这些我也同缇儿透露了,毕竟若是有人日后拿着这一点抨击咱们温家或是弹劾缇儿,家中作风不正,她也好有个应对之策。” 孙氏一听闻此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怒火中烧地看着崔氏,似在质问为何要突然揭短! 崔氏又继续道:“缇儿说她同顾家六郎有过几面之缘,为人倒看着还算端正,只不过顾家二房并非继承爵位的那一房,日后定会分出府另过。 而彭六郎至今也没考取什么像样的功名,日后内宅之事定会更加琐碎。缇儿想让我带着含姐儿一段时间,教教她规矩。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刘氏微微皱着眉,听完崔氏的话,当即点头道:“没错。二丫头说得对。含姐儿是该好好教教,不然日后嫁去了侯爵府,哪怕另分府另过,人家也是出身于勋爵之家,规矩颇多。若是做不好,倒影响咱们温家的名声。此前要不是柔姐儿出面妥善处置,怕是咱们温家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第350章 大奶奶,这会不会太狠了 孙氏只觉得这些人当真是没眼光,温以柔不过是容貌上出色那么几分罢了,旁的同含姐儿比起来,又有什么区别。 在她心中,温以含才是最为出色的温家女儿。 此时的她满心期待着温以含嫁入侯爵府,想象着那风光显赫的场景,被大房二房压了这么久,到那时候定要好好地扬眉吐气一把。 崔氏回到自己的院子,韩妈妈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崔氏微微抬眼,轻声问道:“如何?” 韩妈妈立即开口道:“大奶奶,咱们不在京中的这段期间,家中琐事,太太已全部交由大少奶奶处置了,且打理得井井有条,找不出什么毛病。” 崔氏微微一顿,心中暗自诧异。 没想到一向抓着管家权不放手的刘氏,竟如今这般心甘情愿地放手了。 不愧是长孙媳妇啊…就是和别人不一样。 要换做此前,崔氏定是会气恼几分的。 毕竟自己也是在温家熬了这么多年,才得以打理温家内宅,执掌中馈。这彭氏不过是个新妇,竟能直接着手管理内宅之事。 不过,如今的崔氏倒是没什么想法。彭氏既然想管,那便让她管吧,自己也能落得个清静。 反正二房迟早是要分家的,到时候这家还得她来管。 接着,韩妈妈又说起这段期间温家所发生的种种,崔氏在离京之时,早已部署了下去,提醒各个关键位置她的人务必谨慎警惕,莫要让人寻了错处趁机动手,也令他们仔细盯紧家中大小事。 她离开京城这么久,彭氏竟都没动她的人,一切竟同她离开之前没什么两样。 这一点倒是让崔氏对彭氏高看了一眼,愈发的可惜珹哥儿生不逢时。 而说到温昌柏的时候,韩妈妈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大奶奶,老大爷这段期间收了四名通房。” “砰”的一声,之见崔氏重重地放下茶盏,虽面色不改,但韩妈妈知道崔氏这是动怒了。 崔氏顿时心中有了几分火气,都是快当祖父的人了,竟还这般不正经。 韩妈妈立即道:“好在大爷还知道分寸,没有将这些人都抬为妾室,只是些通房。如今咱们回来了,动手打发了便是。” 崔氏想了想,沉着声音道:“打发了这些,还会再来旁的,大爷若想,咱们怎么着都拦不住。只不过这么下来,早晚都得不思进取。他如今不过才是六品官,就连缇儿的品级都比他高,日后可怎么得了? 一旦老爷提出荣休,这温家便会从这中等门户跌了出来,这怎么成?日后就连为珹哥儿娶个高门之女都难。” 韩妈妈立即道:“那…要不还是像之前那样,寻一两个年轻貌美且家世干净的良家女抬为姨娘,大爷是不是便能消停一段时间?” 崔氏轻吐一口气,开口道:“不过是房里收几个人,我都这把年纪了,早已不注重那些。只不过,一来我是担心他不思进取,没了斗志,整日只知道骄奢淫逸。二来,我是怕……” 说着,她抬眼看了看韩妈妈,继续道:“我是怕他又搞出几个庶子庶女。如今孩子们也大了,若这个时候再来一些足够当他们孩子的庶弟庶妹,到时候在外头不也跟着没脸不是?” 韩妈妈一听,的确如此,她有些着急道:“那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跟老爷说说,让他劝解一番?” 崔氏冷哼一声:“若老爷说话管用,大爷早就没这档子事了。他一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堂而皇之的插手儿子后院里的事。这事还是得咱们想办法。” 崔氏说完便陷入沉思之中。韩妈妈见状,静静地等着。 只见崔氏好久才想到什么,语气冷漠的缓缓吐出一句道:“既然怕弄出庶子庶女,那就从根源解决不就成了?” 韩妈妈心里咯噔一声,立即看向崔氏的神情,只见她此时面无表情,有些瘆人。 韩妈妈一时竟有些慌张起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奶奶,您这是……” 崔氏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管不住别的,那就只能想办法管住孩子生不出来。没种,任他收多少女人都没用。” 韩妈妈心中一颤,犹豫着说道:“大奶奶,这……这会不会太狠了些?” 崔氏冷声道:“狠?若不狠,日后这温家指不定会被搅和成什么样。” 第351章 七公主黑了,贵妃急了 养心殿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却未能抚平贵妃内心的焦灼。 她早已坐立难安,绣着花纹的裙摆被她无意识地揉搓着,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急切。 赵皇后则仪态端庄地在上首端坐,身旁的正熙帝亦是神色威严。 赵皇后见状,轻柔地出声道:“贵妃不必紧张。下面的人不是来报了,说是小七如今安然无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贵妃立即开口道:“谁知下面的人有没有看真切,小七如今就是臣妾的命,即便是掉一根汗毛,也似在臣妾身上刮肉般。” 赵皇后对于贵妃的这般无礼之举,倒是显得颇为大度,她只是轻轻挑了挑眉,那笑容中似乎透着几分无奈又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深意。 正熙帝微微皱了皱眉,随后缓缓开口道:“小七估摸着也就这一会儿回宫了,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行事还这般不稳重。” 他的语气看似平淡,却隐隐带着一丝威严,这是有意在给赵皇后撑脸面。 贵妃又何尝不知正熙帝的心思,只是此刻她哪还有心思去计较这些,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眼神依旧焦急地望着门口。 果然,没过一会儿,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贵妃双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 只听门口的太监尖着嗓子道:“七公主到。” 下一刻,七公主匆匆的身影踏进养心殿内。 七公主身着一袭简洁的淡蓝色宫装,清新而淡雅。然而,若是放在她未离宫前,这般穿着自是相得益彰,完美地衬托出她的高贵与柔美。 可如今,在甘州待了这段时间,即便再注意,也使得七公主不禁被晒得黑了些。 原本极衬肤色的衣裳穿在她现在身上,肤色倒是显得格外醒目,这让贵妃和正熙帝都不禁微微一愣。 七公主先是也焦急的看了一眼贵妃,随即快速走到中央,跪在地上,开口道:“给父皇母后请安,儿臣幸不辱命!”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几分久别归来的喜悦。 七公主对外是带着正熙帝的皇命奔赴边境的,可不是什么偷跑溜走的,因此做戏得做足。 赵皇后轻笑了下,慈爱的开口道:“快些免礼,去甘州这么久了,你母妃可是急坏了。” 她的笑容温婉和煦,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审视。 七公主应声缓缓起身,随即又对贵妃行了一礼道:“请给母妃请安,女儿一切安好,母妃不必惦记。” 还没等正熙帝开口,只见贵妃突然从座位上起身,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一把抱住七公主道:“好什么好,你瞅瞅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贵妃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的双手紧紧捂着七公主晒黑的小脸,不停地抚摸着,眼神中满是心疼与不舍。 随即她转头对七公主身后的宫人们怒声道:“你们都是怎么伺候公主的?来人,把他们都拖出去,各打一百大板。” 周围的宫人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正熙帝皱眉开口道:“胡闹!” 贵妃带着倔强与坚持立即回道:“陛下,您快看看,小七都成什么样了。都是这些奴才伺候不力,该罚!” 七公主连忙开口道:“哎呀母妃,您别紧张,女儿没有什么大碍。女儿在甘州吃得好睡得好,可能有几日一时贪玩了,这才晒黑了许多。他们伺候很是得心呢,又陪着女儿吃了那么多苦,女儿奖赏他们都来不及,怎还会罚他们?” 说着七公主,便撒娇地让贵妃捏着她长胖的肉,那明亮的眼眸中依旧闪烁着灵动与朝气,那俏皮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您看,女儿还胖了好些呢。” 赵皇后也带着几分调侃开口道:“瞧见没有?人家小七出去这段期间,可是懂事了不少。你个做母妃的,怎还不如孩子稳重?” 贵妃知道自己失态了,于是压着火气,同着赵皇后和正熙帝行了一礼,便牵着七公主到一旁坐了下来。 裘总管见状,立即示意让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出去。 他们高呼了一声:“多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多谢贵妃娘娘!”随即快速离开了大殿内。 全程贵妃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那副宝贵的模样,就连正熙帝和赵皇后也不禁为之有所动容。 尤其是失去过孩子的赵皇后,她能明白贵妃的心情,便也没有那般怪罪。 而后几人聊了好久,尤其是对于甘州的事,七公主越说越兴奋,甚至最后挣脱贵妃的手,眉飞色舞起来。 她双眼放光,神色异常激动地说着:“以缇姐姐做事可真是厉害,就连邵玉书这个新科状元都抵不过,好些事都得去寻她帮忙才行…” “还有以缇姐姐简直是…用兵如神,同安侯打配合,一举将甘州的阴谋诡计全部破坏掉,歼灭侵犯的瓦剌军,拯救了甘州几十万的百姓…” “若是以缇姐姐懂得武艺,说不定咱们大庆还能出一位女将军呢…” 七公主还洋洋自得地说着,自己在其中起到了多么关键的作用,没有为皇室蒙羞,那天万民高呼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的场景,是多么震撼,一时间她神色满是自豪与得意。 就连贵妃看了,虽一时听闻这些危险,有些揪着心,但也另一边为自己女儿感到欣慰,这才是她的女儿。 赵皇后见状,同样笑意更甚,看来温以缇没少帮年儿做事,派她去甘州算是派对人了。 而正熙帝听到“万民高呼感恩皇室恩德”的时候又不禁笑了一声。 大殿内的气氛一时,再次热络了起来。 第352章 儿臣不管,一定要多赏赐以缇姐姐 正熙帝的心情越发的愉悦,他目光慈爱地看着七公主,随即和蔼地说道:“小七啊,朕早已差人设好了家宴,专为你接风洗尘。” 七公主听闻,立即笑着起身谢了恩。 而后几人移步到了席面,七公主一入场,目光便迅速扫过在场之人,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几位皇兄、皇弟,还有已然成婚并出宫立府的六皇姐。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当视线落在满眼担忧正看着她的十皇子身上时,七公主对其微微眨了眨眼。 如今的七王爷神色变的很是阴沉,五王爷则失了势后被正熙帝嫌弃,变得很是颓废,那体型也越发臃肿。 还有得势的六王爷,从开始便很是亲近的关心着询问七公主。 他们都对七公主此次的甘州之行都充满了好奇。 其中有几位言语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阴阳怪气和嫉妒,或是带着几分试探。 然而,七公主如今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她不动声色地应对着,言辞犀利却又不失分寸,巧妙地给回怼了过去。 贵妃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女儿的一举一动,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让女儿跟着那丫头相处了一段时间,倒真学到了些。 结束后,正熙帝又单独叫了七公主去乾清宫问话。 贵妃虽满心舍不得女儿,但她也知道正熙帝的用意,只能拉着七公主的手,轻声嘱咐道:“小七啊,说话注意些莫要任性,早些回宫来让母妃安心。” 七公主乖巧地点点头,眼里中却透着一丝狡黠与期待。 而后,乾清宫内只剩下正熙帝和七公主。他招了招手,让七公主来到御案前。 目光复杂地看着七公主,开口说道:“小七啊,如今朝堂之上说辞各异,你瞧,这一摞一摞的折子,全是与你以缇姐姐有关。 有说让她把位置空出来回京的,有说让她继续在甘州担任,还有说让她只管养济院便成。朕啊真是为此有些苦恼,你说说,朕该怎么安排这个温以缇呢?” 说着,正熙帝将那堆积如山的折子摊开在七公主面前,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看些什么。 但七公主瞧都不瞧那些折子一眼,只是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正熙帝,那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仿佛藏着无数的小心思。 “那还用说?此次那邵玉书犯下大错,若不是以缇姐姐拿着儿臣的令牌调集兵力,同安远侯结盟,说不定甘州此时早就成为瓦剌的城池了。 他这个知州是肯定当不下去了,那为何不将以缇姐姐提到知州的位置上?若论品级,以缇姐姐如今是监察御史为正五品,知州不过是从五品,有什么担任不了的?都是地方官员,谁又有什么区别?” 正熙帝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有朝这方面想过。 随即略含深意地开口道:“可这女官担任一州知州是从未有过先例啊,这不比监察御史,还能说充当朕的眼线。可一旦她就任知州的位置,恐怕这朝堂的天就变了。” 七公主却毫不客气地转身,自顾自地拿了把椅子到旁边坐了下来,随即漫不经心地说道:“依儿臣看,以缇姐姐如今已是甘州官员,再担任个知州一位,又有什么不可?因此事颇有说辞,只不过是这些朝臣们眼红罢了。可若那知州的位置,不给以缇姐姐亦或是邵玉书坐,父皇如今手底下还有适合的人吗?” “不过邵玉书倒还有一点好处,便是他愿意听从以缇姐姐的安排。若是父皇将甘州事务交给旁人,说不定还会与以缇姐姐起争执。到那时,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甘州,恐怕又会陷入混乱回到原点。 然而,若将这些交给以缇姐姐就不一样了,这些可能出现的麻烦事情全都可以避免。毕竟,以缇姐姐可不是那些心怀私利的势力,她是全心全意效忠于父皇您的呀。” 正熙帝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七公主,眼神中透着审视与思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你倒是看中那丫头。” 七公主立即起身,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蹦到正熙帝身边,嬉笑道:“那是自然,儿臣的命可是以缇姐姐救的,这救命之恩是什么都比不得的。难道在父皇的眼中,儿臣的命就只是竟只值此前您赏赐以缇姐姐那些吗?那儿臣还真是不值钱。” 说着七公主便撇了撇嘴,假装委屈地低下了头。 正熙帝佯装训斥道:“胡说什么呢?你是一国公主,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比你更珍贵的。行了,回去陪你母妃吧,莫在朕身边胡闹了。朕该看折子了,你以缇如今是风光了,可朕琐事还多着呢。” 七公主微微行了一礼,笑着道:“那儿臣先告退了,父皇别忘了多多赏赐以缇姐姐哦。”随即便笑着走出了殿内。 正熙帝望着七公主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出了乾清宫的七公主,脸上的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云朵般缓缓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与思索。 她回想着方才的种种,家宴上,六皇兄对自己的热络,他如今算是差不多木已成舟,就差着他外家的全力支持,便可煽动群臣让他坐上太子之位。 正熙帝对这些局面的发展,虽未明言,但七公主心中明白,这一切背后或许都有着父皇的授意。 对于谁最终能坐上太子的位置,七公主此前倒是没有过多深入地去想。 之前的五皇兄平庸无能,不过是占了长的名分罢了。而七皇兄虽然出身较好,母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此前也一直是最有希望被推上太子之位的人选。 只不过他们顾家惹到了以缇姐姐,那就休怪她无情了。 其实此前七公主是属意让十皇子坐上那个位置的。 但贵妃曾同七公主仔细梳理了一番局势后,七公主便明白了,到了十皇子能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恐怕便是正熙帝再无其他合适人选之时,那简直是难如登天。 想要坐上太子之位,必须要扳倒其他的皇子。 而七公主外家的势力,在如今圣上明显属意六王爷的形势下,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助十皇子。 因此,十皇子几乎全无优势。 不过这顾家…七公主在甘州之时,虽也只是匆匆见了顾宏逸几面,但他给七公主的印象却与顾家人以往给她的截然不同。 顾宏逸甚至对以缇姐姐也十分亲近,这着实让七公主感到有些意外。 第353章 小富婆温以缇,真是妙啊~ 而无论京城中如今因为她掀起了多少争论与波澜,温以缇此刻,可是全然沉浸在突然当上富婆的快乐之中。 赵锦年在战场上接连取得胜仗,势如破竹一般,将瓦剌军击退。虽然其中花费了不少军饷和物资,然而,比起所缴获的那些,简直不值一提,那些战利品之丰富,让人瞠目结舌。 赵锦年带着人突然匆匆回到甘州休整,准备再调集些人手去整顿刚收回的失地。 而后赵锦年又带人去了养济院,毫不客气地让人扔下了四个大木箱,随后便潇洒离去,留下一脸茫然的温以缇。 起初,温以缇还以为是什么寻常物件呢,漫不经心地叫差人打开一看其中一个木箱,刹那间,光芒闪烁,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珠宝首饰,差点晃花了众人的眼睛。 “唔———” 温以缇下意识惊呼一声,吓得她差人赶快盖上木箱,随后像做贼一般,左右张望了一番。 常芙和绿豆、温晴此刻神色紧张,互相紧紧地捂着对方的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对方一不小心发出什么声音,从而把别人吸引过来。 温以缇更是显得慌乱不堪,慌慌张张地叫了几个信得过的,一块将木箱都抬回了自己的院子,而后又赶忙命人严加看管院门口。 待一切安顿好,温以缇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 只见四个大木箱,一个木箱里面就是方才那满满当当、令人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一箱则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一箱金锭子。 另一箱则是许多长得的皮毛,清新而淡雅,毛发短而细密,摸上去柔软顺滑的青鼠皮。 通体雪白,每一根毛发都闪烁着细腻的银光,尽显高贵与优雅的银狐皮。 呈现出深沉而神秘的紫色,毛发中隐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貂皮的纹理细腻而紧密,每一根毛发都相互交织的紫貂皮。 比银狐皮更加厚实和坚韧,狼毛根根直立的白狼皮,还有颜色洁白温润,如同婴儿的肌肤一般细腻,毛发柔软蓬松的羊羔皮。 而最后一箱,倒是没那么乍眼,是一些在瓦剌人眼中或许不那么看重,但此刻却让温以缇心跳加速的古籍。 温以缇看到这些时,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止不住要流下的口水。 若是外人看,这其中最直观贵重的当然是金锭银锭的那一箱。 然而,当温以缇翻小心翼翼的拿起其中一本古籍时,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书页,简单翻看了一下之后便心中了然,这一箱子古籍可是价值千金、有价无市的东西。 若将这些古籍,赠给大庆那些颇有名望的大儒们,温以缇能肯定,温家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在文人界是必将成为深受其庇护的门户,家族的声望也会因这些古籍而如日中天。 大庆的文人圈子,那就是一座庞然大物。一旦这些人团结一心、目标一致起来,就连正熙帝也得忌惮五分,而不是三分。 之后温以缇又极其细致地查看了一遍这几箱物。 起初,她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意。 待这股情绪稍稍平复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除了那些上等的皮毛之外,其余的皆是瓦剌人从大庆人手里抢夺而来的,亦或是从此前他们攻陷的城池中搜刮所得。 这些首饰、珠宝都是旧样式。 那些古籍的损坏状况有几本更是严重。 在瓦剌人根本不懂得这些物品重要性的情况下,赵锦年还能搜集到这么多保存较为完好的东西送给温以缇,这着实是极其不容易的。 温以缇再次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这些宝贝,而后才缓缓地合上箱子,又小心翼翼地上了锁。 她随即差人过来,叮嘱务必将箱子抬到自己的库房,严加看管。 此前温以缇便就有所耳闻,行军打仗,一旦赢了胜仗,所获得的那些战利品,其中只有一半是要上缴于国库中的,而另外一半则是要用来犒赏给将士们。 这都是一些众所周知的潜规则。 不过温以缇倒是没想到,赵锦年还这么大方,竟然给她送来了这么多。 至于说要把这些东西还回去,还宣称自己是清官不能收受之类的言辞,在她这里那是统统不可能的! 她可是费尽了心力,顶着危险好不容易才守住了甘州。 如今这些战利品,在她看来,就是她应得的回报。 虽说她现在不比以前那般单纯地喜好钱财,可俗话说得好,谁也不会嫌钱多,多多益善嘛~ 她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那箱金锭子,核算下来就得值好三、四万两银子。 那这些皮毛在大庆也是十分珍贵,几乎都是大户人家拿来压箱底的。 至于那些旧样式的珠宝首饰,倒也可以重新找人去融化了,再按照当下流行的款式重新打造一番。 总而言之,除去那些古籍难以用金钱衡量其具体价值外,这些东西的总价值估摸着也得有个七八万两银子。 温以缇想到这儿,心中不禁美滋滋的,自己俨然一举成为个小富婆了。 这些可都是她的啊,若是日后不嫁人,然后出宫自立门户,这些钱财足够她潇潇洒洒地过上一辈子了。 这种感觉真是妙啊~ 第354章 温英文乡试 崔氏回到京城的第二日,彭氏如往常一般,身着一袭素雅却不失端庄的衣裳,迈着轻盈的步伐主动来寻她。 当彭氏将家中事务一一交接,表明想要把管家之权还给崔氏时,她着实大吃一惊。 崔氏那好看的眉毛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问道:“这是谁的意思?” 彭氏依旧浅笑着,眼中透着真诚与坦然,轻轻开口道:“大伯母执掌家中中馈多年,侄媳不过是临时代管,您如今已回京城,这管家之权自然是要归还于您的。” 崔氏原本心中猜测或许是刘氏的主意,可听到竟是这小丫头自己的想法,心中更是唏嘘不已。 她不禁细细打量起彭氏,只见彭氏面容姣好,举止大方得体,眼神中更是透着聪慧与灵动。 如此出挑的姑娘,不仅懂得在适当的时候避露锋芒,还如何做事贴心。 这般聪慧懂事的女子,竟不是珹哥儿的媳妇,崔氏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片刻之后,崔氏脸上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她笑着接下了管家之权。 不过,她还是又嘱咐了一句道:“如今快到年底,我本就刚回京城,许多琐事还没处理好。明年咱们家恐怕是又要有的忙了,你母亲现今不在京城,我呀,就算是想寻个能帮衬着我的都极为困难。好在你如今嫁过来了,安哥儿媳妇,你可否愿意在大伯母身边帮把手?” 彭氏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浅笑着立即乖巧地应了下来。 一来二去,她们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融洽,倒像是亲婆媳一般亲近。 这家中的和谐景象被温老爷得知,捋着胡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大为赞赏彭家教出了个好女儿。 刘氏对彭氏的做法也很是满意,当即差人去库里挑选了些精致的物件给彭氏当做补偿。 而后整个京城突然间处于一种异常的风平浪静之中,京中一直未传出关于甘州的消息。 这可把崔氏急坏了,时不时地在屋中踱步,又差人去娘家打探消息。 后来终是崔老爷送了信,让崔氏稍安勿躁。温老爷也安抚了她几句,说朝堂之上暂无人提及温以缇。 这般下来,崔氏这才渐渐平复了心情。 自崔氏回京之后,温昌柏连续好些天都留在崔氏的房里,崔氏心中跟明镜似的,她知道温昌柏这是心虚呢,生怕自己发现他正偷偷清理的那些个通房。 不过,崔氏面上丝毫没有显露出不悦或者不满,依旧十分和气地同温昌柏聊起了天。 从温家的大小事务,家族中的人情往来,又谈到去甘州一路上所发生的那些琐碎之事。 崔氏讲述着途中的见闻,遇到的有趣之人和新奇之事,温昌柏听得津津有味。 你一言我一语,几天下来,感情竟有些回温之势。 而另一边,也是因为温英文的乡试即将来临。好歹她作为嫡母,自然是上点心的,毕竟文哥儿这孩子一向乖巧。 于是,崔氏便又忙碌了起来,又是挑选合适的笔墨纸砚,又是准备应考所需的衣物吃食,还得操心着各种琐碎的细节,生怕有什么遗漏之处。 不过这乡试,温老爷和温昌柏包括温英文自己。 都知道此次他不过是试试水,定是考不中的,他不比温英安那般才学出众。 但即便如此,见嫡母还是在为他尽心尽力地忙活着,内心也不禁有所触动。 大姐姐和二姐姐如今都不在家中,珹哥儿整日不是书院就是在宫里。 作为大房长子,他自然也得多去尽尽孝心。于是除去每日勤奋温习功课之外,去崔氏院子请安的次数也愈发频繁起来。 而另一边,李姨娘也听闻了崔氏为温英文乡试忙碌操持的事情,心中满是感激。 满脸真诚而热切地来到了崔氏的院子,一见到崔氏,便连忙跪在地上道谢。 崔氏见状,连忙笑着回应道:“快些起来,你瞧瞧你,文哥儿好歹也叫我一声母亲,那我自然是也要为他打算的。 你呀,也别总是去给他送这送那的,他那什么都不缺。咱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他自己调整好心态,毕竟下一次乡试才是重中之重。” 李姨娘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些许无奈。 她心里明白,自家儿子在读书上,虽不算蠢笨,但也确实没有太好的天赋。 温英文之前考中秀才时,就已经让她谢天谢地了。自己早逝的父亲,一生都在科举之路上艰难前行,考了一辈子,不过也只是个秀才 她好歹也是读书人家的闺女,自然知道读书这条路有多么艰难。 然而儿子今后的路要怎么走,她心里也没底,只能寄托于崔氏。 于是,李姨娘在万般道谢后,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想着给主母做些绣品,也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吧。 崔氏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曾经,那时刚生下大房长子的李姨娘,可谓是春风得意,然而,如今的李姨娘却已没了往日的风光,人变得憔悴和谨小慎微,与曾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崔氏轻轻叹了口气,自从姚姨娘那件事后,李姨娘便对许多事情都看开了。 除了关乎温英文的事,她对其他一切都变得很是淡薄。 “哎,儿女都是父母债呀。”崔氏喃喃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 姚姨娘此前她因犯了事被禁足了整整半年之久,可她并未吸取教训。 她又妄图弄出些幺蛾子来吸引温昌柏的怜悯。 崔氏一直留意着家中的动静,当她察觉到温昌柏似乎有所动摇时,心中一紧。 她不能让姚姨娘的计谋得逞,否则府中又将不得安宁。 于是,她立刻匆匆前往温老爷的书房,将姚姨娘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并请示温老可否将姚姨娘送出去。 毕竟姚姨娘也算是温老爷的血缘之亲,崔氏即便身为大奶奶,在这事也断不能擅自做主,虽说姚姨娘是自己院里的人。 温老爷皱着眉思索片刻后,果断地开口道:“将她送去族地。” 在大户人家,通常会将犯事的家眷送去庄子上关起来,让她们在那里思过。 可温家即便到现在,也还没有富贵到能在京城中置办起庄子的地步。 只能选择将姚姨娘送去温家族地,那里虽然人多眼杂,是非也多,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家中主事的决定之后,崔氏便着手安排将姚姨娘送走。 而后,温昌柏当初得知此事后,立即前来质问崔氏。 崔氏从容的表示这一切都是老爷的决定,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温昌柏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无法改变什么,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 从此,温家再也没有听到温昌柏提起过姚姨娘这个人。 第355章 陛下有旨 “大奶奶!” 韩妈妈面带焦急之色,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 屋内,崔氏正全神贯注地盘算着家中的各项支出,见韩妈妈这般焦急模样,着实有些意外,她立即放下手中之事,微微扬起头,秀眉轻蹙,开口问道:“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韩妈妈赶忙俯了俯身,神色略显紧张,随即说道:“大奶奶,老爷派人来说,让您赶快收拾一下,外头圣旨马上就到了。” “圣旨?”崔氏满脸惊讶,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什么圣旨?可是缇姐儿出什么事了?” 京中风平浪静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有个结果了。 崔氏一听便知,此事多半与甘州有关。 韩妈妈轻轻摇了摇头,回道:“老奴不知。不过老爷和大爷、三爷他们一会儿都会赶回来。大奶奶,您还是先装扮一下吧,以免失了礼数。” 崔氏微微颔首,应道:“是了。” 而后她立即吩咐身边丫鬟们,速速为她装扮,把那压箱底的服饰配饰都拿了出来。 丫鬟们闻言,急忙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为崔氏挑选衣物、梳理发髻、佩戴首饰。 崔氏又转头问韩妈妈道:“太太和三房那边可差人去了?” 韩妈妈立即点头道:“大奶奶放心,奴婢早就差人去告知了。” 崔氏微微颔首,应了一声,而后她身着一袭姜黄色葱绿折的薄缎褙子,上面用金线绣着精美的花纹,领口和袖口处镶嵌着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用支镶蜜蜡水滴状赤金钗固定,脸上略施粉黛,十分端庄大气。 随后她便在丫鬟的簇拥下,匆匆赶往前院。 途中,崔氏遇到了同样神色紧张的刘氏。刘氏身着深蓝色的云锦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插着一支錾梅花嵌红宝纹金簪,也显得十分庄重。 崔氏立即上前扶着她,刘氏急切地问道:“老爷可说了什么?” 崔氏摇头道:“估摸是情况紧急,老爷并未多嘱咐几句。不过儿媳猜测,怕是同甘州有关。” 刘氏边走边想,心中忐忑不安,这是出了多大的事?陛下竟还下了圣旨到温家。 崔氏和刘氏到了前院得有一盏茶的时间,孙氏这才匆匆赶来。 孙氏一身穿着十分不搭边,配饰与衣服格格不入,活生生的像个暴发户一般。 她头上插着五六根七扭八扭的金簪,脖子上戴着粗大的金项链,手上戴着几个镶嵌着宝石的戒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崔氏皱着眉,走到孙氏旁边,毫不客气地开口道:“你这穿的是什么?像什么样子?” 孙氏不以为然,还轻轻扶了扶好似歪掉的发簪,笑着道:“大嫂这说的什么话?我可是听闻有圣旨前来,特意把我房里最珍贵的配饰都戴上了。我们三房不比大房大房有银钱,也只能是这般,不然,大嫂给我些首饰,让我好好装扮一下?” 崔氏立即沉着脸,唤了一声:“韩妈妈。” 韩妈妈上前,十分不客气地将孙氏头上那五六根七扭八扭的金簪给拔了下来,只留一只简洁的金簪固定。 又粗鲁的吩咐丫鬟们将金项链和戒指全部卸下。 孙氏立即怒道:“干什么?大嫂,我好歹也是主子,你就让奴婢这么羞辱我?” “母亲,你看大嫂!”孙氏又对着刘氏道。 刘氏甚至都不想废话,只冷眼看了孙氏一眼,便转过头去。 崔氏打断道:“孙氏,我告诉你,一会来的可是圣旨。你方才那般装扮,就是不敬之罪,可是要下大狱的。你一个人没事,可不能连累整个温家。最好给我老实一点,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崔氏可没空跟孙氏解释这么多,孙氏一听,着实吓得脸色都白了几分。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你…你唬我呢吧。” 崔氏冷笑:“你信也得这般,不信也得这般。我可不能容忍你连累整个温家,乖乖在后面站着去。” 见崔氏是真动怒了,孙氏轻声嘟囔一句,便站到了刘氏后面。 她到现在还半信半疑,只觉得崔氏只是看不得自己的风头压过她。 整个前院的气氛十分凝重,众人都静静地站着,大气也不敢出,心中充满了不安。 又过了漫长的两刻钟,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只见几人身边的小厮率先匆匆走了进来,神色紧张,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片刻之后,温老爷带着两个儿子也一块快步走了进来,迅速站好位置。 紧接着,好几个官差他们身着整齐的官差服饰,神色肃穆,动作干脆利落,迅速在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一位礼部的官员面带笑意缓缓地走了进来,步伐沉稳。 崔氏和刘氏等人见到是官员前来,心中更加疑惑。 此前的圣旨都是太监前来宣读,而此次为何是前朝的官员呢? 看着他的官服,同温老爷应当是差不多的品级。 他见温家众人此时都已在此等候,这位官员立即同温老爷相互对视一眼。 随即,他高声道:“陛下有旨!” 声音洪亮而威严,在空气中回荡。 只见众人立即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低着头神色恭敬的听旨。 第356章 崔氏得诰命,甘州知州温以缇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温氏一门,家风清正,贤良辈出,皆为女眷之典范。甘州知州温以缇之母崔氏,贤淑温良,德范昭彰,理家有方。特敕封为正五品宜人,望其日后继续秉持贤德,钦此!” 礼部的那位官员宣读完圣旨后,整个场中陡然陷入一片死寂般的宁静。 尤其是崔氏,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满心的震惊与疑惑。 她得诰命了?!怎么可能!! 还是五品诰命?!! 若论起来温昌柏不过是六品官儿,按道理她也只能被封为六品的敕命安人才对,怎会突然成了五品诰命? 原本崔氏一直艳羡刘氏身上的诰命,那可是她梦寐以求的荣耀。 想当年,她嫁到温家,心中也是存着一份期盼,盼着温昌柏能有出息,将来为她也请封个诰命回来,那时她便觉得这辈子都知足了。 然而,她也深知这诰命得来不易。 在本朝有明确规定,一次只能请封一人。若家中母亲未有诰命在身,不可越过母亲请封给妻子。 可这立功又岂是那般容易的事? 寻常官员一辈子的仕途,都不一定能立下足以请封的功劳。 崔氏心中满是落寞,只能无奈地将这些想法深深地压在心底。 可如今,这诰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落到了自己手上了! 崔氏到现在都还有些不敢相信,只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切。 孙氏此刻也瞪大了眼睛,心中满是不可思议。 崔氏怎么可能被封诰命!不可能! 诰命和敕命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封赏的,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小官之家,那都是极其稀有的,并非哪个官宦之家都能为家眷请封。 就说刘氏身上的诰命,那也是此前温昌柏在任上立了功,礼部按照温老爷的品级为刘氏请封的。 可崔氏自己呢,此前连个敕命都没有啊。 反倒是温老爷、温昌柏和温昌茂三人,神色间倒没有那么意外。 只见那位礼部官员笑着道:“崔宜人,接旨吧。” 崔氏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开口道:“臣妾接旨。” 她缓缓地、极其恭敬地从礼部官员手里接过那明黄色的圣旨,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众人这才缓缓起身,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复杂的神情。 而后那位官员又同温老爷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官差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温家。 此时,温家门外早已站满了街坊邻里,他们都听见了温家前院方才宣读圣旨的声音。 见礼部官员带着官差离开,众人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这温家怎么又被请封了诰命?刘太太此前不是已被封为了五品诰命吗?” “哎呀,你没听见吗?方才是温大奶奶被封了诰命。” “温大奶奶?那温家大爷不是六品官吗?怎么还给温大奶奶请封了个五品诰命?” “说的是啊,怎么这般奇怪?” “这温家这几年势头越来越旺,好事像不要命似的往温家里进呢。” “哎,真是羡慕啊,人家家中有二人都有诰命,咱们几家之中连个敕命都没有。”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还不是你自家当家的不努力。” “咱们都是小户之家,能有什么办法?” 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开口议论着。 只见崔氏还捧着那明黄色的圣旨,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内容,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看穿。 突然,她看到其中四个字的时候,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惊愕在地。 而后又猛地回头看向温老爷他们,颤声道:“老爷,大爷,这……缇姐儿怎么是甘州知州呢?她不是甘州的监察御史吗?这圣旨是不是……” 崔氏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满脸的不可置信。 只见温昌柏有些酸意的缓缓道:“方才在朝堂之上,陛下封了好些官员调去调去西北之地,其中就有缇姐儿封为甘州知州的圣旨。” 按理来说,自己女儿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作为父亲,他理应率先沾光才对。 自己在六品官的位置上待了这么久,陛下连个一官半职都不给自己,反倒是只迎来了给崔氏封为诰命的圣旨。 温老爷先是叹了一口气,神色中带着几分复杂,又开口道:“到大厅谈论此事吧。” 崔氏见他们的神情都不似应当有的喜悦,心里便又沉了几分。 她微微皱起眉头,满心的疑惑。 而后,众人转到议事厅内,温老爷才缓缓开口,讲述缘由。 今日一早,圣上隐忍不发许久,关于西北之地的安排突然宣布了。 那边的布政司几乎是大换血,而后耶没有重新复立沙洲,而是将安远侯夺回的三座城池封为了县,并划到了甘州里。 又将原本甘州知州邵玉书降为甘州从六品州同知。 就在众人还在疑惑为何陛下保下了邵玉书,以及这甘州知州花落谁家之时,陛下又宣布了一个令人十分惊愕的安排。 那便是将甘州监察御史温以缇,命她代管甘州知州一职。 但说是代管,但那可是明晃晃地将甘州交给了温以缇这个女官的手里。 因本朝规定,监察御史不得身兼行政官,正熙帝这才想了一招代管之责。 而谁都知道,这代管就代表着日后不会再有甘州知州调任,温以缇乃是正儿八经的甘州知州,没瞧见这圣旨上写的都是甘州知州温以缇吗! 正熙帝这一决定着实打的众人措手不及,就连内阁的阁老们也都纷纷露出惊讶之色。 然而君无戏言,圣旨已下,哪怕群臣们纷纷跪在地上,恳请正熙帝收回成命,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他如今早已坐稳了皇位,自是不怕这些群臣压制自己。 而之后,温以缇这个女官终于让所有的势力纷纷重视了起来。 一个出身低微却能担当重任的女官,无疑成了他们的威胁。 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温以缇如今这般高调,势必会引来灾祸。 若此女日后再有所成就,必将影响朝堂之上的局势。 这才是温老爷一回温家,便神色凝重,丝毫没有喜悦之意的缘由。 第357章 烦! 在甘州,温以缇接到被封为代管甘州御史的圣旨时,已过了有半月有余。 这段时间里,甘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除了人手有些不足,以及邵玉书依旧有些不问世事之外。 甘州目前的大小事务基本都由温以缇负责。 这封圣旨虽让温以缇感到惊讶,却并无半分欣喜,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烦闷! 于她而言,这与平日里所做之事并无太大区别,不过是更加名正言顺罢了。 而这个烫手山芋,她实在不想接手。 就像此前那般不好吗? 这段时间以来,为了打理甘州上上下下的政事,温以缇可谓是殚精竭虑,忙得焦头烂额,甚至为此掉了许多头发!! 此前,温以缇不过是在邵玉书背后出谋划策罢了,那时倒没觉得这般费尽心力。 然而,当她真正接手甘州以后,才深切地体会到这一切竟是如此艰难。 温以缇从未在家中学过如何做一名官员,在家塾读书之时,郑夫子因他们皆是女子,便没有详细讲解为官之道。 而到了后宫,女官的事务无需又处理政事,温以缇倒还能勉强应付,可那些也都是经过不断地学习和磨练才得以如此。 她感觉自己好像从一开始,便是被人拔苗助长,一步一步被提溜起来的。 对于真正如何做好一名父母官,尤其是一州父母官,她着实有些不知所措。 还好,一开始有孙同知帮忙,这让她能稍微松口气。 她也不怕邵玉书的冷脸,屡次上门请教。邵玉书此前虽有诸多不当之处,但他处理琐碎事务时,倒是有条不紊。 毕竟人家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子弟,与她这种半路出家之人从根本上就有着很大的区别。 但她真的不想以后一直接手这些,哪怕是再调任一位知州过来,温以缇也能凭借着和赵锦年联手的关系,勉强压那个知州一头。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盼着京城传来知州人选的消息这么久,最后落在了自己头上。 若自己是寻常男性官员,这般年轻便被封为五品知州,前途定然一片坦荡,温以缇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对于她这个女子而言,这道圣旨怕是一道加速她走向死亡的催命符。 他们温家又如何能抵得过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 她也没有那么厉害,能把甘州的方方面面都打理得妥妥当当,她只是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了。 一旦之后稍有疏漏,被人趁虚而入,她怕是离下大狱不远了。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把养济院搞好,让甘州恢复民生,让田间的禾苗好好茁壮成长,为何就这般艰难呢? 她只想做好自己分内之事,而后安安稳稳地回京,难道不行吗? 非要让她处于旋涡之中,成为别人的靶子。 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子,实在承受不了如此皇恩啊!! 原本此前赵锦年所说的,温以缇只是半信半疑。然而如今,她心中却有了全然相信之感。 自己这个小小女官的命运,如今算是彻底被正熙帝捏在了手中。 倘若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旦让其不满,那么她便会即刻被其他势力吞噬。 站的越高摔得越惨啊!! 想必等甘州彻底安稳,西北之地也完全步入正轨之后,正熙帝便会让六王爷安排其亲信过来接手吧。 赵皇后呢?为何她半分与自己通气都没有?温以缇越想越觉得不对,赵皇后不可能看不出正熙帝的目的。 想到这儿,温以缇灵光一闪,突然心中有些后怕。 说不定赵皇后也想让她接手甘州知州的位置,所以才如此这般! 这夫妻俩的心眼,当真是一个比一个深沉。 他们如今倒是达成了目标一致,都想要了她的命! 温以缇顿时怒火中烧,不行,她必须得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不能这么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 从一开始被赵皇后、被正熙帝甚至到如今被赵锦年,她一直都在牵着鼻子走! 但她身不由己。又有什么办法呢? 现在唯一的可能性便是七公主这条线,可贵妃又岂是那么蠢笨之人?她会愿意帮自己吗? 而孙同知等人得知这个消息后,满脸皆是不敢置信。 随后,他们又仔细思量了一番。这段期间,温以缇在甘州展现出的手段可谓高深莫测。她背后还有皇室的势力撑腰,如此一来,她无论做什么,似乎都理所应当。 孙同知等为数不多的几位一同历经此次危机的官员们,这下对温以缇更是百般讨好,纷纷表露忠心。 温以缇如今可是真正的大人物,一介女子之身担任知州,大庆开国至今,那水从未有过的先例啊! 另一边邵玉书在收到圣旨之后,呆坐良久才缓过神来,内心复杂万分。 他未曾想到温以缇能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一个仅十五岁的小姑娘,坐上了知州的位置? 哪怕是男子听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而他也没想到自己虽被降职,但没有一撸到底,只是降了一级。 想必是邵家在背后使了力,这段时间,邵家接连送来好些封信至甘州,训斥与他,因此他才会破罐子破摔。 但甘州的官职对邵家一方的势力十分重要,于是便费尽心思将邵玉书留在了甘州,只降一级已然是难得。 紧接着赵锦年夺回的三座城池被并入甘州为县城的公文也送到了州衙,这些县令皆是从京中调到甘州的。 果然!温以缇看过名册后心道,恐怕他们其中有人便是正熙帝默许六王爷安排的人。 让自己立于明面之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从而暗中悄悄为六王爷铺设道路,在各方重要职位上安排人手。 恐怕之后,大庆的各处边境之地也都会依照类似的方式进行布局。 至于青渝县和裕康县的县令一职,则是从西北之地的其他地方升任过来。 这两位曾都是八品县丞,且年事已高。 这分明是先给一巴掌,接着再来一巴掌,而后才给出一个甜枣。 正熙帝这不是也给了温以缇可以重用的“人手”吗! 第358章 赏赐太寒酸 京中的消息之后接二连三地递到了甘州。 先是崔氏被封为五品诰命的喜讯传来,温以缇得知此事后,心中着实为她感到高兴。 当年,祖母因父亲立功而获封诰命,那时的温以缇便亲眼目睹了崔氏闷闷不乐好些天。后来从温以柔那才得知,自家母亲对这诰命身份有着多么强烈的执念。 如今,自己总算是帮她圆了这场梦。 而后便是京中送来的赏赐,都是些寻常的金银珠宝,这些赏赐与早前赵锦年送过来的那几箱相比,价值相差甚远,不过是那位为了维持体面罢了。 就连一向稳重的温晴,在见到这些赏赐后,也不禁开始抱怨起来:“大人您立了如此大功,若是放在寻常官员身上,单单是抓获了那么多的瓦拉细作和瓦拉的两名王子,这份功劳足以封个爵位了。更别说您还护住了甘州成千上万的百姓,陛下就给这么点赏赐! 常芙也急忙补充道:“没错,实在是太过寒酸了吧!”。 徐嬷嬷在一旁也不禁赞同的点了点头。 绿豆还傻呵呵地逐一检查着那些赏赐之物,听到大家的抱怨,满脸茫然地抬起头,不解地开口道:“我瞧着这些都挺好的呀。之前咱们姑娘在家中的时候,这里面的任何一件拿出来,都够我家姑娘用作压箱底的宝贝了。” 常芙在一旁没好气地说道:“绿豆姐姐,那个时候哪能和现在相比啊?以前以缇姐姐不过是小官家的女儿罢了,如今可是有了正经官身,还立下如此大功,这些东西放在那些大户人家中,不过都是不起眼的玩意儿。皇上还拿这个当赏赐,真是…” 绿豆听完常芙的话,看了眼左手的金簪,又看了眼右手的金镯子,顿时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说道:“对呀!” 随即,她有些不满地把这些东西放了下去,对着温以缇说道:“姑娘,这皇上也太欺负人了,就给这么点?皇上也没钱吗?!” 温以缇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们,所幸这个院子里都是心腹,外面也有人把守,不怕被人听到这些。 别说他们几个在那儿抱怨了,就连她自己也对这赏赐有些不满的。 尤其是在听到温晴提醒后,的确若是放在寻常官员身上,凭借她立下的这些功劳,都足以被封为一个世袭三代的伯爵了。 要知道,这才是真正能够让家族荣耀长兴、改换门楣的赏赐啊。 可如今呢?她身为女子确实当不了伯爵爷,那换个稍逊的赏赐也好啊。 非但把她推到了活靶子的位置上,还就只给这么点东西。难道真当她是不辞辛苦、默默耕耘的老黄牛吗? 她温以缇为了这甘州百姓,出生入死,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换来的却是这? 哎,温以缇也只敢在自己私下里抱怨抱怨罢了。毕竟人家是皇帝,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自然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罢了,她也该知足了,能留住自己的小命就很不错了。 而京中调来的官员以及布政司调集更换的官员都在路上。温以缇着手吩咐下去,让众人做好准备迎接新官员的到来。 而后,又有一则关于京城的消息是。此前,温以缇抓获的那些通敌叛国的甘州官员们,如今已被陛下下令全部赐死。 而至于那些以马哈和齐鲁为首的瓦剌人,则都留了活口,都被关到了京城的大牢内。 估摸着是等到赵锦年与瓦剌打到最后一步,对方开始派出使者商议两国停战之事再做定夺,这些瓦剌人便可是很有利用价值。 而甘州此前那些个官员们全部被下令赐死的消息,由布政使司下文,张贴到了整个西北之地,以警示众人。 虽说百姓们大多不识字,但不乏一旁有官差为他们解释上面的内容。 甘州的百姓们一听,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人可都是他们曾经接触过或者听说过的,如今都要被砍头了。 在唏嘘之余,所有人突然高喊着:“皇上圣明!这些人都是叛徒!” “皇上太英明了,这些人就该砍头!” “皇上做的对!” 温以缇只是吩咐人默默地维持着秩序,并没有插手,这不就是正熙帝想要的吗?她又何必去阻拦呢? 邵玉书自从降为同知后,便着手搬离州衙。王芷珊最终相中了一处五进的院子。 这院子原是此前被查封的商户之家,后来被充了公。王芷珊便出了银钱将其顺利买下,而后便把邵家众人迁至此处。 至于为何不搬去曾经的沈家或者陈家宅院,大抵是为了避嫌。 毕竟,在这敏感时期,稍有不慎便可能落人口实。 而温以缇也并未立即搬进州衙,且她压根就不打算搬过去。她觉得自己在养济院就挺好。 至于是否要在甘州置办一些产业,温以缇经过深思熟虑,最后还是摇头作罢。 自己早晚有一天会回到京城,这些产业即便置办了,将来离开时还得费心费力地将其变卖出去。 如今她银钱方面并不怎么短缺,也实在没必要去弄什么营生之事。 反倒是邵家,在这几日里接连不断地购置了好些个田地、庄子以及店铺,置办起产业来。 邵玉书怕是还要在甘州多熬上好些年头。置办些产业也是理所应当,毕竟邵氏一族也不能源源不断地给他们提供银钱。 此前担任知州之时,他可是花费了不少银子。就温以缇所知道的,他自掏腰包都花了将近七八万两银钱,那些不知道的花费怕是更多。 如今他又被降了官职,若不未雨绸缪,总不能坐吃山空。 邵家即便家大业大,也不能一直全力帮扶他。 不过温以缇还是有些唏嘘,还是大家族好啊,家族中的子弟出外当官,不仅有人脉资源的倾斜,这银子也是从来不曾短缺。 温以缇不禁想起她爹和二叔在任上当官之时,家里虽也在某些方面提供了些许帮助,然而在银钱方面倒是没给予多少。 几乎都是靠自己个打拼,尤其她爹在调任回京归家时,还往公中送了好些银钱,那些可都是他在任期间“赚”到的。 仔细想来,温以缇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如今她一个人手里的钱财,都足以和整个温家相媲美了。 这还没算赵锦年之后又给她送来的一箱银锭子呢。 第359章 看不得别人清闲 温以缇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染上了咬手的习惯。 每当心中烦闷之时,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咬手。温晴等人已经多次制止,可温以缇不知怎的就是无法克制自己。 或许真的是压力太大了,那些烦心事有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这个坏习惯。 在甘州的三个失地之中,除去赵锦年已然清剿完的那些瓦剌人,以及那些早已投靠帝国的百姓之外,还留存着一部分原住民。 他们皆是此前大庆的百姓,在瓦剌抢夺城池之后,艰难苟活至今。 而这些人,恰恰是最让温以缇头疼不已的。 目前,京中未有正式公文送达甘州。 不过温以缇倒是时常会收到来自京城的家书,有外祖家送来的,也有温家的。 毕竟如今她算是正式踏入朝堂,家中自然要给予一些助力。 她的父亲和二叔皆是如此。 温以缇看过后才知道,如今朝廷之中有官员表示,这些百姓虽曾都是大庆之人,但他们的心,早已不在大庆被瓦剌侵占。 甚至有人上书请旨,欲将他们全部绞杀、而后派遣新的大庆百姓至此地定居。 朝中也有官员指出,这些百姓现如今早已与瓦剌人私通,生养的孩子大多是融合了大庆血脉与瓦剌血脉,已然不再是纯正的大庆血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此,定是不得让他们在大庆的土地生存。 温以缇看过之后,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寒意。 百姓,无论何时都是最为困苦的一群人。他们难道愿意成为瓦剌人吗?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大庆自己没本事,未能将自己的子民照顾妥当,任由外族将他们吞并。 朝中的风向亦是隐隐约约,这种观点占据了上风,而还有一些官员则选择隔岸观火。 但温以缇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下这些人的,她可以当官在某些方面不那么干净,但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条人命消逝。 一旦要进行清剿,命令自然会落到她这个知州头上。即便不是她亲自动手,又与她动手有何区别呢?这可是造下杀孽啊! 她并非真命天子,没有龙气庇护。 京中那些人,上下嘴皮子一动,便可决定这么多人的性命,而自己却能双手干净,坐得安稳。 因此,温以缇立即快马加鞭地写信送去京中。这个时候,自然是大舅舅这个三品御史说话更有分量。 而温以缇也算是有些了解正熙帝了,尤其是年纪越大的帝王,谁不想博一个贤名呢? 无论如何,若将这十万百姓的性命弃之不顾,那他这个贤帝的名声可就不复存在了。 温以缇决意要保下这些百姓,必定要将后续的全部事宜妥善解决才行。 首先摆在面前的便是田地问题,温以缇仔细查阅了州衙内的资料,又询问了一些百姓,了解到这三个城池目前的田地情况与甘州其他地方大为不同。 而瓦剌人不擅长种植,恐怕那里的土地早已在他们的折腾下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想要重新恢复土地肥力,使其适宜耕种,无疑又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除此之外,还有城池的修缮以及百姓的定居问题。 大庆定是要调集一些百姓前往这三座城池的。然而,除去军户外,若要其他百姓过来,必定得有能吸引他们的条件,才能让他们安心定居于此。 人可是最主要的劳动力,若是人少了,民生无论如何也恢复不了。 温以缇已然查阅了州衙内大量的资料,根据大庆的规定,类似此种情况,一般都是免税三年,并且按照每户人家的人数给予两亩荒地,同时还给每户人家发放五两银子,作为房屋修建的补偿,且不收取宅地费用。 这便是大庆历来的政策,各地的补偿政策都大差不差。 温以缇却眉头紧锁,这些政策若是放在寻常的边陲之地的城池倒还尚可,可若是针对这三处刚刚收回的失地而言,即便如此,恐怕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过来定居。 毕竟,谁知道瓦剌会不会卷土重来,重新夺回这三座城池呢?只要战争一来,百姓们不是伤亡,就是如同此前一样被瓦剌奴役,遭受磋磨。 相比之下,他们还不如在自己老家苟且偷生。 而那些有意向过来的,大都是一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但温以缇建立的养济院倒是将许多这样的人等全部安顿好了。 可若要再想吸引更多的人,只能是那些离甘州较远的百姓,他们能不能来到此地都是个大问题。 这可不成,必须要加厚优惠政策,否则这三座城池的重建与发展将举步维艰。 而孙同知和邵玉书则表示,历年大庆都是如此这般的政策,他们也着实别无他法。 温以缇却见不得别人闲着,立即大手一挥,给二人安排起事务来。 甘州教育的恢复问题。温以缇已经想许久了。那县学、州学,早已随着战乱纷纷关停了下来,如今确实是时候该恢复了。 邵玉书这个新科状元若不去负责这些事宜,那还能有谁来担此重任呢? 温以缇立即吩咐道:“邵大人,京中派下来的官员在抵达甘州之前,一定要将各处的县学和州学整顿好。并且要仔细统计好目前甘州读书人的名录,逐一去吸纳生员。我准备从明年的童生试开始,便要恢复整个甘州科考秩序。” 邵云舒一听,顿时一噎,急忙道:“也包含那三座城池?这怎么可能?那些官员估摸着也就还有十日至多半月便能抵达甘州,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这些事情弄好?” 温以缇面无表情冷冷地说道:“弄不好,那是邵同知你的问题,本知州既然吩咐了你,你就得去照做,否则休怪我给你记上一笔。” 温以缇特意将“知州”和“同知”那两字咬得极其重。 邵玉书顿时气的满脸涨红,愤然甩袖而去。 第360章 先考虑自己,温以缇没那么神通广大 孙同知见状,忙讨好地开口道:“温大人息怒,这小子就是初出茅庐,万事不通,没必要和他一般见识。您是知州,您说了算,他是个什么呀?” 温以缇转头对着孙同知笑了笑,随即道:“那么,关于甘州新的赋税征收宣讲以及那三个城池的土地计量,还有之后的人口统计,这些就通通交给孙同知你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出色地完成。” 温以缇言辞恳切地开口,而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走出了大堂。 孙同知先是一愣,满脸惊愕之色,随后立即对着温以缇远去的身影大声开口道:“哎,温大人,你怎么走了?咱们再商量一下吧。这……这这我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啊?温大人,你要不要让邵大人随我一块?温大人!” 此次论功行赏,孙同知满心以为自己能获升个一官半职的,好歹他坚定不移忠于大庆,且之后十分积极配合温以缇的安排。 然而,最终得到的却只是普通的金银赏赐,竟无半点官职晋升。 这让孙同知很是失望了好一阵儿,久久难以释怀。 但温以缇可清楚,孙同知在甘州任职这么久,与那些私通瓦剌之人“朝夕相处”,却丝毫未能察觉。 此次算是以功抵过了,倘若不是这般,加上大庆大胜,孙同知一直不察之罪,降个一两级都是极为寻常之事。 严重的话,甚至可能直接被革职查办,万一触怒龙颜,全家流放也并非难事。 当温以缇同他讲清其中缘由之后,孙同知方才如梦初醒。 他的后背忽地冒出一阵冷汗,那凉意瞬间穿透了衣衫。他暗自庆幸,自己竟稀里糊涂地站对了队伍,且未曾做出太出格之事。之前那点子幽怨,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前,他那些种种的“罪行”,在温以缇的眼中,也不过是当下官场中每个为官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沾染的毛病罢了。 水至清则无鱼。 温以缇并非不明白其中的是非曲直,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做什么肯定先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 按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有保住孙同知,她才能利益最大化。 于是,温以缇主动为孙同知清理了之前的那些痕迹。并还在合适的时机为孙同知,往京中说了几句“好话”。 若孙同知不能继续担任甘州同知之职,而是由从京中调来的有心之人接替他的位置,那后果才真是难以预料,温以缇又得重新了解。 如今这般,倒也甚好。 她的两个副手,邵玉书和孙同知,都是她极为熟悉的,彼此打交道颇深,温以缇才会更省事。 而甘州那几个为数不多、见证着动荡一路和温以缇走过来的官员们,也仅仅是获得了一些赏赐。 不过,他们因官职低微,此次事件也的确是细心做事,温以缇便做主,将他们都提拔了上来。 这点她倒是能做到的。 然而,反倒是冯迁,从一开始便备受冷落,只能无奈地坐着冷板凳。在甘州这等边陲之地,苦苦煎熬着的从五品将军。 如今不仅意外地得了兵权,且温以缇有意抬举的情况下,夸大了几分冯迁的功劳。 京中除去丰厚的金银赏赐之外,更是将冯迁的官职提到了从四品将军的位置。 冯迁如算是单独立了出来,不再受平西将军的管辖,随着三个城池并到甘州,冯迁更是直接统领整个甘州的守备力量。 至此,他的手中终于有了一定的实权。 这可把冯迁美坏了,他心中暗自赞赏自己此前的决定,跟着温以缇的确能沾上光。 想到这里,他不禁想起自己的那个好兄弟,白二郎还真是为他做了一件顶好的事。 反倒是平西将军,在甘州被瓦剌渗透一事上,他多多少少也有着责任。 若不是此次他在前线奋勇拼杀,十分出力,算是以功抵罪,不然的话还会重重地处罚于他。 倒是顾宏逸那边的消息,温以缇已然许久未曾收到了。对于京中对他此次会作何安排,温以缇更是一点都不知情。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位顾世子近来越发神秘起来。 就连赵锦年,都甚少提起他。 温以缇在养济院中忙忙碌碌了好些日子,她的大脑快速运转着,不停地算着目前甘州的账。 虽说此前缴获了那么多的家产,让州衙一时之间充裕了起来,那时她还在为这沾沾自喜。 但如今,三处城池并到甘州之后,直接将目前的情况险些打回了原形。 那些银钱勉勉强强将那三座城池恢复到其他县的水平,可温以缇原本还想用于建设甘州呢。 这下子好了,银钱的缺口再度显现,温以缇又陷入了困境。 她这次可不打算自掏腰包了,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正熙帝的计谋。 先给了她几巴掌,再给个甜枣,最后让她再大出血,回馈于他的江山。 无论怎么算,正熙帝都是获利的,而她温以缇现在都快被榨成人干了。 她可不是邵玉书,邵氏家大业大,她手里这点银钱可得攥紧,留着日后滋润的养老呢。 因此,她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若是目前甘州到了百姓们个个吃不上一口饱饭的地步,温以缇倒是愿意拿银子。 可如今情况也不是那么个情况,事情也不是那么个事情。 至于朝廷,说是让户部调了支援甘州的银两过来,可那些不过都是九牛一毛,根本无法弥补如此缺口。 孙同知得知后满心不解,疑惑地说道:“为何朝廷这般吝啬?明明咱们甘州如今急需大量银钱来恢复,却只给这么一点。” 温以缇闻言,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意回道:“你猜猜,为何朝廷不把沙洲复立,反倒是将这三座城池并到了咱们甘州?” 这分明就是知道甘州账上如今有钱呢,当真是好一番算计啊! 但这可把温以缇愁坏了,必须得想办法赚取银子,实现自产自足! 然而,对于官府来说,赚取银钱的办法也十分有限。此前温以缇用过的计谋,比如让商户官宦之家捐些银钱,可如今的甘州各家大户没基本没有了。那些有钱的人家,早就被查抄。 再不就是增添赋税,可如今甘州的情况,若是再增添税收,那离出大事可就不远了。 可温以缇目前实在是没什么良策,此前她会的那点法子,不过都是只能赚些小钱罢了。比如用于底层百姓的那几个小作坊,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毕竟面对如此大量的人口,这些小打小闹的法子根本无济于事。 而且温以缇不是那种神通广大、样样都会的人,她根本就不擅长做生意,她不会! 总不能指望人人都去做小买卖,那也根本做不起来呀。 可如今的情况是,温以缇感觉自己渐渐被掏空了。她懂的东西本就不多,又怎能未雨绸缪,知道会来这儿,提前学会那么多东西呢?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第361章 见各官 从西北其他地方调来的两位“年事已高”的县令,因距离较近,早些抵达了甘州。 上任第三日,他们便马不停蹄地赶着路来到了州衙内,准备拜见上官温以缇。 青渝县和裕康县本就隶属于甘州境内,温以缇了解更深,便仔仔细细地嘱咐了他们许多事,也将目前甘州的情况详细告知。 这两位县令,乃是圣上特意调派给自己的“可用之人”,温以缇心中自然多了几分重视。 这两位县令,一位看上去有着圆润之态,大腹便便乃是青渝县的县令,另一位则蓄着长长的胡须,浑身散发着一股文人之气,便是裕康县的县令。 他们二人今年都已四十多岁,虽说比温老爷年纪小些,但也算是温以缇的祖辈了。 不过,显然他们早已有了心理准备,面见温以缇时,神色十分自然没有丝毫不适。 温以缇能够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在官场中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两位为官多年的县令自然不会轻视于她。 温以缇对他们也客气许多,此次会见,双方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经过此次交谈,他们又察觉温以缇的确有几分过人之处,便准备踏踏实实、用心做事。 原本像他们二人都是举人出身,像他们这样没有背景、出身不好的,当了一辈子的八九品地层小官。 此次能升为七品县令,成为一方父母官,已是极为不易,他们自然会更加珍惜这个机会。 而后,温以缇又为他们介绍了邵玉书、孙同知以及其他几位甘州的官员们。 双方各自见礼之后,只见那两位新来的县令眼光时不时地瞟向邵玉书。 这位邵大人在甘州,也算是小有名气了。此前温大人坐的便是他如今的位置,后来犯了差错,被陛下降为了同知,却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同他们有说有笑。 反倒是孙同知,此刻拿出了十分认真的态度,同样嘱咐二位县令好些事情。 温以缇见此,心中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孙同知这次如此正经。 不过他唬起人来,的确有几分本事。那两位县令有些惶恐地连连应着,他们又见温以缇的神情没有丝毫不悦,心中更是暗自猜测。 这位孙同知估摸着就是温大人的心腹之人了。 而后,邵玉书又同两位县令商讨起县学之事。 只是这两位县令出身都不高,也未曾考中过进士。且年事有些大记忆力大不如前,此前所学的早就忘却了很多。 因此,在办学方面,他们只能依靠邵玉书。 这也是温以缇此前特意交代过的。 到了下午,温以缇提议将二人留在甘州住上一晚,为他们接风洗尘。 然而,两位县令连连摆手,声称要抓紧赶回去熟悉政务。 温以缇等人见状,也就没有过多坚持。 在回去的路上,两位县令都不禁在心中感慨。 这位温大人不愧是难得一见的女官,行事作风与寻常人很是不同。 今日与她及其他官员们的交流,让他们受益匪浅。 他们所听到的处理政务的方式与此前在任上做官时大不一样,倒别有一番巧妙之意,想来应当能发挥出不一样的效果。 而后温以缇也接到布政司的邀请,让她带着下面的几位官员去同新上任的官员们见上一见。 温以缇带人到了那边也很是感叹,的确有许多生面孔,看来此前瓦剌的确很是厉害,竟然能够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布政司。 这也让温以缇不禁庆幸自己发现得及时,成功挽回了一场巨大变故。 还别说,她的确是有几分运道在的。 倘若她像孙同知一般,还傻呵呵地毫无察觉,估摸着这会都已经重新投胎去了。 不过,好在此前与温以缇打过交道的那位张参议并未出事,同瓦剌勾结。 张参议成为人还算和善,与温以缇相处也很融洽,这倒是一件幸事。他同温以缇使了使眼色,而后二人在众人聊的火热之时,悄悄地走了出去,来到外面说话。 他很是满意的看了一眼温以缇,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之色,随即开口道:“温大人,果然非同一般,此次之事,若不是你洞察先机,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能够立下如此大功。如今,就连我也得好好感谢你呢。” 温以缇连忙谦逊道:“下官不敢,大人谬赞了。我也只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在这等大事面前,换做任何人都会全力以赴。” “温大人太过自谦了,你之才能,有目共睹。此次危机得以化解,你当居首功。” 温以缇连忙转移话题,笑着说道:“话说回来,下官还未单独向您贺喜呢,恭喜您了,张参政。” 此次布政司大换血,张大人又是为数不多没有出事的,自然迎来了升官的好机会。 这次有主官被抓了起来,其中便有张大人的上官,因此,待到局势稍作稳定修整之时,上面出现了空缺,张大人便从从四品参议,直接跃升为从三品参政,还是左参政之位,如今可称为张参政了。 参政的位置上头只有两位上官,而西北之地情况本就复杂,又经过此前之事,原本的两位二品布政使全部被撤职。 如今京中对于这等高位官员的人选还未真正定夺下来。 张参政算是布政司的三把手,温以缇以后还得多多仰仗人家呢。 第362章 小瞧 也不知是因得知温以缇背后有皇室,还是十分看好她的缘故。 张参政全程对温以缇都很是不错,时常同各位官员提起温以缇,神色间满是对她的赞赏与器重。 “你们都该好好向温大人学习,看看人家的能力与气度。” 那些来自甘州隔壁的知州和知府们等一众官员们,听闻此言,纷纷投来目光。 他们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怪异之色,时不时地偷偷看向温以缇。 在这群以男性为主的官场之中,突然出现一个女人与他们共事,这让他们心中着实有些不舒服和不适应,更何况还是这么大点个小丫头。 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一人着眉头,小声嘀咕道:“这官场向来是男人的天下,如今怎的冒出个女人来?” 另一个人也微微摇头,轻叹道:“也不知这温以缇有何过人之处,竟让张参政如此看重。” “你这就是孤陋寡闻了吧?”一位官员满脸神秘地开口,瞬间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几人纷纷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这位官员挺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跟你们说啊,这个温以缇小丫头背后可是有着七公主撑腰。你们想想,七公主那是何人?乃是贵妃娘娘的爱女,陛下如今最为宠爱的公主,更是封大将军的外孙女儿!” “没想到这温以缇竟有如此强大的背景,怪不得张参政对她那般看重。” “如此一来,这丫头在咱们这地界确实可以横着走了。” “以后咱们可得小心应对,万不可得罪了她。” “有七公主撑腰,这温以缇以后在官场必定如鱼得水,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 “哎呀,想那么多做甚?”一位身材微胖的官员猛地挥了挥手,神色间满是不以为然。 “她温以缇再怎么出色,终究是个女人。京中的那些老家伙们一个个自视甚高,又怎会容忍一个女人同他们平起平坐?” 几人听后,微微点头,脸上的紧张之色稍有缓解。 “确实如此。如今局势尚未完全稳定,储君人选也未确定,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等过几年局势稳定了,亦或是定下储君人选之后,这丫头啊,便会成为第一个被收拾的。” “哼,就算她现在有七公主撑腰又如何?在朝堂,靠山随时都可能崩塌,更何况只是个公主又不是王爷!” 有人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嫉妒与不甘。 “到时候,温以缇失去了靠山,还不是任人宰割?” 然而,尽管好些个官员们心里万分复杂,对温以缇有所不满强烈不满,有难以掩饰的嫉妒,嫉妒她能得张参政的赏识以及七公主的撑腰。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敢在此时有所表露。 毕竟,他们再怎么不愿意承认,温以缇这个刚及笄的丫头,如今的确是实实在在地同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她比在场的每个人都更有底气和手段。 温以缇对于众人的异样眼光,却仿若未觉。始终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然而,肃州知州邵老爷却率先站了出来,他满脸堆笑地走到温以缇身边,同温以缇寒暄了几句。 “温大人,不知上次我肃州所送的物资,可帮得上忙啊?” 温以缇笑道:“还要多谢邵老爷您呢,着实帮了大忙。不过啊,咱们邵大人因此还生了好几天闷气呢。” 他们身后的邵玉书,面上有些不自然,但也没有出声。 邵老爷依旧笑着开口道:“他呀,还有些太嫩了,总得在为官之道上多多沉淀几年,今后还是要靠温大人您多出力,多多照料。而我们两州之间也要多多往来才是。” 此时的邵老爷,心中满是盘算。 温以缇背后可是有皇室撑腰,即便邵家也算大族,可又怎敢小觑?何况他不过是旁支。此前得罪了温以缇,付出那么多代价才让她对自己和善了几分,此时绝不能交恶。 至于邵玉书家中黄氏的事,邵老爷也听自己的妻子时常提起。 不过在他看来,黄雅宁不过是个有几分熟络的小辈罢了,不值得他因此而质问邵玉书。 更何况,那她欣然甘愿为妾,身为妾室,自然要面对低贱的身份地位。 温以缇见时机成熟,便开口道:“邵老爷,我还真有事要同您商议。肃州同甘州往来的商队虽近日恢复了,但我觉得还不够,应当再加把劲。” 肃州作为一省的富庶之州,还有好些东西没拿出来呢。 邵老爷听后,毫不犹豫地便应了下来:“温大人所言极是,我这就吩咐下去,加强两州商队往来。” 毕竟他也有心交好温以缇。 其他的知州和知府们见邵老爷如此,也都纷纷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地同温以缇寒暄起来,全然不见之前的嘴脸。 “温大人,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是啊,温大人巾帼不让须眉,实乃我等楷模。” 温以缇从容应对,微笑着说道:“各位大人过奖了。如今再过几月便到冬季,我们甘州最近收了许多上好的皮草,正准备往市面上流通,几位大人可有兴趣?” 那几个官员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其中一位官员微微皱眉,缓缓开口道:“温大人,这似乎太过单一了些,实在不值得让我们下令让商队前往甘州啊。” “是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几人只是敷衍着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迅速转移了话题。 温以缇看着他们的反应,只是淡然一笑,没再说话。 她心中本就没打算把希望完全寄托于这些官员身上,不过是恰好有这个机会,便试一试罢了。 她一直都想找机会同那几个州城府城的大商户们好好聊一聊。 她知道但凡行商之人,没有几个是蠢笨的。 而目前的甘州,确实实在没什么特别有吸引力的地方,这才让温以缇一时陷入了僵局。 第363章 温以缇是他们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的? 而后又过了几日,从京中调来新上任的三位县令终于抵达了甘州。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在接下来的七八日里,这三位县令竟没有一人主动前来拜见温以缇这个上官。 就连孙同知和邵玉书都对此开始不满。 孙同知怒声道:“这新来的几个县令也太过分了!竟然如此藐视上官,实在是岂有此理!” 他之后可得去这几个县城办差,可若连温以缇这位顶头上官他们都不放在眼里,那他这个同知去了,人家肯定更不会正眼瞧上一眼了。 这怎么行! 邵玉书也连连点头,附和道:“温大人,他们这分明是没把你放在眼里,简直是欺负人,心思着实歹毒。” 而温以缇本人倒是显得颇为淡定。她心中清楚,这三位县令背后代表着各方势力,好不容易被推到甘州,又怎会心甘情愿地老老实实拜见她这个以小官之女,而担任他们上官的人呢? 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没关系,总有他们求到自己的时候,不必着急,慢慢等便是。 温以缇如今也想明白了,之前的自己的确陷入了一个死胡同。如今她已是知州,各县都有县令掌管,她的确有责任去统筹协调,但各县发展成什么样,归根结底还是那些县令的责任最大。 她不应该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头上,尤其是那三位新上任的县令如此居心叵测,她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温以缇心中有了决断,为何不先观望一阵呢?大不了今年就作罢,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她应该把精力放在原本这两个县以及州城的事务上。 自己不能再这样盲目地忙碌下去了,要学会分清主次,合理安排。 温以缇端只在之后轻声吩咐下去,让人好好盯着那几个新上任的县令。 早早知道这几人不会老实,温以缇岂会坐以待毙? 将这三座城池收复她也出了力的,又怎会任由其他人折腾?必须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是。 而与此同时,那三处新上任的县令正在各自的县衙内大发着脾气。 一这是什么鬼地方?穷得要什么没什么! 就连那城门都破了一半,仅用一块破木板顶着,尚未修缮完成,成何体统! 县衙里更是穷得一分银子都没有,甚至账上还欠着甘州州衙好些银钱,这修缮城池的银钱可从何处来? 本想着从百姓身上捞些银子,可这些百姓个个双眼麻木,毫无生气,穷得都快衣不蔽体了,哪还会有银子? 这几日,他们想尽了办法,四处求援,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今,他们只能在县衙内大发雷霆,却又无计可施。 反而是目前甘州所缺的通判一职,显得格外扎眼。 京中迟迟没有派遣官员来上任,温以缇再次仔细地查看了一遍京中的公文,确认没有丝毫有关甘州通判的任命。 这让她心中涌起一丝疑惑,眉头微微皱起。 难道是哪方势力正在死咬着不放,暗自较劲? 她沉思片刻,却也不得其解。 不过,不来就不来吧。 温以缇只能先让邵玉书顶着通判的职责。面对之后那些琐碎繁杂的差事,邵玉书和孙同知等人都有些叫苦连连。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忙碌了,他们想要开口抱怨,可当看到温以缇眼下都是发青的模样,比起他们不知劳累多少倍,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邵玉书每每看向温以缇这般拼命、不给自己留一口空闲的样子,内心也不禁有些触动。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子,如今已站到了高位,达到了许多科考出身、走了仕途一辈子的男人们、官员们都未曾走到的高度。 他不明白,温以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为何还要如此? 温以缇这般和自己此前的状态相比,自己倒是显得有几分没有尽到职责了。 他默默地低下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然后匆匆离开,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而温以缇却浑然不觉邵玉书的心思,她依旧沉浸在那堆积如山的事务之中。 天气渐渐变凉了,那三个县的县令在一番折腾后,见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法改善现状,早已慌了神,急得团团转。 那三位县令只能向各自背后的势力求助。然而,得到的回复却让他们心灰意冷。 他们被告知,如今甘州实在偏远,一时半会也无能为力。这些势力不甘心就此罢休,于是纷纷私自给温以缇施压。 温以缇看着一封封充满威胁之意的信件,眼中满是嘲讽。 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怎么,都当她是泥捏的不成?如今可是正熙帝把她推出来的,有什么事去问他吧。 温以缇立即写一封奏折准备,又将各方势力送来的一并打包送去京城。 而这几人无奈之下,只能开始向州衙寻求支援。 然而,一开始这三人却十分傲慢,都没有亲自前往甘州城拜访温以缇,而是选择差人送信。 那语气十分理直气壮,差人送信时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要求州衙立即给他们派银子、物资和人手等。 可温以缇都压着不放,没有丝毫回应。之后,那三人又陆陆续续差人来询问。 只不过,温以缇都让邵玉书来回出面复。 邵玉书按照温以缇的吩咐,解释道:“甘州之地原本就是这般贫寒,我们自己都应接不暇,实在是没辙。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 那三位县令一听,那还得了,顿时慌了手脚。目前这三座城池大部分的百姓,都是大庆与瓦剌私通的血脉,纯正的大庆人十分稀少。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外族,说不定哪日朝廷就会将他们一一清理。 他们这个时候终于坐不住了,纷纷约好一同前往甘州城去询问温以缇。 当他们来到甘州城后,满心以为能够见到温以缇,从而解决他们所面临的困境。 然而,他们见到的却只是邵玉书。 这些县令们对邵玉书还算客气,毕竟好歹他们知道邵玉书是邵氏大族的嫡系子弟,新科状元。 他们围在邵玉书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着温以缇的去向。 “邵大人,我们有要事求见温知州,为何迟迟不见她的身影?” “是啊,邵大人,我们已经等了许久,这事情紧急,还望您快带我们见温知州” 邵玉书看着他们急切的模样,心中无奈。他微微摇头,解释道:“各位大人,我们知州大人如今很是忙碌,实在没空面见你们。还是请回吧,等她闲下来,自会召见你们。”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要见温以缇,可哪能是他们想什么时候见就什么时候见的呢? 第364章 自视甚高,看不透 目前来说,各方势力着实没有预料到温以缇竟会如此不给面子。 那三位县令原本以为,既然自己身后有人出力,温以缇必定会乖乖点头应允。 他们只当这小小丫头不过是年轻气盛,心气尚未消散罢了。 于是,这三位县令便开始与温以缇死磕到底。 近些日子以来,他们每日都上门求见,分明就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与此同时,那三位县令在与温以缇僵持不下之际,又悄悄打起了邵玉书的主意。 在他们看来,邵玉书与温以缇以及孙同知这等穷乡僻壤出身低微的小官们截然不同。 邵玉书理应同他们一样,都是出身体面人家,虽说如今被降了一级,可他们坚信,邵玉书骨子里与他们是一路人。 于是,他们又是派遣貌美的女子,或是送上珠宝亦或是钱财,暗暗地往邵家送去。 邵玉书见此情形,顿时额头上冒出了一层薄汗。 立即差人将这些一五一十地告知温以缇。 若是他担任知州之时,遇到此类事情尚可自行处置。 然而如今,他已不再是知州,温以缇的手段他可是心知肚明。若真因此事出了什么岔子,他可经不住温以缇的折腾。 温以缇这边,在得知邵家递来的消息后,又看着那些礼单上所记载的东西,不禁哑然失笑。 “这些人出手还真是大方呢!若是这些银子用在百姓身上,也不至于如今这般叫苦连连,总归能撑过一段时间。只可惜,他们这些出身高贵的“大人物”,总是觉得给百姓用那便是糟蹋银子,真是愚不可及、目光短浅。” 安公公在一旁提醒道:“大人,邵大人那派的人还在等着咱们回话呢,您看这…” 温以缇缓缓开口道:“和从前一样,叫邵大人自行处置吧。” “我有那么可怕吗?怎么什么事都要来问我。”温以缇不禁反问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疑惑与无奈。 安公公听闻,轻笑了一下说道:“邵大人如今啊,那是被大人您的威严所折服,所以事事都得顾着您的意思才是。” 温以缇没好气地对安公公道:“快去吧,如今你也开始油嘴滑舌的打趣我了。” 安公公连忙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笑意,随即匆匆离开了房内。 而在邵玉书这边,他得到温以缇的回应后,满心疑惑。 他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收还是不收啊?” 那小厮连忙摇头,诚惶诚恐地说道:“奴才不知,温大人只回了这么一句。” 就在这时,王芷珊恰好端着补身的热汤,袅袅婷婷地来到了邵玉书的书房。 邵玉书见状,眼睛顿时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将她召到身边,迫不及待地将这件事说与她听,询问她的意见。 王芷珊听闻,一边不紧不慢地将热汤缓缓放在桌子上,等待其冷却,一边静静地听着邵玉书的讲述。 听完后,她对着邵玉书轻声道:“温大人这是让相公你收下呢。” 邵玉书皱着眉头,满脸不解地问道:“为何你会这么认为?” 王芷珊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前,相公您当知州时,若遇上这般情况,无论送来的是什么自然是来者不拒,全部收下。至于帮不帮他们做事,那便看你的心情,毕竟谁也不敢拿咱们如何。 而如今相公受到温大人压制,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可温大人不是告诉你了吗?和之前一样便可。” “是这样吗?”邵玉书一边嘟囔着,一边陷入沉思。 王芷珊轻轻浅笑,眼波流转间说道:“相公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若是这些银子你不收下,那些人断不可能将其花在百姓身上,只会再寻机会送予他人罢了,几个县的问题依旧得不到解决。 可倘若你收下这些银子,再用在百姓身上,那岂不是也算立了一功?既解决了那些人的难题,又为百姓谋了福祉。只不过这名声最后落在了咱们头上罢了。谁叫他们这般强硬,怎么也不肯出点手笔花在百姓身上呢?” 王芷珊说着,脸上又露出一些冷笑和不屑。 这些男人,还真是自视甚高、刚愎自用。 邵玉书听后,眼神闪烁,仿佛在脑海中权衡着各种利弊。过了片刻,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他看向王芷珊兴奋地说道。 “哎呀,珊儿,你说得对啊!这点我倒是没想到。这岂不是他们花银子给咱们做嫁衣了?这倒是件好事。”邵玉书笑着说道。 接着,他又突然想起什么,有些迟疑地看向王芷珊,“你说,那为何温以缇将这功劳拱手让于我们呢?” 王芷珊听后也轻轻摇头,蛾眉微蹙道:“这点,我也看不透。” 虽说此前王芷珊并未小看过,温以缇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然而,之后她的种种作为却屡次让她震惊不已。 有的时候,就连王芷珊都在心中暗自思忖,若自己与温以缇对上,都不一定能够占据上风。 她可是王氏精心培养的姑娘,无论是礼仪处事,还是智谋策略,都经过了长时间的锤炼。 她本以为自己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女子,却没想到温以缇的出现,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到底是温家有什么特殊教养女儿的手段,还是温以缇自身的与众不同。 温以缇初到甘州之时,尚不及笄之年,却在诸多事情上能够力压邵玉书一头。 无论是她脑海中的新奇点子,还是其行事方式,亦或是性格。都与王芷珊自幼所见的姑娘们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见。 但温以缇又并非是男子那般的心性,甚至与高门贵女自持贵重也大不相同。 在大多数时候,女人往往会惧怕男人,即便是大家族的女子,在遇到险境或者见到上位者时,也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卑顺之态。 而王芷珊曾偷偷观察过温以缇,她无论是面对一众官员,还是面对安远侯亦或是七公主,她看向任何人的眼神所流露出的是平等的,有着不为世俗所束缚的从容。 没有丝毫因自己是小官之女出身而产生的卑怯自觉。即便是她曾为后宫女官,也不应有如此眼神。 温以缇只要一站在那里,便有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奇妙感觉。 这种感觉王芷珊说不上来,却又真实存在。 第365章 你们怎么才来啊! 那三位县令见邵玉书收了他们所送的金银珠宝,唯独将美人给退了回来。虽然让他们有些诧异,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在他们看来,只要邵玉书收了礼,那他们所求之事便成了一半。 这几日,他们可谓是烦闷至极,连每日用膳时都食不知味,吃不上几口便放下碗筷。 他们背后的势力派他们来这偏僻之地,可不是让他们在这混吃等死的。若一直无所作为,恐怕将会一辈子被困在这荒僻之处,这如何能成? 果然次日,三位县令早早便来到州衙。他们身着官服,神色略显紧张。 踏入州衙的那一刻,他们的四处搜寻着邵玉书的身影,心中暗自盘算着今日之事能否顺利。 当看到邵玉书时,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而邵云书也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冲着他们微微一笑。 三位县令见状,心中一喜,立即开口问道:“温知州今日可空闲,允许我们一见?” 邵玉书点了点头,随即开始带路。 三人缓缓走进州衙内堂,微微扬着头,依旧露着高傲之态。 可见,他们显然还是未怎么将温以缇放在眼里。 邵玉书见状,先是微微一愣,这三人是来逗笑的吧? 见他们走了进来,温以缇停下手中的事务,抬眼望去,见三人如此模样,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来都来了,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温以缇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随即又开始忙了起来。 三位县令见状,却一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还是邵玉书在旁边轻声提醒道:“温大人让你们先坐。” 三人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火气,但又不好发作。坐下后,仔细地开始审视着温以缇。 在他们看来,温以缇不过是寻常闺阁女子罢了,除了长的还不错但又不是什么惊艳之姿,别的实在瞧不出还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 哼,不过是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 其中一位县令在心中暗自不屑。 整整又过了半个时辰,三位县令茶水都喝了一壶接一壶,可温以缇还是没有放下手中的事,与他们交谈。 他们个个眉头紧锁,流露出不悦之色。 甚至向邵玉书示意,希望他能帮忙说说话。 然而,邵玉书却全当看不见似的,在一旁悠闲地坐着,细细地品着茶水。 嗯…不知为什么,他倒还觉得挺痛快的。 眼见着三人眼里的火气掩饰不掉,甚至快要爆发,温以缇突然轻吐一口气,随即放下笔墨,揉着微微发酸的手腕。 她叫人上来,为自己添壶茶水,以及拿些果子糕点先垫垫肚子。 整整忙了一上午,她属实有些饿了。 若不是有这三人拖累,她如今早就吃上饭了。 而后这才想起他们三个以及邵玉书,温以缇又嘱咐一句刚要离开的温晴:“给他们三个和少邵大人也来点。” 温晴强行憋住笑,随即俯身行了一礼,应声道:“是。” 邵玉书听到温以缇还想着他呢,顿时乐了。 而那三位县令,见邵玉书脸上绽放出笑意,顿时来了精神。 满心以为这是有什么好事要与他们交代。 温以缇这才认认真真看向这三人,若单看外表,各个看着都是举手投足间尽显文人风范。 同她老父亲温昌柏没什么不同,甚至更是高傲一些。 而这其中有一人显得同邵玉书差不多年纪,面容俊朗,气质有些出众。 另外两人则是和孙同知的年纪相仿,目光深邃。 温以缇只是简单一眼看过,便差不多知道这三人定是以年轻这人出身更高,而且为首的。 只见,那最为年轻的县令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温大人,不知我们三人呈递至州衙的信件,您可曾看过?何时能将朝廷派下的物资调给我们?” 这三座城池刚刚收回,朝廷一定会拨付一笔银子,以作休整之用。 若温以缇想抵赖分毫,亦或是想装糊涂赖银子,他们便即刻上书弹劾温以缇中饱私囊、贪污饷银,如此一来,之后也不必这般麻烦。 然而,没想到温以缇听到这话时,顿时“哎呀”一声,立即道。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来?我刚上任知州,琐事繁多,自然不能顾及周全。前不久,裕康县和青渝县的县令刚从我这里支走了银钱和物资。本以为你们也就这几天会来州衙,谁想着你们过去了这么久才来。 那本官还上哪能记得住?你们说你们也是,身为县令,怎么这般马虎?这可是头等大事,你们还能拖到这个时候才来找本官。哎,真是失察呀,你们下次注意些啊,若不然,换做不是像我这么好说话的上官,早就给你们记上一笔了。” 温以缇说话时,神色坦然,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的心虚之色。 甚至温以缇的话语中还带着为他们着想的意味,尽显大度与包容。 三位县令顿时傻了眼,他们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这怎么不是他们预想的那般呢? 温以缇看到三位县令那副表情,还以为他们是着急上火了呢,便又出言安抚他们。 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轻声说道:“你们莫急啊,我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就可以把东西一并给你们带着。我知道你们初来乍到,新官上任,难免会有许多疏漏和不周之处,这实属常理之中,你们不必过于自责。” 她又继续说道:“不过呢,你们这副为百姓着想的样子倒甚是合我心意。咱们甘州本就历经诸多不易,大家更应该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为甘州百姓以及陛下的江山尽心尽力。” 第366章 被耍了 三位县令的眼睛瞬间瞪大,目光呆滞地望着温以缇,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方才莫不是听错了?这……这他们可什么都没说呢!他们是中国意思吗? 而另一边,邵玉书本还悠然自得地品着香茗,听到温以缇此言,差点将茶水喷了出来。好在他反应迅速,及时捂住了嘴。 可即便如此,他也生怕自己的神情太过明显,只能顺势将手往上一抬,把整张脸都捂住。 他弯着腰,身体因止不住的笑而微微颤抖着。 三位县令回过神来,瞧见邵玉书这般模样,还以为他是被温以缇给气着了。 他们觉得这姓温的小丫头还真是自不量力,真当自己当了几天知州便目中无人了。 谁的面子都不给,恐怕此前邵大人也是被她摆了一道,不然,堂堂的新科状元怎么会落到如此地步? 三人相视一眼,正欲开口,只见温晴已领着一群小丫鬟们走进了大厅。 小丫鬟们鱼贯而入,依次将吃食、果子摆了上来。 温以缇见状,笑容满面地让三位县令不要客气。 她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狼吞虎咽地吃起了小馄饨。 那小馄饨皮薄馅大,热气腾腾,一口一个,吃得温以缇很是满足。 真是又暖和又舒坦,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而那三位县令,如今哪还有什么胃口?他们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心中的气怎么也撒不出来。 如今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既然温以缇答应将东西给他们,他们也不好再故意刁难。 三人见状,立即起身,年轻那人同温以缇说道:“既然温大人想起来了,那便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将东西让我们带回去,省得您贵人多忘事,之后又将我们忘了。到时候,又怪在我们头上,那可就不好了。” 那年轻的县令说话时微微加重了几分语气,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温以缇嘴里塞得满满的,正吃着馄饨,根本无法开口,只能眨了眨眼轻轻点了下头。 三人见状,更是火冒三丈,与邵玉书使了个眼神,甚至那年轻的县令还对邵玉书眨了眨眼。 随后,他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厅。 直至过了好一会儿,邵玉书再也忍不住,竟罕见地当着温以缇面纵声大笑起来。 温以缇此时也快速地解决完了那碗小馄饨,她优雅地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着嘴角,眼神中满是不解,轻声道:“有这么可笑吗?” 邵玉书边笑边摇着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 他实在是没想到,甘州被那么多大势力争抢的三个县令之位,竟最后会派这样头脑简单的人过来。 究竟是他们自身能力不足呢,还是他们头一次见到温以缇以这样不按套路出牌的呢? 三人之后跟着安公公去讨要物资和银子。 安公公微微沉吟道:“调集这些自然需要点时间,要不为三位大人准备些吃食?” 他们烦闷了好几日,如今可算是解决了心头大事,饥饿之感瞬间袭来。 三人相视一笑,兴致勃勃地询问安公公:“这甘州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还让安公公说几个好玩的青楼楚馆之类的。 安公公闻言,先是一愣,那表情仿佛凝固了一般。随后用满是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便转头离开了。 这三人却还一头雾水,不明白安公公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连那丫头的下人都如此没规矩。 之后便笑着继续大步离开了州衙,他们拿出钱递给身边的小厮,吩咐他去打听一番。 而安公公一边走,一边还小声地暗骂着:“三个不知所谓的家伙,莫不是得了什么病症不成?竟来问我这个阉人哪里的青楼楚馆好玩?还是在这甘州之地,真是疯魔了吧?” 而没过两个时辰,三人便神色有些难看地匆匆折返州衙。 一路上,他们不停地抱怨着,言语中满是不满与失望。 “这甘州真是个穷乡僻壤,要什么没什么,就连馆子里都没一点好玩的。” “也不对呀。正常来说,这等边陲之地最是有那些穷苦人家卖女儿的,那馆子里应该多的是条件好的雏儿才对。” “这甘州都吃些什么破瓜烂枣的!” 他们本想着在这甘州能寻得一些乐子,却不想玩得一点都不尽兴,甚至可以说是连最后一点盼头都破灭了。 年轻的那人立即沉着嗓音说道:“行了,别再抱怨了。咱们得赶快拿着东西回去,咱们来到这里也有好些时日了,却什么正事都还没干成呢。” 然而,当他们寻到安公公,拿着单子核对的那一刹那,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惊愕与愤怒。 其中一人立即沉不住气,质问道:“不对啊!这完全不对啊!为何给的这般少?甚至光是些粮草,银子呢?银子怎么一点都没有?” 安公公从容不迫,微微扬起下巴,缓缓说道:“三位大人有所不知,你们没来之前,这三座城池算是刚刚收复,那可真是一片荒芜,破败至极。处处皆是被战火肆虐断壁残骸,都是咱们温大人自掏腰包修缮的。 而自从朝廷将其并到了咱们甘州以后,温知州更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思才弄到这般,不然,这地方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呢!朝廷拨下来的银子早就花得一干二净了。 此前,咱们温大人本想着寻你们一同商议,看看能不能想些办法凑银子。可三位大人许久也不曾来到州衙。咱们温大人见状以为你们各有法子,也只能就此作罢。如今三位大人来了,想必定有一身抱负。咱们温大人就等着三位大人能有一番成就呢,也好为你们请功立命。” 安公公笑着说完这些话,可那三人却是越听脸色越难看。 就算是再愚笨之人,这个时候也能明白,他们这是被耍了。 只见其中另一个人立即怒喝道:“废什么话?把你们温大人给我叫出来!” 安公公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回,板着脸严肃地说道:“这位大人,说话还是要三思而后行才好。大人乃是一州知州,你这般出言不敬,可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那人立即道:“我管你什么后果,赶紧把那丫头给我叫出来,否则我要你们好看。” 只见安公公轻笑道:“那你们请便吧。” 随即说着,便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三人刚想抓住安公公质问,身边涌来一堆侍卫。 侍卫们面无表情,二话不说,便将他们三人赶出了州衙。 无论他们如何放狠话,都丝毫没有用处。直到他们被毫不留情地扔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州衙大门紧紧关上,周围的百姓顿时停住脚步,看着他们狼狈至极的模样,纷纷议论起来。 “他们谁呀?怎么被从州衙里扔了出来?” “哎呀,还用问吗?定不是什么好人,被咱们温大人赶出来了呗。” “可不是嘛,你看他们三个人的样子,一脸的凶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三人如今狰狞的脸,头一次被人这般戏弄,还被人像看猴一般围观,顿时气得火冒三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第367章 告状 安公公这时已经来到了州衙的后院,温以缇见了他,便立即问道:“如何了?” 安公公立即恭敬地回道:“大人,已经都被奴才叫人赶了出去。” 随即,安公公完整地讲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其中也包括那三位县令去寻青楼楚馆的寻欢之事。 温以缇笑了笑,微微摇头道:“这些人啊,也不知来甘州是干嘛的。” 她也没忘夸奖安公公:“不错嘛,这段时间读书还算用心。这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竟也能唬住人了。” 安公公立即笑着,那笑容里满是感激与喜悦,他很是真挚地开口道:“这些还要多谢大人的提拔。” 说着,温以缇又收起笑意,缓缓起身,一边踱步一边眉头紧皱地思索着。 “你说,是来到咱们这的人都是那种头脑简单、无知蠢笨的,还是说派他们过来的人想得太过容易呢?” 温以缇停下脚步,又看向安公公道,“总不能是咱们精通谋略,这才没把他们在眼里吧?不应该啊,这世上厉害的人大有人在,能站到高位,哪一个又是简单的?咱们几个说是草台班子可能夸张了些,但也不至于那么厉害,怎么会这样呢?” 那三位县令此时幡然醒悟,他们之前的确是小看了人。 果然,能凭一个女人之身走到知州位置上的,绝不可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而他们也不知为何,一见到温以缇那副小丫头的模样后,便提不起半分重视。 如今想来,实在是太过草率。 他们果断地拿着州衙支援的那点物资,悻悻地返回了各县。 一回到县里,他们便立即坐下写信开始告状,而后,又开始盘算着自己目前的家当,满脸愁容。 三位县令被温以缇赶出州衙的消息,还是邵玉书收到他们差人到邵家送信才知道的。 邵玉书立即与温以缇碰面,有些担忧地问道:“不会出什么事吗?这三人背后可大有来头。” 温以缇却淡然一笑,“估摸着现在告状的信件早已离开了甘州,但那又如何?是他们自己甘愿来甘州的,我所做的合情合理,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地方。我早就说了,他们有什么意见便去寻圣上来,寻我是没用的。” 当温以缇将自己被隐隐威胁的信件打包送到宫中时,正熙帝展开信件一看,顿时怒不可遏。 立即把各方势力叫进了宫来,好一顿训斥。 他直言不讳道:“你们争破头要的位置,朕给你们了。可你们当人人都是傻子不成?既然你们争得了这位置,得到了好处,自然要付出代价。老老实实自己掏着银子去补上吧,甭想着让朝廷出钱。还有,若再胆敢有人威胁温知州,朕可不会像今日这般网开一面,都给朕滚!” 正熙帝的怒吼声在宫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些官员们听了,立即灰溜溜地离开了养心殿,他们低垂着脑袋,脚步匆忙。 万万没有想到,那个看似不起眼的丫头竟如此受圣上重视,竟如此大胆,还直接向圣上告状,这次可真是失算了! 果然,之后这几人便没有再来找温以缇的麻烦。 当温以缇再次听到三处县城的消息时,已是三位县令正在组织人修缮城池以及摆摊施粥。 这不是还是得乖乖的自掏腰包吗?她和邵玉书刚来甘州时,可是出了好大一笔血,才站稳脚跟。 这些人初来乍到便想坐享其成,哪来这么多美事。 这般想着,温以缇也不禁感慨,看来这人呢,还是得多遇事。 此前,她把这三处地方都当成了自己的压力,甚至负担。 如今,这不是正好好的,有人替自己解决吗?还不用她掏银子了,何乐而不为? 而关于三个县内现存的,大庆人与瓦剌人所生的血脉问题,朝廷终于有了处置的公文,下发到了甘州。 温以缇拿到公文后,缓缓展开,逐字逐句地阅读着。 果然,圣上最后还是选择留下他们。 公文上清晰地写着,那些瓦剌人若是与大庆人成婚结合,拥有双方血脉的这类百姓,若愿意留在大庆,则要成为军户,且必须无偿为大庆开荒五年。 而那些纯种的瓦剌人则是被立即驱逐出境。 若是想留在大庆也成,但只能签契为奴。 而其余的大庆人都是原本世代居住于此的,只是之前被瓦剌抢夺,受了折磨。 一人可补偿五两银子,且免除五年所有税赋,不用参与徭役,允许一户人家得十亩待开荒的田地,这些田地都归他们所有。 温以缇看过后,放松地笑了笑。 她心中感慨,看来咱们这位圣上并不是一个完全冷血的帝王,还是有点人情味的。 这下,三座城池的百姓们算是彻底被安抚了下来。 这些待遇对于百姓们来说已是很好了。 不过,如今温以缇在思考很多事情的时候,常常会带入到自己去进行猜测。 就拿这件事来说,她心中暗自思忖着,说不定正熙帝愿意让这几方势力瓜分甘州的位置,其背后真正的用意是想借助他们的力量,从而顺势留下这些百姓,避免造成太多的杀孽。 温以缇又翻开另一封公文,乃是关于大庆各地愿意迁移至甘州的百姓所受待遇的公文。 若有百姓愿意迁至甘州定居,朝廷也会每户人家发放一两银子,赠与三亩荒地,任其开荒,免除一年税负。 这几个条件虽然算不上优待丰厚,但好歹不是全然无偿,硬拽着百姓来甘州定居。 第368章 大房愈发过分了 京城的东平伯爵府门外,此刻已过了辰时,街道上的百姓渐渐稀少,白日里的喧嚣仿佛被夜色悄然吞没。 然而,伯爵府所在的这条街道却别有一番景象。 这里的光线明显比旁边的小道亮堂许多。一个个精致无比的灯笼依次挂在墙边,灯笼呈圆形,骨架由精雕细琢的檀木制成,纹理细腻。 灯笼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红纱上用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图案,有栩栩如生的花鸟、灵动的瑞兽,每一处针脚都细腻精致,灯光的映照下,红纱微微透明,透出里面温暖而柔和的光芒。 这些灯笼将东平伯爵府装点得富贵逼人,处处彰显着高门大户的气派。 零零散散路过的百姓们,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他们就喜爱走这条街,只因这里看得清路,敞亮又大气。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阵阵清脆的马蹄之声。 百姓们放眼望去,只见五六辆精致又气派的马车正缓缓行驶过来。 那马车车身雕刻精美,镶嵌着金银饰物,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光芒。 百姓们见状,立即散开,靠着街边站定,生怕冲撞了贵人,惹上祸事。 这些马车缓缓地在伯爵府的大门前停下,下人们训练有素地立即上前,恭敬地拿起脚凳摆好。 接着,有丫鬟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几辆马车之上依次走下好多珠围翠绕的妇人。 而最边上的一辆马车上,下来的那位妇人,即便百姓们与她隔着有些远,然而那灯笼散发出的光芒正巧打在那妇人的脸上。在那柔和的光晕映衬下,妇人的面容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下一刻,正偷看的百姓们瞬间便看得呆愣住了。 旁边那几个贵妇人虽然模样也不差,但唯独这位怀里还抱着个娃娃的妇人,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貌美的女子。 只见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绣着精美的花朵图案,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红宝石,更显纤细的腰肢。 尤其是她身上那一袭由白银狐皮毛制成的披风,毛色洁白如雪,柔软顺滑,更衬的她的面容绝美,肌肤如雪,眼若秋水。 她抱着怀里昏睡的小娃娃,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慈爱。 哪怕是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白家的女眷见到温以柔的美貌,也会时不时地会产生一丝妒意。 此时,只见白大奶奶面带憔悴和担忧之色,她暗瞟了一眼温以柔后,便赶忙上前扶着同样脸色有些难看的白夫人。 而后,她急切地使唤着小厮们,将马车上的白大郎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 只见白大郎光是下马车的功夫便足足用了好一会儿。 他身形孱弱,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十分吃力。不时地咳嗽着,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频繁。白皙的面容之下泛着有些异样的红润。 白大奶奶见状,立即紧张地上前亲自系起白大郎身上的狐裘,生怕他受一点风。 白夫人则满脸焦急,立即催促着:“快些进去,别着了外头凉气。” 说着,众人簇拥着白大郎,就这般匆匆地走进了东平伯爵府的大门。 只剩下没人理会的温以柔抱着白晨曦,身边的翠竹见状,心里虽很是愤愤不平,自家主子被如此忽视,心中满是委屈。 但面色不显,仔细地搀扶着温以柔,生怕她踩着什么东西,被不小心绊倒。 云灵在身边小心地小声提醒道:“二奶奶,要不叫小主子抱给奴婢抱着吧?” 温以柔看了看正昏睡的女儿,眼里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 她轻柔地将女儿交给云灵,见其没有被惊醒,暗暗松了口气。 几人走进了东平伯爵府的大门,白夫人身边的丫鬟有些不耐地等在那里,见温以柔这时候才进来,立即上前道:“二奶奶,夫人吩咐过不必到正屋了,您回自个院子吧。” 温以柔和气地点了点头,那丫鬟见状匆匆地俯了俯身,便头也不回地往这正院走去。 而这一回,翠竹终究是没能忍住,当那丫鬟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立即对着那背影咬牙切齿,轻声吐出一句:“狗眼看人低!” 温以柔见状,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凌厉,迅速制止了翠竹。 翠竹感受到主子的目光,赶忙低下头。 而后,温以柔等人回到自己的院子,刚一踏入屋,丫鬟们提前烧好的银霜炭而产生的暖意扑面而来。 温以柔的面容这才渐渐舒展,随即,她任由丫鬟们将身上的狐裘卸下。 翠竹轻抚着那白银狐裘的皮毛,眼中满是喜爱,笑着说道:“二姑娘千里送来的这白银狐裘还真是不错,奴婢越看越稀罕。” 云灵立即没好气地笑道:“你再稀罕,这也是二姑娘送给咱们二奶奶的,哪有你的份。” 翠竹立即微微扬起下巴,“奴婢这是替咱们二奶奶高兴。” 温以柔一边任由翠竹为她卸下装饰,一边轻声问着身边的小丫鬟:“二爷可送了信过来?” 那丫鬟立即恭敬地回道:“回二奶奶,二爷差人送了信过来,说今日当值,叫您早些睡。” 温以柔轻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前不久,白二郎终于被提到了六品指挥使。新官上任,难免有些忙碌和繁琐,这几日都是如此。 不过温以柔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便立即差着丫鬟道:“叫小厨房备好吃食,万一二爷半夜回来饿着肚子,记得多备些暖身的汤。” 丫鬟笑着行礼道:“是,奴婢知晓了。”说着便立即走了出去。 而此时,云灵从偏房缓缓走了回来,她对着温以柔的耳边轻声道:“二奶奶,小主子已经被奶娘安顿好了,您放心吧。” 见屋内就剩她们几个了,翠竹终于开口道:“二奶奶,大房如今是越发的过分了。拿着您送的狐裘,还对您这般怠慢,实在是气人。” 前不久,温以柔收到了来自甘州的箱笼,打开一看,尽是好些个上好的皮毛。 那皮毛色泽光亮,质地柔软,一看便知是极为稀罕的。 温以柔暖心之余,也不禁有些担忧起自己的妹妹。 尽管崔氏从甘州回来后一直安慰她,说温以缇如今在甘州过得风生水起,不仅和安远侯联手合作,还有着七公主背后撑腰,叫她不必忧心。 但温以柔心里一直都慌的很,整日都在想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温以缇安然地从甘州调回京城。 只不过她如今困于内宅,实在是没什么好办法。 甘州动荡的时候,她本想着动用郑夫子和彭阁老的力量,恳求他们能否在朝堂之上,在甘州官员调动的时候派遣些自己的人手。 这样一来,温以缇也好歹不算是孤立无援。 然而,他们虽没有立即拒绝,但也没有点头应下,只是说如今时机不对,让她稍安勿躁。 温以柔心中虽有失落,但也明白此事不可强求。 幸好温以缇送的这些让她至少宽慰一些。 看着这些上好的皮毛,她便知道妹妹在甘州过得属实还算不错,不然也不能得了稀罕物件。 第369章 夫人命老奴看着二奶奶喝完 云灵在一旁轻声劝道:“翠竹,您生什么气,咱们大奶奶又没有拿二姑娘送的狐裘,不过都是随意从库房里取的皮毛送去大房,没什么要紧的。” 翠竹还是觉着不痛快,她皱着眉头说道:“那不还是让他们得了便宜!” 那个时候,白夫人和大房得知温以柔收到了好些上好的皮毛后,那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府中传开。 虽没有立即差人来讨要,可那明里暗里的举动,却无不透露着他们的心思,隐晦地让温以柔乖乖地自己把皮毛送过来。 温以柔虽说性子温婉,但也不能任由她们拿捏。 更何况这是温以缇不远千里专门送来心意,谁也不能打这些皮毛的主意。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叫人从私库里寻些深色的狐裘送了过去,只说这是甘州送来的那些。 她们总不能来二房的院子,逼她把这些皮毛拿出来一一挑选吧。 不过,能收进库房里的,也都不是什么便宜的物件。 因此,白夫人虽然心中觉得温以柔手里定还有好东西,可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叫儿媳妇拿着东西贴补大房。 见东西没那么廉价,也只能作罢。 而今日,白大奶奶替白大郎系的那件狐裘,就是之前温以柔送去的那一件。 温以柔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渐渐回过神,开口道:“大哥这几日身子不适,夫人和大嫂自然紧张了些,无碍的。” 自她来到白家,便一直谨小慎微,只求能在这伯爵府站稳脚跟,不让家里担忧。 而后又因她一直没有身孕,便被白夫人有些嫌弃。结果好不容易怀上了,头胎竟生了一个女儿,更是让白夫人和白伯爷有些不喜。 幸好圣上给女儿赐名,这才使得二房在白家没有受到过多的苛待。 每每宫宴,宫里的帖子都必须带着白晨曦这个小娃娃,毕竟这可是圣上赐名,皇恩浩荡,旁的勋爵人家可甚少有这个待遇。 更别说皇后娘娘时不时的提起温以柔和白晨曦,还亲自抱着孩子亲昵了一会儿。 此前,白二郎升官的时候,府里的气氛便变得极为诡异。 大房那边,白大奶奶虽嘴上没有说什么,可温以柔却总是能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那一抹警惕之色。 白大奶奶的眼神时而闪烁,时而微微眯起,仿佛在盘算着什么,让温以柔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而白夫人更是隔三差五地叫温以柔过去伺候。 自从她有孕后,白夫人可是许久没有立过规矩了。 温以柔心里清楚,这一切都是因着他们二房一朝得势,从而谋得这伯爵府的爵位。 谁叫世子体弱多病呢?尤其是从今年年初开始,白大郎的身子愈发不好,虚弱得厉害。三天两头便病倒,基本上每日都得换着不同的大夫去大房的院子问诊。 前几日,更是因为受了寒气,病情加重,险些下不来床。 白夫人担忧自己儿子的身体,本想今日宫宴替白大郎告假。 可白大郎自己非要坚持,说什么都不肯,这不,今日一整天,白家的人都没怎么理会过温以柔。 而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云灵和翠竹立即相视一眼,见温以柔点着头,翠竹立即开口道:“进来吧。” 房门被缓缓推开,温以柔自己院子里的小丫鬟先是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脚步轻盈的迈了一步到门里,俯身道:“二奶奶,夫人派人来了。” 温以柔立即应了声,片刻只见一个老嬷嬷仰着头,带着不打眼底的笑意,匆匆走了进来。 她的步伐有些急促,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丫鬟, 小丫鬟双手稳稳地端着个紫砂壶和白瓷碗。 二人先是行了一礼,那为首的嬷嬷开口道:“老奴见过二奶奶,奉夫人之命,特来给二奶奶送碗补药。 夫人还让老奴给二奶奶递个话,说是二爷最近忙于公务,连着好几日晚上未曾归家,让二奶奶当心些二爷的身子。若是能劝,便劝二爷好好歇息几日。” 温以柔浅笑着开口道:“好,我知道了,将东西放下吧。” 那嬷嬷不容拒绝的开口道:“二奶奶,夫人吩咐过老奴,要亲眼看着您喝完。” 翠竹和云灵顿时皱着眉,不悦地看向她。 温以柔则是缓缓起身,几步上前,轻柔地将紫砂壶里的补品倒入碗中。 而后摸了摸碗壁见是温热的,便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面不改色的又将那碗放回了原处。 翠竹见状,立即拿着帕子擦拭着温以柔的嘴角。 温以柔依旧浅笑着开口道:“我喝完了,陈嬷嬷可以回去向婆母复命了。” 陈嬷嬷明显愣了神片刻,没想到温以柔如此果断,她福了福身开口道:“那奴婢告退了。” 说着便匆匆带着人离开了。 待人走了一会后,翠竹这才满脸紧张地开口道:“二奶奶,明知道他们不安好心,怎么能喝他们送的东西呢?” 云灵也担忧地上前,急切地询问道:“二奶奶,身子可有不适?” 温以柔轻轻摇着头,淡定地说道:“无碍,放心吧,他们不可能堂而皇之地给我下药,终究不过是一些生子的方子罢了。夫人不是总盼着我给她生个孙子吗?” 温以柔说完,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第370章 温以柔管家 白夫人如此着急,不过是想让温以柔赶快生个男胎。 大房此前有一儿一女,可那两个孩子都受白大郎的身子虚亏之症影响,打从娘胎里竟都胎像不好,好不容易出生,也因白家人怕他们像白大郎一般,便一直悉心照顾着,就连房门都甚少出,去哪都有一大群奴仆仔细盯着。 可尽管如此两个孩子的身子一直不是很好,十分孱弱。 而那个姐儿在温以柔查出有孕的前个月,便夜里得了重病,匆匆去了。 白家的好些下人因之受到牵连,被发卖打杀,一时间,白家上下弥漫着紧张而压抑的氛围。 庶出的几房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个不慎惹了大房的眼,被白夫人和白大奶奶迁怒。 温以柔他们二房也因此甚少出门,整日守着自己的院子, 夜里,白大奶奶的哭声凄厉而哀怨,在寂静的府邸中回荡。 那个姐儿的离去让她几乎崩溃,她这半辈子几乎将整个心都投入在他们爷仨身上。 尤其是那个长女精心养到八岁,却就这样匆匆去了,任谁经历这样的打击都难以承受。 温以柔那时尚未怀有身孕,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深切地体会到白大奶奶所经历的痛苦。 况且,她在白家还没站稳脚跟,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牵连到温家的名声。 因此,那段时间面对着大房的阴阳怪气以及白夫人的冷眼相待,她也唯有默默忍受。 温家本就已经够乱了,她断不能再给娘家再添麻烦。 直到一个月后,温以柔突然被查出有孕。整个白家的氛围也缓和了许多,白伯爷和白夫人再次对着二房露出了笑脸。 那个时候的温以柔,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受到后院那些腌臜事的陷害从而小产。 于是,她窝在房中养胎一步也不敢轻易踏出房门。 而那段日子里,整个白家出奇地风平浪静,竟没有任何人对二房出手。 这宁静的氛围让温以柔既感到庆幸,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终于到了生产之日,女儿平安降生。 当她看到白夫人和白伯爷那满脸的失望,眼神中还夹杂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神色时,她的心猛地一沉。 再看向白大奶奶,那躲闪的眼神中流露的明显是惋惜。 在这一刻,温以柔终于看明白了,他们一直都在盼着借自己的肚子,生个健康的男胎给大房。 毕竟,白二郎是嫡出,同庶出所生的子嗣总归是不一样的。 温以柔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如今,无论生男生女,都绝非好事。 倘若再生个女儿,白夫人便有了充足的理由主动插手二房后院之事。而若生的是个男胎,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定会想尽办法把孩子夺去。 因此温以柔出了月子之后,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悄悄联系崔氏,为她寻个大夫,开些不伤身子的避子药方。 崔氏一开始听到女儿的这个要求时,着实吓了一大跳,还以为白家出了什么大事。 待温以柔将其中的缘由细细解释之后,崔氏在痛骂白家那些人的同时,也赞同了女儿如今的这个想法。 一来,温以柔刚生下小灵儿没多久,总得养好身子,不宜太快有孕,否则就会像此前生二丫头那样伤了身子。 二来,这样也能避免白家那些狼子野心之人的痴心妄想。 如今,温以柔有了孩子,正所谓为母则刚,她做事也愈发果断起来。 再者,她嫁入白家已有几年,对白家的每个人都有了一定的了解,她觉得是时候该立起来了。 恰在此时,白二郎在兵马司的仕途越走越顺,接连升官。二房渐渐得势,而大房如今只挂着个闲职。 又因圣上亲自给二房的女儿赐名,这般荣耀使得白家如今都指望着二房在外撑场面呢。 白伯爷对二房的态度也因此改善了许多,毕竟都是他的嫡出儿子,他也没有白夫人那么强的执念。 温以柔借着这个机会,趁着白大奶奶因白大郎病重而忙得不可开交,主动体贴的提出帮着她一同管理后宅之事。 白夫人一听,立即一口回绝,她气势汹汹地说道:“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来抢大房的权。” 不过,因着这段时日二房渐渐崭露头角,白伯爷也开始关注起这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二房,心中有些动摇。 温以柔见果然有可乘之机,便悄悄让几个丫头,去下面庶出的几房那边嚼舌根,让他们也掺和进来。 那些庶出几房得知温以柔想要对管家之事动心思,也纷纷心动起来。 若是想跟着一块沾上光,白大奶奶和白夫人无心再插手内宅之事。 于是,他们便在白家后院散布起谣言,说白家大房此前那个姐儿夜里突发重病,根本就是大房管事嬷嬷的疏漏,又有传言说是因为那个时候白大奶奶正忙着打理家中琐事,一时不察,这才导致事情发生。 消息传到白伯爷耳朵里,当场震怒,把白大奶奶叫过来,好一顿训斥,说道:“你既然忙不过来,不如让旁人帮帮忙,你专心伺候夫君和孩子便是。” 说完,直接大手一挥收了白大奶奶的管家之权。 白夫人听着家中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也信了几分,对白大奶奶也有了几分怨气,便没有再插手此事。 而之后温以柔则坐山观虎斗,虽说她是第一个提出想替大房分担事务的,但此后她竟安然地在家里带起了孩子。 任凭下面庶出几房整日闹得不成样子,最后又把事情闹到白伯爷头上。 白伯爷一见庶子媳妇果然上不得台面,再看看温以柔把二房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便立即开口把管家之事交给了温以柔负责。 白夫人此前也曾怀疑是温以柔用计,夺了管家之权,然而一时却又没有证据。 但当她看到温以柔管家之后,竟真的将白家打理得有条不紊,下人们变得规规矩矩,秩序井然。 这下,无论白夫人心中再怎么怀疑,可看到这般景象,的确十分满意温以柔的能力,便也没再继续追究。 毕竟,温以柔是她嫡亲的儿媳妇,总不能让那几个庶出的夺了权。 也正是在这之后,温以柔在各勋爵之家中渐渐崭露头角。 她的女儿得蒙圣眷,这让温以柔在众人眼中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再者,温以柔本人又温婉貌美又十分随和,没有人不愿意同这样的女子打交道。 于是各家的夫人、太太、奶奶们便时常邀请温以柔前往家中赴宴。 渐渐地,在各家勋爵之家和高门大户中,温以柔也算有了些名气。 正因着如此,当温家三房的温以含同顾家六郎流出不好的言论时,她才能当机立断地插手止住了传言。 第371章 传到了温以柔的耳朵里 自从参加完宫宴后,白大郎的身子愈发严重,直接病倒在床,这可把白夫人和白大奶奶吓得不轻。 她们火急火燎地请了京中好些家医馆的大夫,又拿着伯爵府的帖子去请太医过来。 然而,一番折腾下来,却没什么太大的效果。 只因这都是先天不足之症,只能温养滋补,白大郎能活到如今这个岁数,已是极其不易。 大夫们纷纷开了些温养的补药,便只能无奈地离开了白家。 温以柔见状,在院子里沉思片刻,便立即对着云灵道:“快去拿我的帖子到京中的尤家走一趟。” 云灵先是微微一愣,而后也想到了什么,立即点头,匆匆离开。 翠竹还有些没记起来,开口问道:“二奶奶,尤家是什么人家?” 温以柔回道:“是此前二妹妹担忧我的身子,特意留给我的人脉。尤家乃是太医院的尤院判的本家,乃是真正的杏林世家。大房那位如今这般严重,也只能寄希望于尤家,看看能否请得上有本事的大夫。” 翠竹不解道:“二奶奶,咱们为何要用着这么大的人情给大房…” 温以柔摇头,神色认真的打断道:“越是这个时候,咱们就越要表现的贴心,越想要得到什么,就永远不要急于一时…” 那边尤家一收到温以柔的名帖和云灵带来的话后,立即应了下来。 当天下午,尤家便让尤院判的儿子走了一趟白家。 而后也不知那尤院判从何得知此事,竟也从宫里出来跟着一块来到了白家。 要知道,凭着东平伯爵府的地位。也只能请些寻常的太医,哪里请得到院判级别的人物。 白夫人和白伯爷一见到尤院判,顿时心花怒放,满脸的喜意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他们急忙恭敬地请人家进门,那热切的模样,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尤家父子俩看过白大郎后,相视一眼,随即尤院判对着白伯爷缓缓道:“白世子虽说是先天不足之症,但也不是无计可施。恰巧我们祖上有着诊治这类病症的方子,虽说有些为时已晚…不过也会有几分效果。老夫先为白世子扎上一针,之后吃着药好好静养,倒也能延些寿数。” 白伯爷和白夫人以及白大奶奶闻言,立即欣喜万分,旁的那些大夫只能纷纷摇头叹息,开完方子后,无奈地说一句听天由命。 他们从未曾像尤院判这样,如此笃定地说出可延白大郎寿数的话来。 白家众人紧紧盯着尤院判,脸上满是急切与期待。 果然,尤院判为白大郎施针过后,他当即便消了热,气息平稳了许多。 而后,尤院判又让人送来了一个月量的药,只说往后每月会让他儿子来白家为白大郎施针。 在门外候着的温以柔见尤家父子出来,便立即让小丫鬟将诊金递上。 尤院判接过那张银票一看,竟然足足有一百两。 他有些惊叹道:“白二奶奶出手竟如此阔绰,不知…可同里面商议好了?” 尤院判还是不敢确定,眼前这位年轻的妇人竟然能当得了这白家的主。 只听身后白伯爷立即道:“不用商议,如今老二媳妇管着家,尤大人尽管拿着便是,不要同我们白家客气。” 身边的白夫人也笑着点着头。 温以柔盈盈一笑,轻声打趣道:“今日尤院判算是头一次来家中,因事发突然自然得加重些诊金才是。不过往后嘛,怕是不能再这么出手大方了,还请您不要怪罪才是。” 尤家父子俩见温以柔这般爽利,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将银票收了下来。 不过他们心中对温以柔的行事作风,多了几分赞赏。 随后父子俩同众人拱手告辞。 待人走后,白夫人立即上前拉着温以柔语气和缓,满脸堆笑道:“老二媳妇,今日多亏有你,你大哥才能保下一命。此前是母亲不好,你可不要放在心上啊。” 温以柔开口道:“母亲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大哥整日缠绵于病榻,我和二爷也日日忧心。能为父亲母亲分忧,是我和二爷应做之事。” 白伯爷听后,接连点着头,对二房如今很是满意。 而后,白夫人开了自己的私库,源源不断地将各种好东西送往二房,让下面庶出的几房看了,心中很是眼热。 温以柔也是自从接手了白家的管家之权后才惊觉,虽说如今在勋爵之家中都传言白家外强中干,不过是面上光鲜罢了。 但光是她所能了解到的,白家明面公中账上便有着五万两银子。 再看看京郊那大片大片的良田,京中的十几间上好位置的铺子和好些个三四进宅院,这都都只是明面上的。 总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白家再不济也不至于短了银子。 温以柔在心中暗暗感叹,白家的底蕴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厚得多。 而之后过了几天,温以柔在一处赴宴。 便听着好些个奶奶太太们围在一块,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温以柔一过去,众人的眼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随即便有人忍不住立即开口询问着温以柔,竟是关于温以含的事。 原来是这几日温以含见风头已过,自己同顾家的事情算是板上钉钉,便又开始招摇了起来。 在这京城之中,各家的圈子说大也不大,但说小也不小,消息总是能传得飞快。 这不,转眼间,她的这些事便传到了温以柔耳朵里。 第372章 飘了的温以含 温以柔先是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同众人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她轻声说道:“是顾家看中上门提亲的,他家同我们温家一直交好,不然我也不能嫁到东平伯爵府去。再者,我这个妹妹性子耿直爽利,说不定是传话的人误错了意,这才让大家误会。” 众人听后,本就是寻个乐子,见温以柔如此细心地同她们解释。 又想着温以柔平日里很是得她们的好感。便也各自笑着道:“不都是传言罢了,无需当真,咱们几个竟像是嚼舌妇了…” 随后,各家的夫人太太们说说笑笑便渐渐散了去。 宴会结束后,温以柔一上马车,便立即沉着脸,派小丫鬟回白家同白夫人告知一声。 说家中妹妹突发生了重病,她有些担忧,便想先回温家看望一番,晚些归家。 而后便立即吩咐着马夫转头往温家走。 另一边的白夫人听后,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亲人缠绵于病榻的痛苦,她太能理解了。 更何况温以柔这几日忙前忙后,尽心尽力,她自然要给几分脸面的。 温家的门房远远望见东平伯爵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口,还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忙不迭地揉了揉眼睛。 只见温以柔神色冷峻地从马车上走下,那身姿依旧绰约,却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 门房立即惊呼一声,慌慌张张地上前迎了上来。 温以柔沉着脸,一言不发,如一阵疾风般直冲冲地往崔氏的院子走去。 途中她又吩咐云灵叫温老爷和刘氏一块到明心阁去。 这边,崔氏收到下人传来温以柔回家的消息,还愣了一瞬。 下一刻,温以柔便大步迈进了房门。 崔氏见状,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柔儿,你怎么突然间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莫不是白家欺负你了?快快坐下同母亲好好说说,我定要为你讨个说法。” 温以柔轻吐一口气,摇了摇头,对崔氏道:“母亲,你先随我一块到明心阁,我路上与你说。” 见不是白家的事,崔氏这才松了口气,可心中又涌起一丝疑惑:“家里这是出什么事了吗?” 而后路上温以柔便将今日在宴会中听到的那些事一一道来。 崔氏一听,立即暗道一声“不好!”。 她忧心忡忡地开口道:“这丫头是要坏了我们温家的名声不成?看我不好好收拾这不要脸的丫头!” 这回轮到温以柔拦着崔氏,她轻声道:“母亲先不必着急,今日之事我已处理好了,应当不会再有流言传出。不过若是五妹妹日狗不严加管教,恐怕定会酿成大祸。” 崔氏沉着脸道:“你说的对。” 温以柔又开口道:“我已叫祖父和祖母,还有三叔、三婶一块去明心阁。母亲,咱们先过去吧。” 崔氏点着头,说着还不忘叫来了她手底下几个气力重的婆子跟着。 明心阁的院子里,此刻气氛紧张而压抑。 三房的八姑娘温以怡正顶着高高肿起、有着十分惊心触目巴掌印的左脸,小声抽泣着。 大房的七姑娘温以思则学着记忆中大姐姐的样子,温柔地抱着她,轻声安慰着。 温以如坚定地站在她们面前,拦住张牙舞爪的温以含。 而大房姚姨娘所生的温以宣则在一旁抱着双臂,满脸幸灾乐祸地看着热闹。 只见温以含尖着嗓音道:“温以如,你赶快给我让开!这是我们三房的事,你掺和什么!” 温以如仰着头,毫不畏惧,“五妹妹,我是你姐姐,你竟敢对我这么说话,欠收拾了不成?你已经把八妹妹打成这般,你还要如何?” 但她此刻心急如焚,时不时望着门口,她方才已然悄悄差遣着人偷偷溜出去,去唤长辈们过来。 然而,温以含见状也毫不迟疑地派着人追了上去。 温以如不知道自己派出去的人,能不能顺利避开追赶。 温以如想起此前温以缇特意嘱咐,要她帮忙照顾好八妹妹,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温以如立即怒视着温以含道:“五妹妹,你莫要太过分!” 温以含看着身边蠢蠢欲动的小丫鬟们,立即道:“你们注意些,信不信本姑娘叫人将你们发卖了去。” 顿时吓得小丫鬟们顿时不敢有什么动作。 温以含又开口道:“温以如,从前我怕你,可不代表我要一辈子都怕你。现在今时不同往日,咱俩更是不同。 你日后嫁去的不过是寻常小官的文家罢了,那文家郎君,连个像样的功名都没有,又不是长子。日后分了家,说不定连官宦之家都算不上。 你拿什么跟我比?你要知道,我嫁去的可是侯爵府,比大姐姐嫁的人家都要风光,你敢同我作对?” 温以含此时像极了百姓们口中的,那些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贵女,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让人恨得牙痒痒。 温以如倒是觉得这五妹妹像极了暴发户。 她突然在脑海里想着此前在养济院,那些孩子们误会自己的时候,天呀,自己不会曾经是这副嘴脸吧? 还真是恶心! 见温以如突然神思游离,温以含还以为她是怕了,便立即冷哼一声,上前要捉住温以怡。 还不忘对她冷声道:“让开!” 吓得温以思立即惊叫了一下,“四姐姐,快快拦着她!” 温以如立即回过神,“啪”的一声打在了温以含的手上。 温以含吃痛,毫不犹豫地就要反手扇给温以如一个耳光。 温以如反应迅速,立即死死抓住她的右手,“还想打人?” 说着,便狠狠踹了温以含一脚。 温以含身边的丫鬟上前扶着她,她捂着肚子,指着温以如道:“你,你敢打我!” 第373章 好了伤疤忘了疼 温以如着实有些意外,方才她气血上涌,一时未能收住力,此刻颇有些不自然地开口道:“打…打你便打了,你能如何?如今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皆不在家中。温家姑娘里就数我最为年长,自然有资格教训下面不听话的妹妹。 你也知道你嫁去的是顾家,却还这般行事张扬、肆无忌惮,瞧瞧哪家大户人家的媳妇如你这般?到时候,岂不是让咱们温家丢尽脸面吗?” 温以如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根尖利的刺,瞬间刺痛了本就敏感的温以含。 温以含本就因着此前与顾六郎的事,一直心有郁结。 虽说其中大部分都是孙氏逼迫她如此行事,她也自觉有些丢脸面。 事发之后,她心中虽有愧疚,可当风头过去,人人都羡慕她得了一桩侯爵府的婚事,外头那些姑娘们都簇拥着讨好她,温以含便觉得这样并无不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过是想往上爬罢了。只要最后结果令人满意,不择手段又何妨? 而温以含之所以日日趾高气昂,她越是这般,代表着心中越是虚得厉害。 如今听温以如这般说,她立即尖着嗓子,骤然拔高音量道:“我怎么就丢温家的脸面了?温以如你给我听好了。我嫁的可是侯爵府,这是给温家长脸面的婚事。 你瞧着大姐姐嫁去的不过是伯爵府,咱们温家女儿的都多少跟着沾光。而如今有我这门侯爵府的亲事在,姐妹们的婚事便能再次往更好的人家挑选,寻得一门好亲事,我何错之有?你为何不问问温以怡是怎么说我的?” 温以如皱着眉立即回道:“八妹妹说错什么了?你与顾家订了亲事,就乖乖在家中待嫁,不好吗?非得出去丢人现眼!如今外头的风声好不容易才过去,你这一出,又让那些关于你和顾家的不好名声传了起来。八妹妹不过是提醒你一句,你却动手打她的脸。姑娘家本就爱俏,哪有你这样当姐姐的?她可是你亲妹妹。” 温以含立即不屑道:“亲妹妹?不过就是我们三房一个庶出的女儿罢了,我还不放在眼里。” 温以如一听,顿时涨红了脸,怒声道:“庶出又如何?还不是都姓温?祖父祖母平常是如何教育咱们的?” 只见温以含轻佻地挑着眉,瞥了温以如一眼,冷笑道:“哎呀,我忘了,四姐姐也是个庶出,自然不能体会到咱们这些做嫡出的心思了。” 温以含话音刚落,温以如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一声冷笑随后开口道:“五妹妹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前被关去族地小祠堂罚跪是因着何事,你怕是现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温以含皱着眉,一时有些缓过劲来,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温以含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逆女!” 温以含连忙转身看去,只见温以柔、崔氏、温老爷、刘氏、温昌茂、孙氏等人竟都在。 原本温以含只因都是家里几个姑娘在,才如此口无遮拦,如今见到这么多长辈在场,她吓得顿时后退了几步。 孙氏见状,急忙小跑上来,紧紧抱住温以含求情道:“三爷,含姐儿她就是一时气糊涂了,您别跟她一个孩子一般计较。” 孙氏的话还没说完,温昌茂已然气冲冲地走了上来,“啪”的一声,照着温以含就是一巴掌。 温以含顿时顺着这股力道摔倒在地,她捂着脸,满脸的不敢置信。“父亲,你打我?” 温昌茂怒目圆睁,喝道:“我为什么打你?你把咱们温家的脸都丢尽了,你知道吗?你做出那等丑事,就该给你一条白绫让你自我了断,或者拉出去乱棍打死,也免得你如此辱没温家的名声。” 温昌茂好歹做了好些年的官,此刻正在气头上,那股气势压得温以含瞬间头皮发麻,心中满是恐惧。 温老爷和刘氏此时都神情不悦地看着这一幕。 含姐儿这是养废了… 温以柔松开崔氏的手,朝着院子里走去。温以如等人见到她,顿时恭敬地行了一礼,齐声道:“大姐姐。” “大姑娘。”奴婢们也纷纷喊了一声。 温以柔浅笑着,轻轻抚摸着温以如有些凌乱的碎发,夸赞道:“四妹妹,如今还真是长大了,做得好,姐姐很是欣慰。” 温以如感受着温以柔的轻抚,红着脸乖顺得像猫儿一般,只是轻声应着。 随即,温以柔又半蹲下来,看着早已止住啼哭,像是受惊的小鹿不知所措的温以怡。 以及抱着她一动不动、涨红着脸的温以思。 温以柔见状,轻笑了一下,随即上前抱住她们两个。 “七妹妹、八妹妹也都长大了,姐姐很是为你们开心。今日八妹妹受委屈了,不必怕,长姐来了。” 温以柔就像春日里的微风,温柔而和煦,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让温以怡感受到无尽的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温以怡眼里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嗓音沙哑地轻唤一声:“大姐姐。” 温以柔温柔地摸着温以怡和温以思两个小姑娘的头,浅笑不语。 随后,她缓缓起身,目光投向坐在地上的温以含时,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凌厉。 她转头对着温昌茂开口道:“三叔,虽说这是你们三房的事,但如今五妹妹的作为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整个温家。侄女也不想每次都为五妹妹的鲁莽无知而收拾烂摊子。因此,今日咱们还是研究个解决之法来。” 孙氏听了,满脸不悦地看着温以柔说道:“白二奶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个外嫁的女儿有什么资格来指使娘家的事?更何况这还不是你们大房的事,是我们三房的事。” 崔氏见孙氏对大女儿如此不客气,当即生了火气,正要开口,却被温怡柔抢先一步。 温以柔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三婶婶,您说这话没错,这是你们三房的事。但如今你们三房的事已经影响到了我们大房,就连我这个外嫁的女儿也受到了牵连。 若不是我在白家管家已久,说话还有几分分量,刚露出点苗头就将那些传闻清扫干净。不然此刻,整个温家都将会因为你们三房而饱受非议,您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 孙氏冷笑道:“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现在这是嫉妒我家含姐儿同侯爵府定下了亲事,她的婚事比你好上一筹,你这是在眼红于她。” 第374章 不想管了 温以柔冷笑一声,神色间满是傲然,不再理会孙氏,只是吩咐周围的小丫鬟道:“搬些椅子给主子们。” 小丫鬟们得了命令,脚步匆匆却又不失稳重地去搬椅子。她们行动敏捷,不一会儿就将椅子摆放整齐。 温老爷和刘氏见温以柔想要出面,相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想看看温以柔是怎么处理的。 崔氏见状,心中也十分笃定。大女儿如今手段非凡,没什么不放心的,而后也在刘氏旁边坐了下来。 也不管温昌茂和孙氏如何,温以柔由翠竹扶着缓缓坐下,尽显伯爵府当家娘子的雍容风范。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满是威严道:“我嫉妒她?一个连及笄都未曾的毛头丫头。三婶婶,你还是少往五妹妹脸上贴金了。” 这一句话,便气的孙氏当即就要开口大骂。 温以柔却不给她机会,继续说道:“五妹妹,凭着我还当你是我温家的姑娘,我温以柔的妹妹,便与你好生说几句。 你此前做的那些丢脸的事,你认不认!是我这个长姐为你料理的烂摊子?” 温以含已经有些清醒了,目光看向温以柔,神色有些躲闪,不敢吭声。 温以柔可不会管她,立即开口道:“快说,不然若是一会三叔做出什么决定,我可保不了你。” 温以含顿时想起此前被贬到族地的恐惧,以及方才父亲看自己那种厌恶的眼神,让她从骨子带的恐惧,温以含立即小声道。 “我认,之前是大姐姐替妹妹处理了传闻,多谢大姐姐。” 温以柔开口道:“好,既然你认就好。今日我在一处赴宴,可是又听闻你不老实口无遮拦了,因此我又帮了你一次。不过这次不是看在姐妹情分,而是看在整个温家的份上。 但我现在已经厌烦了,东平伯爵府整日那么多琐事,我已弄得焦头烂额,没工夫再去料理你们的这些破事,更不想再管你们三房的这些烂摊子。因此五妹妹,我今后不打算管你了。” 温以含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些害怕,此前温以柔在家时便一副长姐做派,下面几个妹妹无论再怎么闹腾也不敢越了她去。 这一句话便让她吓得有些微微颤抖,缩着脖子。 她好像真犯下大错了… 孙氏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我们又没有求着你,是你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爱管不管!” 温昌茂气得要开口教训这两个不识好歹的母女,温老爷立即轻咳一声,示意他先坐下。 温昌茂纵然心中有万般怒火,此刻也只能狠狠瞪了孙氏和温以含一眼,随即气呼呼地甩袖坐下。 温以柔听着孙氏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此前确实是我自讨没趣了。今日之后,你们三房就同我再无任何关系。不过,三婶婶你可听好了,若让我再听到关于你们三房的这些破事传入我耳中,我自然是不会再管。但倘若这些破事影响到我们大房或者温家的名声,我可就不能坐视不管了。到那时两方冲突,我只能另寻下策。” 说着,温以柔的双眼突然变得极为凌厉,寒意逼人,她一字一顿地开口道,“那便是斩草除根,如此便再无后患。” 孙氏和温以含听了这话,眼里瞬间涌起难以掩饰的恐惧。 孙氏声音有些磕巴地问道:“你……你什么意思?” 温以柔微微一笑,可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这还不好理解吗?既然五妹妹如此引以为傲这门侯爵府的婚事,那我便让她嫁不过去。 她同顾六郎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咱们都心知肚明。我也是同勋爵人家相处久了,才知道,这两家的婚事在没有到成婚那日之前,一切皆有可能发生转变。 他们好些个人家都曾有过换婚的经历呢,三婶婶,这点您就不知道了吧? 只要最后嫁给顾六郎的是我们温家的女儿,不就成了?咱们温家有的是姑娘,三妹妹不是还没定下人家,这么好的婚事想必二婶婶应当是愿意的。 顾家那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要知道,三房与二房相比,那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人家三妹妹可是有一个出身阁老家的嫡亲嫂嫂呢。反观五妹妹,她又有什么? 而五妹妹,我自会为她寻一户规矩多、家教森严的人家,好好管教管教她。三婶婶、五妹妹,你们觉得这样如何?” 孙氏和温以含的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她们清楚地感受到了温以柔话语中的决绝和狠厉。 自然之道温以柔今日这些话可不是在说笑的。 刘氏和温老爷听闻温以柔的话,脸上立即扬起了欣慰的笑容。 温老爷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赏之色,说道:“看来柔丫头在白家的这些时日真是长进了不少。如此一来,我们便安心了。” 刘氏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家里这些孩子,柔丫头最是不让人操心的一个。” 而崔氏看着温以柔,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她的女儿长大了,可只有她这个当母亲的才能体会到女儿成长背后的苦楚。 柔儿在白家定是受了许多磨难,才成长到今天这一步。崔氏心中满是愧疚,是自己这个做娘的没用。 温昌茂眼底光芒闪烁,陷入了沉思。 虽然之前他对孙氏母女的所作所为很是愤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风头过去后,他也的确因着这门侯爵府的亲事沾了光。 他暗地里升了官职,在衙门里大家也渐渐开始奉承他,做起事来十分顺利。 这也让温昌茂不禁开始享受温以含带给他的这份体面。 然而,刚才在路上,温老爷同他所说的那些话,再加上方才听到竟是温以柔接二连三地替他们三房收拾烂摊子,他这才清醒过来。 他明白,若是家里不想管了,亦或是没有东平伯爵府在后面压着,凭着孙氏母女这般胡作非为,恐怕这门婚事便会变成祸事。 到头来,不但捞不着好处,甚至还会得罪顾家。 可让他放弃这个体面的亲家,一时又有些不舍。 “好,我看行,就按柔儿说的办。”温老爷这个时候突然掷地有声地开口道。 孙氏一听,顿时慌了神,急忙道:“老爷,这怎么成?咱们家含姐儿可都同顾家换了庚帖了,大姑娘怕是在唬我们呢。” 温以柔缓缓起身,神色淡然,漫不经心道:“是不是唬人,三婶婶,看结果不就成了?” 孙氏立即拉着温昌茂的衣袖,急切道:“三爷,你说句话呀!不能这么做呀!三爷。” 没等孙氏说完,温昌茂立即甩开孙氏的袖子,怒声道:“不这么做能怎么办?若是含姐儿再这么胡闹下去,咱们都完了。” 而此时的温以含早已泪流满面,抽泣着开口道:“父亲,女儿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女儿知错了。” 温昌茂立即道:“知错?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之后呢?哪一次还不是变本加厉?我可不会再信你了。温以含我告诉你,没有把你扔到尼姑庵,或是打死你,已是我念在父女之情上了,你莫要再逼我。” 第375章 记为嫡女 温以含满脸不可置信,双眸紧紧盯着温昌茂,声音颤抖地说道:“父亲,我可是你嫡亲的女儿啊!” 温昌茂甩袖冷哼一声,满脸怒色道:“你这般作为,早已不是我的女儿。没了你,我还有怡姐儿,她可比你乖巧懂事得多。” 温以含再次撕心裂肺地大喊着:“父亲,我是你嫡亲的女儿!” 这一声呼喊,仿佛要穿透那厚厚的院墙。 温昌茂却别过头去,不肯看她一眼。 孙氏涨红着脸,急切地说道:“三爷,含姐儿可是你唯一的嫡女。你如此嫡庶不分,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生的女儿我知道,她不过是性子耿直罢了,从不会想那些弯弯绕绕,定是那个小贱人设计陷害于她,才会酿成今日这般局面。你不说为你女儿讨个公道,竟还说出如此狠话,你就是这么当父亲的!” 原本温昌茂心中还有些愧疚,可听了孙氏这番话后,立即怒火重新涌起。 他猛地转身,怒视着孙氏道:“还不是你这个毒妇,是你把孩子含姐儿教坏的。她曾经是多么懂事的孩子,如今却长成这般,不都是因为你?你们做的那些丑事,难道是我挑唆你们做的不成?” 眼见三房几人越吵越凶,声音此起彼伏。 刘氏有些不忍心,立即开口道:“行了,都少说两句。” 温昌茂见刘氏发话,只能再次压住火气。 刘氏又继续开口道:“老三,差不多行了。想教女儿早干嘛去了?含姐儿是孙氏一个人的女儿不成?若想教,回你们三房院里教去没人管你。但你们先得把今日这事给处理了,别在这磨磨蹭蹭。” 温以如看到三房如今关系竟到了这般地步,一时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她立即看向温以柔。 只见温以柔看向温老爷道:“祖父,今日之事还得由您来决定才是。” 温昌茂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同样对着温老爷道:“父亲,让家中蒙上污名,后院变得鸡飞狗跳,是儿子管教不严。” 说着,温昌茂同温老爷郑重的行了一礼。 许久,温老爷才缓缓开口道:“老三,你是怎么想的?” 孙氏、温以含以及众人的目光都纷纷看向温昌茂。 只见他紧闭双唇,眼眸微闪,随即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道:“父亲,儿子打算送含姐儿回京郊族地,好生悔过,直到她及笄再接回京中,您看如何?” 说着,他又看向温以柔开口道:“柔姐儿,三叔要多谢你,待会我准备些东西,希望能弥补一两分。” 果然,温昌茂不可能放弃攀上侯府的机会,那便… 温以柔双眸微闪摇头道:“三叔,若是前几年您这般倒是可行,可五妹妹此前已经去过族地了,本以为她已经学了乖,但没想到竟然变本加厉,又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这族地也不足以让她悔改了。” 温昌茂听着眉头紧皱。 孙氏瞬时尖叫着道:“温以柔。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难道真要毁了含姐儿你才满意吗?” 温以柔没有理会孙氏,反倒是崔氏开口道:“孙氏,你说话再口无遮拦,休怪我不客气。” 面对崔氏的威胁,孙氏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即抱着女儿低下头去。 “柔姐儿,那你说该怎么办,你才能消气?三叔都依你,可否?”温昌茂满脸恳切地望向温以柔。 温以柔微微抬眼,目光清冷地看向温昌茂,轻笑道:“三叔不必如此架着侄女,我并无他意,所做的无非都是为了咱们温家。” 温昌茂微眯着双眼,没有开口。 温以柔又道道:“祖父,孙女倒是有个法子。三房如今子嗣稀薄,三叔也收了几房妾室,但依旧没有子嗣。三房的女儿不过只有五妹妹和八妹妹罢了。 孙女想着,不如把怡姐儿记在三婶的名下,作为嫡女。一来,五妹妹整日喊的庶出身份也就不存在了,同是嫡出,谁也不比谁贵重了。二来,孙女没有记错的话,之前顾家说的是想求娶温家嫡女。 今后八妹妹做了嫡女,身份同五妹妹并无差别。若五妹妹还是不知悔改,大可最后让八妹妹代替其嫁去顾家。” 温以柔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有些惊讶。 连崔氏都没想到大女儿竟然会说出这种法子。 不过细细想来,倒也有理有据。 无论怡姐儿作为记在孙氏名下为嫡女之后,是否替姐姐嫁去顾家,她的身份都提高了一筹,对她之后的婚事来说只有利而没有弊。 温昌茂见状,也是眉头舒展。 温以怡怎么都是他的女儿,若记为嫡女,相看人家时,便更能寻个门好亲事。将来也算是他们三房的助力,况且也能制衡孙氏母女,这法子着实不错。 只听孙氏立即开口道:“不行,我不同意。” 温昌茂立即训斥道:“哪有你什么事?你若不同意,那我便休了你,再娶一门继室,把怡姐儿记在继室的名下。孙氏我告诉你,你没有那么重要,我已忍你很久了。” 温昌茂那冰冷的眼神如利剑般射向孙氏,孙氏立即头皮发麻,仿佛眼前之人完全陌生。 她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与惊恐。 反倒是温以如,温以思听后,立即扬起嘴角,看着还有一些呆愣的温以怡,笑着小声开口道:“八妹妹,恭喜你了。” 温以怡此时目光很是复杂,嘴角轻轻喃喃着什么,就连离她最近的温以思都没能听清。 刘氏也觉得此计可行,她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怡姐儿这孩子属实可怜,这般也算是补偿她这些年的苦楚。” 她看向身边的温老爷,眼神询问。 过了许久,温老爷用着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看了眼众人,缓缓道:“好,就按照柔姐儿说的办。” 第376章 想清楚 这就成了?这么容易?这回换做崔氏满心惊愕了。 温家算是少有的良善之家,嫡庶之分不似别家那般严苛。 在温家,这些姑娘们不管是庶出还是嫡出,都是同样精心教养的。 不然为何温老爷怎会费心为温昌茂谋求官职、铺就前程? 但尽管如此,自崔氏进温家门以来,可从未听闻温家有将庶出记作嫡出之事。即便是温昌茂,温老爷都未动过把他记作嫡出的想法。 何况三房的那个小庶女,向来不受宠,老爷怎么就这么轻易同意了呢? 崔氏目光随即落在神色从容的大女儿身上,刹那间,脑海中如电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关键之处,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啊! 柔儿先是提出三房近来屡屡惹出祸端,应当将根源铲除,想把五丫头的婚事换给二房的三丫头。 但三爷自然不会应允,可老爷必定会深思其中利害。三房若心甘情愿,那倒也罢了。但以三房如今的行事作风,怕是日后还会不断生出是非,毫无改过之心。 此时柔儿再提议让八丫头记做嫡女,毕竟都是自己的女儿,亲骨肉,并无太大差别。 而且这样一来,还能保住与侯爵府的婚事,三爷又有何不愿? 相比之下,此计确实能够直指祸事源头,让孙氏母女有所忌惮和收敛,老爷也定能想到这一点,毕竟三房的含姐儿和捷哥儿因着搓磨庶出已经发生过好几起类似之事了。 再者,柔儿已然给出数条解决之法。若今日此事再不解决,恐怕她那边也难以交代。 老爷向来顾全大局,极为看重家族名声,也不得不点头应允。 想到这里,崔氏嘴角渐渐上扬,露出一抹笑容。 柔儿很好继承了几分自己的谋算之心,甚至青出于蓝、如此一来,自己也能更安心些了。 罢了,既然二丫头看重怡姐儿,那自己自然要替她照料几分。 崔氏略作思忖,旋即开口,“如此也算皆大欢喜。” 她看向依旧满心不愿的孙氏道:“三弟妹,你得这般想,你如今只有捷哥儿这一个儿子,日后还得多依靠两个女婿帮衬。怡姐儿嫁得好了,自然能多多帮衬家里兄弟,在婆家也能更有底气。 话又说回来,即便你还有个侯爵府的亲家,但若是怡姐儿日后嫁得不好,岂不是给捷哥儿和含姐儿丢面子?含姐儿若是风光大嫁去侯爵府,而她的亲妹妹却嫁去一个破落户,那她在顾家也会抬不起头。咱们都姓温,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这个道理你可得想清楚。” 崔氏目光诚挚地看着孙氏,语重心长地劝说着。 只见孙氏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几分思索,显然崔氏的话让她有所触动。 她心中暗自琢磨,崔氏所言不虚。 暂且不论其他,这死丫头作为含姐儿的亲妹妹,日后嫁得差,定会成为含姐儿在婆家被妯娌耻笑的把柄,自己确实得为含姐儿考虑些许。 而且捷哥儿日后成人当家,怡姐儿再时不时回来打秋风也是麻烦事。 毕竟三爷对这死丫头还是有几分父女之情的,若真让她过得太差,三爷那边也不好交代。 想到此处,孙氏的脸色渐渐缓和了几分,虽仍有不甘,但心中已然松动。 崔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白,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而被孙氏抱在怀里的温以含,此刻也终于崔氏掰开揉碎的那些话听了进去。 以往都是孙氏在她耳边不停地念叨着那些妾室是如何的下贱,如何勾引她父亲,破坏他们一家。 那些妾室所生的孩子也都是贱种,日后定会与她争抢家中的一切。 可从未有人像崔氏这般,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直白清晰。 她心中渐渐明了,那个丫头不管怎样都的确是自己一个父亲的亲妹妹。 若是日后自己在侯爵府中,若有这么一个出身不好且嫁得差的妹妹,实在是一件极为丢脸的事情。 这怎么能行? 她本就因为与顾家的婚事不够光彩,已然落了几分口实,在他人面前矮了一头。 倘若再因为这个妹妹,让自己在顾家抬不起头,那还如何风光地当她的侯爵府娘子? 眼见着孙氏和温以含都消停了下来,温昌茂这才流露出些许满意。 此时,被早早传唤来的大夫早已在外面候着。温老爷立刻吩咐下人带着大夫去给温以怡诊看伤势。 刘氏赶忙也吩咐众人散去。 孙氏忙不迭地带着温以含起身匆匆离开,她的心里还在打着鼓,生怕温昌茂又提及将温以含送去族地的话。 而温昌茂此刻倒有了几分父亲该有的样子,跟着大夫一起走进屋内,脸上带着关切去瞧温以怡。 温以如和温以思看屋内人多拥挤,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乖巧地行了一礼后,便回自己房里去了。打算等人少些的时候,再来探望温以怡。 一直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温以宣,眼中此刻满是妒火。她紧紧咬着下唇,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满心委屈。 她也想被记为嫡出! 在这温家,温以宣觉得自己永远都只是个被人轻视的庶女,从没有人正眼瞧过自己。 姐姐们都不喜欢自己,更爱她的姨娘也被送去了京郊。 她看了一眼满是母女之情的崔氏和温以柔,转身匆匆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崔氏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温以宣离去的方向,这丫头… “母亲,九妹妹年纪还小,还来得及好好管教。若再迟,又养出个如五妹妹那般的性子,往后可就麻烦不断,令人头疼了。”温以柔神色凝重地对着崔氏说道。 崔氏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些许无奈应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每每想起她那个姨娘,心里就觉得膈应得慌。而且这丫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进了温家的大门,就处处与我不对付。 我做什么,都像是要害她命一般,动不动就和你父亲告状。你父亲倒好,对她还极为重视,还总来质问我,像是苛待了她一般。可他怎么不说,这丫头从来都不曾敬重过我这个嫡母啊。” 说着,崔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愁。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人都散去得差不多了,温老爷和刘氏也都回了正房。 而她还在等着大夫给温以怡问完诊,毕竟这里便没个能主事的。 一下子得了空闲。崔氏也打开话匣子,想同大女儿倾诉一番。 她拉着温以柔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下。 “可这九丫头,就像个浑身带刺的刺猬,根本不让人靠近。我自问从来不是个会苛待人的嫡母。咱们大房里那些庶出子女,我无一不是好生照看着。 之前也想好好教导她,可她却总是用那种防备又怨恨的眼神看着我…” 第377章 不要激怒 也不知是因着今日温以柔展现出的手段让崔氏倍感欣慰,觉得女儿大了,自己仿佛有了坚实依靠的缘故。 崔氏对着温以柔说了很多事,后者也不停的回应着。 只有真正嫁了人,方才能深切体会到在婆家的艰难不易。自己嫁去白家不过短短几年时光,还是白二郎待自己很是体贴的情况下,却依然有些心酸。 而母亲嫁进温家十几年,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忍受了多少的委屈与辛劳。 因此,温以柔心中对母亲极为心疼。 终于,大夫问完了诊,和温昌茂交谈着走了出来。 崔氏见状,赶忙快步上前询问情况。 那大夫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说道:“大奶奶无需担忧,小姑娘只是受了些轻伤,我已拿了药膏让丫鬟帮着擦拭,明日便能自行消肿,不会留下疤痕。” 崔氏听闻,微微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笑意,说道:“那便好。多谢大夫劳心。” 说着,她立即示意韩妈妈带着大夫去取诊金和赏银。 温昌茂带着几分歉意,对着崔氏行了一礼,说道:“大嫂,给你添麻烦了。”崔氏微笑着回应:“不必如此,三爷。若有事,快去忙吧。这都是我应当做的,怎么说我也是做大伯母的,理应照顾一二。” 毕竟是姑娘家的住处,即便是温昌茂这个长辈,也不好多待。 他点了点头,对着温以柔笑了笑,随后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崔氏转身吩咐丫鬟们仔细照看好温以怡,而后想带着温以柔回自己房里好好说说话,毕竟女儿难得来一趟。 可温以柔却径直朝着温以怡的房内走去,崔氏无奈,只能跟了上去。 踏入房间,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温以柔的裙摆轻轻拂过地面,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屋内的陈设极为简单朴素,放眼望去,大多物件都是家中长辈赏下来的。 孙氏本就对温以怡满心厌恶,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愿瞧上一眼,又怎会格外施恩贴补于她。 温以柔望着这一切,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屋里同她嫁人离开温家之前的竟无差别。 温以怡此刻正坐在床边,脸上的红肿还未完全消退,眼神中带着呆滞,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瑟缩着身子。 她身旁伺候的小丫鬟见崔氏和温以柔来了,忙不迭地行礼,而后悄悄退下。 直到温以柔走至床边,温以怡才仿佛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看清来人后,她立即轻声说道:“大姐姐,大伯母,谢谢你们。” 崔氏瞧着温以怡如此消瘦的模样,心中泛起几分疼惜。 她不禁想起自家二丫头在这般大的时候,早已长得像个小团子似的,在院子里嬉笑疯跑。 家中其他的丫头,也没有一个如温以怡这般瘦小可怜的。 崔氏赶忙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满脸心疼地说道:“怡姐儿乖,好好养病。大伯母这就吩咐人给你做些好吃的,好好给你补补身子。如今你既成了嫡女,你母亲和五姐姐也都受了责罚,往后不会再有人苛待你了。以后我也会多照看你几分,定要让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且安心,不然等你二姐姐从甘州回来,还得埋怨我没照顾好你呢。” 听温以缇远在甘州都还惦记着他,温以怡脸上闪过一丝感动,随即乖巧地点点头,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浅笑,说道:“二姐姐一向待我如亲妹妹一般。” 说着,又怕温以柔心中不悦,忙转头对着她说道:“大姐姐也是。” 崔氏如今才惊觉温以怡房里的布置竟这般寒酸。她作为隔房伯母,不好过多插手三房之事,这还是头一次进入温以怡的闺房。 她忍不住说道:“这怎的还不如外头寻常人家的摆设,咱们好歹是官宦之家的姑娘。你母亲真是……” 话到嘴边,又怕温以怡心里不舒服,便缓和了语气,接着开口:“一会我开库房,送些好物件来你房里。或者你随大伯母一块去挑几个喜欢的,可好?” 温以怡轻轻摇头,说道:“不必麻烦了,大伯母,侄女早已习惯了。更何况二姐姐此前从甘州送来了好些首饰和有趣的物件,我有那些就够了。” 温以含作为嫡女,见庶女温以怡与自己有同样待遇,心中不忿。 又瞧着温以怡有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便想要过来,但被温以怡直接拒绝后更是生气。 二人拉扯间,温以怡说了句什么话,致使温以含直接动手伤人。 这是进屋前,在听完崔氏抱怨后,温以柔从一个小丫鬟那得知的。 崔氏立即坚持道:“既然大伯母说了,你就不要拒绝。” 这时,温以柔用略有深意且轻柔的语气开口说道:“八妹妹,往后三婶婶她们应当会有所收敛。只是五妹妹一向脾气暴躁,性子耿直。 倘若她之后再与你起了争执、有所纠缠,你不要与她正面冲突,赶紧把房门关上或者若是闹得大些,差人去告知长辈便是。不可再激怒了她,知道吗?” “知道了,大姐姐,怡儿定会谨记。”温以怡轻声说道。 哪怕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然而温以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一丝异样。 第378章 斟酌婚事 不知为何,崔氏隐隐觉在场的氛围透着一丝异样。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大女儿身上,知女莫若母,她瞬间就瞧出了些许不对劲儿。 然而,崔氏面上不显,依旧温言安抚之后,这才同温以柔走出房门。 此时,温以如和温以思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崔氏和温以柔出来,姐妹俩微微一怔,随后赶忙行了一礼,轻声道:“母亲,大姐姐。” 自从温以如和崔氏在甘州生活了一段时间,二人感情渐渐升温。 不再像往昔那般有着嫡母和庶女的隔阂,相处起来随和自在,真有了几分亲生母女的亲昵之感。 崔氏瞧着她们,眼中满是笑意,柔声道:“去吧,知道你们小姐俩担心怡姐儿,不过说上几句就赶快出来。你们八妹妹年纪还小,得让她好好休养生息,知道吗?” 温以如盈盈一笑,应道:“是,母亲,女儿知晓了。” 随即,带着温以思走进了房门。 崔氏站在原地,面带微笑看着她们进去后,这才与温以柔转身回自己的院子走去。 路上,温以柔嘴角微扬,眼中带着一丝俏皮与欣慰,轻声笑道:“看来甘州之行,母亲也是有所收获的。这四妹妹比起从前可是懂事了不少。” 崔氏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是啊,那丫头从小就是个倔脾气,说话又直来直往,不动脑子。如今倒真变得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模样了。” 温以柔打趣道:“方才那一幕,若是外人看了,还以为母亲和四妹妹是嫡亲母女俩呢。” 崔氏佯装恼怒,轻轻拍了一下温以柔的手:“怎么,这是吃味了不是?” 而后,温以柔又开口问道:“既然母亲如今这般看重四妹妹,那她与文家的婚事,可否要再斟酌斟酌?我听闻那文家二郎如今连个像样的功名都没考中。” 提起这个,崔氏也面露烦闷之色,撇撇嘴道:“可不是嘛,此前钟太太把娘家说得这好那好,又说那文家二郎勤勉好学,秉性醇厚。可这几年,功名无成,碌碌无为,也没见的他有什么动静,文家同我们温家往来也都是寻常礼节。 如今再让我看,这文家二郎除了嫡出的身份倒是配不上咱们家如姐儿了。不过,这婚事都已敲定许久。若平白退婚,怕是如姐儿名声受损,日后像样的亲事便更难寻觅了。” 倘若温以含真能顺利嫁入武清侯爵府,那温家可就有两个女儿嫁入勋爵之家了。 如此一来,那些尚未出阁的姑娘们自然会跟着水涨船高。 这倒不是崔氏贪图虚荣、趋炎附势,是世间常理便是人往高处走。 若温以如依旧是从前那执拗、不知悔改的性子,这文家的婚事于她而言倒真是适配。 娘家势头渐起,日后在婆家自然能给她足够的底气。文家虽说如今看似有些不尽人意,但到底也有一位嫁给了四品京官儿。 可当下早已与往昔大不相同。 温以如与崔氏之间,也慢慢生出了真切的母女情分。 崔氏心中对温以如自然也多了关切,所以在这婚事上,她自然是想为温以如多做些谋划考量。 温以柔边走边思,片刻后缓缓道:“那我便差人再多多打听一下这文家二郎吧。索性如今文家调回京中做官,也好打探消息。” 崔氏点头道:“那这事就交给你了,不然我还得顾着文哥儿那边,一忙起来就怕其中哪疏忽了。” 乡试的名次已然公布,果不其然,温英文这一次没有上榜。 众人都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太多意外和失望,只是鼓励温英文几句,让他下次再好好考便是。 但因着他没有考中举人,又是庶出出身,能相看的婚事人家总是高不成低不就。 好歹温英文是大房的长子,总不能寻个出身低的女儿家,不然日后大房怕是有的闹腾了。 总得要一个能担任长媳位置的女子才成。 望着自己母亲脸上已经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温以柔一时很是感慨。 家中事务繁杂,还有好些孩子的婚事尚无着落,都得需要这个崔氏这个当家长媳操劳。 而她自己,身为嫡长女,虽备受家族重视,却因早早嫁人,不能为家里分忧有些自责。 温以柔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母亲,你就放心,文哥儿的婚事我也帮你多留意。若有合适的姑娘,定会第一时间差人给你送信。你少操些心,多多调养身子。” 崔氏摇了摇头,慈爱地看着她,说道:“不用,你母亲我还没老呢。你在白家虽总是报喜不报忧,但我知道一个女人在婆家的艰难。你呀,还是顾好自己和小灵儿,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见温以柔还想坚持,崔氏话锋一转,问道:“上次白夫人送去你房里的那几个姨娘,可还老实?” 温以柔微微垂眸,开口道:“夫君不是贪恋女色之人,那几个姨娘不过是面子上的事。我们夫妻二人都清楚大房和白夫人的心思,自然会警惕。况且母亲,不是女儿自夸,若论容貌,白夫人想找个比我出色的女子还真不容易。若寻到了这样的女子,能沦为妾的也是稀少。” 崔氏笑了笑:“你呀。” 不过还真是这个理。以柔儿的美貌,若还担心丈夫被别的女人美色所迷,那这天底下没有女人能安心成婚了。 但崔氏还是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傻孩子,你还是得当心些。家花没有野花香,再好的人相处久了也会看腻。到时候但凡有一点错处,都可能被放大。男人的话不可信,一定要先顾好自己,明白吗?凡事留一手。” 温以柔点头应道:“母亲放心吧真” 谈话间,母女二人已回到了崔氏的院子。 第379章 怀疑,北方边境出事 刚迈进屋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是韩妈妈先一步回来,命人烧起了炭火。 见崔氏和温以柔回来了,韩妈妈迅速开始吩咐起来。 如今就算外头天色还未晚,可依然寒气十足。 而崔氏母女又在外头,待了那么久,韩妈妈生怕他们受了寒气。 几个小丫鬟立即端了热水过来,热气腾腾,水面上还飘着几缕白气。 她们帕子浸入热水中,轻轻揉搓了几下,又拧干了些水分、恭敬递给了崔氏温以柔。 很快又有两个小丫头手捧着茶盘,走了过来,轻手轻脚地靠近桌子,先微微屈膝,将茶盘稳稳地放在桌上。 随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住茶杯的把手,小心翼翼地把热茶放在桌上。 放好茶后,她们又微微侧身,恭敬地从收回已用过的帕子。她们的动作娴熟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收拾好后,小丫头们再次向崔氏和温以柔福了福身,跟着韩妈妈和其他人一块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屋里此刻就剩她们母女二人,说话也没了顾忌。 崔氏坐在椅子上,突然想起之前在温以怡房里的异样,神色一凛,忙开口问道:“柔儿,方才我总觉得你与怡丫头话里有话,可是今日之事,发现了什么蹊跷之处?” 温以柔见崔氏问起,稍作思索后便直言道:“母亲,依女儿推断,今日这一场闹剧,恐怕有着八妹妹故意激怒五妹妹的缘由。” “什么?”崔氏先是一愣,随即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你是说,今日之事是怡丫头自己演的一出戏?这……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呀?” 温以柔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不光是这一次…” “其实女儿还有一个猜测,只是未曾证实。三婶和五妹妹虽然脾气暴躁、见识浅薄,但也并非大恶之人,不然祖父早就出手了。 这么多年家里一直安稳,可怎么就出了五妹妹同顾六郎那档子事?哪怕是因之前和四妹妹有样学样,想为自己拼个前程。但四妹妹好歹懂得分寸,知道适可而止,不会让牵连家里。 而三婶和五妹妹自然也是知晓这个道理的,可为何还那般冲动,甚至还直接被人揭发?这里面怎么想都有蹊跷。” 崔氏皱起眉头,满脸疑惑,“你是说这其中有怡姐儿的手笔?这怎么可能?她那么小的人儿,怎么能想出这样……高深的法子?” 温以柔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思索,“女儿也只是猜测,也没有证据。不过怡姐儿自小与家中其他姐妹不同,被三婶那般磋磨,人在极端情况下自然会早熟些,多为自己打算,脑子里有算计,这也是常理。” “况且母亲有所不知,像咱们温家这样后院清净的人家实在不多,自从女儿嫁去白家,内宅里的诸多是非,也算是见了个遍。白家庶出那几房的丫头们,即便是四五岁也都会使这些手段了,女儿一开始也有些震惊。” 崔氏属实没想到,她也与高门大户有过往来,即便会耍手段的,那些姑娘至少也得再大些年纪。 这……小小年纪便能算计人,还如此高明,实在是意想不到。 崔氏闺阁之时,崔家虽也是出自大家族,却也未曾见过这般。 或许是那时他们家那个时候在族里地位低微,接触不到。 但崔氏深知自己的女儿不会信口胡诌,于是面色凝重起来。 “若按你这么说,这八丫头算是个狼崽子,对自己都能下得去手。若是日后……” 崔氏不敢再想下去,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温以柔点头,“没错,的确会如母亲心中所想。但怡姐儿年纪还小,本性也并非歹毒极恶之人,咱们还有机会将她拉回正途。 更何况,母亲你想想,若是怡姐儿不知谋算,恐怕她在三房早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甚至早早夭折。 哪怕三婶和五妹妹并无害人性命之心,但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帮凶。届时一旦事发,咱们温家可就彻底蒙上污名,洗都洗不掉了。” 崔氏听后,不断点头,“没错,确实是这个理儿。”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有些惋惜的道。 “八丫头啊,也是个命苦的孩子,都是你三婶心气小,才弄出这些破事。但既然我知道了,绝不能让事情再这么发展下去,不然家里日后真有可能因为一个小丫头惹出大祸。” 温以柔微微坐直了身子,轻声说道:“母亲,说不定八妹妹只是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才使出这样的计策。不管怎样,女儿觉得此事定还有转机。八妹妹与二妹妹向来交好,这或许是将她引回正途的一个契机。” 崔氏微微颔首,轻抿了一口热茶,思索片刻后说道:“没错,我一会儿就写信给缇儿,让她多关心关心怡姐儿那丫头。我在家里也会多派些人照看着,让她知道家人并非无视她,至少让她明白无论如何自己都是温家人。 哪怕她日后要算计孙氏母女,也不要牵连整个温家。至于其他的,我也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毕竟你三婶确实不是个称职的嫡母。” 温以柔听着崔氏的话,也安心些,还好崔氏没有把全部的担子都揽在自己身上。 否则日后有的是操劳费心之事。 温家如今,两位高堂身体康健,短时间内是不可能分家的。 总不能一直这样,耗费心力去拉扯三房,为他们处理那些糟事。 这时,门外传来韩妈妈的敲门声,“大奶奶,大姑娘,姑爷来了。” 崔氏和温以柔听到这话,不禁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意外之色。 崔氏立刻说道:“既然姑爷来了,便把他带进来吧。” 韩妈妈忙回道:“大奶奶,大姑爷如今正往正房去了,瞧着神色匆匆,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屋内二人听闻,赶忙起身向正房走去。 韩妈妈见状,赶忙吩咐小丫鬟们取来裘衣,手脚麻利地为二人披上。 一到正院正房屋内,只见白洮神色凝重地坐在一旁,温老爷则满脸心事地坐在上首位置,眉头紧皱。 温以柔和崔氏先是向温老爷福了福身行了一礼。 而后温以柔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见他满脸焦急,心中顿时一沉,急忙问道:“夫君,这是出什么事了?” 白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柔儿,我刚接到消息,北方边境被攻破,已经丢掉了两座城池,封大将军身受重伤,最终不治而亡…” 第380章 殿外哀求 屋内的气氛瞬间如同外面的寒风一般冰冷刺骨,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一时无言。 炭火盆里的火星偶尔蹦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此时安静得可怕。 封大将军是什么人,那可是如巍峨高山般的人物。一生征战沙场,镇守北方边境几十年来。 他率领封家军,一次次抵御外敌入侵,其威名远扬,令敌人闻风丧胆。 贵妃在宫中凭借封家的荣耀地位尊崇,七公主也因外家的赫赫威名而张扬随性。 母女二人在宫中的生活,很大程度上依赖封家的支撑。 如今鞑靼来势汹汹,一举攻破北方边境两座城池。封大将军重伤离世,这对封家军而言,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军中威望必定受损。没了封大将军这根定海神针,军队士气受挫,边境防线也变得岌岌可危。 贵妃母女在宫中的地位与封家荣辱与共。封家一旦失势,同时又树倒猢狲散。 贵妃母女瞬间没了依靠,在宫中的日子必定会艰难起来。 而在京中众人皆知温以缇与七公主交情深厚,温家也因这层关系在诸多事务上受到七公主的庇护。 一旦七公主因封家之事受牵连而失势,温家也难以独善其身。 白洮火急火燎地赶到温家告知此事,正是因为他深知其中利害关系。 此事关乎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温家众人此刻在屋内,皆面色凝重。 这么大的事,白洮没有选择自保对温家避之不及或隐瞒,而是第一时间来到温家,想要和众人商议对策。 温老爷坐在主位上,看着白洮,眼中满是欣慰。 温以柔满是担忧道:“妹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出事。” 按照温以缇的性子,七公主帮了她那么多,出了这等大事,她定不会坐视不管。 哪怕她远在甘州,也必定会想尽办法做点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呢?又该怎么做呢? 曾经家里人都十分喜爱温以缇的赤诚之心。 但现在,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担忧。 只有亲近的家里人清楚,温以缇骨子里的倔强和执拗。 一旦她发起疯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家并非害怕她牵连家族,温以缇也不是这种人,而是担心她自己出什么事。 皇宫的养心殿外,青砖地上透着丝丝凉意。 贵妃身着华丽却略显凌乱的宫装,云鬓微散,珠翠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面容惨白,双眼红肿却透着倔强与急切,身子微微颤抖着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陛下,臣妾求您了,您一定要为臣妾的父亲做主啊!” 贵妃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沙哑,却依旧一声声地呼喊着。 “封家镇守北方几十年,兢兢业业,一直安安稳稳,怎会突然被鞑靼接连击败?这其中定有奸人设计啊,陛下。如今臣妾父亲已然战死沙场,请求陛下速速带人支援,否则…” 贵妃边说边重重地磕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地上渐渐有了点点血痕。 “封家世代效忠于大庆,效忠于圣上,绝无一点二心啊,陛下,求您了。” 她双手紧紧地抓着地面,指尖泛白。 养心殿那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紧闭着,仿佛将所有的哀求都隔绝在外。 门外,一群宫人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贵妃平日里深受圣上恩宠,如今这般落魄的模样实在是罕见。 他们战战兢兢,生怕因看到这一幕而受到牵连。 过了许久,在贵妃不停的哀嚎声中,七公主匆匆跑来。 她的裙摆随风飘动,发丝也跟着有些凌乱。“母妃!母妃!” 七公主的声音带着惊慌与哭腔,她连忙赶到贵妃身边,伸手扶住贵妃。“母妃,你快起来。外祖是为咱们大庆效忠而死的,何时有罪?你无需这样,母妃你快起来。” 七公主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划过她那白皙的脸颊。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母妃如此失态。 第一次还是在皇兄接连离世的时候,那时母妃抱着她大哭了一夜,那场景让她害怕极了,当时整个殿内,只剩下了母妃凄惨哀伤的哭声。 她紧紧依偎在母妃身旁,小小的身躯也在不停地颤抖。她的眼睛哭得红肿,眼神中满是无助与恐惧。 两个无比疼爱她的皇兄,就莫名的接连离世了。 一个在夜里突发急症,当宫人们发现时已经没了生机。一个仅仅是失足落水,竟就这样命殒。 消息传来,七公主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两个皇兄,就这么突然离世。 他们整日里,无时无刻不都有着大量的宫人伺候,就这样… 而那一夜父皇仅仅前来安抚了几句,说他他还有政务要处理就又匆匆离开了。 那一刻,整个皇宫仿若只剩下她和母妃。曾经熟悉的宫殿如今却显得如此空旷、冰冷,仿佛一座巨大的囚笼,将她们的悲伤与绝望紧紧锁住。 七公主害怕再失去母妃。 她咬着嘴唇,对着殿内大喊:“父皇您快出来看看啊!母妃这样儿臣劝不住,还得需要您。 父皇,儿臣求您了!如今外祖已战死沙场,舅舅们不能再出事了,否则儿臣的外家就没人了。父皇,求您了,您见见儿臣一面吧!” 突然,那沉重的宫殿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贵妃和七公主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光芒,满是欣喜地看过去。 只见裘总管表情凝重,脚步略显沉重地走了出来,随后大门又缓缓关闭。二人脸上的欣喜顿时化为失望和落寞。 裘总管看着七公主那可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七殿下,贵妃娘娘,您们快回去吧。陛下正处理要事,等处理完会再自然召见你们的。如今外头天色寒凉,怕是再跪下去身子会受不住啊。” 贵妃急忙拽着裘总管的衣袖,声音颤抖:“裘公公,让本宫见陛下一面,成吗?” 七公主也跟着祈求:“裘公公,你就再通传一下,劝劝父皇见我们一面吧。” 裘总管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哎,不成啊,陛下没有点头。” 他低下头,不敢直视贵妃和七公主那充满期盼的眼神。 此刻冷风在宫殿外呼啸而过,更添几分凄凉之感。 第381章 好狠的心啊 贵妃哭得肝肠寸断,终是支撑不住,晕厥倒地。一旁的裘总管有些焦急,尖着嗓子高呼着传太医与司药司的医女。 七公主小脸吓得煞白,眼眸中满是惊恐。她一声声呼喊着“母妃”,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担忧与害怕,可贵妃却一直毫无回应。 回宫的路仿佛无比漫长,每一步都似踏在七公主的心上。 直到迈进寝宫大门时,七公主只觉眼前发黑,娇弱的身子也随之倒下。 贵妃身边的宫人们乱作一团,掌事姑姑还算镇定,赶忙差人将七公主送往偏殿。 七公主可是贵妃娘娘的心头肉,万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折腾了好久,两边情况终于安稳了下来。 幽谧的寝宫中,贵妃卧于床榻之上。 此刻,除了掌事姑姑,其余伺候的宫人皆被屏退至外面。 还有一部分人已被差遣去照看七公主。 见外头没什么动静,贵妃突然睫羽轻颤,双眸睁起,目光中透着清明与决然,哪有半分昏厥之态。 掌事姑姑心领神会,即刻上前搀扶。 贵妃朱唇紧抿,衣袂随着动作微微滑动,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她靠着床边,微微喘息,面色在烛火映照下略显苍白却难掩那一抹决然。 “小七怎么样?”贵妃蛾眉微蹙,忧心忡忡地问道。 那掌事姑姑忙欠身,恭敬回道:“回娘娘,太医说七公主并无大碍,只是气急攻心,一时晕了过去。奴婢已仔细嘱咐过伺候公主的宫人们,娘娘大可放心。” 贵妃轻点着头,却仍难掩满面愁容,喃喃自语:“也好,让她抱病在宫里好好休养躲过那些算计……这也是我们母女俩目前唯一能做的了。” 如今封家非议不断,贵妃与七公主在这宫里如履薄冰。若是动用些手段试图营救封家人,正熙帝定会觉得是她们心虚。 可若视若无睹,外头那些人又会因此诟病弹劾她们不孝,丝毫不顾念娘家。 因此,事发突然,贵妃只能无奈之下,出此下策,哀求过后佯装晕倒,原想着能暂避风头,却未料到七公主竟会真气急攻心晕倒。 贵妃似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目光急切:“陛下那儿有什么其他动静吗?” 掌事姑姑微微摇头,不敢多言。 贵妃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袖中双手紧握,“自陛下突然力排众议封温以缇那丫头为甘州知州时,本宫便觉事有蹊跷。小七说她为那丫头讨要了许多赏赐,最后却换来个如此惹人注目的官位。这到底算是封赏,还是…” 突然贵妃咬牙切齿,满是怨恨轻声道,“难道我没了两个儿子还不够吗?难道要我封家如当年安国公府一般,才能安他的心?!” “不,甚至我们还不如那安国公府,人家好歹留了赵锦年这条血脉,还留有爵位在。而封家拼死拼活为萧家卖命,还不知会有什么下场,最后若真留我和小七两个可怜人在这世上,又有何用?” 贵妃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不让其落下,身子微微颤抖。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一方暗沉的天空,声音虽极力压抑,却仍带着无尽的凄凉与悲愤:“陛下,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贵妃身躯微微颤抖,显得很是狼狈与无助。 那掌事姑姑见贵妃如此,心猛地揪起,眼眶泛红,急忙上前一步,带着几分急切与心疼:“贵妃娘娘,您不要放弃啊,一定还会有转机的。” 说到这儿,她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忙道:“要不,咱们去求皇后娘娘?” “皇后?”贵妃朱唇轻启嘴里轻轻念叨着这两个字。 随后,冷笑出声:“她如今自身都快难保了,为安远侯处心积虑铺了这么多条路,可她真以为陛下能够心甘情愿地让赵家再次握着这么多兵权?就算日后六王爷当上皇上又如何?难道他不会是第二个圣上?” 说罢,贵妃眼神有些空洞,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 宫室内一片死寂,良久,贵妃逐渐恢复了冷静,她紧紧拉着掌事姑姑的手,急切地开口:“不对,你说的没错,事情还有转机。若我封家就此倒台,那皇后所在乎的就更加危险了…” “无论如何,本宫都要尽力留住封家家血脉,不然…父亲岂不是白白陪了性命?”贵妃挺直脊背,强打起精神。 随着甘州境内的天气越发寒冷,温以缇这边有关三处城池的恢复事宜以及管辖后续众多琐事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那三位县令,经历过此前的风波后,对温以缇虽仍保留着骨子里的高傲,但轻视之心已全然消散。 对温以缇下发的安排也算是配合。 孙同知奉命去三处县城计量人口和土地,也一路顺遂,未受到丝毫阻碍,这让他不禁松了口气,这三位祖宗可算是消停下来了。 这三位县令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初来乍到,又是这个物资匮乏的甘州之地。 在他们羽翼未丰,没有条件的时候还是得乖乖听从温以缇指令行事。 等日后有了能力,定要让温以缇丫头知道他们的厉害。 自朝廷关于移居甘州的待遇公文发布后,情况却不尽人意,前来的百姓数量寥寥无几,正如温以缇所料,缺乏吸引力。 她当机立断,召集下属五座城池的县令前来商议。 让他们自掏腰包或另想办法,以朝廷给予待遇再多加一倍,同时又给出各城定居人口的最低数量,务必完成,否则今年考评政绩,休怪她添上几笔。 温以缇如今也算是咂摸出些为官的门道了。 当上官就得把事情都吩咐下去,让手下人去干才对。 要是完不成,那是你的能力不行,可不是她的问题。 青渝和裕康县的两位县令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那三位见此情形,虽面露难色,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他们心里清楚,没有百姓,便无人可用,他们这县令之位也有名无实。 三位各自回到住处后,纷纷写信向背后的势力求援。 人手不给增援,物资也不给,那银子总得给吧? 不然如何掌握这一方县城? 第382章 瓦剌停战求和 整个西北之地算是打了小半年的仗,终于在不久前迎来了停战的消息。 停战的缘由自然不是大庆不敌,而是瓦剌实在招架不住了。 若再不停战求和,大庆的军队极有可能一鼓作气,直逼瓦剌王都。 即便是瓦剌嘴硬的太师,在这般严峻的形势下,也不得不服软。 更何况,瓦剌那位极有威望的老臣以及他的儿子都落入了大庆人之手。 正因如此,瓦剌国内部陷入了一阵激烈的内斗,而赵锦年等人趁机而入,大庆军队才如势如破竹般推进。 当这一消息传回甘州之时,温以缇心中那块高悬许久的大石头终于缓缓落下。 这段时间,赵锦年尽管时常传回前线最新消息。 但温以缇总是悬着一颗心,怕瓦剌是否还有什么阴招未使,还藏着什么底牌。 如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也终于能够松一口气了。 而让温以缇心中又有些期待的是,这一次赵锦年归来,又会带回多少金银珠宝呢? 他们甘州必将有一笔巨大的收获。 前线战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甘州。 当得知瓦剌国选择停战求和,百姓们顿时欢天喜地,激动的呼喊声响彻大街小巷。“不用打仗了,终于不用打仗了!” 即便大庆一直占据着优势,可这些生活在战火边缘的百姓们心中始终充满担忧,他们害怕有一天瓦剌突然扭转局势,再次卷土重来地攻过来。 战争的残酷,他们体会得太过深刻。 甘州之地,大多都是军户人家,他们的家人、兄弟许多都在战场上浴血奋战。 如今停战了,他们是不是也能平安归来?没有人不想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 大庆这一次的胜利,让百姓们看到了未来生活的希望。 这一次可仅仅是短暂的胜利休整,而是真正意味着这场仗算是彻底打完了。 虽说此次并未将瓦剌彻底歼灭,但毫无疑问,这一战必定已让瓦剌伤筋动骨、元气大伤。 且别忘了,之后还有一系列的求和事宜以及赔偿等待着他们去履行。 瓦剌国经此一役,即便心中再有不甘,想要再次交战,也已然没有了这个实力。 至少也得十年甚至十几年、二十几年休养生息以后有再交战的念头。 要不然不用大庆出手,隔壁的鞑靼就能轻而易举地灭了了瓦剌。 大庆之所以在占据极为明显优势的情况下,没有选择彻底消灭瓦剌也是有着同样的考量。 瓦剌所处的地理位置往往使其成为多个势力小国的缓冲地带。如果消灭瓦剌,可能会打破这个平衡。 会导致与鞑靼之间失去缓冲,进而引发更激烈的冲突。 而且,瓦剌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牵制其他对大庆有潜在威胁的势力。 再看瓦剌境内着实没有什么值得大庆迫切想要攻陷之处。 这里资源匮乏,土地贫瘠,也正因如此,瓦剌国才会屡次侵犯大庆边境,妄图夺下大庆的几座城市,谋得资源。 而对于大庆来说,若是消灭了瓦拉国,光是管辖这些地界就是一项苦差事,费力不讨好。 还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管理和开发,这对于大庆来说可能是一笔不划算的买卖。 甚至即使成功征服了瓦剌,如何有效地统治这片土地也是一个难题。 对于不同文化、语言和习俗的地区的百姓管理很是困难,极为容易引发叛乱和动荡。 因此在权衡利弊之后,大庆最终选择答应了瓦剌国的求和。 温以缇此前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一系列问题,她向来对政事不怎么过问。 但温以缇终归是上过政治课的,有一定的认知基础。更何况在这边自从当官之后,她更是主动在弥补自身所有的不足。 尽管她还觉得现在自己所掌握的依旧只是皮毛。 但在一次甘州内官员的议会中,那三位县令之中为首的那位,带着一丝质疑和挑衅,想故意刁难温以缇时,她稍作思考后,竟能滔滔不绝地讲出这么多见解。 在场众人起初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可逐渐他们的表情从轻视变为震惊。 他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些话语是从一个小姑娘的口中说出的。 就连他们这些官员,都未曾了解得这般深入。 在之后的漫长的停战期间里,像甘州之地定然会加大力度开始发展。这片饱经战火洗礼的土地,必将迎来新生。 而甘州的官员们,也必定会跟着沾光。 这功劳仿佛已近在眼前,裕康县和青渝县的两位县令,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迟暮之年竟然会迎来仕途的第二春。 至少在致仕之时,自己的官位还能再进一步。 那三位新来的县令更是开心得难以自持。自从来到甘州之后,他们便处处受阻,为了打开局面,他们甚至甘愿吃了好些亏,拿出了大笔的银钱。 如今,终于能看到一些回报的希望了。 “小公子慢些跑,当心脚下。”养济院内,好些孩子们正尽情玩乐着。 温晴满是担忧地对着其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开口道。 那个小男娃娃不过两三岁的模样,话都说不怎么利索。 粉雕玉琢般可爱。脸蛋圆嘟嘟的,白里透红,让人忍不住想要轻轻捏一把。一双大眼睛如同黑宝石般明亮,清澈纯净,小巧的鼻子微微翘着,樱桃小嘴总是咧开着,露出几颗洁白的小乳牙,笑声清脆如银铃般在空气中回荡。 他的头发乌黑柔软,微微有些卷曲,随意地散落在额前,更添几分灵动。 这小男娃娃虽然也跟着养济院的大孩子们不停地疯闹着,却一眼就能看出与其他孩子的不同。 他身着精致的锦缎小衣袍,上面绣着细腻的花纹,腰间还系着一条小小的丝带。 第383章 赵芜,凯旋 温以缇在一旁静静地坐着,正闲暇地饮着茶水。 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增添了几分柔和的气息。 温以缇的目光落在那些欢快玩耍的孩子们身上,看着眼前这充满生机的一幕,不禁笑出了声。 她转头对着常芙和绿豆等人道:“你们说,这安远侯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怎生得出这般清秀可爱的儿子。倒像是我们文官家的哥儿了,实在是讨人欢喜。” 那孩子便是赵锦年的儿子,此前还曾被崔氏等人带过一段时间。 不过之后因着赵锦年一直在前线征战,墨风来信提及,怕赵家的下人们伺候不利,又想着养济院孩童多,热闹且有玩伴,便想将他们的小公子送到这来养一段时间。 赵锦年可好歹给了她那么多箱金银珠宝和财物。 温以缇又怎会因这点小事拒绝呢? 不过,温以缇还是回信,着重强调了几句。 “养济院的孩子都是寻常百姓人家,他们并非娇生惯养长大,野惯了。若是贵府小公子在此处有了磕磕碰碰,亦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还望千万不要怪罪” 而后便是赵锦年亲自回信。 信中简洁明了地写道:“一切由温大人做主,多谢” 得到这样的回复,温以缇可算是放心了。要不然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赵皇后那边她可真是没有办法交代。 不过,温以缇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她想着要将这孩子在养济院的诸多趣事一一记录下来,时不时地送回京城,让赵皇后也能瞧见。 毕竟,这孩子可是赵家的小辈。 以赵皇后这般重视安远侯的情况来看,对这孩子定然也是喜爱有加的。 这不正巧有了能讨赵皇后欢心的东西了吗? 因此温以缇特意拜托,她们中最稳重的温晴受累,好生照顾着那孩子。 但温以缇一开始以为这小祖宗还有些不好伺候,心中难免不安。 结果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乖巧懂事,既不哭闹任性,也不挑剔难哄。 他一开始总是安安静静地玩耍,那乖巧的模样让人看了心生怜爱。 温以缇见到这孩子的表现,立即明白,他定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居多,已然习惯了这种状态。 同时,她也看出了赵锦年想把孩子送到养济院的原因。 若这孩子继续如此下去,怕是长大后真的会变得十分孤寂,不懂得如何与人交流。 温以缇立刻挑选了几个像四丫、虎子那样稍大些的孩子,让他们去接近这个小弟弟,偶尔陪他玩一会儿。 一开始,几个孩子心中还有些忐忑。 毕竟,这个弟弟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还这么小。 万一和他们玩的时候磕了碰了,他们可拿不出银子赔偿,也得罪不起这样的人家。 不过,温以缇笑着说道:“这孩子是我一个好友家的孩子。我那好友十分和善,你们不必担心,一切有我呢。” 听了温以缇这话,虎子和四丫这才胆子大了些。 渐渐地,他们也发现这个小弟弟很是可爱乖巧,甚至比他们这些孩子中的一些还要懂事,一点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而且长得这般清秀白净,让孩子们忍不住对他多了几分喜欢。 就这样,好些养济院的孩子们都纷纷加入,愿意和他一块玩。 渐渐地,温以缇终于从这孩子脸上看到了如此真切开心的笑容。 “芜哥儿,过来歇会吧。”温以缇瞧着赵吴满头大汗的模样,立即开口招手道。 赵芜听着温以缇的呼唤,立刻停了下来。 他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可爱,他微微喘着气,迈着小步子朝着这边走来。 赵芜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温以缇见状,立即倒了一杯温水。 而温晴则拿着帕子,轻柔地为他擦拭着汗水。 还未等人喂,赵芜自己便有些吃力的端起了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他的小手紧紧地握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喝着水,生怕洒出一滴。 温晴等他喝的差不多了,立即接过杯子,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赵芜奶声奶气地开口道:“谢谢温亲姑姑。” 明明这孩子连吐字都还不怎么清晰呢,可温晴听着心都快化了。 她连忙说道:“不用客气,小公子。” 温以缇见状,忍不住双手轻轻摸着他的小脸道:“芜哥儿怎么样?跟姐姐哥哥玩得开不开心啊?” 赵芜立即点头,兴奋地说道:“开吸~我好开吸啊!第一吃…有这么多银陪我玩,嘿嘿!” 说着,又笑了几声。 让周围的人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温以缇看着眼前可爱的赵芜,脑海里不禁想起了自家五妹妹小的时候也是如此。 可长大之后的五妹妹因三婶的缘故,性子渐渐变得任性尖酸起来,想到此处,温以缇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赵芜见状,立即伸出他那软软的小肉手,勉强捂住温以缇的嘴。 奶声奶气地说道:“不叹气。” 随即,那小手便从温以缇的嘴边快速移到她的手里。 赵芜焦拉着她,说道:“陪大银玩,开吸,不叹气。” 他的眼睛满是担心与真诚,温以缇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蹲下身子,轻轻地抱住赵芜说道:“好,我们一起玩。” 安远侯终于带着大部队凯旋。一时间,全城上下为之沸腾。 百姓们早早地便挤在了城门内外,翘首以盼。 有的携家带口,老人牵着孩童的手,孩童的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 有的年轻人则三两成群,热烈地讨论着。 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大家都沉浸在喜悦的氛围中。 百姓们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大家都努力向前挤着,想要第一时间看到凯旋的队伍。 这一幕,让温以缇不禁想到了自己刚来到甘州不久。 那时,赵锦年剿匪归来,也是这般热闹的景象。 而这一次,则是以温以缇为首的官员们在城门口迎接。 随着远处尘土飞扬,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滚滚闷雷般传来。 温以缇的目光紧紧锁定前方,依旧是那熟悉的寅虎军旗帜、熟悉的黑色烈马以及马上之人。 历经战火洗礼的赵锦年面容带着几分沧桑,原本光洁的下巴长出了些许杂乱的胡须,微微泛着青色,增添了一抹不羁与豪迈。 他的眼神中透着疲惫,却又熠熠生辉。 身上的战甲虽有些破损,却丝毫不减他的威严与气势。 他端坐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让人不禁安心几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满是笑意。 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将士们。 百姓们见到这一幕,顿时轰动起来。 氛围瞬间达到顶峰,尖叫声、欢呼声、喜极而泣之声,此起彼伏。 还有一些百姓在将士中不停地喊着,努力寻找着自己的亲人的名字。 第384章 皇后娘娘会心疼的 赵锦年最终骑着那威风凛凛的黑色烈马,来到温以缇等一众官员面前。 众官员立即恭敬行礼,齐声高呼:“恭喜侯爷大胜归来!” 声音洪亮,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赵锦年忽地翻身下马,动作爽利无比。 他脸上带着笑,开口道:“诸位大人不用多礼。” 随即,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轻声道:“温大人,这些时日也是辛苦你了。” 温以缇微微摇头,回道:“怎会辛苦,侯爷正在前线征战,你才是最受累的那一个。” 说着,二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有对彼此的敬重,也有共同为了甘州付出的欣慰,还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深意。 随即,温以缇道:“罢了,咱们俩相互恭维的话就不必多说了。侯爷,我已为你设宴,接风洗尘。” 赵锦年立即点头,转身开始安排身后的将士们,声音果断而清晰。 而这些新来的官员们,此前也曾听闻温以缇的后台不只是皇后和七公主,甚至就连在这西北之地大名鼎鼎的安远侯也与她关系密切。 然而,耳闻终究不如眼见。 当他们亲眼见到这一幕时,心中对温以缇更是多了几分忌惮。 果然传言非假,这温以缇同安远侯交情着实不浅。 如此一来,这丫头在甘州的地位可是十分稳固了。 而后,温以缇终究是女官,在接风宴上,说了些得体的场面话,浅浅敬了几杯酒后,她便带着人回到了养济院,让邵玉书来招待。 直到第二日上午,赵锦年这才重新装扮一新,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腰带,更显身姿挺拔。 原本杂乱且发青的胡须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小麦色的面庞。他的五官极具特色,剑眉如墨,斜飞入鬓,双眸深邃明亮。 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微微扬起的下巴彰显出坚毅。 温以缇见了赵锦年这副模样,不禁轻笑道:“谁能想到咱们鼎鼎大名的安远侯,曾经也算是半个文人。侯爷,之后还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若不然让皇后娘娘看到您晒成这样,必定心疼极了。” 他原先的肤色是白皙的,温以缇还记得初见他时,他既带有文人的书香之气,又带有一丝武将的豪迈与果敢。 而如今,经过战火的洗礼,他晒黑了许多,皮肤也更加粗糙,整个人与曾经截然不同。 赵锦年听到温以缇的话,不客气地轻笑起来,他悠然地选了温以缇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 墨风直言道:“咱们侯爷浑身上下可都是为咱们大庆尽忠尽责的荣耀,想必皇后娘娘见了定会以咱们侯爷为荣的。” 温以缇没有反驳,很是认真地点了下头,开口道:“没错,侯爷的确是咱们大庆的英雄,咱们甘州的功臣。” 赵锦年差点绷不住了,冷声道:“你们两个,本侯哪招你们了,如此打趣我?” 温以缇和墨风相视一眼,不禁都笑出了声。 随即,墨风突然正经起来,对着温以缇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地说道:“温大人,这些时日,我家小公子有劳您的照顾了。” 温以缇听闻立即差人将赵芜带过来。 片刻,赵芜带着几分忐忑,紧紧抓着温晴的衣袖,小步小步地缓缓走来。 这孩子其实根本不记得自己父亲长什么模样了。 一进到大厅内,见到赵锦年浑身散发着威严的气势,不禁有些害怕,立即小跑着来到温以缇的身边,把头埋在了她的怀里。 温以缇表情中闪过一丝尴尬,这孩子…哎也是,他才多大呀。赵锦年这次光在外面征战就是半年多,他早就记不得了。 墨风有些焦急连忙看了一眼赵锦年的神色,随即小步跑过去,露出和善的笑容,柔声道:“小公子,可还记得小的?之前小的还带您一块骑过木马。” 赵芜依旧没有抬头,温以缇见状,轻声安抚着他的后背,开口道:“芜哥儿乖,这是你的父亲,快和父亲见礼。” 墨风也带过赵芜一段时间,深知自家这个小公子的脾气品性。 赵五一直都是有些孤僻和胆小,加上自家侯爷又是那样的性子。 孩子见到他害怕,那是定然的。 墨风刚想开口劝说自家主子,只见赵武芜听着温以缇的话,哪怕身上还有微微发颤,但依旧挺起了腰板,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赵锦年一眼,随即鼓起勇气,同赵锦年行了一礼,稚声道:“芜哥儿,给您起—安。” 那小人一本正经行礼的模样,让温以缇和温晴看了,心中顿时一软。 就连墨风也瞪大了眼睛,笑容不自觉地展开。 看来温大人果然有一招啊。 赵锦年本不想让赵芜出现在大众的面前,还是经过墨风的劝说,说毕竟把孩子接到身边养着了,对外他们是父子,就理应要担当起父亲的职责。 孩子是永远无辜的。 但他毕竟是外人说的“天煞孤星”,赵锦年从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比他小这么多的稚童。 赵芜以前每次见到他立即就哭闹起来。 而今日见到赵芜这般乖巧的样子,他那一向冰冷的脸上也有了一丝动容。 只听闻温以缇连忙夸赞道:“芜哥真棒,才教了几天,行礼的动作就这么标准了。咱们芜哥儿还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呢。” 说着还轻刮了一下赵芜的鼻子。 赵芜连忙放下心中的不安,“嘿嘿”地笑了起来。 第385章 得知,必须得快想办法帮七公主 随后温以缇见赵锦年依旧没有想同自己儿子亲近的意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而后便跟温晴使了个眼色,将赵芜带了下去。 同时又对赵锦年道:“侯爷在外杀敌,身上难免带有肃杀之气,年幼的孩童惧怕,这是应当的,侯爷不必担忧。等过段时间,身上这股气势自然会渐渐消散,到时候芜哥儿肯定会跟您更亲近的。” 温以缇这是生怕这个单亲的孩子又被父亲嫌弃,那长大可就会成了一个问题儿童了。 总归,这孩子和自己有些缘分,温以缇也想帮他一把。 之后赵锦年同温以缇开始讲述起关于前线以及和瓦剌之间的诸多最新消息。 这便是同赵锦年合作的一大好处。 如今的温以缇身处官场,若还依旧是两眼瞎或者依靠他人转述来获取信息。 倘若中间稍有遗漏那些最为关键的情报,自己极有可能因此被人陷害。 这前朝官场之中的争斗手段,丝毫不逊色于后宫。 那些官老爷们,表面上一个个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口口声声说着君子风范、光明磊落,可实际上呢?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礼义廉耻、理智仁德统统抛诸脑后。那些所谓的君子协定、公正无私,在他们眼中根本不作数。 而后,温以缇又与赵锦年开始探讨甘州接下来的动向。 温以缇被正熙帝提到知州位置的原因,赵锦年也大概猜出几分,也能理解温以缇为何这么着急做出政绩好能坐稳这知州位置,是想让那位看到她的价值,不至于被随意舍弃。 “温大人放心,咱们之间合作的关系之后依旧不会改变。” 温以缇开口道:“总归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我自然是相信侯爷的。” 此时,赵锦年又说出了一个令人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什么?草原?当真?” 温以缇的声音几乎是惊呼出来的,那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赵锦年笑着点头:“此事十有八九已经敲定,我此前率人占领的两处草原,他们是不可能要回去的。” 一听到草原,温以缇瞬间就闪过许多个点子。 西北之地其实理应擅长的便是畜牧业,可仅有的那座草原质量并不好,又离甘州较远。 上边宝贝跟个什么似的,温以缇根本打不了它的主意。 而大多上好优质的草原其实都在瓦剌的手上。 此次赵锦年若是真能把这两处草原并到甘州管辖,那么甘州“起死回生”便是毫不费力之事。 想到这里,温以缇的脸上终于展开了笑意。 赵锦年看着她,脸上也不禁轻笑了一下。 然而,温以缇敏锐地捕捉到赵锦年神色上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隐晦。 “侯爷可是还有什么事?”温以缇立即问道。 赵锦年脸上闪过些不自然,温以缇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赵锦年这样的神色,可并不常见。几乎是直觉,温以缇便能笃定,这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椅子边上的扶手,面不改色轻声道:“侯爷直说便是,如今我也是走到了这一步…总归会有那么一天的。” 短短几息之间,温以缇的脑海里已经闪过好些个片段。 她在心中暗自猜测,到底是什么消息? 难道跟自己有关?谁又要害她? 还是家里人出什么事了? 墨风站在一旁,眼神急切地不停向赵锦年使眼色。 先别这么早说出来啊,温大人好歹是个女人,又同七公主关系这么好… 总得给她留些喘息的时间。 赵锦年也感受到了墨风的示意,不过。他微微皱眉,脱口而出:“你这是得什么眼疾了?一会赶快去寻个大夫。” 墨风见此情形,粗粗地呼出一口浊气,抿着嘴,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赵锦年没工夫理会墨风,他见温以缇这么说,不再犹豫,立即开口道:“鞑靼在一月前突破了北方边境的防线。就如同咱们同瓦剌对战一般,鞑靼接连攻破了大庆好些座城池。” 温以缇听闻此言,呼吸立即紧促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下意识开口道:“不是说有封大将军在北方边境镇守吗?怎会……”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想到了什么,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担忧。 那要是这么说,封家岂不是… 就连赵锦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惋惜,再次缓缓说道:“自然,封家军拼死抵抗。然而鞑靼似乎和瓦剌也达成了某种合作。原本的局势被打破,本来鞑靼是根本攻不破防线的。 但他们突然得到的瓦剌的兵力,以及周围小国的增援。在大庆的军队未来及支援之时,一鼓作气,攻破了北方边境线。而主将封大将军誓死不退,苦守在第一道防线。最终,他因伤势过重,不治而亡…”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温以缇满脸的不敢相信,她的双鬓肉眼可见地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双手微微颤抖着,眼神有些呆滞。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刚刚听到的消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一直以来她还沾沾自喜,自己使了这么多计谋成功打退瓦剌,也算是一番作为了。 却没想到,实则是人家瓦剌率使出了“围魏救赵”“暗度陈仓”结合的计谋。 瓦剌究竟是原本就与鞑靼达成某种协议后,共同出击冲着北方边境之地而来的? 还是在发现不敌大庆之时,临时想出这一招来缓解他们的压力? 突然,温以缇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 果然,没有人是傻子,果然,事情就没有一帆风顺的时候。 温以缇缓缓地闭上双眼,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现在心中充满了懊悔与自责。她恨自己的自大与轻敌。 如果自己不逼得瓦剌那么急,是不是就能给北方边境一点喘息的空间? 那么,是不是北方边境就不会变成现在这般惨状?一切都还有转机? 封大将军……也就不会死了。 连封大将军都能战死,那北方之地得没了多少百姓的性命啊!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还有七公主… “以缇姐姐你放心,有我罩着你呢。我外家可是封大将军府,只要有他们在,没人敢欺负我和母妃。” 七公主那充满了张扬和自信的声音莫名从温以缇耳边响起。 对…七公主,还有七公主! 温以缇突然睁开眼睛,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封家没了封大将军便如同失去了脊梁的高楼,摇摇欲坠。 又接连打了败仗,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那些一直盯着封家心怀叵测之人,一旦抓住这个机会,必定会趁机给予致命一击。 若是正熙帝对封家早就心存不满,甚至已经动了打压的念头,必定会顺水推舟。 如此一来,封家可就危险了。封家若真的倒下,那七公主在京城可就没了靠山…定会被人欺辱。 不行,绝对不行!七公主帮了她那么多,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必须得赶快想个办法… 第386章 封家仅剩一人 墨风在一旁瞧见温以缇脸色惨白的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家主子啊,永远都这般不懂“怜香惜玉”,女官终究也是个柔弱女子,哪里经得住这些事。 墨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频频对赵锦年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赵锦年见状,眉头一皱,直接踹了莫风一脚,喝道:“快去寻大夫!” 墨风被这一脚踹得踉跄了几步,心中满是无奈。 他偷偷又看了温以缇一眼,却也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 赵锦年此刻也不知为何,见到温以缇这副模样,心中竟有些烦闷。 他深知若换成自己,也断断不希望有人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对自己隐瞒。 自己一路走来历经那么多,还有什么是扛不住的? 赵锦年明白,温以缇也是这样的人。 在他看来,一个能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的女人,绝非柔弱之辈。 “侯爷,那七公主呢?七公主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目光紧紧地看着赵锦年。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是否有瞒着自己的地方。 赵锦年毫不犹豫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沉重:“贵妃和七公主请求陛下开恩彻查此事,在宫外长跪不起,直至心力交瘁而昏迷,陛下却一直未曾召见她们。 前朝群臣们纷纷要求陛下处置封家,和罪臣之女。封家罔顾陛下委以的重任,导致鞑靼侵入大庆,损失惨重。” “墙倒众人推,那些人各个都生怕错过从封家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的机会。”温以缇恶狠狠地开口说道。 虽说贵妃又没有皇子,日后对于夺嫡之事于其他势力而言,并无太大威胁。 而如今封家大势已去,这些人定会趁机安排自己一方的人插手。 至于贵妃母女亦或是为国尽忠的封家人,会落得何种结局,与他们又有何干? 温以缇此刻紧紧地扣着自己的手掌,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这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然如此残忍地谋害一个世代效忠大庆,为国尽忠尽责的家族。 他们难道不知道没有封家,鞑靼根本不会忌惮大庆,北方边境早就民不聊生了吗? 封家也是因此,拖家带口,全部定居于北上,忍受着刺骨的风寒之苦。 他们为了守护大庆的疆土,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可结果到头来,却是自己人要了他们的命。 虽说这只是物业她的猜测,但十有八九,封家的事定有大庆人在背后算计。 不然,封家镇守北方边境已有几十年之久,从未出过丝毫岔子。 可如今,怎会突然出事? 温以缇突然想起帝后。 正熙帝和赵皇后皆非简单的人物。 正熙帝之前对七公主之所以那般宠爱,也是因着贵妃没有皇子,七公主没有同胞兄弟的缘故。 若按照她此前猜测的那般,正熙帝若已经看中了六王爷为储君,那么必定会将封家的兵权收回。 不然新帝登基,这将是巨大的一处隐患。 会不会有陛下的手笔… 温以缇此刻完全冷静下来,她再次缓缓抬眸看向赵锦年。“侯爷,之后呢?陛下怎么说?” 赵锦年见状,温以缇很快调整了过来。嘴角微微上扬。 随即,他开口道:“陛下将贵妃母女二人禁足于宫内,并立即调取十万兵马前往北方边境,与封家军汇合。 只是,支援为时已晚,封家军已经快几乎全军覆没,命丧于北方边境。封家上上下下,十一位在北方征战的男丁,最终只有封大将军的幺子贵妃的最小的弟弟,断了一只手艰难幸存,其余人全部覆灭。” 赵锦年说完,神色复杂至极。他微微垂下眼眸,这种结局,与他们赵家又有何不同呢? 瞬间,温以缇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后背涌起阵阵寒意,那股寒意仿佛止不住地往身体里钻。 “陛下心太狠了。”她在心中暗暗叹道。 作为如此精于帝王之术的君王,怎么会对北方边境本就如此重视的地方这般疏忽呢?援军为何迟迟未到? 就算不是正熙帝亲自出手,那也定然是被他默许有人从中作梗。 所有的宠爱都是假的,所有的圣宠都是顷刻间便能全部消散的。 “温大人,我之后要说的你一定要冷静。”突然,赵锦年神色变得极为凝重,他微微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着用词。 还有? 温以缇示意赵锦年继续说下去。 赵锦年缓缓开口道:“北方边境如今的局势极为复杂。就如同我们这边打破了瓦剌的防线,迫使他们求和,鞑靼也集结了强大的兵力,突破了我们大庆的防线。 如此一来,恐怕朝中定会有人提议,今年大庆以两处大规模作征战,且损失颇多,为避免大庆上下引发动荡,很有可能会停站选择与鞑靼和解。 而鞑靼那边,定会想办法挟持彻底打破封家军曾经压在他们身上的威名,亦是让他们有所忌惮…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要求与大庆和亲…” 第387章 帮? 和亲?怎么连和亲都出来了? 温以缇听这话,脑海中迅速转动,心中立即有了判断。 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赵锦年直言道:“侯爷不必说话如此委婉。” 赵锦年轻点了下头,说道:“的确如你想的那般,如今鞑靼那边有眼线传来消息。鞑靼王最小的儿子已到了成婚的年纪,且直接放言说要为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迎娶我们大庆的公主。” 还没等赵锦年说完,温以缇立即打断道:“侯爷,如今陛下是不是把此事转交给了六王爷处置,亦或是六王爷已经站到明面之上了?” 赵锦年如今也算是六王爷的人,他也不可说的如此直白,只能继续点着头。 温以缇心中思绪翻涌,和亲之事绝非小事。 大庆自开国皇帝时期和亲一位公主至鞑靼后,这么多多年来再无和亲之事。 然而,时至今日,和亲之议竟再度被提起,大庆究竟怎么了?难道是开始走下坡路了吗? 赵锦年今日既然能提出此事,那便说明此事极有可能成真。 陛下究竟是何用意?他真的愿意放弃自己宠爱的七公主吗? 即便那些宠爱或许有假,但总该有一丝真心吧。如今为了给继承人铺路,就要做得如此决绝吗? 温以缇突然缓缓地看向赵锦年,眼神中已然带有一丝防备。她问道:“侯爷,六王爷那边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赵锦年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有些迟疑。 他能感觉到温以缇的眼神对意思,这让他心里的烦闷更多了一些,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我不确定,但若按照我的推断,恐怕是的。”随即赵锦年又补充道,“温大人,六王爷是六王爷,我是我…” 还没等赵锦年说完,温以缇立即打断道:“你们二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侯爷,你既已经站到了六王爷的队上,那自然便是他的人。你我都明白的,这种情况下,可不是说撇清就能撇清的。” 如果七公主和亲之事由六王爷插手,亦或是被他促成,那么六王爷必定成为她的死敌…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绝对不能让七公主和亲… 她必须冷静,想尽一切办法,至少要把七公主救出来… 可到底该怎么办? 温以缇的脑海里如同乱麻一般,越是想要冷静,越是一片空白。 赵锦年有些着急地说道:“温大人,与六王爷同阵营不过是趋势使然,我知道你担忧七公主的安危,你先冷静,我定会帮你的。” 温以缇有些怀疑地看向赵锦年,质问道:“帮我?侯爷,我不认为你我二人的交情能够指使你做出违背六王爷的事,莫要唬我了!” 赵锦年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中的情绪复杂难明,一时竟说不清楚,顿时语塞。 而在温以缇看来,这显然就是被说中了心事。于是,她立即嘲讽地笑了一下。 赵锦年再次开口道:“温大人,时间已经不多了。若你不想让七公主远嫁和亲,如今也就只有我能帮你。” 温以缇反问道:“帮?侯爷,你想怎么帮我?” 赵锦年先是陷入沉思,随即道:“和亲,和亲。若是鞑靼那边没了人,七公主又怎么出嫁和亲呢?” 赵锦年此言一出,温以缇立即心惊。“什么?”连忙开口道,“侯爷,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 赵锦年点了下头,“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 温以缇有些不敢相信,“赵锦年,你可知道,北方边境与我们西北之地相隔甚远。若是在这里,你我或许还能有些办法做成此事。可在那儿,我们怎么插手?” 就在这时,赵锦年突然起身,坚定地说道:“此事我既然说了,自然有办法,温大人你且安心等着吧。” 说着,他立即转身而去。 温以缇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此刻的她根本无从分辨赵锦年究竟怀揣着何种用意。 他当真要帮她吗? 可这是为何呢? 他又能从中获取什么利益?她一点也不相信会有人上赶着去做赔本的买卖。 温以缇望着赵锦年的背影,满心疑惑地思忖着。 而赵锦年走出养济院院,直接上了马车,墨风跟上,小心地瞧了一眼他的神色。 随即轻咳一声,开口道:“侯爷,您和同温大人都说了?” 赵锦年微微颔首,马车开始缓缓行驶,墨风面露焦急之色,道:“那温大人是什么反应?” 赵锦年并未回应,只是轻声道:“我会帮她。” “帮?这怎么帮啊?北方边境离咱们这儿那么远…”墨风皱着眉头,满心忧虑地开口道。 只听赵锦年突然开口吩咐了一句…墨风听着当即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什……什……什么?属下没听错吧?这……这……侯爷,这怎么可能?咱们办不到啊。怎么可能隔着这么远去刺杀一个鞑靼的王子。” 赵锦年突然看了墨风一眼,墨风瞬间会意,后者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至于吧? 墨风立即开口道,“侯爷,咱们与温大人不过是合作关系,没必要为了她使出那些手段。这可都是咱们的后手,为了温大人冒着暴露的风险,这不值当啊。” 赵锦年冷声道:“墨风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帮她只是一方面,而于我……” 赵锦年说着便止住了。 墨风点了点头,轻声道:“属下知道侯爷这是感同身受了,封家的遭遇和咱们安国公府有何不同呢?不过都是上头博弈的棋子罢了。但正是因为如此,属下才应当劝侯爷,不要蹚这趟浑水,否则让陛下察觉,那咱们这些年的功夫可就都白费了。” 此时,马车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赵锦年面色阴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决绝与无奈。 他深知自己此举风险极大,但心中的那份执念却让他无法坐视不管。 赵锦年和墨风离开,却没带着赵芜走。温晴还一直等着赵锦年来接孩子。 然而,当听闻他早已离开了养济院时,一时不解。只能先将赵芜安顿好,再去问问。 小赵芜听他不用走了,小小的身子顿时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他还是更喜欢留在这里。 温晴来到温以缇的房里,只见她正神色呆滞,仿若失了魂一般。 温晴心中顿时暗道不好,这种神情她曾见过,此前甘州出事,她们被关在养济院之时,大人便是这般把自己关在房里。 第388章 什么都做不了 温晴立即向绿豆以及常芙示意,可二人纷纷摇头,表示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温晴鼓起勇气上前询问,只听温以缇嘴里正嘟囔着什么,声音细微得让人一时根本听不清楚。 温晴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才让温以缇回过神,但温以缇却表明自己要一个人静一静。 定是安远侯说了什么,才让温以缇这般模样。 “这是出大事了!”三人心中想着。 而温以缇此刻正在纸上写写画画着。 如今,她可不能把希望寄托于赵锦年身上,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她必须赶紧想尽办法,至少要让七公主摆脱和亲之事。 可到底该怎么办,才能阻止这场荒唐的和亲之事实现。 可行的办法实在寥寥无几,一个办法正如此前赵锦年所说,让直接让和亲的人消失就好了,可价值难如登天。 这种方法简直太不切实际了,怎么能轻易让一个人丢了性命呢?那可是鞑靼的王子啊,不是瓦剌的王子! 温以缇在北方边境,更是什么人都不认识,更何况如今鞑靼已经打破了大庆的防线,想做什么都是不成的。 而另一种方法,就是让鞑靼自己不提出和亲之事。 但要做到这一点,必定得有另一个更加吸引人的条件才行。 可什么条件呢?鞑靼可不像瓦剌那般资源匮乏,他们还是有点底气的。 而温以缇如今却什么都拿不出来,靠着赵锦年此前给的那点东西吗?那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再有就是她脑子里唯一比旁人多的那点所谓的“现代知识”,帮鞑靼赚银子?或是帮鞑靼改善土地环境,种出更多的东西。 她连甘州这片地方都没弄明白呢,这更是天马行空之事。况且,一旦这么做了,那就是叛国。没等她救出七公主,她九族的人头恐怕都得被砍光。 再不就是让朝中重臣反对此事,可若真到了这个地步,那些老狐狸们真的会放弃这个机会吗? 在他们眼里,一个女子的命就能抵过所有的赔偿、伤亡。 这是稳赚不赔的事啊,温以缇也没有这个能耐让那些人改变他们的想法。 再就是她自己拿出足够动人的条件给七公主傍身,让圣上反对此事。 拿什么呢?拿她此前做好的《耕方要略》? 这是她用来给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人保命的,而用在七公主身上却是万万行不通的。 就算这个交上去,恐怕正熙帝依旧不会理会。 到底怎么办?温以缇只觉得脑子都快炸了,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脑袋,拼命地希望想到一个好办法,可怎么都想不出来。 而后,她突然间大笑起来,这笑声里满满都是自嘲。 她不过是一个被人推出来现眼的棋子罢了,她竟然妄图改变一个皇帝的决定,竟然妄图能拯救一个公主的命运,事关两国… “哈哈哈”真是可笑,她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她来到甘州这么久了,却连最初正熙帝交代的任务都没有完成。 还不知道明年那些田地状况究竟如何,她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仿佛随时都会坠入泥潭之中,她还妄想这些… 满满的无力感瞬间充斥着温以缇的全身,让她整个人都瘫软起来。 为何自己这般努力。却连一点改变现状的能力都没有。 “啪嗒”一个不察,温以缇的椅子不小心翻倒在了地上。 她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之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地望着房梁,那空洞的目光中似乎藏着无尽的哀愁与迷茫。 冰冷的地砖透过衣衫,不断地侵蚀着温以缇的身体,但她却喜欢这种感觉,至少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存在,至少能使她的内心冷静那么一点点。 第二天,温以缇如同往常一般,前往州衙内处理公务。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她依旧身着官服,神色平静地处理着各种事务。 然而,邵玉书等人都敏锐地感受到了温以缇的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 温以缇想了一晚上,如今她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赵锦年。她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官职升得再快、再高,正熙帝的赏赐再多,在关键时刻这些都可能化为虚无。 真正有用的是势力,那能够左右局势、决定命运的势力。 温以缇无比羡慕赵锦年,当时能够那般笃定地开口说这件事交给他,他会想办法让鞑靼的王子没了性命。 这靠的是什么?无疑是他手中的“势力”。 而温以缇却什么都没有,这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迫使她想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势力”。 可这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说她,就连温家,亦或是外祖崔家,世代为官,却也没有这些。 而后几日,邵玉书,以及那三位新来的县令,都陆陆续续地接到了北方边境被攻破的消息。 封家出事,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自然会使整个朝堂都引起巨大的动荡。 贵妃母女自然首当其冲。 邵玉书也明白了为什么温以缇这些日子如此不对劲。 他也是个急性子,刚一接到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跑来州衙找温以缇。 温以缇此刻正细算着今年的年关庆典还要不要举办,该弄些什么。 邵玉书就这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温以缇抬头望去,只见邵玉书满脸通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匆忙赶来。 她微微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邵玉书喘着粗气,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随即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第389章 家中来信,糖坊 温以缇见状,立即差遣州衙的下人为邵玉书弄个湿帕子擦擦脸,再添一杯温茶来。 下人很快将东西送了过来,邵玉书接过湿帕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又端起温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他缓缓地坐了下去,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 看着温以缇那略显疲惫的模样,他心中那些关心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温以缇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见邵玉书还是没有开口,便继续低头写着什么。 许久,邵玉书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温…温大人,你还好吗?” 这句简单的关心,邵玉书却是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好多遍才终于说出口。 温以缇闻声再次抬头,眼中露出不解之色。 邵玉书又连忙开口道:“我刚收到北方边境的消息,封家出事了。” 就在邵玉书话音刚落的瞬间,温以缇的身上明显散发出一种凛冽的戾气,然而却转瞬又消散得无影无踪,快得让邵玉书以为后背散汗时受了凉气。 温以缇默不作声,继续低着头忙着手中的事务。 邵玉书再次开口道:“温大人,这些事离我们太远,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还是要振作起来,做好咱们分内的事。七公主那边自有封家的亲信和交好的势力照看着,你也不必太过担忧。” 温以缇依旧没有回应,低着头,仿佛很是专注。 邵玉书又下意识地开口道:“我也会拜托族里,看看能否帮些什么忙,或是得到一些什么消息。” 温以缇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嗯,多谢你,邵大人。”随即又继续忙碌起来。 邵玉书见状,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随即起身道:“那我还有要事,就先走了。” 说着,便立即匆匆地离开了。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温以缇此刻全然无暇去分析,邵玉书那让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又过了几日,温以缇终于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家书”。 原来,家里这般迟才给自己传递消息,一方面是一直在想办法同七公主取得联系,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如今京城之中一片混乱。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正熙帝突然宣布让六王爷与他一同分担政事。 此一举动无疑是在向群臣表明,六王爷就是他认定的储君身份。 一时间,京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六王爷参与政事的第一件事,便是告知百官,封家北方边境如今局势尚不明朗,严禁肆意传递消息,否则一旦被抓住,便以结党营私、擅传机密之罪论处,抄家下大狱。 也正因如此,家里才会这般晚将消息传递出来。 甚至就连邵玉书也只比温以缇多了几天,才收到。 温家也的确通过温英珹和十皇子的关系,终于联系到了七公主。 家书中写道,七公主如今状态还好,身子并无恙,让温以缇不必担忧。 并且七公主也让温家给自己带话,嘱咐温以缇好好在甘州自保,千万不要插手此事!她失了势,定会连累到温以缇,七公主让她一定要警惕起来,此时谁都不可信,千万不要中了别人的圈套。 温以缇此刻已然十分显眼,极容易被人当做抨击的对象。 尤其是在甘州之战后,温以缇和七公主的关系已然公之于众。 温以缇紧紧地握着这张信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差一点就失去了冷静。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仿佛在与内心的冲动做着激烈的斗争。 温以缇不停地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段时间赵锦年一直都没有消息传来,希望渐渐变得渺茫,温以缇也愈发的失望。 她自嘲地笑了笑,看吧,自己还是这般蠢笨,如此容易相信别人。 可如今的温以缇、就像是一个被困在笼中的鸟儿,无力挣脱,走也走不得,什么都做不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甘州迎来了第一场雪。 整个甘州境内,在经历了诸多波折之后,如今发展恢复得越来越好。 温以缇此前创办的蜜饯作坊、布坊,甚至又新开了一个糖坊,都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在大庆,糖的种类大多为饴糖、麦芽糖和蔗糖。 蔗糖所需的原料乃是甘蔗,然而在西北之地,甘蔗根本无法生长,故而蔗糖在甘州显得极为珍贵。 而饴糖由谷物发酵熬制而成,颜色多为黄褐色,质地较为粘稠,甜度相对较低。 麦芽糖也由淀粉类食物经过发酵和熬制而成,甜度适中,口感软糯。 因此,在甘州,大多所见的便是饴糖和麦芽糖。然而,这两种糖的价格虽比不上蔗糖,但也十分贵重。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平日里也都只是会买上极少量的糖,寻常之时也根本不舍得用这些糖。 而糖,在温以缇的未来计划中占据着很大的一部分。 别人或许不知其中门道,但她却心中有数。她深知该如何制作糖,以及如何做出更具吸引力的糖块。 上辈子的她可是个十足的糖类爱好者。 在京城之时,温家背后并无太大势力支撑。自己脑海中的制糖之法,又或是那些新奇的糖块样式,根本不能拿出来。 否则一旦将这些贸然推出,很有可能会招来祸端。 因此,她即便心中有诸多想法,却也不敢擅自做主。 而此前,因自己并不负责掌管整个甘州,这个功劳,她可不想如以前那般让与邵玉书。 即便如今,她身处甘州知州,依旧只能优化麦芽糖和饴糖的制作方式,再加入一些新奇的元素。 如此一来,既不会对其他人的利益造成太大影响,也不会让那些大势力们眼红。 但尽管如此,只要把糖坊做好,至少温以缇还能再立下一功。 糖可是有很大的利润所在的。 虽然对于温以缇现在迫切想要解决的事情作用不大… 而麦芽糖制作首先得仔细将谷物进行筛选,去除杂质和劣质颗粒,确保原料的纯净度。市面上大多的都有很多杂质,因此从第一步就影响了最终糖成品的质量。 而谷物泡发时,要控制好温度和湿度,以促进谷物发芽的均匀性。 将熬煮、过滤后的麦芽糖液体再次进行熬制,使其水分逐渐蒸发,浓度不断提高。 在熬制过程中要不断搅拌,防止糖液粘锅焦糊。同时,要掌握好熬制的火候和时间,才能达到合适的浓度和口感,而饴糖同理。 因此,温以缇通过对麦芽糖和饴糖的优化,接连推出了花生糖、杏仁糖以及姜糖这三种全新的糖品。 这些糖的图案和样式种类极为繁多,温以缇还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些包装,使得糖的价值瞬间翻上了一倍,这些是专门给外头商户的。 而温以缇在定价方面也极为考究,将糖的价格定得比市面上要稍微低上两成。 这是因为她的糖坊是以官府养济院的名义创办的,走的是亲民路线。 温以缇并非纯粹的商人,创办糖坊并非仅仅为了赚取银子,少赚一些也没关系。 这也是此次温以缇用来吸引走商和其他城池客商的利器。 此时,年关庆典也即将开启,整个甘州都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机。 这场雪下得极好,瑞雪兆丰年,百姓们都期盼着明年有个更好的收成。 因此,百姓们纷纷走上街头,想买些东西犒劳家人。 而就在这个时候,温以缇也终于收到了北方边境的消息。 第390章 达成一致,和亲 此前,鞑靼曾派出使臣与大庆谈和,然而最终未果,两国边境再度陷入剑拔弩张之势。 之后大庆再次邀请鞑靼派使臣前往京城商议,而鞑靼却坚持要大庆派出使臣前往他国谈和。 正熙帝思虑再三,最终同意派出使臣前往鞑靼。 这一次两国交涉,气氛微妙,但两国交涉还算融洽。 大庆使臣带着鞑靼提出的条件回到京中,果然不出温以缇和赵锦年所料,鞑靼最终要求与大庆和亲。 让大庆的公主嫁给过去,且必须是正熙帝的女儿。义女或大臣之女,宗室之女不在其列。 朝中顿时众说纷纭,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大部分高官权臣认为,用公主和亲保一时安稳,休养生息,此乃最佳之策。 然而,另一部分群臣官员则坚决反对。 他们认为鞑靼要求太过苛刻,不仅要求攻陷的几座城池全部归属于他们,且还要大庆赔偿五百万两白银以及大量物资,如米粮、布匹、茶叶等,甚至是火器。 大庆虽掌握火器,但并不精通。 然而当今各国对于火器的研究皆属如此,故而火器并未得以大规模使用。 就如同瓦剌一方,虽也拥有火器,但他们对火器的掌握仅仅停留在粗浅层面,使用之时甚至常常自伤己方。且火器的材料稀缺,数量十分有限。 因此,瓦剌与赵锦年的交战中,火器根本没有被抬上来。 而鞑靼那边,自然也是如此。他们羡慕大庆有着材料丰厚的先天条件。 也曾见识过大庆的火炮之威,那场景可谓震天动地。鞑靼人虽竭力研究,却始终未能成功复制。 但大庆对于这些火器把控极为严格,数量也十分稀少,根本无法将其大规模投入战争之中。用一个少一个,再想制作也得耗费许久。因此,现在只能当作一种震慑的利器。 这也是为何鞑靼没有一举顺势继续进攻的原因。再逼急了,恐怕大庆真的要动用火器了。 可如今,鞑靼却狮子大开口,要求大庆赔偿他们火器的图纸以及制作之法。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大庆国上下断然不可能答应如此无理的要求。 朝堂之上,群臣听闻鞑靼的这一要求,皆是气的面红耳赤。 因此,大臣们再一次争论不休,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们各执一词,甚至大打出手。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你来我往,如同汹涌的波涛相互冲击。 各方势力早有准备,将各自对家的罪证呈至正熙帝跟前。 而那些中等门户,就成了最易被推出去挡灾的对象。 一时之间,京城内多家官宦之家遭遇变故,抄家的、降职罢官的、下大狱的、流放的不计其数。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最终,六王爷为首的势力带头,亲自请旨正熙帝答应将七公主嫁去鞑靼和亲之策。 不过,赔偿的五百万两白银要下降至一百万两,且两座城池最多只能划分给一座,其余一概免谈。 然而,就在大庆使臣带着条件,再次要前往鞑靼商谈之时,意外发生了。 鞑靼王最小的儿子,那个要同七公主和亲的王子,在一场狩猎中,不小心跌入山谷,坠崖身亡。 一时间,鞑靼国内一片震惊。 大庆这边也是如坐针毡,众人皆担忧鞑靼会认为是大庆人做的手脚,那可就糟了。 但鞑靼经过调查,虽未找到确凿证据,但怀疑有大庆的细作谋害了鞑靼的王子。 鞑靼王震怒,立即趁着大庆不备,派兵再次推进大庆。 两国再度陷入战火,激烈的征战持续了两日。大庆将士们在城池之上拼死守卫,浴血奋战,战况极为惨烈。 最终,大庆动用了火炮。 一声巨响,火炮轰然发射,那威力如雷霆之怒,顿时将鞑靼军队炸得溃不成军。 鞑靼士兵们惊恐万分,四处逃窜,火炮的出现终于让鞑靼开始心生忌惮,不敢再贸然进攻。 随后,大庆使臣与鞑靼再次开始商议。 最终,鞑靼决定答应大庆提出的条件。 然而,此时新的问题却又出现了。 鞑靼王已无未婚的儿子可与大庆公主成婚,其余儿子皆已娶妻。 若让大庆公主当继室或是妾室,大庆方面誓死不能同意,因为这关乎一国之尊严。 就在此时,与鞑靼处于同一阵营的瓦拉却突然冒了出来。 原来,瓦拉的求和使臣早已在京城等候多时。如今局势已定,鞑靼那边已然失了先机。 而瓦剌表示他们有王子可以与大庆公主成婚,鞑靼本就想趁机打散封家的最后为威名,亦或是想羞辱一下大庆。 而若大庆公主嫁于瓦剌,虽达不到最理想的效果,但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这个目的。 瓦剌的深意,大庆和鞑靼自然也明白。若是七公主和亲嫁去瓦剌,至少在北方边境,一旦鞑靼和瓦剌翻脸,大庆说不定还能出兵增援。 至于大庆之后会不会与瓦剌联手,共同进攻、吞并鞑靼。 他们倒并未对此过多担忧。三方势力本就处于互相制衡的态势,且鞑靼下面还有好些个小国依附。 瓦剌长久一直依靠着鞑靼来牵制大庆。倘若鞑靼当真被吞并,瓦剌也将离覆灭不远了。 鞑靼一方自然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放手,因此瓦剌答应了鞑靼很多过分要求,可谓大出血,但也只能如此。 于是,三方就这么莫名地达成了一致。 第391章 失魂,疯狂 因七公主要嫁去瓦剌,此前双方艰难交涉的和解事宜终于得以顺利推进。 那两座原本有争议的草原,如今自然归属于大庆。而也定好在未来的二十年内,瓦剌需每年进贡一定数量的优质皮毛给予大庆,以表诚意。 同时,大庆和瓦剌之间也要开通了商队,最终瓦剌再赔偿大庆五十万两白银。 而鞑靼那边因见识了大庆火炮的强大威力,再也不敢多嚣张。 收了一座城池和一百万两白银,能让他们在战后得到一定的缓和,有时间休养生息,且之后大大受益。 州衙的议事厅中,气氛如同凝结的冰霜般十分凝重。 原本,温以缇得知鞑靼王子真的被干掉的消息时,欣喜万分。 赵锦年竟然真的说到做到,他竟然隔了这么远,真的要了一个鞑靼王子的命! 而随后,温以缇看到后续消息时,整个脸色大变,寒意瞬间笼罩了全身。 七公主最终还是没有逃脱和亲的命运是吗? 这瓦剌怎么还掺和起来了?难道还没被打得够疼吗? 为何?为什么圣上还是决定要将七公主远嫁和亲? 七公主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吗? 还有那个六王爷,温以缇原本以为在几个皇子中,六王爷算是较为出色的那个,可没想到他竟然真的会同意让一个女人去顶包,以此来维持三方的平衡。 靠女人得来的这些,算得什么? 他怎么能如此?若他当了皇上,那日后大庆岂不是越来越势微了! 陛下怎么能点头呢? 七公主…这…可如何是好?还有什么办法能救到七公主? 温以缇此刻紧紧地盯着这长长的信纸,想要从上面找出一丝漏洞,想出一个解救之法。 而另一边赵锦年此刻也满脸的戾气。 他没想到最终促成此事的竟是六王爷,公主和亲,这在大庆多少年都没有过了,如此屈辱之事,这无疑是将大庆的脸面丢到了地上! 更何况还是和亲到瓦剌,那他们将西北之地万千将士们,拼死拼活得来的成果置于何地? 换来的,就是让他们的公主去和亲? 若是这个消息传出去,那必将在整个西北之地引起轩然大波,军队的士气必将遭受重创。 就这样,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整整半个时辰,温以缇和赵锦年就这般静静地坐着,除了粗重的呼吸之声,二人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好像就这么僵持着,空气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最终,还是温以缇打破了这个沉闷的局面,冷声道:“侯爷,时辰不早了,你该回了。” 赵锦年张了张嘴,看着温以缇那冷峻的脸色,欲言又止。 随即他无奈地说道:“温大人,抱歉。虽然我很想再想个法子帮你,但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圣旨已出,且朝中众臣们也都附议,我们已经无力改变什么了。” 温以缇轻声“嗯”了一声,再次道:“侯爷,请回吧。” 此时的温以缇表情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然而她的眼神却空洞无神,仿佛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般。 赵锦年还想开口说些什么,温以缇又缓缓道:“侯爷,多谢你此前的帮助,我会记在心里的。不过之后,咱们还是别再提合作之事了,保持些距离吧。 您是六王爷的人,这注定你我二人不能成为好友也不能再继续合作了。 不过,你是否想同邵大人亦或是孙大人,以及甘州其他官员合作,我都不会有意见。 不过我建议你,可以去找邵大人商议,他还算靠谱一些。 之后,只要不太过分,看在之前的情面和我欠你的人情上,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说完,温以缇僵硬地起身,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封信纸。 温以缇心事重重地先将事情交代给邵玉书,让他在这几日先代她处理,随后,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一路走回养济院。 如今街道上已然积了厚厚一层雪,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依旧飘落着。 温以缇身着单薄的官服,在冷风中踽踽独行。 温清、绿豆、常芙等人焦急的一路跟着劝说。温以缇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任由冷风吹拂。 温晴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坚决。立即拿起手中的狐裘,快步追了上去。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肩头,她却全然不顾。温晴一把拦住温以缇,她就那般呆滞地停了下来。 温晴快速地为温以缇系好狐裘,又轻柔地拂去她头上的雪花,动作中满是关切。 绿豆和常芙此刻急得都哭了出来,他们不停地呼唤着温以缇,然而她依旧毫无反应。 片刻后,温以缇又开始呆滞地向前走着,温晴等人无奈,只能举着伞紧紧跟在温以缇身边,小心翼翼地为她遮挡着飘落的雪花。 就这么,她们一路走到了养济院。温晴等人急忙吩咐着,烧热水的烧热水,屋里烧炭的烧炭。 不一会儿,一个汤婆子就被送了过来。 温晴见温以缇就这么呆滞地坐在床边,立即将汤婆子递了过去,随即帮她卸下裘衣外袍。 这回,温以缇终于有了反应。开口说着,让她先一个人静一静。 温晴等人虽然担忧,但知道这是温以缇解压的方式,便只好照做。 然而,当晚温以缇就又病了。 从得知七公主要出事,这股气便一直压在她心里。 如今,最不想看到的变成现实,气散了,温以缇整个人便再也受不住了。 当夜里,温以缇高热不退,不停地吐着酸水。 大夫很快就来了。诊过脉、扎过针,喂过汤药后。 温以缇在第二天中午病情就莫名其妙地好了大半。 昏睡了一夜之后,温以缇突然猛地睁开眼。 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任何软弱,也没有绝望。 只有疯狂,仿佛要与命运抗争到底的疯狂。 第392章 常芙想要出气 温以缇的身子好了大半,整个人的状态也恢复了许多,这让整个养济院上下都如释重负。 别看平日里,温以缇生龙活虎,身子极为壮实。但这一年来,她每次生病都来势汹汹,让人猝不及防,着实把众人吓得够呛。 尤其是常芙,温以缇昏睡了多久,她就几乎哭了多久。动不动就在屋里想起温以缇那憔悴的模样,心疼得眼眶发红。 而绿豆则是急得,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吃过东西。 这两人都是极为执拗之人,任凭温晴和徐嬷嬷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都不为所动。 而后常芙见温以缇醒了,终于松了口气。绿豆非要拉着她一块进屋,带着各种补品,扬言要给温以缇好好补补。 而常芙拦住绿豆,说道:“绿豆姐姐,姐姐现在需要自己静一静,我们再劝说都是无用的。姐姐的性子刚烈,得靠她自己来度过这些难关。” 绿豆想了想,她的脑袋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听常芙这样说,也觉得很有道理。 之前她家姑娘就是这样,如今还是守好门吧。 今日送去的饭菜、汤药、补品和吃食,温以缇都有动过,这让她们安心了些许。 至于州衙内的事,也都有安公公往返,把需要温以缇处理的给带过来。 绿豆开口道:“那行,阿芙,我们去偏屋守着姑娘吧。你快进去,这天寒地冻的你身子也不好,别也着了寒气。” 说着便要拉着常芙到偏屋里取取暖。 常芙又拦住了绿豆,说道:“既然姐姐醒了,那我便还有别的事要做。” 绿豆很是不解,开口问道:“什么事?” 常芙此刻满脸的冷意,说道:“自然是要给姐姐报这个仇。谁惹她?谁把她变成这样子的?便去寻谁!” 温以缇的几个亲信,都知道她是什么原因才这般。 所以绿豆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这怎么找啊?难道她们去北方边境同鞑靼讨回公道? 还是去京城找陛下?这不可能啊! 常芙开口道:“绿豆姐姐,你要跟我一块吗?” 绿豆也不知道常芙要做什么,不过还是担心她的安危,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因此也只能点头,总归姑娘那边有温晴这个稳重的盯着。 常芙最后拉着绿豆来到了赵家门外。 绿豆见状,慌忙拉住常芙,急切地说道:“阿芙,不…不…不成,这这可是安远侯的地盘。我知道你想给姑娘出口气,可咱们小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不成,我不能让你去。” 绿豆万万没想到,常芙口中所说的出口气竟然是针对安远侯。 常芙的胆子怎会这般大?!! 常芙眉头紧锁,她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开口道:“绿豆姐姐,咱们都来到这了,总不能打退堂鼓吧!再说了,姐姐这几次生病都是因为这个安远侯,咱总得出口气才行。” 绿豆急得直跺脚,满脸担忧地说道:“阿芙,姑娘不是说了吗?这不关安远侯的事,况且安远侯这次还帮了咱们姑娘呢。咱们不能……” 常芙打断绿豆的话,气愤地说道:“帮什么呀?他帮哪了?谁知道那个什么鞑靼王子的死,究竟是不是安远侯做的?再说了,他没事老招惹姐姐做什么?咱们在这老老实实过着日子,姐姐在这当她的官,安远侯非得来跟我们搭上关系。如此一来,姐姐不就更危险了? 如今七公主也倒了,姐姐算是没了个大靠山。这个时候可不能跟这个安远侯扯上什么关系,不然以后若真怎么着了,他可没有七公主可靠,说不定会立即过河拆桥,我可不能让他再和姐姐接触了。” 说着,常芙便去寻了赵家的门房。 常芙也不傻,没有找赵锦年,而是去找了墨风。 门房自然知道温大人的这两个侍女,见她们又找墨风,自然没什么二话,立即笑着点头道:“哎,正巧,墨风大人正巧在府里呢,我带你们去寻他。” 墨风虽说在赵锦年身边是个下属,可在赵家那可是如同大总管一般的人物。 大家都称呼一声大人,别看墨风这般,他可是有品级在身的。 跟着赵锦年打了这么多年仗,身上总归是有点功绩在身的。 若是自立门户,怎么也能算是个官宦之家的主君呢。 墨风一听温大人身边的两个侍女找他,还以为温以缇有什么事要交代,便立即放下手头的事,匆匆忙忙地来到了正厅。 常芙和绿豆见到墨风后,先是行了一礼。毕竟,她们在外都代表着温以缇的脸面,礼数自然是要周到到位的。 墨风见状,也连忙回礼。 而后,墨风立即问道:“二位姑娘,可是温大人有什么急事要交代?” 绿豆一听,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满脸焦急地看着常芙,心中暗自嘀咕:“这…这这…这这是什么个事啊?” 常芙则是气定神闲,微微仰着头道:“墨风大哥,准确地说,是我来寻你有事,想说几句话。” 墨风这下更是疑惑不解,他和常芙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这是为何呢? 常芙缓缓开口道:“我家大人自从侯爷离开养济院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几乎就剩了半口气,高烧一夜不退。” 墨风一听,既疑惑又担忧,不禁开口问道:“温大人如今怎么样?可需要找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又或是需要什么药材?你们先说出来,我尽力去帮你们寻。” 绿豆见人家墨风如此客气,还想帮忙,更加不好意思了,此时涨的满脸通红,不停地在后面拽着常芙的袖口 而常芙依旧面色如常地开口道:“没事了,我家大人自己已经挺过来了。不过,这次倒是让我们身边这几个伺候的心里有了个底。 上一次我家大人生这么急的病,也是因为安远侯。虽说之后他与咱们大人都说清楚了,不过起初也是他算计在先,把我们都关在了养济院。” 墨风这是回过味了,这两个丫头是找他要说法呢。 顿时墨风板起了一张脸,心中暗笑,他莫风什么时候被两个丫头能唬住? 就连温以缇,若不是她同自家主子有合作关系,墨风也不是能多正眼瞧上几眼的。 他们可是赵家,大庆开国功臣之一的赵家,皇亲国戚哪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挑衅的。 第393章 熟悉的感觉,想要看望温大人 见墨风立即板着张脸,常芙也不慌乱,而是平静地开口解释道:“咱们目前还算是自己人,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如今七公主失了势,咱们大人必定会受牵连。 而墨风大哥,你家侯爷又是六王爷的人,六王爷在此事发挥了什么作用,咱们都清楚。因此,你认为侯爷同我家大人还会如往常一般合作吗?这个时候也是该避嫌了。你觉得呢?” 墨风一开始还觉得是两个小丫头要当白眼狼,而如今听着常芙说这些,都不禁连连轻点着头,的确有几分道理。 温大人现在也属于是个麻烦的人物,他们侯爷在六王爷那,本就有些功高震主的势头。 墨风也担心,万一六王爷日后真当上储君,日后登基,恐怕第一个拿开刀的便是他家侯爷。 自古谋得那个位置的帝王,过河拆桥的数不胜数。 而若因温大人的缘由,让六王爷更加怀疑侯爷,那就不行了。 见墨风点头,常芙又开口道:“因此,我今日来是想同墨风大哥提个醒。咱们都是各自主子身边伺候的,如今两边局势如此严峻,的确不能再有什么密切往来。 咱们大人也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过侯爷那边,就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然小公子也不会依然待在养济院。你说对吗?” 墨风再次点头,倒是把小公子的事给忘了。不过是侯爷让小公子继续留在养济院的,这事的确还得再想办法。 墨风轻吐了口气,随即开口道:“常芙姑娘,你说的的确是这个理儿。咱们两方日后也都得更加顾及一些。你放心吧,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常芙轻笑一下,开口道:“好。墨风大哥不怪我们说话直,不顾及主子情面就好,那我们就先回了。” 说着,常芙行了一礼,便拉着绿豆起身匆匆离去。 绿豆本来还很是慌张,但听着听着也开始很认同常芙的话了。 她边快步走着,一边小声在常芙耳边问道:“你不是说要出气,讨什么说法?怎么还……” 常芙突然轻笑一下,道:“绿豆姐姐,这个讨说法,得分怎么讨?人家总归是侯爷,大名鼎鼎的侯爷啊!我总不能给姐姐惹事吧。放心吧,我话都说明白了,墨风那边自然也会多提醒他家主子的。” 常芙的眼神中,悄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 方才的她,确实是一时气急。心中不断想着,哪怕对安远侯做不了什么,可对他身边最得力的手下点教训也好,总归能出口恶气。 然而,当她感觉到墨风的态度忽然转变之时,常芙整个头皮都开始紧绷起来。 那种感觉,就仿佛瞬间回到了在宫里的时候,那种面对上位者时深深的无能为力感再度涌上心头。 那个时候她常常感到自己渺小如蝼蚁,无力去改变任何事情。如今,这种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让她心中一阵慌乱。 常芙突然间冷静了下来,她明白,若自己真的这么做了,今日能不能走出赵家,都是一个未知数。 别看墨风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常芙心里清楚,越是这样的人,出手往往越是狠辣。 想到这里,她便迅速收起了自己的意图。至少,得先让安远侯远离姐姐再说。 而这口气,她只能憋着。 她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姐姐不能出事。 但谁要是惹她生气,惹她哭,甚至把她弄成之前那副模样,她常芙会一辈子都记在心里,早晚有一天,她会从那个人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口肉下来。 绿豆上了马车之后,听着常芙的解释,眼中顿时一亮。 她心中暗自惊叹,常芙怎么越来越聪明了?明明是她从小看到大的丫头,如今的做派,竟让她都感到佩服。 看来,宫里果然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当她们回到养济院时,二人一下马车,便看见邵家的马车赫然停在了门口。 瞧见邵玉书带着下人,正同养济院的门房说着什么。 二人立即快步走了过去,门房见她们回来,脸上立即露出欣喜万分的神情,随即行了一礼,道:“两位姑娘,邵大人想要进去看望咱们大人。可大人早就吩咐了,这几日概不见客。可我同邵大人说了,他却非要如此。你们说这……” 常芙转头,仔仔细细地盯着邵玉书。 而后邵玉书脸色渐渐的有些不自然,他看常芙的目光有些躲闪,而眼底的担忧之色怎么也消除不掉。 常芙见状,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邵玉书开口道:“常芙,绿豆,听闻温大人病重,我这心里实在放不下,便带了好些个补品和上好的药材前来看望。门房说温大人已好了大半,可否进去通传一声,让我见见温大人?” 常芙先是同门房使个眼色,让他先退下。 绿豆开口道:“邵大人,我家大人说了,这几日不见客,要静养。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会和大人说的。您就先回吧,等过几日大人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您再上门看望,如何?” 邵玉书听后,脸上还是有些焦急,不想放弃。 常芙眉头一挑,随即轻声道:“既然如此,那邵大人随我们来吧。” 邵玉书听后,立即笑了,脸上展开了笑意,甚至还对她们两个下人道了声谢。 随即让手下人拿着东西,紧紧地跟在后面。 第394章 邵大人,您去哪了? 常芙让拿着礼的下人们,在一进院前的垂花门外等着。 而后,才将邵玉书缓缓带进议事厅的方向。 邵玉书眉宇间带着一丝疑惑,他不解地问道:“不是去温大人的院子吗?” 常芙背对着邵玉书,满脸的戏谑之色,然而语气却平淡如水:“大人是女官,不宜和邵大人在自己的住处相见。” 邵玉书听后,连忙点头,脸上露出歉意的神情,赶忙说道:“是我冒失了。” 而后,他们来到了正厅。常芙让邵一书先坐着等会,随即和绿豆退下了。 邵玉书满脸的忐忑,坐在椅子上,双手开始不自觉地紧握,眼神不时地望向门口。 出了正堂的门,绿豆满脸疑惑,轻声说道:“姑娘不是说谁也不见吗?阿芙你怎么还让他进来了?” 常芙神色凝重,轻声道:“不见棺材不落泪,这邵大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这般看重姐姐,绿豆姐姐,你不觉得奇怪吗。” 绿豆微微皱起眉头,这么一想,好像的确很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只能开口解释道:“许是因着姑娘升任知州,邵大人这个做属官的,自然要多与咱们姑娘沟通商议。” 绿豆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猜测。 常芙仰着头,认真地看着绿豆。 这个绿豆姐姐本性纯良,从小的时候,她便知道这是一个没什么心思的憨厚性子。 而她,自从家中出事之后,见惯了人心,尤其是在宫里,什么事没见过? 此前她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不过自从瓦剌被打退后,当她再看见邵玉书的时候,一看见姐姐的神情时,那副模样,常芙几乎一眼就能判断出其中的缘由。 不知什么时候,这邵大人竟然打起了姐姐的主意!! 哼!真是痴心妄想,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照照镜子。这么大岁数了,还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人,真以为考个状元就能为所欲为了?! 以为她家姐姐是什么任谁都可以欺负的弱女子不成? 而此时,常芙心中也在思量,姐姐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邵玉书正打着她的主意呢? 常芙推断,就算姐姐知道,恐怕也不能把邵玉书怎么样。 毕竟邵玉书好歹有一些背景,而且目前也没有做得太过火。 只不过有时候会不小心将神情流露在外罢了,人家又没干什么实质性的事,确实也不适合表现得太明显。 否则若直接跟他说“别动歪心思了”,人家要是一口否认,说根本没有这回事,那岂不是咱们自己想多了? 如此一来,反倒平白无故丢了脸面。 但常芙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邵玉书,任何一个不着调的人敢染指她姐姐,那就必须想好后果和代价。 常芙没有先回答绿豆的话,而是叫来一个小丫鬟,低语了几句。 那小丫鬟先是露出惊讶之色,随后连忙俯了俯身,依照吩咐匆匆退了下去。 绿豆见状,满脸慌张,急忙道:“啊?不是,阿芙…这邵大人到底怎么你了?要给他……” 绿豆冷哼一声,“先是给他个教训罢了。若是他日后还不知收敛,那休怪咱们不客气,不给他留脸面。” 绿豆依旧满心疑惑,不知这邵玉书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常芙。 常芙见状,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将原因说了出来。 绿豆听清后,当即瞪大了眼睛,下一刻便立即捂住了嘴,生怕自己不小心放大了声音。 随即,她轻声道:“你…你说什么?邵大人看上了我家姑娘?不…不可能吧!这邵大人不是有妻子吗?那孩子都那么大了,他怎么……阿芙,你是不是多想了?我看邵大人也没做什么呀。” 常芙摇了摇头道:“绿豆姐姐,你就是太天真了。那邵玉书脑子里想的什么,我一看便猜到了七七八八。有家室又怎么样了?这天底下的男人没几个好东西。不说别的,你就光说温大伯,后院里多少房妾室呢?每天日子过得极其舒坦,温大伯母年轻的时候没少受那些姨娘的委屈。 邵玉书虽说不至于到留恋于女色的地步,但不还啥又收了那个黄雅宁当姨娘,还对她好生宠爱了一阵子,险些酿成大祸。 而姐姐又如此出色,这天底下但凡熟悉姐姐弟弟,就不会有不心动的。这回,怕是又将心思动在了姐姐身上了。” 绿豆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她焦急道:“不成啊,阿芙,咱们得想办法,要不赶紧去告诉姑娘吧,让她以后别跟邵大人多往来了。” 常芙拉起绿豆的手,安抚道:“绿豆姐姐,你先别慌,此事不必声张。况且这件小事咱们做就好,没必要劳烦姐姐亲自出马,让她知道了不过是恶心她罢了,旁的也没什么用啊,毕竟那邵玉书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绿豆冷静下来,想了想点了点头。随即她满是佩服地看着常芙道:“阿芙,还是你聪明,这招不错,让他知难而退。日子长了,怕是他就能歇了那份心思了。” 常芙撇了撇嘴,心中暗道,要是真能歇那份心思,早歇了。 这次不过是想给他点教训,让他收敛一些,若不然,自己还有别的招数等着他呢。 邵玉书在议事厅中已等候许久,却始终不见温以缇的身影,还以为她在忙着什么。 此时,小丫鬟再次上前为他添茶水,这已然是第三杯了。 邵玉书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丫鬟添好的茶水,没几口便喝完,随后把茶杯轻轻放下。 他的心里不禁担忧起来,想着若是珊儿知道他来养济院看望温以缇,而自己回去得太晚,必定会多想。 邵玉书其实也并无他意,只是心中有些担心,想来探望几眼。 若再拖延下去,怕是真得回去了。 正想着,小丫鬟又走上前来添茶水。邵玉书心中烦闷,立即摆手道:“不必了。” 话音刚落,只听他的肚子突然开始“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邵玉书瞬间涨红了脸,心中涌起一股尴尬之感。 他对着那小丫鬟道:“敢问……” 没等邵玉书再次说完,小丫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俯了俯身,开口道:“邵大人,请随奴婢来吧。” 邵玉书抿着嘴,立即紧绷着身体,起身跟了上去。 他心中十分疑惑,自己也没吃什么东西,和平日里吃的并无两样,可怎么就突然肚子不舒服起来,还如此气势汹汹。 他接连入了四次厕,每次刚一走出来几步就又有了感觉,就这么折腾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都快过去了,他才觉得缓和了一些。 邵玉书起身时,双脚有些发软,缓缓地往议事厅走去。 刚回来,便见着绿豆和常芙都在那里焦急的等着。 见到邵玉书,二人立即先行了一礼。 绿豆此时涨红着脸,目光中带着不善,紧紧地握着双手。 而常芙则显得平静许多,脸上带着一丝惋惜道:“邵大人,你去哪了?姐姐虽然身子好些但还是需要静养。方才我去通传之时,姐姐一直没睡醒,我好不容易将她唤醒,她答应出来见客。都梳妆好来到议事厅,却发现您人不在,姐姐又觉得身子有些乏累,便回去歇息了,要不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第395章 邵玉书的丑闻 邵玉书站在那,脸色有些苍白他的身形微微颤抖,虚弱地换了句话,“常芙,要不再和你家大人说一声,我已等了这么久…方才是…” 邵玉书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在人家府上如厕这么久,一时之间,他只觉得难为情至极。 他硬着头皮解释道:“我…刚才有点事耽搁了。” 常芙轻笑着开口,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邵大人,我家大人身子还未完全恢复,您还是改日再来吧。况且,瞧您估摸着说身子也有些不适,快些回家寻个大夫吧。” 常芙虽没有露出任何讥讽的语气,然而在邵玉书听来,却只觉得人家这分明是已经知晓了,自己是因为何事才如此失态。 邵玉书心中不禁涌起一股羞愧之感,他从未这般失礼过。 如今却因这等失礼之事耽误了正事,若温以缇得知… 一时间,他更是尴尬得不知所措。 常芙行了一礼,随即退了下去,而绿豆见状,也瞪了邵玉书一眼,跟着常芙一块离开,脚步匆匆,仿佛一刻也不想多待。 邵玉书有些失神的站在那,自是没有见到绿豆的表情。 今日真是不易出门,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子会搞成这样,而且还什么都没办到。 他的心中充满了失望和无奈,只能带着人离开了养济院。 邵玉书看着那些下人们依旧捧着方才的东西,眼神中更是落寞。 当他走出养济院的大门时,绿豆和常芙在垂花门外静静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绿豆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轻声开口道:“阿芙,这真的行吗?不会让邵大人怀疑我们吧?” 常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自信。“又不是在我们养济院出事的,绿豆姐姐放心吧。 马车缓缓行驶着,坐在马车里的邵玉书面色凝重,心中满是懊恼与不安。 然而,不到一刻钟后,邵玉书便感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那熟悉的紧迫感再次袭来。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快!赶快寻个地方停下来!” 自家主子好歹是一位官员,断不能像寻常百姓那般,在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就随地解决。 况且,如今的甘州城经过规划,已然大变样,在环境方面更是变得极为严苛。 倘若发现有百姓故意使街道变得脏乱,又或者就地如厕等,随时都可能被周围的百姓检举,甚至还会被官府的官兵捉拿。 邵玉书身为官员,怎敢如此丢脸。 百姓家更是不成,若是让人知道有官员到他家只为借个茅房,估摸着第二天下午便会传遍整个甘州城。 而回到养济院,邵玉书怎么都不肯,他憋得满脸通红,紧紧咬着嘴唇,倔强地摇着头。 车夫实在没办法了,只得赶紧驾驶着马车,拉着邵玉书向最近的公厕位置疾驰而去。 邵玉书憋得实在不行了,就在下马车时,他稍微一用力,突然没绷住。 因基本都是水,那淡褐色痕迹瞬间顺着里衣渗透到了外衫。 邵玉书此时也顾不上许多了,他像疯了一般飞奔到公厕。 两刻钟后,邵玉书双唇发白,虚弱地扶着公厕的墙缓缓走了出来。 不过此时,他的衣衫已经彻底弄脏。邵玉书的小厮见状,立即让人去马车上拿备用的衣裳。 可很快,下人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说衣服不见了,怎么也找不着。 众人心想,或许是今日马车上忘放了备用的衣裳,邵玉书连忙摆了摆手,无力说太多,只吐出一句:“赶快回家,寻个大夫。”, 马车又行驶了一会儿之后,邵玉书再次感觉到了,车夫无奈,这回离公厕也较远,只能连忙寻了一家客栈。 邵玉书飞快下马车,百姓们见是邵大人,纷纷跪下行礼。 邵玉书此时如疯了一般,一闪而过,百姓们只觉得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飘过来。 他们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邵玉书的背后,尤其是下半身,印着一些不明的脏污之物。 百姓们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 客栈内的百姓们一见是邵玉书来了,也纷纷跪下行礼。 掌柜的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刚要开口询问邵玉书想吃点什么。 邵玉书便急切地问道:“茅厕在哪?” 掌柜立即反应过来,连忙小跑着带邵玉书去茅厕。 途中,客栈内的百姓们也都闻到了那股异味,甚至看到了邵玉书身上的脏污,纷纷露出嫌弃的表情,窃窃私语起来。 最后折腾好半天,邵玉书终于回到了家。 王芷珊见邵玉书这么晚回来,又打听到他去了养济院,顿时眉头微微紧皱。 她朝着房里走去寻邵玉书,却没见着人。一问下人,得知邵玉书去茅房了。 见邵玉书的贴身小厮支支吾吾的,王芷珊立即冷声开口道:“这是怎么了?” 小厮见情况不妙,只能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王芷珊听后,脸色一沉,立即差人催促大夫过来,随即让管家去压制消息。 虽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但总归能让一个官员丢脸的事,百姓们还是乐意纷纷相传的。 然而,王芷珊的动作还是晚了。 不到两个时辰,几乎整个甘州城上下的百姓都在议论着邵同知大小便失禁,染透了衣衫的趣事。 这大人物的丑闻,且还是因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而起。 百姓们何时曾遇见过此等奇闻?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的百姓甚至连连感叹道:“原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也会忍不住拉了裤兜啊。” 而一些小童们,每每在不小心尿了裤子,亦或是没忍住在裤子里入了厕而被大人打骂之时,便倔强地开口道:“邵大人都能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我也要拉裤兜里,以后当大人!” 这个传闻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彻彻底底地传遍了整个甘州。 邵家想尽办法去压制,根本无济于事。 甚至在很长时间以后,百姓们依旧会时不时地拿这个说事,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邵玉书这次算是真的颜面尽失,之后好几天都没敢出门。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觉得丢脸,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拉得虚脱了,不得不休养一段时间。 当温以缇当天下午便得知了此事之时,满脸无奈,对着常芙道:“你呀,邵大人这是怎么了?你为何要如此捉弄他?” 常芙撅着嘴,随即将事情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跟温以缇说了出来。 温以缇听后,也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邵玉书看上她了??!! 她还真没注意到,温以缇倒不是不相信常芙,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王芷珊这个妻子有外貌有手段有家室,礼仪教养品行方面,处处都是出类拔萃,乃是天底下男子都梦想着要娶的女子。 虽说邵玉书也有几个妾室,但对王芷珊他总是格外不同。 可这怎么就突然看上她了呢? 单论起来,温以缇自觉是比不过王芷珊的。 不过,温以缇现在可没工夫想这件事,邵玉书总归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就暂且先放在一边吧。 她现在正忙着呢,实在无暇顾及这些纷纷扰扰。 第396章 嘭!邹主事的把柄 至于温以缇在忙些什么… 她此刻正全神贯注地伏在桌前,桌上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各样的图纸, 在图纸旁边,是此前赵锦年带给她的关于边境之地的消息,而温以缇便是在里面的信息中找到关键所在——火器。 没错,此时此刻,温以缇的心中现在满是疯狂的念头,犹如疯狂生长的藤蔓一般四处蔓延、发芽。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炸死它丫的! 她要把瓦剌整个炸掉,看瓦剌怎么娶七公主! 若是在刚来这边的时候,温以缇或许还会心生恻隐之心。 那时的她,可能会不忍看到手里沾上人命,亦或是不愿目睹那么多的生灵涂炭,无辜的性命遇害,她或许会在内心挣扎,会为那些可能遭受苦难的人们感到担忧。 然而,如今的温以缇却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 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坚定的信念——护好她想护的人。 旁的人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想再去顾及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她只想守护好自己在乎的人。 大庆有火器,而温以缇虽说不是理工类的学生,但她好歹也多多少少上过化学课,和看过经典抗战电影《地雷战》,知道有“一硝、二磺、三木炭”黑火药的原理。 除了黑火药,她知道硝化甘油和tNt呢! 在现代谁不刷颤音呢! 不过,她真的只是知道…这个名字和大概原理… 然而,大庆的火药应当也已诞生,不然也不会有火炮的出现。 而黑火药,温以缇知道这个威力并不怎么强,制作也不是那么简单。 关键就在于大庆所掌握火药的情况究竟如何。是不是黑火药的配方,大庆又到底掌握了多少? 大庆的火器又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一切,温以缇全然不知。 而就在这个时候,温以缇想起了一个人从工部带来甘州的邹主事。 邹主事自随温以缇来到赣州之后,便一心扑在自己那一方小小的职责范围内,每日忙碌于那“一亩三分地”。 对于温以缇这位上官,他始终怀着恭敬之心,然而,此前温以缇心中始终存有一丝疑虑,对邹主事放心不下。 于是,她特意让家里人去打探邹主事的底细。 一番查探后得知,那邹家不过是寻常门户罢了。整个邹家如今也唯有邹主事一人在京中为官。与温家相比,邹家实在是相差甚远。 因此,若不是邹主事能力平平,又没什么深厚背景,又怎会被工部派遣,来到这偏僻的甘州之地,跟着温以缇这个小丫头瞎折腾呢。 温以缇深知,若要控制一个人,找到其把柄无疑是最为便捷的方式。于是,她立即着手寻找邹主事的尾巴, 而家里人在这件事情上也极为得力,终于为温以缇找到了可以拿捏邹主事的把柄。 原来,邹主事的老父亲在老家曾因一个貌美的小姑娘起了色心,强抢其为妾,结果闹出了人命。 虽说周家不算什么显赫之家,也都是盘踞在京郊生活。 但京郊的县令怎么着也得给周家这位有在京中的六部中的六品京官几分薄面,于是这件事情便被压了下来。 而在大理寺任职的崔老爷,便查到了这件事情,直接将这些传给了温以缇。 当邹主事得知此事已被温以缇知晓后,心中顿时充满了无奈。 而后在温以缇的威逼利诱之下,邹主事无奈,只能死心塌地地跟随了温以缇。 而温以缇也不是助纣为虐,真正的不择手段。 邹主事的老父亲在老家发生的那些事,实际上是另有一番隐情的。 崔老爷已然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完完整整地整理清楚,并且把所有的信息都送到了远在甘州的温以缇手上。 虽说闹出了人命,可细细追究起来,他也只是负有一份次要责任罢了。 百姓们之间所传闻的强抢民女之事,实则另有隐情。 是那个女子的家人一心想着攀附这层富贵,特意将女子绑过来送给邹主事的父亲。 他父亲也着实动了心,倒并非强抢,而是给了整整二十两银子。然而,为何会闹出人命呢?原来是这姑娘性子刚烈得很,竟直接上吊自尽了。 那姑娘的家人见状,心想着又能趁机敲上一笔,便将此事大肆宣扬开来,这才闹得邹家个没脸。 不过,虽说这件事本身看似并不能对邹主事形成多大的挟持力。但可别忘了,温以缇还有一个当御史的舅舅呢。 若温以缇想稍微操作一番,邹主事的官位随时都可能化为虚无。 这才是真正让邹主事感到害怕的地方。 然而,温以缇也开出了一个让他难以拒绝的条件。 她承诺,只要邹主事忠于她,她可以为邹家将这些事情的最后痕迹清扫干净,让这件丑闻永远不会被揭露。 而且,温家也会在京城中帮助照顾邹家。 那个时候邹主事心中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当温以缇向邹主事询问大庆掌握火药的进度时,邹主事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万万没有想到,温以缇竟会突然问起如此机密之事! 但他又不敢违抗,只得挑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内容,小心翼翼地向温以缇简略讲述了一番。 第397章 借天罚之名 温以缇这才得知,如今大庆虽说掌握有火器,然而却并不精湛。那些火器时常出现事故,就连工部的人都为此深感为难。 也正因如此,火器一直都未能大规模使用。而此次在北方边境大放异彩的火炮,据邹主事所言,在他离京之前,工部就一直在研究,可当时的情况十分混乱,基本上是不能使用的。 此次之所以能够成功,恐怕也仅仅是寥寥几次罢了。 这种火炮吓唬人还容易,但若真要投入使用,怕是万万不行的。 至于邹主事,为何仅凭一个小小的主事之位,却能知晓如此细密之事。 实则事出有因。当下,大庆火药、火器的研究停滞不前,在这般情形之下,只能集思广益,广纳贤才,甚至正熙帝不惜招揽工部以外之人一块研究。 他向来重视能人异士,曾颁布诏令,但凡能取得进展者,皆会赐予丰厚赏赐。 如此良机,邹主事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毕竟,谁不想抓住这飞黄腾达的机遇呢? 再者,邹主事在工部那么久,虽不负责此类核心核心事务,但正所谓“近朱者赤”,长时间身处此境,耳濡目染之下,多多少少也知晓了一些机密之事。 而邹主事之所以愿意将这些事情告诉温以缇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她的父亲温昌柏如今不也在工部吗。 即便邹主事打死不说,以温以缇的性子,必定会想尽办法从他父亲口中探知一二。 同邹主事所了解的情况想必也应当不相上下。 更何况,人家温昌柏此刻正实实在在地处于工部之中,有什么最新进展都能得知。 不像他,自己却早已远离了京城之地。工部也许久没给自己传消息亦或是安排,好似早就将他们这些人忘却了一般。 要放在以前,邹主事恐怕得倾尽全身家当,四处奔走打点,还未必能换取一个调回京中的机会。 而如今,他一颗心全然寄托于温以缇身上。 温家好歹数代人在京中盘踞,跟着温以缇一旦立下功劳,说不定便有可能借此机会再往上爬一步。 再说这小丫头,那可真是不简单啊! 温以缇接着又开始询问邹主事所知道的关于火药的配方。 邹主事先是紧闭着嘴,满脸的犹豫不决,支支吾吾半天也不敢吐露半个字。 而后他想着,温以缇这个小丫头再怎么有能耐,总不能连炸药、火药都会制作吧? 更何况,他觉得温以缇自己也说了,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出来的。 不然,工部为何迟迟毫无进展呢? 他心中万般无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温以缇听了这个配方之后,心下了然。这不就是黑火药吗? 不对,和黑火药有些不一样。这个配方基本上和黑火药一致,但比例却大有问题。 至于其真正的效果如何,她还得经过具体实践才能知晓,至于咋实践… 不得不感叹,这世界就如同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而她一直都是赶鸭子上架,不断地被逼迫着前行。 若不是这般,她断不会走上这条路。 哎…为啥她不是理工化工女啊!!好好的学什么文呢! 现在,啥也不是! 邹主事也说,如今大庆在火药方面,只能以数量取胜,方才能具备一定的杀伤力。 那些火器、火炮等,十次之中有八九次都会出现事故,仅有那么一两次能够侥幸成功。 而且,至今为止,大庆都未能找到合适的配方比例,也不知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即便如此,大庆所掌握的火药技术也都比其他小国要深入得多,这也是那些小国所惧怕的地方。 毕竟,至少人家大庆是真的将火器拿出来用过,并且产生过一定的伤害力。 而温以缇此刻看着桌上摆着的这些图纸,目光中流露出思索之色。 这些是她目前所能罗列出来的全部心血。 然而,若想真的干一票大的,光是靠着黑火药怕是远远不够。 黑火药的威力有限,还是不够震慑住他们。 于是,温以缇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打算精简研究方向,甚至试着能不能把硝化甘油给弄出来。 tNt 那玩意儿技术性太高,他深知自己实在是整不了。 而这硝化甘油,说实话,温以缇心里也没底,这玩意也太过危险,但有一点,此前在颤音上的确仔细地刷过此类的视频。 那些视频里有着大概较为详细的步骤以及成分。 知道了这些,倒是可以一点一点地去研究。哪怕不像现代的硝化甘油杀伤力那么大,但至少也能比黑火药强上一些吧。 实在不行的话,就把黑火药完全优化,弄出黑火药颗粒化。 总之,温以缇如今的目标是要全力以赴,把这些都争取做到最好。 而目前初步,便是把黑火药调配好,看看真实效果。 “黑火药是最初的烟火药,其配方组成为‘一硝二磺三木炭’,一斤硝酸钾要配比二两硫磺、三两木炭。 然而,制造炸药所需的这些材料,若是仅进行小规模实验倒还可行。 可要凑齐足够的量,那可真是一件麻烦事。 (以上剧情需要,作者不是专业的,别杠我!” 倘若此前与赵锦年未曾断了关系,倒是可以拜托他帮忙寻得这些材料。 可如今,只能重新想办法了。 不过也是件好事,也不用想怕赵锦年知道她有掌握制作炸药的方法。 而这个消息目前必须得牢牢守住,恐怕真的就永无宁日了。 而温以缇此前想炸掉瓦剌,是因为她想假借天罚之名。 其一,可以极大震慑住瓦剌,让他们心生畏惧,不敢轻举妄动,不敢再肖想七公主。 其二,还能够震慑住正熙帝,向他表明这个和亲的决定,天道不容。 在这个时代,对天道极为信奉。 皇帝虽贵为天子,但也不敢轻易违背天意。 舆论的压力现在都被世家大族们用于勾心斗角,往往基于各家的名节展开争斗。 然而,他们目前还不知道,一个真正能够利用起舆论压力的人,甚至可以在顷刻间将一个国家都陷入动乱。 当然,温以缇心中所想的这些都太简单,只是些大道理。 但在这关键的时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她也必须紧紧抓住。 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信命之人,她坚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会屈服,不会放弃。 第398章 计划,七公主来信 时光荏苒,半个月又过去了。 温以缇已然同往常一般,没有丝毫区别。依旧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种政事,即将迎来的年关庆典也马上要开启了。 因着此次七公主算是失势,周围城池的官员们都在等着看温以缇的笑话。 她这个位置也坐不久了,因此同温以缇此前谈好的那些条件,如让商队互通等。也都大多开始敷衍,尽显虚伪之态。 不过,如今的温以缇可不是原来那个小小的监察女官了。他们不来?她自有办法让他们不得不来。 甘州那三位新县令原本已被她驯服,而如今却也开始各自蠢蠢欲动,已经有好几次面对州衙颁布的公文视若无睹了。 温以缇行事果断,丝毫不拖泥带水。 三个县令不配合,她直接派人前往,强行要求他们配合,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虽说她身为知州,对县令有一定的管辖之权,但却也不能完全让他们听从自己的安排。 但自己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都等着自己被撸下去吗,那就便给他们这个机会。 温以缇心中始终坚信着一点,正熙帝任命她为甘州知州,绝不是简简单单地给七公主这个面子。 至于是不是像之前猜测的那样,现在也没有太过确切的证据。 至少目前来看,她这个位置可是坐得稳稳当当的。 正熙帝不会允许任何势力轻易染指这个职位。 不过,如今那三个县令自身都难保。 年底庆典即将开启,倘若他们再这般阳奉阴违,温以缇便直接将三个县禁止参与。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民生问题。 并且,温以缇还特意将后果告知他们,到时候他们若再来求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那三人,在温以缇如此直白地威胁情况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现在还不是和温以缇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他们在等,等待着明年七公主彻底失势。到那时,就是他们大展手脚的时候了。 温以缇看着他们的表情,自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闪过一抹凌厉,直接说出了一句让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话。 “反正我这位置也坐不久了,如今,我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你们最好别惹到我头上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于我这个位置到时候归属于哪一方势力,我想,若有我出面说几句话,在圣上那还是有几分情面在的吧?至少,若我心甘情愿配合某一方势力,那这一方势力完全拿下这甘州就容易一些,谁叫我有民心呢?” 温以缇的话语中带着自信与笃定。 此言一出,倒是直接点醒了三个县令。 温以缇在甘州可是民心所向,许多百姓都十分爱戴她,这一点是他们所远远不及的。 而知州这个位置他们都想坐,因此都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算计。 温以缇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让他们互相制衡。 如此倒是消停了下来。 终于,在一日,温以缇收到了来自七公主的消息。 七公主终于给她递消息了! 此前,她通过好多方式联系七公主,却都没有得到回应。 温以缇在想清之后,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好多种方案和计划。 其中有一条,便是她为自己和七公主留的后路。 倘若自己那“疯狂”的举动不能产生影响,或者无法实现预期的目标, 那么温以缇必须为七公主准备另一条路。 那就是若七公主最终无法避免要嫁去瓦剌,至少要让她在瓦剌过得安心,不能被人折磨至死。 因此,温以缇便打算从七公主以后的丈夫下手。 离七公主出嫁还有一段时间,至少在这段时间里,七公主在宫里是安全的。 而正熙帝不管到底有什么目的,但温以缇在宫里那段时间能感受到,他对七公主还是有几分父女之情在的。 那么就利用这一点,让七公主多捞些好处。 而后温以缇建议七公主,尽可能选择此前他们所生擒的那个马哈王子作为和亲人选。 温以缇知道有一种心理弱点,若是这个人彻底被打怕打服,他会从骨子里带有一种惧怕,留下心理阴影。 温以缇便为七公主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她让七公主去找尤家,看看能不能讨一些让人致幻上瘾的药。 七公主在出嫁之前,要将人选定为马哈王子,并且一定要好好“调教”他,让七公主在马哈心里留下深深的心理阴影。 此前马哈王子败了一仗,估计已经有了一些基础。 这份基础或许能让他惧怕,也能让他更产生斗志,从而想要彻底征服七公主。 而他们这边要做的,便是将这份斗志完全消磨殆尽,一定要让七公主性情大变,出手狠辣、猖狂做作。 毕竟,七公主如今也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有什么不敢的呢? 只要在七公主出嫁之前,彻底将马哈驯服,这时候再配上尤家能寻到的那种药,控制住马哈,至少她以后在瓦剌是安全的,便也算是一种扭转局势的可能。 其实温以缇还想着,若是全无办法,亦或是她手中这个火药的进展极为缓慢。 一旦七公主嫁去瓦剌,能否趁机控制住这个瓦剌呢? 虽然这需要时间,但是温以缇所需要的就是时间。 一旦她将黑火药研究透,能不能把这个提供给七公主,看看能不能卷土重来。 但温以缇不敢在信里对七公主说。 她此前想的主意,也都是通过好些种方式让七公主拼凑出来的,她可不敢直接在明面上讲。 而这最后一步,她得好好再细细规划一下。 温以缇急急忙忙赶回养济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的手有些颤抖地拆开信纸,放眼望去,心中充满了期待与忐忑。 第399章 封家的孩子 “以缇姐姐 吾今安好,勿念。母妃之身亦渐愈。然,当下实乃多事之秋,不便与你频繁通函,你我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至于和亲之事,我已向父皇首肯。父皇并未强迫,实乃我自愿为之。身为大庆公主,受大庆子民供养,值此关键时刻,自当挺身而出。唯有我踏出此步,愿和亲于他邦,方能使大庆百姓、边境之民免于战火荼毒。 此前在甘州之时,我亲见诸多生离死别,惨状历历在目,实不忍再睹此景。无论北境之地,亦或西北边陲,我皆不愿再有战火燃起。故,为保大庆百姓安宁,和亲之举,责无旁贷。” 温以缇看着这些,双目猩红,满心愤懑。她断不信七公主乃心甘情愿行此和亲之事,定是正熙帝威逼胁迫所致。 她还记得,以前七公主曾悄悄与她说,日后欲寻一文武双全的郎君,必须对她千般好、万般爱,那个时候七公主提及此事,双颊绯红,尽显女儿家娇羞之态。 而如今,此信中语气满是悲凉。 温以缇立即回过神来,仔细检查信纸,终于发觉背面信纸颜色与正面不同,且隐隐有痕迹。 她心中一动,即刻拿着纸张置于烛火前熏烤。不久,信纸背面便浮现出字迹。 温以缇看过去,见状,心中了然。 她嘴角微微上扬,看来她此前教七公主拼音是教对了。 此等让密信显现之法,却难保他人不知。一旦七公主的信件被人拦截检查,极有可能发现信中秘密。 而七公主聪慧过人,特做此双重保护,拼音目前只有她与七公主知晓是什么意思。 就算被人熏出显现,也不怕,至少这信他们不敢不送过来。 温以缇双眸紧紧盯着那显现出字迹的信纸,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刻钟、两刻钟过去了,眼神专注而凝重,周围寂静得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原来,此时贵妃母女正处于严密的看管之下。 她们如今之所以能够安然无恙,是赵皇后出面周旋,好歹给予了她们最后的体面。 再者,封家之所以没有彻底覆灭,也是因为赵皇后派人出手,留住了封家最后的血脉。 明面上只留下贵妃的幺弟,可实际上,还有一个孩子,乃是封大将军的长孙,被秘密地保护了下来。 贵妃想方设法将这个孩子,已经偷偷送往甘州。 七公主有些愧疚,这件事很有可能连累温以缇,但她们目前实在没办法,只有送去甘州才是最安全的。 因为那些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会有封家的人在最后幸存下来,并且被秘密移走,甚至移到了远在北境之地的甘州。 这一切,虽说是有赵皇后的手笔,但信中已然写明,乃是安远侯帮的忙。 温以缇的内心不禁有些触动,赵锦年做到这种地步,已然是仁至义尽。 她此前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其实当时的温以缇并没有责怪赵锦年,人家怎么帮她,她有什么理由不满,只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若再与赵锦年继续牵扯下去,恐怕到时候连累的也是人家。 人家帮她的已经够多了,不可再让其受牵连。 更何况…他们终究日后不会是同一个阵营。 温以缇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心中暗自叹息。 信中,七公主又讲述着自己提议的那个计策。 七公主与贵妃商议一番后,觉得此计十分可行。 如今,她在宫中整个人可谓是性情大变。她动不动就打骂宫人,甚至连后宫的嫔妃偶尔飘过几声阴阳怪气的话,七公主也会对其大打出手。 闹到正熙帝面前已有好几次,而七公主除了被禁足,便是抄写罚经,并没有实质性的受罚。 七公主面对这些责罚,根本视若无睹。 就连正熙帝也无可奈何,毕竟这个女儿已经要去和亲了,她能肆意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这些不过是无伤大雅之事。 哪怕如今在前朝,也有好些个大臣纷纷上书弹劾七公主的所作所为。 然而,正熙帝却选择在这最后时刻再纵容女儿一次。 赵皇后仿佛也猜到了贵妃母女的目的,因此便也选择了默不作声。 一时间,后宫之中一阵叫苦连连。 那些见贵妃失势亦或是对七公主露出嘲讽之意的,只要被七公主听到一个便动手教训一个,哪怕是宫外之人,她也绝不放过。 如今大家都噤若寒蝉,埋着头等着七公主年纪一到,和亲至瓦剌呢。 如今,七公主嫁过去的人选也已敲定,就是大庆提议的,成为“战俘”的马哈王子,瓦剌太师那边没意见。 这个马哈王子与七公主也算是打过交道,因此七公主对他更是不客气,整日折磨于他。 美其名曰,要好好同未来丈夫促进感情。 正熙帝见女儿如此懂事,心中更是欣慰,对七公主的纵容之意愈发强烈。 大手一挥,命人送了好些补偿之物送去七公主的宫内。 而大臣们听到这个缘由,也都纷纷噤声,不再开口。 毕竟和亲之事重大,七公主在这当口,心中有气也是理所应当。只要她做得不过分,能够顾全大局,便也无需过多苛责。 大臣们心中暗自想着,这七公主虽任性了些,但在这关键之时倒也识得大体,终归是一国公主。 七公主在信中也提及了六公主。 想当初,六公主此前大闹了一番后,得了一门与阁老家的亲事。 如今刚新婚不久,但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且明年,彭六郎就要参与殿试。 因着他是驸马的身份,怎么着前三甲也会有他的一个名次。 如此一来,六公主如今的生活可谓是惬意十足。 一想到七公主要去和亲,六公主心中一阵后怕。 她暗自庆幸,若自己当初晚了一步,亦或是没嫁人,如今和亲的怕就是自己了。 幸好命运如此安排,因着这些,六公主虽对七公主言语间还有一些洋洋得意的姿态,但大多时候,比起以往已然好了许多。 七公主还说,六公主拿了好些自己压箱底的宝贝送到了她宫里,说是给她添妆。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六公主这是怕七公主在瓦剌过得不好。 如今,只要听闻有人嘲讽七公主和贵妃,六公主也都会直接差人动手。 七公主感慨道,她也没想到和自己见面就掐架的六皇姐,如今也有这一面。 温以缇看到这,也不禁轻笑了一下,看来后宫还真是热闹啊。 不过…七公主,你再忍一下,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第400章 襄阳伯爵府,温英珹的婚事 七公主在信中又说了她的一番安排。 她为温英珹定下了一门亲事,且已与温家商议敲定。 对方乃是襄阳伯爵府的嫡长女,虽说是嫡长女,可今年不过才七岁。 襄阳伯世子本是正熙帝为六公主挑好的驸马人选,奈何六公主不乐意,此事便没了后续。 这襄阳伯世子本就才华出众,凭着勋爵子弟的出身,硬是通过科举考到了传胪之位,荣登二甲第一名,深受正熙帝重视。 其本身既是勋爵人家,自然也算是有背景。 别看如今襄阳伯府看似落魄,瞧上去像是个空壳子,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脉依旧还在。 没了与七公主的这门亲事之后,襄阳伯爵府立即被敬国公府看中,将嫡长女许配给了襄阳伯世子。 能让正熙帝考虑把女儿许配的郎君,定然不会差。 敬国公府确实有这般眼光,果不其然,敬国公的嫡长女嫁去之后,生活得极为幸福,夫妻恩爱无比,府中一个妾室都没有。 只因襄阳伯爵府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未到四十不能纳妾,所以家中子嗣才会稀薄,渐渐地有些落魄。 如今家中除了世子以外,也就只有一个嫡长女、一个嫡次子,总共三个孩子。 世子夫人嫁到襄阳伯爵府后,真正开始上心为家中打理事务。 对于这唯一可爱的小姑子,她更是如对待亲生女儿般亲自教导抚养。 而襄阳伯世子也很是上进,虽说如今不过是七品翰林院官职,但经常被正熙帝差去伴驾。 丝毫没有因着此前的驸马之事怪罪于他,反倒是更加重用。 而敬国公府,那可是随太宗皇帝一同打江山立了大功的名门望族,家世显赫至极,乃是真正的高门大户。 虽如今手下已没了兵权,然而在军中的影响力、在勋爵人家中的威望,乃至朝堂百官之中的声名,依旧不容小觑。 这么多年来,依旧保留着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这在大庆的世袭人家中可是极为少见的。 如此顶尖的高门,能把嫡长女嫁给襄阳伯爵府,足见其对襄阳伯世子的看重。 又因世子得力,可见襄阳伯爵府日后定会愈发壮大,甚至有望恢复祖上的荣耀。 七公主正是瞧见了这一点。 她深知,若自己以后嫁去瓦剌,且封家失势,温家必定会受牵连亦或是受人欺辱。 于是,七公主费尽心思为温家寻了这个保障,让大房的嫡子温英珹娶襄阳伯爵府的嫡长女。 一来,有了伯爵府的关系庇护,二来,世子夫人可是把襄阳伯爵府嫡长女当做自己孩子一般,带在身边悉心教养,敬国公府也对这位嫡长女也是疼爱有加。 如此一来,背后还有着敬国公府的关系在。 在京中,那些想要动温家的人可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这便是七公主的良苦用心。 而至于襄阳伯爵府为何愿意,把自家宝贝的女儿嫁给温英珹这个没什么家世的毛头小子。 一来,封家是与襄阳伯爵府世代交好的家族,襄阳伯爵府能够存留如今这个爵位,很大程度上也是封家帮忙,不然的话,早在先帝之时,他们家因犯下的过错就会被收了这个爵位。 因此,两家关系一直极为密切,要不是因着祖上的规定不能纳妾,以至于家族子嗣极为稀薄。 他们恐怕早就安排世子跟随封大将军一块征战沙场了,光耀门楣了。 所以当七公主和贵妃开口提议这门婚事之后,他们自然得高度重视。 二来,经过深思熟虑以后,他们如今背后已有了敬国公府支撑当靠山,确实不宜再将女儿嫁到高门。 否则,正熙帝必将开始忌惮,亦或是打压他们伯爵府。 世子如今正是仕途上升之时,前途坦荡,绝不能因此事遭受影响。 所以,他们只能往低了找女婿人选。 可又不能找家世太过低微的,不然就委屈了他们的嫡长女。 而这温家,虽说不是世家大族,但在京中也算是数代经营,且温氏一族在京郊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温英珹的同胞嫡长姐便是嫁给了东平伯爵府,如此也算是将将够他们家选择女婿的标准。 温家又好歹也算是书香门第,听闻彭阁老与温家的关系也很是亲密,甚至将女儿嫁去了温家。 经过这些多种考虑,温家的温英珹真的很符合他们的人选,最终他们便应了这门亲事。 这门婚事对于温家来说,的确是一门不可多得的好婚事。 温英安作为他们这一代的兄长,大哥哥,娶的是阁老之女,然而终究是他们二房。 一旦温家日后分家,大房的未来着实令人担忧,恐会受到诸多影响。 而温英珹有了这门与襄阳伯爵府嫡长女的婚事之后,温家大房二房将会一同蒸蒸日上,相互扶持,对于家族的昌盛而言,这实在是至关重要。 恐怕崔氏得知此事之后,心里定是开心至极。 自温英安娶了彭家嫂嫂后,崔氏便时不时地嘟囔着,眼中满是艳羡之色。 她看着二房在阁老的帮衬下日子过得越发红火,羡慕极了。 之前大女儿能嫁给一个伯爵府嫡二子,已经是温家福份。如今,她的儿子也娶了一个伯爵府的嫡长女,这可算是圆了她的一个梦。 温以缇看着信中的内容,心中感动不已。 到了这个时候,七公主还在为她着想,那她还有什么理由瞻前顾后呢? 自然要放手一搏,把七公主给救出来。 第401章 赵皇后的考量,温以缇见赵锦年 赵皇后为什么会愿意帮助贵妃母女,温以缇猜测。后宫之中,嫔妃们的年纪大多已偏大,贵妃作为宫中的老人,与赵皇后一同在这四方的天地里度过了半辈子,斗过、算计过。 然而如今,当赵皇后看到封家的境遇如同当年的赵家一般时,心中难免涌起恻隐之情。 而赵皇后膝下又无皇子、皇女,她还是喜爱天真烂漫的七公主的,那是一种纯粹的关爱,哪怕六公主都是没有的。 尽管正熙帝的决定她无法改变,但在未出嫁的日子里,她会尽自己所能帮衬一下七公主。 然而,现实的考量也让赵皇后多了一份担忧。被赵皇后押了重宝的六王爷,在旁人看来,为达目的连自己的妹妹都能舍弃,做出答应和亲如此丧失皇家脸面之事,心狠手辣。 可从皇后和皇帝的角度,这或许正是帝王的特质,他们永远不会有妇人之仁与恻隐之心。 且,这个里面有没有正熙帝的影子也尚未得知。 但赵皇后明白,若帮助六王爷登上皇位后,他转头对赵家来个过河拆桥,那所有的心血便会功亏一篑。 她必须为赵家寻找另一条保障之路,而那些曾经鼎盛且有影响力的家族,绝不能让他们彻底断绝血脉,这是为了以防日后年轻帝王脱于掌控之时的必要手段,以及为他留着这么一个隐患。 至少这些人尚未死绝,心中必定满怀愤懑。而对于那些皇帝,尤其是刚刚登基、地位尚不稳定的皇帝来说,他们最为惧怕的便是这种情况。 因此,必然需要有人来压制住这些心怀不忿之人。 像赵锦年这样一路助力忠心的武将,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毕竟,在皇帝的地位尚未稳固以及那些有着潜在威胁的血脉没有断绝之前,他是断然动不得赵锦年的。 此时若对赵锦年动手,无疑是自毁长城,会让本就不稳定的局势更加动荡。 因此,新帝的这种处境势必会给予赵锦年一个难得的喘息空间,一个足以能够让他功成身退的时间。 当然,这只是温以缇所猜测的赵皇后的打算。 至于赵皇后是否还有别的更为深远的目的,又或者是那些温以缇甚至都不敢去深入思索的… 只有赵皇后本人知道了。 而之后随着六王爷地位的日益稳固甚至提高,赵锦年与他的关系势必也会变得愈发微妙。 且说赵锦年与六王爷,即便此前二人关系亲近,然而,随着六王爷的地位愈发稳固,乃至不断攀升,赵锦年与他之间的关系无疑会逐渐出现差距,而且这种差距必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 他们之间也势必会变得越来越微妙。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这并不意味着温以缇日后一定要与赵锦年撕破脸皮。 关键之处在于赵锦年心中究竟是何种想法。 倘若可行,温以缇也的确需要赵锦年的力量。 无论是虚与委蛇,还是他们之间真的成为了好友,温以缇都决定对赵锦年的态度必须有所缓和。 之前的她实在是太不成熟了… 想到此处,温以缇不由得微微苦笑,心中再次涌起一股自嘲之情。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复杂局势中的无奈与渺小。 她笑自己,算什么呢? 不过是一个有着小人心思的女子罢了。 她为了生存,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不得不处处算计,小心翼翼地行走在边缘。 温以缇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坚守本心,做一个良善的人,然而现实却让她不得不放下那些美好的幻想。 在这个充满权谋与争斗的时代,单纯的品行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迷茫。 但很快,她又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她知道,无论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她的目的始终是保护好那些她在乎的人。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她愿意承受一切。 恰在此时,赵锦年再次来到了养济院。 这一次,温以缇没有如以往那般将人拒之门外。 她坐在养济院的议事厅,神色平静,目光中却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赵锦年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惊讶和忐忑。 这一次温以缇竟会愿意见他,这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赵锦年带着满脸不满的墨风缓缓走近。 墨风如今对温以缇等人极为看不上。 一直以来都是自家侯爷在尽心尽力地帮助温以缇,他做了那么多事情。 可如今却如此轻易地说翻脸就翻脸,还有那两个小丫头也是。 赵锦年静静地看着温以缇,等待着她先开口。 而墨风则站在一旁,眼神中依然充满着质疑。 这温大人又开始搞什么招数? 温以缇坐在那里,只觉赵锦年那目光灼灼如火,仿佛能穿透她的内心, 让她有些受不住,她轻轻缓了口气,随即起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对着赵锦年行了一礼,声音虽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道:“对不住了,侯爷,此前是我有些失态。” 温以缇的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坚定。 “说句真心话,我的确是经过权衡才想着今日与您见一面。的确,我是带着别的目的见您,但不过…这声谢是我真心想要对您说的。多谢您,侯爷。” 一旁的墨风微微挑了挑眉,着实没想到温以缇会这么实诚,他知道此次温以缇见他们侯爷定是有着什么目的。 不过…此刻墨风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 他在心中暗自思忖,人都是如此,人与人接触不都是有目的的吗? 而大多重在真诚,这温大人也算是一个难得的了。 赵锦年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然而他的表情却渐渐舒展,那细微的变化,就连墨风都能感受到他似乎很是愉悦的那种心情。 赵锦年轻轻摆手,从容道:“不必,温大人这个谢,我领了。不过你此前并没有做错,不必向我道歉,毕竟咱们各有各的考量。”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过,我还是想那句话,温大人你可以相信我,至少我永远不会去害你。” 温以缇微微抬眸,那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光芒。她认真地看向赵锦年,仿佛要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赵锦年心下一紧,随即解释道:“先说,咱们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我赵某人再不济,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咱们有这段情分在,即便日后做不成朋友,但至少我永远不会与你为敌。我与六王爷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关系亲密。 再者说,从另一方面讲,我也你永远都不是敌人。六王爷此举,实则我也不是很赞同,但这是陛下的决定,我们又能改变什么呢?我好歹也是个武将,看着自己带着弟兄们舍生忘死打拼过来的一切,最终什么都没有改变,甚至需要用一个女人去换取安稳。这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侮辱?” 赵锦年说着微微一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莫名的凄凉。 第402章 草原的宝 温以缇不禁有些动容,想起此前从郑夫子口中听说过的那些事。 赵锦年年纪轻轻便被冠上“天煞孤星”之名,赵家除去嫁人了的女儿,全家死的就剩他了,未婚妻甚至也在成婚前早故。 赵锦年得年岁也不大,发生这些的时候,也还是个半大小子,却要面对这么多残酷的现实…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沉默不语,墨风见状,悄然退了下去。 绿豆瞧着墨风退下,便也想带着常芙一同。然而,常芙却有些不想离开,目光紧紧地锁在赵锦年身上,带着一丝警惕和怀疑。 绿豆见常芙如此,强硬地拽了她一下,低声道:“走啦阿芙,姑娘和侯爷商议正事呢!” 最终常芙还是被绿豆拽着离开了议事厅。 可议事厅的大门依旧却只是虚掩着,并未完全关闭。门外内角落有两个有丫鬟们静静地候着,这样倒也不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侯爷。” “温大人。” 温以缇和赵锦年就这么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二人的声音在这略显安静的议事厅中响起,仿佛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荡起层层涟漪。 他们同时一愣,温以缇率先反应过来,立即闭上嘴。 这是咋了,心里这股莫名的尴尬是怎么回事?! 一种奇怪的氛围,让她有些如坐针毡。温以缇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连忙向旁边看去。 却不知什么时候,常芙,绿豆、墨风等人都悄然退了下去。 此时,只有很远处角落的两个小丫鬟低着头,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融入了背景之中。 不知什么情况,整个议事厅显得格外空旷,让温以缇的心愈发慌乱。 赵锦年见温以缇这般局促的模样,不禁轻笑了一下,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柔和,开口道:“温大人,其实我今日找你也是的确有要事。我记得此前你说那两座草原都是宝,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草原”,这两个字一出口,温以缇的双眼顿时一亮,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思绪如脱缰的野马般奔腾。 随即,她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不错,这两处草原都是宝贝,但侯爷可知,瓦剌人退离之前可留下了牛羊马等?” 赵锦年微微思索,剑眉轻蹙,随即摇了下头,道:“不曾,都被他们给带走了。牛羊马等我未曾见到留下。” “但这些除了马之外,牛和羊不都是只有肉和皮毛有些价值,并…”显然赵锦年对这些的价值并不十分看重。 温以缇微微地摇头,“马匹的确来说,无论是对瓦剌还是对大庆,都是十分珍贵。但牛和羊的价值却一点不低,它们身上不只有是能吃口肉和皮毛这么简单。” 赵锦年听后微微坐直身子,眼神中流露出好奇,看着温以缇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如今是冬季,草原上虽还有些草料,大多枯萎发黄,营养成分也会降低。就算我们如今大肆养殖牛、羊、马也都很是困难。瓦剌定有存有的干草,但想必早也一块带走了。 不过,我们可以趁机等开春,这段时间先从瓦剌中购买一些牛羔和羊羔,以做研究,等开了春再大肆养殖。侯爷有所不知,这羊奶和牛奶很是珍贵…” 赵锦年点点头,道:“我知道一些,宫中的贵人和那些高门色女人们不都是用鲜奶做浴吗,据说是可以美白,不过这些……” 这些大部分百姓是用不起的,赵锦年微微皱眉,显然觉得这些对能改变百姓处境的情况的作用没有多大。 温以缇轻笑道:“但侯爷也能知道牛奶和羊奶的营养价值也很丰富。大多,尤其是习武之人家的孩子儿时都会喝这些,亦或是相同的补品。” 赵锦年一边点着头,一边思索着温以缇的话,的确,就在他小的时候,也是经常喝这些的。 不过这些奶是过于腥气,让他有些喝不惯,不过对于身体来说倒是十分有益处的。 温以缇又紧接着滔滔不绝道:“侯爷,我仔细调查过,咱们大庆人大多喝不惯牛奶和羊奶,实则是因着它们少了一些流程,喝不惯里面的腥气。但如若是我们把这些腥气去除,当做一种独特的饮子贩卖,亦或是当做一种我们甘州独有的特色,通往商队,您说会不会是一种很是很数量很可观的收益?” 温以缇的眼神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脸上洋溢着热情。 也不知是不是瓦剌人早已喝的习惯,亦或是他们不需要,总之从温以缇了解的来看,瓦剌目前没有能去除腥气的法子。 赵锦年微微一愣,温以缇如此自信、从容的模样,浑身好似在散发着某种光芒,让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看着温以缇,眼神中流露出赞赏。 “侯爷,这些奶还可以制作很多,例如奶糖、奶饼、奶块,还有大家不知道的酸奶,都是十分可口的小食。若是我们甘州大力发展这些,民生定会大为恢复,日后的税收以及商贸通兑的收益也是很可观。” 温以缇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还未曾提及黄油以及草原上那些独特的香料呢。 光是这些,便能带来一批十分可观的收益。且不说那些本就广为人知的皮毛制品以及肉类制品等。 第403章 关系照旧,王芷珊发现 赵锦年越听眼神越火热,对啊,没想到他看不上的这些竟能有这么大的价值。 温以缇点头,道:“百姓有了银子,自然流通的东西也就多了。其他的商队,即便我们不与他们达成某种承诺。他们见有利可图自行便会前来,甘州也势必越发红火。” “且侯爷还有所不知,这些奶对于女子来说,的确有你说的美容的价值。不过可不仅仅是做浴这么简单。” 温以缇笑着,双眼灵动有些俏皮。 “不过这些还要等到时候我再告知侯爷,容我先卖个关子。” 赵锦年见状,不禁轻笑了一下。此刻的温以缇,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女子。 她永远都有着那么多新奇的点子,她永远都是那么自信,没有人会不禁为之吸引。 而赵锦年也没有问温以缇为何懂这么多。在他看来,这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但温以缇顿时有些郑重起来,她微微蹙起眉头,缓缓开口道:“不过侯爷,有一点很重要,我如今说的这些都是得依靠通商才能实现。而甘州的这些商户中,尤其那些大商户早就被此前一事牵连其中,如今剩下的不过都是些乡绅连带着做些生意罢了。大商户几乎没有,亦或是那些人都在观望。 我们如今要做的,得是先推出一个能够镇得住下面那些不老实、不安分的,然后大力发展扶持于他。只要日后他同我们配合,甘州的经贸也就安稳了。” 赵锦年微微沉寂片刻,那修长的身影在光影的交错中显得格外挺拔。随后他缓缓开口道:“的确如此。那我们二人好好挑选一个合适的人选便是。不过是个商户,任他们如何也掀不起风浪。” 赵锦年说话的时候,语气中满是随意,仿佛那些商户在他眼中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温以缇听后在一旁愣住神,随即明白过来。 在这个世道中,商户的地位是很低的。虽说不像前朝那般禁止科考,但寻常官宦人家,都是瞧不起商户人家的。 更别说像赵锦年这种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能如此轻描淡写已是自身有着涵养了,不然提及商户满是鄙夷之色的大有人在。 毕竟当官的一句话,这些商户的生意便能因此而中断。这么大的权力之下,除非是极少能有能力会钻研的那些大商户们,得了个靠山,才能安稳一些。 但大多其他的商户人家,都得看着官员的脸色行事。 温以缇静静地想着,自古以来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道理并没有错。 而如今商户低微的原因,根本便是权力太低。心怀不轨之人,若盯上了你手里的银子,而你又没点本事、没点背景,那他们随便寻个由头,便能将银子轻易夺了去,又何必在你这里苦苦周旋呢? 但尽管如此,在整个大庆那几个极其庞大的商户家族,背地里的能量可是极为强大的。 虽说依旧有很多寻常官宦之家瞧不上,但温以缇可知道,这些人家一旦想搞起事来,可是极为麻烦的。 她微微沉吟,又开口道:“侯爷,还有一事。” 几乎在同时,赵锦年也同时开口,“温大人还有一事。”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那一瞬间,气氛再次似乎有些微妙的尴尬。 这次是赵锦年的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他轻咳一声,试图缓解这略显怪异的氛围。 温以缇率先轻笑了下,她柔声道:“侯爷,咱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明面上还是从此前那般比较好。至少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您觉得呢?” 赵锦年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道:“我方才也正有此意。”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相汇,满是默契。 很快,路过养济院外街道的百姓们,瞧见赵锦年面色冷峻地走了出来。 他那浑身的戾气,即便是远远观望的百姓们都能深切地感受到那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墨风紧跟在一旁,满脸怒色,狠狠地啐了一声,随即立即凶巴巴地吩咐着马车夫道:“快些走!离开这晦气的地方!” 马车夫不敢怠慢,连忙扬起马鞭,驱赶着马车快速离去。 周围的百姓们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他们看着赵锦年那气势汹汹的模样,纷纷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安远侯同温大人,这是怎么了?” 不一会儿,各种猜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很快,温以缇和赵锦年势如水火的关系便传遍了整个甘州城。 那些官员们和商户们听到这个消息,都纷纷开始隐隐猜测着其中的缘由。 自此前邵玉书丢了好大一个脸,此事迅速传遍全城之时,王芷珊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立即派着人去仔细调查此事的缘由。 经过一番周折,又从大夫口中得知,邵玉书乃是误食了某种药物,这才导致腹泻不止。 而那一日,邵玉书入口的东西都是在家中,并无任何异样。 至少王芷珊敢如此肯定,是如今邵家的后院都被她紧紧掌控着,绝不可能有事端发生。 除非是邵玉书从养济院吃了什么。 而后询问之下,邵玉书满脸不解地开口道:“只喝了几盏热茶,连点心都没用肚子便感觉到不对。” “茶?” 王芷珊眉头紧锁,顿时锁定了可疑的地方。 如今这消息已压不下去,只能尽可能地让众人当是个笑话,笑过略过便是。 而关键的是在于邵玉书为何会中了这个不知名的药物? 是养济院有什么歹人潜伏,邵玉书误食,又或者说,这人本就是奔着邵玉书来的? 王芷珊思来想去,还是得趁机探一下缘由。 至少若确定是养济院要与他们邵家为敌,还能有占据主动的时机。 因此,这天王芷珊便带着一些邵家下人们退去的旧衣料和旧衣服,以及一些寻常的药材和上好的补品带去养济院。 对于王芷珊这个女子,温以缇则是欣赏的。 而邵玉书这个事,她也相信凭王芷珊的聪明,定察觉到不对,此次前来也是想询问个究竟。 第404章 护短,交锋 本来就算王芷珊不来寻她,温以缇也早有打算找个时机解释一番那日邵玉书的事情。 因此,便欣然同意了见这一面。 待二人相见,各自行了礼。 温以缇立即差人端上热茶和糕点送上,又贴心地拿了个汤婆子给王芷珊暖暖手。 王芷珊浅微笑着答谢,看着眼前茶面上那袅袅的水汽,突然笑道:“久不见温大人,身子可还好些了?不过啊这些日子外头可不太平。这几日温大人入口的东西,还是谨慎为宜,以免又吃坏了身子。” 王芷珊并未与温以缇拐弯抹角,自己此番贸然前来拜访,对方想必早已猜测到了自己的用意。 温以缇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姐姐如此便是生分了。我知道姐姐为何前来。的确邵大人那日的事,原因出自养济院。” 王芷珊扬起眉毛,眼眸微微眯起,目光中透露出一丝犀利与审视,气势十足地开口道:“哦?那妹妹可曾抓到犯人了?” 温以缇轻轻摇头,直视这王芷珊,语气满是坚定,“不过是场误会,姐姐多心了。但终究是对不住邵大人。不知邵大人身子可好些了?等我这几日稍微得些空闲,我定亲自前去邵家拜访,以表歉意。” 温以缇是不会把常芙给供出来的,常芙有错吗?对外人来说的确是错了,可在自己这儿,她永远没错。 虽说常芙自从入了宫后,性子确实极端了些,可她所做的任何事都是出自于对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 温以缇又有什么资格去训斥常芙做的是否对错呢? 有人如此全心全意地护着自己,哪怕对方的行为有所偏差,温以缇也必须坚定地护在常芙面前。 温以缇就是这般自私,心中只容得下那几人。 她也就是如此护短,那一份守护的执念胜过世间一切的评判标准。 温以缇也曾跟常芙讲过,做事要有分寸,要想一想做任何事情可能会牵扯出的后果。 常芙后来也同她认了错,那便够了。 而今日,即便是王芷珊气势汹汹地来抓人,温以缇哪怕和其撕破脸,也绝对不能让她动常芙一根汗毛。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四目相对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们目光交汇之处,似有看不见的火花在跳跃,虽未曾再继续开口,但那相互争锋的意味已然表露无遗。 随即,王芷珊见状缓缓端起白瓷茶杯,那优雅的动作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开口道:“妹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可不知我家相公受了多少罪。今日能否请妹妹给姐姐这点脸面?至少把犯人带到我面前,让我训斥几句也好。” 温以缇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这简短的两个字,如同重锤一般砸在空气中,让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王芷珊明显地动了火气,脸色微微涨红,“敢下毒谋害朝廷官员,这可是大罪。我不过是想训斥几句,温大人如此不给面子?” 在她看来,自己已经给足了台阶,可对方却毫不领情。 温以缇听后,沉着声音开口道:“邵大奶奶今日执意要如此?不问后果?” 那音量虽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似乎是在警告。 王芷珊听后脸色一变,没想到温以缇竟如此维护这个人。 想必定是她的那几个侍女所为,她知道温以缇极为护短,如此一来,倒也不能为了此事与她撕破脸皮。 毕竟,旁人不知温以缇是个怎样的女人,她可太清楚不过了。 那些人只瞧见七公主失势倒台、安远侯与之关系破脸,便迫不及待地想瞧着温以缇笑话。 然而,她可是深知温以缇是个极为有手段的小姑娘,万不可小觑。 在没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温以缇始终是知州,且似乎一直还有更大的底牌未曾亮出,自己绝不能与之为敌。 而王芷珊倒也并非是多么爱护邵玉书。于她而言,夫妻一体,此次之事闹得如此丑闻沸沸扬扬,这的确也是狠狠地打了她的脸面… 哎,罢了… 思来想去,王芷珊轻吐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浅浅开口说道:“相公的身子如今好些了,即是误会,那解开便是,不然,姐姐我这心里呀总是隐隐不安的。 不过,因着此事相公倒也算是意外地捡了个小便宜。此前,他总说因公务过多有些劳累,一直想休息几日。可妹妹身子一直未康复,如今妹妹身子大好,他也能在家好好歇息几日。” 顿时,房间里陷入一片安静。 温以缇也拿起茶杯,小口地喝着,让她说几句出出气也好。 王芷珊见状也随即喝了一口,而后将茶杯轻轻放下。 二人之间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些。 这时,王芷珊又开口道:“今年这雪倒是下得不错,也不知养济院的那些百姓们如何了?我特意带了好些个旧衣物,妹妹大可发放给他们。” 温以缇点头道:“多谢姐姐惦记。不过,如今养济院的人的确是越来越少了,大多数经过这一年的帮衬,也都有了谋生的手段,搬了出去。” 王芷珊听后,眼睛一亮,开口道:“既是如此,那妹妹这番作为也算是大功一件。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日,竟能改变这么多,妹妹还真是厉害。” 温以缇也笑道:“哪是我呀,都是大家的功劳,邵大人也是出力不少的。若前期没有你们邵家拿的银子,我们做事也不会如此顺利。” 王芷珊听后又想到了什么,缓缓道:“妹妹说的是,咱们邵家也的确此前出了力。那今日正好还真有事来和妹妹商议。再过些时日庆典即将来临,咱们邵家可否开几家店铺,增加点营生呢?” 温以缇立即回道:“有何不可?若是姐姐看中那些铺子,大可前去买便是。如今甘州缺的就是商铺。若姐姐有这个心,妹妹自然不会让你白跑一趟。总之,你们将其挂在个管家名下便是,总不能让你们此前白花了那些银钱吧?” 王芷珊听后,展开了笑容,“如此,那便多谢妹妹了。” 第405章 庆典准备,开商铺 得知今年的“迎新春”庆典将如去年一般照常举行,百姓们早在一个月前便满心欢喜地忙碌起来。 他们纷纷翻出各家珍藏已久的宝贝,寻思着能否在集市上变卖些银钱,好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多置办些年货,过一个红红火火的好年。 这一年,战事不断,百姓们过得小心翼翼。 如今,仗终于打完了,而且大庆还收复了三座失地。 整个甘州城都焕发出勃勃生机,百姓们自然都乐意走出家门,迎接新的开始。 去年,甘州州衙没有足够的银钱来举办庆典。还是赵锦年和顾宏逸挺身而出,带头捐钱。 各官家、商户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出血。 正因如此,去年的庆典办得不错,吸引了众多商户前来甘州走商。 而今年,虽经历了战争,但甘州也算是有了些银钱。 温以缇便打算举行好多个活动,如今她是一州知州,自然不像从前那般有所顾忌。 她就把自己当作老板,下面无论官员和百姓都是下属,这样不会迎刃而解了! 虽说自己从未在企业上过班,但平日里刷颤音时,每每看到那些各种各样的有好有坏的人年会活动,她都是一边看一边和舍友们吐槽。 如今,也该给大家来一个特别的年会。 甘州的百姓们向来淳朴,要问什么能将气氛烘托至顶点,那自然非银钱莫属。 于是,温以缇精心策划了好些个活动,每个活动都设置了三个名额,分别为甲、乙、丙,获得这些名额的人都能得到银钱奖励。 温以缇可谓绞尽脑汁,先派人在城中各处张贴了色彩鲜艳的告示,上面详细介绍了各个活动的内容和奖励,让官差讲解三天。 一时间,整个甘州城都沸腾了,百姓们纷纷奔走相告,对即将到来的迎新春充满了期待。 当然,下面五个县城自然也不能闲着,得跟着一块举行。温以缇贴心地考虑到五个县令可能在首次举办活动时会遇到困难,便派遣自己的心腹前往各个县城进行教导,直至庆典结束。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些被派去的人无疑是温大人的眼线,但那两个年纪稍大些的县令却连连应承。 他们对于这场活动早有耳闻,据说去年在甘州城举办得极为成功,热闹非凡,心中也充满了期待。 温大人更是明确表示,若此次活动办得好,在今年的政绩考核上定会为他们添上一笔。 而另外三个新上任的县令,心中却有些不情愿,不愿让温以缇过多使唤他们。 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如今温以缇算是真正坐稳了位置。尤其是想到此前据说温以缇与安远侯起了争执,却未见安远侯把温以缇怎么样。 他们这几个人便明白,在这个时候还是消停些度过这一年为好。 心想,等明年,所有的事会彻底明朗,到时候便是他们大展手脚的时候。 而当温以缇的人带着厚厚的告示来到三人面前时,尽管心里仍有不满,但在听着来人详细的讲解后,也不禁眼前一亮。 这庆典,的确有几点意思啊! 活动中也有一些问答环节,内容都是百姓们最为关切的关于耕种等注意事项。 这些都是经过邹主事等人一番精心研究,从书中记载的知识里挑选出来的,且经过实践证明非常有效的方式。 此前早早地便安排官差们时不时地教导百姓们,而这一次的问答活动,便是检验成果、加深印象的时候。 奖励的银钱不多,但百姓们都不会嫌钱少。 去年,那些臭豆腐、小蛋糕、手抓饼、麻辣烫等小食广受好评。 如今,甘州的百姓们多多少少也都复刻出来了。 温以缇没有限制百姓们售卖这些小食,只不过规定在每条小摊街上,多少个商铺之间不能售卖相同的东西,以免争抢客源,导致冲突发生。 至于曾经的养济院如今那里的百姓们大多都已搬离出去,有了自力谋生的手段。 他们的手艺都是从养济院学会的,所以自然要同养济院分银钱。 他们所有的方子定比其他百姓复刻的味道要好上不少,根本不用担心没有客源。而且今年,温以缇又准备了好些个新的方子供他们,至少能赚些银钱。至于赚多赚少,那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 温以缇知道自己无法让每一个人都满意,但只能尽可能让大家都有事可做。 她不是菩萨,温以缇的重心也不在于此,举办这么多活动,是为了吸引其他人的注意,不是放在摆摊赚钱上。 今年少了好多商户,商铺自然都空了出来。邵家带头买了三个商铺,迅速开了一个胭脂铺、一个杂货铺和还有一个书院。 其余如孙同知等官员们见状,也都纷纷想试探,各自开了几家商铺。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商铺在温以缇看来,还是不行,缺乏实质的引领作用,的确需要一个大的商户来领头推进。 之所以温以缇批给邵家三个商铺,实乃此前那一次她卖给王芷珊一个人情。 其他官员便都不敢多开,自古以来,官不与民争利,这一点乃是大多御史弹劾官员的重要条件。 别忘了,温以缇身上可不只是甘州知州之职,还有监察御史的职责在身。 如今邵玉书已不再是知州,邵家行事自然需得万分谨慎。 在这官场之中,大多数有头有脸的人家通常会将商铺置于管家或是远房亲戚名下挂着,皆是出于怕被人抓住把柄之故。 而这把柄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全看彼时的状况如何。比如,若当下朝廷局势、各方势力相互角逐。 那这小小的商铺之事便可能被政敌无限放大,成为攻击的利器,若局势平稳,各方相安无事,或许这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 邵玉书此前被降了官,更是容不得半点差池。而做什么都离不开钱,这也是为何王芷珊先与温以缇通气的原因。 只要有温以缇首肯,至少在这甘州之地,邵家便不会轻易出什么大事。 第406章 火药进展,京中大事,淑妃殁了 自从与赵锦年缓和了关系以后,温以缇在行事上确实少了几分顾虑。 然而,目前来说,她研制火药之事,还不适宜让赵锦年知晓。 温以缇虽拥有现代人的知识,但在火药领域却并非专长。对火药的了解大多来自于其他平台视频,真正的实践从未有过。 而邹主事此前也并非专注于研究火药,如今他们两个臭皮匠,带着几个信的过来自工部的匠人一同摸索,进度自然缓慢。 但也是常理,若这么就轻易研发成功,那火药也不会如此珍贵。 不过,在研究过程中,温以缇倒是发现了不少问题,尤其是比例和材料质量方面存在很大缺陷。 在最新的一次尝试中,终于有了新的进步。至少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邹主事认为温以缇所研制的火药,其威力已经与工部所掌握的那些相差无几。 这一成果着实令邹主事震惊不已。 他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小丫头究竟还有多少本事! 连火药都会做!那还有什么事是她干不了的!! 虽说这里面的确有几分取巧的成分在。 邹主事虽不参与工部的火药研制,但此前为了立功,也曾深度了解过火药之事。 加上他们此次运气着实不错,带来的匠人中有几位竟然还真在工部涉及过此类。 温以缇果断给邹主事下达了命令,一定要将这些人牢牢拢在手里。 邹主事深知此事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费了好大一番劲绞尽脑汁,才将这些人变为亲信。 而如今,这么快就有了几分成果,实在是出乎意料。 然而,这个成果也并非十分稳定,大概只有两成的成功几率。 若想要彻底稳住这成果,还得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至于想要达到温以缇此前所说的那种效果,怎么着也得半年,甚至一年以上… 温以缇也稍稍松了一口气,快到新年了,他们研究这个都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 若再没有成果,温以缇着实有些担忧。虽说她在七公主那还有条后路,但火药可是她的杀手锏。 至于材料方面,如今他们所能收集到的已经消耗殆尽。新的材料还得重新寻找,温以缇早已派香巧带着人去往其他城池暗中收集。 而在这段期间,京城之中的确发生了好几起轰动大事。 若不是温以缇如今正被诸多事务应接不暇,定得好好寻思寻思。 然而,京城太过遥远,即便这些大事对于身处甘州的众人来说,也没有太大的影响。 第一件大事便是京中四妃之一的淑妃殁了。 淑妃终究还是没能拖着久病的身子熬过这个冬天。 温以缇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的确有一阵恍惚,她在宫里与淑妃交情并不深厚。 仅仅知道她是早年,宫斗最为激烈的那段时间里艰难幸存下来的妃子。 淑妃曾经有过三王爷四王爷,只可惜都早早夭折了。 温以缇见到淑妃时,她便是那副久病在身、孱弱不堪的模样,如今,她还是走了。 如今宫里这些妃嫔大多都是在她之后几批进宫的。 同淑妃一批的德妃,早已离世。 而就连贵妃也是晚了淑妃好几批才进宫的,淑妃在宫中的资历与威望,可见一斑。 正因为如此,正熙帝对淑妃有着别人所难以企及的特殊感情。 而当赵皇后听闻淑妃离世的消息后,也突然病倒在床。 京中一时间的确陷入了几分动荡不安。 而这动荡的缘由也是源于另一件大事。 正熙帝突然颁布一道圣旨,言明淑妃临终前怀念故去的三王爷、四王爷,对自己膝下空虚之事耿耿于怀。圣上念及淑妃相伴多年,为皇室诞育过子嗣,心中不忍其没有血脉继承,因此特将六王爷记在了淑妃的名下。 而自淑妃故去后,正熙帝又追封其为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制安葬。 这一系列举动,着实让京城中的百官们傻了眼。 陛下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此前,百官们虽知晓陛下如今极为看重六王爷,可为何突然让他记在淑妃名下呢? 不是传言皇后也有意看中六王爷吗? 若想让他作为太子,为何不直接让赵皇后将其记在名下,以做嫡子,岂不是更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之后的一切麻烦事便会少了很多,为何陛下不这般行事呢? 而若是说正熙帝不想六王爷当太子,那为何又最后追封淑妃为皇贵妃? 要知道,现在六王爷可是淑妃的儿子。自追封之后,他成为皇贵妃的儿子,除去皇后所出之外,他便是最为尊贵的那一个。 如今这势头已经很明了了,六王爷便是日后的储君。 可正熙帝为何又这般大费周章呢? 众人实在是看不透正熙帝的心思,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疑惑与揣测之中。 而皇后一党的人听闻此事后,便想趁机暗自联系赵皇后,询问其中缘由。 然而,赵皇后正如外界传言那般病倒在床,她脸色惨白,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身体再次严重恶化。 坤宁宫内,气氛凝重而压抑。 范尚宫和梅宫正满心忧虑地伺候在一旁,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范尚宫满脸忧虑,语气急切地劝说道:“皇后娘娘,如今六王爷已坐实了淑妃…皇贵妃之子的位置,咱们必须得换一条路走啊。如今局势如此复杂,您可千万不能出事,您若有个三长两短,侯爷可就真的没得依靠了。娘娘,您一定要振作起来,咱们好好谋划,定能寻出一条更好的出路。” 赵皇后靠在榻上,微微眯着一只眼,神色疲惫而无奈。 她缓缓开口道:“那日陛下问我的意思,态度已是很明确了。我不过是提了个小小的条件,他便大发雷霆,转头便将老六记到了淑妃名下,这究竟是何意?难道他一定要让我死不瞑目不成?” 赵皇后紧紧地抓着范尚宫的衣袖,范尚宫焦急地看向梅宫正,希望她能赶紧说些话安抚赵皇后。 而梅宫正却幽幽开口道:“皇后娘娘,如今六王爷记在皇贵妃名下,倒也合适。否则他占据了咱们太子的位置,太子殿下在地底下,会不开心的。” 第407章 怎么就再换不得一个皇后之位 范尚宫连忙给梅宫正使眼色,可她却完全没有理会。 这让范尚宫险些忍不住直接伸手去推她一把。 果然,赵皇后一听这话,神色更加落寞,心中的悲痛如潮水般涌来。 她剧烈地咳嗽了几下,范尚宫连忙拍着赵皇后的后背,急切地说道:“皇后娘娘,您缓口气别着急,太医说了,您不能情绪太过激动,不然好不容易调养的身子…” 范尚宫说着拿起赵皇后嘴边的帕子,瞄了一眼,只见帕子上满是血迹,心里猛地一紧。 赵皇后缓缓过气之后,倒觉得舒坦了许多。她随即道:“没错,我就是不想让他们,这般轻易地得到属于我儿子的位置。” 而后她开始一阵冷笑,那笑声中满是凄凉。 “不过…咱们陛下的确是心狠啊。封家一夜之间几乎家破人亡,本宫以为他对小七有几分真情所在,但没想到他竟真的能同意和亲之事,呵…真是荒唐。” 说着,她看向不远处的窗户,眼神空洞而迷茫。再次说道:“我不过是求他保住我们赵家。等本宫死后,让小六答应若日后继位,他的太子一定要娶年儿的女儿为太子妃,这怎么了?本宫怎么就是贪心了?! 为何就不能答应我呢?我们赵家世代忠良,都献给了大庆,怎么就再换不得一个皇后的位置了呢?!” 说着,赵皇后又是满是激动地咳了起来,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坤宁宫内回荡。 范尚宫此刻急得面色涨得通红,双手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太医和医女刚刚离去,此时万万不能再将他们召回来,否则陛下定会觉得皇后娘娘这是对他有所不满。 范尚宫心急如焚,赶忙抽空拉了梅宫正一把,让她说点什么。 梅宫正立即神色坚决,面容冷峻道:“皇后娘娘您放心,臣绝对不会让他们平白地占了太子殿下的位置。” 范尚宫心里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紧张地抬头看着梅宫正的脸色。 只见梅宫正的脸色满是冰冷,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那眼神中透露出的坚定与决绝。 范尚宫再也忍不住了,立即怒目圆睁,大声训斥道:“闭嘴!皇后娘娘如今哪里听得这些!” 范尚宫再次急切开口道:“皇后娘娘,您一定得平复好心绪,如今陛下让六王爷认皇贵妃当母妃,这日后哪怕他坐上那个位置,对您、对赵家都会有隔阂的。 甚至若有有心之人在他耳边撺掇,把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一说,说不定还会让六王爷怨恨赵家不愿给他助力。到时候,侯爷一人可就孤掌难鸣了。一切还都得靠您啊,娘娘。您一定得好好养好身子啊!” 赵皇后听闻这话,原本有些涣散的双眸再次有了神采。她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坚定。 然而,她的身体依然虚弱,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在宫殿中回响,让人听了揪心。 在她吐出一口鲜血之后,整个人却似乎舒坦了许多。 赵皇后拉着范尚宫的手,“你说的对,本宫不能就这么倒了!在年儿未站稳之前,本宫绝不能就这么倒了。本宫才是年儿背后最坚强的后盾。一切妄图加害我赵家的人,本宫绝不会放过!” 赵皇后的眼神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却有着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威严。 而后,赵皇后冷静了许多,她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咱们倒是一直疏忽了一件事,陛下,还真是善于玩弄人心啊,怕不是他让老六认淑妃为母妃,是早就算计好的。就是怕着本宫之后名要挟与他,从而再次让赵家东山再起。 本宫怎么能忘了呢?既然陛下将我们这些世家扳倒,是绝对不会轻易让咱们复兴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呵,这大庆的江山也有我们祖上的一份功劳。如今就这么被弃之不顾了?好!好!好。” 赵皇后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范尚宫看着皇后的样子,连忙开口道:“皇后娘娘,六王爷日后必定与咱们心有隔阂,那咱们是否还要支持于六王爷?若不支持于他,臣想着……”范尚宫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再次摇头道:“如今…咱们只有十皇子可选。可十皇子……” 范尚宫的语气中充满了担忧和不确定。 赵皇后微眯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思索:“小十这孩子不一定能是个能当皇帝的料。况且他年岁太小,本宫…怕撑不住那个时候。” 赵皇后的眼里有些落寞,她微微叹了口气。 范尚宫点了点头,说道:“十皇子的确比起上头几位,无论各处都不占优势。即便有皇后娘娘您的支持,也难度很大。 且如今陛下看中的是六王爷,一旦被其知晓,恐怕十皇子…也离出事不远了。” “小十还是要留在万不得已之时。”赵皇后淡道,随即微微蹙起眉头,陷入沉思,片刻之后,又果断地开口吐出一句:“去找宸妃!” 此时,梅宫正的情绪已然平复了许多,眯起眼睛,斟酌着言辞缓缓说道:“皇后娘娘,那宸妃母子背后乃是永定伯爵府,他们可未必能够心甘情愿为我们做事,恐生变数。” 赵皇后微浅笑一声,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她朱唇轻启缓缓开口道:“如今本宫不去找他们,怕是过不了多久,宸妃也得来找本宫了。 此前众人都以为本宫已经将宝押在了老六的身上,而如今陛下这一出戏,倒是给了其他人可乘之机。本宫好歹是大庆的皇后,中宫元后,有本宫的首肯,那便是天底下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既然陛下玩得如此之大,那本宫自然也得陪他玩玩。况且…本宫也没说要助小十一坐上那个位置。这谁又能笑到最后呀,还真说不准呢。 不过,这水浑了才好玩。本宫虽时日不多,但也愿意再陪他们好好玩一次。更何况,即便是坐上了本宫孩子的位子又如何?只要他一日不登基,一日便会生变数。本宫且等着,不到那一天,本宫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说罢,赵皇后的眼神中满是狠辣之色,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梅宫正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开口道:“对了,皇后娘娘,如今七公主和亲在即,温以缇那人在甘州,怕是处境危险了。咱们要不要趁机在最有……” 话未说完,却见范尚宫满脸无奈之色回道:“梅宫正,你这想法可欠妥了。那温以缇这个知州做得风生水起,陛下都没说动她,咱们又怎么能动?咱们若贸然行动,不就暴露了吗?” 此时,赵皇后微微抬眸,目光深邃,开口道:“线人说那丫头和年儿关系如今大不如前,也不知是看到了风向故意而为,还是另有缘由。但不过,以那丫头的性子,小七和亲之事,她必定得闹腾几次试图阻止,干出点什么大事来。 如此,倒也适合我们现在的局势了,正好能与我们打个配合。那丫头闹的风声越大,越能吸引别人的注意。我看那丫头是个不简单的,最好能给咱们的陛下一个小瞧人的教训!” 第408章 侍疾,夸赞,侧妃 之后,京中飞快地传出了来自宫里的消息。 赵皇后因淑妃的病故,悲痛万分,病倒在床榻之上。 而十一皇子虽最为年幼,但却极为孝顺,整整一天一夜侍奉在赵皇后身边,尽显孝心。 如此纯孝之举,使赵皇后满心欣慰,连连称赞十一皇子至孝纯良,恪尽孝道,品行端方,日后必成大器,还接连送了好些赏赐给宸妃母子。 如此盛赞,七公主、以及外出嫁的公主们也急忙赶去坤宁宫侍疾。 就连五王爷和跛了脚的七王爷也都到场。 然而,所有皇子公主都到场了,众人左等右等,却唯独不见六王爷的身影。 顿时引发了众人的猜测,六王爷和皇后之间这是发生了什么? 有好事之人声称,那天曾在京城酒楼内见到过六王爷宴请朝中大臣。 此消息一出,众人再次议论纷纷。 有人猜测六王爷是有意与皇后划清界限,也有人认为其中必有隐情。 而六王爷在王府中得知这个传闻之后,心中的怒火瞬间如火山般喷发。 他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狠狠地砸碎了好几个名贵的摆件。 那些价值不菲的瓷器、玉器在地上摔得粉碎,发出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 “明明是她不让我去的,本王连坤宁宫的门都进不去,还怎么侍疾!如今倒说起我的不是了。” 六王爷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思索之后。 心道,看来对方这是想先下手为强了。 六王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终究是中宫皇后,他不能这么快与之撕破脸。 况且…赵锦年还有大用… 随即,六王爷努力平复着内心,片刻之后,果断地起身大踏步地走出王府。 而京城发生的另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便是明明在临近年关之际,正熙帝却突然做出重大的兵力部署调整。 又任命在甘州随安远侯一同立了功的顾宏逸,为从二品将军,率领他手底下的兵马前去北方边境,接替封家的位置。 使得朝中一直以来激烈争夺许久的北方边境主将人选,就这么出乎意料地落在了武清侯爵府的上。 众人不禁疑惑,不是都说陛下已经厌恶了顾家,厌恶了七王爷母子吗? 怎么如今又突然开始提携顾世子了呢? 而七王爷如今的脚伤虽然还没有彻底恢复如正常人一般,但已经隐隐有了好转的迹象。 于是,众人纷纷猜测,陛下这是不是又对七王爷的态度产生了动摇呢? 然而,还没等群臣们有所动作,正熙帝又一道赐婚的旨意颁发了下来。 武清侯爵府中顾世子的嫡女,顾家五姑娘顾琦被封为侧妃,嫁去六王府。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这是想将顾家也同六王爷绑在一块。 这明显的举动,让那明晃晃的储君人选,如今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不过,这顾家也是够惨的。 他们本有个嫡亲的外孙七王爷,有机会担任那个位置。 一旦七王爷登上,顾家可就荣耀长盛了,一个国公的爵位是妥妥的,说不定还能出一位皇后呢。 京中的勋贵之人家中,本都以为顾家是想把顾琦留给七王爷,结果没想到… 而当温以缇得知之后,着实惊讶了好一会儿。 她万万没有想到,顾琦竟然要嫁给了六王爷,他们之间年岁差的那么多,而且还是个侧妃! 温以缇脑海里如走马灯般闪过好些个此前同顾琦一块接触的画面。 那个小姑娘,高傲得如同一只美丽的孔雀,浑身散发着尊贵之气,却又不失俏皮可爱。 虽说温以缇深知自己同她终不是一路人,但她却很是喜欢顾琦的这个性子,甚至原先偷偷的羡慕过。 而一个堂堂侯爵世子的嫡女,竟然去做了妾,侧妃说到底也还是妾,永远低了正妃一头! 顾家筹谋许久,精心布局,然而如今。 顾琦嫁到了六王府成为了侧妃,七王爷又跛了脚,这般情形之下,他们这么多年的谋划就这般硬生生地斩断了。 自始至终,温以缇都觉得自己不过是担任了一个推波助澜的棋子的作用。 她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自嘲。 回想过往的种种,他心中渐渐明悟。 这一切怕不都是正熙帝亲自做的局,每一步都算无遗策,将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真是厉害啊、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以其深沉的心机,让所有人都陷入了他编织的罗网之中。 与此同时,顾宏逸被调走的消息温以缇自然也得知了。 说起来,甘州自从打仗后,她同没顾宏逸也已许久没有接触过了。 直到这一天,顾宏逸竟突然上门求见。 第409章 这一切,都该一个结果了 顾宏逸比起原先消瘦了不少,但整个人却显得格外精壮。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毅而深邃,虽身着常服,却依旧散发着一股凌厉之气,比起以往,更多了几分成熟。 看来这段时日,顾宏逸在边关杀敌,远离了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党争斗。他全身心地专注于战场上,倒是收获了不少。 温以缇见到顾弘毅,立即行礼道:“顾伯父,万安。” 顾宏逸大步上前,立即回了一礼,随即爽朗地笑了一声道:“侄女如今越发能干了,伯父可使不得受你这个礼啊。” 说话间,他的脸上洋溢着欣慰与赞赏。 温以缇浅浅一笑,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示意顾宏逸入座。 顾宏逸也没有客气,立即坐下,端起旁边的热茶,立即轻抿一口。 “侄女啊,这知州的位置坐的如何?可有什么麻烦事,需要帮忙的地方大可跟伯父说,伯父帮你。” 顾宏逸目光看着温以缇,眼神中满是关切。 温以缇浅笑着摇头道:“一开始收到陛下的旨意的时候,的确有一些手足无措。然而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倒也渐渐适应步入正轨。 顾宏逸又开口道:“诶呀,伯父是说,旁人…没有刁难你吧?若有,趁着伯父还在,大可帮你收拾他们一顿,让他们老实些。” 顾宏逸的话语中带着关切与霸气。 温以缇明白顾宏逸的意思,立即轻笑了下。 “伯父放心,新来的县令们倒还算老实。其中二人是从咱们这边附近调过来的,年纪较大,成熟稳重,倒是给侄女分担了不少。而另三位县令虽说也有些自己的主见,但侄女倒应付的还算成功。” “那就好!”顾宏逸点了点头 “侄女比不得伯父在战场辛苦。这一年,您才是真真切切的受累了。”温以缇说道 顾宏逸摆了摆手,笑着道:“诶,虽说累是有些累,不过我反倒还有些喜欢这种感觉。这人呐,就得是时候远离那些喧嚣和争斗,让自己整个心静下来。” 说着,顾宏逸陷入了沉思,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温以缇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她既不立即回应,也没有过多的表态,只是微微垂眸,神色淡然。 顾宏逸而后也缓缓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抹略带歉意的笑容,开口道:“哎,瞧我说这些干什么!” 温以缇微微挺直了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顾宏逸回道:“不,伯父说的是对的。人有的时候就应该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就如伯父您远离了那些喧嚣与争斗,方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说起来,一开始我对伯父其实是有些认知偏见,然而,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发现您的确是个品性耿直十分合格的武将。这些日子以来,侄女也的确着实受了您的多多照拂。” 说着,温以缇缓缓起身,再次对顾宏逸行了一礼道谢。 顾宏逸看着温以缇,眼里满是欣慰和赞赏之情。 别看顾宏逸没对温以缇多做什么事,亦或是之后长时间在战场上没回来。 但只要他在这甘州附近,按照他此前对温以缇表达的亲近,便能压住许多心怀不轨、蠢蠢欲动之人。 至少在她和赵锦年没有合作之前,许多人也都是看在顾宏逸的面子上,给了她几分薄面。 每当温以缇需要帮忙之时,顾宏逸也从未拒绝过。 哪怕这些帮助背后都有着私心,顾宏逸一直想拉拢她,站到同一方阵营。 然而,在温以缇来到甘州的这段期间,真真切切的,顾宏逸从未有过谋害她的举动。 至少,他的确不像是温以缇在来甘州之前所猜测的那样。 温以缇个有恩必报的人,而顾家那些事和顾宏逸本人是不一样的。 这段恩情,抛去一切复杂的因素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温以缇的确得实实在在给顾宏逸道个谢。 “伯父,您可都准备好了啊。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大可与侄女说,我差人给您预备。北方边境如今不比咱们甘州,甘州也算是在大家的努力下逐渐恢复起来。可那边刚吃过败仗,定是什么都缺。且您过去还得收整军心,个个都是麻烦事。”温以缇关切的开口道。 顾宏逸连忙摆摆手,说道:“不必,我没什么缺的。你就别忙活了,侄女。”说着,他示意温以缇坐下,“咱们再好好说说话。” 顾宏逸又开口道:“我今日来啊,一是想着许久没有看望你了。二是…想必你也知道陛下的决定,不久后,我便要带着人赶赴北方边境了。此次一别,怕是许久也不会见了。咱们也算是共同度过了磨难,一起共过事,总是比旁人交情更深一些,你说是吧?”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 温以缇轻点着头,“伯父有什么要交代侄女的吗?”顾宏逸又给自己添了杯热茶,不怕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随后舒坦地吐了口气。 “什么交代不交代的。侄女,你在这甘州这一年,所作所为伯父可是看在眼里。你的确呀是个好官,比那些男儿们做的都好。伯父心里欣慰,总是你叫我一声伯父,我叫你一声侄女,也算是自己人。旁人问起来,我也是自豪的。” 温以缇在一旁,听见顾宏逸说了许久也不说正题,微微皱眉。 顾宏逸见温以缇这般反应,顿时也收了一些随意之态,神色渐渐变得正经起来。 他微微垂首,轻叹了一声,“哎……侄女,你也知道琦儿要嫁去六王府的事了。” 温以缇听到这话,轻轻点了点头。 顾宏逸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父亲对女儿的关怀和担忧。 “琦儿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虽说我们也好些年没见了,不过这孩子打小就主意正,又被我们惯坏了。原先父亲母亲对她期待万分,我本想说的是,想说咱们顾家其实也不需要靠联姻…。” 说到这,他又突然停了下来,自嘲般笑了一下,“哎,你看我…估计我说这些,可能你会以为我这是在哄骗你呢。其实我呀,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去争那个位置。妹妹嫁去宫里,我也不想妹妹走这一步,庶妹嫁去永宁伯府,各家的争斗与江家的争斗,算来算去…其实我都不是很喜欢。 但谁让我是顾家世子,我有这个责任,因此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下去。总不能看着全家老小跟着受罪不是?我得护好他们,可若是能选择的话,我宁可老老实实的带兵打仗,老老实实的在这边关…” “其实侄女啊,我早就已经回过味来了。你们此前在宫里同宸妃没什么联系,也不是宸妃让你们干的,对吧?” 说着,顾宏逸眼神微眯,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微微前倾身子,紧紧地盯着温以缇,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答案。 温以缇听着,心里一紧,终于来了! 而顾宏逸又开口道:“其实…当我回过味来的时候,我第一件事不是生气你蒙骗我,而是真心的佩服。” 他的眼神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佩服的女子,一个小小年纪的丫头,竟然能经历这么多事,且全都被你渡过来了。这可是连男儿都做不到的啊!若顾家有你这样的儿郎,恐怕想必早已是如今不同的局面喽。” 顾宏逸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惋惜与赞叹。 “但如今,一切都得有个结果了,所以这才是我今日来找你的目的。我们顾家啊…算是真正的败了。” 顾宏逸轻笑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解脱之意。 “所以啊,侄女你也不用怕,我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事情都已然翻篇了。其实…细细想来,这个结果倒是也好。至少能保留七王爷他们母子的命。” 顾宏逸说着,眼底闪过一抹柔情。“在这朝堂之中,争斗从未停歇。如今有了这样一个结果,也算是给了大家一个喘息的机会。七王爷他们母子,若能远离这纷争,或许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琦儿嫁给了六王爷。不论家里是怎样的决定,至少我做这个做父亲的不能狠下心。 哪怕他们还想支持七王爷,我都不能不管自己的女儿。因此,至少我定会帮六王爷这是没错的。而陛下也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放心把整个北方边境之地交给于我。” 顾宏逸微微仰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慨。“不过……”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眼神有些落寞,“封家也是正因如此,才会落得这般下场。咱们这些做臣子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封家想必也早已看透了这些。” “而最重要的一点。”说着,顾宏逸紧紧地看着温以缇:“陛下让七公主和亲,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一定不能善罢甘休,一定会做些什么,对吧?” 温以缇豪不胆怯地,直视着顾宏逸的目光,沉默不语。 顾宏逸浅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从容。“放心,我不会再问你。今日之后,一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这人啊,最是不爱翻旧账的。不然,凭你对七王爷母女做的那些事,我定得给你这个小丫头一点教训。” 说着,顾宏逸调侃般笑着。 “侄女,今日伯父想要你的一句话,无论日后情况如何,或是你有什么大胆的想法,请你不要伤害七王爷母子,可以吗?你们之前所有的瓜葛就此了去,如何?” 温以缇立即毫不犹豫地回道,“伯父,你又怎么敢相信,我这个小小女官能有这个分量?你应该知道七王爷母子的下场,我在其中的作用,不过是个推波助澜罢了。真正的缘由,可是那位…” “不,侄女。”顾宏逸微微摇头,眼神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伯父我总有一种直觉,你绝非一个简单的女子。若你想,你一定能做到。” 此时的顾弘毅,全然没了此前的憨厚之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言喻的胸有成竹。 “那伯父你呢?若是我日后同六王爷站在了对立面,你会如何?” 顾宏逸听着温以缇的话,微微皱眉,有些不敢置信。 仅仅几吸之间,他几乎就能猜到温以缇日后的打算。他沉着声音回道:“侄女,不是伯父打击你,那些你恐怕是做不到。不对…应该说是会困难重重。若你是一个背景雄厚,出自高门大族之女,恐怕还有一定的可能,可你如今光靠你一人,是做不了这些的。你也别忘了,你背后还有整个温家呢,他们可承受不了这个代价… 你不懂咱们陛下真正的手段,你看到的那些都只是皮毛罢了。不然,你以为我们这些世家相互争斗,愿意的吗?若我们不明面上争下去,怕是这大庆早就没有什么像样的勋爵之家了。” 顾宏逸的话语中带着少见的诚恳与认真,想让温以缇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温以缇轻吐一口气,眼神坚定而无畏,立即道:“我明白伯父。你这些话是真心的,不过,我这个人什么都不信,我连命都不信,我只信自己。我只想护好我想护的人,而至于旁的一切阻碍,我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渡过。” 她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带着一种决绝的气势。 顾宏逸闻言,微微一怔,目光再度落在温以缇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中尽是仔细的打量与审视。 温以缇任由他看着,眼神中满是自信,那是一种不同的坚决。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一时间,现场陷入了寂静。 过了许久,顾宏逸才再次缓缓开口道,“那这些伯父就不掺和了。我只能说,日后若是真到了这一天,就看你怎么做了。 你若此前给了伯父一个人情,那日后我便还你一个。我顾宏逸向来说到做到,无论是身在什么样的处境,但是琦儿不能出事!” 温以缇闻言,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好,有伯父这话就够了,侄女答应你。” 第410章 敲打,香巧收集材料 温以缇与顾宏逸二人的交谈,点到为止,并未彻底言明。 不过顾宏逸回去以后,虽然温以缇说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但他深知,有些事不可不做。 当即便依次见了甘州的各官员一面,这些官员们一得知顾宏逸得了势,掌了重权,便纷纷赶来,说是见面实则是为了拍些马屁,讨个面子交情,想着日后万一有什么事能派上用场。 顾宏逸面见他们,那气势便如泰山压顶般,令人不敢小觑。端坐在上位,眼神犀利,一一敲打道:“本世子走后,还望诸位一定要好好配合温大人做事,若本世子听到有任何人违背,或是想背地里谋害温知州的,休怪我下手无情。” 众人连忙点头应着。 尤其是那三位新来的县令,被顾宏逸好一阵敲打,甚至将他们背后的势力都拉了出来说了一遍。 旁人怕,顾宏逸这个武清侯爵府的世子可不怕,就算是他们背后的老大过来,顾宏逸也敢说上几句,训斥一番。 那三个县令满脸惶恐,连忙应着。顾宏逸见状,这才微微轻笑了一下。 这些官员们在心里纷纷猜测,这温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此前与安远侯关系密切也就罢了,如今就连这武清侯府对其也是这般亲近,甚至这顾世子竟敢亲自出面敲打他们这些官员。 甘州如今的官员大多都是调任过来的,好些个知道顾宏逸多为照顾温以缇的早已被抓捕送去了京城。 而这些新调任来的官员到任后,顾宏逸甚少回甘州,因此他们消息也不那么灵通。 但经此敲打,在往后的几年里,这些人的确老实了许多。 一个是安远侯,一个是顾世子,两个身颇有权势的侯爵府势力都在罩着温以缇这丫头,他们哪里还敢得罪? 最后,顾宏逸才见了孙同知一面。 顾宏逸看着孙同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呀,从前就是眼皮子浅,不过品行倒是不坏,本世子一直都知晓,不然也不能让你跟我到如今。如今我要去北方边境,你若想跟我走,等我到那边安顿好,便把你调过来。” 孙同知满脸感激,对着顾宏逸行了一礼,说道:“世子,下官知道您一心提拔我。这么多年也都是因为您,下官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下官当然想一直跟随着您。不过……” 孙同知顿了顿,接着说道:“您到北方边境一定要多加小心,不必着急安排下官的事。温大人是个好官,至少下官在这不会出什么事。其实,经过此前那些事,下官心里倒还挺想留在甘州,在温大人手底下有一番作为的。 不瞒您说,要是从前的我见到现在这般模样,早就大吃一惊了。而这些日子以来,的确做了些为官该做的实事,倒是让我心里很是舒坦、充实。想必,等日后世子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比现在能力更要出众,到时候一定会多帮帮世子的。” 孙同知说着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顾宏逸见他这样也很是欣慰,点了点头道:“不错,你稳重了许多。放心,你永远都是本世子的心腹,你的背后永远有武清侯府罩着,不必怕他们。” 孙同知再次道:“多谢世子这些年对下官的栽培。” 顾宏逸又开口道:“对了,之后我不在甘州,你一定要多帮衬帮衬温大人,知道吗?” 孙同知在心里想,果然顾世子对温大人的态度总是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道:“是,下官知晓,您放心吧。” 而温以缇这边,尽管顾宏逸强调无需准备什么,但她依旧精心挑选了一批厚实的棉衣,各类御寒物资。 考虑到北方边境的冬天格外严寒,又筹备了充足的炭火、暖手炉等取暖物资,以及便于携带的干粮和不易变质的肉干,以确保路上有足够的食物供应。 随后,温以缇命人将这些物资统统送去了顾宏逸那边。 顾宏逸见到如此周全的物资,立即派人送来一些银子,以表感激之情。 温以缇见了那些银子后,也没有拒绝。如此,也各不相欠了… 制作黑火药的主要材料为硝酸钾、硫磺和木炭粉。其中,硝酸钾和木炭粉相对容易获取,而硫磺却成了难寻之物。 硝酸钾通常可从老房子的墙根、厕所、猪牛栏屋等地方的硝土中提取。 收集硝土,撒上草木灰防止硝挥发,然后挖淋硝池,将硝土倒入池中加水,让硝溶解在水中流入小瓮。 接着把硝水倒进锅中熬煮,先用旺火让其滚开,再调小火熬至浓稠状,冷却后可得硝酸钾晶体。 经过反复冲洗、吸干水分、与水胶熬煮冷却等步骤,可得到较为纯净的硝酸钾。 木炭粉则容易许多,在锻造屋的碳炉里烧柴火,柴火烧完后剩下木炭,将其研磨成粉即可。一般使用的柴火可以是树木枝干、农作物秸秆等。 然而,硫磺的获取却颇为艰难。 因此硫磺便是主要收集的材料,而若让一队侍卫大张旗鼓地去收集,必然会引起注意。 于是,温以缇决定让香巧带着影一以及一小队人马偷偷去收集硫磺。 而香巧呢,其家中没破败之前做的是武馆生意。自幼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她耳濡目染,对三教九流的人物和行事方式都颇为熟悉,也积累了不少与各类人打交道的经验。 再者,她作为女子,在行动中确实并不那么引人注目。人们往往对女子的关注度相对较低,尤其是在一些较为严肃的事务中,女子的出现可能不会引起过多的怀疑。 而且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由香巧出面做主。 走了那么久,香巧等人也终于收集到了足够量的硫磺,甚至还收了许多硝土回来, 第411章 热闹非凡,说书事迹,有人羞辱温大人! 庆典的前一天,甘州各个城池都已准备好 此时的甘州城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街道两旁高挂着红色的灯笼,那灯笼上绘着各种吉祥的花开富贵,红色的绸带在风中飘舞,仿佛灵动的火焰,为整个城市增添了一抹热烈的色彩。 城门上张贴着巨大的福字,那福字笔力雄浑,寓意着新的一年福气满满。 各个街道上,百姓们笑容满面,携家带口地走在街上,尽情感受着这欢乐的氛围。 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戏,手中拿着小玩意儿,脸上满是兴奋。 各处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般生机勃勃的景象,若是放在半年以前,那是甘州的百姓们连想都不敢想的。 那时,战火的阴霾笼罩着这片土地,百姓们整日生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 他们整日提心吊胆,哪里还能奢望有如今这般热闹繁荣的场景。 而如今,甘州早已天翻地覆,成功摆脱了战火的阴霾。 百姓们重新过上了安稳的日子,街道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熙熙攘攘,店铺纷纷开门营业,货物琳琅满目。 如今的甘州各个街道十分干净整洁,全然不似许久之前那般,每逢下雪,道路便泥泞不堪,难以前行且无人清扫。 而现在,一切都井然有序,路边偶尔堆着的几个小雪墩也十分可爱。 甘州城内,各个摊子早已置办妥当。除了养济院原本的那些摊位外,百姓们也都纷纷拿出自家的手艺,希望能在庆典期间赚些银钱。 如木雕、刺绣、陶瓷等,还有各种小吃,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 与此同时,附近州城府城的商队们,听闻今年甘州有新式的糖贩卖,还有一些稀罕的皮毛等,被吸引了一些过来。 还有一些商队是因为知道去年甘州的庆典办得极为热闹,今年依然满怀期待地来到了甘州,想再次感受这里的氛围。 尽管明日才正式举办庆典,但如今街道上已经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颇有车水马龙之意。 卖艺之人各展其能。又只见一个壮汉在中央,周围围着好些百姓。他猛吸一口气,而后用力喷出,熊熊火焰瞬间直冲天际,那火焰恰似一条巨龙在空中肆意飞舞,张牙舞爪,气势磅礴,引得百姓们阵阵惊呼,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隔壁耍技的也不甘示弱,展示着各种动作,时而连续翻跟头,时而精准地抛接球,身手敏捷,动作行云流水。 还有打鼓的正用力敲击着鼓面,那激昂的鼓声如雷霆万钧,让人热血沸腾。 除此之外,还有变戏法的,他们手法娴熟,眨眼之间,就能从空空如也的手中变出绚丽的花朵、灵动的小鸟,让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街道两边的茶馆酒楼里,每位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此前甘州的故事。 “话说,那瓦剌贼人诡计多端,妄图侵占我甘州。温大人慧眼如炬,一眼识破敌人奸计。带着咱甘州的勇士们,与安远侯紧密配合,奋勇杀敌,成功保卫了咱这甘州城。陛下得知此事,龙颜大悦,特封温大人为一州知州,以女官之身掌管这一州之城…” 说书人的声音时而高亢激昂,配合着生动的表情和夸张的手势。 近日,各街道上来往的外地人颇多,这些酒楼茶馆纷纷寻思着用一个传奇的故事来留住这些潜在的客人。 而甘州比大庆任何一个州城、府城都要特殊的一点,便是他们的父母官是一位女官,一位以女子之身立下种种功绩的好官。 这可比那些屡破破奇案却不见实据的官爷或是拿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偶尔施舍的挤些东西让百姓疯抢的事迹要好得多。 毕竟这是真切发生在他们身边的事,整个甘州城的百姓都知道,且都参与过。 这里的故事是最真切的,外地之人听闻这温知州竟如此厉害,也不禁纷纷议论。 有人面露钦佩之色,赞叹道:“真没想到,竟有女子能有如此作为,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但也有那思想守旧之人,撇着嘴酸溜溜地说:“哼,女子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这官当得也不怎么光彩。” 这话音刚落,旁边一位耿直的百姓立刻怒目圆睁,指着那人骂道:“你这厮说的什么混账话!温大人为了我们甘州百姓出生入死,你竟敢如此诋毁她!” 那酸言之人却不服气,梗着脖子顶嘴:“我不过实话实说,女子为官本就不合规矩,我说错了吗?更何况她如今这些成就是怎么得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一个这么大点刚及笄的小姑娘,竟然短短几年就越过了那些苦读多年、为官数载的两榜进士们。这怎么可能?你们好好想想,他们哪个不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许久,才得以谋得个六品官身。 可她呢?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能有如此成就?这公平吗?依我看,还不是她背后有皇室撑腰,她才如此! 而如今,听闻那七公主可是要和亲了。一旦和亲之事定下,她没了靠山,这官,她可就当不久了。” 此人一边说着,脸上满是不屑与嫉妒,眼神中还闪烁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那语气尖酸刻薄,仿佛要将心中的不满与愤懑全部倾泻而出。 这下可惹了众怒,周围的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 一位身材魁梧的汉子撸起袖子,怒喝道:“你再敢乱说,信不信老子揍你!” 那酸言之人吓得脸色发白,但嘴上仍不饶人:“你们这是蛮不讲理,还敢打人!” 话未说完,那汉子的拳头就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 旁边的人也纷纷动手,有的推搡,有的踢打。 众人边打边骂:“让你胡说八道,侮辱我们的温大人!” 那酸言之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嘴里还不住地求饶。 他不可置信,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丫头竟然能如此得民心。 这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那些一县盘踞了十几年的县令,都未曾有过这般深厚的民心。 这丫头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百姓们对她如此拥护和爱戴? 最终,还是官兵匆匆赶来,这才止住了这场激烈的围殴。 官兵们刚稳住局面,一打听缘由,得知这厮竟敢诋毁温大人,顿时怒不可遏,当下便要将他抓到大牢之中问罪。 可众人转头一看,却发现那人早已趁着混乱灰溜溜地逃走了。 百姓们见状,依旧怒气难消,对着他远去的背影不停地叫骂着。 有的百姓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大声吼道:“你个贼子,别让我们再看见你!下次再见到你,还打你!” 有的则连连点头应和:“对,打得就是他,敢羞辱我们温大人,绝不轻饶!” 还有的百姓高呼:“我记住他的样子了,我这就给他画下来,交给官府,让咱们甘州的百姓以后路过的都看一眼,但凡见到这人,直接大嘴巴子收拾他。” 第412章 胡说什么! 茶馆内原本路过的香巧带着影一,听闻他们主子的事迹被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一时兴起,便寻了个位置坐下来,细细聆听。 香巧微微侧身,一只手轻轻搭在桌上,眼神专注地看着说书人,脸上满是自豪之色。 但听着听着,没想到就听见那人的污言秽语,香巧顿时怒从心头起,刚要起身冲出去教训那人,却被影一迅速按住。 影一微微摇头,眼神中透着沉稳与冷静,示意香巧不要轻举妄动。 香巧咬着嘴唇,满脸焦急,刚要急着开口辩驳,却没想到周围的百姓们早已纷纷站了起来。 没等她动手,百姓们就已将那人打得鼻青脸肿。 香巧见状,这才冷哼一声,心中暗道,还好有这些百姓,不然定要让那家伙好看。看来他们主子做的这些事都是值得的,甘州的百姓都不是什么白眼狼。 不过这时,只听旁边桌上一个女子声音轻声开口询问着:“姑娘,太好了!这温大人看样子还真是个好官啊!咱们来甘州是来对了,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去寻温大人啊!” 说话的女子身着着一身朴素的青色衣衫面容清秀,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银簪,手中紧紧捏着一方手帕,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只听另一个略显稚气的声音故作沉稳地开口道:“这几日咱们银子花出去不少,可始终没见到那名温大人,也不知究竟是咱们运道不好,寻错了人,还是这甘州的官场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说话的小姑娘年纪尚小,未及笄的模样。相貌只能算是清秀,但那圆润的体态加上白皙的肤色倒显得格外喜庆。 身着较为素净的淡黄色衣裙,小脸上满是严肃之色,努力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 那丫鬟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之色,急忙小声说道:“应当不会吧姑娘,甘州的百姓们不是都说这温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吗?” 那小姑娘嘴角微微一撇,冷哼一声道:“哼,那温大人再怎么好终究是官,官与民不同。你想想,她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那就代表着她手里也不会那么干净。这官场之中,哪有真正干净之人?不过都是做做样子,博个好名声罢了。” 丫鬟听了,面露犹豫之色,小声道:“可是姑娘,万一这温大人真如百姓所言,是个好官呢?” 姑娘狠狠瞪了丫鬟一眼,提高了声音说道:“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人?尤其是当官的,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这温大人说不定也是个伪善之人,表面上对百姓好,实则还是得看重利益,咱们只有拿银子铺路才是最稳妥的!” 隔壁桌有一汉子,听到那主仆二人对温大人的诋毁之词,微微皱起眉头,心中对这两人的言论颇感不满。刚收拾了一个不长眼的,没想到又来了一个。 汉族刚转身想训斥,却见说话之人是两个小姑娘。 其中那个主子一看年纪就不大,他顿了顿,见她们身边又没什么长辈,看样子像是谁家姑娘偷跑出来甘州看热闹的。 汉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道:“二位小姑娘,此言差矣。我虽与你们素不相识,但相比咱们一样都是外地赶来看庆典热闹的人。 我也听闻过温大人的诸多善举。温大人为官清廉,公正无私,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你们怎能仅凭臆想就如此诋毁她呢?” 那姑娘听了,心中不悦,扬起下巴说道:“哼,本姑娘怎么诋毁了?你又怎知不是事实,这世上的官,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汉子微微眯起眼睛,严肃地说道:“姑娘,不可如此妄言。温大人的为人,甘州城的百姓有目共睹,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事。你们莫要被一些无端的猜测蒙蔽了双眼。” 丫鬟在一旁有些胆怯,轻轻拉了拉姑娘的衣袖,小声说道:“姑娘,要不咱们别说了吧。” 姑娘却不以为然,反驳道:“温大人若真如你所说那般好,为何她手底下的人收了我们那么多银子却不办事。 一个连自己手下人都管不好,约束不好的官员,又怎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好官呢?若其他人如我们这般,本就有冤要伸,想着拿银子去打点也无可厚非。可那些人明显是在蒙骗我们,说不定这银子他们还会献给温大人也说不定。 那我们的又有谁能来管呢?我们在这甘州城举目无亲,本就艰难,如今还遭遇这般事,实在是令人心寒。难道就没有一个真正为百姓做主的人吗?还是说这世间的官员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顾百姓的死活呢?” 那姑娘越说越激动,声音微微颤抖,双眼泛红,渐渐地眼眶中泛起了晶莹的泪花,竟开始有了哽咽之色。 而那丫鬟见状,更是心疼不已,急忙拿出帕子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小声啜泣着。 那汉子顿时露出愧疚之色,无措的挠着头。 周围的人本来还对她们冲撞温大人的行为感到十分气愤,一开始都以为这姑娘也同那些恶意诋毁之人一样,是在羞辱温大人。 然而,此时看到这主仆二人如此的模样,才发觉人家这是似乎的确是遇上了难事,显然另有隐情。 众人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心中涌起了一丝同情。 只听“砰”的一声,香巧再也没忍住,大声说道:“喂!你们胡说什么呢?温大人可是顶好的官,容不得你们这般诋毁。” 香巧柳眉倒竖,眼神中满是愤怒。 那两个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喝,吓得立即浑身一颤,桌上的茶水也因这惊吓而微微晃动,随即洒了一些到桌面上。 那名丫鬟更是瞬间反应过来,惊慌之余连忙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自家姑娘的面前,声音颤抖却又强装镇定地怒问道:“你……你们要干什么?” 香巧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眼神凌厉地瞪着那主仆二人,大声道:“我还要问你们干什么呢?你们可知道温大人为甘州的百姓做了多少事情?你们主仆二人在这里一人一句,不了解情况,瞎说什么呢! 再说了,你们可知道温大人为了这甘州自掏腰包花费了多少银钱吗?而你们竟然怀疑她会贪你那点微不足道的仨瓜俩枣?真是好笑!” 香巧越说越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你…好啊!”只见那小姑娘柳眉倒竖,满脸的不服气。 “敢问这位姑娘,五百两银子在你口中就是仨瓜俩枣吗?没想到你家境竟然如此殷实,这些都不放在眼里!” 那姑娘这话一出口,顿时,那汉子和周围茶馆内的百姓都愣住了,随即连忙小声讨论起来。 茶馆里瞬间一片嗡嗡之声,就连掌柜、小二,甚至说书的人都从原本看热闹的心态转变过来,纷纷凑近了过来。 “五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那汉子立即瞪大了眼睛,像打量着什么稀奇之物一般打量着这主仆二人。 这两个丫头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能随随便便就拿出五百两银子的啊! 她们到底什么来头?众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 第413章 这么做能成吗? 甚至在这一刻,那两个小姑娘的背后已经有好些双眼睛,透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神色。 那些人死死地盯着她们,眼神中流露出贪婪与算计,已然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那汉子自然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情况,他本想要开口提醒那两个小姑娘,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不怀好意之人时,却发现其中有几人一看便知是十分不好招惹的样子。 汉子心中不禁犹豫起来,思索片刻后,便止住了即将出口的话语,默默地闭上了嘴。 毕竟,这两个姑娘同他非亲非故,实在没必要为了两个陌生人而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微微垂下眼眸,心中虽有一丝愧疚,但也只能无奈地选择明哲保身。 人群中有人突然开口道:“小姑娘,你真是糊涂啊!你这银子不必说,定是叫什么贪官给贪了。不过这和温大人肯定是没有关系的,这点咱们敢跟你保证!你快去将这些冤情告去官府,温大人知道定会出面为你主持公道的。” 周围的百姓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着这主仆二人。 五百两银子?香巧也瞬间露出震惊之色,不过很快,她心中又开始怀疑…这面前的这个小丫头当真能拿出来五百两银子? 她皱着眉头,暗自打量起那个红着眼睛的小姑娘。 只见这小姑娘穿着虽有些朴素,但那细腻的皮肤和气质,都让香巧觉得她定不是穷人家或寻常百姓家能养得出来的。 尤其是这…浑身的富态之像,倒像是能拿出这么多银子的… 香巧的目光在小姑娘身上来回扫视,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该不会是谁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被人给蒙骗了?又或者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怕不就是底下人背着大人做的蒙骗之事,这可损害了大人的名声。 这件事至关要紧,绝对不能耽搁,尤其是今日这么多人都在场呢。 此事若不妥善处理,定会引起诸多麻烦事,大人如今的情况本就特殊,容易给人留下把柄。 正想着,只见人群中突然有人开口道:“这姑娘我怎么瞅着这么眼熟?” “对呀,她是不是温大人身边的侍女啊?” “我好像见过。” “对呀,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呢,她是温大人身边那个侍女。怪不得听闻温大人被人诋毁这般生气。”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道:“哎呀,小声点,万一真的跟温大人有关该怎么办?”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道:“不可能,温大人绝对不是这种人。” “是啊,温大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这时,那姑娘听闻众人的话,立即惶恐道:“原来你是温大人身边的侍女…那你不会要取我们性命吧…” 那丫鬟立即惊慌的护着自家主子。 香巧立即挥手没好气道:“你们说什么呢?我们大人可是个好官。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寻大人,把这件事调查得明明白白,你别走啊!”说完,香巧转身就要离开。 而后,香巧看了一眼众人,又想到什么,立即对着不远的掌柜说道:“掌柜的,这两人交给你了,我这要去寻大人。若是她有什么闪失,哼!” 说着,香巧突然间将目光投向人群后方那几个蠢蠢欲动的汉子,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冷意,冷声道:“你们几个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有你们好看的。” 香巧又不是傻子,这姑娘当众暴露自己身家不菲的消息,哪怕如今的甘州城治安算是较为安全,可如今外地人较多,难免会有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想想看,两个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又身怀巨款,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香巧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妥,她心中暗自担忧,若是这两个小姑娘出了什么事,那可就麻烦了。 那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立即惶恐地应道:“姑娘放心,她们交给小的绝对不会少一根寒毛。” 香巧见状,也立即应了一声,随即跟影一对视一眼,便匆匆离开了茶馆。 见香巧带着影一匆匆走了,那姑娘和丫鬟又缓缓地坐了下来。 神情满是落寞,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那姑娘微微垂着头,眼神空洞,满脸的哀愁。 丫鬟在一旁,也是满脸的担忧之色。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反应各不相同。 有些人好奇地留在原地,想看看后续会如何发展。 有些人则是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将近半个时辰渐渐过去,一些人终于等不住了,也都纷纷散去。 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见状,狠狠地瞪了掌柜一眼,心中满是不甘。 如今正值庆典期间,外头官差巡视得很严。 一旦他们有什么举动,怕是还未等逃出去呢,便会被官差抓住。 在这个时候一旦被抓捕,那可就是罪加一等,他们可不敢冒这个风险。 这时小丫鬟神情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周围,见周围没什么人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家主子身边,轻声道:“姑娘,咱们这么做真的能成吗?奴婢有些害怕。” 第414章 大意了 而那姑娘突然趴在了桌子上,旁边的人还以为她是在哭。 有些人好心地劝了几句,见没什么作用,怕那小姑娘更害怕,便只能就此作罢。 只听那姑娘假装抱着头小声对着丫鬟道:“放心,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那个女人一定会去找姓温的女官的。” 只见那丫鬟再次道:“可怎么过去这么久还不见人啊,姑娘,奴婢怎么觉得还是有些不靠谱,要不咱们直接告到官府不就行了?” “万一那些人吹捧的什么温大人其实都是假象,实则表里不一,咱们恐怕刚脱离狼群,又入虎口。至少今日有这么多人看着呢,那姓温的女官也不能不管我们,如此我们才算有了些保障。 你忘了那些人了吗?其实这几天我就觉得有人在偷偷跟踪咱们,若是再不想办法,恐怕便会被这些心怀不轨之人给生吞活剥了。”那姑娘的语气中满是郑重老道,全然没有了此前的天真无邪之态。 丫鬟秀眉紧蹙,面露愁容,立即说道:“诶呀,那可怎么办啊…这…咱们的确来到这甘州城都已有快十日了,可始终找不到门道。若真这么危险…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也别在这硬撑着了。” 那姑娘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倔强,立即拒绝道:“不成!咱们千辛万苦才来到这甘州城,怎能轻易回去?再者说,你以为回去咱们就能过得好吗?哼,即便如此也不能轻言放弃,定要寻得其他法子,闯出一条路来。” “况且你就安心吧!”那姑娘的语气中满是笃定,“我的这个计划绝对万无一失,咱们这一赌,必定是赌赢了,如今这也是我们所能寻到的最好出路。” 丫鬟听着,沉默良久,随即重重点了点头,姑娘说得对,如今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不然也不可能从江南,一路奔波来到这偏远的边陲之地。 她微微握拳,神色间满是决然:“姑娘,您放心,若是有什么事,奴婢拼死也会为您拦着,哪怕豁出性命,奴婢也得给您拖延一段时间,到时候您尽管跑。” 那姑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却又瞬间化作一抹嗔怪:“说什么傻话呢?我既然带你出来,就定能护好你的安危,你忘了此前…” 在她们小声交谈的过程中,周围的客栈不知不觉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那姑娘似是察觉到一丝异样,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促使她,顺着直觉立即看向一处。 她的目光陡然落在了门口,为首的是一名女子,那女子被洁白的裘衣紧紧包裹着。瞧那年岁应当不大,身姿倒是十分高挑,长相虽称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中上之姿。 一头如墨的长发随意束起,几缕发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白皙的面庞犹如羊脂白玉,细腻光滑。 而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一双眼睛,眼眸中仿佛藏着璀璨的星辰,熠熠生辉。只看上一眼,便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微微上扬的眼角,又为她增添了几分妩媚与俏皮。那女子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无法忽视。 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而旁边则是方才的香巧等人。 其余的百姓们也都好似得到了无声的命令,乖乖地待在原地,不敢有丝毫妄动。 那姑娘微微眯起了眼,瞬间与为首的女子对视。 只是这么一眼,二人便多多少少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而后温以缇缓缓展开笑意,而那姑娘则满脸凝重,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心头。 “姑娘!这……”那丫鬟也是个伶俐的,立即反应过来,面露惊慌之色,急切地唤着自家主子。 “糟了,大意了。”那姑娘在心中暗叫不妙。她蹙起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恼与警惕。 那姑娘万万没想到,这位女官竟如此老谋深算,早就部署妥当。她故意让自己等人在此久等,使得逐渐放松警惕,进而露出破绽。 想来,这女官恐怕早就悄然来到此处,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自己。 温以缇并未踏入茶馆内,只是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悠然离去。 那姑娘和丫鬟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丫鬟赶紧掏出一两碎银子放在了桌子上,随后主仆二人没有丝毫迟疑,立即跟着走出了茶馆。 香巧早就在门口等着,当看到那姑娘和丫鬟出来时,她立即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们走一趟吧。” 温以缇自始至终都没有同那姑娘搭话,这让那姑娘的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她身边的小丫鬟满脸惊慌,心中十分不安。她的眼睛不停地转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万一这个什么温大人也是个不怀好意的,想贪图她们的钱财,那恐怕就难以脱身了。 小丫鬟担忧地看向自家主子,那姑娘见状,心中了然。 她只能暗暗地摇一下头,轻声道:“走吧。”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若不然,怕是也走不了太远。 没了这女官的忌惮,旁边人怕是早就动手了。” 那姑娘一出来就,感觉到许多眼神如芒在背。她暗暗观察着周围发现街道两边有好些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她的方向。 也不知道那个女官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才会亲自前来。 那些人一看见她的身影,便不敢再有下一步的举动。 马车内,常芙满脸不解地问道:“姐姐,这天寒地冻的,你为何还得亲自折腾这一趟!” 温以缇闻言,轻轻一笑,她轻声道:“终究得出来看看如今外头规划得如何了,明日便是庆典的第一天。况且,我也想见见那个如此胆大的丫头是什么样的人,至少能先占据主动,安公公已经动身了吧?” 方才,香巧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温以缇一听便察觉到,那个被百姓们打跑的人绝非寻常,此事恐怕是有人故意煽动。 温以缇当机立断,立即派着安公公去调查。 常芙听后,点了点头,开口道:“已经去了,那姐姐,结果呢?姐姐觉得这个姑娘如何?” 温以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依旧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阿芙认为呢?” 常芙想了想,随即道:“我觉得,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倒有一种从前姐姐小时候的感觉,眼神中透着一股倔强与伶俐,不过仔细看来,她还是差太多了,哪怕真是谁派来的,也不足为惧。” 第415章 民女苏青 没过多久回到了养济院。那姑娘和身边的小丫鬟强压着内心的不安,走下马车。 抬眼望去,养济院朱红色的大门高大宽敞,门环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养济院虽比不上州衙的一番气派,却给人一种踏实之感。 门口有侍卫镇守,他们神情严肃却并不让人感到畏惧。 来来往往的百姓神色从容,面带笑意,还时不时和那些侍卫们打招呼。 然而他们只有对百姓们时,脸上却会露出一抹和善之气。 这时,香巧在开口道,声音清脆而有力:“两位,随我来吧。” 那姑娘这才缓过神来,连忙看过去。只见那名女官早已不见了踪迹,想必早已进到养济院里。 她微微沉吟,随即点头,跟着香巧一块走了进去。 一路上,养济院的百姓们多多少少都在打量着他们主仆二人。 实在是因为这小姑娘长相十分有福气,白白胖胖的姑娘在甘州之地,很少见到这样的孩子,倒很是讨喜。 百姓们纷纷侧目,甚至一些人一边先是向香巧打着招呼,随即还会夸赞起那个姑娘。 “哟,这小姑娘长得可真有福呐!”一位大娘笑着说道,脸上的皱纹如同绽放的菊花。 “可不是嘛,瞧这白白嫩嫩的,跟瓷娃娃似的。”另一位大爷也附和道。 那姑娘头一次被这么直白地称赞,不知不觉脸便慢慢涨红。 她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不过很快,她们便快来到了议事厅。 一路上,那姑娘只觉得这养济院虽说是官府建立的衙门,但很是有烟火之气,不过且依然井然有序。 无论这些人对自己怎么好奇,但从不会冲撞自己。 在这里,她渐渐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和惬意。 随即,她们走了进去,只见温以缇早已坐在那里等候,见到主仆二人来了,常芙立刻差着周围的下人退下。 而绿豆则是同香巧打了个眼色,香巧见状,对那个丫鬟开口道:“你也随我们一块退下吧。” 那丫鬟立即激动地躲闪了一下,随即道:“不成,我得守在姑娘身边。” 绿豆带着憨厚之态走了过去,对着那丫鬟笑道:“放心吧,咱们大人终究是官员,你们两个人这么高调地来到了养济院,总不能让你们出事,否则还会有损我大人名声呢!走吧!” 说着,绿豆便毫不客气地拉着小丫鬟退下。 那丫鬟还想抵抗,但绿豆手劲本比寻常的丫鬟要大,因此在她手底下像个小鸡仔一样,直接被拎了下去。 而后,常芙见状本想着离开,但温以缇却唤她留下。 温以缇日后若是有机会,定要给常芙脱离官籍,恢复白身,还会为她寻一个好的亲事。因此,能在她身边多多学习为人处事,是很重要的。 这段时间,温以缇便开始让常芙跟在她身边,甚至温晴也是。 她会时不时教她们一些类似管家和御下的道理。 虽说温以缇在这方面也有欠缺,但终究是做官之人,比起她们来说更有经验一些。 温晴日后也是得脱籍嫁人的,温以缇不得不为她们二人提前规划。 常芙这段时间也渐渐发现了温以缇的用意,因此乖巧地在一旁候着。 那姑娘见状,心中虽有诸多思绪翻涌,但也没什么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自己如今身处这般境地,又能有什么意见呢? 她缓缓走近几步,对着温以缇盈盈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婉转,“民女苏青,见过温大人。” 过了一会儿,苏青见温以缇始终没有开口,有些反应过来,心中一紧,连忙“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急切与激动之色,对着温以缇说道:“还请温大人为小女子讨个公道!” 温以缇对于她的下跪没有丝毫意外,反倒是她若不跪,才会引起温以缇的警惕。 这年头,有哪个民敢见官不跪呢? 她再和善也是知州,不得容忍别人对她不敬! 温以缇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如水,缓缓道:“苏姑娘起来吧,坐下说话。” 苏青露出一抹女儿家姿态,满脸委屈地点了点头,轻声道:“谢大人。”随即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温以缇见状,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 苏青还没明白这笑声是什么意思,只见常芙开口道,“既然都禀退周围左右了,苏姑娘还是莫要同我们大人装样,有什么便说什么即可。” 苏青脸上顿时露出一抹尴尬,心中懊恼,自己这是接连在这女官身上吃了两次瘪了。 随即她轻咳了一声,努力恢复了方才从容的样子,缓缓道:“温大人,真是厉害,民女没有找错人。” 苏青微微抬眸,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与忐忑,静静地看着温以缇,等待着她的回应。 温以缇缓缓道,“说吧,究竟怎么了?若是你不说个所以然,我可没有那么大度,能容忍你方才在外头诋毁我的行径!” 苏青自方才起就一直被温以缇牵着走,此时听到这话,心中那些小心思瞬间收敛起来,声音中带着些许紧张。 “大人,民女没有恶意…民女是实在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民女的确曾拿了五百两银子,只为见您一面。 那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可谁知,这银子被您手底下的人收了之后,便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了消息。 民女带着丫鬟几次三番去寻,却次次未果。最后那人见我们背后果真无长辈、家人,竟想要把我们主仆二人卖到窑子里去,要不是民女机灵带着丫鬟逃了出来,现在早就羞愧自尽而死了…我们是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 苏青越说越激动,眼眶微红,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第416章 富庶湖州 温以缇微微皱眉,常芙立即脸色凝重,语气严肃地问道:“苏姑娘,你敢保证你说的没有一句虚言?” 苏青立马挺直了身子,眼神坚定,认真地开口道:“民女敢保证,所言绝无半句虚言,若有如此,天打雷劈!”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空气中回荡。 常芙的脸色愈发凝重,再次追问道:“那你寻的是谁?这五百两银子是谁收的?而苏姑娘拿着五百两银子,只为了见我家大人一面,这又所图什么?” 苏青抿着嘴,那红润的双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良久,她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我是有事想来求助温大人的。只因我听闻温大人乃是咱们大庆以来第一位女知州。同样身为女子,定能理解这个世道作为女子的难处。” 说到这里,苏青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奈与哀怨。 “我千里迢迢来到甘州,本是带着浑身家当,想为自己求个出路。本一开始想拿着银子开路,只求安稳,但谁成想都是些利欲熏心之辈…好不容易联系了个州衙内的吏员,说他背后有巡检司的人罩着… 而后他带我去见了一位叫胡三爷的人,他是衙门内巡检司的一位副巡检。那胡三爷说能通过邵同知的路子联系到温大人,但这得需要用银钱开路。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他们一看我一个小姑娘能拿出这么多银钱,便生出了歹意。后来还让我加价。我岂是傻子?只说若是能见到温大人,日后银子好商量。” 苏青的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双手也不自觉地紧握起来。 她继续说道:“我寻了他们几次,他们便不耐烦了。甚至最后一次直接想将我关起来,说是要把我卖掉。 还好我和丫鬟机灵,跑了出来。特意寻了一家人多的酒楼,实在是走投无路,这才心生一计,真的不是有心要玷污温大人的名声的。” 苏青说到这里,双腿一弯,“扑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她的语气里尽是恳求。 常芙听后,心中顿觉不对劲,立即看向温以缇。 只见温以缇始终紧紧盯着跪在地下的苏青,那目光犹如寒潭之水,深邃而又威严。 良久,她缓缓开口道:“苏姑娘,你若再遮三掩四,本官是无法为你做主的。再给你一次机会,若不老实交代,我可真没工夫去理会这些。” 温以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感受到温以缇目光,苏青下意识地有些惧怕。 果然,女官也是官,同她在老家见过的那些官员们没什么两样。 甚至这位温大人,给她的感觉更加危险。 苏青轻轻深深吐了一口浊气,也没有起身,只是依旧跪在地上,先是开口道:“温大人,民女是湖州富商苏家的人。” 温以缇一听,挑了挑眉,一旁的常芙还在想着湖州是哪里,温以缇立即说道:“所以你是通过崔知州了解到的我吗?” 小舅舅崔衍便是湖州的知州,而湖州距离甘州可是十分遥远,若是小舅舅推荐引荐过来的,直接拿着信物寻她便是。 而这苏青如此费尽周折,想必同小舅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联系。 苏青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她的脸上露出纠结之色。“是有一次,民女偶然听说崔知州出身大家族,甚至还有一个外甥女儿十分厉害,乃是咱们大庆唯一的一位女知州,立下许多功绩,深得民心。 “民女家中突生变故,家道中落,父母双双离世,无人可依。家中亲戚都盯着民女家中大量的财产,想置民女于死地。因此,这才不得不离开湖州,寻个生路。 而也是那个时候,民女才决定来甘州去见一下咱们大庆唯一的一位女知州。也不知为何,民女便觉得只有温大人您才能真正的帮我。” 苏青的眼神中满是期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而想必温大人也猜出来了,这五百两银子民女并非真的那般在意,不过只是扔出来的钓饵。只要温大人帮助民女,民女愿意答应您任何的条件。” 说完,苏青很是真挚地开口,甚至朝着温以缇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额头与地面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不忘补充着,“您尽管开口!” 这一次,温以缇倒是认真了许多,她微微坐直身子,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温以缇开口道:“苏姑娘,你先请起,坐着说。” 苏青轻轻点头,起身坐了下去。她双眼泛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正拿着自己的帕子轻轻擦拭着。 常芙见状,凑了过来,同温以缇再次确认着,“姐姐,湖州是……崔四叔的任地?” 温以缇微微颔首,常芙惊讶道:“那湖州可是富庶之地啊!” 湖州乃是江南的鱼米之乡,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河网密布,交通便利,十分繁荣。 湖州的小商户们都能凭借着这里优越的位置和丰富的资源赚得盆满钵满。 那些经营丝绸、茶叶、瓷器等商品的商户,更是生意兴隆。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崔衍在湖州的任上待了这么多年,即便有些政绩,却依旧没有能够往上挪一挪。 江南那等地方,想要在仕途上更进一步都是极为艰难的。 此前若不是有崔氏一族的帮衬,再加上正熙帝刚好有意要卖世家一个面子,以及念着崔衍好歹有个身为宗室的妻子等多方因素考虑下。 否则湖州这么重要的位置,是不可能交予崔衍来负责。 而其中能称得上富商的,在当地必定是处于最上层的商户。 苏家称得上富商,那定是有着庞大的产业和丰厚的财富。 到底出了什么事,苏家竟会让一个这么大点的姑娘一个人千里迢迢地来到甘州。 第417章 多少?!!! 原来,苏家在湖州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五大富商之一。虽在其中只能算中等水平,却也是身家不菲。 苏家向来子嗣不丰,到了苏青这一代,因苏老爷生性正直,见不得妾室争宠,故而这辈子只与苏夫人恩爱非常,更是仅有一儿一女。 有一日,苏老爷带着苏青的哥哥一同去巡视船只货物,谁料命运弄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而来,货船最终不幸翻覆在茫茫大海之上。 当费尽周折将货船打捞上来时,只看到一片残破的景象,货物尽毁,苏老爷和苏青的哥哥也不知所踪。 没过多久,噩耗传来,他们已然身故。 苏青的母亲得知这一消息,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瞬间崩溃。第二天,便因受不住打击,心疾复发,竟也追随苏老爷和儿子而去,只留下苏青孤苦伶仃一人。 而此时,那些隔房的族人,亲戚们闻风而动。 他们平日里就对苏家的财富虎视眈眈,如今见苏家没了主心骨,便纷纷露出了贪婪的嘴脸。如饿狼一般,争抢着苏家的财产。 苏青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她深知自己若不赶紧想办法,不仅保不住家产,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可能不保。 于是,苏青当机立断,放弃了一些固有财产,最短的时间变卖了家中的金银珠宝首饰,只带着现银,她还特意跑到隔壁的府城,四处打听,挑选了一家最有名望的镖局。 江南之地本就是商队经贸发达,来来往往的商队络绎不绝。 而那些有名望的镖局,更是将招牌视为生命,绝不能容忍有任何事情砸了自己的名声,给自己抹黑。 因此,尽管苏青和丫鬟只是两个小姑娘,但镖师们却没有丝毫的轻视和歹心。 十分安稳的护送她们到了甘州。 苏青讲完自己的遭遇后,情绪激动不已,双眼通红地对着温以缇开口道:“温大人,我父亲和兄长绝不是简单出了意外,定是人为的,我敢保证。 所以我冒着巨大的危险来到甘州,只想恳请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银子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无尽的急切与期盼。 温以缇听着这些话,心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犹豫。 而常芙听后,倒是来了兴致。她眼睛一亮,轻轻碰了碰温以缇,唤了一声:“姐姐。” 温以缇看着她眼底的兴奋之意,心中明白她这是对着银子打起了主意。 温以缇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为难对苏青道:“苏姑娘,不是我不愿帮你,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我也不过只是小小的甘州知州,又怎能把手伸那么长到湖州呢? 就算我舅舅是湖州的知州,可苏姑娘你从小生活在那里,一定能知道江南任何地方都是各方势力云集。舅舅他如今自身难保呢,怎么可能擅自插手?更何况还是关于这等富商之事,背后定有庞大的牵连。” 苏青急切地说道:“我懂的,我知道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不过,温大人,崔知州在湖州如今已经站稳脚跟了。各方势力、各大家族都会卖他几分面子的。 我只求崔知州能够为我留意一些,也没说是一定要彻查这个案子,只要有线索告诉我就行,让我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们家,我明白,想报仇雪恨定是难上加难。温大人,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说着,苏青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开口道:“对,除了我现如今手头上的现银之外,我家的那些商铺、宅邸、田地庄子、字画帖子等各种东西我都没有拿走,若算起来也会值点银钱的。 若崔知州愿意插手处理此事,事成之后,这些我都不要,可以把它统统交给崔知州,这样他能名正言顺地得到这些银子,只要他能帮我寻到几份线索。” 苏青的眼神中满是渴望,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温以缇没有开口,倒是一些意动不过是留意点线索罢了,想必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对自己的小舅舅的能力还是颇为信任的,更何况,那能够成为富商的家产,哪怕只是九牛一毛,也足够让小舅舅和自己收获颇丰。 常芙倒是立即道:“苏姑娘,这些本就被人占着,即便崔知州插手也是十分不易的,那些人岂是这么好对付的?说不定还会因此沾一身臭,而你自己却什么都不用付出便能达到目的,你不觉得这是一笔赔本的买卖吗?” 常芙脸上露出鄙夷。 苏青立即摇头道:“不,这位姑娘,你放心,不赔的。虽说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但崔知州定能有办法的,哪怕不能全收回,但是也是值些银钱的…” 常芙见状故作不屑道:“那不是更费力不讨好,最多也就是值个十几万两罢了。” 常福已经把银钱故意说的很夸大了,但她万万没想到,苏青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震惊得险些两腿一软,险些失态。 苏青立即道:“我大概算了算,除去损失、补偿、被对家趁机吞并的…家里那些东西若是按市场价正常收走的话,大概还能值个五百多万两的白银。 如果这些不够,我手里还有银子,只要崔知州愿意…对!温大人,您的帮助我不会忘记的,你想要多少尽管提。”苏青的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出决绝。 这下就连温以缇也轻咳了几句。 多少!! 什么!!! 五百万两白银?!!!!还是剩的那些?? 那鼎盛时期的苏家得多有钱啊! 老天奶啊!!!!您啥时候下的金雨,咋不说一声呢!!! 温以缇上一次听到这么大量的数目,还是在小的时候。 那时,常家因站错了队受了牵连。那领头的罪名便是结党营私、贪污饷银。 她至今还记得,那个时候贪污的数目也不过才是两百万两银子,但却导致一个侯爵府以及好些个官宦门户,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苏青还以为她们是觉得自己不认真,立即开口道:“温大人,只要你愿意帮我,我可以立即捐给养济院五十万两白银…您单独的,我可以再给你五十万两,好吗?” 苏青的眼神中满是期待,仿佛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温以缇的身上。 “好!” 温以缇犹豫一秒,都是对银子的不尊重,她怕银子们误会,从而再也不来了!!!! 第418章 安置,银票 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变化,如今的温以缇的确很需要银子,自己之后的每一项计划都离不开钱财的支撑。 绝非像从前那般,只需将甘州之地妥善管理便足矣。 且温以缇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像邵玉书、孙同知各处的官员们,他们好歹能将商铺记在妻子嫁妆的名下,以此谋得一些营生。 可温以缇孤身一人,官不与民争利,一旦稍有差池让人以此质问,她不能开设店铺赚取银钱,若将店铺记在他人名下合作,又恐被人抓住把柄。 她现在就如同行走在钢丝线上,稍有一步踏错,便成为旁人抨击的对象。 所以哪怕她手中掌握着好多个新奇的方子,但她是万万不能从中获取一分一毫的利益的。 她必须确保自己毫无瑕疵,身后干干净净,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可攻击的把柄。 如此一来,银钱方面的问题便让她愁绪万千。 所幸,此前赵锦年依照她的那份功劳,给了她两箱金银锭子,目前的花销倒是足够。 然而,日后若是要大规模地进行火药研究,或是推进她的其他计划,这点银钱可就远远不够了。 这个时候苏青送来的银子,着实让温以缇心动不已。 温以缇也并非毫无考量之人,总之,如今的局势是苏青处于弱势,即便她接受了这笔银钱,也可以以有人捐助养济院的名义来行事,私底下还能再巧妙操作一番。 至于小舅舅那边,毕竟这只是寻找线索,并非真的要为苏青讨个公道或者翻案,还是很值得出手的。 在湖州,富商云集,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小舅舅这个知州是不好那么轻易插手关于商贸之事,不然容易牵连太多。 温以缇曾听崔氏说起过几分,一开始在湖州,庶务都是靠着小舅母一人支撑,全然不像其他门户在地方那般天高任鸟飞。 甚至就连小舅舅手下的那几个同知,捞取的钱财都比小舅舅多。 还是多亏了温以缇给予的那吃食方子打开了路子,用同一家商户合作,赚得一笔银钱,才得以在湖州逐渐站稳脚跟。 小舅舅之所以有所顾忌,或许也是因为大舅舅和京城的崔家… 哎,无论哪一方都过得着实不容易啊!这笔银钱,的确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契机。 “苏姑娘,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你可明白?”温以缇意味深长的开口道。 见温以缇答应,苏青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忙不迭地点头,激动地说道:“民女明白,我不急…真的不急,在我死之前能够知道真相就已经知足了。至于能不能为家人报仇雪恨…民女已经不奢求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无尽的落寞与哀伤。 温以缇轻叹口气,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无比坚毅的小姑娘。 她心中清楚,一个能有胆量这般果断地,抛弃一切来到甘州寻她的女子,又怎会善罢甘休? 这可是父母血亲之仇啊! 不过,看来苏青还是是懂分寸的,知道大家才刚刚接触,情谊自然是谈不上的。 而从利益来说,温以缇之前已然应了她的要求,故而苏青也没有贸然说出想要报仇雪恨的想法。 温以缇也正好顺势不再继续提及此事,而是开口问道:“那苏姑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有安置之处?路引可带了?” 苏青连忙开口道:“带了,温大人,我早就托人悄悄办了女户,通关文牒我也带着呢。您放心,绝不给您添麻烦。不过……我想……我能不能再说一个小条件。”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住衣角,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准备的倒是挺充分的… 在大庆,若是寻常去到隔壁州城府城,只需路引即可。可若要长时间出远门,那便需要通关文牒,这乃是比较正规的手续。 而这苏青,竟又特意办了女户。 这丫头倒是好手段,女户可不是这么好办的,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估摸着也是花了银钱… 如此一来,日后哪怕苏氏一族的族人和那些亲戚,也断然不能轻易挟制于苏青。 毕竟在这个时代,在家从夫,出嫁从父,夫死从子。哪怕苏青的父母、兄长俱亡,她也得听从族人的的安排。 然而,如今有了这女户,她便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飞鸟,算是可以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不过…依旧还得敲打苏家族人一次才成… 温以缇微微挑眉,开口道:“你尽管提。” 苏兄立即回道:“温大人,能否将民女安置在养济院里?我和丫鬟两个弱女子在外,哪怕寻个宅子也未免有些不安全。” 温以缇顿了顿,同常芙对视一眼。 常芙恨不得温以缇立即答应,不停对她使眼色。 温以缇思索片刻,再次开口道:“你目前的情况倒是不符合安置在养济院,我可以将你安排在州衙或是我的院子旁,全当做我自身的亲属安置。对外,你大可说是投奔于我的,你看这样可好?” 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苏青听着十分安心。 苏青笑得十分开心。“当真?温大人,真是太感谢您了!” 她现在即便是雇了护院,心中却也依旧忐忑不安。毕竟,人为财死。在这世间人心难测,断不能轻易去试探人心。 而若要买些下人…以她原来的身份倒是可行,可如今,不过是一个平头百姓,是买不了带有契身的下人的。 最多,也只能雇个长工罢了。 所以她就想着能不能安置在养济院,或者是让温以缇帮忙在附近寻一个安全的处所。 没想到温以缇竟然愿意直接庇护她,对外甚至还能让她以投奔的名义留下,这已经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苏青眸光一闪,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伸手入怀掏出一个荷包。 她轻轻解开荷包的系带,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她甚至看都没看一眼,便急切地走上前去,双手捧着银票递给温以缇。 “温大人,如今我出来得仓促,手头目前也就只有这五万两的银票。我……我实在是情况紧急,未能准备更多。不过您放心,等我安定下来,剩下的钱财,我早已暗自藏了起来。之后,我定会寻些可靠之人给您送来。还望您不要介意。” 温以缇看着苏青递过来的一张张大额的银票,那都是大庆通用的钱庄所颁发的。 这些银票在整个大庆都能流通,而甘州也有好几家可以兑换的钱庄。 温以缇看着苏青的笑容,瞬间如同阳光般温暖,让人心中倍感亲切,开口道:“无需多谢,苏姑娘千万不必如此客气。” 温以缇已经下定决心照顾好苏青,就看在那些银子的份上,只要不是太过分,苏青现在想干嘛就干嘛!!! 苏青笑道:“温大人,您叫我小青就好。” 温以缇同样笑着回答道:“那你也别叫我大人了,这般客气外面的人看了会生疑。既如此…我家中行二,你就叫我一声二姐姐便是。” “哎,对了,苏姑娘,不知您今年多大?” 苏青一看就比温以缇小,所以她问的也没有多委婉。 苏青立即回答:“二姐姐,妹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 第419章 真正富婆,因为你,因为我? 十三岁,过手就是几万两十几万、甚至几百万两的银子了。 遥想温以缇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因得到第一笔分红那几百两银子而沾沾自喜呢… 这苏青,如今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富婆。 瞧着苏青那稚嫩却又透着坚毅的面庞,温以缇不禁想到,若日后一切麻烦都解决完,斩断所有羁绊,谁要是娶了苏青,那可真是娶了个小金库啊。 温以缇敢保证,苏青手里的财富,虽然不能像鼎盛时期的苏家那般,但肯定也不会少多少。 至少能比得上好些个温家全部的家当,估摸着就连那些皇亲国戚,哪怕赵锦年都没有苏青有钱。 这可真是让人惊叹不已… 见二人谈得也差不多了,常芙便笑嘻嘻地走到外面去唤人。 此时,温晴早已带着人备好,直接端着重新添的一壶热茶和一些点心走了上来。 而苏青的丫鬟满是担忧地小跑到苏青身边。 她的眼神中充满关切,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苏青,仔细地瞧着,小声问道:“姑娘,没事吧?” 苏青温柔地笑道:“珍珠,我没事。二姐姐待我很好,你放心吧。” 珍珠下意识地重复了句:“二姐姐?”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温晴有些不了解情况,说的是大人? 她和绿豆同时看向常芙,后者对她们使个眼色,三人就那么默契地没有开口继续问。 常芙倒是颇有兴致,委婉地开口试探道:““苏姑娘,那你们家里就没在之前给你定什么亲事吗?若是有着未来夫家的帮衬,说不定也能达成你的目的呢。” 苏青脸上顿时一红,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本来像我们这样的商户人家,都是早早被定亲的,毕竟总要相互联姻合作以谋得更多的利益。而我们家因子嗣不丰,爹爹和娘亲便想着让我晚些成婚,因此并未提前给我定下亲事。况且,就算定了…发生这些事,他们说不定还会来分一杯羹。” 苏青的眼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悲伤,有无奈,似是在回忆。 珍珠似是明白苏青心中的苦楚,轻轻地将手放在苏青的后背,温柔地轻抚着,小声又问道着:“姑娘,莫要伤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对了,那事您和大人说了吗?” 苏青下意识地给珍珠使眼色,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 而这副异样的举动,在场的众人都看在了眼里。 温以缇微微皱眉,开口问道:“小青可是还有什么顾虑?亦或是有什么事?” 这算是一笔大买卖,牵扯颇多,温以缇必须谨慎对待。 苏青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随即道:“二姐姐…其实本还有一件事,是我原本来甘州之前打算的,但如今这些已经足矣了。” 温以缇见状,倒松了口气,随即道:“小青,你尽管说便是。就当咱们闲来聊逗逗趣,也没有外人,不耽搁的。” 苏青端起桌上的热茶,双手微微颤抖着。她轻轻抿了两口茶,似乎在借此平复自己的心情。 片刻后,才开口道:“其实此前我本想着拿着银钱,看看能不能谋得一门官宦家的亲事。二姐姐也知道,我毕竟是个弱女子,手里拿着这么多银钱,若背后没有一个稳定的靠山是万万不行的。而像我们这些商户,也最忌惮的便是官家。所以我便想着……” 温以缇接过话道:“所以你便想着买一桩婚事,靠着他们的能力试图为你家里人报仇,不惜牺牲自己?” 苏青微微一愣,轻点了下头。“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众人听了苏青的话,都陷入了沉默。 “那又是什么让你改变了这个想法?”温以缇突然间问道。 苏青缓缓抬头,那明亮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紧盯着温以缇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因为温大人你。” “因为我?” “对的!” 苏青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内心的激动难以抑制。 “原本您就是我的希望,您不知道当我得知咱们大庆竟然有一位女知州的时候,我有多么高兴。” 苏青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您的出现,至少能证明,我们女子不是永远只能拘于内宅,至少有人开了这个先河,女人做官也是可以且丝毫不输男人的。而我若是想成为像爹爹、阿兄那样的人,也不会是不可能的。” 苏青的眼神中充满了憧憬与向往,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因为我?” 温以缇心中很是触动,好像已经有一颗种子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曾几何时,在得知有女官身份的时候,她也曾如苏青这般兴奋。 可一路走来,却是被各种境遇推着走到了现在。 第420章 隐情? 苏青走后,温晴立即快步上前,神色间满是担忧,急切地问道:“大人,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温以缇紧紧皱着眉,转头对常芙说道:“阿芙,快去寻影一过来。” 常芙和温以缇已经十分默契了,立即点头匆匆走了出去。 温以缇这是要让影一赶快动身,去湖州查清楚底细顺便和崔衍商量。 而挺之所以把苏青留下,也是为了好好管控。若是在外头,自己一个不留神,那小姑娘惹出什么大乱子,或者之前得罪了什么人寻来甘州,那可就会引发混乱。 温以缇也不会只听一个姑娘的一面之词,光是这些应当还不足以让,苏青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前来到甘州,定还有其他原因。 温以缇是对银子很心动,但还是得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另一边,苏青向温以缇借了几个侍卫,打算回住处拿东西,顺便上街采买一些物品,准备安置在养济院。 温以缇直接大手一挥,安排得妥妥当当,甚至还派了一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外头的叫嚷声烟火之气依旧。 车内,苏青微微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珍珠暗暗掀开两边的帘子看了一会儿,见那几个侍卫距离她们有些距离,这才松了口气。 随后,珍珠动作迅速地将帘子压实,她的手指紧紧地按着帘子的边缘,怕让过多的凉气而后她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番车内的小暖炉,这才坐了回来。 珍珠看着自家姑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你方才全都说了?那温大人能不能信咱的呀?” 苏青睁开眼睛,看了珍珠一眼,微微点头道:“应当差不多吧。” 珍珠皱着眉头,满脸担忧地说:“那您说,温大人会不会派人去湖州调查咱们呢?” 苏青抿着嘴,思索片刻后开口道:“肯定会去,不过我也没说谎,不过就隐瞒了一点而已,剩下的,她到时候自己也就打听到了。” 珍珠听后,顿时慌乱起来,脸色都变得有些苍白,急切地说道:“姑娘,不成啊!若是温大人知道咱们和…那位有牵扯,那可就糟了。” 苏青却显得很是随意,微微扬起下巴,缓缓说道:“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没有主动说,只有等她自己查出来,才好办。毕竟她可是先收了我们的银子,到时候哪怕她查出来了,也该知道苏家在湖州的家产,放心,没有人会轻易拒绝这到手的肥肉。” 舍得着孩子才能套得着狼… “更何况,能凭女子之身当官的,没点背后的实力怎么可能?放心吧,她不会怕的,咱们这几日也得好好查查温大人的底细才是。”苏青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笃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们刚来甘州之时,便花了大把的银子去四处打探消息。 很快,她便得知这位温大人是出身京城的家族。 温家虽谈不上什么世家大族,但也有着一定的底蕴。 温大人与安远侯以及调任的武清侯府世子都有些关系。 哪怕如今传言安远侯与温大人之间产生了几分嫌隙,可依旧无人敢小瞧这位温大人。 这是所有甘州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苏青还打听到,温大人背后可是有皇室的公主撑腰。 只可惜,这位公主马上就要远嫁和亲。 然而,即便如此,能有这般能耐的人,又怎会畏惧那方势力呢? 充其量温以缇之后会要的更多罢了,但那又何妨?自己如今除了银子,也别无他物。 珍珠顿时开口唏嘘道:“如此说来,那袁公子倒是对姑娘你一心一意。若不是他,咱们也不能这般轻易地逃出湖州,为此还顶着这么大的风险,姑娘,若是……” 还没等珍珠说完,苏青打断道:“不可能了,无论以后结果怎么样,苏家能不能翻案,我与他都是不可能的了。” 苏青的声音有些低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落和无奈。 她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情绪,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又恢复了坚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甘州好好活下去,等待时机。” 况且你以为温大人那么好糊弄啊,她把我们安置在养济院为的就是这个!无非就是好看管我们罢了,怕我们跑了。” 而苏青原本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她一直想着要找个办法留在养济院。 这下,无论双方各自有着怎样不同的目的,可最终的结果若是一样,那又有何不可呢? 珍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怎么这样?” 苏青轻笑道:“这是人之常情,我初来乍到底细未清之前,谁也不敢相信。温大人也是有备无患。而这位大人,按照我看,的确算是个好人。” 珍珠不解地问道:“姑娘,你不是说当官的都没有好的吗?” 苏青点了点珍珠的头,嗔怪道:“你呀,就不会变通。那你听说过有女人当知州的吗?不也是没有。温大人是个例外,我倒是挺喜欢她的。” 苏青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欣赏。 珍珠又有些犹豫地说道:“那姑娘,万一你没看准,温大人实则也是贪图你的银子,你到时候该怎么办?” 苏青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如今什么都没有,就有银子。她想要便给她便是,只要他能帮到我。帮不到我,只为贪图我的银子,那我也认了。总比在湖州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强。 况且我也相信我的眼光。哎呀,不想那么多麻烦事了。总之,咱们就舒舒服服地在这甘州住下去。有他罩着,咱们肯定受不了委屈。放心吧,我银子都花了。” 珍珠看着自家姑娘这般开朗的样子,满是心酸。 她想起曾经的姑娘也是无忧无虑,十分开朗,从不会想这么多复杂的事情。 如今老爷、太太和大少爷他们都不在了,姑娘也不得不振作起来。 “咱们就安心等着便是 总之,咱们是不可能再回去了。而下一次回到湖州的那一天,便是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珍珠看着姑娘那坚定的神情,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奴婢陪你。” 第421章 二姐姐你这么厉害? 苏青在甘州的住所并非什么有名的客栈,而是隐匿于一家极其偏僻的胡同深处。 她刚来甘州之时,便一心想着不可过于高调张扬,于是便选中了这个地方。 她直接将一处小院子租了下来。 这处院子虽不起眼,却也算是宁静祥和。周围的街坊邻居很快便知晓这里来了一个投奔亲戚的小姑娘。 苏青为人和善,出手大方,街坊们对她很是照顾。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小姑娘的亲戚始终不见踪影。一些人得知这个信息后,便打起了歪主意。 他们知道这小姑娘手里有点银钱,便想着把她拐到自己家里去。 于是,一些人开始明里暗里地忽悠苏青嫁去他们家。 而现在苏青坐着养济院的马车回来,这动静瞬间惊动了周围的众人。 苏青和珍珠一人拿着两个包裹和箱笼走了出来。 那几个侍卫们见此情景,都有些惊讶。可一想起苏青的体型,便又了然于心,立即上前帮忙。 苏青也不客气,谢过侍卫后,又同周围的邻里乡亲们道谢。 说她已寻到了庇护之处,温大人和她去世的娘亲,有着拐着弯的姻亲,不过因这关系太过久远,她不敢确定,这才费了些时日才联系到。 如今二人已算是解除误会相认,她便搬去养济院,至少也算是有人护着。 周围人一听,这苏青竟然能和温大人搭上关系,顿时一片沸腾。 有些人家心中懊悔,为何当初不强硬点让苏青嫁去自家? 苏青谢过众人后,随后一人给了一两银子,开口道:“我也没什么时间去买礼物了,这些银钱就当做这段时日各位乡亲们对我的照顾吧。” 说着,她便快速地上了马车。 珍珠也不忘给那几个侍卫一人揣五两银子。 侍卫拿着赏钱,微微一愣,也没有多说什么,迅速塞到怀里之后,护送着苏青去到了街上。 到了街上之后,苏青便开始大肆采买各种日用品。 侍卫们也热情的将东西搬到马车上,珍珠之后又给了这几个侍卫一人十两银子,还打趣道:“方才人太多,不好拿出来。如今补上,辛苦各位侍卫大哥了。” 那几个侍卫见苏青如此豪气,心中更是感叹。 这姑娘可真是大方。于是,他们之后也很卖力。 这一路,苏青买了好些个物品,甚至又去了米铺、布坊和一些杂货铺买了许多东西,让他们送去养济院。 这些都是给养济院百姓们的礼物。 苏青拍了拍手,看着自己买的这些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目前对付起来还行。 便立即与珍珠一块坐着马车回去了养济院。 后来还是温以缇察觉到外头动静太大、忙问过温晴这才得知,苏青这番还豪掷的作为。 也是因着银子的魅力,众人对苏青极为包容,哪怕她之后有些许小毛病,如今大家也都全然不在意了。 甚至苏青野大手一挥,在庆典的问答环节,豪爽地添上一大笔银子,让奖项更为丰厚,力求每一个参与的百姓都能有所收获。 短短几日,大家都知道,甘州城来了有一个极为有钱的小姑娘,出手阔绰,人傻钱多。 而且众人皆知,这个小姑娘是投奔温知州而来。 温以缇听闻后,无奈地摇摇头,她明白苏青的用意,这是要将自己彻底绑死,不留任何反悔的余地。 就在温以缇正琢磨之际,苏青带着一个小木箱求见。 木箱被轻轻打开,里面各种稀奇的宝石令人眼花缭乱,有鸽血红的红宝石,深邃如海的蓝宝石,青翠欲滴的祖母绿。还有金绿宝石猫眼、石英猫眼、绿松石、桃红色宝石、淡黄色宝石、颗颗硕大无比,足足有几十颗。 而最令人惊叹的是,其中竟有几本算得上孤本的古籍,不可估量。 温以缇见了都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满脸的惊讶。 而苏青则轻描淡写地说道:“二姐姐,妹妹这几日麻烦你许多,这些小玩意送与你把玩。” 说着微微俯身又道,“千万别和妹妹客气啊” 说完苏青就立即离开了。 温以缇望着苏青离去的背影,嘴巴微微张开,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就在温以缇陷入沉思之际,温晴拿着一个礼单和一封信走了过来。 上面的内容是,苏青的母亲临故前特意让苏青带给温以缇这个远房亲戚的添妆之礼。 如此,也算是变得名正言顺,让人无法诟病。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下,这小姑娘还挺厉害的。 甘州的这次庆典,办的热闹非凡,其盛况远超去年。 而这些,也逐渐扩散到了其他的州城府上。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商队闻风而来,众多爱看热闹的百姓们也纷纷汇聚到甘州。 如今,西北之地的战事已然了却,随着局势的稳定,百姓们也越来越喜欢感受氛围。 这一日,苏青又兴致勃勃地前来寻温以缇,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兴奋地开口问道:“二小姐,那些治糖的方子,还有那些民间的小食方子,像什么小蛋糕、手抓饼、煎饼果子、臭豆腐,竟然都是你拿出来的?这是真的吗?” 苏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以缇,那目光中满是崇拜与期待。 温以缇被这炽热的目光看得心一软,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没错,是我的主意。” 苏青“哇哦”的一声叫了出来,满脸惊叹地说道:“二姐姐,你也太厉害了!你不但做官做得好,竟然这脑子里还有这么多的好点子。天呐,你要是经商的话,岂不是很快就成为大庆最富有的女人了?” 温以缇听了这话,不禁汗颜,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开口道:“不,我这就是脑子想法比较多,但这些都得实践。 而那些方子大多也都是靠着我在家中的时候看的那些杂记改良出来的,都是前人的功劳,我不过出了几分力气,动了点脑子罢了。” 第422章 领头人,果然有人作祟 苏青却依旧不依不饶,开口道:“那也是不一样的。为什么旁人没发现,只有你想出来了呢?二姐姐,你不愧是个才女啊!我真佩服你。” 说实话,温以缇心中心虚得很,自己拿出的这些方子,无非就是占了个新奇的罢了,因此才赚到些银钱,若是真让她去经商,她估摸着自己肯定是不成的。 毕竟,经商和做官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领域。 而且,说到做官,她自己到现在也觉得自己做得并没有多好。 想到这里,温以缇的脸色微微泛红,她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青看到温以缇这般模样,还以为她是害羞了,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随后,苏青毫不客气地在旁边坐了下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开口道:“二姐姐,我有一个好想法,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温以缇微微挑眉,点了点头,示意苏青继续说下去。 苏青兴奋地说道:“我从小便跟着父兄他们屁股后面跑。爹爹也说过,我在经商上还算是有几分天赋。如今家道中落,我也总不能坐吃山空不是。 因此,若是二姐姐信得过我,愿不愿意同我合作一把?我们可以在甘州开些商铺,赚些银钱。而且,我听闻甘州此前那些大的富商都已经因为涉及通敌叛国之事,被抓捕去了京城。而如今甘州也算是没有一个领头的商家。因此,若二姐姐相信妹妹,我愿意做这个领头人,之后尽力配合你,姐姐觉得怎么样呢?” 温以缇微微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说道:“经商之事,我确实不太擅长。但你自己…真的能做得到?况且,如今外头可都知晓你与我的关系…” 温以缇虽然只是点到为止,但其中的深意已然明晰。 苏青一听,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直接胸有成竹地说道:“二姐姐,这你可就小瞧我了。寻几个靠谱的掌柜我还是能做到的。况且,这做生意啊,最缺的就是点子、方子,和如何让手下的人听话,不弄虚作假,这才是关键。” 苏青挺直了脊背,双目熠熠生辉,微微扬起下巴,话语掷地有声:“而如今,点子、方子姐姐有,如何管理、如何经营,妹妹有办法。那为何不能成功呢? 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姐姐也不必担心。您忘了,我现在已是女户,就算做起了生意,有这个身份在,旁人也说不了什么。大家各自光明正大的强不更好吗?况且若真是有一些谣言,妹妹相信姐姐还是能止住的,对吧?” 温以缇轻笑了一下,的确,有这个女户身份在,即便是有些风言风语,打压了下去便是。 若有人想要寻她的错处,倒还真不成。况且只要与之合作的一方足够信任,那便不用担心这一点。 没有确切的证据,她温以缇也不是那么随易能扳倒的。 在发现苏青的同一天,那个曾闹事诋毁温以缇的汉子的底细也终于被查清。 不出所料,他并非平白无故地出现,而是某些有心人故意安排的。 背后的指使者,也果不其然是那三位县令中的一个最为年轻的那位。 此人曾经与温以缇有过几次冲突,如今竟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 温以缇得知此事后,不屑地笑了笑。 这几日,随着庆典的氛围越来越高涨,的确有几起诋毁她的消息传来。 不过,他们似乎都低估了温以缇在百姓心里的分量。 温以缇可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她直接雷厉风行地将那些散播谣言的人,统统关进了大牢。 还想让她有善心?这不可能! 在甘州的一处县衙内,那位一直与温以缇存在冲突的年轻县令,此刻怒目圆睁,狠狠拍案怒吼道:“怎么可能?这丫头怎会有如此的民心,为何百姓都向着她?” 他手下的县丞见状,轻轻撇了撇嘴,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心中暗自嘲讽道。 哼,真是个蠢的,这温大人的地位,在甘州岂是那么轻易能被撼动的? 不过是来了个新官上任的毛头小子,竟妄图动温大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 哪怕你来头再大那又怎样? 看来温大人此前所说果然没错。只要抓住这个毛头小子的把柄,今后这县令之位以后就是他的了。 第423章 方县令,苏青底细,袁家 想到这,那县丞立即上前,满脸阴狠的开口道。 “方大人,您不必去特别理会那丫头。哼,她呀,得意不了几日了。到那时您想如何处置,自当唯命是从。如今这些个百姓,不过是瞧着那点好处罢了。等日后局势有变,风一吹,墙草便动,百姓们向来如此,那丫头现在有多得民心,日后便会有多被百姓厌恶。咱们不必急于一时,一步一步来便是。 他眼神中透露出算计,他紧咬着牙关,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中满是笃定。 方县令一听,微微皱起眉头,紧紧地盯着县丞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许久,方县令才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似带着无形的压力。微微扬起下巴,开口道:“张县丞…你就这么讨厌那丫头?你好歹也算是甘州的老人了,就连那些百姓都对她如此看重,而你…为何…?” 方县令那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疑惑。 县丞连忙惶恐的弯下腰,随即嬉笑着回道,“嘿嘿,大人,这是自然。您想想,哪个男人能允许一个女人踩在自己头上呢?那姓温的丫头,一直可是猖狂得很,您又不是不知道。她能有如今这般下场,也算是天道有轮回。 好不容易没七公主罩着,还能靠着安远侯在这甘州立足,可如今,她同安远侯都产生了嫌隙,只能说是,头发长见识短,永远走不长,您说这不是咱们的大好机会吗?这次不成,便下次,她又能走运几次?” 张县令边说边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方县令听后,仰头大笑起来,充满了张狂与得意,没了原本在温以缇那吃瘪的烦闷, 他伸出手指着张县令,大笑说道:“张县丞,果然本官没有看错你。你说的对,这都是早晚的事。” 张县丞笑着道:“是,下官多谢大人的提携。说句不该说的难听的话,下官还等着您高升知州之后,咱好歹也能挪一挪位置不是?下官在这甘州这么多年了,若是没遇到您,恐怕一辈子都是这个小小县令,日后碌碌无为。” 张县令的脸上满是谄媚之色,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他微微弯腰,态度恭敬至极。 方县令听后很是得意,他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缓缓开口道:“你说的没错,张县丞,你不会后悔你的决定的。你要知道本官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人物,我背后可有人呢。” 方县令的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傲然。 “那是自然,下官日后还得多仰仗大人您的提携呢,又怎敢不尽心尽力为大人办事?”张县丞心中虽是满满的不屑,可表面上却依旧堆满了恭敬与讨好。 那谄媚的模样,让方县令极为受用。然而,他的态度却突然大转变。 方县令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如利剑般直直地射向张县丞。 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务必要让那丫头在这甘州名声扫地!” 张县丞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一般。 他强行稳住心神,装作镇定的样子,可声音中却还是透出一丝惶恐:“大人,这……下官能力有限,恐怕……” 方县令立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诶,既然你方才那般笃定,那本官自然要把这件事交给你。张县丞,你不会让本官失望的吧?” 张县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粗喘着气,硬着头皮顶住方县令那凌厉的目光,无奈之下只能应道:“大人,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说完,他微微低下头,心中却是忐忑不安,这个龟孙子…还真是谨慎,看来还得和温大人好好商量商量。 而关于苏青的底细,影一奉温以缇之命,在湖州以最快的速度对她的彻底打探了一遍。 苏家在湖州商界可谓是声名显赫,在药材生意、丝织生意和瓷器生意均有涉足。 但最为核心的经营范围当属茶叶。 凭借着优质的茶叶资源和精湛的制茶工艺,苏家的茶叶在湖州乃至整个江南地区都备受推崇,也正是靠着茶叶生意,苏家一跃成为湖州排行第三的富商。 苏家老爷育有一子一女,皆为嫡出。 女儿苏青,自小在家人的娇宠下长大,养成了肆意随性的性格。她天真烂漫,不拘小节,行为举止间透着一股洒脱劲儿。 然而,随着年岁渐长,苏青的身形愈发圆润,这在以细小纤瘦为美的江南确实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在湖州的各家名门闺秀中,苏青的外貌成了众人打趣的笑柄之一。 那些养在深闺的姑娘们,私下里常常议论苏青的体态,言语中不乏奚落之意。 但苏老爷对女儿的宠爱可谓是到了极致。当他听闻有人嘲笑女儿的外貌时,怒不可遏,亲自一一登门拜访那些曾经嘲笑过苏青的人家,为女儿讨个说法。 苏老爷此举,让湖州的各大家族见识到了他对女儿的护犊之情,此后,各家虽心中仍有看法,但也不得不收敛许多。 苏老爷娇惯儿女的名声也由此传开。 而苏青在湖州各商家姑娘中的名声虽然渐渐不受待见,但谁也不敢小觑她。 这其中的缘由,便是苏青有一个青梅竹马,两人算是定了娃娃亲。 对方乃是湖州本地富商之首的袁家的嫡长子。 袁家此前老太爷那辈更是皇商,虽说如今早已被取缔,但其涉足的领域甚广,人脉颇广,就连湖州本地官员也得给几分面子。 因此先辈得力,袁家的财富与影响力,在湖州乃至整个江南商界都不容小觑。 袁家嫡长公子,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且他不仅容貌出众,更是才华横溢,虽出身商户之家,却自带一股文雅之气。 自幼饱读诗书的他,诗词歌赋信手拈来,出口成章,文采斐然。 他的一手好字,更是如行云流水般洒脱,笔走龙蛇间,在湖州的文人界,引得众文人学子们纷纷对其刮目相看,被他的才情所折服。 渐渐地,他们便与袁家嫡长公子称兄道弟,时常聚在一起吟诗作对,好不惬意。 而这位袁家嫡长公子,从小便随家中长辈学习经营袁家生意。他聪慧过人,心思细腻,对商业之道有着独特的见解。 将袁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他已成长为一个能撑得起门户的,袁家老爷见儿子如此能干,心中欣慰不已,隐隐有了退居幕后之意,欲将手中之事全部交于嫡长子处理。 第424章 冯阁老 也正因为如此,袁家嫡长公子在湖州乃至江南之地,都是各家姑娘们倾心推崇、心悦不已的对象。 虽说苏家大公子条件也不错,还未有婚事定下,但是比起袁家公子来,那些姑娘肯定都是属意后者的。 那些闺阁女子们,每每提及袁家公子,皆是满脸娇羞,眼中闪烁着爱慕的光芒。 然而,这般优秀的郎君,却从小与被人称之为“无盐女”的苏青定了亲事。 这让众人深感不解,纷纷猜测其中缘由。 有的说,或许是苏家与袁家有过什么特殊的渊源姻亲,也有的说,袁家有把柄在苏家手里。 但无论如何,这门亲事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 也正因为这门亲事,苏青遭到了众多姑娘的恶意攻击。 那些嫉妒她的女子们,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她配不上袁家公子。有的甚至故意刁难她,想让她知难而退。 而也正因如此,再加上苏老爷对苏青那如珠如宝的喜爱,这才使得苏青得以摆脱内宅的束缚,跟随父兄一同出入商场。 在这个过程中,苏家也惊喜地发现了苏青独特的经商天赋。 苏青与袁家嫡长子其自幼相识,感情深厚。她虽然性格顽劣,但内心善良,重情重义。 她对袁家公子也是一片深情,时常盼望着两人能够早日完婚。 而袁家公子也对苏青呵护有加,这是湖州各家都知道的。 且看苏青,虽本人外在条件或许不尽如人意,然而她的家世却着实令人艳羡。她有一位同胞哥哥,对她更是疼爱有加,极为宠溺。 有了这样一位兄长,苏青日后嫁去袁家,自然更有底气。 袁家与苏家结成姻亲后,其地位分量骤升,二家足以直面其他三大富商家族。 因此,虽说众人都在私下里抨击苏青的个人长相,认为她配不上英俊潇洒的袁家嫡长公子,但却没人敢说这桩婚事是极其不合适的。 毕竟,两家的实力摆在那里,这桩婚姻所带来的利益和影响,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 当众人以为袁家日后和苏家联手,必将名震江南商界的时候,意外却悄然发生了。 但谁都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船灾,如噩梦般降临在苏家头上。 这场船灾如同导火索一般,牵连出多起事故,苏家的家主与继承人在这场灾难中不幸离世。 曾经辉煌一时的苏家,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其他商家见状,如同饥饿的狼群嗅到了血腥味,纷纷趁机对苏家出手。落井下石,抢夺苏家的生意资源,打压苏家的产业。 富商之一的苏家终究难以抵挡这重重打击,就此破灭。 而苏青,强忍悲痛,默默地料理完母亲的丧事后。面对亲戚族人的抢夺家产,苏青冷静地变卖了家中现有的一些金银珠宝首饰等贵重物品。 然而,就在众人都以为苏青会继续与亲戚族人抗争下去的时候,她却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而因着苏家的这场变故,袁家大公子那重情重义的名声,再次攀升到一个高度。 当苏家出事的第一时间,袁家大公子便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他迅速调动袁家的资源和人脉,竭尽全力为苏家摆平各种棘手的问题。 苏太太突发重病后,袁家大公子更是以未婚夫的名义,亲力亲为地操办丧事。 至于苏青,她能这般安稳地留下来,甚至能顺利变卖家中财产,也都是袁家大公子的功劳,震慑住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 众人都在夸赞袁家大公子重情重义,无论是文人界还是商界,他都赢得了极好的名声。 而袁家也适时地放出消息,苏青只要一日未传来确切的消息,袁家大公子便一日等着她。 袁家的这份承诺,也让世人看到了袁家的情义与担当。 且因苏家家中突生变故,袁家大公子愿意为苏家守孝三年,以表诚意… 影一又带着温以缇的信物,去寻到了崔衍。 崔衍在得知苏青前往甘州寻温以缇这个消息后,也很是意外。 苏家的事情他也的确一些了解,在回给温以缇的信中,言辞恳切提醒温以缇,苏家的事牵连过大,需慎重考虑。 这其中的缘由,崔衍在信中并未详述,只是让影一提及苏家之事其中关键的一人,内阁的冯阁老。 温以缇微微皱眉,冯阁老此人她真的没什么了解,还是入了官场之后,才多多少少听闻一些。此人既非首辅,也非次辅,只是内阁中的阁老之一。 但然而,他在内阁的时日却比温以缇所熟悉的彭阁老更长,其手底下的人和势力也更为庞大。 但也正因如此,相较于如今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彭阁老而言,冯阁老年岁已然不小了。 以目前的局势来看,他若想再进一步,登上次辅乃至首辅之位,恐怕困难重重。 在朝中,综合来看冯阁老与彭阁老二人算是看似旗鼓相当的两方势力。 但彭阁老一直保持中立,未曾站队。 而对于冯阁老究竟站在何种立场,温以缇确实了解得不甚深入。 可温以缇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尤其是袁家,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而对于苏青的请求,崔衍却是直接毫不犹豫地应下了这件事。 那苏家的财产,确实连他也极为心动。 第425章 不想当好人 崔衍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他思虑再三,决定先让影一带来一些消息。 估摸后续会陆陆续续再与温以缇联系。 温以缇这边见崔衍应下,一天反复斟酌着此事,心中不断权衡着利弊,最终,在确定并无不妥之后,才派人将苏青唤来。 苏青得到消息后,急忙赶来。心中满是期待和紧张,脚步都有些不稳,在得知后崔眼应下后,满是激动的开口。 “太好了,二姐姐谢谢你,多谢崔知州,让我有生之年能得知真相,太好了!”苏青的声音微微颤抖,他不停地道谢。 温以缇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说道:“此事既已应下,自当全力以赴。” 这个时候自然是要卖好的! 苏青激动得难以自持,她红着脸眶,继续说道:“二姐姐,多谢你!果然天无绝人之路,能让我遇到你们。” 珍珠在旁边紧张地看着自家主子。她的脸上满是担忧,不停地轻声安抚着苏青:“姑娘莫要太过激动,小心身子。” 看着眼前这主仆情深的模样,绿豆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温以缇目光落在这个年轻的小姑娘身上。小小年纪,却经历了如此多的波折,着实让人心疼。 不过,这终究是祸是福还真不一定。 那些天赋异禀、才能出众之人,在历经一定的挫折磨难之后,往往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变化无外乎两种,一是从此萎靡不振,深陷困境的泥沼无法自拔,二便是愈发坚毅无惧,如浴火重生般,完全展现自己的天赋。 而目前来看,苏青,显然属于后者。 若真像影一调查的情况,这苏青还真是有可能让温以缇捡到宝了。 温以缇此前便一直筹谋着推举出一个自己阵营的人,成为甘州的商界成为领头者,进而对甘州的各个商户加以抑制。 而此时,苏青的出现可谓恰到好处。 庆典的这几日里,但凡有关于外地富商前来谈判沟通的事宜,都会有苏青的相伴。 起初,是苏青主动请缨,言辞恳切,让人难以拒绝。 温以缇也想着探探这苏青的底。 而后,在与苏青的接触中,温以缇渐渐发现这小姑娘着实有几分能力。 言辞犀利,思维敏捷,应对各种老油条的刁难却都游刃有余,也算是彻底弥补了此前温以缇经商的不足。 现在再看苏青过往在湖州的表现,更是能凸显出她的出众能力。 就说在她年仅十岁之时,便能够独自掌控自家的三处商铺。 其商铺的年盈利竟然超出前年一倍有余。这般成就,即便是许多经商多年之人也难以企及。 就在此时,温以缇声音略沉,开口问道:“妹妹,如今可否告诉我,为何要隐瞒冯阁老之事?还有你为何就这般肯定,我和舅舅两个小小的五品知州,有对抗堂堂阁老的本事? 而后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话锋一转,“你就不怕我得知此事之后,直接将你交与那边?要知道,这么做我既能避险,又能与那边示好,立下功劳,岂不是更好?为何还要这般冒着风险?” 苏青微微一顿,没有立即回应。 一时间,双方就这般莫名地陷入了一种沉寂之中。 片刻后,苏青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温以缇脸上露出笑意,开口说道:“姐姐不会的,妹妹来到甘州的这些时日,已经深知二姐姐的为人。你是个好人,一个真正心系百姓、刚正不阿的好人…” 苏青的话还没说完,温以缇立即摆手,意味深长的开口道:“哎,好人不长命。妹妹,实不相瞒,我还是想当个坏人,至少还能活得长久一些。” 苏青听后,立即笑了一声,随即道:“姐姐的性子真好,无论何时都能保持着一份豁达与乐观。二姐姐,你可相信,在这世间好人或许会历经磨难,但最终一定会得到好报。而坏人,即使能一时得逞,也终究会受到惩罚。” 温以缇微微摇头,轻叹一声,片刻后才开口道道:“这世间太过复杂,有时候,好人未必有好报,坏人却能逍遥法外,我更多不想让自己陷入太多的麻烦之中,且我从不信命。” “不信命?”苏青脸上露出疑惑。 温以缇坚定的说道,“对,我只信自己…” “只信自己?”苏青喃喃自语片刻,眼神中似乎多了什么,她微微垂下眼帘,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一会儿,她轻吐一口气,抬起头来,抬眸看着温以缇缓缓说道。 “二姐姐,妹妹这么做这是为了让你安心…” 苏青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毫不躲闪地与温以缇直视着。 温以缇眯起双眼,神色复杂地看着苏青,立即开口道:“所以说,你把这关键之处隐藏起来,是为了想让我抓住你的把柄,从而更加信任于你?” 苏青扬起嘴角,开口道:“没错二姐姐,毕竟我做什么,都不如主动将能使我立足的关键之事交与姐姐。只有这样,姐姐才能真正看到我的诚意和价值。 也因如此,我坚信二姐姐不会将我交与他们。毕竟,我所能带来的益处一定比他们给予你的多得多,妹妹我看得很清楚。 而二姐姐背后的彭阁老与那冯阁老,貌似不在同一方阵营。就算他们那边接受了您与崔知州的投名状,但终究不会真心对待你们。 苏青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露出笃定之色。 她继续说道:“而有风险才有回报,姐姐不也是这么认为吗?不然为何姐姐要研究…” 苏青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直接消了音,只留了口型。 温以缇见状,眼神瞬间一凝。她整个人的气场骤变,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凌厉的气息。 周围的人仿佛察觉到了不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温晴清和常芙立即会意,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动作麻利地带着外面一众不相干的人悄然退了出去。 第426章 难道苏青是穿越者? 此时,屋内只剩下了温以缇和苏青二人。静谧的氛围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紧绷着。 苏青丝毫没有被温以缇所散发出来的气势所吓倒,她从容地坐着,身姿优雅而淡定。 温以缇立即沉声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已然是极为小心谨慎了,除了邹主事之外,就连绿豆和常芙她们都不是太能确定她在研究黑火药。 可怎么这苏青怎么知道的,这怎么可能?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温以缇在心中反复思索着各种可能性,试图找出苏青发现的线索。 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是苏青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力? 这个意外的情况的确让温以缇感到措手不及,由主动转化为被动。 黑火药之事一旦被知晓,将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苏青浅笑了一下,此时的她倒有一些小姑娘般的活泼。 她微微扬起下巴,开口道:“火药,早在我七岁之时便产生了兴趣。那时,父兄得知后狠狠地训斥了我一顿,说是这不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涉及的。但我因仗着父兄和娘亲的宠爱,又对未知充满了好奇,便偷偷地开始了研究。” 苏青的眼神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她轻轻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不过,因为没有人支持,终究还是有一些困难。直到我十岁之时能独自掌握三家商铺之时,才初显成效。 因此,当我那时看见香巧和那个小哥领着一车火药的材料护送出去时,便有所猜测。而这段时间接触了解下来,心中便有了五分肯定。” 温以缇本来冰冷的面容瞬间如冰雪消融,突然笑道:“所以,你是在诈我?” 苏青也跟着笑了起来,轻轻摇头道:“没有。我说的五分可能,但在常人中应当是七分。” 温以缇看着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苏青,心中有时会涌起一瞬间的错觉。 她不禁怀疑,这个小姑娘怎么如此厉害?怎么什么都会? 难道……温以缇的心中突然涌起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 她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眼神中满是震惊与疑惑,思绪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这个猜测既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又似乎有着一定的可能性。 莫非…苏青也是同她一样穿越而来的?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苏青为何知道这么多,小小年纪便这么厉害。 温以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紧张地盯着苏青,试图从她的表情和举止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穿越小说中的情节,想象着如果苏青真的是穿越者,那么她们之间将会… 温以缇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心中既有着期待,又有着担忧。 这是她刚来这个地方时,便一直满心期待的事。 从踏入这片陌生的土地起,她就常常在心中暗暗猜测,在这大庆朝一定有与她有着相同经历的人。 既然他自己都能机缘巧合地穿越到这里,那么也极有可能有其他的同胞,因各种因素沦落到此。 她承认自己没有什么非凡的能力,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罢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加紧迫地渴望能够认识其他的穿越者。万一对方是什么天选之子呢?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人家能看在一个地方的份儿上,让她抱住大腿,护好自己想护的人便是。 而苏青如今的表现,让温以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如果苏青真的是穿越者,那么她们或许可以相互扶持,共同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片天地。 可若苏青不是一个能值得托付的人,那她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旦被那些怪力乱神之事的罪名缠上,温以缇恐怕会直接坠入无尽的深渊,再无翻身之日。 但如果这个猜测是错误的,那么她又该如何面对苏青呢? 苏青不明白温以缇为何用如此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只见温以缇的神情瞬息万变,一会儿露出笑意,一会儿又愁眉苦脸,一会儿神情紧张,一会儿又显露出惶恐之色,惧怕不已,又一会儿却又清醒无比。 苏青心中暗自嘀咕:“怎么了这是?难道自己说错什么了?还是自己这点小心思都被温大人看穿了? 可能也是,温大人如此厉害,自己这点小伎俩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她呢?” 苏青的心中涌起一股挫败感,同时也对温以缇充满了佩服,不愧是自己所钦佩之人! 苏青微微低下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在为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而感到懊恼。 突然,温以缇鼓起勇气,皱着眉目光紧紧地盯着苏青,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问道:“大锤八十,小锤?” 没错,这么老套的穿越小说相认桥段,是温以缇目前能想到最有效的方法! 苏青听后,眼神中满是不解,她微微侧头,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温以缇见苏青一脸茫然,仍不想放弃,紧接着又问道:“宫廷玉液酒…” 苏青这下更加摸不着头脑了,她有些讪讪地笑道:“姐姐,你这是想喝酒吗?还是想砸什么东西啊?” 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尴尬和困惑,那模样仿佛一只误入迷宫的小鹿,不知所措。 温以缇几乎满头问号地看着苏青。 若苏青真是与自己一样穿越而来的人,在之前对方如此表明,想同自己接近的情况之下,是不可能不与自己相认。 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 还是说,苏青根本就没打算与自己相认。一想到这里,温以缇的心再度揪紧。 那些手抓饼、小蛋糕和臭豆腐,已然暴露了她的身份。 倘若苏青真的认出了她,却仍不打算相认,那接近自己必定另有目的。 此时,苏青瞧见温以缇的表情又变得冷峻无比,急忙开口道:“二姐姐,你要是想喝酒的话,我……我可以为你去寻。宫中的什么玉液酒自然是没有的,不过我外祖家便是以酒起家,我能为你弄些好来…” 苏青小心翼翼地看着温以缇,心里忐忑不安。 她总觉得是温以缇不想答应她的条件,可自己已经把能给的都拿了出来。 温大人拿着这些把柄,应该是足以安心了… 苏青是真心想和温以缇一起,做那些她喜欢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苏青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落寞之情。 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温大人相信自己的呢? 第427章 跟着温以缇干了! “二姐姐,其实我……我还是有自己的私心的。” 苏青鼓起勇气红着脸,微微垂下头,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有些扭捏地开口道。 她那肉肉乎乎的小脸此刻皱成一团,显得十分可爱,让人忍俊不禁。 而温以缇则是心头一紧,暗道:来了!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苏青,很是郑重。 若是苏青隔了这么久才准备与她相认,定有一些其他的目的。 估摸着是说要让自己供其驱使,要不然便会与之为敌? 苏青见状,更加害羞了,她轻轻咬着嘴唇,鼓起勇气道:“其实……其实我是想让二姐姐知道我的诚意。我……我特别喜欢二姐姐,我想跟二姐姐一样,成为咱们女人中的翘楚。” 温以缇顿时有些懵,不解地皱起眉头,问道:“你也想做女官?” 这苏青怎么看都很是奇怪,不过目前可以断定有两种可能,一个是苏青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穿越者的消息,一个就是她真的不是,只是机缘巧合都了解这些事。 也不得不承认,历朝历代也的确都有出现过几位天赋出众之辈,不像自己…本身只是寻常人,这一切不过都是走在前人铺下的道路上。 苏青连忙摆手,急切地说道:“不,我不想做女官,我…我想做咱们大庆最厉害的女商人!让他们知道,女人既能做好官、能做好的女商人,也能有女人做出众的学者,也能像男子一样建功立业,成为好的女将军…” 苏青越说越激动,脸颊绯红,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但很快,她又有些害羞起来,低下头不敢看温以缇。 她知道,这些话在旁人眼中都是天马行空。 她曾跟父兄提起过此事,虽然他们都很是鼓励自己,但是从他们的语气中也能知道,这是不可能成的事情。 也都是因为家人的关系,他们才不想打击自己。 而外头人对于女子抛头露面是极其鄙夷的,她心里很明白。 所以她有些惶恐地看向温以缇,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不安。 温以缇微微一愣,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温以缇看着苏青此刻极为真挚的神色,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 很难想象,若真有人能将自己的情绪和目的隐藏到这种地步,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而温以缇也不禁反思起来,是不是自己见多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以至于内心开始变得如此复杂? 反观苏青,她在这方面似乎有着一颗赤子之心。此前那些所谓的小算计,现在想来,根本都不能称之为算计,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些小聪明罢了。 温以缇静静地凝视着苏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柔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微微一笑似是想通了一般。 “你有这个想法很好。女子永远不是居于内宅的,不然太宗皇帝也不可能建立女官制度。可能你还不了解,虽说我是大庆目前第一例的女知州,但在此前历朝历代女官但凡达到高至六品,便可辅助朝政,五品便可上朝听政。 这就证明咱们女子的地位已经比前朝来说要高上许多,而之后该怎么做,自然需要我们自己来努力。若我们女子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又何来提高女性地位?” 苏青坐在一旁,双眼紧紧盯着温以缇,脸颊越发的红润,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藏着万千星辰。 “二姐姐,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如今被你全然都说了出来!” 看来自己的眼光果然没错,她终于找对人了,老天真的没有太过苛待她,苏青激动得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那…咱们可以先这样。我也不知道二姐姐你弄火药是做什么的,不过确太厉害了!这火药我研究了好久,也就有点成效罢了,而如今依照姐姐你采购的材料来说,估摸已经有了显着的效果。若再仔细研究几年,恐怕同咱们大庆最机密的那些火器也不相上下。 我可以出银子,甚至一些材料我也可以帮忙从中收集。虽说我们苏家如今帮不到什么忙,但我外祖家还是能联系到一些可用的人。还有,我有一些闺中密友,她们也都是能信得过的。以及此前忠于我父兄的人,我都能联系到…” 但若是咱们这么做,恐怕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视。咱们必须得先牢牢的掌握住甘州,也不知道二姐姐这边情况如何? 再有就是完全抑制住甘州商界,也得加紧了去做了,看来我这几日必须得干出几件大事…” 苏晴站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计划,双手不时挥舞着,眼神中满是激动的光芒。 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美好前景,整个人都沉浸在兴奋之中。 而温以缇则静静地看着苏晴,脸上露出一丝汗颜的表情。 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开口道:“小青,你先坐下,咱们还没说完呢。” 苏晴这才回过神来,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乖乖地坐了下来。 温以缇轻笑一下,随即表情变得郑重一些开口道,“小青,你想好追随…不,是随我一同一块做事吗?” 苏青猛地像小鸡般不停点着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和决心。 她急切地开口道:“当然,二姐姐,我想跟着你一块做事,做什么都成!二姐姐,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把所有能拿出的把柄都都交给你手上了。我若真的有不轨之心的话……” 温以缇笑着打断道:“我知道,你若真要有不轨之心,在你发现我研究火药的时候,便可拿着这个去其他势力投诚,相信他们定会帮助你的。” 苏青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感激之情。 温以缇道:“那好,我答应你,咱们今后一块做自己想做的事,如何?” 说实话,温以缇真的很喜欢苏青这个小姑娘。 虽说可能有几分莽撞的成分,但是她的直觉依旧在告诉她,苏青绝不是那么诡计多端之人。 苏青的这份赤诚之心,她很是熟悉。 苏青开她高兴地立即蹦蹦哒哒地跳了起来,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太好了,二姐姐,你终于可信得过我了!” 温以缇又开口道:“小青,你先稳住,我还是得继续问你一些详细的。小舅舅目前还没有告知我,这件事同冯阁老到底是有着怎样的关联?我只知道,貌似是你们苏家动了冯阁老的利益,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闻是家中之事,苏青突然像变了一个人。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下来,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我们苏家在湖州,各处商业都有涉及,不过最闻名的便是以茶叶起家。因此,父兄便想着带着一批货物出海到外,看看能不能有些机会。” 说到这里,温以缇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对着苏青道:“可是那些洋人……” 苏青的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她立即点头道:“的确,貌似是跟海外的一些国家有关。父兄也好像是管他们叫什么洋人。不过这个也是这一两年才发现的,我还了解的不是很多。甚至可以说,在整个湖州,也就只有我们苏家同那些海外的人有些交集,其他大家族好像都没有这样的情况。 而也是,也正因此,他们觉得是我们苏家抢了先机,能多赚银子,因此便趁着一次出海之时,在货船上动了手脚,这才导致灾祸降临。” 温以缇皱着眉,眼神中满是疑惑,她沉声道:“你是说,你已经发现了一些人为的痕迹?” 苏青用力地点点头,神色坚定。“没错。我父兄经常亲自带着货物出海,哪怕这一次是去更远的海外国家也不会如此不谨慎,没有检查过船身。 而这次能出这么大的事,导致整个货船都遇险,那必定是人为,不然父兄不会察觉不到的。再者,就是在我苏家出事之后,下面的一些掌柜以及一些同苏家交好的人突然风向转变,指控苏家与外族勾结,这才会导致家中生意接连出事…所以定是人为!不过好在崔知州明察秋毫,及时为我们苏家洗清了这些污名。” 说到这里,苏青微微松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 “所以,自那以后,我便不惜耗费大量的银钱去调查我们苏家之事。历经诸多波折,终于从中窥探到了一丝真相。 原来是在湖州第二富商的叶家,看中了我们苏家开拓的海外贸易这条线。而叶家背后的官员正是冯阁老其手下一系的官员,也是专门为他在江南一带捞取银钱。 正因如此,我们苏家才会这般轻易地被人算计。不然,我们苏家历经这么多代人苦心经营,在湖州也有着不少人脉,又岂会如此轻易就被人害到如此!” 温以缇的目光紧紧盯着苏晴,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所有的答案。 “所以小青,你此前说的想要寻到线索,就是证据,而你也已经知晓陷害你家的人是谁了。” 苏晴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她的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二姐姐,是,也不全是。能把我苏家害到这么惨,光凭一个叶家,不可能这么轻易做到,一定还有其他的商户之家参与。 我想知道的便是这些。因为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去调查,也不可能再去调查了。光是这些已经花了大量的银钱,还是他们看在我故去的父兄的面子上,铤而走险帮我一把。而后面则是要靠我自己去调查。这些证据也都只有崔知州能调查到。姐姐也能明白,血亲之仇我永远不会忘的。” 苏晴的拳头紧紧握着,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温以缇点了点头,“是的,她一直都没有相信苏星口中说的不想寻仇,只为调查证据的说辞。没有人会眼睁睁的看着家人被人陷害致死而无动于衷。她自己也是这样,这点倒是不意外。” 房间里,气氛凝重而压抑。 温以缇微微皱着眉头,思索片刻后开口说道:“袁家,你怎么看?” 袁家的事连常芙和温晴得知后都能察觉到不对,温以缇不相信苏青没有发现。 苏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惆怅,她轻轻垂下眼眸,而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后,她再次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二姐姐,袁家…应当也是有参与的,我一直知道。” 说到这里,苏青的眼中流露出犹豫之色,她微微咬着嘴唇,似乎在挣扎着什么。“但袁昭哥哥……”苏青摇了摇头,袁大公子,就是与我此前有过娃娃亲的袁大公子。肯定没有他的参与,我敢保证!不过,这种事情又怎么能说完全能抛得清呢?他也是袁家的一份子啊…” 苏青的眼神中满是落寞,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但我还是很感激他的,我能悄无声息地脱离湖州,能换取此前给姐姐的那些银票,也都是他帮我的。” 温以缇看着苏青那落寞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那你可知道,袁大公子对外放话,为你的父兄和娘亲守孝三年,且只要你没有死讯传来,他便一直等你,终身不娶。” 苏青的眼里瞬间满是震惊之色,泪水不自觉地蓄满了眼眶,而后缓缓滑落。 “什么?他……他怎么能这样?”苏青喃喃自语道。 她从未想过,袁昭会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温以缇静静地看着苏青,等待着她的答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沉寂好久,苏青紧紧闭着的双眼再次缓缓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之色。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决然地开口道:“我与他再也不可能了。此前他帮助我的那些,就算是斩断与我从前的那些情谊。 而后,若真有一天,我察觉到我拿到了袁家陷害我苏家的证据,我必定不会念着旧情,姐姐,你大可安心,我也不是那种心慈手软之人。” 温以缇听后微微松了口气,她一直担心这对金童玉女、青梅竹马会因这些而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混乱。 毕竟,她目前最重要的秘密都被苏青知晓了,她必须得把苏青牢牢地握在手里,不能出现一丝变故。 第428章 常芙敌意,养济院分院 自那日起,苏青算是将自己所有的底细都向温以缇全盘托出。 二人的关系也愈发的亲近起来,温以缇虽心中仍未全然相信,也派遣了人手催促着湖州那边加紧调查,务必给出确切的消息。 然而,她对苏青的看法确实有了极大的改观。 在与苏青的相处中,她渐渐发现苏青的所言所行,正如她自己所说那般,是真心实意地想要跟随她一起做事。 温以缇有时也开始审视自己,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确实过于如临大敌,仿佛时刻都觉得有人要谋害自己。 这般紧绷的状态若持续久了,自己必将变得不再是自己。 这确实是一个极为严峻的现象,幸好此时察觉的早,否则日子一长,自己的心境定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甚至日后变得感情淡薄,变得更加不择手段和残忍… 之后,温晴、常芙、绿豆等亲信们也都知晓了苏青的事情。 大多数人对苏青都表示出接纳的态度,只有常芙却不知为何,对苏青一直有着隐隐的敌意。 无论何时,常芙见到苏青,都从未给过好脸色。 她虽没有阴阳怪气地刁难,但那漠视的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温以缇察觉此事后,单独找了常芙过来聊聊。 常芙眨了眨眼,装作无辜的样子,说道:“姐姐,我为什么要对她有敌意啊?我同苏青又无冤无仇,也没有多熟悉,不可能对她有什么敌意的,你放心吧,绝对没有的。” 温以缇看着常芙肯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也只能咽了下去,无奈地摆摆手,让常芙离开。 但她心中担忧出事,便叮嘱徐嬷嬷一定要紧紧地盯好常芙和苏青,一旦有什么矛盾及时解决,亦或是告知于她。 毕竟常芙与她关系更亲近,她不想让身边的人对常芙造成任何的伤害。 但温以缇也明白不能过于偏袒,不然也会失了人心,这其中的分寸,她必须把握好。 苏青也发现了常芙对自己的敌意,她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每次见到常芙都如同对待其他人一般,神色平静,举止得体。 只不过每每送大家东西时,常芙都是一脸的嫌弃,转头就走,根本就不想接纳。 其他人见状,赶忙打着马虎,转移话题,试图蒙混过去。 苏青对此也很是无所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之后,苏青又一次消失了一整天。 出了甘州城,等再次回来时,径直奔向养济院,给温以缇扔了二十万两的银票,又取出好些金银锭子,以此表达自己的诚意。 苏青说道:“我很快就会调集能干的掌柜和管事前来甘州。我也给外祖家送了信,想必那边很快就会有回复。” 苏青微微扬起下巴,开口说道:“二姐姐,研制火药的材料我也找到了路子。相信很快,第一批材料将会送到甘州,你就安心吧。” 温以缇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心中着实有些意外。 只见苏青身姿挺拔,神色从容,那自信满满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赞叹。 只离开了一日,便做了这么多事,而且每一件事都做得这般妥帖,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温以缇不禁在心中感叹,果然是天选之女啊! 但温以缇还是瞧出来什么,盯着苏青看好久后,才一本正经地对苏青道:“小青啊,你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受累了?你瞧瞧,脸上的肉都没了,怎么变得不可爱了?” 苏青一听,连忙倒吸一口气,双手迅速捂住自己那肉肉的小脸,满脸震惊地问道:“真的吗?二姐姐,我真的瘦了?我怎么瘦了呢?” 苏青的心中满是诧异,在她认为自己那一身圆润的肉肉,可是一直引以为傲的资本。 在她眼中这是福气!旁的人想有她这么多的肉还做不到呢! 而且,也多亏了这些肉,让她的体质能好些,在多次打击之下,也能使身子没什么大病,安然度过。 想到这里,苏青连忙开口道:“不行,我得好好补补去。” 说着,便转身匆匆离去。 温以缇见着苏青匆匆的背影,也不禁轻笑了声。 那活泼的样子,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然而,这股暖意刚刚升起,温以缇却突然顿了顿。 不对啊,自己怎么越发的像个老人家了?! 不对啊,她也明明才是刚及及笄的小姑娘啊! 想到这里,温以缇连忙摇了摇头,自叹道:“我也得去补补去…” 温以缇之后也不拖泥带水,立即批给苏青十个铺子,其中一家酒楼、一家茶馆,其余的任由苏青自己处置。 苏青并未多说什么,这些银子买下这些铺子绰绰有余。 但有温以缇这个知州的照顾和庇护,苏青的生意之路一路毫无阻碍。但凡有谁妄图打苏青生意的主意,那必定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青也心中感慨万千,果然有人罩着的感觉就是好啊,背靠大树好乘凉! 此前他们苏家虽也几乎年年给那些官员们“进贡”可一旦出事,该倒霉还是倒霉。 所受的照顾,无非是让旁的商户少些暗地里的勾当罢了,不拿银子才会被故意刁难! 哪像现在,这银子花的处处有回报,若是父兄在就好了,她也能劝他们把生意转移到甘州来,不至于被人陷害却走投无路。 温以缇又问她是否要买个宅子,苏青摇了摇头,缓缓开口道:“还是算了。我在养济院待着也挺好的,买了宅子一个人住也是孤零零的,没什么意思。” 随后,她又掏出一大笔银钱,买下了两千亩的田地,直接放手找佃户,间接性的也解决了温以缇烦闷的百姓“就业问题”。 温以缇再次感叹道,真如苏青之前所说,她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银子了! 这豪横的一面,真爽啊! 有钱真好啊!! 温以缇此前早早上奏过,建立其他五个县城的养济院分院,如今也已渐渐修缮完成。 预计过年前这些养济院便能投入使用,而管理这些养济院的人,自然由温以缇亲自派人出面。 此事乃是温以缇此前建立养济院时,便请示过正熙帝的,然而具体该如何落实,京中一直没有确切的后续。 而着手建立,也是在温以缇当上知州之后,开始发展各下设县时,突发奇想再次请示朝廷的。 不过这一次,没想到正熙帝竟然应了,那温以缇便立即着手实行。 也是直到这几日,才再次得到京中的批复。在各县的养济院可算作一处衙门,不过首官,也仅仅只能算是从七品官职,比县令低一级。 且县衙不能直接管辖养济院,双方只能做好协作,出现问题只能上报。 养济院拓展之事,其实在朝中也掀起了一番热议。 要知道,虽说养济院没什么油水,甚至可能还需自掏腰包填补,但对于那些在官场上碌碌无为的新科进士,或是举人出身的小官们来说,养济院守官的位置便是一个香饽饽,是他们晋升的一处绝佳跳板。 于是,许多大臣纷纷开始运作,想让自己的人顶上去。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正熙帝直接拍板定论。 养济院算是独立且新建的衙门,其中大多都是妇孺,若让男子担任上官,未免有些不妥,因此只能是女官担任。 且养济院不参与政事,不会如温以缇这般兼任监察御史且参与政事,顶多算是一个救济衙门。 如此一来,各方势力这才消停。 毕竟,一个没有什么权力的闲职,的确不值得争抢。 那些寒门子弟心中却仍有异动,好不容易有一个晋升的机会,怎能不想抓住? 但奈何他们没什么人脉,如今连性别也都卡死了… 但若论此事谁出力最多,那肯定非赵皇后莫属。 在听闻朝中动向的那一刻,赵皇后立即赶往正熙帝的养心殿。 正熙帝抬眼,看到赵皇后的瞬间,微微挑眉,意味深长地开口道:“皇后也有所耳闻了?没想到这消息传得如此之快。” 赵皇后轻轻摇了摇头,那头上的珠翠也随之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随即遣散着周围的宫人们,亲自为正熙帝续了一杯茶,那动作优雅而娴熟。 她缓缓道:“臣妾终归是皇后,女官之事臣妾也得参与,不然怕是会被前朝那些老臣们说臣妾失职了。” 正熙帝听后轻笑了下,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疲惫。随即接过赵皇后递过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叹道:“哎,你是皇后,你做什么还得容那些老家伙们点头?你若不管,便安心在宫里养病,省得这些烦心事扰你不头疼。” 赵皇后正了正神色,眼神中透露出坚定。她开口道:“陛下,臣妾是大庆皇后,自然有臣妾的责任,不能只顾着自己贪图享乐。 而如今陛下为此事烦忧,臣妾作为妻子也理应为丈夫排忧解难才是。” 赵皇后的话语如同春风拂面,让正熙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如此柔声和气的一幕,正熙帝许久未见了。 他突然间有些恍惚,想起此前封家的事,又联想到更久的赵家,心中感慨万千。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牵着皇后的手。 那一瞬间,他们就像民间百姓的老夫老妻一般,亲昵地走向一旁的罗汉床上。 甚至正熙帝也亲自动手为赵皇后剥了个蜜桔。 赵皇后明显的受宠若惊,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露出一丝害羞的神情。她微微道:“多谢陛下。” 赵皇后只是小心翼翼地剥着一瓣蜜橘,送到了正熙帝的嘴边。 而后,她静静地等着正熙帝再次开口。 “如今这些老家伙可是什么肉都不放过,你说一个养济院对他们来说又没什么油水,又没什么权力,却争得头破血流,有什么用?朕如今,的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总不能不给他们一份面子。但若是给谁面子,这就又是一回事。” 赵皇后听后轻笑了下,她开口道:“陛下,您这是一时被那些老家伙给遮住了眼睛。” 正熙帝微微昂首,有些不解地看了过去。 赵皇后又开口道:“陛下,这养济院办得好好的,为何不按照以前的办法呢?温以缇那丫头,不一直作为养济院的首官,做得好好的,也不比那些男官差。 且养济院情况特殊,里面大多是些妇孺。若真出了什么事,谁同谁有什么牵扯,那咱们朝廷的名声不就毁了?那到时候不就会给陛下污了名声吗? 百姓们又会怎么看?不是臣妾说话不好听,而是实在是有些官员啊,他的私心也重,咱们虽不能一棒子打死,但总该避免一些才是。” 赵皇后轻轻掰下一半蜜桔放入自己口中,她暗自瞥了正熙帝一眼,眼角微微上扬。 正熙帝沉思良久,这才缓缓开口道:“是啊,还是皇后有远见,比那些老家伙们强多了。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衙门,为何不能跟以前一样呢?此前温以缇那丫头便同朕说过,有关女官荣休,出宫无处安置之事,朕倒是也忘了。 赵皇后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没想到那丫头想的这么远,随即顺势点头道:“的确,臣妾每年也处理过很多此类事件。但咱们身在宫中,无法及时关照。 可好歹是为咱们大庆做事的女官,是官身。人家荣休之后受的难,好些个地方官员也不当回事,这的确是咱们要注重的问题。” 正熙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开口道:“没错,看来之前给她们保障,朝廷发的俸禄倒还是有些不足了。” 赵皇后立即开口道:“的确陛下。而如今您想想,这是时候发挥她们作用了。一来咱们朝廷出的银子也不算是白费,二来那些没有去处,没什么家人在世的女官,也能有个庇护之所。 都是官身,在宫里宫外不都是一样?让她们有些事做,好歹不至于被人轻视了去,陛下也能露个好名声,更何况建立养济院本就是得民心的好事嘛,不是吗?” 正熙帝越听越满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开口道:“好,就这么办。” 此时,正熙帝才发现皇后如今原本花白的头发已经渐渐变得更加银丝密布,心中不免涌起一股哀伤之意。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呀… 随即,正熙帝拉起赵皇后的手,柔情似水地说道:“梓童,幸好有你陪着朕。” 第429章 赵皇后别的打算 赵皇后迈出养心殿后,那原本端庄的面容上瞬间浮现出明显的乏力之态,她的脚步略显虚浮,身子也微微摇晃着,幸好有身边的宫人搀扶,这才不至于显得狼狈。 范尚宫早早便隐在养心殿外候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当她瞧见赵皇后那孱弱的身影缓缓走出时,立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亲自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赵皇后。 她满脸担忧之色,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关切:“皇后娘娘,你身子本就虚弱,不该这般不管不顾地前来。那丫头再怎么重要,也不值得您耗费自己本就虚弱的身子啊。” 说着,范尚宫感受到赵皇后手心不断渗出的虚汗,心里越发焦急起来。 范尚宫眼见赵皇后这般虚弱模样,心中焦急万分,立即唤道:“来人,快把凤辇抬过来!” 赵皇后听闻,连忙摆手,轻声道:“不必,本宫好久没出来了,在外面走一走也是好的。不然整日待在宫里,身子哪哪都不舒坦。” 她的声音虽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赵皇后微微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那眼神中,似乎有着对这宫墙外世界的一丝向往。 范尚宫在一旁听后,这才微微点头,更加仔细地搀扶着赵皇后,动作轻柔而小心。 赵皇后在范尚宫的搀扶下,缓缓地走着。她的脚步虽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坚定。 她感受着这久违的阳光和新鲜的空气,心情也渐渐舒缓起来。 走了好一会,这才缓过些口气,这才轻声说道。 “这一次本宫必须得进亲自来,前段时间本宫开始扶持小十一,陛下一定对本宫心有不满。而本宫养在宫里那么久,也是时候该出来走动走动,让他们知道本宫这个大庆的皇后还没死呢。 老六如今地位越发稳固,我便越发担心年儿那边,因此必须得给他再寻一个强力的助力。为温以缇那丫头,本宫总觉得她有一些好运在身,照拂身边的人。 更何况本宫刚才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能有那般见地,提前那么久便想到了女官荣休之事。” 随即,赵皇后扬起嘴角,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算计与笃定。 “她得力,那本宫自然要助她一臂之力,好好地照顾她,年儿在西北之地才能有帮衬!” 此刻,赵皇后的眼神中闪烁着某种异样光芒,仿佛在谋划着什么。 而范尚宫则在一旁默默担忧着赵皇后的身体的同时,想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有些没忍住,缓缓开口道:“皇后娘娘,微臣说句僭越的话,微臣倒是觉得咱们此前的计划可以稍作改一改。如今看来,让那丫头死的价值倒不如让她活着的价值来得大。” 赵皇后听闻此言,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看着范尚宫,眼神深邃而复杂,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范尚宫就这么毫不闪躲地迎着赵皇后的目光,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忠诚。 过了好一会儿,赵皇后这才继续朝着前方走去,一边看着远处,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面容沉静,让人难以捉摸她的心思。 此时正值年关之际,后宫之中,皆是枯枝败叶,唯一的颜色便是宫人们早已装点好的红绸子和红灯笼,倒是显得喜庆、火热一些。 然而,赵皇后显然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一路上,周围路过的宫人见状,都纷纷跪在两边,大气也不敢出。他们低垂着头,等待着赵皇后走远,这才缓缓起身,各自忙活去了。 二人就这样一路无言,气氛沉闷得让人压抑。 直到回到了坤宁宫内,屋里早已熏得暖烘烘的,宫人们一见到赵皇后回来,立即上前。有的递汤婆子,动作轻柔而迅速,生怕皇后冻着,有的为其卸下裘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有的拿热帕子上前,要给赵皇后净手。 范尚宫就这么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宫人们忙碌的身影默不作声。 赵皇后坐在罗汉床上,把帕子递给了宫人之后,这才抬头瞥了一眼依旧站着的范尚宫,轻声道:“你先坐吧。” 范尚宫这才微微俯身,恭敬地道:“多谢皇后娘娘。” 随即轻点着椅子边缘坐了下来。 赵皇后轻声道:“本宫知道你与梅儿意见相左。她呀,一直心里都有着执念,你也是明白的。” 范尚宫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回皇后娘娘,微臣懂的。梅宫正好歹是原先太子良娣的人选,微臣与她自然是有区别的。” 赵皇后轻吐一口气,无奈地说道:“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本宫是很中意梅儿,但你,本宫也从来没有不重视过,一直以来,你们两个一直都是本宫的左膀右臂。 太子走了这么多年,本宫也不愿蹉跎梅儿,是她自己不愿,也是本宫有着自己的私心…如今这世道,像你们二人这般忠心的倒是十分少见了。” 范尚宫静静地看着赵皇后,眼中也有些波澜,轻点了点头。 赵皇后微微扬起下巴,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本宫知道你是个爱才之人,你对那丫头的喜爱本宫看得出来。本宫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然为何单单提携那丫头?那丫头确实有过人之处。 而梅儿她也没有错,不过是执拗些罢了。她的那份执着,有时候也让本宫无奈,你们两个总该好好聊聊了。” “皇后娘娘说的是,微臣谨记。”范尚宫微微低头,恭敬地说道。 赵皇后这才继续开口:“那丫头的命,从前本宫倒是觉得可留可不留,不过是她自身运道较好,能让她一直留到现在,还以女子之身坐上了知州的位子。不过,今日本宫倒是有了别的打算…” 范尚宫抬眸,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之色。 赵皇后微微眯起眼睛,继续道:“如今顾家已不足为惧,没必要再像此前那般对付他们。而老六心思慎重,又与本宫有了隔阂。日后真到了那一天,年儿在他手底下必定讨不了好。 而温以缇那丫头倒是一个关键!本宫此前倒没想过那什么养济院能有几分作用,不过是顺水推舟把温以缇送去甘州罢了。 而今日陛下同本宫说起各女官荣休之事,以及在大庆各地建立养济院这个衙门的时候,本宫才突然察觉到这养济院的重要之处。” 范尚宫神色凝重,立即回道:“皇后娘娘,这养济院不过是个接济的衙门,既没权又无什么油水,就连朝中那些大臣都从未将其放在眼里。臣实在有些不明白,皇后娘娘为何对其如此看重?” 赵皇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仿佛满是对范尚宫口中所说的朝中大臣的不屑。 她缓缓说道:“那些个鼠目寸光之人,从骨子里就瞧不上咱们女人。他们自恃男人身份优势,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女人的力量。 他们不知道,女人的算计和手段比起他们男人来说,可复杂得多了。他们只看到眼前的这些,却忽略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却十分关键所在。 而这养济院他们看不上眼,这刚好给了本宫这个机会。又恰巧,这养济院是在本宫的人的手里,这便是天意。本宫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见识见识女人的厉害。” 本宫有预感,多年之后这个养济院一定会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势力。因此,本宫必须得培养它、抓住它供年儿差使。这样,本宫才能留给年儿,为保住赵家的一份底气。” 她的语气坚定而决绝,透露出一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范尚宫眼中光芒闪烁,仿佛从中捕捉到了什么,她有些惊讶地看向赵皇后问道:“皇后娘娘,那您是想将温以缇那丫头给侯爷…” 然而范尚宫还没说完,赵皇后便抬手打断道。“此事还不急,本宫还能再撑几年。不过日后若有必要,那也是一个不错的法子,年儿也的确需要像那丫头那样的女人帮衬。” 赵皇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期许。 范尚宫轻点了下头,心中的担忧稍稍缓解。至少比起她们从前的计划,这算是一条更好的选择了。 第430章 养济院衙门 温以缇此次庆典办得很是成功,哪怕还未结束,布政司也都为她上奏请功,因着带动了甘州好些的民生经济。 而正熙帝的旨意也随之到了甘州。 准养济院这处衙门在甘州之地设立分院,就像县衙、州衙、府衙那般,各县的养济院受州城的养济院管辖。 但目前暂不全力实行,得看甘州日后发展如何,再做定夺,不过这官职算是定妥了。 自此,女官在前朝官场之中,也终于有了一席之地,哪怕是不参与政事! 而后宫之中,听闻此消息,也是一片哗然。 妃嫔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从前,对于那些困于深宫几十年所谓的女官来说,世家贵女定是不愿的。 然而如今,对于各贵女们而言,这养济院倒成了一处别样的镀金之地。 这前朝的官职可不似后宫那般,让人幽居深宫,不得自由。 虽说目前具体的各处细节还未完全完善,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之后养济院内女官的官职,必将成为各处贵女们争抢的目标。 没有人不喜欢让自己身受品级,哪怕是世家贵女也不例外。 自己挣来的,总比因着他人册封而得的要来得实在。 但没想到,之后另一则相对来说更为详细养济院内官职的任命公文也由吏部发了出来。 养济院如今定在在地方官职体系中,算是占据着独特的地位。 若在县城之中,正七品县令为当地最高官员,而县城的养济院的院使则为从七品官职。 若在州城,最高官职的是知州,为从五品官职,那么一州城的养济院院使,便为正六品官职,且有管辖范围内的养济院之权。 而头一项要求,便是担任养济院女官的,必须是由后宫之中的女官出身,才有资格参与评选。 且条件之一,便是需从后宫之中众荣休的女官中,择优录取。 这一条件顿时让众贵女,甚至是年轻女官们傻了眼。 如今这后宫之中,可是有着明确的规定,女官必须年满三十五岁才能出宫荣休。 她们若想出宫后还能担任官职,那就必须要熬到这个年岁才行。 这一要求,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那些贵女们和年轻女官们心中刚刚涌起的念头。 三十五岁对于她们来说,实在太过遥远,还是算了吧。 她们也不愿去冒这个险,更不想费这个劲折腾了。 而那些后宫中的女官们,年轻的女官数量相对较少,年满三十五岁的女官有一大堆,将近三十五岁的更是不在少数。 因此,当这个消息传来时,她们突然间来了干劲。 没有人不想出宫,可曾经,那些到了年纪的女官们,为何出宫荣休的寥寥无几呢? 无非是因为在宫中数年乃至数十年,与外界早已脱轨。家人之间,也大多只剩下一份面子情罢了。 真正疼惜孩子的,毕竟是少数。 在这种处境下,即便她们提出出宫荣休,拿着日后每月那点微薄的俸禄,根本不足以填满,早被她们喂的胃口大开的家里人。 甚至还会被家人觉得,她是个吃白食的,估摸要不了多久便会被匆匆打发嫁人,或是被找一个破宅子安置,让她们自生自灭。 虽说身为女官,可在如今这世道,女子的地位还是十分低微。 因此,大多数到了年纪的女官们,都不会有荣休出宫的念头,哪怕一辈子困于宫中,只有极少数的,才会勇敢迈出这一步。 而如今,有了这处养济院的官职,她们便有了日后安家立命之所。 这养济院可比在后宫之中蹉跎至死要好得多了。 因此,这些女官们都十分感激提出建立养济院的温以缇。 温以缇也不知道,在这时她无意中给了好多个女官生的希望,不知有多少人承了她的这份情。 第431章 三人,答题 甘州城内,今日热闹非凡,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 如今是庆典的最后几天,街道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商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杂耍的在街角处尽情展示着自己的绝技。时而腾空翻跃,时而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 城中央的空地上,各种“比赛”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期待着自己能够在其中一展身手,赢得那丰厚的赏银。 无论是三教九流,还是寥寥无几的读书人,亦或是普通的百姓,都积极参与其中,为了那份幸运的彩头而努力。 答对问题的人兴高采烈地拿着银子,脸上嬉笑着,即使没有答对的,也能得到一些小奖励,同样满心欢喜。 街边的小吃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小蛋糕松软香甜,手抓饼外酥里嫩,煎饼果子口感丰富,臭豆腐独特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麻辣烫的辛辣刺激着人们的味蕾。 过往的行人闻到这阵阵香气,无不垂涎欲滴。 就在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 然而,由于正值庆典之际,街道上人群拥挤,马车行驶不便,被堵在了半道上。 车上的人无奈之下,只能先行下车。 首先下来的是一位文人模样的男人,他身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精致的云纹图案。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他的面容清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细长的眉毛微微上扬,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给人一种很是和气的感觉。 紧接着,一位武将模样的男人也下了马车。 他身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身材有些高大挺拔,结实有力。脸庞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眼神中透露出坚毅和果敢。 他的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十分干练。他的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最后,则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牵着武将男人的手,蹦下了马车。虽说年纪小,身姿挺拔如小树苗在风中傲然挺立。 他生得眉清目秀,虽仍充满稚气,却无端透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老成。那眉眼之间,似有止不尽的哀伤之意。 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色衣衫,衣衫的材质虽不华贵,却质地良好,柔软顺滑。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小云靴,干净利落。 他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白皙的手腕,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净、纯粹的气质,虽年纪尚小,却已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魅力。 在他身旁,文人打扮的周华浦也凝望着前方热闹非凡的甘州城。“这甘州城还真是热闹,同那些老家伙们口中所言,根本不像是一处地方。” 那七八岁的小男孩听了,也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眼前这热闹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向往。 但很快他便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装作大人的模样,故作沉稳道:“这甘州如今发展的属实不错,这温大人还真是有两下子。” 周华浦听闻此言,不禁微微挑起了眉,那如剑般的眉毛仿佛也染上了一丝戏谑。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男孩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元哥儿,小小年纪,装什么装?好好说话。” 那男孩被戳得缩了缩脑袋,眼中却闪过一丝倔强。 另一旁武将模样的潘丰,坚毅的面庞上不禁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开口道:“元哥儿也没说错什么,看来咱们这几年也算是能有一番作为了。” 周华浦轻轻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两人的言语颇感无奈。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正热闹的问答题上,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 周华浦顿时来了兴趣,抬脚便径直走了过去。 潘丰见状,立即牵起那元哥儿的手,紧紧地抓着,仿佛生怕他走丢一般。 元哥儿微微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 潘丰低声说道:“元哥儿这人多眼杂,跟着”元哥儿撇了撇嘴,却也没再反抗。 整个场地被划分成好几处台子,每一处都围满了兴奋看热闹的百姓们。 穿着极为喜庆的几个汉子们,在各处台子上,十分激动的大喊着。 其中一处台子是关于耕种知识问答的。那汉子大声问道:““播种的时候需要注意些啥呢?” 人群中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汉兴奋的举着手,被汉子点了出来,开口说:“播种前得先把地整好,土要松得均匀,不能有大土块。还要选好种子,种子得饱满,没有病虫害。另外,播种的深度也要合适,太深了苗出不来,太浅了容易被风吹干。”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接着那汉子又问:“咋样能减少耕种时的损耗呢?” 老汉继续说道,“播种的时候要控制好密度,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太密了庄稼长不好,还容易生病;太疏了又浪费土地。还有,浇水施肥都要适量,多了少了都不行。收割的时候也要小心,不能浪费粮食…” 老汉眯着眼,好像忘了什么,挠了挠头,好不容易想了起来,开口说道:“要说最有效的法子,那便是施好肥。去愈康堂里买那些适宜给庄稼浇灌的,用那什么药材制成的肥料,那庄稼长得可好嘞!” 老汉的话语刚落,周围的百姓们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中年男子大声说道:“是啊,这可是咱们温大人给出的方子呢!说是什么发酵方子。” “咱温大人一心为百姓着想,这方子既便宜又有效果,当真是为咱们解决了大问题!”旁边的一位妇人也接口道。 “可不是嘛,温大人可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啊!有了这方子,咱们来年的收成肯定更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是对未来丰收的憧憬。 那满脸喜气的汉子见老汉给出了正确答案,眼中闪过一抹满意之色,见已然达到。他立即仰头大笑道:“好!这位老伯,算你答对了!” 说罢,他伸手从旁边的小篮子里拿出大约值一钱的碎银子。干脆利落,将银子递到老汉手中。 老汉见状,满脸喜气洋洋,皱纹都仿佛舒展开来。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银子,激动地说道:“多谢多谢!” 周围的百姓们见此情景,纷纷哈哈大笑着,现场气氛欢快而热烈。 笑声仿佛一阵温暖的春风,吹走了人们心中的疲惫与忧虑。然而,这欢乐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众人都知道,下一个问答即将开始。 众百姓们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信息。 那些早已排好队的百姓们,个个神情专注,眼睛紧紧盯着那满脸喜气的汉子,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渴望。 “那防虫有哪些好办法呢?”那喜气汉子再一次大声问道。 一位老妇人满脸激动的通红被那汉子点了出来,她立即回答道:“可以在田边种一些防虫的植物,比如艾草、薄荷啥的。还可以用一些土办法,比如用大蒜水喷洒在庄稼上。要是虫害严重,就得用虫药了。” “那防虫的药从哪来呢?”喜气汉子紧着问道。 那老妇人也没犹豫,因着自己家之前正好买过虫药,便满脸喜意的开口,“咱俩咱们甘州城的官府会定期贩卖一些防虫的药方,价格也不贵,挺好使的。还有那愈康堂也有买的!” 若问题严重,便可以告知咱们甘州的官府,自然会有人前去诊断。我家之前就请了几位大人过来查看。” 那老妇人缓缓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他们还卖给老婆子一些防虫药,效果挺好的,而且价格也不贵,才二十文一例。” 老妇人的话语刚落,旁边一些不知情的百姓,顿时露出惊叹之色。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忍不住说道:“二十文一例,还不贵?!” “这真的假的?这么管用?” 老妇人见有人不信,生怕那满脸喜气的汉子也以为她说错了,立即转头急切地说道:“当然是真的!那一例防虫药可以用一两亩的田地呢。我家之前就用那个,可管用了,这官府的人可真是为咱们百姓做了大好事啊!” 老妇人越说越激动,周围的人听了,也纷纷动容。 这老婆子倒不像是骗人的,那看来这官府倒不像是卖些假药来骗银子的。 若真如这老婆子所言,那防虫药价格不贵且效果甚佳,倒可以一试。 毕竟他们这些种地的,最愁的便是虫害,若是有了这等好物,来年的收成也能多些保障。 那满脸喜气的汉子见老妇人准确地回应了众人的质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他再一次大声道:“大娘,恭喜你,答对了!”汉子的声音洪亮如钟,在热闹的人群中回荡。 随即,伸手从身旁的小篮子里再次掏出一钱的碎银子,递到老妇人手上。 老妇人先是一愣,紧接着激动得甚至叫了一嗓子。之后又连忙紧紧攥住手里的银子,生怕被人抢了去。 周围的百姓们看着老妇人的模样,也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现场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接着下一个问题便是,“在耕种过程中,为了保证庄稼良好生长,有哪些特别要注意的浇水事项呢?” 这回,那满脸喜气的汉子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番后,点中了一个肤色黝黑的年轻汉子。 那年轻汉子被点到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这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站在众人面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想了想,便开口答道:“浇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比如在种子刚种下的时候,浇适量的水让土里湿润,利于种子发芽。等苗长出来后,要根据天气和庄稼的生长浇水。 如果天气太热,就得多浇点,但不能在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浇,容易伤苗,湿气把幼苗闷坏。最好是在早晚的时候浇水,这时候凉些,水分也能更好地被地里喝个饱。如果雨水多的时候,就得注意排水,不能让水积在田里,不然会烂根。” 随着年轻汉子说完,有人低声议论道:“这后生说得在理啊,看来是个种地的好手。” 还有人微微颔首道:“确实如此,这浇水的讲究还真不少呢。” 那满脸喜气的汉子再次爽朗笑道:“答对了!” 说罢,他如之前一般,伸手从身旁的小篮子里拿出一钱的碎银子,动作轻快地将其递到年轻汉子手上。 年轻汉子对着连声道谢,才小心翼翼地攥着银子,退了下去。 潘丰、周华浦和元哥儿三人,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一旁,目光紧紧地盯着那热闹的问答场景。 三人的眼里满是兴致之色,潘丰微微扬起下巴,轻声感叹道:“这幅景象倒是少见,既能给百姓们普及一下耕种的知识,还能让他们得些银钱,欢快地过个年。” 周华浦点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这法子着实不错。” 只听那满脸喜气的汉子再次大声问道,声音在人群中回荡:“再问大家一遍,每月初一、初二、十四、十五都是什么日子啊?” 众人一听,连忙开口道:“官差讲解怎么种地的日子。” 喜气汉子大声说道:“对,没错,大家要记着啊!每月的这个时候,到衙门口不远的那小亭子那,若不忙的,都去那听听,对你们呐没有害处的。” 百姓们连忙笑着应道。 这下周华浦立即同潘丰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惊讶。 如此麻烦又没什么好处,很少有官员会为百姓做到这种地步。 光是刚才那些答题的银钱,别看一个人得的钱不多,可人多了,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周华浦开口轻声说道:“那温大人竟然能想到这样的法子,这些百姓还能如此配合,真是不可思议。” 潘丰若有所思地看着人群,缓缓说道:“看来这女官确实有过人之处,能想出如此妙招,既惠及百姓,又能促进农业。” 元哥儿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眼中对那没见过的温大人流露出一丝敬佩之色。 而潘丰和周华浦此刻心中思绪翻涌,对着那位从未见过面,却早已听闻诸多事迹的温大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第432章 文官之女比不过武将之女 而除此之外,其他各处的台上亦是热闹非凡,都有着不同类型的问题。 且看一处台上站着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庞红润,双目炯炯有神,此刻正一脸激情地向着台下乌泱泱的百姓们。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大声开口道:“各位父老乡亲们呐!咱们甘州城可有这么个规定,你们可都得仔细听好了。 若是哪位在街上突然内急,憋不住了,想要如厕,大家可知该去哪里?若有人不管不顾,就近随意解决,又会怎样?大家可都清楚?” 话音刚落,台下众人便开始交头接耳,百姓们的议论声更加嘈杂了。 有人大声说道:“那自然是回家解决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旁边一个人却皱着眉头反驳道:“哎呀,你这话说得轻巧,万一人有三急,憋不住了,总不能拉在裤兜里吧?” 周围人一听,哄堂大笑起来,那人也跟着笑了,又接着说道:“那就随便找个地儿解决了呗,最好是能拉了带回家去。” 这时,一个人高高地举起了手,台上那汉子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了他一下。 那人站起身来,扯着嗓子说道:“咱们甘州的确有规定,若是有人憋不住想如厕,是万万不可随意在街上解决的。一旦被巡视的官兵衙役们发现这种情况,那可不得了,得罚银子呢,第一次一钱,第二次二钱,上不封顶!要是有乡亲们检举,这罚款就归检举的人啦,而这随地乱扔赃物的,也如此!” “什么?拉个屎还得罚银子?你们这甘州官府莫不是想钱想疯了?” 一个外地口音的汉子高声嚷嚷道。 那人顿时脸色一沉,不悦地看向他,说道:“你懂什么!这是为了咱们甘州城的环境着想。温大人早就命人在各街道设置了公厕,谁要是憋不住了,就去公厕。 要是都随意在街上解决,咱们这甘州城还不得臭气熏天?大家也不想成天走在满是屎尿的街上吧?谁还有好心情?你们难道没瞧见前不久下大雪,咱们街上干干净净的,一点泥泞都没有吗?” 周围的百姓们纷纷点头,一个老人说道:“是啊,咱们这可是甘州城,不是那些没人管的外城。咱们这儿啊,最是干净整洁了。不止官员们上心,咱们这些老百姓也一样爱干净得很。” 说完,他看向那个外地汉子,问道:“我就问你,你几天洗一次澡?” 那外地汉子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下意识回答道:“大多数时候一个月洗一次。咋了?我这还算干净的呢,咱们西北之地本来就缺水。” 回答的那人一听,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说道:“你有所不知,人若是长时间不洗澡,可是容易生病的,光是皮上的病就不少。尤其是经常干农活的,沾上什么不知道的,回屋一趟,连带着媳妇都跟着浑身刺挠!” 一些听懂了的百姓顿时大笑起来! “在咱们甘州,不管谁家,至少得七天洗一次澡。水嘛,总能省出来的,这生病可就麻烦了。” 周围百姓们纷纷点头,齐声说道:“是啊,我们最爱干净了,甘州城是我们大家的,可不能让那些脏东西随意破坏,就是这个理儿!” 那外地百姓听了,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这甘州城果然治理有方啊。” 而此时旁的台子上,正进行着猜着谜语。 只见一位满脸喜气的婆子,一身红衣,热情地招呼着台下的百姓们。 “听好了!弯弯藤儿架上爬,串串珍珠上边挂。打一果子!” 台下百姓们纷纷皱起眉头思索起来,不一会儿,有个小孩举起手来,脆生生地喊道:“我知道,是葡萄!” 婆子一听,笑着点头道:“嘿,这小娃娃真机灵,答对咯,赏钱拿去!”说着便递过去十个铜钱。 接着,婆子又出了一个:“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打一食物。” 这次是一位妇人举手回答:“是花生呀!” “哈哈,没错没错,大妹子这赏钱也是你的啦!”说着拿出了二十文递过去。 这一幕幕的景象,潘丰,周华浦以及元哥儿三人都瞧在眼里。 元哥儿那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别看他年纪最小,可心里通透着呢。 他忍不住赞叹道:“这甘州城真是有趣,这些规矩虽然多,但百姓们大多都知道,那些不知道的,经过这次庆典也肯定都明白了,温大人可真是厉害啊!”他边说边兴奋地挥动着小手臂。 周华浦嘴角含笑,眼中露出几分欣赏与赞叹,意味深长地说道:“的确,这位新上任的女知州还真有两下子。虽说赏银不算多,可这互动性强得很呐!这些看似平常的问答,实则很有深意。除了问答之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都会听进去,这真是妙啊!” 潘丰也在一旁不断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 此时,他们一边谈论着,一边踱步到了另一处台子。 不过这里的人比起之前少了些,气氛则显得文雅许多。放眼望去,台下都是些文人打扮的,亦或是像是官宦家的姑娘们。 而台子上站着也是位书生。他一袭青衫,风度翩翩,手持一把折扇,虽稍显文弱,可问起问题来也是中气十足。 只见他轻轻摇着折扇,踱步到台前,目光扫过台下,作揖后兴致勃勃地开口:“各位,我且先出个上联,看看哪位能对出绝妙的下联来,上联是:清风拂柳柳含烟。” 台下众人微微点头思索起来,不多时,一位年轻的学子起身,彬彬有礼地答道:“下联可对:细雨润花花带露。” “妙啊!公子果然才思敏捷,这赏钱当是公子应得之物。”那人赞不绝口,赶忙送上赏钱。 而这赏钱,不是铜板,也不是一钱的碎银子,而是足足一两银子。 随后,又有一位看似是官宦家的姑娘轻启朱唇道:“小女子也想来试试,愿以“春日花开香满径”求个上联。” 众人又是一番思索,一位年长些的男人拱手道:“那老夫对个“秋夜月朗影盈窗”,还望姑娘指教。” 那姑娘微微一笑,说道:“先生所对甚是工整,当真是好文采。” 台上的书生也在旁附和着。 只见人群中,突然一个女声,阴阳怪气地高声调侃道:“哟,这不是咱们的边姑娘吗?你怎么在这儿?” 说话的正是孙萱,她嘴角微微上扬,直勾勾地盯着边莹莹,“你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鄙武人,怎么?也想沾染我们这些文人的高雅之气?” 孙萱其实心里其实有些无奈,她并非故意要找边莹莹的麻烦,只是如今整个甘州的官宦之家局势已经大变样。 那些曾经和她一起玩耍熟悉多年的姑娘们,好多都因家族变故被抄了家。 如今在这甘州,算来算去,竟只有边莹莹算是和她最为熟悉的了,可孙萱的性子又不允许她主动向边莹莹示好,只能用这种挑衅的方式来引起对方的注意,好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边莹莹一听这话,顿时气得小脸涨红,她紧咬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不甘示弱地回道:“哼!本姑娘不过是路过罢了。再说了,这对对子、弄诗词歌赋的,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有什么难的!还是说…不会吧?你一个文官家的娇小姐,还能比不上我?” 孙萱一听,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下子来了劲头,她扬起下巴,大声说道:“谁说的?你敢不敢和我比一比?” “比就比,谁怕谁!”边莹莹毫不退缩,双手抱胸,眼神中充满了斗志。 两人同时看向台上的书生,齐声喊道:“快出题!” 书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珠,他自然是认出了她们,两边他都不敢得罪啊。 他思索片刻,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出题了,上联是“清风舞柳,柳随风动风不止”,二位姑娘不必着急,慢慢作答。” 孙萱一听,眉头微皱,口中念念有词。 边莹莹则微微仰头,思索片刻后,嘴角露出自信的微笑,大声说道:“明月照花,花映月明月长明。” 边莹莹从小就争强好胜,身为武将之女的她,有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绝不容许自己在各个方面比其他贵女差。 因此,她的学识并不低。平西将军为了她,即便身处西北之地,在她小时候也为她请了一位严师来教导。 这也是她自信的底气,也是她想嫁给赵锦年的缘由,毕竟她理想中的男人定是文武双全之人才配得上她! 孙萱一听,心里一慌,满脸不可思议! 而她原本想出的答案在听到边莹莹的回答后,断定是比不过的。 但她仍不甘心,咬咬牙说道:“哼,这局算你运气好。再来一题!” “山间飞鸟,飞高飞低,自在逍遥似神仙’。”书生话音刚落,孙萱眼睛顿时一亮,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立刻回道:“水中游鱼,游来游去,悠然惬意如隐士。” 书生听后,不禁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赞道:“不错!” 这一声称赞,让孙萱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她瞥了一眼边莹莹,那眼神仿佛在说:“输了吧!” 这下,轮到边莹莹脸色变得难看了。 她的嘴唇微微抿起,眉头轻皱,心道,不能让她就这么得意下去。 二人这两局算是打了个平手,孙萱像是挑衅一般,立即抬高了声音说道:“最后一局,三局两胜。” 边莹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毫不犹豫地回应道:“有何不敢?” 那气势,丝毫不输孙萱。 两人再次齐刷刷地看向书生,齐声说道:“出最后一题。” 书生感受到了两人目光中的压迫,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思索片刻后,缓缓说道:“雨打芭蕉,蕉叶滚珠,点点滴滴皆成韵。” 片刻后,边莹莹和孙萱几乎同时开口。 边莹莹道:“风吹牡丹,丹花展瓣,层层叠叠俱是情。” 孙萱则是:“雪压红梅,梅花绽蕊,星星点点俱为诗。” 书生愣住了,这两个答案各有千秋,一时间,场上的气氛陷入了僵持。 边莹莹和孙萱都紧紧地盯着书生,目光如炬,仿佛要在他身上灼出两个洞来。 书生被这两道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他左右为难,这两位姑娘他谁都不敢得罪啊,只能支支吾吾地说道:“两……两位姑娘的答案都很好。” 可边莹莹和孙萱却不依不饶,两人向前一步,齐声说道:“不行,必须说出谁更好!” 书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心里叫苦不迭,突然眼睛一亮,顿时朝着周围其他人作揖问道:“各位觉得如何?谁的答案最好?” 书生的话音落下后,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热闹起来。 大家三三两两的回道。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捻着胡须,缓缓说道:“老夫觉得‘风吹牡丹,丹花展瓣,层层叠叠俱是情’妙啊!这牡丹本就是富贵之花,风吹花瓣,那层层叠叠的姿态仿佛带着无尽情思,韵味十足。”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人却摇着头反驳:“在下倒觉得‘雪压红梅,梅花绽蕊,星星点点俱为诗’更胜一筹。红梅傲雪,绽蕊于严寒之中,就像一位高洁的隐士,在冰天雪地中独自绽放,点点花蕊是它不屈的气魄,意境高远呐!” 一位妇人也笑着插话:“我看呐,两个姑娘都了不起!这对子对得真是巧妙,我都喜欢。” 台上的书生在一旁仔细听着,默默计算着两人获得的赞许之数,竟惊人地相同。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元哥儿忍不住跳了出来,他指着边莹莹大声说道:“我觉得她做得好!” 别看元哥儿只是个小童,可这气势却不小,他双手叉腰,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在扞卫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因为这一票,边莹莹竟以一票之差胜过了孙萱。 孙萱顿时瞪大了眼睛,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边莹莹则得意地笑了起来,还不忘出口讽刺:“哟,孙姑娘,你这文官家的才女,怎么连我这个武人都比不过呀?看来你们这些文人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嘛。” 孙萱又羞又恼,眼中满是不甘,咬牙切齿地看向边莹莹,说道:“哼,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别以为真的比我强,不过是这些凡夫俗子不懂欣赏。” 边莹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回应道:“哟,孙姑娘输了就是输了,何必找这些借口?看来你们这些文官,不仅肚量小,还输不起呢。” 孙萱气得满脸通红,她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指着边莹莹的手都有些发抖:“你……你别太得意,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今天算你好运,咱们走着瞧!” 边莹莹却不依不饶,向前一步,继续嘲讽道:“我看是你嫉妒我吧?有这功夫,还是回去多学学怎么对对子,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孙萱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跺了跺脚,眼中闪着泪花,又羞又恼,最后红着脸,扭头快步离开了,那背影看起来颇为狼狈。 周华浦见状,无奈地看向元哥儿问道:“元哥儿,你是真觉得这位姑娘比跑了的那个,要做得更好?” 元哥儿摇了摇头,冷哼的说道:“不啊,我又听不懂。不过就是瞧不上那个女人嫌弃咱们武将的态度,我看不过看不顺眼,不行吗?” 第433章 人贩子,打乱计划 那丫鬟满脸委屈,对边莹莹开口道:“姑娘,那孙姑娘也太欺负人了。咱们一直本本分分,又没招惹她,而且这结果明明是大家公平投选出来的,又不是您从中作梗,她干嘛对您是那样一副尖酸刻薄的态度啊?” 边莹莹自经历上一次甘州之乱后,多了几分沉稳。 她闻言无奈地轻叹了一声,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拍了拍丫鬟的手,轻声说道:“你呀,她并无恶意,只是行事有些莽撞冲动,就像没长脑子似的。” 只是,她刚说完,突然想起她身后的元哥儿所说的话,顿时神色一凛,快速转身,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看到了那几个身影。 边莹莹柳眉轻蹙,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过来,朱唇轻启道:“你这个孩子,小小年纪,怎能如此擅自对一个人下定论?仅仅凭借方才那寥寥几点浅显的表象,你又怎可能知晓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边莹莹边说着,微微抬头看向元哥儿身边的潘丰和周华浦,看清二人面容之时,她竟有那么一瞬的失神,随后双耳微微泛红,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轻声说道:“你们二人作为这孩子的长辈,定要好好教导于他才是。 若他一直保持这样的态度,日后可要吃大亏的。方才那姑娘不过是一时争强好胜罢了,她本心并不坏,你们没必要这样去误会人家。” 元哥儿气得小脸涨得通红,嘴巴高高撅起,满是不服,正要开口。 周华浦一个伸手拦住了他,随即朝着边莹莹微微作揖,有些歉意地说道:“多谢这位姑娘提醒。元哥儿年少无知,被情绪冲昏了头脑,我们回去后定当好好教导他。 方才在我们二人看来,两位姑娘都各有各的风采,的确不是能轻易下定论、评判高低的,是我们思虑不周了。” 边莹莹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周华浦会如此客气。 她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周华浦那诚挚的眼神,顿了顿,才轻声说道:“好了,你们知道便是。我不过是多嘴提醒罢了,希望你们别往心里去。” 说着,她有些慌乱地招了招手,唤来身旁的小丫鬟,然后匆匆转身离开。 潘丰,周华浦和元哥儿三人同时看着边莹莹离开的背影。 潘丰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冷冷地说道:“这女人不简单啊,是有身手在的。” 元哥儿立刻跳起来,满脸委屈地嚷嚷道:“我又没做错什么,还不是为了帮她!她倒好,还埋怨起我来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啊!” 周华浦又无奈地拍了拍元哥儿的小脑袋,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呀,唉,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莽撞了。人家姑娘说得没错,以后说话做事之前得先过过脑子,知道吗?” 说完,他转头看向潘丰,轻笑着说道:“这姑娘的确不简单。我猜测的没错的话,她应当是平西将军家的女儿。” 元哥儿听闻立即抬起头,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中却透着一丝不屑,开口道:“平西将军?就是祖父他们曾提到的那个,没什么智谋,全靠着一身蛮力,在战场上厮杀已久才积攒了军功,换来封号的那个平西将军?” 周华浦眉头紧皱,没好气地说道:“元哥儿!又忘了?人家再怎么不济,那也是凭着自身的能力,才坐到了三品武将的位置。你知道这是多少武官梦寐以求,却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吗?不要总是这么小瞧人。” 元哥儿双手抱胸,他撇了撇嘴,嘴角泛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哼声道:“我说的是事实嘛。总之,他在旁人眼中或许是厉害,可在咱们这些人看来,不过如此罢了。 一个主将的位置都混不上,谈什么厉害!若是我父亲还在的话,就他那样的,怕是根本就看不上眼!” 说着,元哥儿眼中的不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泛红的眼眶和满满的落寞。 潘丰和周华浦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训斥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陡然传来一阵惊呼,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扰,纷纷循声望去。 周华浦和潘丰瞬间神色一凛,叫声正是从方才那两位姑娘离开的方向传来的。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拉起元哥儿,毫不犹豫地朝着那边而去。 当他们好不容易穿过拥挤的人群,只见边莹莹此刻正与一个男子激烈地打斗着。 那男子打扮得极为寻常,长相极为不起眼。可此时,他却身手矫健,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狠劲。而边莹莹身姿轻盈,巧妙地应对着对方的攻击,眼中透着一股决然。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那个看起来如此寻常的男子,竟有着这般厉害的身手。 在他们身后,停着一辆极其简朴的马车,马车的外观毫不起眼,外坐着一个老妇人,她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呈倒三角状,眼神中透着一股阴狠劲儿,任谁瞧上一眼,都能感觉出她绝非善类。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那风如同冰冷的手,无情地掀起了马车两旁的帘子。元哥儿本就一直紧盯着那边,此刻更是眼尖,他像立刻伸出手指着马车道:“那不是刚才被我气跑的那个女人吗?”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小脸也涨得通红。 周华浦和潘丰听到元哥儿的呼喊,立刻朝着马车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们正好瞧见孙萱正倒在马车里,昏迷不醒,旁边还有个女子正抱着她。 看打扮,不像是之前孙萱的丫鬟。 二人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对,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此时,边莹莹正与那男子打得难解难分。两人的身影交错,拳风与掌风相互碰撞,每一次接触都发出呼呼的声响。 潘丰看了周华浦一眼,随即他身法一转,整个人如鬼魅般向前冲去,瞬间加入了战局,与边莹莹一同对抗那男子。 周围的百姓们此时也瞧出了端倪,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哪怕是一些原本不知情的人,在听到旁人的低声议论后,也立刻呼喊着街道旁巡视的衙役官差们。 要知道,对于城内打架斗殴之事,温以缇可是严加看管的,更何况现在正值庆典期间,官府为了防止出事,派遣的人手是往常的三倍之多。 潘丰刚加入,官兵们也如潮水般迅速围了过来。 那老妇人见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那满是皱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当即大骂一声,然后口中不知嘟囔了些什么,便立刻扬起马鞭,狠狠地抽在马背上。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她完全不顾还在与边莹莹和潘丰打斗的男人,驾车向着远处奔去。 百姓们见状,顿时惊慌失措,害怕被狂奔的马车伤到自己,纷纷向四周围开。 那马车迅速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元哥儿见状,当即尖叫起来:“别让她逃了,里面还有人呢,她是人贩子!” 周华浦此时一直没有松开元哥儿的手,他毕竟是个文人,在这种混乱的打斗场面中,确实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 他只能朝着那些官兵大声喊道:“你们还不快追!” 那些官差们见边莹莹和潘峰二人联手,已经快把那男人制服。 于是,他们只留下几个人在旁边看守现场、疏散百姓,其余的人则立刻朝着马车逃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边莹莹见状放心不下孙萱,神色一凛,她紧盯着潘丰,语气急促地说道:“交给你了,我去那边。” 说完,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环顾四周,发现路边有一匹无人看管的马儿。 只见她身形如燕,几个箭步就冲到马儿身旁,然后一个翻身,稳稳地骑在了马背上。 她的丫鬟在一旁焦急地喊道:“姑娘,你别冲动啊,你一个人怎么去啊,姑娘?” 可边莹莹就像没听见一样,她夹紧马腹,扬起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向着马车逃走的方向飞驰而去,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色渐渐变得昏暗阴沉。 养济院内,安公公脚步匆忙地走进温以缇的房内,凑到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温以缇眉头紧皱,表情复杂,半晌才开口道:“所以说,咱们这次虽说计划没成功,但目的算是达到了。” 安公公在一旁也有些诧异的点了点头,神色有些绷不住了,开口问道:“可是…大人,那胡三爷似乎是闻到了动静,没抓到他让,会不会……” 温以缇轻轻摇头,眼中透着一丝凝重:“那人应当也是个谨慎至极的老狐狸,不会随意出城的。咱们这次行动虽有遗憾,但就抓住这几个,应该也够了。这些家伙必定知道不少内幕。” 说到这儿,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一挥手:“给我用尽一切办法,务必把他们所知道的全给我抠出来!” 此前,苏青想要托关系寻温以缇,曾提到过提到了几个关键人物,其中有胡三爷和其背后的巡检司副巡检。 当时温以缇听后立即察觉不对劲,若这些人是清白的,从未干过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怎会如此大胆,竟敢张口就说出要把苏青抓走,还要将其卖往青楼这般丧心病狂的话? 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于是,安公公一番探查之后,才知晓,正如苏青所言,那些人正是邵玉书手底下的。 邵宇书有一段时间像是丢了魂一般,整日浑浑噩噩,对自己手底下的人也疏于管束。 那些人见有机可乘,竟丧心病狂地干起了贩卖人口的勾当。 他们专挑那些毫无防备的小妇人和孩童下手。有的,是看中了谁家的小妇人,故意设下圈套,现在这世道女儿如草芥,不值钱。 那些人看准了这一点,便想趁机提出可以用女儿先顶替下狱的建议。 等什么时候查清了事或者补齐了银钱,就可以把女儿赎回去。 而人家往往并不在意女儿的死活,甚至暗自庆幸能舍一个女儿来为自己脱罪。 而得逞后,再随便编个理由,比如告知这些家人小妇人跑了,或者谎称死在狱里。 这些狠心的家人顶多会骂一句“赔钱货”,便不再追究,连尸体都不会收! 而对于那些在意女儿的人家,他们会先将人掳走,然后派自己的爪牙故意引着那些心急如焚的家人前去登记。 这样做,至少可以保证这些人不会直接闹到县衙里,打乱他们的计划。 等过了一段时日,他们再以官府的名义出面,假惺惺地说对此事无能为力,大概率是遭遇了不测。 那些人家再难过也无济于事。 就这样,已经有至少几十个妇人和孩童被掳走。这个数目,虽算不上庞大,但也绝不是个小数目。 在此之前,由于孙同知曾有过某些前科,温以缇便将统计和调查走失人口这两项至关重要的事务,全权交给了邵玉书负责。 可谁能料到,竟是他手底下的人率先犯下这等丧心病狂的罪行,也恰巧瞒住了所有人。 然而,这一次的事件,也的确让温以缇吸取了教训。 她得知此事后,无奈手底下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若是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让这些恶人逃脱法网。 而且,要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必须得找到他们藏匿人口的据点。 于是,温以缇强压怒火,隐忍不发,暗中谋划。 让身手不错的香巧,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故意在那些人经常出没的地方出现,引起他们的注意。 彼时正值庆典期间,城中到处都是巡查的官兵,那些人好几次试图下手都没成! 然而,香巧的出现,让他们一时心急,全然失去了平日里的谨慎考量, 一个孤身一人的年轻姑娘,在他们眼中,就如同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 他们迫不及待地立即动手了。 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好时机可不能错过。 香巧已经伪装得天衣无缝,成功地被那老婆子抓到了马车里。 温以缇早就派着人手在暗中紧紧跟随,只待香巧被带到据点,就来个瓮中捉鳖,将这罪恶的团伙一网打尽。 谁能想到啊,那孙萱也不知是何缘故,见到香巧就像疯了一样,死抓着不放。 那老婆子心生歹意,竟然把孙萱也一块给抓了进去。 孙萱身边的丫鬟是个机灵鬼,见出了事,立马扯开嗓子大喊了一声。 这一喊可不得了,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说来也巧,路上竟碰到了行侠仗义的,更巧的是边莹莹也在附近,然后…就打乱了温以缇的计划。 第434章 解救,求见 此次香巧他们遭遇的,可是极为棘手的人贩子,尤其是其中的一个男人,那更是身手极好,数他经验最为老到,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狡黠与狠辣。 一般那些寻常练家子,哪怕在江湖上闯荡多年,有几分功夫傍身,可在他面前恐怕也只有节节败退的份儿。 说来也是他倒霉,偏偏就碰上了边莹莹,她可是自幼习武,继承了父亲平西将军骨子里的勇劲。 甚至还曾上阵杀敌,那血雨腥风的战场都没能让她畏惧半分,又怎会怕了眼前这个的人贩子呢? 虽说边莹莹一时也奈何不了对方,但对方也不能立即制住边莹莹。 而此时出现貌似是一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士路过。 此人身手更好,直接将那男人打得处于下风。边莹莹见状也直接将,眼前这个难缠的男人交给了他,自己则孤身一人追上马车。 此次的那个婆子在人贩子团伙里地位颇高,狡猾得很。 她深知此次情况不妙,为了避免担太大的风险,没敢直接回到他们原本的据点,而是另寻了一处地方,打算找帮手来应对这突发的状况。 可万万没想到,边莹莹就像那盯上猎物的猎豹一般,一路紧追不舍,说来也正巧,本来温以缇早有安排,特意派了影一和影二带着人手,悄悄地潜伏在这周围的各个隐蔽之处。 目的就是要不动声色地,找到人贩子据点的具体位置,好来个出其不意,将这罪恶的窝点一举捣毁。 就在这时,他们瞧见了边莹莹的时候,瞬间便反应过来,恐怕自家大人原本的计划已然被打乱了。 当下便心领神会,决定顺势而为。 影一朝着影二使了个眼色,二人无声地点点头,紧接着便带着手下们如鬼魅般迅速行动起来。 待那婆子进入了他们所谓的帮手据点后,影一等人见时机已到,一声令下,众人如天兵天将般从各个隐蔽角落杀出,瞬间就将那据点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就在此时,边莹莹也带着一众官兵急匆匆地赶到了。 一路上,边莹莹心急如焚,生怕孙萱有事,万幸的是,孙萱在被那些人抓走的时候,并未暴露自己的身份。 要知道,在这甘州之地,虽说民风相对开放,可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而言,一旦被人掳走的消息传了出去,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哪怕最后能够平平安安地归家,以后的日子也不会舒坦。 边莹莹想到这儿,心中的自责越发浓烈起来。自己此前也见识过了的生死场面,本以为早已稳重了许多。 可这次竟还像从前那般,任性地同孙萱耍起了小孩脾气,将其给气走了。 边莹莹悔得肠子都青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倘若孙萱真的遭遇了什么三长两短,那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好受的。 恰好,在途中边莹莹遇见了一波正在巡视的官兵。她见状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了那代表着边家的信物。 这些巡视的官兵们自是认识边莹莹的,此刻听闻有人贩子作恶的消息后,二话不说,便立即跟着边莹莹一块前来。 与此同时,影一和影二瞧见边莹莹带着官兵赶到,也赶忙从怀中掏出了温以缇的信物。 两边信物一亮,彼此瞬间明了都是自己人,当下更是士气大振,一鼓作气,那些人贩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根本无力招架。 影一他们势如破竹,没费多少工夫,就将这据点里的人贩子给一窝端了起来。 边莹莹心急如焚,脚步匆匆地朝着那处停放着的马车奔去,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只见马车上的帘子被轻轻掀起,香巧缓缓而下。 香巧的神色看上去有些不自然,那白皙的面庞上似有一抹难以言说的尴尬,她微微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道:“边姑娘,你可安心,孙姑娘没有大碍。” 边莹莹听闻此言,先是一愣,心中的疑惑瞬间涌上心头,她眉头微蹙,立即问道:“你是……”话到嘴边,却又突然顿住了,因为她看着面前这个姑娘,莫名地觉得有一些熟悉,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香巧见状,立刻展颜一笑,赶忙说道:“我是温大人身边的丫鬟呀,曾与边姑娘见过几面呢。” 边莹莹经她这一提醒,脑海中顿时闪过几幕过往的画面,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原来是你呀,孙……孙萱她怎么样了?” 这一回,轮到边莹莹的话语间竟有了一些不自然,脸颊也微微泛起了红晕,她心里着实是担心孙萱,却又怕自己这急切的模样被旁人瞧了去,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香巧抬眸看向边莹莹,轻声开口道:“孙姑娘还在昏睡中呢,边姑娘放心,她确实没什么大碍。只不过…” 说到这儿,香巧微微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周围,那眼神中透着一丝谨慎,“毕竟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此时她还是不易露面的好。”说完,便没有再继续开口。 边莹莹在一旁听着,也是心领神会,立即点头附和道:“的确如此…的确如此。” 缓了一会儿后,边莹莹这才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她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讶,立即有些急切地问道:“那这……可是……这可是温大人的计划?不然你和那些……”边说着,边莹莹突然哎呀一下,懊悔之色瞬间浮现在脸上,她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自责道:“那那我们是不是坏事了?” 此前甘州一战,那般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局面,温以缇都能巧妙地找到破解之处,那运筹帷幄的模样至今都让边莹莹打心底里佩服不已。 而这一次,她下意识地便丝毫没有怀疑,笃定地觉得温大人肯定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了,却没成想,她们突如其来的插手,怕是打乱了原本的计划呀。 香巧见状,不禁失笑道:“没关系的边姑娘,虽说过程有些变故,但结果终究是好的呀。” 她的声音柔和而又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随后,众人便开始对这些人贩子严加审问,试图从他们口中撬出更多有用的信息,好将他们的其他据点也一并捣毁。 那婆子倒是个嘴硬的主儿,一个字都不肯吐露,还时不时地恶语相向,妄图以此来震慑众人。 不过,其他人可就没她这般硬气了。 影一和影二皆是有着丰富审讯经验的人,没怎么费力气,便从其中一人嘴里问出了他们私藏孩子以及那些被拐卖女子的据点所在。 得知消息后,众人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朝着那处据点奔去。 待赶到之后,只见那是一处极为隐蔽的院落,四周荒草丛生,若不仔细查看,很难发现这里竟藏着如此罪恶的勾当。 原本藏匿在此处的人贩子们,仿佛早早就得到了风声,一个个如惊弓之鸟般,慌慌张张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就此逃走。 然而,终究还是让他们晚了一步。 当众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之时,迅速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立即将那些正欲逃窜的人贩子们制止住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给他们丝毫挣扎逃脱的机会。 随后,众人开始仔细地搜查这处罪恶的据点。 推开一扇略显陈旧的房门,只见屋内光线昏暗,角落里蜷缩着好些个孩子。 他们那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惊恐与无助,脏兮兮的小脸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到有人进来,身子更是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眼中满是警惕,宛如受惊的小动物一般。 那场面,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悯,又对这些人贩子的恶行恨得咬牙切齿。 而在另一处房舍里,则发现了好些个年轻的姑娘们。她们同样是面容憔悴,发丝凌乱,原本明亮的眼眸此刻也黯淡无光,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迷茫。 她们或相互依偎着,或独自默默哭泣,身上的衣衫也有多处破损,不难想象在被囚禁于此的日子里,她们遭受了怎样的苦难。 经过一番清点,发现这里竟解救出来十个孩童,还有二十个年轻的姑娘。 他们都是还未被送走的,差一点就要被这些人贩子贩卖到不知何处,从此陷入无尽的苦难之中。 而后续,温以缇则是决定先将这些受尽苦难的妇人和孩子们一并送到养济院中。 待这事彻彻底底查清之后,再做定夺。 经过这一次,温以缇心里很清楚,州衙如今就像一潭浑水,里面藏着好些个臭鱼烂虾。如今她有些空出手了,定要好好清剿一番州衙里的这些败类,要让他们知道,这朗朗乾坤之下,绝不容许他们再这般肆意妄为、胡作非为了。 哪怕不能将一网打尽,也要震慑住这些人,只要一想起这次的事,就心有余悸,再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不敢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而这其中情况各异,可得慎重对待才行。 有些人家,那是打心底里疼孩子的,或许是一时疏忽,没看住,让孩子不小心走丢了,又或许是被那些狡猾的人贩子给算计了,孩子这才遭了殃,落入了那陷阱之中。 对于这样的,自然是要尽快送他们安然归家的。 然而,还有另外一些情况就颇为复杂了。 有些人家是故意拿孩子顶替,把孩子当作自己逃避的工具,又或者平日里对孩子不闻不问。 对于这类情况,温以缇则陷入了沉思,觉得必须得再慎重考虑一下了。 毕竟在当下这个世道,虽说父母买卖孩子在某些人眼中算是一个“正当”的行为,可在温以缇还是有些不忍。 至少在她能力范围之内,改善一下此类状况才是。 好在呀,经过一番排查了解,类似后面这种情况的倒还算是少数,这也让温以缇稍稍松了口气。 而另一边,对于孙萱如何归家之事,大家也犯起了愁。 毕竟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遭遇了这样的事,要是一个处理不好,那名声可就毁了呀。 这时,边莹莹站了出来,一脸认真地说道:“我送孙萱归家,就说是我们俩闹着玩呢,这才不小心出了点意外,如此一来,旁人听了,也就不会往那些不好的地方想。” 温以缇得知边莹莹的这个想法后,不禁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边家的姑娘倒是长大了呀,考虑事情周全多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莽撞任性的丫头了。 这一次之所以会出现这般意想不到的变故,还得从那些人贩子的盘算说起。 他们谋划着要攒够一批人送出去,原本正好趁着庆典来临之时,多拐几个,还能多赚些银子。 可谁能想到,温以缇早早便严下令去,不仅在城中各处都加派了兵力,而且那增加的兵力竟是平日里的三倍之多啊。 这些官兵衙役们,一刻不停地在这大街小巷来回巡查。 人贩子们试着动手了好几次,可每次都是失手,差点被发现了,根本寻不到一丝得手的机会。 这可把他们给急坏了,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那婆子和男人亲自出马,这才发现后续那些… 虽说到如今,还没能找到胡三爷和巡检司的那位参与的证据。 不过温以缇严令,手底下的人不惜一切代价,去挖取证据,又加派着人手去盯着他们,相信很快就能有令人满意的结果了。 然而,让温以缇更加在意的却是此次在解救行动中,偶然遇到的那几个行侠仗义的江湖人士。 据边莹莹口中所述,这几个人可都不是什么寻常之辈呀。他们身上的气质出众得很,明显就是出自大家族的子弟,又怎会只是普通的江湖中人呢? 温以缇心里对此满是疑惑,暗暗思忖着他们的身份,可思来想去,却也没能理出个头绪来。 而第二日,安公公便迈着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说是那昨日出现的行侠仗义之人,想要见她一面。 第435章 故人? 温以缇当见了他们之后,才真切地明白,边莹莹口中所说的气质出众究竟是怎样一番模样。 周华浦率先映入眼帘,他身姿挺拔,一袭月白色长袍衬得他宛如从画卷中走出的雅士。举手投足间,尽显文人的儒雅风范,仿佛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墨香。 紧接着,潘丰身形矫健,步伐沉稳有力,一袭墨蓝色的劲装更凸显出他气质的冷冽。 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一丝不苟的端正劲儿,犹如一把尚未出鞘却已锋芒毕露的宝剑。 而最后出现的元哥儿,相较其他人确实略显娇小一些,那张脸庞白皙圆润,让人瞧着都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意。 眉眼弯弯的,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纯真,活脱脱就是个被家中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孩子模样,这孩子应当是某个勋爵子弟。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又散发着一种别样的气息,就好似一只受惊的刺猬一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警惕防备的劲儿。 这般矛盾又怪异的两种感觉交织在他身上,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明明看着就是在宠爱里长大的,可为何这般的敏感和警惕呢? 温以缇收起脑中那些思索,脸上带着一抹温和又不失庄重的神情,随即站起身来,朝着眼前的三位说道:“多谢昨日行侠仗义,若不是你们及时出手,那些无辜的姑娘和孩子可就难逃凄惨的下场了,真真是凶险万分呐。” 周华浦朝着身边的潘丰和元哥儿使了个眼色,而后三人齐刷刷地整理了下衣衫,对着温以缇行了一礼。 周华浦这才开口道:“温大人实在是太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们应当做的。” 温以缇见了这一幕,轻轻一挑眉,民见了官员行礼,按照常理那自然是要行跪拜之礼的。 哪怕是江湖人士,平日里不拘小节,可若是放在自己所管辖的地盘之上,就算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最起码的敬重还是要有的。 更何况如今这三人来知州的地盘,还这般以平常之礼相待,按理说那是不合规矩的呀。 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朝着三人热情地伸手示意道:“三位快请入座吧。 三人见状,相视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豪爽与随性,而后依次笑着入座。 而一直在旁候着的温晴,早就准备好了茶水和点心。她迈着轻盈的步伐,双手稳稳地端着托盘,摆放在他们旁边的小桌上。 随后,微微俯身,悄声站到温以缇的身边。 温以缇目光在眼前这三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后缓缓开口道:“说说吧,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事到如今,咱们也没必要在这儿兜圈子了呀。” 话音刚落,她又暗自瞥了一眼元哥儿,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孩子可真是奇怪,方才还是一副模样,此刻却好似完全变了一般。 只见元哥儿此刻正紧紧地盯着温以缇、眼眶竟微微泛红,那眼神里透着复杂的情绪,似松了口气,又似藏着些别的什么,让人捉摸不透。 温以缇不禁在心里暗自思忖道:“这孩子认识我吗?可我怎么对他没什么印象,真是奇了怪了。” 周华浦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潘丰和元哥儿嘴角轻轻上扬,而后开口道:“的确,咱们也不用再和温大人打哑谜了。” 说着这话,他的目光却并未停歇,而是微微看向周围,似乎在留意着这屋子里的动静。 温以缇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便同温晴使了个眼色。 温晴心领神会,轻轻一摆手,便带着其他的下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大门轻轻关好。 一时间,这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四人,气氛也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温以缇看着眼前的情形,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这回可以说了吧。” 话音未落,周华浦竟突然站起身来,朝着温以缇这边稳步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伸手往怀里掏着什么东西。 温以缇则是面不改色,腰背挺直地坐在那儿,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华浦 丝毫没有露出一丝胆怯之意。 周华浦见自己这小把戏好似被温以缇看穿了,也不气馁,反倒洒脱一笑,直接将怀中的东西放到了温以缇桌上。 只见那竟是一份朝廷的公文,上面盖着朱红的大印,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以缇赶忙拿起来打开仔细看了片刻,随后猛地抬起头来,满脸惊讶地看向周华浦, 那她赶忙起身,朝着周华浦行了一礼,周华浦也赶忙回礼。 温以缇略带歉意地说道:“原来周大人,朝廷何时任命的甘州判官…我这…竟从未收到过消息。按说我本该提前知晓,好好筹备一番才是,眼下这般情形,实在失礼。” 哪怕判官从官职品阶上来说,算是知州的下属官员,可按照惯例,但凡有新到任的官员前来上任,作为本地的知州,那是理应去迎一迎,设宴摆酒,热热闹闹地为其接风洗尘的。 这既是对朝廷任命的尊重,也是同僚之间该有的情谊与礼数呀。 所以温以缇心里头,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周华浦却是笑着摇头,赶忙出言宽慰道:“温大人这可怪不得您呀,实则这次任命着实有些仓促,朝廷下发的公文应当还在路上呢,我们不过是赶路的速度快了些,所以才提前到了甘州。” 温以缇嘴上虽应着,心里却越发觉得奇怪了。 要知道,此前这甘州判官的位置一直空悬着,迟迟没有确定究竟会花落谁家。 可如今,朝廷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派了周华浦这么个人来,这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这周华浦…究竟是哪方势力的?怎么此前一点风声都没能传出来呢? 温以缇压下心中这诸多的疑惑,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沉默寡言的潘丰,略作思忖后,开口问道:“那不知这位是?” 周华浦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头看向潘丰说道:“阿峰,你来说吧,好歹温大人也算是你的故人呢。” “故人?”温以缇一听这话,心里更是震惊。她在心里把过往认识的人细细回想了一遍,敢肯定自己此前是,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呀。 潘丰微微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我姓潘,单名一个丰字。原先也是京城人士。只是儿时家中遭了罪,被罢官、抄家、流放。 幸好有我家姑母四处打点关系,这才好不容易寻了机会,将我送到了边境,那儿有一户人家与我家向来交好,是实打实的交情。因此,一番周折后,我得以改名换姓,换了一种全新的身份,在那边境之地定居了下来。 而咱们这位周大人呢,其实是我的表哥,外祖家还是放心不下,于是,待表哥高中进士后,特意动用了些关系,将其调到玩待地方去担任县令,也好就近照顾着我。 直到如今,表哥被调来了甘州,我便跟着一块来了,而为当年为我的,是京城吏部里一位姓温的官员和大理寺一位姓崔的大人。 而我本名可不叫潘丰,而是叫霍丰啊…温大人,你可听懂了?” 一旁的温以缇的确很是惊讶,不过,她依旧面不改色,稍稍顿了顿,点头感叹道:“原来如此,竟是你呀!” 温以缇脸上满是感慨万千的模样,眼中似有诸多情绪在涌动。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潘丰,是原临安侯爵府的子嗣,也是澜郡王妃的娘家人。 唉,就因为这一个案子,常家是彻底毁了,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而温家呢,也算是从中得了些益处… 不止,京中好些人家,都多多少少跟这件事儿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世事,可真是变幻莫测啊… 阿芙要是知道了这个潘丰的真实身份,会怎么做… 一想到这儿,温以缇忍不住眉头微微皱起。 毕竟啊,阿芙这些年可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家里,走了那么多的弯路,吃了数不清的苦头。 可忽然间,温以缇猛地回过神来,不对呀,若仅仅只是因为过往的那些事儿,虽说他俩勉强算得上是“故人”,可细细想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太过紧密的联系呀,他们早就两清了。 那他们此番为什么要这么主动来寻自己呢? 难道是想借着从前那点儿交情,好先在甘州这块地方站稳脚跟?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温以缇自己就立刻给否定了,怎么想都觉得这说不通啊。 就在这时,周华浦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这略显安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一边笑,一边看向潘丰打趣道:“阿峰,你看吧,我就说你们这关系没什么用呢。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元哥儿交到温大人手里,那肯定会过得顺顺当当的。 你瞧瞧温大人平日里对待百姓们的那副模样,便就能看出她是个靠谱的人呀。再说了,咱们如今不也都在甘州嘛,有咱们守在这儿,能时刻照应着,不会出什么岔子的,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周华浦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边说边看了一眼温以缇。 再看潘丰脸色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常,就好像周华浦的话丝毫没影响到他一般,只是静静地看向了元哥儿所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道:“温大人,咱们今日要说的可不是我家里那些乱糟事…重点是元哥儿。” 话音刚落,元哥儿就很是乖巧地走了过来,那模样别提多招人疼了。 他忽闪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向温以缇、那眼神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属,透着一丝安心,可又似乎藏着满满的委屈,仔细瞧去,还能发现那眼底有那么一闪而过的警惕。 温以缇心思细腻,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元哥儿这些复杂的情绪。 潘丰看着元哥儿走过来,有些冰冷的脸上的露出了笑意,他带着几分亲昵地伸手摸了摸元哥儿的小脑袋,那动作轻柔又自然。 或许是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遭遇,同是在这世间历经坎坷的人,又或许是元哥儿身上他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他一直对元哥儿都很是宠溺。 温以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这些人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怎么,是要把这孩子放在养济院?!! 这时,潘丰再次开口了,语气变得郑重了些,说道:“温大人,今日我们这般特意来寻你,其实全都是因为元哥儿,他就是曾经帮我在边境站稳脚跟的那户人家的孩子…” 说到这儿,潘丰的脸上闪过一丝伤感,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如今他家也遭了难,一场变故下来,只剩下元哥儿这么个为数不多存留的血脉了。他家里的亲戚实在没办法,万般叮嘱,才让我们把元哥儿带到甘州来,就是想着能让温大人您帮忙照拂照拂。” 温以缇越发不明白这些人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光闪过,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向了元哥儿的方向,仔细打量之下,的确发现这孩子的模样有几分眼熟,好像和记忆中的某个人有着相似之处。 潘丰看着温以缇的神情变化,再次缓缓开口道:“没错温大人,这孩子家的亲戚和你的关系极为要好。尤其是他的表姐,和你情同姐妹一般,感情深厚。所以如今他家遭了这般大难,这才想着把元哥儿托付给你来照顾,也是觉得只交到您手里才能安心。” 温以缇听到这话艰难地开口道:“你……你是说,这孩子……” 说着,她便立刻抬脚朝着元哥儿快步走去,那脚步都显得有些慌乱。 元哥儿看着温以缇这突然的举动,好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一般,下意识地朝着潘丰的身边退了一步。身子都微微颤抖着,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眼睛里满是警惕,怯生生地看着温以缇。 第436章 我不是常家人!惹事的元哥儿 温以缇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强忍住内心的激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轻声问道:“元哥儿你……你可姓封?” 此前,七公主在给信中说,已暗中派人将封家的血脉悄然送到甘州。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以缇却始终没能再收到后续的消息,就好似那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半点动静。 温以缇很是担忧,怕是不是中途出现了什么变故。 无奈之下她思量再三,决定庆典前若再没消息,只能拜托赵锦年打探一番。 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情况,绝不能让七公主的托付落了空。 可让温以缇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孩子就这般毫无预兆地突然来到了甘州… 想来也是,这孩子一路上没来得及先给她送信,估计是行程匆忙有诸多不便,而这封家和前临安侯爵府看样子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也不会一路小心地照顾着。 虽说那临安侯爵府已经没了,可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门户没了,到底还是留存着一些先辈的人脉。 温以缇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护好这孩子,这可是当下目前唯一能替七公主做到的事了。 元哥儿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睛却还是警惕地看向周围, 随后才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小声说道:“温姐姐,我……我是封元,是公主表姐让我来寻您的。” 说完这话,封元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猛地一下扑上前去,紧紧地抱住了温以缇,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带着哽咽的哭腔说道:“温姐姐,祖父、父亲、娘亲他们……他们都没了呀。家里人都不在了,元哥儿好害怕啊。 可姑母和表姐她们被困在宫里出不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来寻您了。表姐说您一定会好好保护元哥儿的,对吗?” 说着,封元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眼巴巴地望着温以缇,那眼睛哭得红红的,模样别提多楚楚可怜了。 温以缇看着元哥儿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揪痛,眼眶也不自觉地泛红了,连忙用力地点头,“这是自然,元哥儿,只要我在甘州一天,就绝不会让你掉一根汗毛,我就是你亲姐姐,你大可安心待在这儿。” 温以缇说着,情绪也越发激动起来。 七公主帮了自己那么多,可她没能好好地回报这份恩情,每每想起,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一直耿耿于怀。 若不是这样,自己后来也不会谋划那些近乎疯狂的计划了。 如今能有机会好好照顾元哥儿,也算是可以让她稍稍弥补一下对七公主的亏欠了,这个孩子,她是护定了! 元哥儿一听这话,连忙大声说道:“太好了!还好有你温姐姐,要不然元哥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他又把小脸埋进了温以缇的怀里,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只是谁都没有瞧见,此刻元哥儿埋在温以缇怀里的小脸上,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就好似计谋得逞了一般。 而站在一旁的周华浦和潘丰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苦笑了一下。 而后,温以缇抬眸,目光中透着关切,轻声问周华浦道:“你们可有住处?” 周华浦笑着摆摆手说:“昨日已买了一处三进院,我们只有两个人也勉强够住了。” 想着自己家当年几十口人住着三进院才觉得有些不够…周华浦竟然说勉强够住… 好吧,人家好歹是前侯爵夫人的娘家,定是个世家子弟。 说到这儿,众人的目光又投向了封元,温以缇微微歪着头看向他,“元哥儿,你是想留在养济院,还是跟周大人他们一块住呀。” 封元听了这话,先是微微一愣,而后陷入了沉思,似是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温姐姐…我还是留在养济院吧。”毕竟他如今身份已然不同了。 温以缇听闻,轻轻地点了点头,应了句:“嗯,我知道了。” 可没一会儿,温以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上浮现出些许犹豫之色,说元哥儿如今不太适合在外表明身份,想让他以苏青弟弟的名义待在养济院。 在旁人看来就是普通商户家的事儿,倒也不会太引人注意,算是个比较妥当的身份。 周华浦和潘丰听苏青是个商户,先是微微皱眉,互相对视了一眼。 商户在他们眼中身份太低了,封元好歹是大将军府的嫡孙。 而那边的元哥儿一开始,听到要以苏青弟弟这个商户的身份示人。他顿时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撇了撇嘴,心道怎么是个商户的身份。 而后听温以缇解释后,几人才发明白这个商户的身份倒也算是个不错的掩护了。 最后元哥儿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也知道当下形势如此,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应了下来,嘴里还嘀咕着:“哎,行吧行吧,就先这样呗。” 苏青的弟弟前来寻人动容孝慈,也很快的传开了, 众人瞧着封元那一身大户人家公子的模样,当下便深信不疑,认定他就是苏青的弟弟。 也就大户人家才能养出苏青和封元这般模样的孩子。 温以缇之前也有些惊讶,封元在那偏远的边境之地待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能养得这般可爱讨喜,一看就是被封家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嫡长孙。 不像寻常武将家的孩子,打小就得跟着父辈在沙场上摸爬滚打,风里来雨里去,被严苛地操练着成长。封家对封元,那必定是捧在手心里,百般宠爱,不舍得让他吃一点苦,受一点累。 转念一想,所以封元的性子才会这般。 温以缇不是没感觉到封元的小心思,但只要他是封家人,这一点就够了。 苏青本想着和封元好好相处,毕竟也是自己明面上的弟弟。 因此主动向他示好,可封元对她总是爱搭不理的,时不时还甩个脸色,可一到温以缇面前,立马就换了副乖巧讨好的模样。 苏青暗自腹诽,觉得这孩子心眼忒多了,她心里虽不痛快,但之后也只是神色淡淡地不再热络。 常芙在一旁瞧着,心里有些担忧,忍不住开口道:“姐姐,这孩子的性子……” 温以缇微微皱眉,轻声应道:“我也感觉到了,不过他到底是封家的子嗣,不管怎样,我定会护好他的。如今他在咱们这儿,我也得上心,不能让他走了弯路。” 温以缇说着,心里却有些犹豫,思忖片刻后,还是看向常芙,把潘丰的身份告诉了他。 不管怎样,总不能瞒着常芙。 要是常芙想着报仇,自己便适当劝劝,实在劝不住,那也只能帮着她了,要是常芙没这心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无论如何,温以缇不能替常芙做决定。 常芙听完潘丰的身份,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让人瞧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温以缇心里头就像压着块石头,始终放不下,眉头微微皱着,犹豫了几番后,直截了当地问常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常芙瞧见温以缇那副严肃又带着些许担忧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突然微微上扬,轻轻笑了一声道:“哎呀姐姐,你就别愁眉苦脸的啦。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他呢。” 常芙微微仰起头,像是陷入了回忆,眼神里透着几分感慨,缓缓接着说道:“虽说我以前确实经历了好些苦难,那些日子呀,就像蒙着一层灰暗的雾,怎么都透不过气来。可现在不一样啦,在姐姐身边那叫一个幸福呀,是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常芙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看向温以缇眼中满是依赖:“姐姐你想啊,要是没这档子事儿,我如今指不定早就被家里人像个物件似的献给了谁,哪能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姐姐身边呀。有姐姐处处护着我、罩着我,我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常芙顿了顿,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和他有仇的那是常家,又不是我。如今我心里就认姐姐你这一个亲人,只要能守在姐姐身边,别的那些恩恩怨怨,我才不想去计较呢。” 常芙听了常芙这番话,满是心疼,但也松了口气。 若常芙真想和潘丰对上,倒是一件棘手的事,温以缇得好好想想法子。 现在倒是能松快一些,如今温以缇的,事实在太多都已经让她隐隐有些喘不过来气了。 而当晚,潘丰也不知是通过什么途径,竟了知晓常芙的身份,当下便心急火燎地赶回到了养济院。 他的带了好些个东西,神色略显局促地站在温以缇面前,犹豫了几番后,才鼓起勇气说道:“温大人…我……我想见常姑娘一面,您看……” 温以缇沉寂了好一会儿,觉得还是得问问常芙自己的打算,便轻声应道:“那我去问问吧。” 不多时,常芙得知了此事,她倒也没怎么多想,大大方方地就出来见了潘丰。 潘丰一瞧见常芙那原本就满是愧疚的脸上,神色更是复杂难辨,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缓缓开口道:“常…常姑娘,我今日来是特地向你赔罪的。” 常芙一听这话,当即眉头一蹙,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清冷却又透着一股决然:“你要赔罪,那该去寻常家的人呀。而我如今早已不是常家的人了,我只是我自己罢了。 如今我们俩家早已不复存在,不必再提了。现在的我只想安安稳稳地待在姐姐身边,守着这份难得的安稳日子,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去理会了。这位公子,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潘丰本就因家中遭了难,平日里便沉默寡言,不太爱开口说话,此刻被常芙这般直截了当地回绝,顿时涨红了脸,像是被人堵住了嘴,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窘迫地不停搓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赶忙慌乱地点着头。 常芙见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潘丰带来的那些谢礼上停留了一瞬,缓声道:“你这些谢礼,我便收下了,也算是全了你这份心意。至于咱俩之间,往后就当彼此从不认识吧,本来也都是陌生人。” 潘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常芙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落寞的背影在月色下显得越发孤寂了。 封元住进养济院不过短短两天的时间,却接二连三地闹出了不少事儿。 起初那些热心肠的大娘大爷们瞧着封元家里落了难,才来甘州投奔。又喜欢他模样又生得俊俏,便都围拢过去,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切询问着,有的还拿着自家做的好吃的,想让这孩子尝尝。 可封元自幼在封家被娇宠着长大,哪见过这般“热情过度”的阵仗,心里头顿时就不耐烦起来,小脸一板,眼神里满是嫌弃,那激动的模样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嘴里还嘟囔着些不太中听的话。 这事儿刚过去,又和同龄的那些七八岁的孩子们闹起了不愉快。 虎子他们一帮小家伙呀,本就是听了温以缇的嘱咐,想着要对这个新来的小伙伴友好些,热络热络,也好让封元能尽快融入大家。 于是,他们便凑上前去,笑嘻嘻地邀请封元一起玩耍,还拿出了自己平日里视作宝贝的小玩意儿,想和他分享。 哪成想,封元压根就不领情,嘴角微微一撇,眼睛往上一翻,满脸的不屑,竟当面嘲讽起他们来:“哼,你们这群泥腿子,也配和我一起玩呀,瞧瞧你们那脏兮兮的样子,离我远点!” 那话语就像一根根刺,一下子就扎进了虎子他们的心坎里。 这帮小家伙顿时气得小脸通红,攥紧了小拳头,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来了。 可一想到封元背后有温大人这座“大山”呢,他们就算再生气,也只能强忍着,硬生生地把那满腔的怒火给压了下去,没敢动手。 但这院里人多嘴杂的,封元闹出的这些事儿呀,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到了温以凡的耳朵里。 温以缇听着这些消息,无奈地叹了口气,直犯头疼。 第437章 封元消停,庆典结束,县城来信 “大人,您真的不管管吗?”温晴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道,眼神中透着几分无奈与焦急。 温以缇微微眯起双眸,“我已有了法子,不过不是现在。那孩子可不能像旁的孩子一样,直接出手管教。” 她微微叹了口气,“好歹看在七公主的面子上,也不能对他多么严苛,想必这孩子也是深知这点,才会这般肆无忌惮起来。” 温以缇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不过这孩子倒也还有些分寸。” 每每温以缇寻他的时候,封元要么就是一副知错了的模样,耷拉着脑袋,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你,那小可怜样仿佛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亦或是开始诉苦,嘴巴一撇,眼眶泛红,说着自己的委屈。那副样子,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几分不忍。 温以缇见他这样,也实在不能太过于同他较真。 但这孩子那点小心思哪能藏得住,温以缇一看便知,对付这种孩子自然需要用别的法子。 说着,温以缇扭头看向温晴压低声音道:“跟安公公说一声,想办法让封元知道周判官如今的新宅宅子如何?。” 温晴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说道:“大人,这法子不错。” 温以缇轻笑了下,惹不起,那便只能想办法让他先避一避,她又没说不让封元同周华浦他们接触。 很快,安公公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封元很快就知晓了此事,第二天便兴致勃勃地跑来寻温以缇。 “温姐姐,温姐姐,我想求你一件事。”封元一路小跑过来,脸蛋因为跑动而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沁着些许汗珠,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温以提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微微挑眉问道:“怎么了元哥儿,这么着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封元先是摇了摇头,刚要开口,温以提又赶忙打断说道:“那可是谁欺负你了?你刚来这儿,可能同其他人还不适应,若受了委屈一定要同我说啊。”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封元定会趁着这个机会,和温以缇再卖卖惨,可这会儿他满心都想着去周家的事儿,压根没这心思了,着急地涨红了脸,小喘着气说道。 “温姐姐,我……我想去见周大哥他们,我想他们了,可以吗?” 温以缇听后,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沉吟了一下才说道:“嗯……这倒是有些难。周判官初来乍到的,肯定有很多琐事要忙碌,他怕是一时没时间见你啊。要不元哥儿,你再等会,等过些日子我再去问问他,让他来养济院看望你。” 封元一听,立马着急地摆手说道:“不…不不用他来,我是说我想去周家可以吗?” 温以缇愈发为难道:“周家呀,那潘峰定会同周判官走到哪跟到哪,你去了也见不到他们啊。” 封元急得直跺脚,他如今算是寄人篱下呀,身处这全然陌生的环境里,虽说身边也有说是伺候他的人,可实际上呢,也就是勉强照顾着他的基本生活罢了。 和自己在家时,只要心里头冒出个什么想法,想做什么,只需一声令下,下人们立马就会去照办,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来,完全不一样。 在这里,那些人虽说表面上对他还算恭敬,可真到了他想做点儿什么事儿的时候,那些人就像是没听见似的,根本不听他的话。 他好几次兴致勃勃地想要做什么,可那些人要么敷衍着应两声,要么就直接找借口推脱,把他的想法给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封元着急的赶忙说道:“那……那温姐姐,我想去周家住几天,成吗?周大哥他们毕竟一路帮了我这么多,我还是对他们挺有感情的。” 温以缇见状,脸上满是温和的神色,开口道:“可是在养济院住得不习惯了?若是这样,我也能理解。只是元哥儿,这些孩子们可都是捡着一条命才活下来的呀,肯定不能像你从前的那些玩伴一样。” 温以缇微微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元哥儿,你也应该也见到了,两国交战之时,这些百姓到底是何等的惨状,对吧?” 封元听着温以缇的话,脑子里突然间像是闪过了什么可怕的画面,满是硝烟、哭喊与鲜血…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额头直冒虚汗,嘴唇微微颤抖着,“我……我……”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温以缇赶忙凑近了些,脸上满是关切,声音里透着焦急,轻声问道:“元哥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封元身子微微一颤,随后立即不停地摆手,那双手挥动得极快,他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地说道:“没,我没事,我……” 只是那话语里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不敢与温以缇那真挚又担忧的目光对视,只是低垂着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温以缇微微歪了歪头,轻声细语地说道:“元哥儿,在这甘州呀,也确实只有周判官他们是你相识的人,你想见他们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 只是如今眼瞅着也快要过年了,想来周判官他们那边肯定也是诸多琐事缠身呢。要不咱们等年后,等过完年之后,估计到时候他们也能松快许多,你到时候再去那小住上几日,可好?” 元哥儿一听这话,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落寞,喃喃自语般地说道:“对呀,要过年了……” 温以缇看着丰源那落寞的模样,心里头也有些不忍,便又笑着开口道:“还是说元哥儿你想同周判官他们一块过年呀?” 话音刚落,封元猛地抬起头来,那动作幅度之大,让脑后的发丝都跟着轻轻晃动了几下。 他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渴望与期盼,急切地问道:“可……可以吗?” 温以缇看着封元这副模样,心底愈发柔软了,和声细语地说道:“自然是可以啊,不过我只是担心周判官那边琐事太多,没工夫好好照顾照料你,要不我先问问他,看看他那边是怎么个说法,你觉得如何?” 元哥儿一听,那脑袋就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地快速点着,,就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好。” 温以缇又开口道:“不过元哥儿呀,可得好好想想,你周大哥他们待你这般好,等你下次再见到他们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你在养济院过得很好,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放下心来,你说对不对?” 封元听了这话,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小脑袋上下晃动着,一脸认真的模样。 温以缇见状,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轻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让他们觉得你在养济院过得很好呢?” 温以缇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引导的意味,似乎是想让封元自己想出个好主意来。 封元听了,不禁挠了挠头,那小手在脑袋上抓了抓,脸上露出些许不解的神色,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嘟囔着说道:“这……我还没想好呢,温姐姐你说该咋办呀?” 温以缇看着他那懵懂又可爱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眨了眨眼睛,笑着提议道:“那…要不给你周大哥他们做件礼物送给他们,怎么样?” 封元一听,兴奋地跳了一下,连连点头说道:“好呀,好呀!这主意太棒了,温姐姐你可真聪明!” 那欢快的语气里满是激动,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可没一会儿,封元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又皱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迷茫,小声嘀咕着:“那……那我要做什么送给他们呢?” 温以缇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一阵好笑,笑着说道:“那这得看元哥儿你自己,你想啊,若是我直接给你提议做个什么礼物,那这礼物可就少了独属于你的那份心意呀,毕竟不是你靠着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心思去琢磨出来的,那这份要送给你周大哥他们的礼物,可不就显得没了诚心嘛。” 封元听了温以缇的话,先是微微一愣,那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细细咀嚼着这番话里的深意。 不过转瞬之间,他就像是彻底明白了似的,脸上的神情变得格外坚定,用力地点了点头。 封元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语气里满是笃定,大声说道:“对,我要送给他我自己亲手做的礼物,这样才够诚心呢!” 说着,他还挺了挺小小的胸膛,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 温以缇轻轻摸了摸封元的头,温柔地说道:“没错,元哥儿真是个好孩子呀!就冲你这股认真对待的劲儿,周大哥他们收到礼物的时候呀,肯定会特别开心,也定能真切地感受到你这份心意呢。” 封元被温以缇这么一夸,心里别提多美了,害羞地低下了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偷偷地抿着嘴笑呢。 “谢谢温姐姐,谢谢。” 温以缇笑意盈盈地看着封元,眼中满是宠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元哥儿,不用同我客气。你既然是七公主的弟弟,那也就是我的弟弟呢。你呀,就把我当成你亲姐姐一般,往后心里头要是有什么想法,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同我说的,好吗?” 封元听了这话,内心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又好似有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地淌过心间,让他原本有些孤寂的内心一下子变得暖烘烘的。 已经许久都没有一个人,这般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着想了,这般耐心地听他倾诉心中所想… 刹那间,封元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几日在养济院里闯下的那些事儿,他本以为温以缇肯定会大发雷霆,狠狠教训自己一顿,或者至少也会板着脸质问自己一番,可没想到,温以缇非但没有这么做,反而还一直这般温和地安抚着自己的心情。 封元看向温以缇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亲近与依赖,语气也变得格外亲昵,嘴角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开口说道:“好,温姐姐。” 而之后,封元整个人可老实多了,以往呀,那就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在养济院里没个消停的时候,隔三差五就闹出点事儿来,搞得大家都跟着头疼不已。 可现在不一样,他心里头有了要做的事儿,一门心思都扑在琢磨给周大哥他们做礼物上了呢。 每天不是坐在那儿冥思苦想,就是到处搜罗做礼物能用得上的材料,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哪还有闲工夫去惹是生非。 这下养济院总算是能消停一会儿了,大家也都跟着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都比往日里多了几分呢。 眼瞅着就到了庆典的最后一天,温以缇便想着带着温晴她们几个,还有苏青、封元一块去参加这最后的庆典了。 几个人一到那儿,就被这热闹的氛围给感染了,封元更是像只出笼的小鸟,这儿瞅瞅,那儿看看,这庆典和他那天见过的,又有了些不一样的。 封元感叹着,这甘州是西北之地的边境。和他们那北方之地的边境算是一样的。 但这里却又到处都透着,一股让人心里热乎乎的生气,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对生活的热情劲儿,可太让人喜欢了。 而且呀,温以缇以一个女子之身,把这甘州发展得越来越兴旺,封元真的很佩服! 夜色渐浓,庆典的热闹也慢慢落下了帷幕,几人带着满满的欢乐和疲惫回到了养居院。 温以缇洗漱过后,正准备歇下了,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安公公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大人,有您的信呢,是从一处县城加急送来的。” 温以缇披上外衣,常芙打开门接过了信。 温以缇就着烛火,仔细地看着信上的内容,那原本柔和的面容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不过很快,嘴角又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438章 甘州城传言 为期长达半个月的庆典,终于在一片喧嚣与热闹中落下了帷幕。 而这庆典能办得如此热闹,后来苏青的加入可是功不可没。她出手阔绰,银钱上一下子充裕了不少,百姓们也都跟着沾了光,多多少少都小赚了一笔。 虽说这些银子很快便流入到了市面上,但各家各户的家底也因此充实了许多,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满心盼望着能过一个热热闹闹、富足美满的好年。 不仅是甘州城内的百姓,周围各府城、州城那些走南闯北的商户们,也趁着这难得的热闹劲儿狠狠赚了一笔。 整个甘州的经济就如同那初升的朝阳,噌噌往上升,竟出现了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 然而,随着庆典的结束,甘州又开始渐渐恢复了宁静。 州衙内却陷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忙碌之中。 岁末年初,朝廷封印,州衙自然也要跟着一块儿封存印信,这意味着所有的政务办理都要进入一段停歇的阶段,常规的公务活动统统暂停,得等开印之后才能恢复正常的运转。 衙门里的官吏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文书堆积如山,大家处理着手头最后的事务。 就在众人都埋头于这岁末的忙碌之时,一阵流言却如阴云般开始在甘州城悄然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闲言碎语,可慢慢地,这些话语就像那燎原的星火,迅速传遍了整个甘州。 “听说了吗?这次的庆典办得可太不恰当了,瞧瞧闹出了多少乱子呀!” 街头巷尾,百姓们围聚在一起,有些脸上满是担忧与愤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就是啊,当时那场面乱得哟,县城、州城到处都是人挤人,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可算是找着机会了,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儿,可把咱们老百姓给害苦了呀!”一位老者皱着眉头,无奈地叹着气,手中的烟杆在地上敲得梆梆响。 “哎,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啊,人贩子都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掳人了,这段时日咱们甘州丢了好些个孩子、姑娘,连官宦家的小姐都没能逃过他们的毒手呢!”有个婆子开口说着。 一个年轻的妇人捂着嘴,眼中满是惊恐,仿佛那些人贩子此刻就藏在附近的角落里。“啊?真的假的呀?这也太可怕了吧!” 周围的人纷纷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啊!我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可别传出去,就咱们几个知道…”那婆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诶呀快说吧!” “就是,咱们几个,你还信不过吗!” “快说快说!” “我听说…那孙同知家的姑娘也被人贩子给拍走了!”婆子夸张地说着,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拍着大腿,那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她亲眼目睹了那可怕的场景一般。 “诶呦,那可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呀,平日里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的,咋也能叫那些人得手了呢!” 众人听闻后一片哗然,脸上都露出了惶惶不安的神色。 “怎的就防不住那些个天杀的人贩子呀,这事儿可太蹊跷了。” “谁说不是呢,虽说前些日子那庆典是热闹过头了些,可也不至于这般乱了套呀。如今连官宦家的小姐都能被掳走,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往后出门可咋个安心哟。” “哼,我看呐,就是那庆典闹的!” “办得那般大张旗鼓,城里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混进来了,这治安能好才怪呢。这下可好,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遭殃的还不是咱们这些无辜的百姓。” “哎呀,你小声点,这话可别乱说呀。这事儿官府肯定会管的,咱可别在这儿胡乱猜测,要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可就麻烦了。” “管?怎么管呐!这事儿都传开了,也没见衙门有啥动静呀。那孙同知家的姑娘都遭了难,咱普通百姓的命在那些人贩子眼里,怕是连根草都不如咯。” 可这还不算完,没过多久,更劲爆的消息又传了出来。 “哎呀,你们还不知道吧,不止是孙同知家的姑娘,就连平西将军的女儿,好像也被卷到这事儿里头了呀!”一个消息灵通的小贩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道。 刹那间,整个甘州城原本热闹祥和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惶恐。 百姓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一想到一文一武两个大官家的女儿都出了事,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就越发觉得,自己如同那柔弱的草芥一般,毫无安全感可言。 大街小巷里,原本欢快的谈笑声消失了,只剩下压低了的窃窃私语和时不时传来的沉重叹息声。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州衙之中,据说知州温以缇听闻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派人镇压此事,但效果有限,任谁也压不住了,不多时便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而在甘州的一处县衙内,气氛却显得颇为怪异。 方县令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听闻了孙同知家姑娘被掳走以及由此引发的种种传闻后,竟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声在这略显寂静的县衙大堂里回荡着,透着一股畅快劲儿,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他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一双眼睛眯成了缝,嘴角咧得老大。 站在下方的张县丞见状,把头埋得更低了,心里暗自腹诽着,怎脸上却还得陪着笑。 还好啊,当初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儿,听了温大人的话,没怎么掺和到这档子事儿里头去。 不然那那个彪人得知同他有关系,他这个小小县丞,可毫无招架之力。 所以呀,哪怕是方县令一个劲儿地撺掇,他也只是表面上应和着,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建议,暗地里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此刻看着方县令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张县城心里愈发觉得这人短视又愚蠢。 第439章 还好听了温大人的话 只见方县令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张县丞的肩膀,一边拍还一边大声说道:“张大人啊张大人,瞧瞧,你可真是对我忠心耿耿,果真是个人才啊!你放心,我心里都记着呢,日后定不会亏待你的,跟着我,好处少不了你的。” 张县丞赶忙讨好般地笑着,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嘴里说道:“是,下官多谢大人栽培,主要是大人,您神机妙算下官可不敢居功,不过就是提了那么几次建议罢了。这实打实的功劳,那当然都是您的呀。” 张县丞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微微弓着身子,仿佛生怕方县令觉得他有半分觊觎功劳的心思,任谁看了都能瞧出他心里的那点儿小心思。 方县令听后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满是得意。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那姿态别提多惬意。 其实啊,之前方县令心里对张县丞那总是应付他的做派,多少还是有些不满的。 每次交代下去的事儿,虽说张县丞表面上应得好好的,可方县令总觉得他没使出全力,透着一股敷衍的劲儿,心里就跟扎了根刺似的,时不时地就膈应一下。 不过这会儿,听着张县丞这一番把功劳全往他身上推的话,那点不满也就散了,不过是个胆小如鼠之辈罢了。 方县令心里暗自琢磨着,的确这么好的一个计划,若是让这姓张的也跟着分走了功劳,那自己还能得着什么好处?这大头自然得归他才是嘛,也是这姓张的没那个好命。” 想着想着,方县令又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张县城,见他那副唯命是从的样子,心里又觉得这人倒也还算能用。 相处下来,虽说张县丞有时候做事儿透着一股谨小慎微的劲儿,可交办的事儿倒也没出什么岔子,还算靠谱。 方县令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了一副大度的模样,缓缓开口道:“张大人你也莫要太过谦逊了,你那几次建议呀也算是起了点作用嘛。不过呢这事儿能成,主要还得靠本官的运筹帷幄。你放心,只要你往后继续忠心耿耿地跟着我,等我哪天当上了知州,自然是不会亏待你的,定会多多照顾着你,到时候自然有你的好处。” 张县丞一听,赶忙又是一番千恩万谢,那点头哈腰的样子,就差没给方县令跪下磕头了,嘴上不停地说着:“多谢大人抬爱,多谢大人恩典呀,下官定当肝脑涂地,全心全意为大人效力。” 方县令又是一阵大笑,笑声戛然而止后,他撇了撇嘴,冷哼一声说道:“哼,我看这回那丫头该怎么躲过去。平日里仗着自己有几分能耐,在这甘州城又是搞这又是弄那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她有民心护着吗?我便叫她失了民心,看她往后还怎么在这甘州城威风。本本分分的不好吗?非得搞什么庆典,弄出这么多事儿来,哼,这就是自找苦吃!” 说这话时,方县令的脸上满是嫉恨之色。 张县丞在一旁听着,心里对这方县令更加鄙夷了。 他暗暗想着,这些日子就因为在他们县城办了那场庆典,整个县城都受益颇多呀。 且不说百姓们靠着做买卖、摆摊儿啥的赚了不少银钱,就连县衙的库房都跟着充盈了起来,收了好大一笔银子呢。 更何况呀,还有好些个外来的商户和百姓,瞧见他们这儿适宜定居,正巧县衙出台的定居的优惠政策还在,便纷纷搬过来了。县城里一下子热闹了许多,处处都透着一股子生机与活力,这正是发展的大好时候呢。 这可都亏了温大人想出这么个好主意呀,若是按照这个方县令以往那短视又高傲的做法,他们这县城不知道还要在这穷乡僻壤里熬多少年,才能有如今这般繁荣的景象呢。自己没本事也就罢了,还这般嫉贤妒能,净想着给别人使绊子,真是让人瞧不起。 张县丞心里虽然这般想着,可嘴上还是顺着方县令说道:“大人您说得是呀,那温大人就是爱出风头,也不想想这事儿办起来得多麻烦,哪能事事都顺顺当当的呀。这不,出了这么大的娄子,看她往后还怎么在众人面前抬得起头来。” 州衙的衙役们领了命,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兵分几路,在城里城外展开搜查。 整个甘州城一时间风声鹤唳,家家闭户,往日热闹的集市如今冷冷清清,只有衙役们匆忙奔走的身影。 而在另一边,孙家,孙同知面色阴沉似水,又惊又怒,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几晃,茶水溅出些许,洒落在桌面上,可他却浑然不顾,怒吼道。 “不是说这事都压过去了吗?” 孙太太也是满脸的不解,一双眼睛里盈满了担忧,慌乱而无助。 她紧紧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帕子都被她揉得皱巴巴的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带着一丝哭腔说道:“老爷,是不是有人使坏啊?这……这咱们萱儿的名节岂不是毁了呀?” 说着,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仿佛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了。 孙同知听了这话,像是被点着的炮仗,在屋子里来回快速地踱步,那脚步又急又重,让人愈发觉得心慌意乱。 他紧咬着牙关,过了片刻,才像是强压下了心头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放心,我绝不会让萱儿再受委屈了,她已经遭了一次罪,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再欺负我的女儿呢。” 说到这儿,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可脸上依旧透着浓浓的不悦。 不过,很快孙同知的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接着说道:“不过萱儿也的确该管教管教了。那边莹莹不过是同她有几句争吵,她便立即恼羞成怒,乱了分寸。以前那些苦头吃的还不够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对女儿这莽撞性子的无奈与忧心。 第440章 邵玉书得知 孙太太心里虽然也觉得自家丈夫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可如今看着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满心满眼都是心疼啊。 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急切地说道:“老爷,咱女儿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管教。还不快为咱女儿洗清这些污名,不然到时候还怎么嫁人啊?那顾世子临走前明明都点了头,让萱儿嫁给他的儿子,若是传到他耳朵里,咱们两家这好婚事可不就这么毁了吗?” 孙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孙同知一听这话,顿时更加气愤起来,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甘与决绝,大声说道:“没错,咱们好不容易武清侯爵府绑得死死的,绝不允许有人断了我们的路。” 说罢,他袖子一甩,转身便急匆匆地朝着书房走去。 一进书房,孙同知便径直走到书桌前,“哗啦”一声铺开纸张,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写信的动作又急又快, 是写给平西将军的,他一边写,还一边咬着牙,将城内传言关于边莹莹的事夸大了几分。 “无论是谁想害他们孙家,都得付出代价,哼,他孙某人可不是任人拿捏、这么好欺负的主儿!” 不过,孙同知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可不是那等糊涂之人。 稍稍冷静下来后,他眯起眼睛脑海里迅速梳理着这一连串事情的头绪,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端倪。 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们孙家这分明就是受了牵连,那些暗中使坏的家伙,真正的目标压根就不是他们,而是冲着温大人去的。 至于是谁干的,无疑就是那三个蠢蛋之一! 想到这儿,孙同知的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狡黠与狠厉。 哼,既然如此,那他便来个借刀杀人,让找几个也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儿。 平西将军那可是出了名的直性子,脾气一上来就如同那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住。 只要让他知晓了自家女儿也被卷进这事儿里,还受了这般委屈,以平西将军那护短又火爆的性子,得知这个事后定会怒发冲冠,不顾一切地去找那些贼人算账,要是让他知道传言是那三人做的,非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而孙同知又喃喃自语道:“温大人那般聪慧之人,想必也早已有了应对之策。且先按这计划行事,配合着温大人。” 嗯,他现在也算是个聪慧之人了,果然在温大人手底下久了,自己也学得了几分本事… 甘州城大街小巷,本应充斥着辞旧迎新的喜庆气息,可如今却被一片紧张肃穆所替代。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给城中的屋舍、街道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可这雪景却无人有心欣赏。 整个甘州城,甚至连下设的几个县城,都能瞧见好些个官兵神色严肃、行色匆匆,挨家挨户地展开搜查。 他们呼喝的声音,在这清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各家各户的百姓纷纷打开门,探出头来,脸上皆是惶恐与疑惑交织的神情。 大家都没料到,在这阖家团圆的年关之际,竟会出了这般严重的事儿,人贩子竟如此猖狂,光天化日之下在城里肆意妄为,搅得人心惶惶。 而那方县令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眼前这阵仗扬着嘴角,也没上前阻拦,只是挥了挥手,直接让温以缇派来的人在县城内开始搜查。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甘州的大大小小的官员。 邵玉书此刻正在自家书房中,桌上堆满了各类文书,他这几日满心都扑在了处理温以缇交给他的差事上,仔细地审阅着县学和州学修缮的账目,又冒着严寒亲自去到修缮现场,督促工匠们加快进度。 要知道,明年甘州便要重新恢复科考了,以往甘州城条件太过简陋,学子也少。 为数不多的读书人若想参加科考,只能背井离乡,前往其他的州城府城。 哪怕是原籍在甘州的。也大多不愿留下来,而是渐渐会选择在科考之地定居。 两边的官府会提前沟通好,开具相应的文书,让学子们能在非原籍的地方顺利科考。 这也导致甘州一直一蹶不振的因素之一。 哪怕是土生土长在甘州的那些读书人啊,为了能顺利踏上科考之路,也只能咬着牙、舍下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换了户籍,定居在别处。 从此,他们便与甘州渐行渐远,成为了户籍所在地的一份子。 当他们其中有人一朝得中举人,又或是更进一步高中进士,谋得了那官身之后,满心满眼想着的、念着的,也都是户籍所在之地。 什么修桥铺路、兴办学堂、劝课农桑等,都和甘州没什么关系。 甘州却好似被遗忘在了角落里,鲜有人问津。 偶尔,倒是会有那么几个还算有良心的,念着自己的根终究是在甘州,会想着为家乡出点力。 或是捐赠些银钱修缮破败的学堂,或是帮忙引荐几位有学识的先生来此讲学,可这些零零散散的帮扶,相较于甘州所面临的困境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而甘州着实是受不起这些帮衬了,大多都是穷苦人家,每日为了填饱肚子便已耗尽了全部心力。能供得起孩子读书识字的人家,那真是少之又少。 因此,渐渐地就连帮衬的人都已心生绝望之心,不再理会。 如今,年后甘州便要开始独立举办科考了,这可是多年来第一次恢复,必须慎之又慎。 这段时日,邵玉书是一心扑在这事儿上,想着若是能把这事儿顺顺利利地处理好,那也算是自己为官生涯里的一项了不起的功绩了。 就连王芷珊抖吩咐下去,邵家在甘州的几家书局,也都推出了多多少少的优惠举措。 就在邵玉书全神贯注于这些事务之时,突然听闻甘州城人贩子频繁出没,闹得满城风雨。 他先是一愣,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道:“怎会如此?我怎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随后,他猛地站起身来,顾不上披上外衣,急匆匆地就往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喊着身边的小厮,让其赶紧去备马。 第441章 卖你一个面子? 邵玉书心急如焚,一路脚步匆匆,顾不得那凛冽的寒风往身上猛灌,等他赶到养济院寻温以缇的时候,整个人已然冻得满脸通红,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不断冒出,又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温以缇正在屋内烤着火,听闻邵玉书前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又看到邵玉书那狼狈又冻得够呛的模样,眉头微微一皱,赶忙扭头朝着下人喊道:“快去多添些炭火和端一杯热茶过来,再拿一个汤婆子给邵大人暖暖身子!” 下人们听了,急忙应了一声,便手脚麻利地忙活去了。 邵玉书顾不上暖和自己,径直走到温以缇跟前,眼神中满是焦急与疑惑,急切地开口问道,“温大人,到底什么情况啊?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现人贩子了呀?还闹得满城风雨的,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着,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温以缇,眼底的责备之意毫不掩饰,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么大的事儿,你身为知州怎么事先都没个防范呢。 问完这话,他又冷哼了一声,似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温以缇轻笑了一下,开口道:“邵大人,不要着急,你先缓一缓暖暖身子,一会儿我再同你说。” 邵玉书一听这话,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想着这都什么时候了,温以缇怎么如此漫不经心啊! 可转念一想,人家如今可是知州,这甘州城大小事儿可不都人家说了算嘛,自己就算再气,又能怎样呢? 邵玉书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只能愤愤地一甩衣袖,闷声不响地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 温以缇看着邵玉书这副气鼓鼓又无奈的样子,心里暗自好笑,却也没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见邵玉书缓缓地出了几口气,情绪似乎平稳了些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邵大人,还想问你一件事呢,你可否认识一个叫胡三爷的人?” 说这话时,温以缇眯起眼睛,目光中透着一丝探究。 凭她对邵玉书这么长时间的了解,着实不太相信邵玉书会是那种和人贩子牵扯不清的人,想来定是下面的人,打着他的名号在外面胡作非为罢了。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在这等关乎人命、搅得满城风雨的大事上,还是得谨慎些再好好判断一番才成。 邵玉书被温以缇那探究的目光瞧着,心里别提多不自在了,一副满是疑惑的模样,皱着眉头对着温以缇问道:“什么胡三爷?谁啊?” 像这种被称作什么几爷的人,大多都是些三教九流之辈,平日里哪怕邵玉书见过也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若不是当面见到人,或许能有些印象,单听这名字,完全不知,因为压根就入不了他的耳呢。 温以缇见状,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透着几分深意,紧接着又开口说道:“听闻邵大人手底下有一个在巡检司的王巡检,邵大人对他应该挺熟悉的吧?” 邵玉书一听,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 他确实对这位王巡检有印象,平常那人对他那可是百般讨好,极尽谄媚之态。 若是以前自己还是知州的时候,邵玉书根本就懒得搭理这种趋炎附势的人,觉得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可自从降为了同知后,王芷珊劝他,要多与下面那些基层的官员打交道,往后办事总归有用得到人家的时候,邵玉书这才勉强给了他几次好脸色。 而这王巡检倒也很是会做人,每次讨好他的时候,那话说得那事办得,都让邵玉书心里挺舒坦的,时间一长,邵玉书倒也没怎么抗拒与他接触了。 邵玉书清了清嗓子,再次说道:“嗯,此人的确是我手底下的人,不过我平日里和他也没太多往来,不算太熟悉。若他犯了什么事,温大人,还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酌情处理吧,等我回头再去好好教训教训他。” 碰到这种手下人犯事儿的情况,要是搁以前的邵玉书,恐怕早就不管不顾了,可如今不同了,他还想着给自己积攒些好名声,争取重回知州的位置,所以这会儿也算是卖这人一个面子了。 温以缇听了邵玉书这话,脸上的神情越发冷冽起来,他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邵玉书,语气也变得严肃冰冷:“卖邵大人一个面子?那不知邵大人这个面子顶不顶得过几十个孩童和二八年华的姑娘们的悲惨遭遇啊!” 邵玉书听了这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瞪大了眼睛,急切地问道:“难道是…?” 温以缇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立即回道:“就是你的手底下这位王巡检,与那些人贩子相互勾结,狼狈为奸,才闹得如今整个甘州城满城风雨,邵大人,敢问您这面子,能有几分能耐摆平这些事儿呢?” 邵玉书一听这话,立马坐不住了,“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来回踱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怎么可能?他……他哪有这个胆子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副巡检…这……这绝不可能啊!” 邵玉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可他心里也明白,温以缇可不是那种信口雌黄、空穴来风的人,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必定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这…这不是要搞他名声吗! 邵玉书猛地停下脚步,狠狠地啐了一口,咬牙切齿地痛骂道:“这个畜生!平日里瞧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竟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温大人,您可得把详细情况都和我说说呀,若真是他干的,我邵玉书绝不姑息!” 第442章 邵玉书懊悔,牵扯之大 温以缇目光中透着几分严肃,看向邵玉书,语气里满是质疑:“邵大人,这些人可都是打着您的名号在外头行事,你难道不需要为此负责吗?” 邵玉书听闻这话,那原本还算平和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片刻之后,脸上便爬满了后悔之色,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心里懊悔不已。 他怎么都没想到啊,连一个小小九品官都敢打着他的名义,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邵玉书赶忙急切地朝着温以缇说道:“温大人啊,您可一定要相信我呀,我绝不可能参与这种事。此事对我可没有任何的好处啊,我躲还来不及呢。你放心,我这就去给你个交代。”说着,邵玉书“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作势就要往外走,去差人办事。 温以缇却立即拦住,叹了口气说道:“邵大人,如今虽说我愿意相信您,可你眼下摆脱不了嫌疑,所以,还请你暂时就在这养济院待上一段时间吧。” 邵玉书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半晌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道:“温大人,你……你的意思是要看管我?难不成……难不成还要将我押入大牢,等待审查?” 温以缇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放软了些解释道:“邵大人您想多了,若真要将您押入大牢,这会儿咱们就不会在养济院了。更何况,这只是例行公事,邵大人应该懂得这其中的门道。 而且我这已经算是网开一面了,要是把你送去州衙,那之后你的名声可就全毁了。哪怕这事真不是你做的,可一旦沾上这种腌臜事儿,今后在甘州城,百姓们哪还会对你有什么好印象啊。你如今都已经降为同知了,要是再来这么一回,说不定就得被丢去做县令了。” 邵玉书的脸色越发难看了,青一阵白一阵的,心里又气又急,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暗自咬牙。 但他也有一丝庆幸,至少温以缇为他着想了,不是全然当作他是个普通同僚,他们之间还是有情谊在的。 温以缇见状,也不想再多做纠缠,当即起身,神色严肃地说道:“也罢,邵大人同我来,我再带你见一些人。” 说罢,温以缇便头也不回地外走去,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然。 邵玉书硬着头皮,耷拉着脑袋,只能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邵玉书跟着温以缇一路心事重重地,来到了养济院的一处院子。 绿豆伸手缓缓推开那扇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略显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邵玉书抬眼望去,正屋里的景象让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屋内或坐或站着足足大约有五六十位女童或正值年华的姑娘们,她们有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状态已稳定了许多。 姑娘们原本黯淡的眼神里,在看到陌生人闯入的瞬间,满是惊恐与戒备,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去,像是一只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身体还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而另一处房里,同样的景象也在上演,三十多个男童怯生生地看着门口的两人,那纯真的眼眸里此刻也充斥着害怕,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增添些许勇气。 邵玉书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令人揪心的场景,心头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转头看向温以缇,支支吾吾地问道:“这……这些都是……” 就在这时,那些他们看到是温以缇来了,先是一愣,随后纷纷回过神来,连忙开口,“温大人您来了!” 他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声音里还带着明显的哭腔,稚嫩的脸上满是敬畏与信任。 温以缇脸上立刻露出和善的神情,赶忙上前一步,轻轻摆了摆手,温声道:“都免礼吧,莫要害怕。” 一边说着,一边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怜惜与愧疚。 养济院里负责照料孩子们的妇人们和婆子们也赶忙围了过来,她们脸上带着笑意,努力想要缓和这紧张压抑的气氛,拉着孩子们的手,轻声地和他们说着些宽慰的话。 有个婆子还从怀里掏出几块糖,分给了离她最近的几个孩子,试图让他们放松下来。 渐渐地才缓和了许多、这时,有几个眼尖的姑娘认出了邵玉书,不禁悄悄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了一个稍显安心的眼神。 她们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可怕的事,对男性官员心里都有着深深的恐惧,可邵玉书她们偶然见过,知道他是一位好官,至于那些什么闹肚子,后院混乱的传闻没什么关系。 至少大家都说他是个好官,虽说他现在被降职了,但那往日的好名声还是让她们心底多了一丝信任。 待众人的情绪都被安抚好之后,温以缇微微叹了口气,点头道:“没错,这些都是。不过……”她欲言又止。 第443章 查出更多,平西将军闯县衙 其实被抓走的那一批,人数原本没有这么多的。之所以现在数量这么多,都是这几日彻底搜查整个甘州上下六个城池而来的。 可即便是如此,目前也还没有彻底搜查完,仍有漏网之鱼。 至于那为何要这般大费周章,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去搜查… 是因为既然发现了有一个拐卖团伙,温以缇就怕整个甘州还有其他的团伙藏在暗处,正好借此机会,在年前彻查一次,能解救一些是一些,那些孩子都是无辜的,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呢。 而温以缇也想着能不能查到跟那胡三爷和王巡检,亦或是其他人有关的证据。 温以缇实在是不相信,单单凭着一个九品的小官能如此大胆,这拐卖的数量几乎达到百余口了呀,背后若没其他人撑腰,怎么可能做到这般地步? 所以她当下便决定将计就计。把自己手底下能调动的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即刻出动,务必彻查清楚,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而之后果然,这一查,竟真的查出了好些个拐卖团伙。温以缇气得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在原地来回踱步。 她虽知晓这世间水至深则无鱼,也明白这世上难有绝对的世外桃源,可她从未想过,自己负责的甘州城竟也藏着如此多的腌臜事儿,这简直就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为非作歹! 想到这儿,温以缇暗暗发誓,不管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她定要倾尽自己的全部能力,尽可能还甘州这片土地一片清明。 温以缇下令把这些人全部给抓来,一个都不许漏网! 抓回来后,派几个擅长审讯的,定要想法子把他们的嘴撬开,看看能审出什么样的结果来。 而之后…牵连竟是越来越深,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关系网逐渐被扯了出来,果不其然,此事可不仅仅只和那个小小的九品副巡检有关,竟还牵扯到了甘州几个同样是九品、八品小官,甚至还有一些县丞的县尉也深陷其中。 温以缇本以为经过甘州一战后,所剩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小官,总该是能为百姓做些实事的,却不曾想,他们竟也是狼子野心,背地里干着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 而更让温以缇揪心的是,这些人背后竟还有更大的势力,他们拐卖的这些孩子,尤其是那些姑娘们,大多都会被送到其他的城池去,甚至隐隐指向了南方。 同南方的官员有牵扯!这是甘州当什么了! 所以这也是温以缇把邵玉书带来的原因,这事儿如此棘手,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凭着温以缇一己之力,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况且邵玉书上任知州这一年,竟丝毫没有发现任何端倪,虽说这背后的团伙太过狡猾,可他身为知州,也有着不可推卸的大部分责任啊,但愿他们两人联手,能把这事儿解决了。 此时的邵玉书也是一脸的愧疚与自责,站在温以缇身旁,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声音低低地说道:“温大人,都怪…我太过疏忽大意了,这一年来,我竟没察觉到身边有这么大的祸患,我实在是……” 温以缇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重心长地说:“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我们齐心协力,把这些人绳之以法,还百姓们一个安心!” 邵玉书绝非是那无能之辈,相反,初入朝堂便就任知州一职,竟能在短时间内稳稳地坐稳那个位置,虽说其间温以缇帮衬了不少,但这与他自身的本事可是有着莫大的关联。 若没有温以缇的出现,邵玉书定会在甘州有一番作为,只是相较温以缇的功绩,邵玉书所做的确实稍显逊色罢了。 再说那邵家,本就是世家大族,哪怕在江南人脉根基深厚,而这,恰恰是温以缇所需要借助的力量。 她不求一下子就把这种大案全都查个水落石出,只盼着能斩断那些案子与甘州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此一来,甘州方能彻底安稳下来。 而平西将军那边、很快就得到了一个让他火冒三丈的消息。 听闻自家宝贝女儿的名声竟被人给污蔑了,那可是他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啊! 平西将军本就是个火爆脾气,战场上杀敌无数,眼里哪容得下这般沙子,当下气得脸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大手一挥,连战甲都没来得及换下,便心急火燎地从军营中一路策马狂奔回了城内。 一回到城里,平西将军就开始着手调查此事。 不说那暗中使坏的方县令的手笔还较为粗浅,况且还架不住有温以缇在一旁暗自,故意露出线索,没费多大功夫平西将军就把事情查了个八九不离十,还搜罗到了确凿的证据。 这下可不得了,平西将军气得连去衙门的正常礼数都顾不上了,直接风风火火地朝着方县令所在的县衙奔去。 到了县衙门口,那平西将军也不打招呼,一脚就踹开了县衙的大门,“哐当”一声巨响,惊得县衙里的人都纷纷探头张望。 只见平西将军虎目圆睁,一身煞气,他手底下的人,直接将县衙团团围住。 平西将军径直朝着里面走去,很快就瞧见了那方县令。 方县令正在县衙里悠闲地喝着茶呢,冷不丁被这阵仗吓得手一哆嗦,茶杯差点掉到地上。 平西将军二话不说,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方县令的衣领,就像拎小鸡似的把他给提了起来,怒吼道:“就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竟敢使坏我家女儿的名节?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方县令吓得脸色煞白,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说道:“你血口喷人 你是何人?敢敢擅闯衙门,谋害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 方县令平日里本就与平西将军事少交集,统共也没见过几面,此刻冷不丁地遭遇这般粗暴对待,只觉脑袋里“嗡”的一下,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懵了。 一时间竟愣是没反应过来眼前这气势汹汹、犹如煞神降临般的人物究竟是谁。 那平西将军见方县令这副呆愣又佯装无辜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那笑容里透着寒意,“哼,就你这么个七品的芝麻小官,平日里仗着那点儿朝廷给的微末权势,在这一方地界上耀武扬威的,也敢自称是朝廷命官呐?” 说着,平西将军猛地一甩手,将方县令往前搡了一下,方县令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平西将军却丝毫没有怜悯之意,继续怒目圆睁地呵斥道:“你倒好,背地里使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去污蔑我堂堂平西将军的女儿,你这般行径,又是该当何罪?” 方县令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弄乱的衣衫,一边赶忙辩解道:“将……将军,您定是误会了呀,下官……下官向来恪守本分,你冤枉下官了!” 第444章 方县令被抓走 可平西将军哪肯听他这无力的解释,冷哼一声,“误会?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敢狡辩,今儿个你就是说破了天,也得跟我走一趟,到温大人好好说道说道去!” 说罢,不容分说地又揪起方县令,拖着他就往马车那边走去,方县令虽奋力挣扎,却也挣脱不开平西将军那铁钳般的大手,那场面看上去竟透着几分滑稽,就好似一只弱小的绵羊妄图从猛虎的利爪下逃脱,却只是徒劳罢了。 方县令吓得腿都软了,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毫不留情面的人,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喊着,“来人啊!快来人!” 县衙里的那些衙役们见状,赶忙冲出来想要阻拦,嘴里喊着:“将军,使不得呀,这是我们县令大人啊,您不能擅自动粗啊!” 平西将军回头瞪了那些人一眼,大喝一声:“都给老子滚蛋!谁要是敢拦,别怪我不客气!” 这一嗓子,犹如炸雷一般,吓得那些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大气都不敢出。 张县丞这个时候,才带着一帮衙役晃晃悠悠地赶来,那脚步不紧不慢的,好似这事儿跟他们没多大关系似的。 可到了拐弯处,瞧见平西将军那气势汹汹的架势,还有被揪住的方县令,立马就变了副模样,脸上瞬间堆满了紧张的神情,两条腿也撒开了劲儿,一路小跑着过来,边跑还边喊着:“哎呦,平西将军您这是干什么呀?快快快,有话咱们好好说呀,可千万别冲动啊!” 跑到近前,张县丞喘着粗气,脸上赔着笑,赶忙又说道:“将军,快放了县令大人啊,您瞧瞧,这大庭广众之下的,百姓们可都看着呢,多不好看呀,传出去也有损您的威名不是?” 平西将军一听这话,恶狠狠地瞪着张县丞一眼,大声吼道:“你也给老子滚蛋!老子为甘拼命流血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享福呢!这甘州百姓,哪个敢瞧不起我? 这小子竟敢污蔑我家女儿名节,他还想要脸面,做梦去吧休想!” 那吼声震得周围人耳朵都嗡嗡作响。 方县令一见到张县丞来了,就仿佛溺水之人瞧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急切地喊道:“快快快,张县丞 快快调集人手来救本官呀,这……这粗鄙的武将,实在是太蛮横无理了呀,根本就不讲道理啊!” 说着,还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平西将军的束缚。 平西将军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朝着方县令的肚子狠狠地揍了一拳。 其实他本想狠狠地给方县令一巴掌的,可刚一抬手,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想对方好歹也是个县令,这要是真把脸给打了,到时候怕是更说不清了,这才改了方向,朝着肚子打去。 这一拳下去,方县令顿时疼得弯下了腰,双手紧紧捂着肚子,脸上的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叫声:“哎呦,疼死我了,你……你竟敢打人,我……我定要到布政司告你去!” 张县令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心里暗自腹诽:“这彪人下手还真是够狠的啊,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可面上却还得强装镇定,继续讨好笑道:“哎,将军,您看啊,咱们好歹都是这一方的父母官,有什么怨什么仇什么冤的,大可按照规矩来嘛。您要是觉得委屈了,大可到州衙去告状呀,到时候温大人自会召集县令大人前往调查的。您这般在动粗,终究是不好的呀,传出去也落人口实不是?” 平西将军却根本就没心思,听他在这啰里吧嗦地说个没完,冷哼一声,那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似的,直接拽着还在哼哼唧唧的方县令就往马车那边走。 张县令见状,还想上前阻拦,刚伸出手,平西将军一个眼神扫过来,那眼神里透着浓浓的警告意味,吓得张县令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愣是不敢再往前一步了。 平西将军三两下就把方县令给扔到了马车里,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了马车,拿起马鞭,朝着马屁股狠狠地抽了一下,嘴里喊道:“驾!” 马车便扬起一阵尘土,疾驰而去了,只留下张县丞和一众衙役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周围的百姓们则还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议论个不停。 “哎哟,这是怎么了呀?方县令这是出啥事了呀?” “看这架势,平西将军好像很生气,他怎么这么对方县令啊?” “对呀,这方县令从京城来的,平日里看着斯斯文文的,咋就惹了这个煞星了呀?” “哎,我刚听人说好像是跟平西将军的女儿有关系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嗨,就是这几日传的平西将军女儿被人贩子拐走那事儿呗,难道这方县令还跟这事儿有关联?” “嘘,可别乱说呀,咱也不清楚到底咋回事呢,等着看后续呗,平西将军这不带他去找温大人了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远去的马车。 第445章 检举方县令 县衙距离甘州城着实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按照正常的行程安排,即便是马车赶路,那也得耗费个两三天的时间才能顺利抵达。 可那平西将军本就是个急性子,嫌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太过拖沓,当下便决定用最快的法子把方县令给带到州衙去。 只见他大手一挥,几个手下一拥而上,就把还在马车里的方县令给架了出来。 方县令吓得脸都白了,他因为这姓边的已经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打算自己在荒郊野岭给他解决了,吓得他嘴里不停地喊着“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完全没了往日的高傲。 可平西将军哪会听他这些,直接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扔到了马背上,自己随后一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了出去。 一路上,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平西将军一心只顾着赶路,丝毫不停歇。 可怜那方县令本就是个文弱书生,哪经得起这般折腾,被颠得七荤八素,胃里翻江倒海一般,没一会儿便“哇”的一声吐了出来,那呕吐物溅了一身,狼狈至极。 他一边吐,一边带着哭腔苦苦求饶:“将军啊,求求您停下吧,下官实在是受不了了呀,下官真的知错了,饶了下官这一回吧……” 可那平西将军就像没听见似的,面色冷峻,双眼只盯着前方的路,任由马儿风驰电掣般地狂奔。 待到傍晚时分,平西将军终于纵马冲进了州衙内。 此时的方县令早已没了半分平日里的威风,整个人就如同一条被扔上岸许久的死鱼一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混着脸上的灰尘,显得越发狼狈不堪。 他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绝望,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副模样,任谁见了都能想象到这一路上他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而当温以缇匆匆赶到州衙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副场景,方县令身子蜷缩成一团,脑袋深深地埋在双臂之间,生怕旁人瞧见他此刻这副丢脸至极的模样。 周围的衙役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面面相觑,这煞星明显来者不善。 温以缇见状,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了抽,这平西将军果真是个没脑子的莽夫啊! 在这朗朗乾坤之下,哪怕是再有脾气,也不该如此肆意妄为地对待一个朝廷官员,更何况还是管辖一方的县令呢。 这要是传了出去,真与平西将军较起真来,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少不得要被上头问责,吃瓜落。 但转念一想,这平西将军向来就是这般火急火燎又莽撞的性子,做事全凭一时意气,不计后果。也正因如此,他的仕途可谓是起起落落,升了又降,降了再升,始终没能到那主将的位置上。 上头那些人又何尝不清楚平西将军的脾性呢?只是他们对此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毕竟,这朝堂内外、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大家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只要平西将军行事别太过火,不至于把人给折腾死,哪怕闹出些不大不小的风波来,上头最多也就是象征性地罚他点俸禄,再略施小惩,给旁人一个交代,其他的倒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了。 怎么说他并没有触及到其他势力的核心利益,大家也就懒得为了这等事和他撕破脸皮,多生事端了。 毕竟战场处处都需要像平西将军这般勇猛无畏、敢冲敢打的猛将去冲锋陷阵。 温以缇回想起之前同平西将军起争执的时候,相较之下,他对自己还算客气的了。 平西将军见温以缇来了,浓眉一挑,立即开口道:“小丫头……”话一出口,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不妥,轻咳一声,赶忙改口道:“温大人,你来得正好呀!” 说罢,他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方县令,气呼呼地说道:“你手底下这个县令,背地里竟给我女儿泼脏水,这事儿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我边某人可容不得别人这般欺负我闺女!” 温以缇在一旁听着,神色淡然,只是不紧不慢地径直走到上首的位置,施施然坐下,这才抬眸看向平西将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边将军,先坐着说,有话好好讲嘛,何必这般大动肝火,失了风度呢。” 平西将军一听这话,心里那股怒火“噌”地一下就往上冒,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可他之前在温以缇这吃了亏,心底到底还是对她有着几分忌惮,咬了咬牙,最终只是重重地冷哼一声,一甩衣袖,气呼呼地坐了下去。 方县令见状,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赶忙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看向温以缇,带着哭腔喊道:“温大人,您……您快救救下官呀!这个……这个粗鄙武人,他,他全然不讲道理,直接派了人闯进县衙,就这么把下官给抓了过来,一路上可没少折腾下官呀!这……这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也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那平西将军又冷哼一声,眼神像刀子一般射向方县令,吓得他一个激灵,连忙止住了嘴,缩着脖子,再不敢吭声了。 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温以缇,盼着她能为自己做主。 温以缇看了看平西将军,又瞧了瞧地上瑟缩的方县令,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开口道:“边将军,方县令,今日这事儿,咱们都先冷静冷静。边将军,您说方县令给令爱泼脏水,可有什么证据?总不能仅凭您的一面之词,便这般兴师动众地把人抓来吧。” 平西将军一听这话,“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握拳,大声道:“温大人,我边某人虽说是个武将,可也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人!我女儿这几日被那流言蜚语气得卧床不起,我派人一查,源头就是这方县令在背后嚼舌根。” 说着,他大手一挥,示意身后的侍卫。 侍卫见状立即带着三个人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婆子,她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的褶子随着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偷瞄着周围人的神色,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紧跟其后的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仿佛在盘算着什么,黝黑的脸上还带着几块不太明显的伤疤,看着就透着几分狡黠。 最后面的则是县衙里的衙役,平日里那身威风凛凛的衙役服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眼神慌乱地闪躲着众人的目光。 就在这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的时候,孙同知火急火燎地带着人匆匆赶来了。 一进州衙,他先是快速地扫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的方县令,那眼神里透着几分嫌恶,随后又看向一旁气势汹汹的平西将军。 他很快便稳了稳心神,朝着温以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中朗声道:“温大人,下官今日前来实是有冤屈,下官也要检举这方县令!” 第446章 指认,被下了套 说罢,孙同知微微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愤慨之色,继续说道:“我家闺女的闺名,那可是清清白白的呀,明明那日边姑娘同我家女儿一块出游去了,街上不少旁人都瞧见了她们有说有笑,后来也是一块平平安安地归家的。 可不知怎的,这方县令却在外头散播谣言,说我家女儿是被人贩子拍走了,这简直就是胡编乱造、血口喷人呐!如此狼子野心,这般恶意中伤我家女儿的名节,实在是罪不可赦呀,还望大人您一定要为下官做主啊!” 温以缇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不易察觉地一丝笑意,那笑意里似有对这局势越发有趣的玩味,又似是对这方县令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嘲讽。 她随即轻轻开口,声音沉稳又带着安抚之意:“孙大人你先别急,可有证据?先坐下慢慢说,咱们把事儿都捋清楚了,也好还大家一个公道嘛。” 孙同知听了这话,忙不迭地点头,一边往旁边的椅子走去,一边急切地说道:“温大人,我这边也收集了不少证据呢,这就递与您过目。” 说着,他扭头向身边跟着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心领神会,赶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上,快步走到温以缇跟前,双手呈上,嘴里说道:“温大人,这便是我家老爷,辛苦收集来的证据了,请大人查看。” 温以缇接过包裹轻轻打开,只见里面放着好几样物证。 在那物证之中,有一份从酒楼里取来的账目记录,详细地记录着方县令那日在酒楼里宴请所结,还有方县令签字的字迹。 而另一份供词便是掌柜的和小二的,写着那日方县令所请之人的大致特征都有所描述,竟与今日被带来此处的这三位——婆子、黝黑汉子以及县衙衙役的模样特征十分吻合。 这般人证、物证摆在一起,仿佛是一张严丝合缝的大网,将方县令那意图污蔑他人的恶劣行径给牢牢地笼罩其中,让人想辩驳都难。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些人证、物证,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投向这三人,眼神变得越发严肃起来。 “你们,知道自己所做之事的后果吗?” 那三人一听温以缇这语气,心里“咯噔”一下。 此刻,平西将军眼睛瞪得更大了,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三人。 一旁的孙同知也是满脸怒容,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变得冷峻无比。 尤其是平西将军更是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将这三人给活活掐死,才能稍稍缓解他的怒火。 那三人被这两道充满杀意的目光盯着,只感觉如芒在背,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便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着地面,嘴里慌乱地连忙开口求饶道。 “将军饶命啊,大人恕罪呀!我们……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呀,都是那方县令威逼利诱,我们才……才做了这糊涂事儿啊,还望将军和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一回吧,我们再也不敢了呀!” 那婆子又开了口,一边抹着压根就没有的眼泪,一边带着哭腔喊道:“温大人呐,老婆子真不是故意的呀,都是那方县令,他威胁我们,说要是不听他的,就把我们一家老小都给抓进大牢里去呀。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这才……这才来做了这糊涂事儿啊,还望大人您明察秋毫,大人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手下留情呐!” 那汉子也赶忙跟着附和,脑袋磕在地上“砰砰”直响,嘴里念叨着:“是啊,大人,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呀,您可千万要相信我们呐!” 那衙役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大人,饶命啊,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呀!” 温以缇看着这几个人的模样,又瞧了瞧手里的人证、物证,心里已然有了判断,当下便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方县令,那眼神里透着几分玩味,慢悠悠地说道:“方县令,你瞧瞧,人证、物证可都在这儿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只见方县令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他看看温以缇,又瞅瞅跪在地上那几个人,嘴巴张得老大,半晌才回过神来,指着那几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们……” 方县令向来是个自以为聪明的主儿,在他暗中谋划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时,便觉得自己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丝毫把柄让人抓住。 就拿那酒楼的掌柜和小二来说吧,当时事情一办完,他就赶忙派人给掌柜和小二送去了沉甸甸的银钱,当作封口费。 而对于眼前这三人,方县令更是下了血本,每人给了将近五十两的银子呢。 方县令当时看着他们一个个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别提多得意了,想着这下万无一失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啊,如今这几个人居然反过头来狠狠咬他一口,这可把他给气坏了,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心中又惊又怒,暗自咆哮道:“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就有这个胆子呢?当初收了我的银子,如今却翻脸不认人,简直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 方县令这个时候也回过味来了,哪还有不明白的,自己这是被人给下了套了呀。 他顿时气得脸都红了,跳着脚大骂道:“好啊,好啊!你们几个居然敢陷害我!” 那三人一听,立马装起了无辜,那婆子眼睛一瞪,扯着嗓子喊道:“方县令,你说什么呢?难道是我们指使你去污蔑边姑娘的名声吗?明明就是你自己作恶,到处散播那些难听的话,现在倒好,想把责任都推到我们身上,怎么能说是我们陷害您呢? “这可都是你自己犯下的恶果呀,你可别想冤枉好人呐!”那汉子也在一旁帮腔,梗着脖子嚷嚷道。 “就是就是,我们可都是被逼的。”那衙役则缩在后面,小声嘀咕着。 方县令被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们,哆哆嗦嗦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第447章 认错,关禁,和人贩子一伙? 方县令额头上隐隐有汗珠渗出,他抬眸看向温以缇那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表情落在方县令眼中,让他心里确定,此事十有八九就是这丫头在背后动的手脚,一想到这儿,他不禁暗暗打了个寒颤,心底莫名地涌起一股寒意,仿佛有丝丝凉气正顺着脊梁骨往上攀爬。 这丫头可真是邪乎啊! 方县令暗自思忖着,以往自己那些惯用的计谋,只要用在她身上,就好似石沉大海,没了半点声响,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此刻,方县令咬了咬后槽牙,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低头,硬着头皮开始认怂了。 只见他脸上满是歉意,朝着温以缇开口说道:“温大人,此事定是有误会!” “之前下官寻这三个人,那心里想着的,可都是为了咱们甘州好。下官不惜自降身份宴请他们,就是盼着他们能在外面多说说咱们庆典的好,把甘州蒸蒸日上的趋势宣扬宣扬,也好让外头的人多关注关注咱们这儿。” 方县令一边说着,一边满是委屈。 “谁能想到,他们几个竟是这般不靠谱,把人贩子这等事儿当做了重要的事儿,还特意添油加醋的,居然扯到了边家姑娘和孙家姑娘身上,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给传了出去,唉,这可真是……” 方县令说到这儿,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恼之色,“下官也有错,不该轻易相信他们,太疏忽大意了。温大人您向来英明,还请您仔细调查才是,可不能让这误会越闹越大了呀。下官认罚,之后也定会好好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保证不会再出这样的岔子了。” 方县令一脸诚恳的模样,言辞恳切地说着自己的过错,那态度仿佛是真心悔过一般。 平西将军和孙同知站在一旁,立即齐刷刷地朝着温以缇道:“温大人,不能轻信他……” 然而温以缇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神色淡然,缓缓开口道:“既然方县令这么诚恳的认错,本官也不多说什么了。来人啊,在养济院收拾一间客房,让方县令安顿下来。” 这话一出,原本还低眉顺眼的方县令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冲着温以缇质问道:“温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关押下官?我可是县令之位,即便有错,那也理应由布政司或是京中来裁决,你无权处罚!” 说着,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又急又气。 温以缇不慌不忙地起身,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县令,轻轻开口说道:“没错,方县令看来还是熟读咱们大庆的律法呀。” 说着,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一般,可紧接着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但方县令不要忘了,你之前所说归根结底是所犯之过乃是小错罢了。 而如今,本官可是怀疑你与那些人贩团伙暗中勾结,谋害百姓作威作福,还妄图以权谋私啊。你说,这些事儿够不够严重?足不足以将你关押?” 方县令听了这话,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更大了,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好啊,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温以缇却再次笑着说道:“方大人,你这会儿应该庆幸,本官这可是给你留了情面。要不然啊,此刻你恐怕就已经被关在衙门的大狱里了。到时候无论结果,你这脸面可谓是丢尽了啊…” 说罢,温以缇立即吩咐道:“来人,将方大人带下去,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养济院的侍卫们得令,立马朝着方县令走去。 方县令还想挣扎,嘴里嚷嚷着:“你们敢!我要上告,我要找布政司……” 可侍卫们哪管他这些,一左一右架起他就往外走去。 此时平西将军和孙同知也都恍然明白了,温以缇的真正意图所在。 孙同知眼中满是钦佩之色,目不转睛地看着温以缇,那目光里的欣赏之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而平西将军却是眉头一皱,好啊,这都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他刚要张嘴说话,却被温以缇一下子给打断了。 温以缇神色坦然又诚恳,赶忙说道:“边将军,此事我可真没插手啊,我也不屑于拿两个姑娘的名节来做什么盘算。” 平西将军听了这话,脸色顿时一冷,他抿着嘴,心里虽然还有些气闷,可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还望温知州,早日还小女一个清白。” 说完,便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方县令被关在了养济院的消息,立即送去给了张县丞,并让他暂代县令,管理一县事务。 张县丞一听,先是一愣,那眼睛瞬间瞪得老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之后,嘴角便微微上扬,一抹抑制不住的喜色浮上脸庞。 果然跟着温大人就有肉吃呀,哼,那方县令就算是京城来的又怎样?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还不是拧不过温大人这个大腿呀。 温大人也是从京城来的呢!还有公主和阁老罩着,岂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欺负的。 而方县令说实在的,都怪他蠢,非要在这个时候算计温以缇,丝毫没考虑后果。 而温以缇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机会,直接将方县令的行为,规划为是在故意转移众人视线,给人贩团伙缓冲的时间和余地。 告诉众人,方县令和他们是一伙的! 在这大庆,一县县令贩卖百姓,勾结恶人,那可是罪大恶极、极为严重的事儿! 一旦被扣上这样的帽子,那简直就是万劫不复了。 温以缇也知道就凭这些事儿呀,或许没办法一下子就把方县令彻底扳倒,可只要运作得当,把这些事儿巧妙地结合起来,再稍微添油加醋、夸大那么几分,有理有据地整理成一份详实的材料,送去京城和布政司。 总归是能给方县令,以及他背后的势力予以重创的! 让他们知道,她温以缇可不是省油的灯,想算计她,得仔细掂量掂量! 第448章 后续,木鸟 方县令的消息传到布政司、京城,或是其背后的势力那都得耗费些时日呢。 至于朝廷要正式处理方县令的事儿,也只能等到封印之后,等过完年,朝廷开了印再做定夺了。 只不过这段时间就苦了方县令了,他被温以缇安排到了一处极其偏僻的院子里,四周都安排了看守的人。 除了待在这小院之内,方县令哪儿也不许去,温以缇也命人去方县令家里,给送些贴身衣物以及平日里要用的物件过来。 方县令站在那小院中,望着周围如铁塔般杵着的看守,气得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从白日一直持续到了黑夜,又从黑夜延续到了次日的白日,整整一天一夜都未曾停歇,嘴里骂着温以缇的名字,可骂到最后,终究是没了力气,只能垂头丧气地认命了。 而另外两个与他算是同一阵营的县令,听闻了方县令的遭遇后,吓得脖子都缩了起来。 他俩本就没方县令那股子主意正的劲儿,之前又被温以缇敲打了一番,心里早就存了几分畏惧,哪敢像方县令那般胆大妄为呀。 没想到方县令竟敢以人贩子为由,去给温大人挖坑,这下可好,到底还是被人算计了,他们暗自庆幸自己没跟着掺和进去,同时又为方县令的下场感到一阵后怕。 此时的甘州,全城的搜查已然结束了。 那些人贩子团伙,就像藏在暗处的老鼠,被官兵们揪出了好几波。 只是和那胡三爷等人相关的据点也就只有一处,其余的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小团伙罢了。 眼瞅着年关将近,他们本以为这时候大家都忙着过年,朝廷的搜查会松些,没想到今年管得格外严,那些人贩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官兵押着往州衙去了。 百姓们都纷纷涌上街头,看着那一个个平日里作恶多端的人贩子被押走,脸上满是畅快与欣慰,嘴里不停地夸赞着温大人,那一声声叫好,仿佛要把心底压抑许久的怨气都宣泄出来,直夸温大人为他们解决了心头大患呢。 温以缇心里一直惦记着胡三爷和王巡检、派去紧紧盯着他们的人一日都没撤,两个都是小鱼小虾罢了,只是想着万一还能从他们身上钓出什么大鱼。 而在那养济院里,此前收留的那些被人贩子拐走的孩子们,也终于被放回了家。 那些真正心疼孩子的人家,一听到消息,眼眶瞬间就红了,急匆匆地赶来,欢欢喜喜地带着孩子离开了。 可也有那么些情况特殊的,那些厌恶女娃娃,本就是家风不正的人家。 听她们自己描述竟是不愿意归家的。 温以缇看着她们那怯生生又带着倔强的模样,心里一阵心疼,想着这要是回去了,指不定哪天又被卖掉了呀。 可在这个时代,脱离家族、脱离父母那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儿,温以缇虽想帮她们,却也不能替她们做太多主。 思来想去,温以缇便允许她们可以到工坊里,赚些银钱,权当是雇她们做长工了。 她们家里人知道自家女娃娃能赚钱了,脸上先是一愣,随后便露出了算计的神色,想着有利可图,也就欣然同意了。 温以缇对于这一切心中满是无奈,让她有些力不从心。可她到底是个心性坚韧的人,很快便将自己的情绪收拢,调整好了状态。 自从她坐上了知州的位置,手里有了实权,自己脑子里的都在一点一点实现。 然而,温以缇心里也清楚得很,这个时代有着它自己既定的轨迹和难以撼动的规则。 她所能做的,无非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改变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她从不敢妄自尊大,去奢想凭借一己之力改变整个世界,那实在是太过狂妄了。 温以缇明白在这时代的洪流之中,自己唯有不断地去适应、做出调整。哪怕有时候不得不随波逐流,也得稳住身形,尽力让自己能够保持着本心。 这些日子苏青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她那些铺子的事儿上。 温以缇每次见着她都是早出晚归的模样,脚步都透着深深的疲惫,可即便如此,苏青那双眼眸里已经闪烁着不一样的神采。 一下子修建这么多商铺,那可不是件容易事儿,耗费大量的的银子、人力和时间。 按照目前的进度,最快也得等到年后了,那些铺子才能陆陆续续开业。 温以缇也曾好心地提醒过苏青,说可以慢慢来,先开一个铺子试试水,之后再逐步把其它的铺子开起来,这样还能节省一些。 苏青却满不在乎地大手一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自信与豪爽说道:“温姐姐大可安心,我可不缺那点儿银子,要做,咱就得做到最好、最震撼的,让人一瞧就忘不了!” 温以缇听了,无奈地轻笑了一下,“好吧,是她不懂事了!” 温以缇也拎得清,并没有过多地去插手干预。毕竟早在最初,她们就已经把各自的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 温以缇出方子、点子,而具体到怎么去经营铺子,苏青来负责。 封元这几日倒是老实了许多,心里一直琢磨着要做点什么特别的东西,好送给周华浦和潘丰二人。 他找温以缇要了好些个材料,本想着大展一番身手,可结果呢,那些材料都被他白白浪费了,啥像样的东西都没做出来。 若让他打几套拳法、棍法倒是拿手得很,可这做东西,除了会鼓捣一些小玩意儿,别的还真就不在行啊。 说来也巧,那天封元正愁着呢,很快便瞧见养济院的几个孩子们,四丫、虎子、大牛他们在一块儿摆弄着个物件儿。 那是个用木头做的玩意儿,瞧着像只鸟,模样挺粗糙的,封元自认为是自己眼力好才能认出来。换作旁人,一定认不出来。 更让封元觉得神奇的是,那木鸟被抛出去后,竟然还能自己飞回来,他当时就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心里直犯嘀咕:“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呀?咋能让这木头玩意儿这么听话呢?” 也是这一幕,才让封元萌生出把这个送给周华浦和潘丰的想法。 可这事儿真要做起来,却让他犯了难。 若是直接向那几个孩子讨要…平日里他就瞧不上这些孩子,这会儿哪怕心里好奇得要命,也不好意思拉下脸去跟他们搭话呀。 而且,就算讨来了,那也不是自己亲手做的呀,总归是缺少了诚意。 但若是自己动手做呢,他又实在是没那个本事。 第449章 知错能改 温以缇一直叮嘱身边的人,留意着封元那边的情况。在她听后心里有了主意,便佯装成偶然路过的样子。 今日的风稍稍有些大,木鸟借着风力,一下子就能飞得更加远。孩子们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叽叽喳喳地笑着。 而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封元正小脸被风吹的红扑扑的,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微微抿着嘴唇,眼巴巴地盯着虎子、四丫他们玩得正欢呢。 那木鸟还是温以缇想出来的点子,她寻了邹主事,安排几个京城来的匠人们,看看能不能做这新奇玩意儿。 没想到那些匠人手艺精湛,听温以缇说完,试了几次后,还真就把这木鸟给做出来了。 温以缇放轻脚步,悄悄走到封元身后,随后轻声唤道:“元哥儿。” 封元正看得出神,冷不丁被这一声吓得一激灵,赶忙扭头,见是温以缇顿时满脸尴尬,眼神闪躲着,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过是路过,正巧走到这儿罢了。” 说着,还不自觉地用手挠了挠后脑勺。 温以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走过去打趣道:“可是觉得那木鸟很是有趣?” 封元一听这话,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眼睑也微微垂下,轻轻地点了点头,嗫嚅着嘴唇,半天才自己鼓起勇气开口道:“嗯,是觉得有趣,可……” 温以缇挑了挑眉,追问道:“那为何不上前去跟他们一块玩呢?可是之前同他们说的话有些激烈了,如今想来,实在是觉得不妥,所以……所以不好意思过去。” 封元咬了咬嘴唇,脸上满是纠结之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头,头埋得更低了。 温以缇微微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抬头看着封元,语重心长地说道:“元哥儿啊,有些事情,你可能还看得不够长远。你们封家,那可是咱们大庆的英雄啊,这么多年来保护了多少百姓,守护了多少像他们这样的孩子,这些可都是你们封家祖上用血汗换来的荣耀。” 封元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静静地听着。 温以缇继续说道:“所以别人可以瞧不起他们,可以嫌弃他们,觉得他们不过是寻常百姓罢了,可你元哥儿不能。因为他们正是你们封家世代守护者的对象。 甚至,日后若是有人欺压百姓,你可要第一个站出来为他们出头,你的父辈、你的亲人可都是为了守护这些百姓,一直坚持着,哪怕是到了最后一刻,也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 封元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温以缇的一番肺腑之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直往他心底钻去。 不知怎的,温以缇说的这些话好似从前也有人对他说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在他还小的时候,家中的长辈们总是一脸严肃地,在他耳边念叨着封家的使命,告诫他身为封家子孙要守护百姓的责任。 可随着他渐渐长大,日子也变得不一样了。 家里人对他的宠爱与日俱增,尤其是他的娘亲、祖母、婶婶、伯母还有姑姑。 她们都不舍得让他太早去学,家族里那些一直引以为傲、世代传承的本事,总是担心他身子骨还嫩,万一学那些本事伤了身子可怎么。 这些都是封元听娘亲说的。 所以,他甚至都快忘了封家世世代代所肩负的使命。 其实啊,封元可不笨,恰恰相反,他能作为封家第三代悉心培养的嫡长孙,定是天资出众的。 而此刻温以缇的这一番话,就如同一记响亮的晨钟,在这寂静的时刻猛然敲响。 那些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使命,像是被一道光照亮,迅速在他心间复苏。 封元的脑海里像是有一幅幅画面快速闪过,有封家先辈们,为了守护百姓冲锋陷阵的身姿,有那些百姓们感恩戴德的淳朴笑脸,还有曾经自己信誓旦旦,说要像先辈们一样守护大庆百姓的模样。 封元眼眶渐渐泛红,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再想想自己之前对他们说的那些伤人的话,顿时觉得懊悔不已。 封元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温以缇,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温姐姐,我知道错了,我……我真是太糊涂了,竟忘了封家的使命,我……我这就去跟他们道歉。” 温以缇看着封元这副模样,欣慰地笑了笑,站起身来,鼓励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去吧,姐姐相信你以后定能担起封家的责任。” 封元深吸一口气,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虎子、四丫他们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有紧张,有忐忑,有愧疚… 封元才回过味来,他还没想好到底该怎么开口跟虎子、四丫他们说呢。 可不知怎么的,听完温以缇的话后,他那双脚就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似的,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了他们跟前。 封元的心跳陡然加快,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刚想鼓起勇气说话,就听到四丫那清脆又响亮的声音笑着喊道:“哎,阿元?你也来了呀,快来快来,我扔你接着,看好了啊,可别让虎子他们给抢了去。” 四丫一边说着,一边朝封元热情地招着手,仿佛之前的不愉快压根儿就没发生过一样。 封元愣了一下,看着四丫那灿烂的笑脸,顿时一愣,还没等他开口。 只听虎子立马把嘴一撅,那精瘦的脸蛋上满是不服气的神情,大声地反驳道:“哼,才不会呢,阿元他跑不过我。” 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膛,仿佛在炫耀着自己的厉害。 一旁的大牛也跟着起哄,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附和着说道:“就是啊,你瞧瞧阿元那小细胳膊小腿的,哪能抢得过我们呀,四丫你可别小瞧了我们的本事呢。” 大牛边说边朝封元这边挤了挤眼睛。 周围的小伙伴们听了他俩的话,也都纷纷跟着附和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 他们看向封元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隔阂与疏离,就好像这一刻,之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儿早就被大家抛到了九霄云外,也压根儿就没把封元当做外人。 封元静静地站在那儿,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红了,心里像是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之前的忐忑和紧张瞬间消失。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激动地大喊了一声:“来了!” 第450章 与上官搭话 在州衙封印的前一日,温以缇召集整个甘州的官员前来州衙开议会。 大小官员们陆陆续续地赶来,陆陆续续地走进州衙的议事厅,这也算是甘州大小官员的一次正式地相聚议事,甚至连八九品小官都有。 那些身处相对来说并非重要部门,且品级低微的小官们,平日里很难出现在正式场合。 往常呀,要是温以缇召开重要的议会之类,那基本是没他们什么事儿的,都是由他们各自的上官们在会后,再将会议的相关内容、转达给他们, 他们只需按照指示行事便可,鲜少有机会能直接踏入这州衙的议事厅, 所以这些小官们便纷纷使出浑身解数,试图同高位的官员们攀着关系,好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 掌管着库房的从九品库官,大约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虽说不上有多么出众,却透着一股别样的精明劲儿。双眼细长,时不时地滴溜溜一转,非是个心思单纯的主儿。 那库官平日里见了上官大气都不敢出,此刻却硬着头皮,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朝着孙同知的方向凑了过去,微微弓着身子,双手恭敬地作揖,嘴里说道:“孙大人,下官平日里就听闻大人您为官清正,心系百姓,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孙同知面对下面的官员,还是很威风得意的,微微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算是应了下来。 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哪有什么资格让他开口搭话,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那库官讨了个没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尴尬地站在原地,而他的上官从八品的司务,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瞧得真切,嘴角先是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不屑,那眼神仿佛在说:“就你还妄图去攀附孙大人,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可随即,下一刻,这人竟也赶忙凑了过去。司务走到孙同知跟前,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然后恭恭敬敬地朝着孙同知作揖行礼,那姿态放得极低,嘴里说道:“孙大人,可还记得下官,此前的年礼下官已早早送去了您家中。” 孙同知眉头微微一皱,再次抬眼打量起眼前这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的一些事儿。 之前温大人彻查他贪污给百姓们的补偿银钱时,就是和这人核对的账目。 一想到这儿,孙同知心里顿时涌起一股烦闷之感,脸色也变得阴沉了下来,不禁冷哼一声,当下也懒得再理会这人,直接甩袖转身离开。 那司务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可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想必孙大人这是还忙着同其他大人叙旧呢,咱们就别打扰他了。” 说着,还伸手拉了拉那库官,示意他别再傻乎乎地杵在那儿了。 那库官心里鄙夷,可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赶忙应声道:“大人,您说的是。下官这不是想着能和孙大人说上话,往后在这衙门里也好行事嘛,哪知道……” 那司务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你懂什么,孙大人哪是你能随便攀附的,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说着,便拉着小库官灰溜溜地往旁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着孙同知的方向,只恨自己这次没找对时机,没能在孙同知这儿讨得好处。 还有那同样是从九品官职,负责文书抄写的吏目。手里紧紧攥着自己好不容易搜罗来的一点江南特产南浔三道茶,小心翼翼地走向周华浦,有些支支吾吾的道。 “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您刚来甘州,下官一直盼着能有机会与您结识一番呢。这是下官妻子娘家那边的特产,味道甚是独特,还请您品一品。” 周华浦脸上露出了随和的笑意,他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吏目,开口问道:“你是?” 那吏目见状,赶忙又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语速也快了几分,“下官不过是这衙门里小小的吏目罢了,大人往后您若是有需要,不管是跑腿传个话,还是帮忙抄写文书啥的大可随时找下官,下官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耽误您的事儿。” 一旁的邵玉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微微挑了挑眉,似在观察着周华浦的反应。 这位新来的判官,看着是性情温和、极好相处的人。 可邵玉书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华浦虽说看似随和亲切,可实际上,他与周围所有人之间,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薄纱。 周华浦的眼眸深处,却似乎藏着些让人难以捉摸的情绪,好像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所以邵玉书特别想知道,即便是如此品级低微的小官,周华浦依然会这般随和,丝毫不会暴露出真实的想法吗? 只见周华浦呢依旧面带微笑,目光落在了那吏目手里的礼盒上,略作思忖后,开口道:“好,多谢你的心意,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南浔三道茶倒是许久未尝过了,我很喜欢。只是现在我这不方便收下,要不待会散会之时你再来寻我,我那马车上还有些上好的白山茶,也回赠予你好好品鉴一番,可好?” 那吏目一听,心中顿时一喜,连忙点头如捣蒜一般,嘴里说道:“应该的,应该的,是下官考虑不周了,没顾及到这会儿的场合。那下官就不耽误您了,待会散会后,下官再来找您,再来给您送上。” 那吏目也是个懂分寸的人,知晓这会儿不能再多做纠缠,以免惹得旁人厌烦,当下便立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缓缓退到角落处。 他还忍不住悄悄抬眼再次看向周华浦,心里暗自窃喜,想着今日能同七品的判官搭上话,这一趟可真是来值了! 第451章 温以缇敲打众官 其他小官们眼见着周华浦始终是那般随和的模样,心里便都悄悄打起了小算盘,一个个按捺不住纷纷动了心思,周华浦周围的气氛瞬间就热络了起来。 八品的典仪、主簿、司狱,还有几位九品的小官,呼啦啦地就围了上去。 他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你一言我一语地朝着周华浦攀谈起来。 孙同知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幕,不禁撇了撇嘴。 哼,这人还真是会做样子,瞧那副小白脸的模样,生得倒是俊俏,就凭着这副好皮囊,再加上这副装出来的随和劲儿,还真就能这般受欢迎,可谁知道他肚子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呢。 想着,他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屑与猜忌。 邵玉书则微微垂眉,目光中透着几分思索,这位新来的判官可绝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那几位县令站在一旁,也目光时不时地投向正被众人簇拥着的周华浦,心里也渐渐有些按捺不住,动起了小心思。 当初这甘州判官的位置,可是来之不易啊为了争夺这个职位,各方势力那可是暗中较劲,明里也争得不可开交。 可谁能想到,最后竟让这个周华浦坐了上去,这怎能不让人心里犯嘀咕呢。 尤其是那从京中调来的两位县令,他们本就自恃有些背景,平日里在这地方上也总想崭露头角,此刻见周华浦如此受众人热捧,心里更是笃定,觉得这周华浦定是有着不一般的背景。 这两位县令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周华浦迎了过去。 而另一边,青渝县、裕康县的两位县令也同样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过他们却没有像前两位那般急切地行动。 他俩微微皱眉,这会儿大家都在暗暗观察着彼此的举动呢,若是现在贸然上前去巴结,未免显得太过高调了些。 于是,暗暗按压住了心里那蠢蠢欲动的念头。 就在众人围着周华浦聊得正热络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众人转头望去,原来是温以缇到了场。 刹那间,大堂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赶忙整理衣冠,齐刷刷地朝着温以缇的方向行礼,齐声高呼道。 “见过知州大人。” 温以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上座,随后轻轻抬手,声音平和地开口道:“诸位大人们免礼,都请坐吧。” 众人见状,赶忙又齐声回应道:“多谢温大人。” 接着便按照各自的品级,依次缓缓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 温以缇在上座坐定后,目光下意识地朝着,坐在后方末尾角落的那位王副巡检瞟了一眼。 只见那王副巡检神色如常的坐在那儿,虽是巡检之位,却生得一副儒雅模样,面庞清俊,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任谁乍一看去,都很难把他和那种心狠手辣联系到一起去,倒真给人一种意外之感。 温以缇的目光紧接着缓缓扫视着众人,这时,角落里有个品级低微的小官,平日里消息本就不太灵通,此刻见有一个位置落了空,心中满是疑惑,也没多想,便小声嘟囔一句,“哎,方县令怎么没来呀?” 他这声音虽不大,可在这原本就有些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众人皆面面相觑,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方县令那档子事儿,在这甘州的官场早就快传遍了。 谁不知道他犯了事,被温大人下令给关了起来。 此刻这小官如此冒失地一问,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众人心里都暗叹这人怎么如此没眼力见儿。 那小官旁边的官员先是一脸无奈地看了看他,用眼神示意他别再多嘴了,可这小官却还没反应过来,依旧一脸懵懂地张望着,见大家都没有开口回应,气氛愈发沉闷压抑。 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顿时脸色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忙缩起了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恨自己刚才怎么就管不住这嘴呢。 温以缇此时丝毫不避讳地沉声道:“方县令的事,想必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经得到了消息吧。今日,本官在此奉劝大家一句,诸位都是咱们大庆的官员,既身着这一身官服,头戴这乌纱帽,那肩上担着的,可就是这一方百姓。” 说着,温以缇微微挺直了腰背,声音也越发洪亮起来,:“咱们身为大庆的官员,理应将爱护百姓当作首要之事,时刻牢记自己的职责所在。咱们拿着朝廷的俸禄,享受着百姓给予的尊崇,就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让他们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不受奸佞欺压。” 温以缇的眼神愈发锐利,接着说道:“方县令的事,目前还没有个最终的结果,不过,这事儿无论最后怎样,都希望各位能引以为戒呀。 想必在诸位眼中,我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哪怕如今我坐到了这个知州的位置,可能大家心里头,依旧没怎么看重我几分。 但我要告诉诸位的是,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诸位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我的方式来行事。我呢,也不是那不通情理之人,知晓诸位平日里在各自的职位上,难免会遇到些难处,所以我会根据实际情况,适当酌情处理各种事务,尽量让大家都能把分内之事做好。” 说着温以缇语气突然加重了几分:“不过,这底线,还望诸位千万不要越过,若是有人心存侥幸非要去试探,那可别怪本官不讲情面,到时候,我定会严惩不贷,绝不留情!” 话音落下,整个大堂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众人神色各异。 就在这时,只见周华浦和孙同知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站起身来。 孙同知下意识地扭头看了周华浦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诧异,似是没想到对方也这么有眼色,他瞬间有了危机之感。 其他官员们见状,也赶忙纷纷起身,动作虽有先后,但都极为迅速,一时间,衣摆摩挲的声音在大堂里此起彼伏。 众人朝着温以缇的方向躬身行礼,齐声开口道:“谨遵知州大人教诲!” 那声音洪亮而整齐,在大厅之中回荡着。 第452章 州学安排 之后,甘州今年最后一次议会正式开始,各部门的上官们先是神情严肃地开始逐一汇总起今年的情况。 众人依次汇总完后,轮到周华浦这位新上任的判官发言了。 只见他神色沉稳,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缓缓翻开,页面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项事务的数据,那些蝇头小楷整整齐齐,一行行、一列列。 他一边专注地翻看着册子,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一边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 州判官,从七品,协助知州处理政务,分管粮运、水利、屯田等事务。因此周华浦所要汇总的,那可是更加繁琐和复杂的。 “诸位同僚,我先说这赋税方面,各个乡里的征收情况,我都做了详细记录,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清晰地回荡在大堂之中。 这一下,在场好些个官员都不禁满是惊讶地看着他。 大家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周判官不是才来几日吗? 之前那沈判官被抓走的时候,可是根本没来得及和他交接呀,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居然就把各项事务全都整理完了,甚至还汇总得这般详细周全,这简直太厉害了。 坐在前面的孙同知和邵玉书紧紧的盯着周华浦看。 孙同知的危机感越来越强,邵玉书眼中愈发的凝重。 温以缇又着重说起了巡检司的事儿,尤其是在这新年的时节,甘州城内外人来人往,热闹归热闹,但治安万万不能松懈。 待众人将今年的情况梳理完毕后,温以缇便渐渐转向了对明年的发展方向。 紧接着,另一个备受瞩目的话题被摆上了台面,那便是明年年后甘州恢复科举制度一事。 甘州此前被朝廷禁止独自举办科考,当地的学子们,每次科考都得长途跋涉去外地,着实不易。 好在如今,温以缇争取之下迎来了转机,朝廷应允恢复甘州的科考,县学、州学也都在邵玉书的操持下,修缮得差不多了。 只是啊,县学的教谕,州学的学政、训导等位置还都是空缺着的,各夫子也都得从外地招揽。 不像之前各县县令的职位那样,是众人争抢的香饽饽。 如今朝廷已然应允甘州恢复科举已经好些个月了,可关于学政教谕等这些位置的人选,却迟迟都没有什么动静。 究其缘由,还是京城的那些人眼中,觉得甘州地处偏远,就不是什么读书的好地方,哪怕如今朝廷开恩,允准了恢复科举之事,他们心底里也觉得这儿终究难成什么气候。 和那文风昌盛的江南之地相比,甘州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在江南只要是那几个位置的一有空缺,消息传开瞬间就能引得各方关注,哪怕挤破脑袋、用尽手段也想跻身其中 那些个官员也好,世家大族也罢,心里头打的算盘无非就是这般。若是能将手底下培养出几个出类拔萃的学子,那可就相当于与这些学子结下了一丝师徒之缘。无疑是其中极为牢固且珍贵的一种联结。 日后,这些学子若是在仕途上平步青云,或是在文坛上声名远扬,那作为曾经的师长,自己可不就跟着沾光了嘛。 旁人提及起来,也都会高看一眼,赞叹一声这师长当得有眼光、有本事。 可甘州这边,却冷冷清清无人问津。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这不,新来的几位县令倒是提出,他们可以招揽一些颇有名气的秀才、举人前来教学。 温以缇听了这话,也没拒绝,直接准了。 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若是自己一味地拦着,非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去,那日后难免会生出诸多事端,说不定也待不久,还可能耽误了学子们的前程,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至少,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任地多出几个读书人,所以温以缇便没再管他们,不再过多干涉此事了。 而说到州学方面,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邵玉书的身上。 邵玉书何许人也?那可是新科状元,是出身世家大族的子弟呀,家族底蕴深厚,人脉资源遍布各地,尤其是在夫子这一块儿,那资源更是丰富得很呢。 所以这州学的学政,温以缇也直接让邵玉书暂代了。 邵玉书此刻正一脸诚挚地看着温以缇,眼中满是感动之色。 他没想到,温以缇会将这等重要的担子交托给他。 邵玉书微微侧身,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周华浦,同样是书香门第出身,温以缇却只让他辅佐自己,这让邵玉书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别样的情绪。 一旁的温以缇见邵玉书这副模样,却是有些懵了,心里直犯嘀咕。 她皱着眉头,微微歪着头心里想着,这邵玉书怎么老盯着她呀,莫不是误会啥了? 她也没做啥呀? 至于温以缇为何不让周华浦,多分担一些州学重任的事儿。 其实是温以缇心里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毕竟是初来乍到,温以缇对他的了解还实在不深。 之前专门派人去打听周华浦的背景、底细了,可那些人到现在都还没回来呢。 在这情况不明朗的时候,温以缇哪敢轻易就把如此重要的担子分一部分给他呀,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可是关乎着整个州学,乃至甘州日后人才培养的大事呢。 所以当下这局面,也就只能先让邵玉书暂且挑起大梁,等把周华浦的情况彻底摸清楚了,再做后续的打算了。 第453章 天香楼 这一场议会结束之时,天色已然微微变得昏暗了,天边那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隐去。 众人也明白今日是要留宿一日在甘州城了。 温以缇今日心情不错,想着众人这段时日为了甘州的事务劳心劳力,便也没有丝毫吝啬之意,大手一挥,朗声道:“诸位同僚,今日辛苦,我已在一处酒楼备下薄酒,咱们这便移步过去,也好犒劳犒劳大家。”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纷纷好奇这是哪家酒楼。 待温以缇说出“天香楼”三个字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天香楼?咱甘州城什么时候开了这么家酒楼呀?以前可从没听说过呢。” “就是,也不知这酒楼菜品如何,是好是坏呀。” 温以缇看着众人那满是疑惑与好奇的模样,挂着温和的笑意,而后又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诸位这天香楼可不单单是用膳的好去处,还可以住宿。里面的环境相当不错。我早就已经提前为大家都安排好了房间,今日大家大可放心在此处尽情放松放松,无需有任何顾虑。” 众人听闻这话,心里头的疑虑却是更甚了。“温大人这安排,到底靠不靠谱啊?” 但大家抬眼瞧瞧温以缇那副胸有成竹、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样子,众人也都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能纷纷闭上了嘴,乖乖地朝着天香楼而去。 天香楼离州衙不远,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众人还未到跟前,远远地便瞧见那酒楼的轮廓,好家伙还是四层呢,在这甘州城里,那可算得上是颇为气派的了。 等走到近前,众人更是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只见那酒楼的大门,朱红色的门板上镶嵌着一排排金色的铆钉,门楣之上,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天香楼”三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大气磅礴的韵味,一看就是出自大家之手。 走进酒楼,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众人看得目不暇接。 脚下是用彩色的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四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精美的字画。 桌椅皆是用上好的檀木打造而成,擦拭得油光锃亮,桌上摆放着的餐具,清一色的青花瓷,细腻的瓷质。 邵玉书微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一边点头一边轻声赞叹道:“这酒楼的布置,当真是用心呐,这般华丽丝毫不输那江南繁华之地的大酒楼呀。” 周华浦亦是一脸欣赏的模样,目光在各处流连,附和着说:“确实,瞧这细节之处,可见主人家的品味不凡,花费了不少心思呢。” 孙同知呢,其实心里早就激动得不行了,他虽说也见过些世面,可这般华丽的酒楼,还真是不多见呀。 但瞧见旁边邵玉书和周华浦那副淡定又懂行的样子,他可不想露了怯,便强行压住内心的激动,清了清嗓子,“嗯,不错” 而其他人可就没这么能装了,好些个官员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停地左看看右看看,嘴里还不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有的甚至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摆件 那京城派来上任的两个县令,先是相视一眼,眼神交汇间,似乎读懂了彼此的心思。其中一个微微皱眉,压低声音对另一个说:“看这架势,这天香楼背后的人,恐怕背景不浅呀,在这甘州城里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另一个县令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几分审慎,小声回应道:“嗯,咱们往后可得多留意留意。如今方县令出了事,咱们得更加谨慎才是。” 众人刚一踏入这天香楼的大门,早就在一旁候着的几个小二便眼尖地瞧见了,赶忙一路小跑着迎了过来。 这几个小二,瞧着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模样透着股机灵劲儿,身上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衫,干净利落,头上的小帽戴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 紧接着,掌柜的也一步并作一步地走上前来。 这位掌柜,生得一副富态相,圆圆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下巴上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身着一件藏蓝色的长袍,外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布料皆是上乘,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还系着一根褐色的腰带,挂着一串算盘模样的配饰,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掌柜的,一看就不是甘州人。 掌柜声音清脆响亮,双手抱拳,微微欠身,语气十分客气地说道:“诸位大人,可算是把您们给盼来了,还请上二楼嘞,早就为您们备好了包房,就等着各位大人大驾光临呢。” 说罢,便恭敬地伸手指引着方向。 众人见状,相互交换了几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便跟着小二往二楼走去。 走着走着,有位官员忍不住心中的诧异,皱着眉头,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掌柜的,满脸疑惑地问道:“我说掌柜的,你这酒楼瞧着这般华丽,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呀?这倒是奇了怪了。” 掌柜的一听,赶忙快走两步,来到这位官员身旁,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他微微弓着身子,抬手指了指周围,说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呀,咱们这天香楼还未算是正式开业。您们呐,可是咱们接待的第一批客人,正儿八经要等年后才会对外开放呢。” 说着,掌柜的又满脸期待地搓了搓手,眼神里透着热切,继续说道:“到时候呀,还请各位大人多多前来捧场,小店全仰仗各位大人照顾了呀。” 众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有人不禁小声嘀咕道:“怪不得此前从未听说过这天香楼的名字呢,若是早有这般好的去处,咱们不可能一点儿都不知道。” 其他人也都附和着,一边说着,一边随着小二继续往二楼走去,心里对这天香楼又多了几分好奇。 温以缇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待众人都陆陆续续上了楼之后,便缓缓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时,苏晴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悄悄钻了出来。 那几个小二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苏青。赶忙停下手中的活儿,齐刷刷地朝着苏晴行了礼。 苏青见状,轻轻摆了摆手,声音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了好了,你们都先退下吧,这儿没你们的事儿了。” 小二们听了,忙又恭敬地应了一声,便有序地退到了一旁。 苏青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了温以缇的旁边,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神色,微微歪着头,拉着温以缇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点儿娇俏的意味,撒娇道:“二姐姐,咱这天香楼怎么样呀?” 温以缇微微仰起头,目光将周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脸上渐渐浮现出满意的笑容,眼中也满是赞许之色。 她轻轻拍了拍苏青的手,“真的很不错,可见这段日子是实实在在下了大功夫,辛苦你了。” 苏青一听这话,心里别提多美了,那笑容愈发灿烂了,她挺了挺胸膛,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嘿嘿,二姐姐,不辛苦不辛苦,做这些事儿才是我最擅长的。” 说着,苏青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温以缇的衣袖,伸出手指了指楼上,接着说道:“二姐姐你就瞧好吧,保证把楼上那些个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第454章 家中年礼、近况 天香楼之所以还未营业,便开始接待这些官员们,实则是温以缇想让这些官员成为天香楼的“代言人”。 把天香楼打造成这城中酒楼里的翘楚,好稳稳奠定它在一众酒楼中的地位,这想法,倒是与苏青不谋而合。 天香楼的包房,房间宽敞无比,足足能容纳下三四十人却丝毫不显拥挤。 官员们围坐在桌旁,脸上满是惬意与享受。 温以缇脸上带着盈盈笑意,同众人寒暄几句。喝了两杯后,便借口告退了,众人也都知晓她女官的身份,多有不便,便也没有过多阻拦,只是客气了几句。 可那新来的两个县令,本想借着这机会拦着温以缇给她个难堪,却发现其他官员都无动于衷,压根不配合,二人见状,只能悻悻地坐了下来,灰溜溜地作罢了。 温以缇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同邵玉书使了个眼神。 邵玉书心领神会,笑着起身,朗声道:“我去送送温大人。” 随即快步走了出来,到了门口,温以缇轻声嘱咐道:“剩下的就交给邵大人你了。” 邵玉书一脸严肃,郑重点头道:“放心吧,我会好好办妥此事的。” 这也就是温以缇与邵玉书此番行事的目的之一。 想让邵玉书去试探试探那王巡检,若有意将其收归麾下,视作心腹来培养,这王巡检究会作何反应呢? 是会满心欢喜、诚心诚意地接纳,从此忠心耿耿地追随邵玉书左右,为其鞍前马后效力? 还是说,此人背后实则另有倚仗,另有他人在暗中操控局势,他之所以靠近邵玉书,不过是想借着邵玉书的势,方便自己行事,达到某些目的? 言罢,二人相视一眼,邵玉书转身又回到了包房之中。 温以缇一路回到养济院,刚踏入院门,便瞧见自己院子里,如今已然被各种堆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没了下脚的地方。 她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应当是家中送来的年礼到了。 前些日子大雪下得厉害这年礼便在路上耽搁了好些时日,眼瞅着新年都快到了,才好不容易送到了这儿。 温以缇看着满院的年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地蔓延开来,眉眼间尽是欢喜之色。 她随即带着众人往屋里走去,刚一推开屋门,一股暖洋洋的热气扑面而来,将外面的寒冷一下子驱散得无影无踪。 温以缇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那慵懒又惬意的模样,仿佛全身的疲惫都在这一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一边不紧不慢地由绿豆和温晴帮她卸衣裳装饰,一边听着常芙在身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年礼的事儿。 有这温家送来的、崔家和东平伯爵府的大姐姐那边送的。 还有在任地的小舅舅、姑母以及在宫里的七公主送来的,竟出奇巧的都在同一天到了。 众人见温以缇心情格外好,眉眼弯弯的,便机灵地想着讨个赏。 温以缇听大手一挥,豪爽地说道:“你们这段日子确实辛苦了,每人赏十两银子,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众人听后笑呵呵的谢了赏,温以缇笑着摆了摆手,而后便转身走进内屋,先是简单洗漱了一番,待收拾妥当后便坐到了桌前,神情专注地开始查看那些随着年礼一同送来的信件。 温以缇先拿起温家的信,缓缓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信里先是告知家中大体的情况,一切还算安好,可读到后面,温以缇的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里也添了几分担忧之色。 原来祖母刘氏在年底的时候,不小心染上了一场风寒,本以为只是寻常病症,吃几服药便能好转,没成想这病却拖拖拉拉的,许久都没能彻底治好,刘氏也因此伤了不少元气。 温以缇看着信上的文字,心里默默思忖着,这些信件在路上耽搁了将近快两个月的时间了,如今祖母的病应该大好了吧? 虽说刘氏确实更偏爱温英安、温以柔和温以容一些,可对旁的孙儿孙女也未曾有过苛待之举。 大多时候,虽说会稍稍偏向二房、二婶婶那边,但总体来说,处事也还算公正。 温以缇对这个祖母,以前的一些看法和意见,早随着年纪渐长烟消云散了。 如今得知她生了这么一场重病,心里头着实担忧起来。 再往下看,祖父的情况倒是让人稍感宽慰,温老爷的身体一直颇为康健,平日里精神矍铄的。 不知不觉…祖父和祖母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啊… 可看到关于三房孙氏时,温以缇的眉头挑了挑。 在祖母生病之前,孙氏这身子就已经不利索了,等到崔氏写信送往甘州之时,孙氏竟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 温以缇不禁轻轻叹了口气,暗自琢磨着,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孙氏平日里就是个能闹腾的主儿,如今这般状况,着实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她使出的苦肉计,还是真的生了重病。 若是苦肉计,那家里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可要是真病了…唉,那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些年若不是刘氏在上头压着,还有看在一双嫡出儿女的份儿上,温昌茂早就休了孙氏了。 而转眼间年关已过,家中也开始为诸多事宜忙碌起来,其中最让众人挂心的,便是大房的温英珹、温英衡以及三房的温英捷下场应试的事儿了。 温以缇看到这儿时,先是一愣,随后细细一想,倒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可不是嘛,大哥哥和二弟弟都是这个年纪下场的。 祖父让他们去试一试,也是正常不过的安排了。 崔氏又提到夫子对他们几个兄弟的评价。 温英珹和温英衡今年下场,通过的概率还是挺大的,尤其是他俩这阵子读书越发刻苦用功,那股子认真劲儿,任谁见了都得夸上几句。 可温英捷的情况就不太一样了,怕是还得再熬上几年才行。 温老爷说过,家中除了大哥哥温英安之外,也就只有温英珹的天资算得上是不错的了, 只是从前那头脑太过活络了些,活脱脱像个没长大的熊孩子,一刻都坐不住。 平日里在书房里,没一会儿功夫,就开始左顾右盼,要么摆弄摆弄桌上的笔墨纸砚,要么悄悄朝着窗外张望,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为此可没少被温老爷和温昌柏训斥管教。 不过,自从温以缇进宫之后,温英珹倒是像变了个人似的,性子沉稳了不少,读书也渐渐上了道,成绩有了明显的起色。 而温英衡呢和二弟弟温英文倒是有些相似,属于天资不算出众,全靠着自身的勤勉来弥补不足的。 自己没有过人的天赋,便比旁人更加刻苦努力,那股子克己好学的劲头,就连夫子见了,都忍不住连连点头称赞,觉得这孩子着实让人省心。 对此,崔氏心里自然是满意得很,大房的这两个儿子,都还算有模有样,比起三房那个整天调皮捣蛋的温英捷来说,那可真是强了太多了。 而前几个月温英衡竟风风火火地跑去寻崔氏,说自己想找个武夫子习武。 崔氏当时听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他们温家向来可是规规矩矩的书香门第,这是头一遭有孩子提议要学那拳脚功夫的。 温英衡看着崔氏那惊讶的模样,赶忙解释,说他从小体弱,怕身体以后过不了科考的苦,便想着学些武艺,也好强健一下自己的身体。 崔氏听了这话,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犹豫了一下,便把这事告诉了温老爷。 温老爷听后,倒是十分赞同,觉得孩子有强身健体的想法是好事,当下就决定在家中请一位武夫子来。闲暇时分,几个兄弟便跟着武夫子一块学武。 温英珹本就对武学很是感兴趣,可温英捷和温英林就不一样了,他俩对这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趣,每次上课都苦着个脸。 没少聚在一起,对着温英衡阴阳怪气地抱怨。 年后家中会有一桩桩事儿,不得清闲。 温以如和温以容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婚事便成了当下家里的重头戏。 温以如已经顺利定了亲事,可温以容这边却还没个着落呢,这可把小刘氏给急坏了。 毕竟二房日后还得回京,温昌智一提议给容姐儿在任上寻人家,小刘氏便连忙阻拦,她是一万个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远嫁的,因此立即往家里递信,让家中给温以容在京城寻个好郎君, 原本刘氏是想着自己亲力亲为,好好操持孙女的婚事,可那段时间她身子骨突然就垮了下来,只能整日躺在床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多少,更别提去操心那些。 没办法,刘氏只好把这事儿托付给了崔氏。 可崔氏这边也正忙得焦头烂额呢,她今年还得忙着给温英文相看人家。小刘氏又给她塞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她心里别提多无奈了,没少在信中暗暗跟温以缇念叨抱怨。 甚至又让温以缇在甘州遇到有合适的姑娘,到时候记得写信告知她一声。 温英文读书也就勉勉强强的水平,到如今连个举人都还没考上呢,又是庶子出身,要不是有个伯爵府嫡子的姐夫,就凭他自个儿怕是更难寻到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了。 估计也就只能找个举人或者又或者同样是小官家的庶女了。 崔氏这人,向来在对下面的庶出子女算得上宽厚,从不会去苛待他们。 自然是由盼着这些庶出的孩子,都能过上好日子。 一来呀,温英文这孩子打小就对她敬重有加,很是懂礼数,也从来都不会给崔氏惹出什么麻烦事儿来,就冲这份乖巧懂事,好歹叫了她这么多年的母亲,崔氏心里对他便有了几分情分,自然也愿意多为他考虑考虑了。 二来呢,崔氏心里也有着自己的盘算,毕竟日后家里总是要分家的,到时候各过各的日子,她也担心这些庶出的子女要是过得不如意,有个什么难处,还得让温英珹跟着操心劳神。 所以呀,崔氏对温英文的婚事那也是上心得很,不想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让他将就了。 她心里琢磨着,要是实在在京城这边寻不到合适的,便去地方找找看,兴许能许娶个,官职品级还算过得去出身的嫡出姑娘呢。 那也是挺好的一桩事儿,于是,崔氏便把这同样的想法写在了信里,寄给了温舒和温以缇以及崔衍。 而说到温以容的婚事,那可就更让崔氏苦恼了。 温英文好歹还能凭着继续读书科考,往后拖上几年再成婚,可温以容是个女孩子,花期短暂宝贵得很。 晚上一年成婚,在这讲究的世道里,那可就少了许多优势了。 小刘氏本就是个挑剔的性子,对女儿的婚事要求颇高,再加上刘氏也在旁边时不时地施压,这可把崔氏给难坏了。 她们看着温以柔嫁去了伯爵府,温以含又同侯爵府定了亲。小刘氏和刘氏心里便都想着、温以容怎么着也得嫁去个勋爵人家,这样才不算失了面子。 崔氏也知道,不能随随便便就给温以容寻个小官家里的儿子,可这勋爵人家的婚事是那么容易寻的? 温以含就不说了,那是个没脸的事,可这温以容哪能跟温以柔比呀。 那温以柔可是大房的嫡长女,本身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又知书达理的,才情样貌都是拔尖儿的。 可这温以容呢,读书也不行,除了勉强识得几个字,都快成大字不识一个的睁眼瞎了,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还想着嫁去勋爵人家呢,这不是疯了、魔怔了不成? 为了这事儿,崔氏可没少费心思,她特意让人把温以容从地方接回了京城。 一有什么宴会、聚会,就带着温以容去参加。 温以缇静静地看着崔氏在信里不停地念叨着、抱怨着这个事儿,又说着那个事儿,那字里行间满是生活里细碎繁杂的家长里短,可不知为何,她看着看着,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起来,心里泛起了阵阵感慨。 过得可真是快呀,几个妹妹们也都陆陆续续到了及笄之年,这及笄之后,接下来的头等大事,自然便是嫁人了呀。 温以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城,还能不能回去。 说不定等自己回去的时候,妹妹们都早已嫁为人妇,甚至都已经为人母了… 一想到“为人母”,自然就不能忘了温以缇心心念念的小外甥女灵儿了。 第455章 温以柔的惦记,羞脸 小灵儿如今已然一岁了,就在不久前已经可以在下人的搀扶下试着走路了。 只是啊,这小家伙在说话方面还没什么进展,嘴里总是咿咿呀呀地嘟囔着,吐不出个清晰完整的词句来。 而温以柔只要逮着机会凑到小灵儿跟前,不停的念叨着,她有个姨母对她有多好多好。等她长大了,可千万不能忘了姨母的好。 也不知是不是听得多了,小灵儿学会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姨姨”,这可把温以柔给乐坏了,可一旁的白洮却忍不住吃起醋来,心里头酸酸的,这小家伙开口说的第一个词居然不是“爹爹”。 温以柔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赶忙好言好语地哄着白洮。 而这次信里还附带着一幅小灵儿如今的画像。 温以缇坐在桌前,轻轻展开那幅小灵儿如今的画像,眼中满是宠溺与思念。 小灵儿如今已然一岁了,粉雕玉琢的模样着实惹人怜爱。小家伙正费力地爬抓着那比她还高的圆桌,圆嘟嘟的小手紧紧地抠着桌沿,肉乎乎的小脚丫在地上使劲儿蹬着,仿佛那小小的人儿有着无穷的力气,一心想要攀得更高。 她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画者的方向,双眼亮晶晶的澄澈无比,嘴角咧开,露出还没几颗的小乳牙,嘻嘻地笑着,那笑声仿佛能透过这纸张传出来,萦绕在温以缇的耳边。 而那粉嫩的嘴角,还挂着一串晶亮的口水,顺着下巴就要滴落到地上了,可小灵儿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欢乐小天地里,自顾自地笑着。 温以缇仿佛透过了纸张,觉得小灵儿此刻就在眼前,正朝着她笑呢,那小嘴一张一合,仿佛在软糯糯地说着:“姨姨,姨姨,我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来陪我玩儿呀!” 最有意思的是小灵儿的两个小手和小脚丫都印在了这画像上,那小小的手印和脚印,让这幅画更添了几分生动与俏皮。 温以缇看着看着,不自觉地就把脸缓缓靠近了画像,仿佛这样就能离小灵儿更近一些似的。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只觉整颗心瞬间就软化了。她恨不得此时此刻就飞到京城,那小人儿紧紧搂在怀中,好好的亲昵一番。 此刻,思念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温以缇承认,她想家了… 就在温以缇思绪飘得老远老远时,突然,一声惊呼让她回过神。 温以缇下意识地循声看过去,只见常芙站在那儿,一张脸涨得通红通红的,手里正拿着些什么东西,一旁的绿豆则在那儿捂着嘴,眼睛笑得弯弯的,满是促狭的意味。 温以缇好奇地定睛一看,好家伙,好些个肚兜,在那一堆肚兜旁边还放着一种罩子,用柔布料做成的布袋,能够围在胸口旁边绕上一圈,稳稳地罩住。 温以缇的目光触及到这些物件时,瞬间,一抹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那白皙的面庞红得发烫。 只见常芙轻咳了一声,似乎是想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他微微低着头,声若蚊呐地说道:“姐姐…是以柔姐姐给你带的。”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各式各样的肚兜和罩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赶忙快步走过去,伸手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儿地拿了过来,慌慌张张地就想往回塞,仿佛手里拿着的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 她怎么也没想到,姐姐竟然还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从前温以缇可黏着温以柔了,不管温以柔做什么,她都想跟着一块儿做,心里头就盼望着能时刻跟姐姐待在一块儿,就连穿的肚兜,她都想着要和姐姐一模一样的才好。 可她自己实在是不擅长女红呀,就连身边的绿豆,手也没温以柔身旁的翠竹那般灵巧。 于是温以缇当时便直接央求温以柔,以后做什么,都给自己也带上一份。 没想到,时过境迁,如今温以柔还牢牢记着这话呢。 看着这十几件精美的肚兜,温以缇心里暗暗想着,这下可好,这一整年都不用愁做新的了呢。 而旁边放着的那种罩子,其实是简易胸罩有时候,她觉得肚兜虽说也挺好看的,但确实没有这个穿着舒服自在。 她把这个想法跟温以柔一说,没想到姐姐也十分认同,打那以后,每次做这个罩子的时候,温以柔都会贴心地给温以缇带上一份。 想到这儿,温以缇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了,一副小女儿家娇羞的模样,嗔怪地嘟囔了一句:“姐姐也真是的……” 那语气里呀,却满是藏不住的感动。 温以柔还特地差人送了满满当当一大箱的果干送过来呢。 那箱子又大又沉,几个小厮抬着,费了好大劲儿才稳稳当当地放置在地窖里。 温以柔心里一直惦记着,西北这地方本就果子稀少,再加上路途遥远,那新鲜的果子哪能经得住折腾运过去,于是哪怕京中新鲜果子也是十分珍贵的,也不惜花了大价钱,凭着伯爵府的人脉,买了好些,把它们做成果干。 除了这一大箱果干,箱子里还装着许多日常用的东西,从洗漱用的胰子、各种香膏、手帕,可谓是一应俱全。 温以柔和崔氏二人一共送来的,把温以提之后差不多快一年的日常所需用品,都给承包了。 不仅如此呢,连绿豆、常芙、温晴,徐嬷嬷和香巧,每个人都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年礼。 众人收到这些年礼,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更让人感动的是,温以柔还拿了整整五千两的银票压在了箱底。 怕温以缇心里有负担,特意信中写了,是温以缇此前给温以缇的方子和铺子所产生的收益。 她一分一毫都没动过那些钱,全都仔仔细细地给温以缇攒了出来。 温以缇看着手里这厚厚的一沓银票,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自己那些方子和铺子能产生多少利润,就这几年的光景,除去成本之外,根本不可能有五千两银子呀,更何况崔氏来的时候,温以柔也拖她带了银钱。 这其中必定是温以柔自己悄悄贴补了不少呢。 她这是怕自己在甘州过得不如意,手头紧巴呢。 温以缇想着想着,眼眶就渐渐红了起来,再次没忍住嘴里嘟囔道:“送我这么多东西,拿这么多银子给我,她自己在伯爵府里该怎么立足呀。” 第456章 除夕 在养济院孩子们的帮忙下,费了好一番功夫,封元最终还是成功做成了那只小木鸟。 他拿着小木鸟,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满是欢喜与自豪,就在同一天,温以缇便陪着他一同往周家去了。 封元一瞧见潘丰和周华浦的身影,那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赶忙小步快跑过去,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费了好些心思才做成的小木鸟,眼神里满是期待递到二人跟前,那模样就好似一个急于展示自己宝贝的孩子,既紧张又兴奋,满心盼望着能得到认可。 潘丰和周华浦听温以缇解释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狠狠地夸赞了一番。 听着他们这一句接一句的夸赞,封元心里那叫一个受用呀,就像吃了蜜一样甜,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起来,眼睛也笑得弯弯的,整个人别提多开心了,那欢喜劲儿仿佛都要从身上溢出来了。 而后封元可没忘了为养济院的孩子们一块请功。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的神色,开始掰着手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细数起他们的功劳。 虎子做了什么,大牛帮了什么,四丫他们都干了什么… 封元说得眉飞色舞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每一个孩子的名字。 周华浦和潘丰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听两人对视了一眼,看来元哥儿在养济院是交到了朋友呢。 两人的脸上也都不自觉地,浮现出了温和又欣慰的笑容。 而后温以缇开口道:“那么元哥儿就在周大人这儿小住几日了。” 周华浦赶忙说道:“不着急,元哥儿想待多久便待多久,这儿也是他的家,咱们都会好好照顾他的。” 封元听了,心里暖暖的,脸上带着甜甜的笑。 温以缇打趣着说道:“但是我着急呀,我这和元哥哥儿住了这些时日,这猛地长时间见不到,心里还怪想的呢。” 封元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笑嘻嘻地说道:“二姐姐,你放心吧,我在这儿会乖乖的,等过阵子我就回去找你玩儿呢,我也想虎子他们。” 众人听了他这话,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除夕那天,养济院被布置得格外喜庆,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各个角落,在微寒的风中轻轻摇曳着,散发着暖融融的光晕。 还有一串串红绸子,打着漂亮的蝴蝶结,随风飘舞。 清晨天空中便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不多时,地上就积起了一层雪。 百姓们带着孩子们在空地上堆着雪人,欢声笑语顿时响成了一片。 孩子们兴奋的呼喊声、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清脆悦耳,他们你追我赶。 温以缇便是在氛围中悠悠转醒的,如今总算是得闲了,这几日便整个人慵懒地窝在了屋里,就想趁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好好恢复一下疲惫的状态。 此前呀,孙家、邵家、边家,冯迁哪怕是远在边境的赵锦年那边,都纷纷送来了年礼,礼数周全又饱含心意。 她自然也一一回了礼,回至于那些小官们送来的年礼,常芙和绿豆将每份年礼都登记在册,按照相应的规矩和情分,有条不紊地回了礼去。 说起赵锦年,他在边境待了好久了,温以缇都许久没见着他了。眼瞅着如今已是除夕了,这路途遥远,估摸着他是回不来了。 周小勇一大早就带着周爷爷来到了养济院。 周爷爷的身体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恢复了许多,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走起路来也比从前硬朗了些,精神头看着还算不错。 周小勇这段时间,每隔几日便会来向温以缇请教问题,而旁的时间呢,他便乖乖地窝在家里,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干扰不了他。 马上甘州可就要开科考了,这对于周小勇来说,可是个重要的机会 周小勇算是温以缇的第一个弟子,虽说平日里温以缇因为事务繁杂,能教导他的时间并不多,但最近温以缇也着实对他的学业很是上心。 周小勇这孩子机灵,心里明白整个甘州怕是邵玉书的学问最好,之前邵玉书也曾带过他一段时间,教了他不少,有些情分。 所以他一有空就会跑去邵家请教。 邵玉书也是个豁达大度之人,明知周小勇算是温以缇的弟子,但他丝毫没有藏拙的意思,不管周小勇提出什么问题,他都会耐心细致地一一解答。 温以缇看在眼里,心里很是欣慰,笑着对周小勇说道:“还好你小子机灵,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呀。这学问一途,本就该博采众长,至少在学识学问这一块,我的确不如邵大人你,你向他多多请教这是应当的,也是对你自己有好处的事儿。” 周小勇听了这话,却有些愧疚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温大人,还望您不要怪罪才是。” 毕竟温以缇才是他的夫子,他还时常去问别人,这怕是有些不尊重了。 温以缇倒是没在意这些,摆了摆手,“哪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呀,达者为师嘛,只要能学到知识,吸取所有人的长处,这才是最重要的呀。更何况,这也是我的问题,之后,我得多用心在你身上了。” 周小勇此前本就有些底子,家里也算是读书人家,温以缇虽然忙,可教导起他来很是有一套,很会给人打基础,再加上邵玉书的悉心指点,这半年以来,周小勇的学问那可真是突飞猛进。 不过呢,若想就此一举考中,怕也是难事,毕竟和其他那些准备充分、学识深厚的考生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但温以缇还是决定让他试一试,这人不能害怕打击,得有直面挫折的勇气才行,总不能一开始就抱着必输的心态、无论如何也得去搏上一搏才是。 所以呀,休沐这几日,温以缇除了宅在屋里,其余的时间便时不时地把周小勇叫到跟前,将自己所学拆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传授给他。 只盼着这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能让周小勇再多学些东西。 第457章 周小勇的礼物,微妙 新年的氛围,把大家的心都聚在了一块儿。 就连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苏青,也难得地给自己放了一天假,都变得悠闲起来。 温以缇想着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又有了新人的加入,自然可得好好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于是大家都自告奋勇的忙活起来了。 大家睡了个安稳又惬意的午觉后,便纷纷起身。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夹杂着大家的说笑声,满是浓浓的年味儿。 就连一向埋头读书的周小勇,听到这热乎的动静,也忍不住放下了手头的书,踱步朝着厨房走去。 常芙瞧见周小勇来了,上前去阻拦,一边摆着手,一边皱着眉头劝说道:“哎呀,这没你的事呀,你一个读书郎君快去屋里好好看书才是要紧的呢,眼瞅着就要下场考试了,可别在这厨房里耽搁了时间呀。我们几个女人忙得过来,你就甭操心啦。” 那模样,又认真又带着几分娇俏,眼睛眨巴眨巴的,透着股子俏皮劲儿。 周小勇听了,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回应道:“温大人说了,读书得劳逸结合嘛,也该让脑袋放空放空了。” 说着,他脸上还微微泛起了一丝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常芙一听是姐姐说的,也就不好再多劝了,撇了撇嘴,心里想着:“哼,就你有理。” 周小勇凑过来笑着问道:“那我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常芙歪着头想了想,眼珠一转,调皮地说道:“那一会你来一块帮忙揉面吧。” 周小勇立即回道:“揉面啊,这个我行!” 周小勇可不是普通的读书人,没遇到温以缇之前,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什么苦活儿累活儿没见过呀,基本上下九流的事儿他都了解个遍,所以也没那些读书人的架子和所谓的“君子远庖厨”的陋习。 常芙看着周小勇,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打趣道:“哟,那行呀来吧。” 彼时,温以缇静静地站在一旁的角落里,也不知是早就来了,一直在这儿听着众人的动静,还是恰好路过此地。 只见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缓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目光落在周小勇身上,带着几分考究的意味,开口问道:“小勇啊,“君子远庖厨”这句话,你是如何理解的?” 周小勇先是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温以缇会突然问起这个,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 他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清了清嗓子,字斟句酌地回答道:“回大人,学生以为,这话绝非是君子就不该进入厨房、不应该干下厨之类轻视或者高高在上的姿态,依学生之见,其本意乃是君子心怀仁德,对世间生灵存有怜悯之心,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便不忍食其肉,所以才会选择远离那宰杀生灵的庖厨之地,实则是在强调这份不忍之心,是一种内在品德的体现。” 说罢,周小勇微微抬头,目光坦然又带着些许期待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静静地听着,眼中渐渐浮现出赞许之色,待周小勇说完,她微微点头,脸上满是满意的神情,笑着开口称赞道:“不错,小勇。如今许多读书人都没能真正领会这句话的深意,仅仅从字面上去解读,便渐渐传出身为读书人就万万不能踏进厨房半步的谣言,实在是谬之千里啊。好在你能透过表象去思索其中蕴含的真意,这很难得。” 一旁的常芙听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迈着轻快的小碎步,一下子就走到了温以缇的身边,双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微微晃了晃,娇俏地撒着娇说道:“这个我也知道姐姐、这句话原本的意思就是,孟子用来表明齐宣王是因为心怀不忍之心,才会那样远离庖厨的呢。只是可惜呀,如今却被这世上的人渐渐误传了。” 说这话时,常芙的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那两个小酒窝在脸颊上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娇憨可爱。 周小勇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自始至终都紧紧地落在常芙身上,双眼微微闪烁着。 温以缇用余光感受到了周小勇的异常,随即听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常芙露着两个小酒窝的脸颊,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打趣道:“我们阿芙真是博学多才呀,果然没少下功夫读书呢,看样子一点儿都没有松懈啊。” 常芙仰着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满是骄傲的神情,脆生生地回道:“那是,姐姐说了要好好读书,我自然是时刻都记在心上,不敢忘记呢。” 那副认真又可爱的模样,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心生欢喜。 温以缇笑着转头看向周小勇,温和地说道:“那我先进去看看她们准备得如何了。” 说罢,便抬脚朝着屋里走去了。 周小勇见温以缇离开后,又开始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原本就微红的脸颊愈发红了,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支支吾吾的,而后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阿……阿芙,阿芙,我……我有东西要送你。” 说话间,眼睛又都不敢直视常芙,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 常芙眨巴着她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扬起了小脸,脸上的小酒窝更深了,娇声问道:“什么呀?” 周小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敲鼓一样“砰砰”加速,紧张得喉咙都有些发干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簪,那玉簪的质地看着确实没那么好,色泽也有些黯淡,可上面的雕刻却极为精致。 簪子上刻的不是常见的花样,也不是翩翩起舞的蝴蝶,而是一个满是小酒窝,可爱至极的小女娃娃模样,那模样活脱脱就是缩小版常芙。 常芙看到玉簪,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忍不住“哇”了一声,满脸惊喜地叫道:“这个……这不是我吗?哎,真像啊!” 边说边凑上前去接过,细细端详着那玉簪,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周小勇看着常芙那欢喜的样子,心里的紧张才稍稍缓解了些,笑着说道:“我……我拿了你的画像去寻人刻的,只……只是我没什么银子,因此买不起好的玉料,你……你可别嫌弃呀。” 说着,眼神里又闪过一丝担忧,害怕常芙真的不喜欢。 常芙立即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周小勇的眼睛,笑着道:“所以、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周小勇连忙像捣蒜一样地点点头,心里既期待又有些忐忑。 谁知常芙听后,却突然把玉簪递给了周小勇,周小勇一下子愣住了,眼里闪过落寞,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常芙这是拒绝了呢。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此时,常芙突然微微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娇俏地开口道:“那你帮我戴上吧。” 声音细细软软的,就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周小勇的心里。 周小勇一听,顿时又呲起了他的大白牙,那笑容里满是欢喜,忙不迭地说道:“好……好呀。” 说着,便笨手笨脚地拿起玉簪,轻轻拨开常芙的发丝,那手都微微有些颤抖,紧张得生怕弄疼了常芙。 他小心翼翼地把玉簪插入常芙的发间,边插边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这是算是新年之礼,也是以往阿芙你这么照顾我,所以我想送你个礼物以表谢意。” 周小勇怕旁人多想,特意解释着,可哪成想旁人根本没理会其中的意思,又或是直接空耳没听见似的。 常芙感受到簪子插入发间,伸手摸了摸,转身就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小跑着回屋里去了,边跑还边喊着:“晴姐姐、徐嬷嬷,绿豆姐姐,快来看,怎么样?这个像我吗?” 声音里满是欢喜和雀跃,那清脆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着,仿佛把这新年的氛围都渲染得更加甜蜜了。 周小勇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常芙的背影,脸上挂着痴痴的笑。 大厨房里,此刻宛如一个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场,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舔舐着锅底,锅中的汤汁正“咕噜咕噜”地翻滚着,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整个屋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忙碌又喜庆的红晕。 几人瞥见了常芙头上那簪子,而后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温以缇,眼神里满是探寻与隐隐的担忧。 温晴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满是忧虑,她轻轻拉过常芙的手,压低声音说道:“阿芙啊,这平白无故的,可不能收人家这样的礼物。你现在已然是个大姑娘了,行事可得多思量思量,可不能这般随意了。” 而绿豆则紧紧挨着常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簪子,咂咂嘴说道:“还别说,这个刻的还挺像的,可见周家小哥是用了心了。” 苏青也在一旁也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嘛,毕竟…是送心上人的礼物呢,这心意都明晃晃地摆在这儿了呀。”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夹杂着打趣与热闹,让厨房里的氛围愈发变得轻松又微妙。 常芙倒是神色如常,听了苏青的打趣,她微微扬起下巴,冲着她挑了挑眉,轻哼了一下。 这时,徐嬷嬷慢悠悠地开了口,她抬眼环视了一圈众人,摆了摆手说道:“也罢,阿芙终究还是个小姑娘,人家不也说了是新年之礼,就当是谢礼了这有什么的,大家别想太多都忙活起来吧,年夜饭还得好好准备着呢。” 徐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沉稳与豁达,像是给这稍显紧张的气氛松了松弦。 只见温晴又凑到了温以缇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着:“大人,这……咱们不要管管吗?” 温以缇目光温柔地看着常芙,“阿芙什么都懂,咱们只要别叫人欺负了去就是。旁的,就由她自己处理吧。 常芙可不是那种整日拘于内宅,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呀,她经历了那么多事儿,如今她们虽说都是她的朋友、家人,但也不可事事都管着。 不过,温以缇终究还是没忍住,“阿芙,凡事你自己心里得有个度。若是没那个意思,也早叫人断了念想,别让人家空欢喜一场。若是还没想好,那便得有点分寸,可不能模棱两可的。若是叫人欺负了你放心,万事有我在你后头呢,不会叫人欺负了你去,哪怕是他也不成。阿芙,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知道吗?” 温以缇这话,在场其他人听了心里也不禁涌出一股暖意。 这个就是她,最吸引人、最有魅力的地方。 常芙听了,脸上立马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笑嘻嘻地凑近到温以缇身边,亲昵地靠在她的肩上,撒着娇说道:“姐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那依赖的模样,就像个讨要糖果的孩童,让人看了心生柔软。 温以缇看着常芙,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缓缓说道:“姐姐此前就是走错了一步,这才导致后面有好些事情都无能为力。因此,姐姐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所以不得不嘱咐你。但…我相信阿芙你不会是那个时候的我。” 其实,温以缇很早就察觉到了周小勇对常芙那不一样的态度了。 只是她一直默默地在旁守护着常芙,并未过多插手。 常芙日后是定要脱离宫籍的,若是有可能,温以缇一心想着要给她寻个好人家。 可这世道,寻常的官宦人家,哪个会看得起宫女出身的常芙呢? 哪怕温以缇日后费尽心机,帮她谋得个九品女官之身,怕是那些人家也不会应允这门亲事,只因常芙背后没有娘家的支持,在他们眼中,娶一个这样的女官回家,和娶一个小宫女没什么两样。 所以啊,常芙的亲事儿还得寻个知根知底、家世简单的人家才行。 而周小勇…温以缇察觉到他的心意后,暗中细细考察了一番,发觉这小郎君心性纯良、人品也着实不错,要不然也不会收他为弟子了。 如此看来,这事儿倒也算是可行。 况且如今这甘州之地,民风颇为开放,男女之间相处,倒没有那般多的规矩束缚。 寻常送些物件,只要不是太过私密的东西,也不会遭人诟病。比起温以缇从前所经历的那些,如今这情况倒是要强多了。 所以温以缇思来想去,便选择了这般观望的态度。 第458章 元哥儿回来了 就在大家正准备着年夜饭的时候,安公公迈着急匆匆的小碎步,一路小跑着进了大厨房,对着温以缇道,“大人,元公子回来了!” 众人听闻,手上的动作皆是一顿,微微一愣,封元回来了?不是说在周家过除夕吗?咋这会儿来了? 温以缇来到前院儿时,只见封元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兴奋劲儿。 他看见温以缇之后,他立马扬起了满脸笑意,蹦蹦哒哒地跑到了温以缇的身边,一把拉住她的衣袖,仰着脑袋,脆生生地喊道:“温姐姐,温姐姐,你有想元哥儿吗?”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到自己腰间的小家伙,他今年应当是八岁了,但依旧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呢,她笑着伸手摸了摸封元的头,温柔地说道:“你不在养济院的这段时日,可不止我,就连虎子他们都整日同我念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封元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立马开口道:“那我回来跟你们一块过除夕,好不好呀温姐姐?” 温以缇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华浦和潘丰。 周华浦神色略显不自然,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说道:“温大人,有个不情之请,今年……可否也让我们三人在你这过个除夕?我们那边一时准备的没有那么齐全,家里冷冷清清的,实在不希望元哥儿在这甘州的第一个新年就这般过。” 温以缇听了这话心里琢磨,也是,这两个大男人,平日里整日忙于公务,家里哪有什么过年的热乎劲儿,肯定是冷清得很。 人都是群居动物,说不定他们二人也是觉得太过孤独,没什么意思,这才想着来凑个热闹呢。 倒是没什么,这儿除了小姑娘也有百姓们,他们又不住这儿,想到这儿,温以缇便展颜一笑,爽快地开口道:“那自然是好,我们方才正准备年夜饭呢,放心吧,肯定够你们两个大男人吃的。这下子咱们人多也好,一块过个热热闹闹的节,多有意思。” 封元一听,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儿,立即蹦蹦跳跳地大声喊道:“太好了!潘大哥和周大哥,他们也一块留下了,太好了!” 温以缇看着他这副活泼的模样,不禁娇笑着打趣道:“瞧把你乐的。” 还没等温以缇再开口呢,封元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温姐姐,那我先去找虎子他们玩了,一会我再过来。”说着,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那小小的身影眨眼就没了踪影。 三人看着封元的背影,顿时相视一笑。周华浦微微仰头,脸上满是感慨之色,轻声说道:“元哥儿在这养济院这段时日,真真是变了一个人。” 温以缇点了点头,是啊,现在的封元任谁也看不出,他是名震大庆的封大将军府的嫡长孙,这般贵重的出身。 潘丰也一脸欣慰,双手抱胸,沉声道:“这样也好,元哥儿也算是能够开开心心地长大,不用去避讳那些繁琐的规矩,自由自在的,多好…” 大家在得知潘丰和周华浦带着元哥儿,一块来同他们过除夕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太过惊讶的神色。 唯有温晴,听到这个消息后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微微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地朝着常芙所在的方向望去。只见常芙神情专注,丝毫没被这边的动静影响,依旧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活儿。 温晴见她这般模样,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常芙却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周围像是绿豆、徐嬷嬷、温以缇、苏青等人都在不约而同看向她。 常芙脸上神色很是平淡,就好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一样,她朝着正在脸上、手上都沾着白白的面粉,正干得起劲儿的周小勇走去。 看着他满身面粉的样子,常芙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伸手就拉住周小勇的胳膊,稍稍使了点劲儿,硬是把他给拉了开。 周小勇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一团面呢,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常芙。 常芙没好气地扑了扑周小勇身上沾着的面粉,那扬起的面粉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常芙开口道:“哎呀,别再弄这些了,这不机会来了吗?” 周小勇一脸不解,眨巴着眼睛,挠挠头问道:“机会?什么机会?” 常芙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傻呀你!周大人好歹是堂堂判官,那也是两榜进士出身,这不是正是一个请教的好机会?你成天在这儿忙活这些,还不如就向他好好问问读书上的事呢。” 常傅这话一出口,周围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笑意看向周小勇,打趣道:“没错小勇,阿芙说的对。你平常老是在邵大人身边请教,偶尔也该换换个人,说不定周大人那儿会让你有不一样的感受。而且呀,咱们这边姑娘比较多,除了安公公也没人能去陪他们,他们也不方便过来,你去倒是正合适呢。” 周小勇本就是个脑子灵光的,被这么一点拨,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他嘿嘿一笑,用力拍了拍手上还粘着的面粉,忙说道:“说的也是,大人,我这就去。” 说罢,对着常芙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转身就快步朝着净手的地方走去。 他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手,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确保身上没什么面粉之类的脏东西了,这才抬脚往离开。 第459章 接二连三的客人,奶牛 没过多久,养济院的大门又被叩响了,这回是冯迁迈着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个小厮,两人合力抬着好大一条石花鱼。 冯迁进了院子,脸上带着略显憨厚的笑意,对着高声说道:“温大人呀,我今儿个冒昧前来,想跟着大伙一块过个年,不唐突吧。” 温以缇立即笑道,“不唐突,正好周大人他们也在呢,倒是也有伴儿了。” 冯迁今年年纪也不小了,温以缇记得他不是二十八就是二十九了,反正眼瞅着就快到那而立之年了。 自从冯迁立了功升了官之后,便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的,两人之间联系也就少了许多,不过冯迁平日里那节礼还是继续送着,倒也算是情谊还在,两人的关系总体来说还算不错。 说起冯迁的家事,温以缇也是知晓一二的。是娶了妻的,只是后来被调到了甘州这相对荒芜之地任职,他心疼妻儿跟着自己会受苦,便狠了狠心,让他们留在老家侍奉爹娘,自己则孤身一人在这待了好些年。 也正因如此,在甘州的冯家,除了几房冯迁的妾室之外,再没旁人了。倒也没听说过那几个妾室有孩子,整个冯家平日里冷冷清清的。 温以缇琢磨着,冯迁今日来养济院,一来估计是许久未同自己联络情谊了,想着趁这过年的当口聚聚,二来定是瞧着这边人多,想凑凑热闹寻些过年的氛围。 冯迁这时已经走到了温以缇跟前,见她看着自己没说话,便笑着挠挠头,露出一口大白牙,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地说道:“温大人,您瞧,我今儿个带了好东西来呢。” 说着,他扭头看向身后那还在费力抬着鱼的小厮,让其将那石花鱼放在地上,笑着道:“这都是下面的人孝敬的,说是从洮州打捞上来特意快马加鞭给送过来的。我这一寻思,过年嘛,好东西就得拿来和温大人分享,给你们添个好菜呀。” 温以缇的视线随着冯迁的话语落在了眼前这条石花鱼上,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不自觉的嘴角也抽了抽。 在现代这石花鱼可是国家的保护动物…哪能随意拿来做菜呀。 不过,石花鱼肉质细嫩鲜美,肉多刺少且鱼体基本无腥味,鳞片可食用,营养丰富,富含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及多种矿物质,具有较高的滋补价值。 温以缇也从未吃过,只是勉强能认得出来。 虽说在这个时代,对于这些珍稀之物倒不像后世那般有着诸多避讳,可这样一条石花鱼,那也得值个几十两银子呀,绝对称得上是价值不菲了。 况且眼前这条,还这般新鲜,显然是下面的人精心处理过的,也亏得是在这冬天,让这鱼不易腐坏,才能完好无损地被送到这儿来。 温以缇脸上便绽出一抹笑意,微微点头,看着冯迁说道:“也好,冯大人如此费心,这大过年的难得有这么好的食材,今儿我们就加个好菜,让大伙都尝尝这石花鱼的滋味,也算是沾沾冯大人的光了。” 而后温以缇便吩咐着人,将那刚收到的特别“礼物”小心地抬往大厨房去。 而另一边,冯迁笑着朝身旁的安公公招了招手,客气地说道:“安公公,劳烦带我去寻小勇他们呢。” 安公公自是应了下来,弓着身子在前头引路,带着冯迁往院里走去了。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此时,年夜饭在大厨房里也准备得差不多了,阵阵饭菜的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养济院这个时候又来了客人,温以缇刚走到议事厅,见竟是赵锦年和墨风二人。 赵锦年明显是洗漱打扮了一番才过来的,可即便如此,那眉眼间还是透着遮掩不住的疲惫之色,像是好些日子都没休息好了。 见着温以缇来了,起身互相见了个礼。 温以缇看着赵锦年那略显憔悴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担忧,眉头微微皱起,轻声问道:“侯爷,这般急着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锦年轻轻摇了摇头,还没等他开口呢,一旁的墨风就抢先笑着说道:“嘿嘿,温大人不必担忧,咱们侯爷没什么事儿,不过是刚忙完那边回到甘州,家中还没来得及好好收拾。我便想着不能让侯爷受委屈,这不就冒昧前来养济院,想着麻烦温大人了,可否让咱们在这儿一块吃个饭呀?” 温以缇听了这话,心里暗自嘀咕着,这养鸡院难道成了什么客栈不成?怎么今儿个一个接一个的都往这儿来了。 不过,她面上还是很快露出了笑容,轻声笑了一下,语气和善地说道:“那有什么为难的,侯爷愿意和我们一块过年,自然是欢迎之至呀。” 赵锦年一听温以缇同意了,那原本略显疲惫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柔和的笑意,随即开口道:“麻烦你了,温大人。” 温以提赶忙摇头,笑着说道:“咱们二人不必说这些客气话,太见外了。” 赵锦年笑意更深了几分,扭头朝着墨风喊道:“墨风,东西带来。” 温以缇一脸疑惑,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墨风立即应了一声“哎”,然后麻溜地小跑出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墨风正牵着一头牛缓缓走了进来。 温以缇仔细一瞅,竟发现那是一头母牛。 她不禁又往前凑了凑,再定睛一看,她的眼前瞬间一亮,目光里满是惊喜。 这头牛一打眼就能瞧出来,明显不是平日里在田间地头常见的那种用于日常耕作的黄牛,倒像是从草原那边养大的奶牛。 要说这黄牛和奶牛的区别,就拿毛色来说,黄牛的毛色大多是纯色的,常见的像黄褐色、棕黄色之类的,颜色比较单一,过渡得很自然。 而这奶牛呢,毛色虽然也以黄褐色、黑色居多,可它的毛色分布往往没那么规整,有时候会夹杂着一些深浅不一的色块,多了几分自然随性的感觉,不像黄牛那般纯粹单一。 再从体型上看,黄牛通常长得敦实健壮,身体结构紧凑,肌肉看着特别紧实,这也契合它作为耕牛劳作的用途。 而奶牛呢,体格相对来说中等大小,它的体躯稍长一些,前躯比后躯发育得更好一点,整体的身形不像黄牛那般紧凑,而是略显舒展。 行走起来有种悠然自在的姿态,这和它在草原上自由活动、适应草原放牧环境的习性有关。 还有那头部特征也不一样,黄牛的头短、宽且显得粗重,奶头相对来说虽然也比较宽阔,但整体看着会更显狭长一点。 而眼前的这头奶牛,跟现代那些专业产奶牛,毛色黑白相间的奶牛相比,那定然是不同的。产奶量定是不足以和后续现代引进的品种相比,但对于常见的黄牛来说,产奶量那可是要明显得多了。 温以缇看向赵锦年,后者笑着解释道:“温大人之前说这牛奶,能做好些个新鲜的吃食。我便特意让人从瓦剌寻了这一头,不只,还有一只母羊在外头拴着呢。” 温以缇看着这头奶牛,心里别提多欢喜了,要是搁以前呀,她还得担心这牛养在养济院会不会招来什么闲话。 可如今,她好歹也是知州了,倒也不用太顾虑这些了。 她满是真挚地朝着赵锦年道谢道:“侯爷,太好了!这礼物可真是送到我心里去了,侯爷,多谢你呀!” 赵锦年见温以缇如此欢喜,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那笑意从始至终都没从脸上落下来过,。 温以缇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年夜饭便再加一个点心,我亲手给侯爷做,让侯爷也尝尝鲜,如何?” 赵锦年很是心动,语气带着一丝宠溺开口应道,“好!” 第460章 做蛋糕,神色各异 大家见安远侯现身在养济院,皆惊愕不已。 绿豆、常芙等姑娘们,对温以缇和安远侯的关系内情都知晓,因此很快就回过神来。 而苏青则被安远侯这个气质不一样的郎君吸引,目光在温以缇与赵锦年身上来回打量,眼中满是看热闹的神色。 但是周华浦、潘丰倒是很惊讶,原以为外界所传温以缇与安远侯关系破裂的消息属实,哪晓得今日这情形,显然传言有误呀。 这温以缇究竟有何本事,背后竟似有诸多势力相助。 而后他们还是猜测,或许和赵皇后脱不了干系。 冯迁见到赵锦年后眼眸微微一亮,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扬,眼里瞬间就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果然啊,自己之前的猜测一点儿都没错,这安远侯果然会出现在这儿。 冯迁心里这般想着,脚下便立刻动了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快步朝着赵锦年所在的方向迎了上去。 封元等几个小孩子见着,那不一样的奶牛兴奋不已,“哇,你们快瞧呀,这奶牛肚子底下好像有奶水呢!” “奶水?你们说那奶水是不是很好喝呀?” 几个小孩子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宝贝似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凑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小声嘟囔着。 一旁的封元听到这话,忍不住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大声说道:“哼,那玩意儿一点也不好喝,可腥得很呢。” 孩子们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呼啦啦一下子全都围到了封元身边,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哎,阿元呀,你居然喝过牛奶?快给我们讲讲呗,那到底是啥味儿呀?”虎子扯着方圆的衣角,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就是就是,阿元,你快说说呗,我们可都没尝过呢。”大牛也跟着舔着嘴附和着。 在这几个孩子眼中,牛那可就是无比贵重的稀罕物。 只有那些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才有能力买下一头牛呢。 所以呀,他们长这么大,连牛的影子都没怎么近距离瞧过几回,更别说去尝尝那从牛身上挤出来的牛奶是什么滋味了。 封元先是脸上浮现出一抹自豪又得意的神色来,那胸脯都不自觉地挺得高高的,可紧接着,他脑海里突然闪过温以缇之前对他说的那些话,身子微微一僵,神色也随之正了正。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这才缓缓开口道:“哎呀,其实也没啥特别的,我那就是碰巧尝了尝罢了。这牛奶真没你们想得那么好喝,相信我吧,你们没喝也不算啥遗憾事儿。” 说着,他还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只是那眼神里却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 温以缇见他们叽叽喳喳的,很是无奈的把撵到母羊那儿玩,说道:“快去和小羊耍,这奶牛我可有用处呢。” 可不是嘛,还有一头母羊呢! 顿时,孩子们那原本就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彻底爆发了出来,一个个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着:“走呀,快去看看母羊呀!” 紧接着 闹哄哄的跑了出去。 之后,温以缇兴致勃勃地说要亲手做份独特甜品给大家尝尝。 桌上已经陆陆续续摆上了不少菜,估摸着等温以缇做好点心,其它的也差不多了。 温以缇先是让人取来做蛋糕的材料,像面粉、鸡蛋、糖、油之类的,一一摆在桌上。 恰逢新年之日,养济院的物资正是最为丰富的时候,各种节礼送来,材料一应俱全,除了牛奶,其他做蛋糕所需的材料一样也不缺,所以温以缇觉得适合做个蛋糕让大家尝尝。 温以缇立即让绿豆帮忙,把刚从牛身上挤出来的新鲜牛奶,倒入一个干净的锅中。 那牛奶还带着丝丝温热,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在锅里晃荡着,却也隐隐透着些许让人不太舒服的腥膻之味。 用小火慢慢地加热锅中的牛奶,温以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干净的木勺,不停地轻轻搅拌着牛奶。 随着温度渐渐升高,牛奶的边缘开始冒出了一些小小的泡泡,那股子腥味也随着热气开始往外飘散了些。 温以缇依旧耐心地搅拌着,等到牛奶快要沸腾,表面泛起了更多细密的泡泡,她赶忙把锅从火上移开,放置在一旁晾凉。 待牛奶稍稍凉下来后,温以缇又从一旁的小罐子里取出了一小撮肉桂粉,轻轻撒入锅中,说道:“这肉桂的香味可浓郁,加进去呀,应该能把剩下的那点腥味给盖住。” 说着,她又拿起勺子搅拌起来,让肉桂粉和牛奶充分融合在一起。 那原本有些刺鼻的腥味在肉桂香的掺和下,渐渐淡去了不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别样的香甜气息。 接着,温以缇又转身从橱柜里找出了一块干净的纱布,将锅中的牛奶慢慢倒入另一个敞口的干净容器里,通过纱布进行了一次过滤,把可能残留的一些杂质还有刚刚加热后浮起的奶皮之类的都滤了出去,同时也让牛奶能更好地透透气。 经过这一番折腾,牛奶的腥膻之味几乎已经闻不太出来了,只剩下那股子纯净又诱人的奶香了。 温以缇看着处理好的牛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绿豆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原本散发着腥膻之气的牛奶,在温以缇的一番巧妙操作下,渐渐变得奶香四溢,那股香甜的味道悠悠地飘散在空气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绿豆的脸上先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后满是敬佩,她看向温以缇激动地说道:“哇,姑娘,你可真是太厉害了!居然懂得这么奇妙的法子,这腥膻味儿说没就没了,现在这牛奶闻着可太香甜了简直太棒啦!” 说着,绿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儿一般,赶忙扭头看向周围。 只见这大厨房此刻安安静静的,除了她们几个熟悉的身影,再没有外人的踪迹。 绿豆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可那眉头却又很快皱了起来,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压低声音对温以缇说道:“姑娘呀,您这法子可千万不能外传呀,这说不定可是咱的生财之道呢。如今这奶牛在咱大庆可还是稀罕物,更别说知道怎么处理这刚挤出来的牛奶了。要是这法子传出去了,那别人不也都能把牛奶弄得这么香甜了嘛,咱的优势可就没啦。” 温以缇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淡然的笑意,不慌不忙地说道:“绿豆呀,你且放宽心吧。这奶牛一旦开始进入咱们大庆的市场,想必用不了几年,定会有那善于钻研的人,琢磨出去除这腥膻之气的法子来,咱们不过是恰好抢占了这一时的先机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呢,那经过处理后散发着香甜之气的牛奶的味道,顺着门缝、窗隙悄悄地飘了出去。 没一会儿,一个个好奇地循着味儿就往大厨房这边走来。 温以缇抬眼望去,就瞧见赵锦年、周小勇、潘丰、周华浦、冯迁他们也不自觉地都走了进来。 温以缇见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神色依旧淡然,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更没有多说什么话语去解释。 她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便又低下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的活儿上。 此前呀,大厨房里先是试着弄了个土坯烤炉,温以缇用它做了几次点心后,发现效果还挺不错的。 后来便吩咐专人精心打造了一个陶瓷烤炉出来。 温以缇洗净了手,利落地行动起来,她先是拿出几个鸡蛋,轻轻磕破把蛋清和蛋黄分离到不同的小碗里。 接着,她拿起筷子,开始快速地打发蛋清,那筷子在碗里快速搅动,蛋清在她的巧手下渐渐起了变化,原本透明的蛋清慢慢变得浓稠,泛起了如雪般的白色泡沫,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绿豆在一旁看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她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姑娘,您这是要给我们做小蛋糕吃吗?” 大家也都纷纷点头,毕竟之前温以缇想出来的小蛋糕方子,大家可都尝过,那味道柔软、香甜可口,很让人回味无穷。 而温以缇却一本正经地卖着关子,笑着说道:“不,这回我要给你们做一些精进版的,绝对能让你们更加喜欢。” 说罢,她又开始处理起蛋黄来,往蛋黄里加入适量的白糖和油脂,用小勺细细地搅拌均匀,直到蛋黄变得更加细腻顺滑。 温以缇又往蛋黄糊里倒入,早已让人适量的牛奶,那乳白色的牛奶一融入,蛋黄糊的质地就更加水润了,她再次搅拌均匀后,便把打发好的蛋清分几次轻轻地加入到蛋黄糊里。 每加入一次,就用刮刀小心翼翼地从下往上翻拌,那动作轻柔又娴熟,生怕把好不容易打发起来的蛋清消泡了。 面糊准备好后,开始用那土坯烤炉来烤制。温以缇刚要动手填柴,众人见状立即上前帮忙。 赵锦年反应最为迅速,那身形一闪,就率先来到了温以缇旁。先是利落地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了一截结实的小臂,那动作干净又利落,丝毫没有平日里贵为侯爷的那种架子。 一旁的墨风见状,下意识地就开口喊道:“侯爷……” 那声音刚一出口,赵锦年立即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警告。 墨风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赶忙止住了嘴,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神色。 赵锦年虽说身份尊贵,是众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侯爷,可他也并非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 平日里,他偶尔也会亲自做些事儿,对这添柴的活儿呀,那也是驾轻就熟的。 只见他手法娴熟地把一根根柴火有序地放入炉膛里,还时不时地用木棍拨弄一下,让炭火燃得更旺些。 其他人原本也都想着上前去帮忙的,可看到赵锦年这副积极又熟练的样子,便都心照不宣地止住了脚步,只是在旁边帮着打下手,谁也没再去争抢着做这添柴的活儿。 大家的脸上神色那可真是各不相同,面面相觑一眼,那眼神交汇却又都默契地没有说出口。 而此时的温以缇正全神贯注地忙着做蛋糕呢。 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眼前的食材和工具上,手里的动作有条不紊,一会儿搅拌着面糊,一会儿又查看下烤炉里的火候,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压根就没察觉到旁边众人那各异的神色以及这微妙的异样氛围。 待炭火燃烧得恰到好处,热力均匀地在土坯烤炉的炉膛内弥漫开来后,温以缇取出了一个此前做的一个圆形陶制模具,幸好她此前想着试试做个蛋糕便早就让人做好了这个模具,质地厚实,内壁打磨得十分光滑,用来做这蛋糕再合适不过了。 而后温以缇拿着一把小巧的刷子,蘸了些油,仔仔细细地在模具内壁刷上了一层薄油,为的就是确保待会儿倒入的面糊不会粘在模具上,影响蛋糕成型。 随后缓缓地把调制好的面糊,倒入这圆形模具内壁慢慢流淌,很快便将模具底部填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些,她才轻轻地捧着模具,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到土坯烤炉那已经预热好的炉膛之中,而后赶忙凑到炉体上预留的小观察口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模具里面糊的烤制情况。 温晴、苏清、常芙、绿豆还有徐嬷嬷这几人呀,都察觉到这和此前做的小蛋糕完全不一样,但又很是相同,不禁有些好奇。 而另一边,那些大男人们看着温以缇这做蛋糕的架势,也都觉得十分稀奇。 他们平日里哪见过这般精细又讲究的做点心的做法呀,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里闪烁着饶有兴致的光。 而赵锦年的目光就像被温以缇和那烤炉上的火候给牢牢吸住了似的,眼睛时不时就落在温以缇身上,那眼神里透着关切,又似乎藏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温以缇一会儿微微皱眉,似乎在担忧火候是不是大了点儿,一会儿又露出些许期待的神色,盼着这蛋糕胚能烤得成功, 终于,在她满心期待中,蛋糕胚顺利出炉! 第461章 新年 那烤好的蛋糕胚金黄金黄的,蓬得高高的,散发着阵阵诱人的香气,光是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呢。 温以缇刚要上手,这回绿豆还算是有眼力见的,抢先一步小心地把蛋糕胚从模具里取出来,放在一旁。 接着,温以缇拿出制作好的奶油,用刮刀轻轻地挖起一些奶油,均匀地涂抹在已经晾凉的蛋糕胚上,一层又一层。 涂抹好奶油后,因如今新鲜的果子不多,便拿了温以柔送来的果干装饰。 可温以缇觉得还不够,又想起还有些果酱,灵机一动先是小心地蘸了些果酱,屏息凝神,手稳稳地在蛋糕中间写下了“新春快乐”四个大字。 写完字后,温以缇又兴致勃勃地用果酱在蛋糕的边缘画起了画。 她画了几朵绽放的小花,花瓣弯弯的… 蛋糕终于大功告成!众人一看这蛋糕,眼中都不禁流露出惊艳之色,嘴里发出阵阵赞叹声。 虽说在温以缇自己看来,这蛋糕还有诸多不足之处,实在是显得有些简陋了,可在旁人眼中呀,这已然是十分精细、难得一见的好物了。 毕竟如此麻烦的制作,也就只有讲究颇多的宫里才会有。 赵锦年站在一旁,全程那眼睛就没从温以缇身上挪开过,脸上满是欣赏。此刻更是第一个开口夸赞起来,“观其形,仿若瑞雪覆琼山,嗅其香,恰似春风携蜜意,入口想必更是甜润于心,真是令人赞叹不已呀。” 墨风一听,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一身,这个别扭啊。 周华浦在旁听着,也是不住地点头,笑着说道:“温大人此作,着实令人眼前一亮,精巧绝伦,其香幽幽,萦绕鼻尖,勾人心魄…” 温以缇听着他们两人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脸颊微微泛红,心里虽有些不好意思,可嘴上却佯装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嗔怪道:“行了,行了,就别光在这儿夸了,咱们准备吃饭吧,这蛋糕待会儿大家一起尝尝便是了。” 在厅里中间静静立着屏风,将空间一分为二,男人坐在屏风的这一侧,女人们则在另一侧,虽说隔开了桌椅,可那热闹欢快的氛围却丝毫未受阻碍。 温以缇坐在女眷这一桌,看着周围热热闹闹的场景,心里满是感慨。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热闹的氛围了呀,那欢声笑语回荡着,让人心头都暖暖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分享着平日里的趣事,没有了规矩,没有了所谓的礼数…那笑声仿佛有着神奇的力量,能驱散所有的阴霾,让人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格外愉悦。 温以缇思绪却渐渐飘远了,她恍惚间觉得此刻好像回到了现代,就像曾经和一群好朋友、同学们围坐在一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场景重现了一般。 快乐是那么纯粹,那么无忧无虑,而如今身处这相似的热闹之中,竟让她不禁有些恍惚,仿佛跨越了时空,心底满是怀念与放松交织的复杂情绪。 这儿蛋糕本就是个极为新奇的玩意儿,温以缇原本心里倒是想着,插上几根蜡烛,再闭上眼睛许个愿望,那该多有意思呀。 可她转念一想,在这众人齐聚的场合,这样做未免显得太过突出了些,毕竟大家对这一套流程都还挺陌生的,自己要是这般行事,怕是会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温以缇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只是简单地拿起刀,将那蛋糕切成了一块块的。 这蛋糕其实做得也不怎么大,毕竟材料有限,能有这般模样已然是费了不少心思了。 每人恰好能分得一块,也就没了。 不过大家都觉得味道很是不错,尤其是封元,那吃相别提多有意思了,那叫一个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模样可爱极了。 温以缇见状,心里起了玩闹的心思,她悄悄拿起一旁剩余的一点奶油,趁封元不注意,伸手往他脸上轻轻划了几下。 瞬间,封元原本干干净净的脸上,就多了几道白色的奶油印子,那模样活像个小花脸猫。 温以缇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道:“元哥儿,你可真是个小馋猫呀,瞧你这吃相,哈哈。” 众人听到这话,随即目光都投向了封元看到他脸上的模样,也都纷纷笑了出来。 吃过饭后,屋内暖意融融,烛火摇曳,欢声笑语在空气中轻轻飘荡着。 温以缇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心里正畅想着接下来就这么轻轻松松地和大家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伴着这温馨的氛围守岁,热热闹闹地迎接新年的钟声敲响。 可赵锦年突然缓缓站起了身来。 只见他微微抬起手,轻轻理了理衣袖,随后那沉稳又带着几分磁性的声音。便在屋里悠悠地传开:“诸位,今日这除夕之夜,我也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心意,不知大家可否移步,与我一同去瞧瞧?” 话语落下,众人先是一愣,眼中瞬间闪过好奇的光芒。 一旁的墨风见状,脸上立马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赶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欣喜地说道:“没错,我家侯爷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准备的呢,就放在外头,大家稍等片刻,我先去准备一下!” 说罢,他便脚步轻快地小跑着出了门,那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温以缇和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可众人也不好驳了安远侯的面子,便只能纷纷站起身,都披上了厚实的氅衣。 刚一走到院里,一阵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众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绿豆眼尖,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哈,下雪了!” 众人闻声,不禁都仰起头看向天空。只见那原本暗沉的天幕上,不知何时已飘起了些淡淡的雪花,在空中慢悠悠地打着旋儿,缓缓地飘落下来,有的落在肩头,有的沾在发丝上,透着一种别样的宁静与美好。 突然,一阵耀眼的红光从天边涌了出来,“嗖”的一声冲向高空,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像是要冲破云霄一般,在到达极高处后,猛然炸开,迸发出无数绚丽的光丝。 众人一下子都看呆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满是惊叹之色。 过了好一会儿,温以缇才回过神,她转头看向赵锦年,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意对他说道:“侯爷真是有心了,这烟花放得倒是恰到好处。” 那烟花绽放的光芒映照在温以缇的脸上,光影变幻间,一会儿明一会儿暗,让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动人的韵味。 赵锦年听到温以缇的夸赞,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道:“温大人喜欢就好。” 说罢,二人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同仰望着绚丽无比的烟花。 而与此同时,养济院旁边的院子里,百姓们也都刚刚吃完年夜饭,正围坐在屋里闲聊着。 忽然,有个孩子眼尖,瞧见了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兴奋地大喊起来:“哇!是烟花!” 这一喊,大家都被吸引住了,纷纷站起身来,呼朋唤友地跑了出去。 一时间,院子里站满了人,一家人们簇拥在一起,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依偎着看向那绚丽的烟花。 那烟花在夜空中一次次绽放,每一次炸开都引得众人发出阵阵惊叹声和欢呼声,这一刻,大家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满是幸福的滋味,仿佛这一年的疲惫和烦恼都随着烟花的消逝而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对新一年的美好憧憬。 第462章 抛去杂念 翌日,正是大年初一,温以缇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轻松,神清气爽,仿佛连积压在心头许久的劳累都消散了去。 而今年,她便是十六岁了,温以缇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天边,那里是一片澄澈如洗的晴朗天空,不禁微微眯起双眼,发出一声轻叹,思绪也随之飘远了。 赵锦年昨夜离开那会,温以缇本想着承他个情,琢磨着把赵芜再接回养济院。 赵锦年没怎么多想,很是干脆地就应了下来。 养济院如今有了元哥儿在,倒是能与赵芜好好凑在一块儿玩。 他俩的身份若细细论起来,倒也算是大差不差。 就拿出身来说,一个是封大将军府的嫡长孙,另一个是如今安远侯府唯一的孩子,虽说只是庶出,但也是丝毫不逊色的。 倒不是温以缇势利,实在是这世道本就如此,门户太过重要了。 哪怕是那元哥儿平日里同养济院的孩子们玩得再怎么开心,可等年岁渐长,总归还是需要有一个家世相当的玩伴,能陪着他一同成长。 毕竟,养济院的这些孩子们,随着年纪一点点变大,和元哥儿之间终究还是会慢慢走向不同的道路,成为两个世界的人。 封家还在呢,宫里那位贵妃还在,封元的小叔也回到了京城。 封元不过是暂时避开风头罢了,早晚有一天,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定会重回京城,回到封家的。 所以温以缇觉得,元哥儿和赵芜倒是挺适合在一块儿成长的。 其实呀,温以缇心里头是有着自己的一番私心的。 元哥儿若是真就如寻常普通人家的孩子一般,在那西北之地毫无拘束地长大,日后回到了规矩繁多、人情复杂的京城,怕是很难融入进去。 世家大族子弟,哪个不是从小发展自己人脉。那京城之中,处处都是门第之见,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背后都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家族利益,一个不小心,就会在这看不见的暗流中栽了跟头。 七公主的嘱托虽说只是让温以缇照顾好元哥儿,可温以缇哪能仅仅止步于照料呢?定是要用心培养元哥儿,绝不能辜负了七公主的和她的这份情谊。 而赵芜虽说只是安远侯府的庶子,可再怎么说,那也是如今安远侯的第一个孩子。 哪怕日后侯夫人进了门,再生下嫡子,那赵芜也已然长大成人了,多少还是能助上一臂之力的。 赵芜这孩子好歹在温以缇的身边,待过些时日。 那孩子乖巧伶俐又十分懂事,温以缇也是对这孩子有几分喜爱的,那自当得为这孩子多考虑几分。 赵芜日后若是能同封元处得好,两人成为好友,那日后对于赵芜来说,可就相当于有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依靠,必定能成为那个在关键时刻拉赵芜一把的人。 温以缇因此心里便打起了主意,暗暗地将赵家与封家拉到同一条线上,成为冯家一条隐晦的助力。 而再说起昨日赵锦年的异常,温以缇又怎会毫无察觉呢? 当时赵锦年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自己这边瞟,和平日里大不相同。 温以缇私下里也忍不住琢磨,这赵锦年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值得人家堂堂侯爷看上的呢? 她如今虽说凭借女子之身坐到了知州的位置上,可在那些底蕴深厚、眼高于顶的大家族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他们看来,自己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徒增笑料的一场闹剧罢了。 说到底,温以缇也不过就是一个任由皇帝摆弄、权衡、引人注目的棋子罢了。 曾经温以缇对于门户之间,始终是有些模糊不清的。 她知道那些勋爵人家、大户人家,同她这种出身于小官之家的姑娘,着实有着难以跨越的巨大差距。 按理说以她这样的出身,根本就是高攀不上的,但从前温以缇总觉得这世间万事万物,总归是会有个万一的。 若是那个当事人真心愿意,并且已经成功说服了家中的长辈,扫除了门第这一障碍,那又为何不可呢? 在这个时代,没什么势力便会被人狠狠压上一头,没了靠山更是会被人毫不留情地生吞活剥。 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温以缇也的确想有一份坚实的依靠。 只是…那个时候的她,终究还是想得太天真了,真的是大错特错了。 哪怕在这个时代,女人的地位本就如此低下,可“人靠自己”这句话,无论何时何地,永远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如今的温以缇历经了那些世事的磨砺,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那份懵懂与天真。 她不会再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了,只想按照自己的计划,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她不过是小官之女,哪怕自身有着那么一点现代人的优势,可和早几年那手握重权的一国之母的嫡亲侄儿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温以缇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说不定是自己太自恋了,她想多了。 说不定,昨日赵锦年只是心里头有事儿想同自己交代罢了,只是当时人太多,不好明说呀。 温以缇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暗暗告诫自己,可不能再多想了。 第463章 祭奠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出发了。”温晴此时缓缓走了过来,在一旁提醒道。 温以缇收回思绪,沉默了片刻,而后轻轻点了点头,心情随即有些沉重的走出了院子。 虽然是新年的第一天,因为这不代表着他们就此就能忘却去年那场惨烈战事,还有成千上万的死去的百姓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 每每想到这些,温以缇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厉害。 所以,她思量许久后,决定在这大年初一,举办一场祭祀,地点就选在了城外,那曾经的战场上。 此时,城外一片肃穆,已经被简单地布置了起来摆放着一排排的祭品,百姓们自发拿着东西,安安静静排成排 温以缇带着众人一步步走到场地中央高台之上,见每个人都低着头,脸上满是沉痛之色。 “草民见过温大人!” 百姓们见状立即齐刷刷的下跪行礼倒入。 温以缇摆手示意众人起身,而后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 “诸位,今日乃大年初一,本是万象更新、阖家团圆之时,可我们却齐聚于此,皆因那场惨烈的战事,那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痛!” 温以缇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眼中满是悲痛与惋惜,“多少无辜百姓,在那战火中失去了性命,多少热血将士,为守护这片土地而马革裹尸。他们,都是我们的亲人、同胞,是咱们甘州的英雄!” 台下的百姓们听到这番话,不少人早已红了眼眶,有的默默垂泪,有的则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那些在战事中失去家人的百姓,更是神情悲戚,脸上的肌肉都因极力压抑着痛苦而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仿佛那是他们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用来支撑自己不至于崩溃的依靠。 明明是新春团圆之时,可有的人家里却欢声笑语,而他们家中,只留下了沉闷和哀伤,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他用那满是褶皱的手抹了抹脸,声音沙哑地喃喃道:“我的儿子……就死在了那场仗里啊,他还那么年轻……” 旁边一位妇人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泪水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抽噎着说:“孩子他爹还没见过孩子一面,但是他再也回不来了……” 众人的悲伤如同潮水一般,在这肃穆的场地中蔓延开来,却又压抑着,只化作声声悲叹与哭泣。 而在角落处,苏青和封元等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动容之色。 苏青自小生活在富庶的江南,那里处处是小桥流水、繁华热闹,从未想过会亲眼目睹这般场景。 她虽知晓世间有许多苦难的百姓,可从未如此直白、如此深刻地见识过。 此刻,看着这些沉浸在悲痛中的甘州百姓,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虽然她来这儿的时间不长,但她很喜欢这个地方。 而此时…她对甘州这片土地有了不一样的情感。 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的伤痛与不屈。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和平与安宁是如此珍贵,那些平日里被自己忽视的平凡日子,对于这些经历过战火的人们来说,竟是那般遥不可及的奢望。 苏青默默地在心底发誓,往后定要为这片土地、为这些坚强又苦难的人们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让他们能多感受多看到一点希望。 而封元静静地站在一旁,双唇微微张着,目光有些呆滞地落在眼前这令人揪心的一幕上。 好些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被他拼命藏在心底、不愿轻易想起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出来。 那战场上的喊杀声、亲人们倒下时的身影、鲜血染红的土地……每一个画面都如同尖锐的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似要将那满心的痛苦都随着这急促的呼吸宣泄出去。 双眼也渐渐染上了一抹猩红,那是压抑着的悲愤与痛苦在眼底燃烧。 一旁的苏青一直留意着封元的状态,见状,赶忙走到他身边,满脸关切地伸出手,轻柔地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让他平复下来。 她放柔了声音,轻声说道:“你还小,现在确实还做不了什么。不过元哥儿你要知道,你的家人都是无比英勇的,他们是为了守护这些百姓们才在战场上战死的,那是无上的荣耀。” 说着,她微微顿了顿,抬眼看向远方那些沉浸在悲伤中的百姓,又继续说道:“也正因为如此,你要比旁人更加爱护这些百姓。等你日后长大了,有足够的能力之时再去实现你心中所想,那时候,你一定可以为你的家人、为封家世代守护的大庆,做很多很多有意义的事,知道吗?” 苏青的手始终没有停下轻抚的动作。 虽说苏青与封元的情况不一样,可看着眼前这个痛苦又无助的少年,她仿佛能透过那满是愤恨的表象,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哪怕平日里封元对她没什么好眼色,可此刻在苏青眼中,他不过就是个失去了亲人,对这些百姓亦或是对这个世道,满是怨恨的可怜孩子罢了。 在苏青的安抚下,封元微微抬起头,那泛红的眼眸,看向正一脸关切地安抚着自己的苏青,嘴唇微微颤抖着,沉默了片刻,而后微微垂眼,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周围的寒风似乎也变得轻柔了些。 另一侧的温以缇继续开口说道:“但逝者已逝,我们在此祭奠,一是告慰他们的英灵,愿他们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让他们知道如今我们过的很好!二是要铭记这惨痛的教训,莫让这样的悲剧再次上演。甘州这片土地,是他们用鲜血守护下来的,我们活着的人定要让它越来越好!” 百姓们听了,纷纷抬起头,眼中虽仍有悲伤,却也燃起了一丝坚定的光芒。 他们相互对视着,微微点头,似是在彼此鼓劲,要带着这份信念好好活下去,守护好这片浸透了亲人鲜血的土地。 温以缇神色庄重而肃穆,微微抬高了声音说道:“各位乡亲父老,此刻,请那些家中曾有亲人在军队中且在此次一战里英勇牺牲的人们家,劳烦出列吧。” 那声音在这城外略显空旷的祭祀场地中回荡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围的百姓们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后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起来,安静而有序地往两边退去。那些符合条件的人们,一个个眼眶通红,眼中满是悲痛却又带着一丝骄傲,他们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缓缓从人群中走出。 温以缇再次提高了声道:“现在,请由我带头,对诸位表示最郑重、最诚挚的敬意。多谢你们家人的付出,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敌人的侵袭,护住了我们这片甘州的土地和百姓。” 说着,她整了整自己的官服,神情愈发严肃,朝着他们的方向行了一礼。 众人着实被温以缇突然行的这礼吓了一跳,尤其是站在场地中央的那些百姓们,先是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随后连忙纷纷开口阻拦。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赶忙上前几步,伸出手来,像是想要扶起温亦缇,声音带着急切与惶恐:“温大人,您可千万不要这样呀,您这是折煞我们了呀!” “温大人,都是因为您,我们才能活下来,该是我们感谢您才是呢。” “是啊,温大人,要是没有您带着将士们拼死守护,我们早就死在那场战乱里了,哪还有今天呐。” “大人,您快起身呀。” “大人,使不得啊!” 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劝说着,那关切又焦急的神情溢于言表,他们的眼眶依旧红红的,刚刚擦干的泪水似乎又要夺眶而出了,只因从未有人这么在意过他们。 而其他围在四周的百姓们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 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劝说了好一会儿。见着温以缇态度如此诚恳,没有丝毫做样子的意味,心中忽然一动。 于是,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后,纷纷朝着中央的百姓们行起礼来。 只是他们平日里哪里做过这般正式的礼仪呀,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有的手忙脚乱地摆弄着衣角,试图让自己的姿势更端正些,有的紧张得脸都涨红了,可那行礼的动作却依旧认真。 他们嘴里还念叨着感谢的话语,声音虽有些参差不齐,却饱含着浓浓的真情实意。 一旁的封元、苏青、温晴、徐嬷嬷、绿豆、常芙、香巧、甚至影一影二等人,看到这一幕,也二话不说,纷纷跟着温以缇一起同时朝着那些百姓们郑重地行礼。 渐渐地,场上其他的人都是如此。 只剩下了,那些官员们还站在原地。 而这些官员们明显是大为震惊,他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只因,在他们认知中,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官员会如此放下身段,同这些普通的平头百姓行礼的呀。 这温大人怎么如此冲动,怎么这般! 而他们这段时间也确实发现了,温大人虽然是女官,但再怎么说都是一个文官,可竟如此在乎那些个武官? “这……这成何体统?哪怕是再怎么敬重百姓,也不至于这样屈尊呀,为何要如此呢?” 旁边的几位官员也纷纷点头,脸上皆是不解与犹豫的神色。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纠结,明显是不想像温以缇一样,做出这样有违他们心中“官威”的举动。 就在此时,周华浦率先站了出来,目光扫过那些百姓,缓缓开口道:“在下这一生,见过令人感动的事不算多,但今日,你们的亲人为了守护这片土地而英勇牺牲,你们又默默承受着痛苦,还如此深明大义,你们,是值得我行这一礼的。” 说完,他便整理了一下官服,神色变得庄重起来,而后恭恭敬敬地朝着百姓们行了一礼,那弯腰的幅度很大,尽显诚意。 潘丰此时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柔和地看向温以缇的背影,那目光中透着几分惊讶,又夹杂着许多的赞赏与感慨。 不少的达官显贵哪怕是曾经他们家中,那些人或高高在上,对百姓的疾苦置若罔闻,生来就高人一等,与这些平头百姓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而温以缇能凭着这个年纪,就是官宦女子之身,竟会有这般的见地,那着实是不简单。 潘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魅力。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对世间万物的善意与担当,那种赤子之心让人忍不住的会觉得可靠。 邵玉书也紧接着上前,那一战他也是亲自拿着武器杀敌了! 而孙同知他心里虽本也不想这般做,可又觉得此刻老大温以缇都如此,自己也不好特立独行,只能硬着头皮行了一礼。 其他的官员们看到这情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此刻已无法推脱,也只能无奈地纷纷整理衣衫,跟着行礼。 而这时站在场地中央的百姓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一种莫名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们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心中感慨万千。 曾经,他们以为家人去军中只是为了谋口饭吃,是活不下去才走的那一步。 曾经,他们觉得普通百姓在这世上就如蝼蚁一般,无人在意,更别提什么尊重了。 可如今,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员们,竟都在朝着他们行礼!这不是做梦吧! 他们这才恍然明白,原来也有人在意他们,原来家里人投身军中是为了守护大义,是光荣的,原来军中的人、死去的亲人,都是会被人尊敬的! 这份迟来的认可与敬重,让他们既心酸又欣慰,那压抑在心底许久的委屈与痛苦,仿佛也在这一刻,随着那夺眶而出的泪水,慢慢消散了一些。 寒风轻轻吹过,拂动着众人的衣角和发丝,仿佛也在为这满是真情的一幕而轻轻叹息。 而这场祭奠,也愈发显得意义非凡,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中。 第464章 把方县令给忘了 正月初四,乃是新年封印的最后一日,整个养济院都沉浸在过年的余韵之中,红灯笼高挂,红烛的微光在窗棂间摇曳,映照着满室的喜庆祥和。 温以缇这几日着实过了个安稳又舒心的好年,倒也没生出什么波澜来。 可就在这初四的傍晚,温以缇正坐在雕花的八仙桌前,慢悠悠地吃着晚膳呢。 她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动作猛地顿住,眉头微微一蹙,随即便对着坐在一旁的温晴开口问道:“哎呀,那方县令最近如何了?我这一闲着,还真把他给忘了。” 温晴先是一愣,旋即捂嘴轻笑了一下,其他人听到这话,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这才纷纷记起,养济院里还关着一位县令大人呢。 这时,温晴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方县令那一日三餐倒是从没断过,厨房那边每日都按例送去了饭菜,荤素搭配着,也算是周全。” 说着,温晴微微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地笑着,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之色,顿了顿,再次慢慢开口道:“不过呀,就是那状态……”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摇了摇头,似乎都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 温以缇听闻,吃完晚膳便吩咐人准备了一些吃食,自己亲自带过去看望一番, 轻轻推开那扇房门,一股暖意瞬间扑面而来,显然底下的人并未敢太过刁难,还是将这屋里的炭火照料得挺旺。 温以缇心里暗自点了点头,想着自己本也只是打算给这方县令一个教训罢了,毕竟以目前的情形,想要一下子就扳倒他,那确实不太可能,也没必要做得太过分,把人给得罪狠了。 屋内,方县令正失魂落魄地依靠在床上,整个人显得很是呆滞,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丢了魂儿一般。 可当他瞧见温以缇走进来的那一刻,眼中瞬间像是燃起了一丝光彩,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一下子有了聚焦点。不过下一秒,他就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有气无力地开始叫骂起来:“温以缇,你…你这个臭丫头,大过年的把我关在这里,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曾!本官再怎样,那也是一县之尊,在朝廷和布政司没有正式给本官定罪之前,你无权这般对本官。我要告御状,我要告御状去!” 方县令一边喊着,一边试图坐直身子,涨红了脸,那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声音也是越来越大,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和不满全都宣泄出来。 只是他这几日被关在这儿,精神实在是差到了极点,不过叫喊了一小会儿,便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份儿,那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又瘫软地靠回了床上。 温以缇倒是不恼,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慢悠悠地走到屋子中央摆放着的那把椅子旁,轻轻拂了拂衣摆,优雅地坐了下来。 她先是看了看方县令那狼狈又气愤的模样,语气格外和蔼可亲地开口说道:“方大人,您莫要气坏了身子,这几日新春之际,上下着实忙碌,我这一时疏忽了方大人,真是万分抱歉呢。这不,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些上好的吃食,专门给您送来赔礼,还望方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消消气才是。” 方县令本还想再逞强骂上几句,但心中却暗自对温以缇的态度很是不解,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着疑惑,心里不住地琢磨着:“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哼,怕是没安什么好心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斜睨着温以缇,那目光里满是猜忌。 随即,他脑子一转,今天应当是正月初四了,明天朝廷可就要开印办公了呀,莫不是自己这事儿有了转机? 一想到这儿,他那原本黯淡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再看温以缇大晚上的跑来见自己,方县令越发笃定,定然是自己背后那些人的运作起了效果,而这结果怕是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了。 这么一想,方县令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原本紧绷着的身子也渐渐松弛下来,靠在床边的姿势都随意了许多。 他暗自得意起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背后的那些人没有放弃他,就说嘛怎么可能轻易就栽在这丫头手里呢。 而随着这思绪的蔓延,方县令再次清醒起来,那股得意劲儿更是从心底冒了出来,看着温以缇的眼神里满是不屑,仿佛刚刚那个狼狈不堪、气急败坏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哼,再怎么嚣张,不还是得乖乖认怂? 这丫头现在巴巴地跑来给他送吃食、赔礼道歉,不就是知道他背后有人,动不了他嘛。等出去了,定要让这丫头好看。 想到这儿,方县令原本的萎靡不振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而那饭菜的香气一直在屋子里弥漫着,丝丝缕缕地往方县令的鼻子里钻,他这才后知后觉地觉着肚子咕噜咕噜响了起来,一阵强烈的饥饿感瞬间涌上心头。 下面的人确实在这些时日里,虽说没怎么亏待过方县令,可也未曾太过优待于他。 每日送去的吃食,不过就是平日里衙门里常见的那些饭菜罢了,哪怕这会儿正值大过年的,送过去的也依旧是些寻常之物,毫无新奇之处。 方县令起初还能勉强下咽,可日子一长,早就觉得那些饭菜味同嚼蜡,吃在嘴里毫无滋味,只是为了填饱肚子,维持基本的生计。 而如今,温以缇带来的这些吃食,那可就大不一样了,精细了许多。 那肚子叫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方县令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过去,可那肚子却像是跟他作对一般,叫得越发厉害了。 方县令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了两声,别过头去,瓮声瓮气地说道:“哼,你以为就凭这点吃食,就能把我打发了?我可告诉你,温以缇,你这般作为,我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温以缇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方才她将方县令方才那一连串神色变化,都看在了眼里,心里暗自觉得好笑,没想到此人竟又是这般短视,仅凭一点迹象就肆意脑补着,真是可笑。 不过,温以缇也没有多做解释的打算,只是微微扬起嘴角,而后和声细语地开口道:“方大人呀,明日便是朝廷开印了,您要是不好好地吃些好的把身体给养好了,等到时候上头派人来了,您怕是连开口澄清的力气都没有,那可就太可惜了不是?” 方县令一听这话,心里愈发笃定温以缇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才在这儿讨好自己呢。 他那原本就透着不屑的眼神变得更加轻蔑了,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紧接着,他动作迅速地穿上鞋子就快步走到饭桌面前,一屁股坐下,也不管温以缇还站在一旁,便吃了起来。 温以缇见状,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方县令吃了几口后,他才微微抬眼,目光越过碗筷,带着几分高傲的神色看向温以缇,“那上头说什么时候来人了吗?” 温以缇神色平静回答道:“还未,不过依我看呀,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毕竟朝廷开印之后,各个衙门都开始忙碌起来了,最晚也不过是再过几日之后的事儿。” 方县令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里嘟囔着:“确实。” 说着,放下手中的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又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这才再次开口道:“那既然是如此,你还不赶快放我回去?到时候来了人,见我这个县令被你关在这儿,你可是要吃大亏的,那罪责可不小啊,你担当得起吗?” 方县令一边说,一边挺直了腰杆,眼神里透着威胁的意味。 温以缇却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温和的笑意,不急不躁地说道:“此事倒是不成。” 方县令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眼睛瞪得老大,脸涨得通红,“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连带着身后的凳子都被碰得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他伸出手指,指着温以缇,声音都因为着急和愤怒而变得有些尖锐:“什么?你什么意思?我可告诉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真等上头怪罪下来,有你好受的!” 温以缇微微抬起眼眸,目光平和而又带着一丝深意,缓缓地回道:“方大人,我这可实实在在是为你好呀。” 说这话时,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看似真诚,却又让方县令捉摸不透。 方县令一听,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疑惑不解,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急切地问道:“你什么意思?你就别在这儿拐弯抹角的了,有话直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盯着温以缇,那眼神仿佛要从她身上看出个究竟来。 温以缇倒是不慌不忙,依旧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方大人,您如今在这养济院也舒舒坦坦地待了好些时日了,怕是对外头的情况都生疏了呀。您可知,今年朝廷可有不小的动向呢。” 她微微歪着头,目光中透着几分审视,像是在观察方县令的反应。 方县令先是愣了愣神,眼神中满是迷茫,显然还是没能明白温以缇这话里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在为方县令的迟钝感到无奈,接着说道:“方大人,估摸着今年那个位子会有大动静呢。如今正值严抓吏治的关键时候,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何况是关乎那个位子的人选,上头可是盯得紧着呢。 而首当其冲要整治的,便是官员贪污腐败,亦或是鱼肉百姓这类事儿,总归是得杀鸡儆猴,给众人一个警醒呀。” 说到这儿,她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越发锐利,直直地看向方县令。 “方大人,您呢,好巧不巧的,虽说原本是想着设计算计我,可没想到最后弄巧成拙,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呀。就您以县令的身份去勾结人贩团伙,还参与买卖百姓这种事儿,要是传了出去,那可就是妥妥的典型反面案例呀。” 温以缇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句句如同重锤一般敲在方县令的心上。 方县令又不傻,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诸多念头。 的确,在他没被关之前,朝中关于六王爷的声音就越来越大了,今年贿赂之事似乎也隐隐有了些风声,他本想着攀附上去能谋得更多好处,可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愤怒,猛地一拍桌子,“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怒声道:“我,你骗人!我明明跟他们没有关联,你这就是想故意陷害于我!” 那声音回荡在屋子里,带着满满的不甘与愤恨。 温以缇见状,脸上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轻叹了口气,说道:“方大人呀,有没有关联,这可得等布政司和朝廷派来的人,调查过后才能知晓呀。可方大人您的确是因为这个事儿,存了心思要污蔑我,您说说,这好巧不巧的,任谁能相信您和此事毫无瓜葛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看着方县令,可那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县令一听,心里越发慌乱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直往下淌,双臂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觉得底气不足,嘴唇哆嗦了几下。 温以缇又开口道:“更何况……人证物证如今俱在,方大人若想洗脱清白,还是得靠你背后的那些人为你努力才是。” 第465章 会所,一一开业,人贩团伙清除 温以缇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莲步轻移,缓缓走出方县令的屋内。 方县令仍呆坐在原地,眼神空洞,仿若还没回过神来。 “砰”的一声,房门在温以缇身后关上,寒风呼啸而过,似是想冲破这沉闷的氛围。 温晴与绿豆满脸忧色,目光紧紧锁住温以缇,生怕她裘衣不严被寒气侵袭。 常芙在一旁笑着打破沉默:“姐姐,如今有了方县令这封信,定是万事俱备了。” 温以缇的纤手把玩着刚封好的信封,微微挑眉:“差不多了。” “姐姐方才不过略施小计,稍稍吓唬了他一番,便乱了阵脚,为求自保匆忙写下这书信,托咱们转交给背后之人,深恐被弃之不顾,哼,这种人,竟然是京中那些大势力派来的人,真是没用!” 常芙不屑的撇撇嘴,温以缇轻笑了下,将信封递给常芙。 至于这信中内容,是何风险与条件,方县令到底又什么把握和底牌,温以缇也无懒得看了。 有时候,知晓太多机密反倒成了棘手之事。 方县令或许还暗藏手段尚未施展,又或许这封信本身就是个陷阱,一旦温以缇将其拆开,便会暴露,致使祸水东引,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嫁祸到她身上。 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 所以只按自己的步调行事,才会不被他人轻易左右。 此后,事态的发展正如温以缇所料。 甘州开启官印之后,大小事务纷至沓来,众人皆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而有关方县令之事,却似石沉大海,迟迟不见有任何波澜涌起。 直至开印后的第五日,布政司再度派人前来,传达了张参政的指令,方县令一案全权交由温以缇处置。 张参政已依据温以缇提供现有证据、开始差人调查完,且具体如温以缇所说那般,后续他已上报并一块汇总到了京城一份,朝廷很快便会有答复。 且张参政说的布政使意思是,方县令以官职之便危害百姓,此等恶行罪不容诛,一旦罪行确凿,必当严惩不贷。 温以缇听闻此消息,嘴角微微上扬,看来此前苏青精心筹备送往张参政那丰厚的年礼,以及自己与他素来交好的情分,在此时都发挥了作用,终究没有白费心思。 方县令在甘州开印之后,眼见自己迟迟未被释放,心中越发笃定温以缇所言非虚。 他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每日都差人,一心只想与她面谈。 然而,温以缇此刻正忙于诸多事务,根本无暇顾及他的请求。 新年的喜庆氛围渐渐散去,苏青的天香楼迎来了盛大的开业典礼。 开业当日,甘州城内热闹非凡,百姓们惊奇地看到,众多大小官员如潮水般陆续涌入天香楼,那场面,好似楼内的珍馐佳肴皆免费供应一般。 这奇异景象的根源,实则是温以缇此前议会后犒劳官员们的那顿晚宴。 天香楼的独特魅力可不止于美食。 其修缮风格别出心裁,雕梁画栋间尽显精致与典雅,与寻常酒楼大相径庭。 店内小二的服饰亦是精心设计,统一的着装款式,利落的举止神态,皆给人一种耳目一新之感,服务更是细致入微,让每一位宾客都有宾至如归的体验感,诸多巧思令人称奇。 三楼与四楼被巧妙地设计为客栈之所。 房间内的床铺柔软厚实,锦被绣着华丽的花纹,枕头松软适中。 桌椅摆放整齐,茶具一应俱全,且皆为品质上乘之作。掌柜心思缜密,安排周到,官员们在此处休息了一夜,皆睡得香甜无比,仿佛许久未曾有过如此舒适的体验。 甚至其后方竟设有浴堂,不过这浴堂有个雅致之名——会所。 没错,大庆是有澡堂存在的,但都称为浴堂。 这些浴堂乃是面向大众的简易场所,空间开阔却无甚分隔,众人皆在一处沐浴,设施简单且服务寥寥。 往往只是提供基本的热水与洗浴器具,环境较为脏乱嘈杂。 寻常百姓为了清洁身体,会选择在此处速速洗完离开。 而大户人家与官宦之家,因其身份地位与对品质的要求,自是不屑于踏入这些大众澡堂。 一来,他们不愿与寻常百姓同处一室,有失身份,二来,澡堂的杂乱与不洁让他们心生嫌恶。 而天香楼的会所则截然不同,一踏入其中,便能感受到奢华与精致。木质的结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墙壁上绘有精美的壁画,描绘着山水风光,让人仿佛置身于画卷之中。 地面铺着光洁的砖石,防滑且干净。 这里设有独立单间,每一间的空间皆十分宽敞,足以让人自在舒展。进入单间,私密感十足,仿若拥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在单间内,客人可享受单独的服务,从搓澡到按摩,侍者皆全心全意,细致入微。 当然,会所亦设有大厅所在的公共泡汤之处,供那些喜爱热闹氛围之人选择。 公共泡汤区域同样装饰精美,池边摆放着绿色植物,增添生机与雅致。 会所内,各种洗浴用品一应俱全。搓澡的床榻柔软而舒适,旁边摆放着精致的小凳,供人休憩。 皂荚堆积在精美的木盒之中,颗颗饱满,散发着天然的清洁香气,香豆盛于细腻的瓷碗里,取用方便。 无论是会所内的装饰摆件,还是周到贴心的服务,皆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又能尽享奢华与舒适,实乃甘州城内独一无二的所在。 这会所别具匠心,男女分区明确,专为女宾打造的区域更是精致非常。 王芷珊与孙太太引领着一众女眷率先体验,而后对其赞誉有加,但所言绝非虚夸之辞。 女宾会所,仿若踏入了江南水乡,室内装饰精巧,轻纱曼舞,芬芳袅袅。 自江南的诸多物件,增添了一抹独特的韵致。 且看那琳琅满目的美肤膏,皆由天然花卉与珍贵药材精心熬制而成。 有玫瑰美肤膏,取清晨带露玫瑰花瓣,经繁复工序,花瓣中的精华与蜂蜜相融,细腻如脂,涂抹于肌肤之上,瞬间沁入,光泽自生。 还有茉莉养颜膏,茉莉花瓣经蒸馏萃取其香氛与精华,与羊乳交汇,质地温润,轻敷于面,幽香萦绕,可舒缓肌肤疲惫。 更有珍珠美白膏,研磨细腻的珍珠粉与蛋清调和,能有效淡化肌肤瑕疵,长期使用,肌肤似珍珠般莹润透亮,细腻光滑。 除了美肤膏,尚有各类护肤妙品。如以杏仁、桃仁等坚果制成的洁面膏,研磨成细粉后,加水调糊,轻轻揉搓,可净除面部污垢与油脂。 再有那花草制成而成的爽肤水,玫瑰露、薄荷水等,补水保湿。 这些一部分是苏青凭借其在江南的人脉与渠道搜罗而来的,另一部分则是依照温以缇所出的方子,悉心研制而成。 在甘州可是此类好物,可是很为稀有,瞬间令所有女眷们的眼眸熠熠生辉。 世间女子,谁不贪恋那如花美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于女子而言,更是深入骨髓的执着追求。 故而,一时间天香楼中接待女客的数量竟远超男客。 男人们有繁杂的差事之中,忙碌奔波,唯有休沐之日或闲暇时光,才得以脱身前来消遣放松。 而女客们大多都没什么事,甘州民风开放,又没有不许女子时常外出的规矩,因此便纷纷涌向天香楼,加之会所无微不至的贴心服务,让女宾们在沉浸于,这独一无二的美容之境,流连忘返。 而天香楼的掌柜更是深谙经营之道,在没开业之时,官员们酒足饭饱、尽兴而归,掌柜依照官位品级,依次呈上特制的信物。 这些信物以铜、银、金精心打造而成,每一枚都镌刻着独特的天香楼标记。 官员们只需出示信物,便可在未来一年享受相应等级的优惠。 这一举措,令那些官员们心花怒放。 在甘州这物资匮乏之地,多数官员家底并不殷实,六品、七品官员更是如此,平日里想维持体面又要节省开支,这天香楼的优惠政策,无疑是送在了他们心里。 他们在此既能享受奢华的待遇,又能减少花费,还能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如此美事,何乐而不为? 故而开业首日,便迫不及待地携众人前来,只为在这繁华盛景中尽显自身的体面与尊贵。 而也让众多女眷和官员们格外在乎的是,这天香楼的做派满满的江南之风。 众人暗自揣测,这天香楼背后定是江南某股强大势力将手伸至了甘州,如此雄厚的背景,让他们心中存了敬畏,不敢在此肆意妄为,寻衅滋事。 至于城中皆传,这天香楼幕后之主竟是前来投奔温以缇的小丫头苏青。 听闻此事众人大多付之一笑,在他们心中,即便苏青真与天香楼有所关联,怕也不过是那江南势力摆在明面上的小小棋子,不足为惧。 此后,苏青在甘州城所开设的诸多店铺,一一开业了。 如名为“翠茗轩”茶馆,店内布置清幽雅致,竹制桌椅摆放错落有致,墙壁上挂着江南水乡的画卷,茶香袅袅中。 名为“锦云绣坊”绣房、名为“珍金阁”金房、“胭霞斋”胭脂房和竹韵书局… 这些店铺陆陆续续开业,一家家装饰得大气磅礴,陈设摆件皆是精挑细选,显然花费了巨额的银两。 温以缇见苏青这般大肆挥霍 也曾出言提醒,苏青却不以为然,她笑颜如花眼中闪烁着坚定与兴奋的光芒:“苦熬许久,方得今日大展宏图之机,怎能委屈了自己?这些银子花出去,换得我心中畅快,值了!” 而后,城中各处店铺如春笋般也相继开业,显然是各官家和商户察觉到了危机。 大街小巷弥漫着热闹与生机,人们来来往往,欢声笑语不断,皆感叹甘州终于彻底摆脱了昔日战火的阴霾,正大步迈向繁荣之路。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半月过后,京城的来了信,并非朝廷官方公文,而是温以缇收到的来自方县令背后势力的威胁信函。 那信笺之上,话语间满是威逼利诱,警告温以缇莫要逼人太甚,与他们彻底撕破脸皮,声称若此刻罢手,过往之事可一笔勾销,否则定将报复,让其追悔莫及。 温以缇看过后神色冷峻,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当下便将那封信付之一炬,火苗吞噬着信纸。 紧接着,她迅速修书一封送往布政司,将手头所余关于方县令罪行的证据一一整理补全,详尽罗列,不容丝毫辩驳。 又一月悄然流逝,方县令被困于养济院,身心俱疲,几近崩溃。 他每日在惶恐与不安中度过,心中反复揣测着,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断头之祸,还是一线生机。是要将他千刀万剐,还是网开一面?总该给个准话吧! 他往日的意气风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憔悴与绝望。 就在方县令快要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精神压力时,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那股势力见温以缇硬的不吃,不肯就范,无奈之下,只得改变策略,试图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他们将矛头对准江南与人贩子有所关联的团伙,一时间,江南一处府城,陷入一片动乱之中。 在彻底清查之后,终于获取了足够的证据,证明方县令虽确有陷害温以缇之心,但与那些人贩子团伙实则并无直接瓜葛,此事种种,不过是一场误会。 最终,朝廷的处理决议传至甘州。 方县令虽被判定有罪,然因洗清了与人贩子团伙的关联,得以逃过更为严厉的惩处,仅被处以问责、罚俸,并明令十年内不得晋升。 如此一来,方县令勉强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 而温以缇则如愿以偿,成功斩断了江南人犯团伙在甘州的触手。 至此,局势已然明晰,温以缇便立即收网,将那在甘州城中为非作歹、恶行累累的胡三爷与王巡检一举擒获,严加审问彻底顺藤摸瓜。 此二人狼狈为奸,肆意鱼肉百姓,扰乱地方安宁,如今,他们的逍遥日子即将到头。 第466章 还有蹊跷,赵皇后的命令 那日宴请之时,邵玉书试探那位姓王的副巡检。 然而,那王副巡检就似狡黠的狐狸,周身透着圆滑。 邵玉书言辞如钩,旁敲侧击或明示招揽之意,可王副巡检只是惶恐地垂首,仿若被惊吓的鹌鹑,对邵玉书的试探一概不接招。 邵玉书心中暗自诧异,这般胆小如鼠之辈,难道真会是操控整个甘州人贩团伙的幕后黑手? 亦或此人实则老奸巨猾,功力深厚,自己竟也奈何不得? 随后,温以缇一招借刀杀人,经方县令一方势力暗中运作,看似颇有成效。 可她心中却隐隐不安,仿若置身迷雾,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如今,方县令被打了十板子后,已被放回。 王副巡检与胡三爷则被关进大牢,遭受严刑审问。 温以缇看着那份供词,眉头紧皱。二人虽吐了些东西,可与她所期望的相差甚远。 所以温以缇心中警惕之感涌起,她确信这二人定有问题,江南那边如此轻易地舍弃这二人,怕是已把他们当作弃子。 有把握这二人留在自己手中,不敢吐露实情,亦或是只是个引人注目的手段。 看来江南之地还真是鱼龙混杂,温以缇心中不禁有些发怵。 这般行事,是否算打草惊蛇?可若不如此,甘州恐永无宁日。 思来想去,温以缇最后也只能轻叹一声,罢了,既已如此,且随遇而安。 只要目前对甘州无甚影响,即便得罪了江南那边,也顾不得了。 若做事总是瞻前顾后,定将一事无成。 不过温以缇还是修书一封递给小舅舅,江南地域辽阔,虽小舅舅与那幕后黑手不在一处,但总能探寻到些许消息。 再者,苏青之事,估计也快有结果了。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苏青的表现真诚而热忱,温以缇已全然将她视作自己人。 而因牛奶和羊奶的到来,温以缇写了好些个点心方子、还有美容养颜的方子,一一交付给苏青。 苏青接过方子,目光一扫,眼睛瞬间发亮,“哇,太好了二姐姐,有了这些咱们的生意定能更胜一筹!” 苏青一时充满了干劲,但她随即又面露疑惑,抬眸问道:“姐姐,如此之多的良方,您为何不自行开店,反倒赠予我?” 说着,她的脸上泛起一丝愧疚,苏青虽出了些银钱与人力,可经商之道,重中之重当属方子。 这些日子温以缇拿出许多外面罕见的方子给她,这些哪怕只是随意择取几样,置于市面之上,在众多商户人家眼里,那简直就是能令他们争破头颅、拼至头破血流也要获取的。 而温以缇却视若平常,就这样毫不在意地将它们悉数交付于她,仿佛在他人眼中价值不菲的方子,不过是寻常物件罢了。 这般信任与厚待,实在令苏青感动不已。 温以缇听后微微赧然,轻声说道:“实不相瞒,咱们大庆并非没有这些方子,只是未曾广泛流传。我之所学,不过是常年浸淫书海的结果。自幼便对各类杂书、游记兴趣浓厚,诸多知识皆源于此。再结合宫中古籍细细琢磨,方得精进这些。至于成效如何,还得看实际制作运用之后方能判定。 这些方子,除了吃食方面,其余后续恐怕还得劳烦你费心先行试验。而最重要的是,我于官场之事尚算应对自如,勉强能够胜任。可经商与为官,二者差异巨大,我于经营之道着实天赋不佳,故而才放弃此念。” 苏青听闻,眼睛微微睁大,旋即轻轻点头,脸上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片刻之后,她像是突然被什么有趣的念头击中,嘴角上扬,绽出一抹灿烂且充满期待的笑容,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响起:“哎呀,如此说来,岂不是巧得很!定是老天爷有意安排,让我与二姐姐得以相遇。” “二姐姐擅长为官理政,我精于商事经营,咱们二人恰好相互补足。日后,我以我的商道才华全力辅佐你官场之路顺遂通畅,你用你的官场威望与头脑为我在商场中撑腰壮胆。 咱们携手共进,必能成为这大庆朝,最为耀眼、最为人所传颂的奇女子,你是名震四方的女官员,我是富甲天下的女商人。到那时,大街小巷都传颂着咱们的传奇故事,人人都知晓咱们的丰功伟绩,想想都觉得畅快淋漓,妙不可言呐!” 苏青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眸子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 温以缇正端坐着细品茶水,一边听着。 听到此处,刚入口的茶水尚未来得及咽下,便被苏青这一番豪情壮志惊得岔了气。 只听“噗嗤”一声,茶水瞬间从口鼻中喷出,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瞪大眼睛,满脸无奈与哭笑不得,看着苏青。 这小祖宗啊,想法咋愈发离谱了? 转瞬之间,距离温以缇的生辰又已不足一月。 今年,她即将迎来十六岁的生辰礼。 温以缇本以为能如往常那般,安然平静地度过这个日子。 然而,京中的消息纷纷扬扬地递送至甘州,一封接着一封。 其中,最为特殊且引人瞩目的当属赵皇后的信。 说是信也行,若称其为口谕亦无不可。 赵皇后此番下达命令,目的只有一个,她要求温以缇三月初,在甘州务必弄出一场能够,引起朝中重视且关乎百姓的大动静。 信中的言辞虽然隐晦,未直接下达明确旨意,但字里行间却似有若无地透露出一条底线。 若形势所需,即便闹出些许人命亦在所不惜,只求能将事情闹得轰轰烈烈,达到震动朝野的效果。 温以缇读到此处,顿感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赵皇后那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更是让她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赵皇后这究竟是为何? 究竟是何事让她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以这般激进的手段来布局? 待温以缇强自镇定,继续拆阅其他信件时,来自温家的信件映入眼帘。 她刚一入手,便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她迅速施展特殊的显影之法,那隐藏在信件背后的秘密信息渐渐浮现。 原来是七公主借着温家的名义悄然传书。温以缇心中一凛,瞬间猜到七公主此举定是无奈之举,想必贵妃母女在宫中的处境已然岌岌可危,甚至到了连直接通信都有所顾忌的地步。 信中的内容简短却饱含深意,七公主再三叮嘱温以缇,无论京中发生何事,无论接到何人指令,哪怕是赵皇后亲自下令,一概不予理会,只需装作若无其事即可。 凭着温以缇的聪明,她知道一定有法子周旋。 七公主还在信中告知温以缇、她已为温家和她谋划了一条退路,即便因此得罪赵皇后,亦能确保他们安然无恙。 温以缇眉头始终没有展开过,她又缓缓拆开了崔家的信件。 当看到崔老爷的来信时,她终于渐渐明了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真相。 原来,大舅舅通过隐秘的消息渠道得知,陛下似乎有意在三月,宣布六皇子继任太子为储君之位。 此消息一出,仿若巨石入水,必将在朝中激起千层浪。 而三月恰逢各地科考之县试拉开帷幕,整个大庆朝都沉浸在一片忙碌与紧张的氛围之中,甘州自然也无法置身事外。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温以缇紧握着手中的信件,眼神中满是忧虑与迷茫。 第467章 科考之日,这也是他们的命数 没过几日,温以缇的生辰礼也陆陆续续地被送往养济院。 崔家的、温家的、宫中的、小舅舅以及姑母的。 一切好像都这么的风平浪静。 而七公主的生辰礼也带着一封信笺。 她轻轻展开信笺,目光缓缓扫过,只见信中所述皆是些宫中日常琐事,谈及她与马哈王子的相处,称二人尚算融洽。 除此之外,便是对温以缇的关切叮嘱,让她多多留意自身身体,再无其他异常之事或隐秘之语。 温以缇面无表情手持信笺,静静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周围的众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片刻之后,温以缇似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吩咐道安公公去备上马车,前往邹主事处。 三月初十,春寒尚未散尽,却已是大庆各地的县试之日,也是诸多学子们再度踏入考场的重要时刻。 而此次甘州这个因种种缘由中断科考数年之久的地方,如今终于恢复了这一盛事。 尽管此地向来读书之人相对稀少,可此刻,各城考场的门口却依旧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那些心怀憧憬的学子们,无论对此次科考有无十足把握,皆不想错失这难得的机会,都想着放手一搏,试一试自己的运气与才学。 周小勇因温以缇特意关照,特派了一辆马车前来接送,倒也不至于他被人群与爷爷挤散。 车帘掀起,周小勇与爷爷刚一下车,嘈杂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周小勇的爷爷紧紧拉着他的手,神色激动,面色因兴奋而微微泛红,那模样,不知情的旁人,恐怕真会误以为周小勇已然高中榜首。 他颤颤巍巍地抓着周小勇的手臂,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小勇啊,莫要担忧,你年纪尚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只需好好考便是,此次若未能考中,还有下次机会。切切不可心急,咱们能盼来这科考的一天,那已是老天眷顾,亦是温大人的大恩大德啊。” 周小勇看着爷爷激动的模样,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坚定,随即开口劝慰道:“爷爷您放心,我定会全力以赴好好考的。此次科考,我已做了充足准备,心中也有了几分把握。” 这时,常芙、绿豆、温晴等,养济院与周小勇关系颇为不错的,也赶来送考。 常芙走上前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勇,这科考之事,绝非那般轻易就能有所成就。寻常的官宦人家精心培养的子弟,想要考出个名堂,亦是要历经无数艰辛。你切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次考不中也无妨。” 并非是常芙和周爷爷有意给周小勇泼冷水,实则是有着诸多无奈与考量。 其一,他们心里清楚,周小勇根基尚浅,此次下场应试,积累经验才是重中之重。 就连温以缇此前也曾特意告诫过他,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心态,莫要过度在意结果。 其二,此次甘州恢复科考,那些在外地进修学业且尚未迁移户籍的甘州学子,听闻消息后,定会纷纷赶回甘州参加考试。 这些学子,无一不是强有力的竞争者,他们在外地学府中历经多年磨砺,知识储备与应考经验都颇为丰富。 甚至有一些早已对科考萌生退意的学子,恐怕也会因这难得的机会,而选择再来试一试。 毕竟,甘州向来读书人数量较少,而可每次科考所录取的名额却是固定的。 如此一来,得中的机会很大!周小勇此次能够高中的可能性着实不多。 周小勇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抹自信的笑容,看着常芙说道:“阿芙,你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胡思乱想。我既已决心踏上这科举之路,便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无论此次结果如何,我都会坦然面对。”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毅然决然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考场大步走去。 此时,州衙内,温以缇正坐于上首,面色阴沉如水墨交融,双眸深邃。 而邹大人站在一旁,的眼神中有些惶恐与不安,嘴唇轻轻蠕动,良久,他才鼓起勇气,声音略带干涩开口道:“温大人,一切皆已准备完成,只是当真如此吗?这…” 温以缇微微抬眼,那目光犹如寒星般扫向邹主事,冰冷刺骨。 温亦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如今我们也算是有把握,更何况,已没有退路了。” 邹主事看着温以缇那令人胆寒的神色,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连忙说道:“下官只是觉得怕影响那些学子们科考…” 温以缇缓缓地摇了摇头,“这恐怕也是他们的命数…” 第468章 惊雷 今年的县试较往年延迟了半月有余,其中因由虽未明言,但众人心中皆有揣测。 县试通常考期五日,共设五场,每场一日,乃是决定众多学子命运的关键时刻。 考场之中,气氛凝重得似能拧出水来。 甘州各座城池的考场内,众学子正埋首于书卷之间,奋笔疾书。 而在最后一日,日头高悬,突然,一声轰隆隆巨响传来,仿若惊雷乍破天际。 那声响仿佛震得考场的窗棂微微颤动,纸张沙沙作响。 一些极为专注的学子,仅仅是身形微微一顿,手中笔锋未停,便继续沉浸在答题的思绪里,丝毫无法动摇他们。 然而,有部分本就精神紧绷至极限的学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有人手中毛笔因笔尖蓄墨过久,在这猛地一颤之下,墨水滴落在卷面上,那墨渍迅速晕染开来,仿若一朵盛开在白纸上的墨色之花,却也无情地宣告了这场考试的作废。 此人见状,不禁惊恐地高呼出声,引得周围巡视的衙役迅速赶来。 衙役们面色冷峻,二话不说,架起那学子便往场外拖去。 那学子的呼喊声、挣扎声渐渐消失在考场之外,徒留一众学子面面相觑,胆战心惊。 还有些学子虽被这声响吸引了注意,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场外,但所幸并未弄脏卷面。 他们望着那被拖走的身影,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慌乱与不安,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于试卷之上,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笔尖,却泄露了他们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周小勇亦听到了那声巨响,他本就剑眉紧锁,神色专注地答着题。此前,温以缇便与他细细叮嘱过,考试之际,无论发生何事,都务必专心致志,切不可因外界干扰而分心泄力。 故而此刻,周小勇仿若未闻一般,只是眼神愈发坚定,笔下字迹愈发流畅。 监考的青渝县县令目光缓缓扫过考场中的众学子。 见那许多学子被这突发状况搅得方寸大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叹息。 然当他的视线落在周小勇身上,见其专注答题、不为所动的模样,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心中暗道:“罢了,这世间诸事皆难预料,人各有命数。” 与此同时甘州境内,五六座城池之外,突然出现了数座巨型坑洞。 那坑洞仿若大地突兀睁开的巨目,周边的土石焦黑且外翻,坑壁上满是被强力冲击后的斑驳痕迹。 碎石与土块凌乱地散落四周,一些还冒着丝丝青烟,刺鼻的火药味弥漫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甚至在那些人烟稀少的村庄后山处,巨坑同样令人触目惊心。 村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纷纷跑出屋子,孩童们躲在大人身后,眼中满是惊恐与好奇。 而甘州城外的深山之中,同样如此,一个巨大的坑洞横亘在山腰,仿佛是一只无形的巨兽挥动利爪,将山体硬生生地撕裂开来。 不过,庆幸的是原本阻挡百姓通行许久的山体障碍,此刻被炸药的威力无情地劈开,碎石沿着山坡滚滚而下,砸落在周围的树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而此时已有一些身影在各处巨坑残骸中忙碌地收拾着痕迹,他们动作迅速且神色慌张。 就在不足两刻钟的时间里,原本日头高照、晴空万里的天空,阴云迅速聚集,滚滚而来,遮蔽了阳光。 这些人纷纷抬头望向天空,那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面面相觑之后,大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旋即开始迅速撤退。 很快,丝丝细雨淅淅沥沥地飘落,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土。 渐渐地,雨水愈发变大,如注的雨幕倾泻而下,将整个甘州笼罩其中。 这甘州的第一场春雨,此刻却也成了掩盖这些秘密的帮凶。 雨水冲刷着巨坑中的痕迹,火药味在雨水的稀释下渐渐淡去,那些巨坑中的种种异状,也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起来。 一些仍在远处观望情况的百姓,眼见雨势渐大,忙不迭地往家中奔去。 一路上,他们交头接耳,言语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期许。 “方才那声响,可把我吓坏了,原以为是啥天崩地裂的祸事,没想到竟是惊雷。” “这雷声,我活了这大半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响的,好似要把天都给震破喽。”一位老者拄着拐棍,一边走一边说道,脸上的皱纹因惊魂未定而显得更深了。 旁边的年轻后生接话道:“是啊,阿爷。不过听这雷声,今年的雨水指定充足。咱甘州这地方,打从前些年遭了灾,日子就一直紧巴巴的。如今若能风调雨顺,可算是苦尽甘来咯。” 一位农妇怀里抱着孩子,也跟着附和:“就是说啊。咱们庄稼人,就盼着老天爷赏脸,土地喝饱了水,庄稼才能长得好。” “到时候仓廪实了,心里才踏实。这日子啊,也就能过得安稳些,不用再为了一口吃食发愁。” 随着考试终了的锣声敲响,各考场的学子们陆陆续续地,从大门中走了出来。 众人抬头望向天空的异样,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紧张与不安也随之稍稍散去。 “原来方才是打雷啊,可把我吓得不轻。” “这雷声简直震天动地,我险些就把卷面弄污了,那可就全完了。” 学子们各自心有余悸地说道。 “是啊,你是没看见,当时那情形,那位兄台直接被衙役拖走,多可惜啊。” “咱们辛辛苦苦考了这几日,若是因为这意外出了岔子,可真是欲哭无泪。” 周小勇混在人群之中,听着众人的议论,脚步匆匆地走了出来。 他的眉头依旧微微皱着,神色间还未从答题的高度紧张里彻底缓和过来。 此次县试的题目,虽说大多是围绕四书、五言六韵诗、孝经论、律赋的内容。 然而实际作答时,他才发觉自己的根基不足。自己在答题时明显感到力不从心,许多题目思索良久才勉强落笔。 也不知这次结果能怎么样… “小勇,这边!”就在周小勇暗自思索之际,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周爷爷正站在不远处的街角,手中紧紧握着一把纸伞,不顾雨水打湿衣衫,匆匆朝着他快步走来。 那略显佝偻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亲切与温暖,周小勇的眼眶不禁微微泛红,赶忙迎了上去。 第469章 皇太子 周家,周华浦与潘丰正于室内议事,那股巨响瞬间冲破了平静,二人闻声,皆下意识地眉头紧皱,脸上的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待他们疾步走出屋外,只见天空已然被阴云所笼罩。 周华浦抬首望向天空,皱眉率先开口道:“这是雷声?” 话语中虽有询问之意,但神色间却透着一丝疑虑。 潘丰思索片刻,微微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倒觉得不像,倒像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只是看向周华浦。 周华浦似乎心领神会,眯起双眼微微颔首。 往昔在北方边境时,火器的震响他们也是曾见识过的。 如今,与他们在北境所历火器之音大同小异。 可这地处甘州之地,为何会出现火器? 州衙内,温以缇与邹主事神色凝重,双眼紧紧地盯着门外。 时间仿若被拉得极长,终于,影一和影二的身影闪现,紧接着香巧也一同匆匆闯入。 温以缇身形猛地一动,急切地问道:“如何?”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影一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回道:“大人,事已成,且目前未有百姓伤亡。” 温以缇听闻此言,紧绷的身躯瞬间松弛,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饱含着释然与庆幸,随后缓缓地坐回椅中,双手微微有些许的轻颤。 邹主事亦喃喃自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此次着实是一场冒险。” 自温以缇收到赵皇后等人的信之后,内心便陷入了纠结。 她深知七公主竭力阻拦自己参与此事,无非是担忧他陷入险境。 而温以缇心中目的,不一直是想干场大的吗?赵皇后的谋划与她可谓是不谋而合。 然而,温以缇决然无法像赵皇后那般漠视百姓性命,那是她心中坚守的底线。 此次,亦是温以缇为验证数月来苦心钻研火药威力的契机,故而特意选定此日。 大雨倾盆,仿若天助,以惊雷之声巧妙作以掩护,让众人皆以为那惊天动地的响动只是自然天象,如此方能确保计划不致败露。 只是这一日恰逢科考之时,实乃无奈之举,只因为再也没有更为合适的时机。 此刻,局势发展暂且如计划所料。 温以缇稍作停顿,便又重振精神,迅速拾起笔墨。 如今虽无需自己刻意制造甘州的天象异状,但仍需向赵皇后解释一番,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应付了事,告诉她,之后自己要做的是引导舆论走向… 正熙三十一年,三月二十,春分,这一日昼夜平分,阴阳平衡,恰如公平公正之象降临世间。 金銮殿内,众臣齐聚早朝,皆屏息凝神。 正熙帝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朝堂。 待众人行礼完,正熙帝缓缓开口,声若洪钟:“诸爱卿,朕今日有一事宣告。” 语落,朝堂之上仿若微风拂过静谧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众臣先是一愣,旋即神色各异,看来,就是在今日了… 然下面官员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纷纷,心怀忐忑,目光纷纷投向宗室王爷们所在之处。 只见他们面容沉静,未表露丝毫异样情绪。此时,眼尖之人发觉,十一皇子与十皇子皆在朝堂之上,唯独六王爷不见踪迹,众人心中不禁暗自揣测,隐隐有了几分计较。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之中,正熙帝帝轻启龙唇,唤了一声:“景儿。” 刹那间,六王爷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儿臣在。” 俄顷,六王爷昂首阔步踏入朝堂。身着一袭明黄色绣金蟒袍,袍上绣工精湛绝伦,金丝银线穿梭交织,于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那蟒袍之上,张牙舞爪的蛟龙腾空欲飞,栩栩如生,似在彰显王者的赫赫威严。 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镶玉腰带,玉色温润,与腰带上镶嵌的明珠相互映衬,更添几分高贵不凡。 头戴一顶束发紫金冠,两根玉簪横贯其中,垂下的缨穗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飘逸而不失庄重。 他步伐沉稳有力,那坚定的眼神直视前方,全然无视群臣们复杂目光,径直向着殿中央走去。 正熙帝微微抬手,裘总管见状立即应了一声,随即,缓缓走上前。 待站定,突然高举明黄色的圣旨,那圣旨在大殿璀璨光芒的映照下,金光熠熠。 裘总管深吸一口气,高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膺昊天之眷佑,承祖宗之洪基,今六皇子萧景,聪慧夙成,性行纯良,岐嶷之姿,颖悟绝伦。 自幼熟读经史,深谙圣贤之道,忠孝仁厚之德,皆着于言行之间。 其于家国之事,心怀热忱,每有议论,皆能切中肯綮,见解独到。且待臣僚以礼,亲和友善,颇具仁君之风范。 朕观之,若得继嗣大统,必能光昭前烈,恢弘祖业。 今值盛世昌隆,又逢黄道吉日,春分和畅,阴阳相济,正合天意人事。特昭告天下,立六皇子萧景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承朕之付托,担社稷之重责。 皇太子当敬天法祖,勤勉修身,砥砺德行,日新又新。研习治国之术,广纳四海贤才,体民情,恤民生,务使恩泽遍及黎庶,四海咸服,九州同辉。 诸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皆当殚精竭虑,悉心辅佐太子,尽忠报国,共铸大庆不朽之基。如有违逆不忠、心怀异志者,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钦此!” 第470章 陛下设的迷障 此时,整个大殿一片寂静,唯有裘总管宣读圣旨的回声袅袅。 诸位官员们呆立当场,皆为震惊。 陛下为何突然选择在今日立储,此前竟未露丝毫风声。 不是说今年新春家宴时,陛下夸赞了十一皇子,把五王爷再次安排去了禁军,甚至还关心了七王爷吗? 结果…就在众人以为还会有一番牵扯动乱时、纠缠了这么久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下来?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这些官员们神色各异,有茫然不解,有兴奋难抑,有惊喜交加,亦有失落怅惘、忐忑不安,还有陷入沉思。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内阁几人的方向,却见阁老们神色平静,毫无波澜,难道此事早已在内阁商定? 而又看宗人府令的晋元王也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众人满心疑惑,不知陛下究竟何意。 而此时,正熙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庞冷峻,一双星目深邃而平静,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群臣们的反应。 大殿之下,群臣林立,气氛凝重。那些原本偷偷觑着皇上神情的官员们,见此情景,不由得心猛地一紧,瞬间脸色煞白。 他们忙不迭地将腰弯得更低,以表惶恐与敬畏,一个个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唯有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洇湿了一片朝服。 圣上会不会误会他们了… 而群臣中的温老爷与亲家崔老爷,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色,那目光中透着深意,二人皆神色凝重。 显然,眼前的局面并非他们所期望。 六王爷继任太子,预示着陛下日后对权力格局的变动。此后,诸多朝中要务,想来会陆续交付太子处置。 而当下最为紧迫之事,便是年方及笄的七公主即将远嫁瓦剌和亲。 大庆朝久无和亲之举,陛下如今这一决策,究竟是何意图? 朝堂上下,众人心中皆疑窦丛生。 前不久,七王爷腿脚康复的消息不胫而走,据说只要步伐舒缓,行走起来已与常人无异。 圣上闻得此事,在家宴之上龙颜大悦,还特赐了诸多珍贵补品。 彼时众人皆揣测,七王爷是否会如十一皇子一般,参与到与六王爷的储位之争。 别看陛下已将顾家嫡女,指婚于六王府为侧妃,在众人看来,一个女儿罢了,其影响力终究难以企及皇帝外家的显赫名头。 然而,时至今日,众人方才如梦初醒,原来这一切不过是陛下精心布设的迷障。 另一边,五王爷、七王爷、十皇子与十一皇子听闻此旨,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而紧绷。 他们未曾料到,父皇竟会在毫无征兆之下突然降下这般旨意。 刹那间,几人的脑海中思绪纷涌,他们今日被正熙帝召来参与早朝,当时便察觉不对。 七王爷的面容此刻阴沉得仿若能滴出水来,他的双眼圆睁,满是血丝,死死地咬着后槽牙。他的手像是要抓住这命运无情的捉弄一般,紧紧地攥着自己那受伤那只腿的衣料,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整个人散发出浓烈的怨毒气息,仿若一只受伤却依旧凶狠的困兽。 五王爷如今倒是学乖了,原本也没抱什么希望。 父皇突然对他们几个兄弟那么好,就说明了问题。 他目光扫过身旁满脸怨恨的七王爷,嘴角旋即浮起一抹冷笑,轻声说道:“七弟,父皇旨意既出,你还是安心调养身子为好,莫要再痴心妄想,徒增烦恼对身子不好!” 五王爷心底始终笃定,自己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彻底与那个位置绝缘,皆是拜七王爷母子所赐。 可怎料,世事无常,他们那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终究是作茧自缚。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转瞬即逝,徒留一片狼藉,也将他们自己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七王爷闻听这夹带着得意的嘲讽言语,顿时怒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跳,毫不示弱地回怼道:“你莫要在此惺惺作态,得意忘形。且莫忘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若得势,你我皆难有容身之地,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五王爷本欲还口,然见七王爷盛怒之状,气势汹汹,心中一凛,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下,面色随之凝重起来,陷入了沉思。 十一皇子到底年少气盛,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不甘,他猛地冷哼一声。 而十皇子则微微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仿若置身于这场风暴的边缘,沉默不语,周围的皇兄皇弟也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只是十皇子那微微颤抖的双肩,却泄露了他满心的忧虑。 尤其是想到今年马上及笄的七皇姐,即将远嫁瓦剌那陌生而又野蛮的地方,日后姐弟相见恐成奢望,他的心中便如被重石压着,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此时,只听六王爷也就是太子,身姿笔挺地跪在地上,缓缓开口,声音高亢而清晰:“儿臣领旨,多谢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裘总管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下,双手恭敬地将明黄色的圣旨递给太子,随即屈膝跪地,朗声道:“奴才见过太子殿下。” 百官之中,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呐呐说道:“臣见过太子殿下。” 而后这位官员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再次与众人齐声高呼:“臣见过太子殿下。” 呼声在大殿之中久久回荡,太子脸色异常红润,心跳如雷,却强装出一副极其平静的模样,唯有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如幽光般一闪而过。 他缓缓起身,动作优雅而从容,转过身来,目光平和地看着群臣们,开口道:“诸位免礼吧。孤初涉此位,深知责任重大,如履薄冰。虽心怀惶恐,然父皇既委以重任,孤必当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子微微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扫视众人,“孤自幼便勤读诗书,研习治国之道,常随父皇聆听朝政,亦曾暗自思索诸多国策之利弊。但孤亦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诸多实务,仍需仰仗诸位爱卿之经验与智慧。” 他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诸位皆为朝廷之柱石,德才兼备,或精通律法,或擅长民生,或深谙军事。孤期望能与诸位坦诚相待,齐心合力。朝堂之上,诸君可畅所欲言,不必顾虑,孤定当虚心纳谏,择善而从。愿吾等携手共进,为我朝之昌盛,为万民之福祉。” 太子殿下这一席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十分漂亮。 龙椅之上的正熙帝听闻,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眉梢眼角尽是满意之色。 群臣见此情形,自是心领神会,纷纷齐声应和:“是,臣等自当谨遵太子殿下之命。” 而此时的太子,微微昂首,目光带着几分肆意与傲然,轻轻瞟向一旁的诸位皇兄皇弟。五王爷、七王爷与十一皇子察觉到那刺目的目光,心中顿时如燃起了熊熊烈火,怒火中烧。 太子瞧见他们这般模样,面容之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掠过一丝轻蔑。 随即,他仿若对眼前几人再无丝毫兴趣,迅速地转过头去。 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何足挂齿。 这般想着,他挺直了腰杆,身姿愈发显得挺拔。 第471章 权利交替之际 太子之位落下帷幕后,正熙帝便对其他几位皇子做出了一系列安排。 五王爷依旧被安排进了禁军。然而,时过境迁,如今的他已没了曾经的禁军管辖之权,就像一只被拔去了利爪的雄鹰,虽仍身处禁军之地,却往昔的威风不再。 七王爷因身体欠佳,正熙帝心怀怜悯念其行动不便,特将他安置于礼部。 礼部乃掌管礼仪、外交等诸多事宜的重要衙门,事务繁杂却也需心思细腻之人操持。 七王爷虽身子骨弱,但倒是很适合待在礼部。 今年十四岁的十皇子,到了可以开始历练、在朝堂之上一试身手的年纪。正熙帝这次竟破格将他送往吏部学习。 此决定一出,瞬间在群臣中激起千层浪,吏部,那可是掌管官员任免、考核、升降等重要事务的关键所在,堪称权力的中枢要地。 十皇子生母早逝,向来无依无靠,无权无势,犹如无根之萍。陛下这般安排,着实出乎众人意料。 太子听闻这一安排后,心中那根敏感的弦瞬间被拨动,不禁对十皇子多打量了几眼。 只见十皇子依旧是那副惶恐怯懦的模样,眼神中透着不安与敬畏,身姿微微颤抖,这般柔弱之态,让太子刚刚燃起的一丝斗志瞬间消散,只觉眼前之人不足为惧,不过是只温顺的羔羊罢了,激不起他心中丝毫的争胜欲望。 而在那一瞬间,他豁然开朗,仿佛洞悉了父皇此番安排背后的良苦用心。 就像晋元王那样,展现他出对兄弟的友爱与包容,不让群臣误认自己是那等心胸狭隘、为保地位而不择手段打压兄弟的浅薄之人。 儿剩下的十一皇子尚年幼,稚气未脱,还未到涉足朝堂大事,便依旧被安排在学业之中。 待一切安排妥当,正熙帝神色威严,目光扫视群臣。 他大手一挥,示意朝臣上奏,甚至直接点名让太子对诸多事务发表自己的见解。 终于,冗长的早朝终于结束。 群臣们鱼贯而出,然而他们的脸上依旧残留着未散尽的震惊之色回不过神来。 反观太子一党,却是一片喜气洋洋之景,仿若春日里繁花盛开的盛景。那些原本就追随太子的官员们,此刻更是挺直了腰杆,志得意满。 而周围那些善于见风使舵的官员们,犹如嗅到了花蜜的蜂群,一窝蜂地朝着太子党涌去。 他们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口中尽是阿谀奉承之词,将太子党羽围得水泄不通。 崔老爷、崔彦和温老爷看着太子一党被众人簇拥的场景,不禁相视摇头,他们不欲与之有染,遂加快脚步想要远离。 刚行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是彭阁老。 彭阁老神色匆匆,他目光急切地示意三人先莫言语,待出了宫门再说。 三人心中不解,但见此情形,也都心领神会,默默无言地随着彭阁老。 直至踏出宫门,温老爷才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担忧:“彭阁老,陛下近日可曾与你们内阁有过商议?” 彭阁老面容凝重,犹如被阴云笼罩,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正是因为毫无商议,我才特意叫住你们。” 崔彦一听这话,神色紧张地说道:“莫不是太子要开始插手内阁之事了?” 彭阁老微微点头,眼神中透着忧虑与无奈:“我向来远离党争,只一心遵循陛下旨意行事。但如今太子既已确立,局势便大不相同了。我自是会听从陛下安排,可…太子似乎却有自己的盘算。” 温老爷一听,眉头瞬间皱成一个“川”字,“彭阁老,你是说太子在内阁已有自己的心腹之人?” 彭阁老再次点头,神色愈发凝重,他抬头望着远方,缓缓说道:“如今首辅年事已高,待太子继任,内阁人事变动怕是在所难免。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冯阁老竟已暗中与太子有所牵连,一旦太子根基稳固,内阁之首怕是非冯阁老莫属。而太子对我等态度暧昧不明,想来也不会有太多善意。” 崔老爷眼神闪烁,瞬间捕捉到其中微妙关键,脸上满是无奈与苦涩,长叹一声后说道:“彭阁老,此事怕是因我们而起,让您遭受牵连,实在愧疚。” 温老爷也回过味,神色凝重地接话道:“亲家,如今安哥儿媳妇既已嫁入温家,咱们温家与彭家便是姻亲。七公主又素日里与我们温家情谊深厚。 太子若想借促成和亲之事来彰显自己威严,完成继位后的首要大事,必定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定会有所刁难。如此一来,您怕是会因我们陷入困境啊。” 温老爷言辞恳切,眼中满是歉意。 彭阁老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泛起一丝自嘲的笑意,缓缓说道:“这也算不得什么麻烦事,我今日特意拦下你们,只是想给个提醒,让大家提前有所筹谋。即便没有这档子事,以我如今的处境,在内阁怕也难有更大的作为。毕竟我是陛下一手提拔,在这权力交替之际,本就处境微妙。” 说到此处,彭阁老微微顿了顿,抬头望向天边,似在整理思绪,旋即又忧心忡忡地开口:“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缇丫头那边…” 温以缇与七公主交好,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若她知晓七公主和亲,乃是太子为巩固自身地位一手策划,以她的性子,定会与太子结下仇怨。 这绝非大家所期望看到的局面,可又难以避免。 一旦太子有所察觉,定会对他们几家进行打压。 第472章 温家商议 温老爷微微垂首,沉默良久,眉头紧锁,似在心中权衡斟酌,片刻后,他缓缓开口道:“彭阁老放心,缇儿那边,我定会竭尽所能去劝说。” 彭阁老面色凝重,眉梢眼角皆是忧虑,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而后向温老爷、崔老爷以及崔彦拱手行礼,转身登上马车。 待彭阁老离去,温老爷与崔老爷这两位相识数十载、结为亲家的老友,彼此目光交汇,其中蕴含着复杂的情绪。 崔老爷率先打破沉默,轻声问道:“亲家,我也有些时日未曾见到小女了,不知家中现在可否方便,容我等前去探望?” 温老爷连忙点头,说道:“自是方便,亲家,请。” 二人相视一笑,登上马车,朝着温家疾驰而去。 在温家内宅之中,崔氏正于自己的屋内,全神贯注地琢磨着温英文与温以容的婚事。 她手中紧握着一本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好些儿郎君和姑娘们的信息,时而沉思。 突然,听闻下人来报,说自家父亲和兄长随着温老爷一同回了家。 崔氏先是一愣,那原本专注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愕。 不过,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心中暗忖,这般阵仗,定是出了何事。 她当即放下手中的花名册,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抬脚朝着前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过刚走到半途,崔氏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微微仰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喃喃自语道:“不成,我这般冒冒失失地前去,怕是不妥。父亲、兄长和老爷此时归家,定是有要是相商。我若就这么去了,说不定根本见不到、反倒显得我不懂事体。” 思索片刻后,崔氏转身和韩妈妈说道:“咱们去小厨房,准备吃食。老爷他们下了朝都没回衙门当值,想必也得饿了。” 韩妈妈听闻崔氏所言,脸上满是赞同之色,说道:“大奶奶说得极是,这般行事,那一举两得。一来能给老爷他们留出充足的相商要事的时间。二来,咱们带着吃食过去,也算是师出有名,有个极为妥帖的由头,任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韩妈妈说罢,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回想起这些年,崔氏从初入温家时的青涩懵懂,到如今的蜕变成长,心中感慨万千。 如今的崔氏,已然成为了一位能够独当一面的内宅当家娘子。行事不再那般毛毛躁躁,而是多了许多沉稳与周全的考量。 前院正厅内,气氛凝重得似能滴出水来。温老爷双眉紧蹙,神色忧虑,目光在崔老爷与崔彦面上逡巡,率先打破沉默:“亲家,你们说这彭阁老今日这番举动,究竟是何意图?难不成真的只是单纯来提醒我们?” 崔彦闻言,微微低头,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明缓缓说道:“若依常理推断,彭家不过是嫁了一个女儿到温家。倘若仅仅因为这一个女儿就会致使家族遭受牵累,寻常人家的做法,十有八九便是舍弃女儿以求自保。彭家与太子之间,往日里也并无太多的纠葛与旧怨,照理说,即便日后不能如冯阁老那般显赫,却也应能平平顺顺地度日。” 崔老爷待崔彦话音未落,便接过话茬:“然而,若彭阁老当真是这般明哲保身之人,今日便不会特意叫住我们提醒,彭阁老也不至于如此左右为难。 他大可以早早将事情做个了断,干净利落地处理干净,直接站队太子,想必如今太子急于稳固自身地位,自是对彭阁老的投诚求之不得,可他并没有…” 温老爷听着,轻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所言极是,彭阁老若真是如此趋炎附势之人,我又怎会应允安哥儿迎娶他家女儿。只是人心隔肚皮,世事难预料。咱们两家日后与太子一党,想要交好怕是奢望,只盼能尽可能避免矛盾恶化,便是上天庇佑。所以,往后行事定要加倍谨慎小心。 崔彦与崔老爷皆微微点头。 崔琰自踏入仕途,可谓一帆风顺,一路高升,顺利夺得三品御史之位。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顺遂难免惹人嫉恨。 况且他在晋升之途中,也曾踩着太子的党羽上位,自是引得太子心怀不满,对他难有好脸色。 再者,温家有七公主这一层关系,在太子眼中,温家便不可能被归为可交好的阵营。 温老爷虽身处吏部,担任郎中之职,却因官位不高,倒是不屑抢夺,但打压倒是极有可能,谁让温家这代的姻亲都是高门大户。 但七公主与温家关系密切,保不齐日后太子会迁怒于温家,暗中使些手段,叫温家在官场之上举步维艰。 崔老爷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语气沉稳说道:“所以,当下咱们两家最为紧要之事,便是孩子们的婚事。与那些高门大户结亲,必须得细细思量、慎重斟酌才行。” 温老爷深有同感,缓缓点头,脸上满是无奈与忧虑:“是啊,咱们家蓉姐儿和文哥儿都到了适婚之龄,老大媳妇正帮忙想看人家呢。 且再过几年,家中下面的那群孩子们也都陆续长大成人。本是想着能为他们一一觅得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好良缘。可如今,因着太子这档子事,只盼着能寻些有底蕴,且行事低调的人家便好,其余的就不要想了。” 身为长辈,温老爷更是一家之主,肩负着家族的兴衰荣辱,又何尝不希望家中晚辈都能有个顺遂如意的好亲事,安稳幸福的好归属呢? 只是当下形势所迫,诸多条件限制,已由不得他们抉择了。 “亲家,你怕是还忘了缇姐儿。”崔老爷沉着声音开口提醒道。 温老爷微微一怔,崔老爷轻咳一声,缓缓说道:“缇姐儿如今虽身处甘州,看似远离诸多是非,可七公主和亲一事,定会使她在那边的官场有所波及。况且缇姐儿才能出众,可咱们不能因她的能干与出色,就忽略了她身为女子的事实。 如今在大庆史上,她都有资格能添上几笔。如此耀眼之人,怎会不引得旁人侧目?咱们身为男子,自是知晓男人心底那些隐秘心思。越是身处高位之男人,便越有那征服这般女子的欲望。” 温老爷听了,心中一紧,脸上浮起几分紧张与忐忑:“所以……亲家的意思是,若是太子对缇姐儿看不顺眼,亦或起了别样心思,极有可能将她召入东宫?” 崔老爷微微点头,沉声道:“不错,太子根基不稳且正值壮年,纳缇姐儿为侍妾,于他而言,亦是一件长脸之事。” 崔彦在一旁听着,也意识到了严重性,不禁有些慌张起来:“这……这如何是好?若缇姐儿被太子收入东宫,怕是难逃香消玉殒的命运啊。 缇姐儿性子那般刚烈,七公主又被太子害得如此凄惨,她怎会委曲求全?况且,缇姐绝不是能甘愿为妾之人。这可不行,咱们定要想法子保住缇姐儿的性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丫鬟通报道:“老爷,大奶奶带人拿着吃食过来了。” 三人闻言,眉头微微皱起。 温老爷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接着,他转向崔老爷和崔彦,压低声音道:“此事先莫要告知老大媳妇,她知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无济于事。” 崔老爷和崔彦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片刻之后,崔氏面带微笑,身后跟着一众小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鱼贯而入。 崔氏一进门,便轻声示意丫鬟们将吃食依次摆放在几人旁边的桌上,而后笑盈盈地说道:“听闻父亲和兄长来了家中,我便思量着大家上了这许久的早朝,怕啥饿着了肚子。 儿媳便擅自做主,吩咐下人们做了些吃食送来,还望父亲莫要怪罪。” 说完,崔氏屈膝对温老爷微微俯身。 温老爷表情平静,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温和地说道:“老大媳妇先坐吧,辛苦你了。” 毕竟崔氏乃崔老爷之女、崔彦之妹,温老爷也不便赶人。 崔氏笑着点头,随后在一旁悄然坐下。 随后,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看向崔老爷和崔彦,轻声问道:“父亲和兄长今日身子可好?母亲、嫂嫂们在家中一切也都顺遂吧?” 崔老爷见女儿这般关切,心中暖意顿生,可一想到方才所议之事,又不禁流露出些许惋惜之色,强颜欢笑道:“一切都好,你无需担忧。不过,你母亲昨日还念叨着你,说是若有空,不妨回家里看看。” 崔氏听闻,掩嘴轻笑:“我不过是月初才回过家一次,母亲竟又如此想念女儿了。” 崔氏这般打趣,让屋内原本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许,几人之间的紧张氛围也淡去了几分。 而后崔氏微微歪着头,眼中满是疑惑,轻声对着崔彦问道:“兄长,今日早朝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崔彦轻咳一声,缓缓说道:“今日早朝之上,陛下…突然立了储君。” 崔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许唏嘘之色,似在感慨宫中之事的变幻莫测。 可转瞬之间,她便回过神来,眼睛陡然瞪大,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什么?立储?父亲…可是太子之位?”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温老爷和崔老爷脸上扫视,见二人皆点头确认,崔氏只觉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神色慌张地说道:“这……陛下怎突然立了太子?怎会毫无风声?” 立储君之事关乎国本,向来都是早早便有传闻,人选也会提前有所透露,怎会如此突兀? 原先倒是听闻陛下属意六王爷,可新春家宴之时,传出陛下对十一皇子、五王爷、七王爷都多有关注,众人皆以为事情有了变数,不想如今…… 崔氏越想越觉得一头雾水。 这时,崔彦缓缓开口道:“陛下立了六王爷为太子。” 崔氏只觉心脏砰砰狂跳,忙不迭地说道:“立六王爷为太子?那……” 她虽心中思绪奔腾,却也懂得需谨言慎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崔老爷看着崔氏的模样,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事已至此,陛下旨意已下,君无戏言断不会更改。你也莫要胡思乱想,即便六王爷成了储君,日后登上皇位,想来也不会如此小家子气,故意刁难咱们两家。温家和崔家并非位高权重之家,尚无值得太子大动干戈去打压。” 崔氏听了崔老爷这番话,心中稍感宽慰,轻轻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向后靠了靠,仿佛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放松了些许:“父亲所言极是。” 温家和崔家不过是寻常小官之家,唯有兄长在朝中担任三品御史之位,看似风光,可实际上,家族的底蕴与那些名门望族相较,可谓是天差地别。 即便崔家有着清河崔氏这一名头,然个中真相,唯有自家人明白自家事。 清河崔氏,家族庞大,支脉众多。 崔家不过是其众多旁支中的一支,只因机缘巧合得了些许势头,这才引得本家稍加留意。 所谓的重视,也不过是清河崔氏为了避免有旁支脱离掌控,而施予的一点小恩小惠。 那些看似资源倾斜,实则犹如水上浮萍,根基浅薄,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消散无踪。 倘若崔家当真有一天遭遇塌天祸事,崔氏笃定,本家定然不会出手相助,反而极有可能在第一时间,快刀斩乱麻,斩断与崔家的一切关联,以免殃及自身。 相较而言,还不如温家这类姻亲,在关键时刻给予的助力,恐怕都要比本家多上几分。 “太子既已被立为储君,自当有容人之量,若公然打压我们两家,只会落人话柄,失了皇家颜面。”崔氏边说边说服自己。 第473章 立储大典,急报 十日后,正式立储大典来临。 太和殿前,白玉台阶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红毯从殿门一路延伸至广场中央,两侧的禁军侍卫身姿挺拔,身着甲胄,甲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寒光,手中紧握的长枪枪尖向天,透着肃杀之气。 诸位官员身着朝服,衣袂飘飘。他们或神情肃穆,或面带微笑轻声交谈。 正熙帝身姿笔挺地站于高台一侧,他身着明黄色的龙袍,袍上绣着的九条金龙张牙舞爪,在日光下似欲腾飞,龙纹的金线闪烁着炫目的光芒。头戴皇冠,冕旒的珠帘垂落,微微晃动间,遮去了他部分面容,只露出那线条刚硬的下颚与紧抿的薄唇,双眸深邃而威严,仿若能洞悉一切,让人不敢直视。 赵皇后静静地站在正熙帝身旁,她身着凤袍,凤袍以大红为底色,其上用五彩丝线绣就的凤凰展翅欲飞,长尾迤逦,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头戴凤冠,冠上明珠璀璨,宝石闪烁,一头花白的秀发整齐地梳于脑后。 她的神色平淡祥和,不见丝毫因太子之位被六王爷获得而产生的不满。相反,她的目光温柔而慈爱,静静地注视着红毯尽头。 裘总管那尖细悠长的嗓音划破长空:“吉时已到!” 刹那间,如雷般的鼓声震天动地地敲响,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撞击着人们的心弦。 只见太子沿着那从殿门延伸至广场中央的红毯,缓缓步入众人的视野。 他身着一袭与皇帝有明显区别的杏黄色太子朝服,用金线精心绣制出的吉祥云纹与瑞兽图案蜿蜒盘旋,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硕大美玉的腰带,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侧的官员们早已按品阶整齐排列,他们身着颜色各异、文官儒雅,武官英武。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子。 太子稳步前行,每一步都随着鼓点而沉稳有力,直至走到广场中央早已备好的高台前。 他先是恭敬地朝着高台之上的正熙帝与赵皇后行了大礼,动作行云流水,标准而庄重。 太子跪地接旨,裘总管展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宣读着立储的诏命。 太子恭敬地磕头谢恩,额头触地时发出轻微的闷响。 起身之后,他转身面向众官员,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不怒自威,接受着众人的朝拜。 一位礼部官员捧象征着太子身份的玉册与金宝,缓缓走向太子,郑重地将其递交到太子手中。 太子双手接过,高高举起,刹那间,广场上欢呼声雷动,群臣们整齐地跪地叩拜,高呼。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皇后看着这番景象,整个人的状态有些怪异。一旁的正熙帝敏锐地感觉到赵皇后的异样,他微微侧头,带着一丝疑惑与关切,轻声问道:“皇后今日心情为何这般好?” 说罢,他的视线也落在太子身上,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欣慰亦有惆怅。 “看着老六一步步成人,坐上了储君之位,朕倒不禁想起了咱们的太子,哎,要是太子还在就好了……朕就不用那么操心了…” 赵皇后听闻此言,笑容微微一滞,旋即隐匿。她下意识地双手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宽大的衣袖也被她攥得微微皱起。 呼吸不禁也变得有些急促,可面上依旧倔强地维持着平静与随和。她轻启双唇,嘴角缓缓上扬,轻声道:“陛下且莫要过度伤怀,老六这孩子懂事又孝顺,自幼聪慧机敏,往后定会不辜负陛下的殷切期望。太子虽已离去但其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深感欣慰,他下面的弟弟能够成人成才,得以辅佐陛下,打理这大庆的江山。大庆,也定会因此,而愈发昌盛。” 赵皇后幽幽的这一番话,使正熙帝身子一震,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投向赵皇后。 只见她凤眸低垂,神色间满是诚恳,不像是虚情假意的敷衍之态。 正熙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又回过头去,良久,他才开口吐出一句,“皇后能明白就好。” 说罢,正熙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落寞。 离赵皇后最近的贵妃静静地站在一旁,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将正熙帝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嘴角极快地掠过一抹讽笑。 皇后能这么老实?怕不是在憋什么大的吧,陛下啊,陛下,您这次怕是要失算了。 世间从无一位母亲,能够在他人屡次三番肆意践踏自己那已然逝去的孩子时,依旧心如止水、无动于衷。 更何况,皇后如今,已经快一无所有了… 而角落中,只见马哈身着一袭瓦拉王室服饰,锦缎之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看似光鲜,可若是细细打量,便能发现他眼里的神色与此前在甘州之时截然不同。 以往的自信与狡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惶惶不安。 旁边的七公主每每看向他时,都像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躲闪,亦或是露出恐惧之色。 那模样,仿佛七公主是什么洪水猛兽。 而他身边的齐鲁此时突然走了出来,对着正熙帝行礼道:“恭喜大庆陛下,贺喜大庆陛下,大庆能有如此优秀的继承人,是大庆之福,也是咱们瓦剌的福气。” 齐鲁话音刚落,马哈王子便率先有样学样地躬下身去,他的动作看似恭敬,实则透着一股僵硬与勉强。 在他身后,一众瓦拉人也纷纷效仿,参差不齐地弯腰行礼,口中念念有词地随着祝贺着。 那祝贺的话,却仿佛带着一股别样的异味,让人心生不悦。 而大庆这边,尤其是那些后宫嫔妃与宗室们,听闻这一声声祝贺,她们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厌恶之色,手中的丝帕也被下意识地攥紧,仿佛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愤懑与不满。 这早已不是七公主个人的婚嫁之事,而是关乎大庆与瓦拉和亲的国体尊严。 和亲之举,仿若一道刺目的伤疤,横亘在大庆的荣耀之上。 在皇室宗室们看来,这无疑是对大庆威名的冒犯,是难以洗刷的耻辱。 明明打了胜仗,可如今却落得这般境地。大庆的朝堂上下,诸多臣子与宗室满心疑惑。 不明白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 正熙帝目光缓缓投向瓦剌一众所在的方向,旋即开口道:“储君之位,向来是朕心头大事,如今总算尘埃落定。而接下来,便是朕最为疼爱的小七的及笄之礼了。” 说完,他朝着七公主轻轻招了招手,那动作间透着无尽的宠溺。 七公主见状,嘴角立即绽放出一抹仰慕的笑意,那笑容如春日繁花般绚烂,盈盈双眸中波光流转,莲步轻移间,浑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高贵气度,带着明媚而又动人的款步走来。 然而,七公主这般出挑的模样与尊贵的仪态,却让皇室宗亲们心中的不满再次涌起。 如此身份贵重、母族显赫的七公主,本应在大庆受尽荣宠,却要被远嫁至瓦剌那偏远苦寒之地,这怎能不让人唏嘘喟叹。 七公主走到正熙帝身前,优雅地行了一礼,轻声唤道:“父皇。” 正熙帝满是慈爱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七公主那如羊脂玉般细腻的面容,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复杂难辨,既有疼爱,又有深深的惋惜,其间还隐隐夹杂着一种仿若思念般的神色,仿若透过七公主看到了往昔的某些影子。 他缓缓开口道:“朕的小七也成大姑娘了啊,你放心,你的及笄之礼,朕定会精心筹备,绝不会逊色于你太子哥哥,朕定要为朕最宠爱的女儿操办一场空前盛大的及笄礼。” 原本这一番话出口,应引得身后那些公主们满心嫉妒与不甘。 可如今,就连一向与七公主争风吃醋、互不相让的六公主,此刻也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神中满是落寞之色,心中五味杂陈。 七公主听闻正熙帝的话,眼眸瞬间亮若星辰,满是惊喜与激动之色,她靠近正熙帝身侧,带着撒娇的口吻,甜甜说道:“多谢父皇,女儿可就盼着那天啦。到那日,女儿定要精心装扮,成为咱们大庆最美丽的公主,让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然后,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俏皮地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位公主,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调侃道:“各位皇姐们,这次就容妹妹独占风头一回吧。” 几位公主们相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勉强,却也只能强颜欢笑,纷纷点头应和道:“七妹本就是我们姐妹中,最美丽动人的姑娘,此等殊荣非你莫属。” 而在皇子一侧,五王爷仿若未闻周围的一切,他对七公主和亲之事向来没放在心上。 他只是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中央的太子身上,那眼神似有深意,仿若在思索着什么重大之事。 七王爷则是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轻蔑的冷笑。在他心中,一个即将远嫁和亲的公主,根本引不起他丝毫兴趣,不过是权力博弈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与他自己又有何异。 十一皇子尚年幼,还未能理解和亲背后的深刻意义,只单纯觉得七姐即将嫁人,心中隐隐泛起一丝醋意,自己不禁嘟囔着:“父皇总是如此疼爱七姐。” 十皇子却全然不同,他面色略显苍白,双手在袖口中悄然紧握成拳,目光紧紧追随着七公主的背影,眼眶渐渐泛红,牙关紧咬,极力压制着内心翻涌不息的复杂情绪。 对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的愤懑与无奈。 祭告天地礼成之后,太子接过金宝玉册,继而肃立在高台中央。撩起衣摆,屈膝缓缓跪地,向着正熙帝帝行了稽首大礼表示叩谢。 他的额头触地,姿态虔诚至极,口中念念有词,诚挚地感恩父皇的恩准与信赖,言辞恳切地表明自己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君父厚望,守护大庆江山。 礼毕起身,太子转而朝向皇后,再次规规矩矩地跪下叩首。 他的目光中满是敬意与孺慕,行礼之间,尽显对赵皇后的尊崇,感激皇后平日的照拂与训导。 随着这一系列仪式的结束,这场立储大典终是结束。 百官们如蒙大赦,彼此眼神交汇,神色各异。 而后纷纷拖着疲惫的身躯,陆陆续续散离宫中。 就在此时,宫外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 数匹快马如黑色的闪电,裹挟着滚滚烟尘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信使面色凝重,一口气,冲进皇宫,带来了好几起急报。 正熙帝听闻急报,眉头瞬间微皱,抬手接过那几份加急文书,缓缓展开,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消息。 近日,黄河流域的湖北、湖南、江西等十几处县城突发洪灾,冲垮堤坝无数,淹没了大片的沃野良田,无数屋舍在瞬间被洪流吞噬。 河南、山西、山东等地的烈日高悬,出现干旱情况,又有大庆多地出现山体震动,巨石滚落,成片的山林被砸毁,道路被阻断,山下的村庄亦遭受重创,百姓死伤惨重。 甚至许多村庄突遭祝融之灾,火势熊熊,风助火势,一夜之间,整个村庄化为焦土。 甚至那繁华的临安,竟突发瘟疫,街巷之间,病者横卧,家家闭户,人人自危,每日皆有众多百姓染病身亡。 在接二连三的天灾急报面前,甘州等地仿若天威震怒,多处地面被天雷击中,形成了一个个大小各异的大坑,因没什么百姓伤亡,倒是影响程度似乎显得没有那么严重了。 正熙帝阅罢,脸色铁青,龙颜震怒。 他立刻下令重新召回刚刚散去的官员们进宫。 那些官员们,本就累了一上午,此时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刚刚坐下,还未来得及舒活一下筋骨,甚至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两口,便又被宫中的诏令匆匆召回。 他们满脸无奈与疲惫,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得强打起精神,整理衣冠,匆匆进宫。 第474章 也算得力 坤宁宫内,赵皇后已洗尽铅华,素净的面容透着几分憔悴与苍白,一头华发更显花白,无力的靠在罗汉床上,全然没了立储大典时那母仪天下的尊贵气态,一副老态之相。 范尚宫满脸忧色,轻声道:“皇后娘娘,如今各地皆已依令行事,多地突现天灾,仿若上苍亦觉六王爷不宜为太子之位,此乃天助,娘娘还需稳住心神呐。” 赵皇后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笑意,叹道:“是啊,连老天爷都觉着他德不配位,可陛下却似被蒙了眼,全然不见。” 言及此处,她双颊泛起异样红晕,激动地提高了声调:“陛下还说什么,本宫会明白的!哼!明白什么,他竟还有脸提本宫那可怜的太子?” 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赵皇后喉间涌出。 范成功赶忙上前,轻轻拍抚着赵皇后的后背,眼神瞥向一旁面色阴沉的梅宫正,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对赵皇后说道:“皇后娘娘,莫要动气。您瞧这各地天灾频发,无一不在暗示那六王爷不配为储君。 况且,咱们的人已在暗中操控舆论,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能让他狼狈退位。” 赵皇后眉头一皱,冷冷说道:“不会如此轻易,陛下既决意立他,定不会任人随意摆布,陛下定有后招。只是本宫不满的是,温以缇那丫头竟敢敷衍本宫,本宫命她多造些声势,她倒好,弄出几个大坑便充作天灾。” 梅宫正听闻,立刻附和道:“皇后娘娘,此女如今翅膀硬了不听使唤,这般胆大妄为,不如速速将她召回来,莫要坏了咱们的大事。” 范尚宫连忙摆手,劝道:“皇后娘娘,万万不可。温以缇身处甘州,一来可为侯爷效力,二来她身为大庆首位地方女官,乃是绝佳招牌,于咱们大有裨益,不可因一时之气而冲动行事。” 范尚宫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赵皇后的神色,见她气息稍缓,又接着道:“皇后娘娘,温以缇不是差人送了信来解释,她本欲有所行动,奈何甘州突降惊雷,致成大坑,她便顺势而为,如此亦免了陛下生疑。 臣斗胆进言,陛下既有后手,咱们行事万不可太过张扬,过于明显,以免遭陛下猜忌累及侯爷,那便得不偿失了。 真真假假,反倒更能掩人耳目。若再强行人为制造祸事,反倒易露马脚,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赵皇后微微颔首,眼神中露出思索之色,喃喃道:“嗯,此话说来倒也有些道理。这甘州惊雷若真是天罚,着实可怖,那般大坑,却未造成多少百姓伤亡,也算他们福泽深厚了。” 赵皇后似是在心中细细捋过了一番,随后再次开口,语调已然平和许多:“也是,甘州若闹得太过,到头来牵累的还是年儿。他近些日子才得消停些,真要因咱们的谋划再生波澜,反倒成了本宫的不是。幸得温以缇那丫头机警,懂得顺势而为,倒叫本宫省了不少心。” 说着,赵皇后嘴角微微上扬,一抹真切的赞赏之意于眼中悄然闪过,那原本紧锁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再不见之前的恼怒与不满。 范尚宫一直留意着赵皇后的神情变化,此刻见她这般神态,一直悬着的心才悄然落地,她暗自长舒一口气。 赵皇后原本舒展的眉头突然一蹙,像是想到什么,她轻抬眼眸,缓缓问道:“去年甘州的收成似乎不太乐观,是也不是?” 梅宫正与范尚宫闻声对视一眼,遂双双点头。 赵皇后轻抿嘴唇,继而说道:“眼瞅着今年的收成也快到见分晓的时候了。若依旧未能好转,那丫头在甘州的日子怕也不好过。况且小七即将和亲,那些个心怀叵测的老狐狸们,怕是也快对她有所行动了。” 范尚宫面露焦急之色,上前一步问道:“皇后娘娘,那咱们现下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心血付诸东流啊,那丫头若是出了差池,咱们之前的谋划可就全白费了。” 赵皇后沉声道:“没错,这丫头还有大用,本宫断不会容旁人肆意欺凌于她。只是她若自身不力,连着数年都完不成陛下交代之事,那本宫纵有护她之心,怕也是难以周全。到时,她怕是只能被召回京城了。” 言罢,赵皇后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满是无奈,“诸多事宜,也并非本宫能够一手掌控。她既曾信誓旦旦地保证能提升甘州的收成,那便该践行诺言。” “不过要让马儿跑,须得给马儿吃些良草。本宫如今不便直接插手甘州之事,可这京中的温家,本宫还是能够照应一二的。去看看温家有什么要帮的,只要不过分,尽可能满足他们便是。” 范尚宫嘴角上扬,开口说道:“皇后娘宽厚仁慈,温以缇提承蒙娘娘眷顾,必定肝脑涂地。” 梅宫正在一旁听闻皇后之言,不禁低声念叨:“皇后娘娘好心,只是这温家如今早已被七公主悉心安顿。此前,七公主还为温以缇那嫡亲弟弟,谋得了与襄阳伯爵府的婚事。” 赵皇后微微侧过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片刻缓声道:“本宫倒是略有耳闻,听闻那孩子是被敬国公府的姑娘带着的?” 梅宫正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回皇后娘娘,正是。如此一门令人艳羡的婚事,竟被温家这平日里名不见经传的嫡子所得,不少勋爵宗室人家皆颇有怨言。” 赵皇后听到此处,轻轻嗤笑一声:“小六那孩子,此前对陛下钦定的襄阳伯爵府婚事满心不喜,反倒自己钟情于彭家四郎,也不知是真有眼力,还是无知。” 范尚宫嘴角含笑,接话道:“不过六公主如今的日子倒也过得顺遂,时常进宫给娘娘您磕头请安,孝心可鉴。” 赵皇后神色稍霁,微微抬手,示意范尚宫搀扶自己起身。 她款步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一片明媚的阳光之上,不禁轻轻叹息:“彭四郎之事终究纸包不住火。本宫也曾好言相劝,只是小六不听。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本宫垂垂老矣,又能如何?” 范尚宫一听,神色紧张,急忙说道:“皇后娘娘这是何出此言?您福泽深厚,定当千岁,庇佑我等呢。” 赵皇后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自嘲:“你这小妮子,倒是会哄本宫开心。人固有一死,本宫只望即便大限将至,也要死得其所,保有尊严。” 言罢,她顿了顿,又对范尚宫说道:“那温家所求,无非官职与亲事。” 她沉默片刻,再次说道:“差人将温以缇的母亲召进宫来,本宫见见。” 梅宫正面露惊惶之色,连忙劝阻:“娘娘,温家不过是小官之家,恐受不起娘娘亲召。若想有所补偿,赏赐些金银财宝即可。” 赵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必多言,温以缇在本宫手底下也算尽心尽力,本宫与她母亲聊聊,给她们些体面亦是应当。” 梅宫正见状,深知皇后决心已定,便不再言语,默默退至一旁。 第475章 油盐不进,召崔氏入宫 之后赵皇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几分乏累之色,范尚宫与梅宫正见状,赶忙轻声告退,而后缓缓退出坤宁宫。 出了坤宁宫不远,范尚宫终于按捺不住,快走几步,唤住了梅宫正道:“梅儿。” 梅宫正闻声停下,眼神依旧阴郁,如同一潭深不见底且散发着寒意的幽泉,她微微抬眸看向范尚宫,神色间带着一丝淡漠。 范尚宫被看的有些发毛,立即走上前,目光紧紧锁住梅宫正语重心长地劝道:“我提醒你,如今六王爷已成太子,此乃既定之事,大势所趋。你若妄图有所行动,那无疑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你可千万要想清楚。” 梅宫正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意,轻声说道:“死?我本就是贱命一条,即便真做了什么,又能如何?大不了一死罢了,无碍大局。” 她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决绝。 范尚宫一听,顿时心急如焚,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怎能如此胡言乱语?你…你觉得无所谓,可你怎不为皇后娘娘着想?你若是连累了她,岂不是恩将仇报?你让太子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说到太子,范尚宫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悲痛。 梅宫正立即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我这辈子都是太子殿下的人。他若知晓如今母后被人欺凌,自己的位置也被他人取代,必定会死不瞑目,我绝不能容忍有人破坏殿下的一切。” 范尚宫的眼中满是愤怒与失望,她怒视着梅宫正,大声呵斥:“你真是顽固不化,油盐不进。若是皇后娘娘因你而遭遇不测,你想过太子会作何感想吗?我告诉你,你若执意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若是敢连累皇后娘娘,我定不会轻饶你。” 言罢,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失望的看了眼梅宫正,而后狠狠地甩了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梅宫正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范尚宫离去的背影,她不自觉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缓缓转过头,望向宫墙外,目光空洞而深邃,不知在凝视着什么。 崔氏忽闻宫中女官前来传赵皇后的口谕,要召她进宫。 刹那间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满是惊慌失措。而后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微微欠身,向眼前的女官行礼问道:“不知这位大人贵姓?皇后娘娘可有交代是什么事?” 黄典言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温大奶奶客气,本官姓黄,曾在温司言手下当值,大奶奶不必担忧,皇后娘娘只是想与您说说话,并非什么大事。” 崔氏听闻,不禁一愣。 她仔细打量着黄典言,见其年纪仅比自己稍小一些,心中暗自诧异。转而想到自家二女儿小小年纪便身居高位,旁人难及,一股自豪之情油然而生。 崔氏不禁微微松了口气,点头说道:“原是这样。那烦请大人稍等片刻,皇后娘娘召见,需得仔细装扮,以免失了礼数。” 黄典言依旧笑意盈盈:“自是应该,大奶奶不必着急。” 崔氏唤来丫鬟,细细叮嘱她们好生招待黄典言,而后匆匆回到内室。 立即换上五品宜人的诰命服,多亏韩妈妈手脚麻利,带着小丫鬟们迅速行动起来。 屋内人影穿梭,衣物窸窣作响,钗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也就两刻钟的时间,崔氏便已着装完毕。她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妆容。 五品宜人的诰命服,以绛红色的锦缎为底,其上用细腻的金线绣着精致的云纹与花鸟图案,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丝带,丝带上挂着一块温润的玉佩。 头上戴着一顶精美的翟冠,金银丝线交织而成的框架上,点缀着珍珠与宝石,中央的翟鸟造型栩栩如生,双翅欲飞,几支镶嵌着宝石的金簪子斜插在发间,将头发牢牢固定,也更衬得她面容庄重。 崔氏整个人在这身诰命服饰的衬托下,尽显五品宜人的尊荣,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紧张。 一旁的韩妈妈瞧见崔氏的不安,赶忙上前几步,轻声细语地劝说道:“大奶奶,您且放宽心。您瞅瞅,这一身诰命服一穿,那通身的气派,与那些高门大户的奶奶、太太们相较起来毫不逊色。 况且,咱们二姑娘如今在皇后娘娘跟前办差得力,皇后娘娘念着二姑娘的好,想必也不会对您太过刁难。” 崔氏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身影上,片刻后,她轻声道:“走吧。” 温昌柏正在衙门当值,温老爷一早便被召进宫,而刘氏在床休养又本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妇人,根本无法商议。 崔氏孤立无援,只能硬着头皮。 回到大厅,黄典言见崔氏出来,笑着说道:“既是如此,温大奶奶咱们走吧。” 第476章 崔宜人 虽说崔氏如今算为诰命宜人,可此生进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满打满算也不过两次。 第一次进宫,乃是册封诰命的那日。 按礼制,需进宫向皇后娘娘下跪磕头谢恩。 通常,像她这般品阶的诰命,至多在宫门外行叩拜之礼,随后便由女官引领出宫,难有机会得见皇后尊容。 但崔氏那次却被请入了内室,虽说依旧未能亲睹赵皇后的凤颜,可这破格之举,已然彰显出赵皇后对温家以及崔氏的格外眷顾,给予的体面。 众人皆心知肚明,这份殊荣不过都是因温以缇罢了。 第二次进宫,则是在新年之际,依例内外命妇要一同入宫朝贺。 彼时,温家之中仅有崔氏与刘氏身具诰命。然而,五品诰命在众多内外命妇之中,她们五品宜人的身份实属末流,像是敕命甚至都是没资格进宫的。 那日她们二人在那浩浩荡荡的朝贺队伍里,不过是毫不起眼的边角之人,默默行礼,而后悄然退场。 而今日,乃是崔氏第三次进宫,亦是她有生以来首次真正面见赵皇后。 坐在马车之中,崔氏的手心不断沁出薄汗,旁边的韩妈妈瞧出了她的不安,赶忙伸出手,轻轻握住崔氏的手,轻声安抚道:“大奶奶,您且宽心。咱们温家如今在京中,可不是没头没脸的人家。您如今贵为诰命,身份尊贵,还有咱崔家,大爷又是三品御史,谁人见了不得礼让三分?。” 崔氏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波澜。 她心里明白,此趟进宫于她而言,无论如何都不能出丝毫差池,以免累及家族。 不能让赵皇后等得太久,因此,马车疾驰,约摸半个时辰后,便抵达了侧面的宫门。 宫门口,禁卫军林立,气氛庄严肃穆。崔氏刚欲下车,韩妈妈便被守卫拦住。 因未受召见,即便是贴身伺候的下人,也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崔氏心中一紧,此刻没了韩妈妈在旁陪伴,她愈发觉得孤单无助。 一旁的黄典言见状,赶忙上前轻声劝慰:“您莫要担忧,有我在呢。您还不知道吧,我这七品典言之位,当初还多亏了令千金温司言呢。” 崔氏一听提及自己的女儿,顿时来了精神,她微微侧身,眼中满是关切与好奇,轻声问道:“黄大人,此话怎讲?” 黄典言面带微笑,缓缓说道:“温大人初任典言之时,司言司内有几个刺头对她不服管教,可温大人年纪虽轻,却聪慧果敢,三两下便将那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温大人着实是我所见过的女子中最为出众的一位,行事果断,极有主见。” 崔氏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满是自豪,却仍谦逊地说道:“她呀,自幼便是这般倔强执拗的性子,多亏你们诸位同僚多多包涵,才得以顺遂至今。” 话虽如此,可崔氏那眉梢眼角的得意之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心想,她的女儿都是这么出色。 黄典言瞧出崔氏心中的骄傲,点头笑道:“温大人后来被晋为六品司言女官,受命出宫前往甘州,她担心司言司事务运转不畅,便主动向皇后娘娘请旨提几个女官上来。 又因见我为人忠厚,便举荐我升任七品典言一职,得以掌管诸多事务。如此恩情,我定当铭记于心。所以崔宜人今日进宫,有我在旁,定会照应您周全。” 崔氏听闻此言,心中宽慰不少,暗自思忖,虽说这宫中人心险恶,不能全然依赖他人。 可眼下这黄女官既有报恩之心,她又未曾感受到恶意,对自己而言,总归是一份助力。 突然,崔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脚步猛地一顿,眼神中满是惊愕,再次问道:“黄大人,您方才唤我什么?” 黄典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崔宜人啊。在外头,我或许该称您一声温大奶奶。可在这宫中需依诰命品级而论。 您的诰命乃是自身所获,虽与夫家品级相关,却也不能忽视您自身的尊贵。何况您的女儿如今亦是五品官员,于情于理,我都该称您一声崔宜人。” 崔氏呆立当场,心中五味杂陈。 她嫁给温家多年,一直以温家大奶奶的身份示人。 被叫了这么多年的温大奶奶、如今,这一声“崔宜人”,仿若一道光照进了她心底深处。 她眼眶都不禁渐渐泛红,哪怕此前进宫谢礼,旁人也没有同她多说过一句。如今,她算是做回了真正的自己啊。 黄典言见崔氏这般模样,赶忙提醒道:“崔宜人,时辰不早了。” 崔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失态了,黄大人,劳您费心,咱们这便走吧。” 黄典言微笑着,不再言语,只是在前头引路。 崔氏与黄典言沿着蜿蜒的宫道匆匆前行,因品级不够,崔氏也没资格坐软轿。 不多时,那坤宁宫的巍峨殿宇便映入眼帘。朱红的墙身透着无尽的威严,墙脊上的琉璃瓦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璀璨光芒,似在无声诉说着一国之母的尊贵。 坤宁宫的正门紧闭,唯有两侧的偏门可供通行。 黄典言引着崔氏从东侧的偏门鱼贯而入,刚踏入宫门,便是一座精致的影壁,影壁上雕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栩栩如生。 绕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柱皆为朱漆所涂,上面绘着细腻的彩画,花鸟鱼虫、神话传说,一应俱全。 崔氏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砖石路,那一块块方砖整齐排列,她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周遭的景致上,满心都是即将面见赵皇后的紧张与不安,只觉这段路格外漫长,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 黄典言脚步稍稍放缓,低声说道:“崔宜人,莫要害怕,您一会只需依礼而行便是。” 崔氏微微点头,却并未言语。 行至回廊尽头,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拱门,拱门两侧站着几名名身着宫装的宫女,面容恬静,眼神却透着机警。 穿过拱门,进入了一个庭院,庭院中种满了松柏,四季常青,郁郁葱葱。 正厅的门敞开着,黄典言带着崔氏拾级而上,迈入正厅。 第477章 官职还是亲事 崔氏目光微微下垂,仅用余光便瞥见了端坐在上首,那天下间最为尊贵女子的身影。 她赶忙加快步伐,行至殿中央,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口中恭敬说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赵皇后微微抬手,和颜悦色地开口道:“崔宜人免礼吧,赐座。” 崔氏忙不迭地应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随即缓缓起身,在小宫女的引领下,轻移至座位前,她轻轻沾了沾桌子的前沿,挺直了身姿,却始终不敢抬眼直视赵皇后的面容。 赵皇后见状,轻轻一笑,“崔宜人不必紧张,在本宫这儿你大可放松些。温以缇那丫头可与你不同,她在本宫面前,可是自在随性得多。” 崔氏心中一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女儿那活泼俏皮的模样,暗自嗔怪道:这丫头,在皇后面前竟也这般任性? 崔氏脸上却赶忙露出一抹讪讪的笑容,开口说道:“皇后娘娘宽厚仁慈,小女皆是被家里宠溺坏了,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赵皇后轻轻摇头,发丝随之微微晃动,带着几分感慨说道:“哎,本宫倒是颇为喜爱那丫头的性子。她聪慧伶俐又果敢坚毅,不然本宫也不会一路提携她至今。” 崔氏连忙点头,眼中满是感激与谦逊:“是,小女能有今日成就,皆是仰仗皇后娘娘的浩荡恩典。娘娘慧眼识珠,于小女而言,犹如再造之恩。” 赵皇后见崔氏这般恭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轻轻笑道:“本宫今日召你前来,一则是想见见你。二则呢,温以缇那丫头在本宫手下许久,做事向来尽心尽力,毫无懈怠。本宫自当要厚待她的家人,如此方能不寒了忠臣之心呐。” 崔氏一听,赶忙诚惶诚恐地说道:“皇后娘娘这是折煞臣妾了。能得见娘娘凤颜,实乃臣妾三生有幸,惶恐且感恩。皇后娘娘对温家的眷顾与恩典,臣妾铭记于心,不敢或忘。娘娘言重了。” 说着,崔氏站起来微微欠身,姿态愈发谦卑。 赵皇后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直视着崔氏,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也不愿与你多费周章,便直说了吧。你女儿近日为本宫办了件大事,功不可没。 本宫有意赏赐于她,然她如今远在甘州,本宫思量再三,便想到了你们温家。现今给你两个抉择,其一关乎官职之事。本宫听闻温家老爷在吏部任五品郎中已然多年,若想谋求晋升,倒也并非毫无可能。” 说到此处,赵皇后微微一顿,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 这吏部三品侍郎之位,可是高官,重权之臣,身处朝堂权力的核心之中,一举一动皆牵扯着各方势力。 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如同暗夜中的饿狼,时刻紧盯着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 即便赵皇后,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将人安置于如此关键的职位。 所以赵皇后放下茶盏,继续说道:“只是若想晋升,怕是不能继续留于吏部了。当然,若往其他衙门调任,升至四品官职,于本宫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崔氏的心却猛地一揪,额头已微微沁出细汗,她紧咬下唇,努力维持着镇定。 即便温老爷有幸登上吏部侍郎的位置,那也不过是在悬崖边行走,岌岌可危。 家本就根基尚浅,一旦坐上这侍郎之位,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嫉妒怨恨定会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根本难以抵御那些阴谋算计,恐怕要不了多久便可让温家抄家流放。 不像崔彦的三品御史之位,他背后好歹有强大的清河崔氏本家作后盾。 本家可不会放过这个位置,任何妄图对崔彦不利之人,在伸出黑手之前,都不得不掂量掂量清河崔氏的份量, 温家与之相比,无疑是脆弱的蝼蚁,难以承受吏部侍郎这一高位所带来的重压。 未等崔氏缓过神来,赵皇后的声音再度响起:“其二,本宫也知晓你夫君在工部担任主事。他倒是能留在工部甚至六部皆可选,不过晋升员外郎,本宫即刻便能吩咐下去,此事须臾之间便可办妥。”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赵皇后的声音在崔氏耳边回荡。 崔氏只觉心跳如鼓,脑海中一片混乱。 缇儿究竟是办了什么大事,竟让赵皇后许下这般厚重的赏赐。这赏赐看似诱人,实则如烫手山芋,一个不慎,便可能将整个温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心中慌乱不已,不敢轻易应承。 赵皇后见崔氏久久未语,眉头微微一蹙,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语气柔和地继续说道:“另一个,则是关乎亲事。本宫知晓你们温家子嗣颇为兴旺,你身为当家主母,操持家族事务,想来也正为子弟的婚嫁之事忧心忡忡。 无论是温家的郎君还是姑娘,只要你有所求,本宫定会为其许配一门上好的亲事,并亲自赐婚,你意下如何?” 崔氏闻得此言,不禁微微一怔,呼吸也下意识地变得急促起来。 她万没想到赵皇后竟如此“贴心”,连家族的婚嫁之事都考虑到了。 她心中虽思绪万千,可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再沉默不语,于是微微颤抖着双唇,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如此厚爱,臣妾实在惶恐。缇儿不过是尽了些本分,娘娘实在不必这般厚待。” 赵皇后眉梢微微一蹙,似是对崔氏的这番说辞有些厌烦,她轻轻摆了摆手,声音中已带了几分不耐:“本宫与你坦诚相言,你只需给本宫一个抉择即可,无需多言其他。” 见赵皇后已然面露不悦,崔氏心中愈发害怕,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皇后娘娘,臣妾可否回家与老爷、太太商议一番,再给您答复?” 第478章 如此好的机会,真是可惜 赵皇后眼神陡然一冷,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丝丝愠怒:“本宫此刻心情尚好,才给你时间选择,莫要以为本宫脾气好,便可任由你们温家拿捏,你让本宫等,可你们温家担得起这等待的后果?” 崔氏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口中慌乱地说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妾绝非此意,求娘娘恕罪。” 此时的崔氏,发髻已有些松散,头上的雀钗和翟冠也跟着歪斜,几缕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脸颊两侧,可她此刻全然顾不上这些,满心都是恐惧与担忧。 赵皇后俯视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崔氏,冷冷地说道:“本宫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思量,到时若还不给本宫一个答复,你们温家日后休要再指望本宫的恩典。” 崔氏心中一紧,她深知赵皇后口中的“没有恩典”意味着什么。 堂堂一国之母,想要整治一个小小的官宦之家,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更何况赵皇后乃当今陛下的原配嫡妻,陪伴陛下数十载,在宫中威望极高,陛下对其亦是敬重有加。 崔氏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片刻后,她抬起头,不敢让赵皇后多等,赶忙说道:“回皇后娘娘,臣妾已有答复。” “哦?”赵皇后倒是有些意外崔氏的果断,她微微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问道:“你选了什么?” 崔氏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坚定地回道:“回皇后娘娘,臣妾选…亲事。” 话一出口,她只觉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也止不住地发软。 自进宫以来,先是长途跋涉,后又在殿内跪了许久,身体早已疲惫不堪。 赵皇后见状,不禁轻轻笑出了声:“崔宜人为何放着大好的官职晋升机会不要,反倒选择了亲事?你当知晓,这两个选择,无论本宫赐予何人,他们必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官职,尤其是那四品官职。 本宫虽说得轻松,可这等品级的官职,并非寻常人家轻易能够企及的。难道说,你们温家野心颇大,连四品官职都不放在眼里?” 崔氏连忙摇头,神色惶恐,解释道:“回皇后娘娘,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想着男主外、女主内,官场之事臣妾实在一窍不通,若贸然替家中男子做主,恐会影响他们的仕途规划,亦或是让人误会小女立功是为了换取官职,成为一种交易,有损皇后娘娘威名。故而臣妾思量,求娘娘赐下一门亲事,如此一来,也算是温家与皇后娘娘之间的一份亲近情谊。” 赵皇后听闻崔氏的解释,笑意更浓,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道:“不愧是温以缇的母亲,也很是机灵。” 崔氏听到这话,心中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知道,自己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关。 赵皇后微微仰起头,目光随意地落在殿中的某一处,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起来说吧,想为家中谁求个亲事?” 崔氏赶忙堆起满脸笑意,缓缓起身行了一礼道:“回皇后娘娘,臣妾想为小女,也就是缇儿求个婚事。她常年在外,虽说如今有了官职在身,可终究是个女子,这婚姻大事迟早是要操办的。所以臣妾斗胆,想求皇后娘娘赐下这份恩典。” 赵皇后一听,脸色瞬间一沉,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成。你也知晓,她如今身为女官,已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她是本宫一手提携之人,其婚事自然由本宫全权定夺,她的婚事,本宫自会妥善安排,你们做父母的莫要插手,可明白?。” 崔氏心中一凛,她听出了赵皇后话中的坚决,当下低垂眉眼,心中暗自思忖。 赵皇后这话,似是已然为缇儿有了打算,只是这究竟是福是祸,却全然不知,这让她不由得紧张起来。 可事已至此,崔氏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那皇后娘娘,臣妾便想为臣妾的大儿子文哥儿求一门亲事,还望娘娘能指位好姑娘。” 赵皇后微微一怔,随即皱起眉头,面露疑惑之色,问道:“文哥儿?” 崔氏立即反应过来,解释道“回皇后娘娘,文哥儿是咱们大房的庶长子,自小养在臣妾膝下,臣妾对他视如己出。只是他身份低微,若能得皇后娘娘赐婚,那可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崔氏此言一出,赵皇后身旁一位女官立刻变了脸色,尖声训斥道:“大胆,竟敢为一个区区庶子求皇后娘娘的恩典!” 赵皇后却抬手制止了那女官,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崔氏,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道:“也罢,既为本宫应允之事,你既已开口本宫自会做主。只是,你可考虑周全了?” 崔氏连忙点头,恭敬地回道:“回皇后娘娘,臣妾已然想好了。” 如今温家适龄成婚的,不过温英文与温以容二人。 温以容并非大房,这其中差别,崔氏心中自然有数。况且温英文日后若能有所成,也好辅佐她的珹哥儿,总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只不过崔氏仍然心里泛起阵阵酸涩,如此好的机会,真是可惜。 第479章 七公主解围 此时,殿门外一名宫女款步走来,向赵皇后行礼后说道:“皇后娘娘,七公主前来请安。” 赵皇后微微挑眉,眼神意味深长地瞥向崔氏。 崔氏心领神会,原本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一丝安全感与感动涌上心头。 她心里明白,七公主此刻前来,定是为自己解围,有公主在,自己便无需太过担忧。 赵皇后轻声吩咐:“让小七进来吧。” 宫女领命退下,片刻工夫,七公主匆匆而至,眼眸中隐有一丝忧色,待看清殿内两人的神色后,心中便有了计较,旋即展露笑颜,走到殿中,向赵皇后行礼:“儿臣见过母后,母后万福。” 赵皇后微笑着说:“小七,快免礼,坐下说话。” 七公主谢过赵皇后,依言坐在崔氏对面。 赵皇后似笑非笑地问:“可是听闻本宫叫了崔宜人进宫,所以匆忙赶来?” 七公主也不遮掩,笑道:“母后圣明,儿臣的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崔宜人往日待儿臣极好,儿臣得知她入宫,念及她甚少入宫,怕言语间冲撞了母后,特来化解,以免母后动怒。” 崔氏在对面听着,心中满是感激,眼眶微微泛红。 七公主如今都快自身难保了,能在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相助,这般情谊,莫说是寻常闺阁手帕交,就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及? 何况对方还是尊贵无比的公主,能与缇儿如此交心,世间难得。 赵皇后轻笑道:“瞧你说的,本宫难道还会吃了崔宜人不成?不过是闲来叙话罢了。” 言罢,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困乏,摆了摆手:“今日就到此吧,崔宜人,你的事情本宫记下了。小七来了,你便与她一同出宫去吧,本宫有些乏累了。” 崔氏与七公主闻言,赶忙起身行礼。崔氏说道:“臣妾告退。” 七公主亦道:“儿臣告退,母后还请早些安歇。” 说罢,二人缓缓退出大殿。 离了坤宁宫有一会儿,崔氏才缓过神来,心有余悸地对七公主说道:“七公主,今日多亏您来了,否则我真不知该如何走出这坤宁宫。”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中还残留着惶恐之色。 七公主关切地看着崔氏,秀眉轻蹙:“婶婶,母后没有为难您吧?” 崔氏轻轻摇了摇头:“倒是没有。” 七公主追问道:“那方才母后说记下了何事?” 崔氏见状,便将方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一遍。 七公主听完,眉头紧皱,神色凝重:“看来以缇姐姐还是照做了…” 七公主之前给温以缇写信,千叮万嘱,无论赵皇后如何要求,都不可应下,就是怕其会受牵连。 如今大庆各地突发异象,正熙帝那般聪明,怎会察觉不到?定会彻查到底。 纸终究包不住火,赵皇后行事再隐晦,也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赵皇后身为正熙帝的嫡妻,夫妻二人已至暮年,正熙帝纵使知晓一切,也不会对她有太过严苛的惩处,顶多训斥几句, 赵家,为大庆、为正熙帝鞠躬尽瘁,如今族中之人凋零殆尽,所剩无几。 正熙帝念及往昔与赵皇后的夫妻情分,与赵家的渊源,断不会对其施以重罚。 可下面的人就难说了,正熙帝极有可能会拿他们撒气,若温以缇也卷入其中,正熙帝定会觉得遭到背叛,温以缇恐会成为首个被开刀之人,这才是七公主所担心的。 第480章 崔氏不安,有我在姐姐不会有事 崔氏一听,顿觉不妙,忧心忡忡地问道:“七公主,您同我说实话,可是缇儿在外做了什么风险之事?不然为何皇后娘娘特意找我来,还说要赏赐我们?” 七公主微微回神,摇了摇头安抚道:“婶婶您放心,姐姐做事向来有分寸,不会牵连温家的。” 崔氏着急地说道:“我并非怕牵连家里,我是怕她出事啊!她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 七公主赶忙握住崔氏的手,打断道:“婶婶您放心,有我在,姐姐不会有事的。” 她的眼神坚定而诚挚,仿佛给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崔氏看着七公主如此笃定的模样,情绪渐渐平复了些。 七公主继而笑道:“不过今日也多亏婶婶您机灵,没要官职而是提了亲事,不然牵连可就更深了。若真如此,温家与母后那边更是脱不了干系,到时被如此拿捏,母后有任何吩咐温家也只能听从。” 崔氏闻言,眼中浮现出一丝笑意,略带骄傲地说:“那是自然,温家家虽只是小官之家,可好歹算是书香之家,我本家乃是清河崔氏,是世家大族,内宅中的弯弯绕绕我见得多了。即便面对皇后娘娘,虽不能应对自如,却也不至于失态。” 如今连七公主都夸崔氏做得对,她便更安心了。 七公主见状,笑着说:“婶婶,我送您出宫吧,想必此刻温家的男人们也都回来了,您还得与他们好好商议一番。” 崔氏点头称是,看了一眼身旁的韩妈妈。 韩妈妈手中捧着坤宁宫女官送来的赏赐,不过是几件首饰,然御赐之物毕竟珍贵非常。 毕竟皇后娘娘宣崔氏进宫,总不能毫无表示。 韩妈妈向崔氏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几人便径直朝着宫门口的方向行去。 崔氏踏入温家的宅邸时,果见温昌柏、温老爷以及温昌智皆已回来,就连一向卧病在床调养的刘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起了身。 崔氏见状,赶忙上前轻声安抚:“放心吧,一切顺遂,并无大事,咱们进屋慢慢说。” 说完,她主动牵起刘氏的手,关切道:“如今虽已入春,可天气仍有几分寒凉,母亲大病初愈,万不可大意了身子。” 刘氏看着崔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轻拍崔氏手背,却未再多言。 在卧病休养期间,崔氏将家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整日在她床边侍疾,她如今很是满意崔氏。 众人回到正厅,崔氏又细心地吩咐丫鬟取来一条毯子盖在刘氏身上,这才坐下向温老爷等人讲述起入宫的经历。 她将自己在宫中的应对,以及七公主如何前来解围之事,大概的复述了一遍。 说完,她顿感口干舌燥,顺手拿起手边的热茶,仰头便饮,直至杯中空空。 崔氏在那宫里周旋了大半日,只觉身心俱疲,又累又饿又乏又渴。 韩妈妈见此,立刻指使小丫鬟添茶续水,又端来一盘点心让崔氏垫垫肚子。 崔氏伸手拿起两块点心放入口中,吃完才觉胃中稍感舒适。 搁在以往,温昌柏定会心急如焚,扯着嗓子逼问崔氏详情。 可如今,瞧着崔氏那略显憔悴的面容,众人皆知她在宫中也是吃了苦头,这才默默静候。 待崔氏稍作舒缓,温昌柏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话语中虽仍带着一丝埋怨,却也竭力缓和着语气:“你怎地不同家里商量商量,便仓促做了定夺?如此大好机缘,却仅求了一门亲事,实在可惜。” 第481章 亲事风波 崔氏微微叹气,耐心解释道:“当时我别无选择,我一提及,皇后娘娘便面露不悦,若我再迟疑不决,恐会触怒于她,引得娘娘怪罪咱们温家。” 温昌柏闻言说道:“即便如此,也不该只要一门亲事。父亲在五品之位徘徊已久,此次若能晋升四品,温家便可摆脱小官之名,这一品之差,犹如天渊之别。” 一直默默无言的温昌智,此时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诚如所言,若温老爷得以官至四品,温家处境必将大为改观,女人们不懂,他们男人们在外可是深受着品级之差的牵连。 温老爷却摆了摆手,目光坚定:“老大媳妇此举甚是妥当。其一,若求了官职,咱们温家便与赵皇后紧紧捆绑。日后皇后若以此要挟,买卖官职、以权谋私的罪名,随时可能扣于温家头顶,那时温家只能唯皇后之命是从,恰似昔日常家,如芒在背刀刃高悬,朝不保夕。” 众人见状,都不禁纷纷颔首。 常家先例尚在眼前,且如今情形可是较常家更为凶险。 温昌柏轻舒一口气,心中虽有些许急躁,却并非针对崔氏,实乃温家困于不上不下的处境许久。 崔氏说道:“老爷所言极是,七公主也是这般认为,称我此选择无误。” 温老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娓娓道来:“近日变故突生,诸事繁杂,我亦无暇与你们详述。陛下突然册立太子之时,彭阁老便与我等商议,言温家与崔家如今宜低调行事,即便婚嫁之事,也不可攀附高门。彭阁老如今自顾不暇,咱们两家更需韬光养晦。” 在场众人闻得温老爷之言,皆面露惊惶,眉头紧锁,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老爷。 未曾料到,家里的处境竟已这般严峻。 刘氏本就身体虚弱,此时更是心急如焚,声音颤抖且带着几分虚弱的嘶哑:“老爷,这如何使得?蓉姐儿正值芳华,理应为她择一高门亲事。家中她其他姐妹皆入勋贵之家,独她嫁入寻常官宦人家,这差距岂不明显?蓉姐心中该多么难受啊。” 说完,刘氏情绪激动之下,不禁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单薄的身躯也随之剧烈颤动。 温老爷对刘氏向来敬重,尤其是她正是身子虚弱之时,见她如此,并未有丝毫愠色,赶忙伸出手轻轻抚拍她的后背,语气极尽温柔:“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能为蓉姐儿觅得一户可靠人家,已是幸事。你怎知那些高门大户之中,日子便顺遂如意? 且看柔姐儿在东平伯爵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其中艰难,咱们皆心知肚明。蓉姐儿之才情尚不及柔姐儿,若贸然嫁入高门,且不说可能牵连家族,怕是她自身亦难以周全。” 刘氏听了温老爷这番解释,心中虽明了了几分,然仍心有不甘:“可难道咱们便就此妥协?即便不为蓉姐儿选勋爵之家,也不能找一户比咱们家还差的人家啊。蓉姐儿好歹是嫡女,嫡亲嫂子又是彭阁老之女,怎能如此委屈?” 说着,刘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急切地转向崔氏:“老大媳妇,你说你应下了亲事,是也不是?” 崔氏微微颔首,刘氏顿时来了精神,语调也升高了几分:“那正好,便向皇后娘娘请求为蓉姐儿寻一户好人家。即便不是勋爵,皇后娘娘也定会择一可靠的宗室子弟,哪怕是宗室子弟总归好过寻常人家。” 这般说着,刘氏像是已看到了希望,边点头边自我肯定。 温昌智在一旁,起初听闻赏赐之事,眼中亦闪过一丝热切。但自家三房的境况,温以含已凭手段谋得武清侯府的婚事,余下的八丫头与捷哥儿年纪尚幼,这赏赐之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自家,那刚刚燃起的一丝期待瞬间熄灭。 温昌柏却有些不乐意,眉头微皱,话语中带着几分不满:“母亲,此事乃是我家缇姐儿立的功,皇后娘娘点明赏赐我大房的。 况且大房子嗣众多,婚嫁之事本就令人头疼不已。您不体恤我们也罢,怎可如此…” 温昌柏没有再继续点明,只是目光直直地看向刘氏,那眼神中满是对母亲偏心的嗔怪。 刘氏见大儿子这么说,心中亦有些恼怒:“你这是何话?蓉姐儿也是你的嫡亲侄女,你怎能如此薄情?你们大房如今自是顺遂,攀上了公主,柔姐儿嫁入东平伯爵府,珹哥儿又与襄阳伯爵府定亲,日后自是无忧。 可二房不同,老爷方才也说了,彭阁老如今自身难保,蓉姐儿的婚事岂不是难上加难?你等怎就不多思量思量?” 崔氏万万没料到刘氏竟如此公然地偏袒二房,不禁面露惊愕之色,下意识地望向温老爷。 温老爷见此情形,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恼怒,沉声道:“都住嘴!” 刘氏与温昌柏顿时止住了嘴,温老爷略带不满地瞥向刘氏:“你都这把年纪了,身体又如此虚弱,便好好在房中好生休养,旁的事别再插手! 老大所言极是,此事乃缇姐儿之功,赏赐自然归大房所有。二房若想谋求好的亲事,让他们自行去寻,去立功。这是此前早定的规矩,你即便偏心也不该如此明目张胆,孩子们都在看着呢。” 刘氏听了,愈发不悦,刚要反驳,温老爷又转头对崔氏说道:“老大媳妇,你既选了亲事,可曾告知皇后娘娘这门亲事许给何人?” 崔氏忙点头,目光轻轻掠过刘氏,微微低头应道:“回父亲,儿媳已同皇后娘娘言明。”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目光,似有千斤重,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道:“这门亲事,儿媳许给了文哥儿。”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谁也未曾想到崔氏竟会将这等良机给予一个庶出子。 温昌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深意,心中暗叹,大嫂果然有容人之量。 刘氏满脸不解,率先发问:“你为何不将这份亲事给提姐儿?” 温昌柏也是一脸诧异,到底嫡庶有别,他原本也笃定崔氏会把这门亲事留给温以缇的,此刻望向崔氏的眼神中也带着疑惑。 温老爷沉思良久,缓缓开口:“给文哥儿也无不可,毕竟他年岁已到,若论定亲自是长子为先。老大媳妇,此事处理得当。” 一家之主既已表态称赞,旁人自是不便再多言语。 崔氏又轻声解释道:“父亲,儿媳想着,文哥儿好歹唤了我这么多年的母亲,如今也该为他寻一门好亲事。他身为大房长子,长媳人选不可太过逊色,总要给下面的弟弟妹妹们立个样,如此我大房才能一直兴盛。” 温昌柏对崔氏这番见解颇感意外,渐渐想明白后,心中满是赞赏,望向她的眼神中尽是满意。 温昌智听闻也点头赞同,他很是明白娶一个贤妻的重要性。 温老爷见状,再次开口:“正是此理,老大媳妇此举甚善。” 说罢,看向刘氏,“瞧瞧,这才是当家主母应有的风范与气度。” 刘氏虽心中愤懑,却也明白温老爷所言不虚,便撇撇嘴没再多说什么。 第482章 与期待有差距,科考结果 时光匆匆,转瞬便来到了六月底,再有半月有余,便迎来了秋收。 去年甘州的收成,实在是令人揪心,好在今年风调雨顺,早在数月前,温以缇便早早派遣人深入田间地头查看状况。 只见那麦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身姿矫健,叶片上也没有什么遭受虫害的痕迹。 与此同时,衙门也未曾懈怠,衙役官差们穿梭于各个村落,仔细巡视着百姓家中田地的情况。 在治虫方面,有着官府大力推广,和庆典上举办问答竞赛的原因,将防虫知识已经很是普及。 如今,这些努力已见成效,因虫害导致田地受损的情况相较于往昔已大幅减少,其他各类影响收成的不利因素也得到了有效控制。 然而,即便如此,众人的脸上却依旧难见开怀之色。 邹主事说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农们在仔细查看了田地作物的生长状况后,纷纷摇头,虽然今年风调雨顺,田间作物长势喜人,但按照目前的预估,最好的收成也仅仅只能比甘州往年略有起色。 与温以缇所期望的将甘州田地收成,恢复到中下等的水平,仍有着不小的差距,甚至连下等县的收成标准都难以企及。 邹主事心中五味杂陈,转头劝慰道:“这一两年间,甘州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都是温大人您的功劳,换做旁的官员未必能有如此成效。若是甘州的民生与收成能那么快提升至此,陛下也不会如此忧心忡忡,特意委派大人您前来。” 温以缇默默听着,心中明白,自己原本就已做好了在甘州耕耘数十载的打算。 虽有失望落寞之情在心底悄然蔓延,但她也很快便振作起来。 再继续努力就是了,今年不成就明年,明年不成就后年,总归如今已经有效果了不是吗! 五月的院试已然结束,成绩也已张榜公布。 周小勇之前县试的表现中规中矩,名次虽未名列前茅,却也稳稳居于中上之列,着实不易,温以缇和周爷爷都很开心。 而之后府试也侥幸得中,名次则处于后段。至于最后的府试,离中的孙山之位只有几步之遥。 最终,周小勇成功谋得一个童生的身份,虽距离秀才尚有一段距离,但这已然是值得庆贺之事。 要知道,自甘州恢复科考以来,消息吹遍四方,那些原本籍贯甘州却在外地求学或定居的学子们,纷纷回来赶考。 甚至还有尚未迁籍、早已放弃的读书人,也被这次甘州科考的机遇所吸引,不远万里赶来一试身手。 一时间,报考之人如过江之鲫,竞争之激烈超乎想象。 周小勇能够在这千军万马之中脱颖而出,谋得童生之名,已属难能可贵,毕竟他的学识根基相较于那些苦读的书生而言,略显浅薄。 其实,这样的结果温以缇之前便已有所预料。让周小勇继续参加院试,主要是想让他提前感受和积累经验,为日后的科考之路磨砺心智。 周小勇心里对此也十分清楚,可当真正前去参加了院试之时,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期待。 不过…最后这个成绩也算是他预料之中的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所以虽有失落,却也不至于过度灰心丧气。 周小勇在心底默默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在三年后一举得中! 今年,温以缇的三个弟弟也是初次下场应试,京中的消息也在不久前送到了甘州。 温英珹小小年纪,踏入考场初次应试竟一举得中秀才之名,虽说名次处于中下等,但这对于温家而言,已然是值得欢庆之事。 崔氏得知此讯,喜上眉梢,乐的都快找不到北了,当即赏全家下人们三个月的月银。 她的珹哥儿如此争气,怎能不让她扬眉吐气! 崔氏原本还担心,日后襄阳伯爵府的姑娘进了门,瞧不上他们温家小门小户,连带着他儿子日后过的也不舒心。 但见着温英珹这般年少有为,那姑娘定不敢再怎么嚣张! 而温英衡的表现则更令人感到意外。同样是初次科考,也一举得中秀才之名,虽然是个孙山之位,但也着实让温家人惊喜了。 放榜那日,温昌柏都忍不住高呼:“温家后继有人,大房兴盛!” 他想起自己与兄弟们,当年考中秀才时,年纪已远超珹哥儿和衡哥儿兄弟二人,顿时,温昌柏连连称赞崔氏教子有方,对待崔氏愈发温柔亲密。 但三房的温英捷此次科考,倒是未能如两位兄弟般高中秀才,不过也算是有所收获,以靠后的名次得中了童生之名。 温家今年三个小小年纪的子弟头一次科考皆有所得,甚至还一下出了两个小秀才,消息不胫而走,在京中小小地出了一次名。 他们几个才多大啊,也就十岁左右的年纪就中了!这让那么多而立之年、不惑之年的秀才和童生们情何以堪。 众人皆感叹,温家书香门第之风盛行,家族人才辈出。 这名声的背后,自然也离不开温以柔平日在那些勋爵和大户人家中的经营。 她总是不失时机地,宣扬娘家,使得温家在众人心中都有了个形象。 如今两个弟弟这么小的年纪便中秀才之事,更是让温家坐实了书香门第的称号,不少高门大户对温家的态度也因此有了明显的改善。 第483章 邵玉书分心,不明白皇上为何这么属意 而甘州在恢复科考之后,城中新晋的秀才与童生们面临着不同的抉择。 大部分学子选择回到原处继续学业,然而,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却毅然决定留在甘州。 毕竟和甘州的州学与县学,夫子、教谕、训导、学正交好关系,对于未来的科考也是有利的,总归还得回到原籍考试不是。 且因甘州重新开放科举,学子数量相对稀少,州学和县学不像旁的地方入学严苛,今年都不再设置门槛。 只要取得童生以上功名,便可踏入。 如此优渥的条件,让许多学子压力顿减。 这几个月来,州学和县学的夫子及官员们,经由布政司审批,从各地调集了一批贤能之士前来任职,教谕、训导等重要官职。 但州学的学正之位,依旧由邵玉书兼任。他好歹是堂堂状元郎,由他执掌学正之位,自是没人比他更适合的了。 相较于繁杂琐碎的政务,邵玉书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更喜欢在读书、进学的环境当中。 然而,他这一倾向却让王芷珊心急如焚。 邵玉书是什么人,那可是邵氏一族精心培养的嫡系子弟,新科状元,圣上又对其青睐有加寄予厚望之人。 邵氏原本为邵玉书精心规划了一条仕途高升之路,盼着他能在甘州历练数载,做出些政绩,先擢升知府,再顺势踏入布政司,亦或是调回京入六部。 这些主要邵玉书稍微努努力,邵氏便可顺利操作如此。 可如今,邵玉书先是犯错受惩,被降为州同知,而后在这同知之位上,又未能有显着政绩以作弥补。 如此情形,日后评比,他又怎能顺利升迁,重回正轨? 温以缇身为女官,是难以长久稳坐知州之位,这本是邵玉书的大好机会,可他若开始却沉迷于州学之事,无意于政绩,王芷珊怕如此下去,邵玉书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晋升至关重要的高位,邵氏一族的满心期待,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每念及未来可能的局面,王芷珊便觉如芒在背。到那个时候,邵氏可绝不会允许他们如此肆意“胡闹”。 倘若敲打毫无效果,把邵氏惹急了,定会采取更为强硬的手段,将曾经为邵玉书的付出的一一收回,届时邵玉书不仅仕途尽毁,更可能牵连众多。 世家大族的行事风格,他们表面上风光无限、实则在家族利益与声誉面前,手段狠辣果决,毫不留情。 所以出于这份忧虑,王芷珊曾多次委婉地从侧面提醒劝说邵玉书, 可这也是邵玉书,少见的对王芷珊起了争执,不满的说了句,“我已沦落至此,难道连些许随心而为的自由都没有了吗?难道非得在那勾心斗角的官场中,违背本心,才能让家族满意?” 说罢,他霍然起身,衣袖拂过石桌,似在宣泄内心的愤懑。 王芷珊望着邵玉书离去的背影,满心无奈与惆怅,深知此事愈发棘手。 此次新科取得功名的学子们,按常理而言,都应是受着知州温以缇的知遇提携之恩。 然而,他们却似乎更倾向于邵玉书。 而温以缇这边却显得颇为冷清,门可罗雀。 但她自己对此并不在意,因着如今的心思全被太子突然被册封一事所占据,忙得焦头烂额。 她知道六王爷在朝中如今已渐占上风,却怎么也料想不到陛下会如此突然地做出这一决定。 温以缇强行让自己紊乱的思绪镇定下来,开始在心底细细梳理这错综复杂的局势。 她不得不承认,就当下而言,六王爷坐上储君之位确实有着诸多有利因素。 今年是七公主及笄之年,及笄之后便要和亲之事,这对于六王爷而言,无疑是一个良机。 若他能妥善处理此事,成功促成和亲,便能收获瓦剌与鞑靼的善意,稳固边境动荡,从而为使自己太子之位渐渐坐稳。 毕竟,这可是他以储君身份,承担的第一件重大国事,意义非凡。 朝中大臣们虽私下对和亲一事颇有微词,认为此举有损大庆威严,但这终究是皇上的旨意,他们也只能默默接受。 况且,在大多数官员看来,牺牲一位公主以换取大庆边境数十年的和平稳定以及丰富的进贡资源,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买卖,只不过他们都不远让自己丢这个脸。 再者,皇上突然册封太子,打了许多党派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各方势力在暗中角力,相互制衡,如今这一册封,瞬间打破了原有的权力平衡,让不少人陷入了被动。 在这样的局势下,六王爷顺势上位,倒也成了最为明朗的结果。 然而,温以缇却很是不解,为什么正熙帝就认定了六王爷了? 她在宫中的时候,与几位王爷均有过交集。 不得不承认,七王爷一直是最具优势的皇位继承人选。 其母族势力显赫,在朝中又有众多权臣鼎力支持,根基深厚,人脉广泛。 反观六王爷,母族出身平平,在宫中一直如小透明般默默无名,究竟是何种缘由,让他入了正熙帝的眼? 温以缇甚至觉得,若一定要从出身不足的皇子中挑选,十皇子都比六王爷更为出色。 十皇子聪慧机敏,且背后隐隐有着贵妃的支持,无论是才情还是背景,似乎都更胜一筹。 可如今,局势却全然倒向了六王爷。 六王爷一手促成七公主和亲之事,已然与温以缇站在了对立面。 温以缇深知,自己无力扳倒一位储君,但她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老老实实。 她必须要抓紧时间谋划应对之策,此前的惊雷一事,也让温以缇清晰的意识到他们所掌握火药的进度。 他们如今的火药与烟花原料相似,而威力却大不了多少,那一次都是因用量巨大,才在炸出好些大坑。 这些大坑也让百姓们后怕不已,大庆别的地方天灾的消息都已传到了甘州,百姓们暗自庆幸,好在甘州受天灾波及较少,只道是老天爷眷顾此地。 火药的研究进展成这样,都是有着苏青的加入,材料与人手的补充这才如此。 但温以缇心中明白,宫中对此研究多年,自己不过略通些现代知识,比宫中巧匠多些新奇点子罢了,从未妄图一蹴而就,制出宫中几代人都未能攻克的成果。 但如今时间不等人,必须得加快了! 第484章 瓜分 江南突如其来的瘟疫自临安悄然爆发,其势汹汹,如汹涌潮水般迅速蔓延。 由于初期临安官府应对不力,未及时有效处理,导致周围城池纷纷沦陷,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与混乱之中。 而湖州自是受到了波及,崔衍深知瘟疫的可怕,当机立断,第一时间紧闭城门,下令封城。 城中百姓虽对这突如其来的限制有所怨言,但崔衍不为所动,亲自率领官兵在城内四处巡查,严格管控人员流动,对违反禁令者严惩不贷。 之后湖州虽未能完全幸免,却也避免了遭受最为惨重的打击,只是在经济与民生方面,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损失。 而后崔衍召集下属官员商讨应对瘟疫造成损失的对策。 众人愁眉苦脸,皆在苦思冥想如何填补这巨大的财政缺口。 主要是他们都不想自掏腰包,毕竟一向都是他们心安理得地捞银子,何曾有过往外掏银子的经历? 崔衍见时机已到,便提及此前的富商苏家之事。 苏家虽已衰败,但其剩余财产若能为湖州所用,或可解当下燃眉之急。 众官员听闻,心中各有盘算。 他们都清楚,这责任若是分担下来,他们也都会受牵连,毕竟太子新官上任,尤其是天灾对他的名声严重有损,定会更加犀利的处理此事。 因此,如今有了苏家这笔财产,倒是有了转机。 而后崔衍又表示,苏家出事之后,他曾收到一份文书,乃是苏家的姑娘苏青表示,她愿主动将家中所剩财产悉数捐给官府,以慰藉其父母兄长在天之灵,算是尽了孝。 此语一出,众人眼中顿时放光。 他们心里明白,崔衍既然主动提起此事,必然是想从中分一杯羹,但大头归他又何妨? 只要自己能跟着捞上一笔,损失便可弥补,甚至还有盈余。 于是,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接下来的日子里,湖州官府开始对苏家财产进行清查与回收。 那些被其他家族或苏家族人强占的财产,原本就底细不明,如今在官府的强力介入下,一切阻碍都如螳臂当车,以雷霆手段将这些财产一一收回。 苏氏族人虽满心愤恨,却也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财财产被夺走。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连其他富商家族都选择了沉默,他们又能怎么办? 只能将这份仇恨默默记在心里,尤其是对那做出捐赠决定的苏青,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个死丫头,哪怕捐了这些狗官,也不愿意留给他们! 崔衍自然是收获颇丰,甚至他好歹是知州,安排人手隐瞒了部分财产,对官员们解释只收回价值约三百万两的财产。 而后在三百万两的瓜分过程中,他将大部分利益揽入怀中,其他官员瓜分剩余部分后,他自己仍留下了一百五十万两,加上此前私藏的两百万两,大概总计约三百五十万两。 这笔巨额财富让崔衍心中狂喜不已,连续几日都难以平复激动的心情,暗自庆幸此次行事,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才会如此顺利。 与此同时,崔衍并未因财富而忘却对苏家之事的调查。 如今所有人都有所松懈,他终于查出了一些端倪。 原来,苏家货船遇袭之事,竟与其他的富商家族皆有牵扯。 这一发现让崔衍震惊不已,他未曾想到,这几个富商家族都掺和了进去,如此狼子野心。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将关键线索一一记录下来,派人快马加鞭送往甘州,交到了温以缇的手中。 不仅如此,他还将回收的苏家商铺的一半也一同给了温以缇。 温以缇望着已记到自己名下的诸多铺子、田地和庄子,不禁有些恍惚失神。 而这些铺子中大多都是茶铺、药铺,甚至那一并的种植药材的田地和茶园也都给了温以缇。 温以缇的目光落在那堆银票上,这是另一半的财产,她心里清楚,那些固定资产虽价值不菲,却难以轻易迁移,要不然苏青早就变卖了。 所以,崔衍才将其折换成通用银票送了过来。 沉思片刻后,温以缇还是决定派人唤来苏青。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将小舅舅调查所得的线索、信件递到她面前。 苏青接过,逐字逐句地读着,脸色渐渐变得煞白,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她的眼眶中蓄满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里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以为……以为只有一家…顺势天气所致,没想到竟是他们……几家联手,处心积虑地要害我苏家。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遭此大难?” 说到此处,她双眼布满血丝,恨意如汹涌的潮水般从周身散发出来。 温以缇看着苏青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她缓缓起身,走到苏青身旁,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渐渐的,苏青靠在温以缇的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双手紧紧揪住她的衣袖,仿佛那是黑暗中的唯一依靠。 温以缇一言不发,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良久,苏青的哭声渐渐停歇,红肿着双眼抬起头,看着温以缇哽咽道:“谢谢你,二姐姐,若不是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以缇微微抿嘴,露出一抹浅笑,轻声说道:“小青,我叫你来是有一事相商。这些铺子,我决定都交还给你,这些本就是你的。” 并非是温以缇心善,故作大方,实在是这些产业归于温以缇名下,她也无力妥善经营。 崔衍定是考虑到这一层,才特意将其留下,借温以缇之手转交给苏青,其目的,自是不言而喻。 想让她们二人彻底绑死,甚至想让温以缇彻底收服苏青为己用。 苏青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二姐姐,你说什么?这怎么可以?” 这些铺子和田地,哪怕在苏家鼎盛时期只是九牛一毛,可如今在旁人眼中也是巨额财产,足以养活一两个官宦之家了。 苏青不明白,温以缇怎么会舍得。 温以缇轻轻挑眉,脸上依旧挂着那淡淡的笑意:“我并非一无所获,小舅舅早已将其中一部分换成银票送到我手中,我所得已然足够。” 苏青不住地摇着头,语气急切而坚决:“不,二姐姐,这是你应得的,你且收下吧。” 温以缇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苏青的话语:“小青,你且听我说,这些产业即便给了我,如今远在甘州公务缠身,根本无暇顾及。若强行接手,必然要让小舅舅时刻为其劳心费神,我实在于心不忍。这些铺子于我而言,只是徒增烦恼。 况且,我知道你不差这些财产,但这到底是苏家的东西,你留着它们,也算是留存一份对往昔的追忆与念想,不是吗?” 苏青听闻的眼眶再度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微微点头:“二姐姐,你的这份恩情,我苏青定当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第485章 锦阳乡君 温英文的亲事终得敲定,不出温家众人所料,赵皇后最终为其定的是宗室之女。 其父乃是承祖上余荫而袭爵,挂着五品辅国中尉之名,领着一份俸禄,不过是仰仗宗室的恩养,方能维持其虚有其表的尊荣。 其女闺名静宜,还是嫡出之身,本应因宗室女的身份理应富足娇养长大,何命运弄人,其母在诞下她的弟弟时,遭遇难产,最终母子俱损,一尸两命。 而她的父亲,在丧妻之后不久,便匆匆续弦,自此,家中的格局全然改变。 萧静宜作为嫡女的地位,看似未变,实则形同虚设,处境可想而知。 而温英文不过是五品官的庶出子出身,也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即便赵皇后有意赐婚,高位官宦人家又或是勋爵人家那是不要想了,那是故意给俩家结仇的。 赵皇后也自然不愿因这赐婚之事落下话柄,遭人诟病。 但同温家差不多门户的,赵皇后实在也不知道几家,更别提有适合给温英文相配的姑娘了。 而赵皇后位居中宫,母仪天下,也兼管宗室子弟婚嫁事宜,因此,为宗室赐婚于情于理皆有依凭,外界纵有微词,亦难以指摘。 关于此次赐婚的因由,赵皇后早有说辞。对外放话,温英文虽为庶子,但勤勉向学,而温家本就是书香之家,其长姐身为东平伯爵府的二奶奶,在各高门大户之间颇有赞誉,皆因温家历来重视子弟教养,家风严谨,教子有道。 当下宗室之中,众多姑娘皆已到了议亲之龄,恰逢七公主时常对温家赞誉有加,赵皇后念及为宗室女谋福,便想着温英文虽非嫡出之子,但凭其自身之优秀,以及温家之良好门风,若能与之结亲,亦不失为一段良缘。 又正巧有萧静宜这般宗室女的婚嫁之事亟待解决,此事着实令赵皇后有些头疼。 她本可对其不予理会,然而萧静宜家中情形极为复杂。 她在父亲与继母那里备受冷落,已有宗室长辈看在眼里,将萧静宜的艰难处境向赵皇后反映。 正熙帝最近正盯着她,赵皇后必须让自己不出差错,正巧思量之下,赵皇后觉着此二人各有境遇,若能结为夫妇反倒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谓一举多得。 于是,赵皇后遂下赐婚旨意。实则单论身份门第,温英文能得与萧静宜结亲,委实是高攀了。 萧静宜纵是在宗室中不受宠怜,可她好歹姓萧,是逢年过节能进宫拜见皇上皇后的,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因此,赵皇后的赐婚旨意一经颁出,顿时在宗室之中激起千层浪,引发诸多不满之声。 皇后这是何意?本想着让她为这孩子寻个好归宿,怎地却许给了一个五品官的庶子? 这岂不是将宗室的颜面置于地,白白糟蹋了人家姑娘! 流言蜚语如汹涌的潮水,竟不知不觉间传至正熙帝的耳中。 可赵皇后心思机敏,行事果决,她未等正熙帝有所问询,便迅速采取行动。 将萧静宜封为五品锦阳乡君。 此等封号虽不算极为尊贵,但对于萧静宜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要知道,萧静宜之父不过是领着五品辅国中尉的俸禄,只有嫡长子能袭爵为六品奉国中尉,家中其他子女更是难以获得任何封号。 如今萧静宜能得此五品乡君之位,还有食邑拿,无疑是一份巨大的恩赐,在类似的宗室姑娘里,已经是头一个了,没有封号的不知多少。 论及温家与萧静宜家的情况对比,温家在京省盘踞多年,根基深厚,温老爷和温昌柏好歹都在六部当值。 且联姻之家皆是勋爵、阁老,家族实力强劲,在这京城之中,可谓举足轻重。 相较之下,萧静宜家中虽为宗室,却因父亲的碌碌无为,而略显黯淡。 故而,萧静宜嫁入温家成为大房长媳,也不算委屈了… 这么好的婚事砸中了温英文,直叫他惊愕万分,连带着李姨娘亦是如此。 她本以为儿子的姻缘不过是在寻常官宦人家中物色,毕竟温英文身为庶子,虽勤奋好学,但天资有限,门第之限横亘在前。 温英文虽到了至议亲之龄,因姚姨娘之事,李姨娘与温昌柏心生嫌隙,她深知儿子前程与婚姻紧密相连,虽温家在京中略有根基,但以庶子身份,求一门好亲事亦非易事。 温英文苦读多年才有幸考上秀才,虽则未能在乡试中一举中举,折桂而归,但有温家在,早晚会踏上仕途。 这仕途荣耀,乃是李姨娘那早逝生父生前心心念念、毕生渴盼达成的。 李姨娘念及于此,满心皆觉自家儿子聪慧过人、品性纯良,实乃千般好万般好。 所以李姨娘便日日于主母崔氏身前侍奉,言辞恳切,盼主母垂怜能为儿子谋得一门好亲事,若能得个嫡女为妻,助力儿子仕途,便是再好不过。 岂料,赵皇后的赐婚之旨降临,竟是将宗室之女许配给了文哥儿,还是个五品的乡君!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被她们母子俩赶上了啊! 李姨娘初闻时,呆立当场,旋即反应过来,仰天跪地泪如雨下,口中高呼:“多谢老天爷眷顾!” 而后又匆忙起身,直奔崔氏的院子,一路踉跄而入,未及言语,便“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于地面,鲜血瞬间渗出。 她泣不成声:“多谢大奶奶大恩,此等恩泽,妾身没齿难忘。” 崔氏见状,赶忙示意丫鬟搀扶,轻声叹道:“你我相识多年,文哥而唤我母亲,我自当为其筹谋…实不相瞒这个赏赐,原本太太是想给容姐儿的…” 李姨娘心中了然,都是崔氏给争取的… 李姨娘当即感恩戴德,崔氏又道:“你且回房好生歇息,我遣人去送药膏给你擦试。你啊,莫要声张,好歹是大喜之日不宜见血光。文哥儿娶妻在即,你身为姨娘需得打起精神,亲眼目睹他成家立业。” 李姨娘连连点头激动的开口道:“大奶奶所言极是,妾身…妾身日后必尽心侍奉您左右…” 第486章 小刘氏母女闹事 大房的温英文得了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小刘氏一听,顿时心急如焚,匆忙收拾东西,日夜兼程从任地赶回家中。 一路上,她满心愤懑与疑惑,自家女儿可是嫡出之身,自幼乖巧伶俐,贴心孝顺,为何这婚事却如此波折艰难? 而大房的庶子竟能迎娶宗室之女,这又是什么道理! 待小刘氏回到家中,未及歇脚,便径直去找温老爷和刘氏理论。 此时的温老爷正在房里写着什么,听闻小刘氏的叫嚷声,眉头紧皱,面色阴沉如水。 他搁下手中的笔,那墨汁溅落在宣纸上,晕染出一片乌黑,恰似他此刻的心情。 “老爷,您怎能如此偏心?这般好的婚事,不给嫡女,却给了一个庶子,容姐儿自幼对您与太太孝顺有加,您却对她的婚事不闻不问,这让我们母女情何以堪?” 这么大的动静,温家上下众人皆被惊动,纷纷循声赶来。 就连那一向缠绵病榻、许久未曾露面的三房孙氏,也在两名丫鬟与婆子的左右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踱步而来。 她面色苍白,身形瘦弱不堪,却仍强撑着病体,只因大房这门婚事让她心底的嫉妒如野草般疯长。 自己虽满心眼热,可这病躯却无法像小刘氏那般闹腾,如今有人出面去闹,倒要看看老爷太太如何应对,也好让他们尝尝偏心的苦头。 温以如、温以思、温以含等家中几位姑娘,听闻喧闹声,也都急急赶来。 只听温以容紧跟其后,亦是满脸委屈与不甘,抽抽搭搭地哭诉着:“祖父,孙女不过是想嫁个好人家,为何如此之难?温英文却能轻易娶得宗室女,这太不公平了!” 一时间,温家宅院内哭闹声、叫嚷声交织在一起,仿若一锅煮沸的热粥,混乱不堪。 小刘氏见温老爷沉默不语,开口劝说道:“老爷,要不然…” 温老爷却猛地一拍书桌,桌上的镇纸跳动几下,险些滚落。他怒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呵斥道:“胡闹!此事乃是皇后娘娘亲下懿旨,你难道想抗旨不成?” “你们两个,给我闭嘴!”温老爷气冲冲的打开屋门怒道。 小刘氏与温以容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哆嗦,哭声戛然而止。 温以容微微颤抖着身子,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祖父,您就是偏心。这么好的亲事,您想都不想着孙女一下。孙女说想嫁去勋爵之家你们怎么都不愿。大伯母说的是好,整日带我出去参加宴会,可结果呢?其实一点都没指望,可如今我即将及笄,连个定亲的人家都没有。我也是您的嫡亲孙女,您怎能如此对我?” 说罢,眼眶中的泪水再次决堤,顺着脸颊滑落。 温老爷气得在手指着温以容:“你这丫头,真是被惯坏了!张口闭口都是勋爵之家,你是个姑娘家!还真不知羞了! 你也不看看咱们温家是何门第?你父亲与我不过是小官,你如何配得上那等勋爵高门?” 温以容心中虽惧,但仍倔强地梗着脖子回应:“怎么就配不上?大姐姐和五妹妹不都嫁入了勋爵?同是姐妹,为何我就不行?” 小刘氏也立即道,“老爷,大房三房都有人嫁去勋爵人家,为何偏偏咱们二房没有!” 温老爷气的不愿再与她做无谓的纠缠,转身背对着她们,挥了挥手,厌烦道:“你若想嫁,就自己去寻,我且看你能翻出什么天来!” 温以容见温老爷如此决绝,心中顿时慌了神,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几步靠近温老爷,拉住他的衣摆,哭求道:“祖父,孙女只是不想嫁入寻常官宦之家,姐妹们都嫁得那般好,让我日后在众人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您就可怜可怜孙女,帮帮我吧。” 温以如与温以思两姐妹瞧见温以容那可怜兮兮、苦苦哀求的模样,面露不忍之色。 温以思心善,下意识地便欲上前搀扶三姐姐,但刚迈出半步,却被温以如拦住。 温以如微微摇头,眼神中透着无奈与清醒,她轻叹一声,自己之前又何尝不是温以容呢? 只是事已至此,旁人多说无益,这执念唯有温以容自己走出来。 自小到大,她和温以容明争暗斗,互不相让,皆在这婚嫁之事上存了攀比之心。 如今见温以容这般狼狈,温以如心里自是五味杂陈,心疼不已。 她也想开口劝慰几句,可又深知温以容的脾性,此刻若上前,只怕会被误会成是来嘲笑她,落井下石的。 温以含则站在孙氏身旁,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淡漠神情。 她心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早早悟透了这其中的道理。 瞧着温以容为了嫁入勋贵人家而闹得鸡飞狗跳,她越发觉得自己此前的做法甚是明智。 与其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苦苦哀求,不如早早为自己筹谋,稳扎稳打。 温以含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而温以怡悄然立于角落之中,身影略显单薄,她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揪住自己的衣角,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眼前这的这一幕,眼神中满是忧虑与迷茫。 瞧着温以容身为嫡子嫡女,在婚嫁之事上却如此狼狈不堪,苦苦哀求仍不得顺遂,她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三姐姐尚且如此,而自己这个地位更低的庶子庶女,日后的姻缘又当如何? 温以怡的视线微微偏移,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温英文定亲的那位锦阳乡君。 听闻那女子虽出身宗室,但其家族如今已渐趋落魄,甚至都比不上温家。 可即便如此,在旁人眼中,宗室的身份依旧尊贵。 温以怡听说,皇后娘娘此次赐下的乡君封号,不过是宗室女眷封号中最低的品级罢了。 在其之上,尚有崔家舅母那样的县君,郡君、县主、郡主、乃至公主。 如此层级分明,她不禁有些恍惚,究竟要站在何种高度,才算得上是人上人,才不会被随意欺负呢? 第487章 如今知道自己没本事了? 并非温以含遗忘了自己如今已被记为嫡女,身份地位得以抬升之事。 实则是即便成为嫡女后,她在三房所受的待遇也并未有显着改善。 往昔的冷遇依旧如此,只是不再遭受无端欺凌罢了,备受冷落依旧是生活的常态。 但相较于曾经,这样的日子竟已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了。 温以含曾被送往族地,直至孙氏突然暴病,这才被召回来。 因而当几人再度相见时,彼此之间的氛围虽谈不上融洽和谐,却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并未引发什么激烈的冲突与纷争。 温老爷看着哭得这般凄惨的孙女,心中难免泛起一丝疼惜,毕竟是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孩子。 可事到如今,温家已不能肆意而为,此事远非普通婚嫁那般简单。 温以容与温以含到底不同,他绝不允许嫡出的嫡女做出这般有辱家门之风的事。 这般想着,温老爷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来人,将三姑娘押回自己院里,没有允许不得出来,让她好生反省。” 此令一出,温以容与小刘氏母女惊恐万分,紧紧相拥。 这时,彭氏焦急地走了过来,小丫鬟小心地搀扶着她。 温以容看到彭氏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扑到彭氏脚边,双手紧紧拽着她的袖摆,哭诉道:“大嫂嫂,大嫂嫂,你快帮帮我,向祖父求求情啊。我不要被关禁闭,我不要。” 她正值及笄之年,这时候关了禁闭,日后还如何出去见人?又怎能在宴会上觅得如意郎君? 彭氏身旁的两个小丫鬟,见温以容这般莽撞,急忙上前护住自家主子。 彭书宇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旋即轻轻跪地,说道:“祖父,三妹妹只是一时糊涂,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身为婆母的小刘氏毕竟也跪着呢,他这个儿媳妇怎敢敢独自站着。 小刘氏见状,悄悄瞥了彭氏一眼,在平日,她绝不容许自己在这个高门儿媳面前如此狼狈,可当下这特殊时期,也只能暂且忍耐。 也幸好彭氏有眼色,不然日后怕是要被小刘氏算账。 念头一转,小刘氏赶忙开口:“父亲,您此时若将蓉姐儿关了禁闭,这岂不是要了她半条命,毁了她一生的前程?想嫁去勋爵之家有什么不对,蓉姐儿本就对读书一事缺乏天赋,您却硬要勉强她和读书人家相看,硬是嫁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温家好不容易有点好名声,岂不是平白了让家里蒙羞?” 一旁焦急的刘氏也急忙附和:“老爷,蓉姐儿若是嫁入读书人家,确实为难她了。寻个对学识不太看重的人家,或许才与她相宜。” 温老爷冷哼一声:“如今知道没本事了?这些个姑娘都是一块从小在郑兄手底下读书、求学,为何单单三丫头一事无成?还不是你们这些当母亲、祖母的管教无方?还有何颜面在此与我多言?” 这一番话怼得刘氏与小刘氏哑口无言。 温老爷接着道:“咱们温家一直没那些腌臢事,你们根本没见识过,你们以为勋爵之家好相与?就凭她这脑子,嫁入勋贵府中,怕是不久便会横遭祸事。寻常官宦人家,咱们尚有几分底气护她周全。你们也该长点心,莫要痴心妄想,做事需考量自身能力。想嫁高门,先掂量自己有无本事在那深宅大院里生存。” 老爷子此语,也是在提点其他姑娘,莫要心存幻想,当务实前行。 温以含明白,知晓温老爷这是在敲打她。 可她却不以为意,当即发出一声冷哼。 在温以含看来,自己怎会在那侯爵府中过的不如意,这般上好的婚事,不还是凭她的筹算才拿到手? 也是凭着这个婚事,温以含在族地反省之时才没遭受太多罪。 老家那些人都是些踩高捧低的势利眼,一个个巴结着自己这个未来侯爵府娘子都来不及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且瞧着吧,待她出人头地之时,眼前这些轻视她的人,都将恭恭敬敬地前来求她办事。 彭氏终究是彭阁老的之女,温家众人因着这层关系,向来对她极为宽宥。 温老爷见彭氏这般跪在地上,他轻咳一声,神色迅速放缓,开口道:“你们先起来吧,地上凉。” 彭氏身旁的丫鬟早已心急如焚,听得温老爷的话,赶忙上前,双手轻柔地扶起彭氏,眼神在她身上仔细游走,嘴里还念叨着:“大少奶奶您可仔细着点儿,有没有哪儿磕着碰着呀?” 那模样,仿佛彭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小刘氏和温以容见状,也缓缓起身,小刘氏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眼神中满是惶恐。 她也听进去方才温老爷所说的了,一想也是,自己的容姐儿头脑简单,被他们养的根本不知道真正高门大户的那些勾当。 其实小刘氏也不怎么懂,她在温家几十年,除了和大房、三房偶尔争风吃醋外,旁的过活的一向挺滋润舒坦。 可看大嫂崔氏就明白了,柔姐儿那么出色的一个姑娘,连她都曾羡艳为什么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可每次回京,小刘氏同崔氏提到柔姐儿的时候,眉眼里的愁苦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所以被温老爷这么一说,小刘氏不禁在想,温以柔那么出挑的姑娘在伯爵府都过的艰难,容姐儿有什么比其还要出色的地方,能让她在高门过的很好? “容姐儿,要不…”小刘氏有些犹豫。 她想说,实在不成就让彭氏托彭家给容姐儿找个三四品的官家就成了,勋爵人家就算了吧。 可话到嘴边,想着周围都是人,她也要脸面,就没说出口。 于是小刘氏立即给彭氏使眼色,想让她自己说出口,但后者却垂眼看着什么,完全没理会。 温以容则微微抬眸,偷偷看了一眼温老爷的脸色,见他并无愠色,才悄悄松了口气。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刘氏轻轻哼了一声,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悦,目光直直地盯着彭氏,语带责备:“你婆母还在这儿呢,做儿媳妇的怎么这般没眼色,一点规矩都没有。” 说彭氏竟没去搀扶小刘氏起身。 彭氏听闻,微微一震,忙福了福身,低声道:“孙媳知错。” 第488章 彭氏有孕,杨家 可旁边的小丫鬟一听刘氏的训斥,立马不乐意了,急忙上前一步,对着刘氏福了福身,脆生生地说道:“回禀太太,少奶奶这般是有缘由的,只因少奶奶如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胎像还未坐稳。今儿个少奶奶是心里着急小少爷的安危,一时冲动了些,她满心都念着肚子里温家的子嗣,才失了平日的周全。” 话音刚落,彭氏立即训斥了一声,看着丫鬟的神色满是不悦。 众人听闻这话,皆是一惊。 彭氏与温英安成婚也有些时日了,此前彭氏的肚子一直毫无动静,小刘氏和刘氏没少在背后明里暗里地盼着、催着,时不时就拿话点彭氏,暗示她尽快为温家添丁。 如今彭氏突然有孕,小刘氏的眼神瞬间从不满转为惊喜,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彭氏的肚子。“诶呦,你……你有身孕了?什么时候的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啊!这……这……你刚才还跪着,万一伤了胎可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松开温以容的手,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彭氏,却又似怕碰坏了什么宝贝般,半路缩了回来。 “来人,快去请大夫!”小刘氏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话语也变得语无伦次。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特别震惊,哪怕温老爷眉毛眼睛都忍不住往上挑了挑,带着些高兴的样子。 毕竟到了他这个岁数,那是非常看重子孙后代的。 第三代里,眼下也就只有温以柔生的小灵儿这一个外孙女,温老爷都喜欢得不得了,时不时地让人准备些吃的、用的,送到东平伯爵府给小灵儿。 现在可好了,温家终于有第四代了,他能不高兴吗? 只是因为现在这个场合不合适,他才没有开口笑出声来。 温以容瞧见自家娘亲因大嫂嫂有了孩子,就将自己全然抛诸脑后,那副满心满眼只有大嫂腹中胎儿的模样,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满。 她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面色阴沉下来,哼,果然这世道谁都靠不住。 终究还是只有上好的婚事,才是真正能依靠的。 原本温以容还打算再争取,然而此刻小刘氏满心都扑在彭氏的身孕上。 温以容意识到自己已然孤立无援,仅凭一己之力根本难以改变局面,那股倔强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温老爷看着温以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还没死心,这孩子性子执拗,可绝不能让她重蹈温以含的覆辙。 他目光凝重地,语重心长地说道:“安哥媳妇,你身为大家之女,应当也该明白我的苦心。” 彭氏见状,赶忙上前福身恭敬地回应道:“是,祖父,孙媳明白您的意思。孙媳一会儿定会好好劝导三妹妹,让她莫要再任性行事。” 彭氏说罢,微微转头看向温以容,眼神里带着一丝告诫与安抚。 当下,家中唯有温老爷于家中休沐,温昌柏与温昌智皆赴衙门当值,但温以容和小刘氏都闹成这样了,她怕再不表示温英安心里说不定会有些不满,毕竟她是当长嫂的。 彭氏只得无奈开口道:“诸位长辈,我本有一消息要告知大家,只是此前一直未得闲暇。今日机缘巧合,倒可一并说了。” 温老爷与刘氏对视一眼,心中明白彭氏这么说,估摸着是为容姐儿寻得了人家。 温老爷微微抬首,看了看天色,随后对下人吩咐道:“来人取些椅子来,咱们便在外边说吧。屋里头太过憋闷,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折腾。” 所幸今日阳光正好,天气亦不炎热,在院子里坐着,倒也舒爽自在。 下人们闻言,赶忙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工夫,桌椅便已安置妥当,甚至连果子、点心、茶水都一一呈于各位主子面前,众人遂于庭院之中依次落座。 彭氏轻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而后目光缓缓扫过家中众人,稍作停顿后才轻声说道:“祖父,关于三妹妹的婚事,孙媳一直都挂在心上。只是三妹妹在孙媳眼中,机灵剔透、天真可爱。 孙媳便觉着寻常人家的郎君皆配不上她,所以挑选起来便格外仔细,这才耽搁了些许时日。此事母亲早就交托于我,我这个当嫂嫂的自当尽心竭力。却不想,今日竟闹出了些误会。” 温以容侧耳倾听彭氏对自己的夸赞,不禁嘴角渐渐上扬,一抹得意的笑容在她脸上悄然绽放。 显然对彭氏的溢美之词极为受用,胸脯微微挺起,坐姿也愈发端正优雅,仿佛自己已是世间最出众的女子。 彭氏说完,又温柔地看了一眼温以容含笑道:“儿媳此前一心想为三妹妹寻一户家风严谨、品行高洁的官宦人家,只是苦寻许久,都未曾觅得合适之人。” 还没开学多久,温以容听闻不禁微微撇了撇嘴,谁愿意嫁入那种满是书呆子的人家呀。 就说在温家这样的环境里,她都快受不住了,从小被逼着学这学那,又何曾乐意过? 若是日后真选了个满口知乎者也的夫君,处处管束于她,那岂不是得被逼疯? 温以容刚要开口,小刘氏便迅速伸手握住她的手,悄悄使了个眼色。 毕竟温以容的婚事,她已拜托了诸多亲友,如今就彭氏这边算是最有希望的,可不能因女儿的几句牢骚而得罪了人家,不然恐难寻得好归宿。 温以容见状,再次不满地撇了撇嘴,母亲定是见大嫂有了身孕,便开始偏向她了。 对面的温以如,自始至终都在默默观察着温以容的神情举止,见她这般尽显小女儿娇态,不禁哑然失笑。 她心中暗自思索,若不是自己也曾随着母亲一同前往甘州,或许也会如她这般对自己的婚事耿耿于怀吧。 如今回首再看倒是觉得,只要人能好好活着,余生平安喜乐,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己出身温家,本就比许多人家幸运。 想当初母亲为自己定下这门亲事,虽说温家只是个中等人家,但以自己庶女的身份能配与嫡子为妻,又何尝不是最合适的婚事了呢? 这般想来,温以如,觉得自己从前确实有些小家子气了。 想到此处,温以如不禁微微蹙起眉头,心中疑窦丛生。 不对劲啊,想当初她与文家刚定亲那会儿,她还曾好言劝慰自己认命。 毕竟以温家的门第,和她们的出身,这样的婚事对她们而言,已然算是不错的归宿了。 可为何如今温以容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性情大变,甚至只因无法嫁入勋爵之家,便大闹特闹起来? 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温以容那脑子,平日里也不见得多灵光,不比自己强上多少! 只听彭氏再次说道:“可就在不久之前,儿媳收到了一位手帕交的来信。知晓儿媳家中三妹妹正值及笄之年,欲为其夫家的隔房弟弟探探口风,瞧瞧两家有无结为姻亲的可能。 儿媳这位手帕交所嫁之人,与大伯母娘家还颇有渊源。” 崔氏听闻,不禁微微挑眉,此事还与自己有牵连? 小刘氏与刘氏亦下意识地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专注地投向彭氏,皆欲听个仔细。 彭氏见状,便继续说道:“我这手帕交所嫁的夫家,乃是那世代簪缨的百年大族杨氏一族,大伯母娘家侄媳妇也是出自于杨氏。” 众人闻之,先是微微一愣,温老爷更是眉头轻皱,心中暗自思量。 而小辈们不明就里,皆纷纷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疑惑与好奇。 那杨氏一族的赫赫声名,她们自是早有耳闻,一个真正的世代书香官宦,绵延一两百年的世家望族。 族中进士举人从没断过,曾出过一位一品太师,三位正二品官员,五位从二品。 其下子弟出仕为官的更是无数,虽不曾位极人臣或封疆大吏。 温以容要是真能嫁到杨家,那可真是攀高枝儿了。 温以容一听,顿时花容失色,不假思索地起身娇嗔道:“不要!我不…!”那声音中满是抗拒与不悦。 小刘氏见此情形,心急如焚,未等温以容把话说完,便迅速伸出手,一把捂住了温以容的嘴,而后用力将其按回座位上。 温以容遭此突然的变故,整个人都懵了。她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恐与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怎么也想不到,母亲竟会对自己做出这般举动,从小到大,母亲虽偶有严厉,却从未如此疾言厉色。 她只能用满含泪水的双眸无助地望着小刘氏,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似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与不解。 小刘氏看着自家宝贝女儿那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疼惜。 然而,理智告诉她,此刻绝不能心软。 杨家,那可是名门望族,在整个京城都享有盛誉。 容姐儿若能嫁入杨家,无疑是上天保佑。 这门婚事,无论如何都不容有失。 她深吸一口气,硬起心肠,别过头去,不再看女儿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双手却仍紧紧地按住温以容,仿佛只要一松手,便会错失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而刘氏像是突然被什么触动,思索片刻后看着温老爷开口道:“老爷,是不是此前看中大丫头的那个杨氏?” 温老爷轻轻点了点头。 小刘氏见状,眉眼瞬间舒展,笑意盈盈道:“杨家好啊,杨家可是难得的好人家啊!” 此前因崔氏舍不得女儿远嫁,才婉拒了杨家的婚事。 若不是这些因素交织,崔氏定然不会让温以柔嫁去白东平伯爵府,而是必定要与杨家结亲的。 崔氏在一旁听闻,也不禁连连点头,这三丫头要是真能嫁入杨家,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温老爷轻咳一声,转向彭氏说道:“安哥儿媳妇,你接着说。” 彭氏点头应承,继而开口:“这杨氏声名赫赫,想必大家都早有耳闻。不过,此次却有一点特殊之处,我倒觉得甚是契合三妹妹。” 彭氏微微浅笑,接着道:“众所周知,杨氏乃百年书香世家,可我那手帕交在信中告知,她夫家的隔房堂弟,不知为何,对学文并无喜好,反而是弃文从武,如今在老家的守备营担任八品官。 也正因如此,杨家对这哥儿的婚事颇为头疼。那些想嫁入杨家的姑娘,皆是冲着杨家的文风名气而来,可这位公子却并非她们心中理想的夫婿,所以这婚事才一直悬而未决。再者,他虽是庶房嫡子,但家中也很是看中姑娘的家世。” 小刘氏一听是庶房,脸色微微一变,不禁略微沉着声问道:“那这位公子的父亲如今在何处任职?” 彭氏看向小刘氏,浅笑道:“如今他们家中早已分家,而那位杨老爷与杨太太就在京中。杨老爷如今任职于京中的通政使司,担任正四品的右通政之位。” 这般官职,在一众小辈们听闻来,只觉正四品的官家已然是相当不错的门户了。 那杨公子身为嫡出,又有着大族子弟的身份加持,如此看来,温以容若能嫁过去,似乎也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然而,崔氏、小刘氏,乃至温老爷,却并未轻易被这表象所惑。 在这京城之中,通政使司衙门的地位着实有些尴尬,不上不下。 论其权势,远不及内阁六部那般显赫,难以在诸多重大朝政决策之中拥有强大的话语权与主导权。 论其职能,虽负责收受、检查内外奏章等事务,但多为信息的中转与初步梳理,并无太多直接左右朝局的力量。 而通政司并非关键晋升途径,与内阁、六部等衙门相比,其重要性和影响力明显不足,对官员的吸引力也相对较弱。 彭氏心底对温老爷等人迟疑的缘由也明白,她嘴角噙着一抹从容的笑意,侃侃而谈:“像杨氏这般的百年大族,祖父您心中应当有数。不管是嫡房还是庶房,对于家族子弟的管教向来严苛。” 就如同崔氏的娘家,但凡家中有崭露头角、颇具潜力的后人,本家都会悉心栽培、严格管束,全力扶持其成长。 崔衍和崔彦不就是如此,一个为他寻了个宗室女的婚事,另一个将他助力至三品御史之位。 毕竟大家族最重名声,时刻担忧族中子弟行差踏错,生怕有人做出有辱家门之事。 而大家族就如同一张巨大的保护伞,无论嫡出还是庶出,皆能受其庇佑。 崔氏微微颔首,对彭氏所言深表赞同:“的确如此。” 彭氏话锋一转,接着说道:“这位杨公子机缘巧合之下,在守备营前不久立了功,经杨家一番运作,不久之后便会调回京城任职。这便是我那手帕交写信与我探口风的根由所在。杨家一心想为他寻觅一位,家在京中的女子。” 第489章 婚嫁之年,笄礼,添妆,圣旨 彭氏虽说的这些,已经透露了几个点,一来这杨家如今早已分了家,人口简单,没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二来现居京中,就连那位杨家公子,也即将调回京任职,不必远嫁。三来杨家身为世家大族,门第显赫,根基稳固,世世安稳。 虽说百年大族规矩不少,可因分家和杨公子习武的缘故,相较纯粹的读书人家,要宽松许多。 这般种种条件,于温以容的情况而言,实是当下极为合适的人家。 小刘氏听闻,心动不已,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其他人在旁,亦不禁点头赞同。 这杨家,门第高却规矩不苛,不正契合他们一直以来为温以容寻觅婆家的期望? 与那侯爵府相较,杨家身为读书人家,少了许多腌臜勾当,家风清正,无疑是温以容的良配。 温以容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心中的抗拒也消散了几分。 小刘氏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忙问道:“安哥儿媳妇,那…杨公子年岁几何?” 彭氏浅笑盈盈:“母亲,杨公子今年刚满十七。” 小刘氏眼睛骤亮,十七岁便已官至八品,且即将升迁回京,此等前景,可比嫁什么举人、秀才,苦等其科考中进士再获封官职要顺遂许多。 温以容嫁过去便是官眷之身。 小刘氏与刘氏相视一笑,皆对这门婚事极为满意,满怀期待地望向温老爷。 温老爷此刻面容沉静,思索片刻后,轻声说道:“此事今日仅限咱们知晓,莫要出去乱说,待我仔细打听清楚,再做定夺。” 此语一出,众人皆知,老爷并未拒绝,心中亦是认可。 温以容在一旁,见众人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心有不满,只觉他们行事草率,是对自己的婚事不够上心。 可细细思量,这杨家确实不错。 此前温老爷提到的那些,她就满心忧虑,隐隐不安,自己几斤几两自己是明白了,万一嫁入勋爵之家受欺负怎么办。 可她拉不下来这个脸,五妹妹她们说的对,家里姐妹的婚事都不错,她身为嫡出嫡女自然不能太过逊色,不然以后出嫁了几年,岂不是差距更明显。 如今这杨家与温家沾亲带故,又有大嫂阁老之女的身份镇着,料想他们也不敢肆意妄为欺负自己。 几位姐妹听闻温以容的婚事峰回路转,神色各异。 温以如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真心为温以容感到高兴。 杨家也在京城,温以容嫁过去后,姐妹们日后相聚便有了盼头。 但又念及自己,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既定的婆家文家。 崔氏虽然没同她说什么,但她也有些耳闻,文家调回京后势头愈发不足,已经和温家有了不小的差距 文家二郎在科考之途艰难跋涉,长久困于秀才之身,难以更进一步。 温以如微微垂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定亲之事木已成舟,挣扎亦是徒劳。 长辈们有一句话,温以如是听进去了,嫁入门户较低的人家,凭温家如今在京城的份量,倒是能保她在婆家安稳度日,不致遭受欺凌。 不觉间已至八月,甘州的秋收大幕缓缓落下。 今年的甘州也算安稳,田间地头,百姓们穿梭忙碌,收获的喜悦在眉眼间跳跃,那眼底闪烁的笑意,如同秋日暖阳下粼粼的波光,满是对生活的憧憬与满足。 毕竟,这一年里,甘州未生事端,收成相较往年,稳中有升,仓廪渐实,百姓心中便有了底气。 州衙之中,温以缇却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地凝视着统计登记在册的收成结果。 那一串串数字,似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心头沉闷。 果如之前所料,今年甘州的收成,远未达预期,虽比他初至甘州时略有起色,可相较于其他地区,差距依旧明显。 去年甘州凭借防范得力,在雹灾之年尚可勉强支撑,与他城相较,劣势未彰。 但今时不同往日,和西北之地各处相比,甘州却仍在低位徘徊,虽未到布政司参与议会,可温以缇心中明白,甘州此次的收成排名,怕是要垫底了。 只能希望正熙帝不予深究吧,毕竟他们已然倾尽全力了。 所以方才温以缇同邹主事等人在商议着,之后是否还要继续改善农桑之法,还是另辟蹊径的炮制之法。 见大家神色略有些倦意 温以缇便停掉了这次议会。 京中温英文与温以容的亲事,下定之事既成,阖家皆欢,温以缇也收到了信。 温以容所许之人,乃京城的杨家,算是世家,底蕴深厚。 温以缇闻此喜讯,心中亦喜,她对下面弟弟妹妹的终身大事自是格外上心。 因此她暗中多方打听那杨家公子的消息,虽尚未得知详情,却也知晓此子家中嫡出行四,年仅十七,杨四郎却已在军中崭露头角。 上半年更是立了个功,经杨家一番运作,正调回京城,只是具体任职之处,尚未明晰。 但仅从已知之事来看,此子与温以容确是极为适配的人选。 温以容和温以如生辰仅隔一月,有的人家为了以图省事省钱,居中一个日子合办及笄礼,算是双喜临门。 但温家仍决定各自操办,彰显对两位姑娘的重视。 温以缇为妹妹们的及笄礼也早早送去了京城。 虽说温以缇此前已将温以如的及笄之礼提前赠予她,但在这意义非凡的时候,又怎会差这一份礼物。 她给两个妹妹的,都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给温以如的及笄礼,是琼华金镶珠宝福簪,簪身以纯金精心锻造,金质细腻柔和,色泽鲜亮而不张扬,簪杆修长笔直,表面以极细的金丝勾勒出连绵的云纹,云纹飘逸流畅,,为簪身增添了一抹精致的雅韵。 簪头呈圆润的半月形,宛如夜空中初升的新月,散发着柔和的清辉。在那半月形的簪头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珍珠圆润饱满,光泽温润。 珍珠周围环绕着一圈细碎的钻石,如繁星拱月般,将珍珠映衬得更加夺目。在钻石与珍珠的间隙,巧妙地点缀着几枚浅蓝色的宝石,宝石色泽清新淡雅,仿若清晨天空中那一抹淡淡的蓝,为整个簪头增添了几分空灵与幽静之气。 而温以容的则是瑞彩金镶珠宝梦蝶福簪,的簪身由纯金打造而成,质地厚重坚实,金的色泽浓郁醇厚,尽显大气。 簪杆上精心雕刻着华丽的花卉图案,花朵娇艳盛开,枝叶繁茂缠绕,每一处纹理都清晰可见。 簪头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造型,蝴蝶双翅展开,姿态轻盈,似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蝴蝶的翅膀以薄如蝉翼的金箔制成,上面镶嵌着各种彩色宝石,红如骄阳的红宝石、蓝如深海的蓝宝石、绿如翠玉的祖母绿以及黄如金橘的黄宝石等,恰似蝴蝶在阳光下闪耀的斑斓色彩。 蝴蝶的触角纤细而灵动,以两根精致的金丝制成,顶端各镶嵌着一颗微小的珍珠,珍珠的光泽柔和,为蝴蝶增添了几分俏皮与活泼。 这两只金镶珠宝福簪皆出自宫中,其珍贵程度即便是宫里都很是难得。 温以缇把它们作为及笄之礼赠予两位妹妹,想必当日也会惊艳一下众人吧。 总归是自家人,温以缇可不允许在这等重要场合被别家姑娘夺去风头。 而那添妆礼,则有着温以缇自己的考量了。 给温以容的添妆,便是一本珍贵的古籍。对于即将嫁入世家大族杨家的温以容而言,无疑是一份极为厚重且实用的礼物,日后在杨家若遇到什么事,这本古籍便可成为她的依仗。 温以缇太清楚文人对古籍的珍贵执着程度了。 而送给温以如的礼物则是尽显奢华。 一箱用上好檀木打造的箱笼,装满了好些上等料子。此外还有各种宝石首饰,璀璨夺目。将温以如嫁人后装扮得明艳动人些,嫁妆箱底如此气派,便不会让人觉得她身为庶女而不受宠,文家也不敢轻视了去。 常福看着温以缇准备的这么多礼,不禁微微撇了撇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温以缇目光敏锐,瞬间捕捉到了常芙的神情,于是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道:“怎么了,阿芙?这是吃味起来了?” 常芙眨了眨眼睛,带着些许委屈说道:“姐姐,她们平日里与您关系也并非那般亲近,你却还如此用心地为她们筹备。 阿芙是觉得为姐姐不值,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该多好呀。待日后回到京城,这些可都是能派上大用场的。”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然的笑容,说道:“钱财之事,于我而言,从前未曾拥有时,虽心中喜爱,却也从未将其视作首要之物。如今更是有了些银钱,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四妹妹总归是与我同父所生,她所嫁之人相较于其他姐妹的夫婿而言,不算那般显赫,我自当要为她多多思量。而三妹妹好歹与我自幼一同长大,我们之间的情谊颇为深厚,儿时的那些小打小闹,岂能成为我们成人之后彼此隔阂的理由?同是温家女,我们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温以缇小的时候,因温家子嗣兴旺,可家境不丰,几个姑娘的月钱便不多,根本无法满足她自己的需求。 如今,时过境迁,温以缇自身有了一份俸禄,更是收获了颇为可观的财富,手中的资产逐渐充盈,她也慢慢开始理解那些曾经被她视作遥不可及的有钱人的心境与想法。 然而,她的慷慨与大方只对自己人,面对外人,任谁也别想从她手中撬得一分一毫,哪怕只是一个铜板,她也不给! 说着,温以缇又忍不住笑道:“放心吧,阿芙,等你嫁了人,就算把我所有的钱财都给你,那又何妨?” 常芙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恐与决绝,急忙说道:“不,我可不要,我不嫁人!我一辈子就在姐姐身边,我死都不嫁人!” 那模样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温以缇的衣袖,仿佛生怕被人强行拉开。 温以缇见常芙对婚姻之事如此抵触,心中虽有些无奈,却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嘴角依旧挂着那丝笑意,没有再多做劝说。 而今年,似乎是议婚嫁之年,没过几日,孙同知满脸堆笑地,迫不及待地与温以缇分享一则喜讯。 他已然与顾世子家的郎君定下了亲事,决定将孙宣嫁入武清侯爵府。 温以缇听闻,不禁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心中暗自思忖,未曾料到孙家和顾家之间竟如此紧密深厚。 看来顾世子对自己人着实眷顾有加。 如此一来,孙萱与五妹妹日后便算是妯娌了… 不过孙萱嫁去的,是顾世子的庶子, 不过,孙萱所许配的乃是顾世子的一位庶子,而温以含所嫁之人乃是二房的嫡子。 然而,世事无常,谁能断言待顾世子袭爵后分家。 那时这两位郎君的身份地位,又是谁高谁低? 孙同知之所以告知温以缇这些,无非是想孙萱既已注定要嫁入京城。 温以缇日后也是要回京的,与其拉近关系,亲厚起来,如此,待女儿在京城若有事吗要帮忙的,温以缇会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伸出援手。 而第二日,又一则婚嫁消息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 这一次,正熙帝的圣旨来到了边家,宛如一道晴天霹雳,震得众人惊愕不已。 将边莹莹赐予太子为侍妾! 此消息仿若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甘州的官家。 引得众人议论纷纷,平西将军好歹是有封号的将军,地位自是不容小觑。 边莹莹作为平西将军府的嫡女,自己也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本应匹配一门门当户对的良缘,以她的身份,即便是与朝中某位大员的嫡子结为连理,也是绰绰有余。 可谁能想到,正熙帝此番旨意竟是将她赐婚到东宫做侍妾,连侧妃的位置都没有。 这一安排实在是有悖常理,令人费解至极。 温以缇听闻这道消息,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陛下开始出手了。 第490章 我不嫁! “我不嫁!我不嫁!凭什么我堂堂的的将军嫡女要去嫁要去给人当妾?我不去!” 边家内,边莹莹怒目圆睁,面色涨红,手中紧紧握着鞭子,那精致的鞭柄被她攥得指节泛白。 她猛地一挥鞭子,鞭梢如灵动的毒蛇,呼啸着抽向室内的摆件。一只青花瓷瓶瞬间爆裂,碎片飞溅,紧接着,雕花的檀木屏风也遭了殃,鞭痕交错纵横,精美刺绣的丝绸坐垫被抽得棉絮纷飞。 周围伺候的下人们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在一旁默默候着。 唯有一位老妈妈,眼里满是担忧,她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着急地呼唤着:“姑娘,姑娘,您冷静些。若让外人知道您这般,那可是大不敬之罪啊,这毕竟是圣旨。” 边莹莹像是被点着的炮仗,突然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红着眼瞪向老妈妈,咬牙切齿道:“我在自个家里还不能发脾气了不成?怎么?那皇帝老儿远在十万八千里,连我在自家的事都要管到这种地步吗?要把我嫁去给人当妾,我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又将犀利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小丫鬟,厉声道:“你,还有你们几个,若是敢传出去一个字,本姑娘通通要了你们的命!” 小丫鬟们吓得双膝一软,立即跪倒在地,连连求饶:“姑娘饶命,姑娘饶命,奴婢们不敢。” “姑娘,这都是咱的自己人,哪能呢?”老妈妈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略带颤抖地劝慰着。 边莹莹也意识到自己是在迁怒,可心中那团怒火熊熊燃烧,肆意蔓延,即便已经打砸了诸多物件,内心的烦闷却丝毫未减。 她满心愤懑,那皇帝老儿,远在十万八千里,竟还来搅和她的婚事,当真是个昏君! 这个时候平西将军匆匆赶回,他踏入院子,目睹眼前狼藉一片,眉头瞬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与无奈。 平西将军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老妈妈心领神会,立刻点头,而后小心翼翼地引领着周围侍奉的下人鱼贯而出,很快,院落里便只剩下他与边莹莹二人。 边莹莹眼中噙泪,眼眶通红,恰似一只受伤的小鹿,她疾步跑到平西将军身旁,委屈巴巴地哭诉道:“父亲,您一定要帮帮女儿啊!我绝不嫁,凭什么要我给人做妾室?” 平西将军凝视着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孩,她可是自己捧在手心呵护了十几年的宝贝疙瘩。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然之后也有了其他子女,可边莹莹在他心中的地位从未有过动摇,始终是最为珍视的。 他犹记得女儿呱呱坠地之时,像个柔弱的小猫崽一般蜷缩在襁褓里,自己满心都是疼惜,那时便在心底暗暗发誓,定要做个绝世好父亲,倾尽所有宠溺她、庇佑她一生一世。 当初女儿吐露心仪安远侯,他二话不说,费尽心思为其周旋谋划,只盼能成全女儿的婚事。 然而,如今这一切美好,都被圣上的一道圣旨给击碎。 想到自己的女儿前不久还被人造谣被误了名节,如今又竟然要被送去给人当妾室,自己精心娇养了数十载的掌上明珠,连个侧妃的名分都捞不着。 平西将军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怒火,犹如火山喷发,不可遏制。 他猛地一挥拳,重重地砸向身旁那粗壮的树干,那树干足有一人合抱之粗,却被这一拳打得深深凹陷,树皮迸裂,木屑纷飞,其蕴含的劲道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边莹莹身形微微一震,她自是清楚父亲此刻心中亦是痛苦万分。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抬眸望向平西将军,轻声问道:“父亲,当真再无他法了吗?您之前可是应允了我与安远侯的婚事啊。” 平西将军见女儿这般天真无邪,一想到她即将踏入皇室的复杂旋涡,心中的无奈愈发浓重。 他轻轻拉过女儿,在一旁的石墩上坐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莹儿啊,为父愿为你将世间一切美好珍贵之物都捧到你面前,可唯独这皇命,我们无力违抗。若是抗旨不遵,整个边家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况且你与安远侯之事,为父早争取过…只是他对你无意,强迫于他娶你,咱们边家做不到不说,更是强扭的瓜不甜啊。 你也应当有所察觉,那安远侯一向不近女色,或许其中有着难言之隐。这样的男子,即便你嫁与他,又怎会有幸福可言?” 其实边莹莹并非对安远侯痴迷到非他不嫁的程度,只是在她目前所接触的人当中,安远侯算是极为优秀的了。 边莹莹一向不喜欢那些文弱的读书人,在她看来,他们虽有满腹经纶,却缺乏阳刚之气。而武将们呢,又大多长得五大三粗,相貌粗犷,甚少有人能称得上眉清目秀。 安远侯却不同,他既有着武将的英气与飒爽,又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不凡,这无疑让边莹莹对他另眼相看,进而心生爱慕. 然而,对于从未见过面的太子,边莹莹心里却充满了抵触。 她不知道太子长什么样子,也不了解太子的性情与为人,一想到要嫁给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还要做妾室,她便满心的不情愿与委屈,又怎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他呢? 边莹莹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可我也不能去嫁给他人为妾啊,哪怕他是太子、妾室终究低人一等,妾终究是妾!” 平西将军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澜,继续耐心劝导:“他可是太子,在旁人眼中,能嫁给堂堂太子,未来的国君,那是求之不得的。你可知,就连武清侯爵府顾世子的嫡亲女儿,那般尊贵的身份,也仅仅是嫁与太子做了侧妃。” 边莹莹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心里清楚,父亲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恐怕此事真的已无转圜余地。 可难道就这样妥协吗? 她心有不甘,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急忙说道:“父亲,不,还有一个办法。” 平西将军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与期待。 边莹莹连忙解释道:“安远侯!对,他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侄儿。您不是说皇后娘娘如今为了他的婚事愁得焦头烂额吗?只要安远侯愿意娶我,那这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我若嫁去给太子,不过是个妾室,谁嫁过去当妾不一样呢?但若是安远侯真心喜爱我,皇后娘娘肯定会为了自己的侄儿全力争取,如此一来,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平西将军听后,脸上露出思索之色,这计划虽有些冒险,但倘若真能成功,无疑是为女儿开辟了一条生路。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道:“此事交给为父去办。不过莹儿,你母亲今日外出尚未归家,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想必此刻正在往回赶。等她回来之后,你切不可再如此任性,你若有个好歹,那便是要了你母亲的半条命,懂吗?” 边莹莹深知母亲那柔弱爱哭的性子,一想到母亲得知自己要给人做妾,定会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她心里也着实不忍让母亲伤心难过,于是立刻郑重点了点头。 第491章 挑拨? 自开春起,那瓦剌赔偿的草原便渐渐有了生气。凭着赵锦年从中间往来的联系,温以缇从瓦剌购置了许多羊羔,牛羔,甚至还有马崽带回饲养。 只是由于众人经验匮乏,即便重金聘请了经验丰富的牧民帮忙,也不敢贸然大规模开展,只能先小范围试验,待稳妥后再做推广。 毕竟这对于温以缇而言,诸多事务皆是初次尝试。 不过她凭借现代所记着的那些知识,结合她曾看过的书,悉心整理撰写了一本册子,记录了养殖羊羔、牛羔与马驹的各类注意事项。 对于羊羔养殖,着重提及了羊舍的搭建。羊舍需选在地势较高、干燥通风之处,地面要夯实且有一定坡度以便排水。 冬季时,需在羊舍内铺设足够的干草以保暖,还得确保有充足的光照。 喂食方面,新生羊羔要以母乳优先,待稍大些,则可搭配精饲料与新鲜牧草,且注意定时定量,避免积食或营养不良。同时,要密切关注羊羔的健康状况,定期进行驱虫与防疫,一旦发现有精神萎靡、食欲不振或粪便异常等情况,需及时隔离诊治。 牛羔的养殖要点也颇为关键。牛舍空间要宽敞,方便牛羔活动。饲料以干草、青贮料与精料搭配为宜,根据牛羔的生长阶段调整比例。 饮水务必清洁新鲜,冬季可适当加温。 牛羔生性好动,需提供足够的户外活动场地,以锻炼其体质。此外,要注意牛犊的调教与训练,使其养成温顺的性格,便于日后的管理与劳作。 对于马驹的饲养,马厩要保持清洁干燥,通风良好。饲料以优质牧草为主,如苜蓿等,再辅以适量的谷物与豆类。马驹需定期进行刷洗,不仅能保持皮毛的健康,还能增进与饲养者的感情。 训练方面,要循序渐进,从基础的行走、转弯开始,注重培养马驹的服从性与协调性。同时,马蹄的护理至关重要,定期修剪马蹄,检查有无蹄病,确保马驹的行动自如。 仅仅是为了此次养殖,采购那一批羊羔、牛羔马仔等幼崽,便已让银子如流水般哗哗淌出。 而这不过是开端,后续的饲养环节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吞金窟”。 可想而知,要想真正将一片草原变为繁荣,从闲置资源转化为稳定产出的畜牧基地,在前期需要克服多少的艰难险阻。 这还仅仅是在风调雨顺、未遭遇任何特殊情况的理想预设之下,若不幸碰上恶劣的自然灾害,如暴风雪席卷,大批牲畜可能会被冻死、饿死;或是疫病横行,整个养殖场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前期的所有投入都将化为泡影,一切心血付诸东流。 然而,这对于甘州而言,却是一场不得不踏上的征程。 那广袤无垠的草原,就像一座神秘而又危险的宝藏,虽蕴含着无限潜力,却也布满了未知的荆棘。 倘若真能成功将这片草原盘成,那么甘州必将在西北之地一飞冲天。 原本处于底端的甘州,会迅速崛起成为西北的中流砥柱。 而仅是这个政绩,都够温以缇达成来甘州的任务了。 与此同时,天香楼推出奶制品的糕点及饮子大获好评。那独特的风味与醇厚的口感,令食客们赞不绝口。 外头的商户见此,纷纷想要效仿,然而始终无法解决奶制品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相较之下,远远不及天香楼的出品。 苏青此前重金投入的酒楼,凭借着天香楼的招牌奶制品,盈利日益增长,生意愈发红火。 养济院内,赵锦年特意前来寻温以缇商议边莹莹被赐婚旨意之事。 温以缇神色凝重地说道:“侯爷,您那边千万要多留个心了。” 正熙帝此番作为,明眼人都能瞧出是在给太子铺路,其真正意图乃是逐步瓜分赵锦年手中的兵权。 平西将军算是西北之地边境另一方势力,本应是赵锦年麾下,相互呼应。 可如今,正熙帝却将平西将军之女边莹莹强行送入太子东宫。 此等行径,无疑是在赵锦年与平西将军之间蓄意埋下嫌隙的种子,使两方心生隔阂。 赵家目前并无其他子女与太子有姻亲关联,如此一来,平西将军日后与太子的亲近程度极有可能超过与赵锦年的关系。 显然是忌惮赵锦年在军中的威望,担心其一家独大,进而威胁到皇权的稳固。 那对父子的心思,昭然若揭,还真是过河拆桥啊,心太急了。 赵锦年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说道:“就边将军的脑筋,怕是一时半会儿还琢磨不透。此前还与我联系,满心想着要将他那宝贝女儿与我撮合在一处。” 温以缇听闻此言,不禁一愣,脸上满是惊诧之色。 边莹莹和…赵锦年? 她微微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赵锦年,难不成边莹莹对他竟是心有所属,以至于都起了抗旨的念头? 温以缇在一旁看着赵锦年的眼神,有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般戏谑之意。 第492章 最不缺的便是人 赵锦年察觉到温以缇的目光,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疑惑地回望过去,轻声问道:“是有什么问题吗?温大人是觉得平西将军寻我,还有着什么别的目的?” 温以缇见赵锦年在其他事情上洞察敏锐,可一涉及男女之情,却如木头一般,不…甚至只要与女人相关打交道,就变得懵懂迟钝。 就连温以缇已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无语的感受,只得摇摇头说:“没什么问题,只是没想到边姑娘对侯爷竟如此倾心,不惜做出抗旨之罪。” “他们看重本侯,不过是看中我与皇后娘娘的能力罢了。”赵锦年回道。 温以缇眉头一挑,这点她倒是没想过。 主要是她对这种儿女私情之事本就不太熟悉,原以为他们二人之间有些特殊的过往,温以缇还隐约记得边莹莹曾口口声声说要嫁给赵锦年。 “若按侯爷这么说,这边家的想的倒也太过简单。”温以缇说道。 赵锦年轻蔑地开口:“不然边将军为何一直难以高升始终在副将之位徘徊?他能得到如今的封号,也是陛下念他杀敌勇猛,功绩斐然,若不赐予封号,便只能提升品级给予重权,否则岂不是让天下将士们寒心。” 武官之途,向来凭借军功方能逐级晋升。 平西将军倘若长期未获赏赐,必然会引发诸多非议。 在这大庆朝,武将们皆以战功为荣耀,以晋升为目标,奋力拼杀于疆场之上。 若平西将军这般劳苦功高之人都得不到应有的嘉奖,其他武将难免会心生寒意,暗自思忖自己即便竭尽全力,恐也难有出头之日。 一旦有人借机煽动舆论,那么整个大庆各处边境的将士们军心便会开始动摇。对自身的价值与前途感到迷茫,长此以往,边疆的稳定与安宁必将受到严重威胁。 想到这,温以缇愈发感到困惑不解。 赵锦年似有所察,当即问道:“怎么了?” 温以缇也不隐瞒,如实开口说着心中疑团:“有一事我始终想不透,若如侯爷先前所言,陛下一心在为六…太子铺路,可为何之前的赵家,还有如今的封家,都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这岂不是授人以柄,难道不会让天下将士寒心,觉得自己拼死效忠陛下,却换来这般境遇?” 赵锦年听闻,眼中掠过一丝哀伤,旋即缓缓解释道:“他们的确会这么想,可想法归想法,实际情况却是另一码事。这些高门家族的变故于普通将士而言太过遥远,且并非时常发生,所以他们往往会侥幸地认为自己不会遭遇如此厄运,只觉自己是幸运的那个。 再者说,在这大庆朝,最不缺的便是人。人命如蝼蚁,贱如草芥。你若能力不足或有差池,自会有人取而代之。这世间,永远不会缺少追逐功名利禄之人,哪怕所得微薄、官职卑微,也总有人趋之若鹜。” 温以缇听后,不禁苦笑:“如此凉薄,当真是让人心寒。可这朝堂之上,又有几人能真正独善其身?” 赵锦年微微叹息:“又有谁能全身而退?赵家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鉴,可即便如此,仍有人前赴后继。或许,这便是人性的贪婪…” 两人一时间陷入沉默。 温以缇不想气氛这么尴尬,只能立即转移话题的开口道,“只可惜了边姑娘。” 她想起此前瓦剌进攻甘州城时,边莹莹不顾危险,身亲自带兵杀敌,那份胆量着实令她钦佩不已。 温以缇也有些不愿,看到如此明媚热烈的姑娘被困于内宅,甚至沦为看人眼色、低声下气的妾。 赵锦年微微点头:“在旁人看来,做太子的妾,日后太子登基成为皇帝,有着潜邸之情在,日后所封品级定不会太低。 但仍有明白人知晓,即便成为妃子,也依旧是妾,妾的身份终究是奴才罢了。” 赵锦年说这话时满是轻蔑,温以缇一愣,不愧是皇后的侄儿,看法与旁人截然不同。 他记得顾琦曾说过,后宫之中是看谁笑到最后,一时的高低只是暂时的,即便身为皇后也不例外。 但温以缇只认同一半说辞,另一半则是她认为做了妾便是一生的污点。 在大庆历史上,少有后宫原先的嫔妃在元后殁了,能顺利成为继后的,大多是重新挑选名门贵女,正式迎入宫中。毕竟众人都觉得当过妾室的女人,即便出身再高贵,也会玷污皇后宝座的名节。 尤其是那些身份地位尊崇的男子,更是极易抱有此种想法。幼生长于权力与富贵的温床,被家族的荣耀和社会的尊崇所环绕,心中的欲望与野心也随之无限膨胀。 温以缇心中不禁暗自叹息,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男人为了名利尚可放手一搏,纵使失败也不过是壮志未酬。 然而女人却被困于重重礼教枷锁之中,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们或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被随意安排婚姻,或在深宅大院中耗尽青春,忍受寂寞与压抑… 或在权力斗争的边缘瑟瑟发抖,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后,还是普通人家的女子,都难以逃脱时代赋予她们的苦难与悲哀。 这世间的纷扰与不公,终究是让女人承受了太多的伤痛与无奈,而她们却只能默默忍受,无声地挣扎。 “温大人,你……你可是身子不适?”赵锦年的声音里满是关切,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温以缇缓缓回过神来,与赵锦年那写满紧张和焦急的眼神交汇。 “我…”温以缇张了张嘴,想要回应,却发现嗓子干涩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般。 她突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痒痒的,抬手抹了一把脸,这才惊觉不知何时,泪水已悄然滑落脸颊。 温以缇心中暗自诧异,自己原来并非这般多愁善感之人。 但她随着在越行越远、越攀越高,所遇之事愈发繁杂,肩上的担子也日益沉重。 每日周旋于各种事务之间,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为了生存、为了名利,只得马不停蹄地奔波忙碌,身心俱疲。 此刻,可能是想到这个时代女子的悲惨,触动了温以缇心底深处那根紧绷的弦,让她一时感同身受,情难自已。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赵锦年说道:“无妨,许是近日公务繁忙,有些劳累罢了。” 可她的眼神中也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惆怅。 第493章 对比,认命,养济院官职 赵锦年见温以缇神情有异,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担忧,生怕她身体有恙,于是赶忙将此次前来欲与之商议之事匆匆说了一下啊。 当下局势严峻,无论是赵锦年决然地拒绝娶边莹莹,还是边莹莹最终无奈嫁入东宫。 平西将军与赵锦年之间日后必定会有所隔阂。 所以他必须得有所防备起来。 温以缇专注地听着,从赵锦年坚定的态度中,她的确感受到像赵锦年之前说的那样。 他与太子的关系,并非外界所传那般亲近紧密。 赵锦年在其中更多的是权衡利弊,出于无奈才有所周旋,并非真心依附太子。 温以缇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确定这一点,往后的路便明晰了许多。 这意味着赵锦年日后大概率不会成为自己的阻碍与敌人。 边家与孙家两位姑娘的婚事,一时间成了甘州城内众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谈资。 孙萱与边莹莹皆为嫡出千金,身份尊贵,可如今的境遇却有着天壤之别。 孙萱虽嫁入的是勋爵家的庶子,但好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得以八抬大轿风光过门。 而边莹莹,身为甘州首屈一指的名门贵女,边家在当地亦是势力滔天,却无奈只能屈身在东宫为侍妾。 往昔,在甘州的地界上,边莹莹的地位,即便是其他官眷家的姑娘,甚至包括孙萱在内,在她面前都得有所顾忌。 她的婚事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众人皆以为她定会觅得高门世家的亲事。 可谁能料到,如今二人的婚事对比,竟是如此的悬殊。 对于边莹莹嫁入东宫为妾一事,众人议论纷纷,看法各异。 有人认为,这终究是嫁入了皇家,对方可是太子,未来的天子。 哪怕只是妾室,待太子登基之后,也是成为宫妃,她所生的孩子可是皇子皇孙!边家也能因此而沾光! 在他们眼中,这是一步登天的绝佳机遇,虽有风险,却值得一搏。 然而,也有人对此表示不屑,认为妾室身份低微,即便身处皇家,也难以摆脱小妾的本质。 好歹边莹莹与孙萱二人都曾与温以缇有过往来交集,也或许是念及此前甘州之战的情分,温以缇特意吩咐人给她们送去了两份贺礼。 总归女子嫁人为一生最关键的大事。 孙萱原本能嫁入武清侯府便满心欢喜,如今温以缇又差人送来贺礼,这无疑表明对方愿意保持着和她的联系。 她记得父亲曾对她说过,温家与顾家也有姻亲关系,温以缇的妹妹便是同顾家定了亲,和她日后算是妯娌。 父亲语重心长地叮嘱,要她多与温大人往来交好,如此,日后在京城便不至于孤苦伶仃、无所依仗。 因此,收到贺礼的孙萱更是坚定了要与温以缇拉近关系的决心。 她对温以缇的态度越发亲昵起来,时不时上门看望,或是自己亲手制作的点心,差人送往温府。 边家这边,平西将军已然竭尽全力试图促成赵锦年与边莹莹的婚事,然而赵锦年却态度坚决地予以拒绝,边家实在是无计可施。 赵锦年见平西将军依旧对其中的利害关系茫然不解,终究还是于心不忍,好心地提醒了一句:“还望边姑娘日后嫁入东宫之后,能收敛些性子。边家也切切不可张扬,最好莫要与东宫的其他党羽牵扯过深。” 平西将军听得一头雾水,却也只能带着满心的烦闷,无奈地点了点头。 被赵锦年如此干脆地拒绝了自家女儿,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也不愿再与赵锦年多费唇舌。 边莹莹收到温以缇的贺礼后,呆愣在原地许久。这些日子以来,家中为她的婚事闹得鸡飞狗跳,母亲时不时的在她耳边哭诉,也早已搅得她心烦意乱、思绪如麻。 而如今,一切都好像已尘埃落定,圣旨既出,绝无收回的可能,她注定要踏入东宫为妾室。 想到这里,边莹莹只觉心中一阵绝望,她把自己关在闺房之中,整整一日都未曾露面。 院子里的丫鬟们守在门外,只能听到那断断续续、悲悲切切的痛哭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受伤的小兽在角落里呜咽,令人闻之揪心。 这几日,后宫之中经过严格遴选而出,被调遣至甘州之地的养济院任职的女官也到了。 此后,她们便正式归属于甘州,不再隶属于宫籍。这养济院的差事,便成了她们后半生赖以依存的营生与寄托。 养济院体系也经吏部发布公文,正式融入入大庆官场之中。 对养济院官职的设定、人员的遴选调配以及职责的明确界定等,都已出文规划完。 甘州之地,养济院州院使,为正六品。 下设两位从七品的副院使,协助院使。 两位正八品监事,专职负责监督养济院的各项执行情况。定期检查物资的收发登记账目,核对物资数量与质量,巡查养济院内人员,对违规的及时予以纠正并记录在案。 一位从八品司库,掌管养济院的财务收支与资产,定期盘点清查。 还有一位正九品的医丞,和从九品的典教,承担对养济院内百姓的文化教授。 而县养济院中,首官为从七品院首和一位正八品的副院首。从八品监事、正九品司务、从九品医士、和从九品典教,都是各一人。 温以缇看着养济院的人员安排,心中对吏部的规划不禁暗自赞叹。 吏部不愧是朝廷职能运转的核心枢纽之一,官职的设定和职责的划分,皆条理清晰,毫无含糊之处,确保了各项事务皆能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这些被选派至养济院的女官,也是温以缇的第一波班底。 早在后宫选拔之时,也皆经过了温以缇的点头。赵皇后极为大方地将放了权,毕竟,温以缇是为她做事。 第494章 熟人 养济院这个衙门成立,温以缇此前从宫里带出的第一批宫女们,此刻可谓时来运转,顺理成章地沾了光,获得了女官的身份。而后再将她们安置在甘州的各个城池,委以重任。 毕竟,她们是温以缇带出宫的,自然要给她们一个好的归宿。 而这个女官的身份,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后宫之中,那些摸爬滚打数年的宫女,想要通过考核晋为官身,都是极为艰难的。 而如今,在养济院,只要由养济院的首官院使首肯,再经吏部走过批准的,便可成为女官。 虽说有吏部批准的程序,实则不过是个过场,大多由皇后来管辖这批女官之事,自然而然温以缇安排无人阻拦。 而这难得的机会,温以缇自然率先将目光投向了身旁亲近之人,尤其是常芙、温晴、徐嬷嬷她们几个。 毕竟待日后养济院规模日益扩充,再想这般轻易获取官身,怕是没有那么容易了。 然而,温以缇能想到常芙不想离开自己而拒绝,却并未曾料,温晴和徐嬷嬷也是一样的想法。 温晴微微垂首,神色坚定,轻声却决然地说道:“大人,若定了这官身,日后万一有了什么变故,恐是要一辈子留在甘州了。” 温以缇一听,的确,温晴日后总归是要出宫嫁人的,而温家根基又都在京城。 而徐嬷嬷则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抹历经岁月后的淡然笑意:“奴婢这把岁数了,官身于我而言,不过是浮名罢了。在大人身边,有吃有穿,安稳度日,已是难得福分。有官身虽多一层庇护,可若无,也不打紧。” 温以缇在一旁听着,不禁哑然失笑,却也尊重她们的意愿,不再勉强。 总归以后也不是真没机会了! 岂料,那苏青听闻此事后,竟也兴冲冲地跑来寻温以缇,想弄个女官当当。 温以缇无奈地看着他,苦笑着解释:“女官最基本的要求乃是宫籍,你如今虽说立了女户,可你并非此出身。” 苏青听后,嘴巴一撇,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些许不甘,却也未再多言。 转瞬之间,便又似忘却此事一般,热火朝天地投身于生意之中。 另一批从京城调来的女官中,亦有不少是温以缇的熟人。 她们一路舟车劳顿,满面风尘。 温以缇心下怜惜,便让她们先好好休息一夜,待第二日再正式接见。 这一日,养济院的正厅内,布置得简洁而不失庄重。温以缇早早地命人准备了一桌好菜,而后静坐在厅中,等待着众人的到来。 随着议事厅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众身着各色女官服饰的女子鱼贯而入。 众人瞧见温以缇已在上座等候,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加快了脚步,趋步向前。 到了近前,众人纷纷屈膝行礼,齐声轻声说道:“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见状,赶忙起身,脸上洋溢着亲切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免礼,诸位大人免礼。” 她目光轻扫众人,眼神中笑意渐浓,旋即温和地说道:“诸位,快请入座吧,咱们不妨边坐边谈。” 众人面面相觑,面露惊讶之色,显然未曾料到初至甘州见温以缇的第一面竟是这般情景,然心中虽疑惑,却也依言依次入了座。 而后温以缇侧首,面向身旁最近之人,带着熟悉的语气:“应典言,着实未曾想到此次你竟会来到甘州,可真是出乎意料。” 对面坐着的,正是温以缇初入司言司时曾给予她帮助的应典言。 这批女官之中,也是应典言年纪最长,应该差不多四十有五了。 这般年纪的女官,大多已失了踏出宫门、奔赴陌生之地的勇气,更何况是长途跋涉至甘州,一路艰辛自不必说。 温以缇可是听说,这批女官前来甘州的路上绝非顺遂。 有好些人大病、小病,足足两个月才终于抵达了甘州。而应典言竟能坚持至此,身子也没什么不适,至少没有拖其她人后腿。着实令温以缇心生敬意,语气也愈发轻柔缓和 此时,应典言亦望向温以缇,神色复杂难辨,其中又隐隐透着一抹回忆的幽光。 不过短短几年、温以缇已成长至如今这般地步,她怎会不感慨。 犹记当年,温以缇向她询问女官出宫容休之事,那时她见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只觉惋惜她恐要在后宫之中虚度一生。 却不想,时光流转,那曾令众女官皆头疼不已的容休之事,竟真被这小姑娘成功解决。 应典言目中感激之意一闪而过,轻声道:“是啊,下官也未料到温大人竟真做到了,自当前来,亲眼见证。” 其他女官听闻温以缇与应典言这番言语,不禁面露迷惘之色,不知这二人打什么哑谜。 温以缇却依旧唇角含笑,悠悠说道:“自是如此,自不会让应典言失望的。” 应典言微微点头:“那下官便拭目以待了。” 应典言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中透着一丝沧桑与疲惫。 她已至中年,往昔的青春岁月只能在记忆中找寻。 曾经,在她年少之时,出宫的念头也曾在心底悄然萌芽。 但她听闻过太多女官出宫后的凄惨境遇,让她心生畏惧,脚步也变得踌躇不前。 她也曾在三十五岁那年,距离出宫仅有一步之遥,然而,她家中亲人如贪婪的蚂蟥,紧紧吸附着她在宫中所得的一切。 他们不许她出宫,甚至以嫁人相要挟,只要她乖乖留在宫中,源源不断地给予家中接济。 要不然只要回家,就给她寻个人草草嫁了。 她只能将那刚刚冒头的出宫想法,深深地掩埋在心底。 此后,年复一年,时光流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渐渐老去,本以为此生都将在这宫墙之内耗尽。 可如今,命运似乎又为她打开了一扇意外之门。 娘家已物是人非,亲人们相继离世,那些侄儿侄女辈与她极为疏远,亲情早已断裂,她在这世间已无太多牵挂。 或许是对自由的渴望在心底死灰复燃,又或许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这一次战胜了内心的恐惧,她不知从何处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决定孤注一掷。 她从未涉足宫外的世界,记忆中走过最长的路,便是当初进宫时那充满惶恐与期待的路。 但此刻,她心意已决,她要迈出这一步,去宫外的天地看看。 至少她也无憾了,如此,方能在生命终结之时,坦然地闭上双眼,无悔于这一生。 此时,温以缇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话语里带着隐隐的讨好意味:“温大人,您怎的一开始就只与应大人说话呀?咱们这些女官可都盼着能与大人您多唠几句呢。” 温以缇循声望去,待看清来人面容后,笑道:“吴典籍,许久不见。” 吴典籍见温以缇竟还记得自己,顿时喜笑颜开,忙不迭地说道:“哎呀,是啊是啊,谁能想到咱们竟有这般缘分,日后还请温大人多多关照呢。” 温以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吴典籍见状,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想当年,她们尚是平起平坐,如今这小丫头却成了自己的上官,往后的可都攥在人家手里,这让她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她瞥了一眼周围的女官,不禁又得意起来,好歹自己与温以缇相识在先,有几份情谊,总比这些人多些优势。 这时,温以缇又开了口:“胡典正咱们亦是许久未见了,可还好?” 胡典正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劳烦温大人惦记,下官一切安好。” 胡典正便是温以缇初次进宫考取女官时的监考女官,她亦未曾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与温以缇会处于如今这般局面。 不过此刻,她望向温以缇的眼眸里,却满是欣慰与感慨,仿佛看到了一颗新星在冉冉升起,曾经的幼苗已然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参天大树,心中自是颇多感触。 温以缇见差不多了,便微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先用桌上的饭菜,之后再正式商议事务。 众女官见状,紧绷的神色顿时舒缓了几分,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她们久居宫廷,初来乍到甘州这偏远之地,只觉处处不适应。 尽管如今的甘州,相较温以缇初到时已有极大改善,可在这些女官眼中,依旧不过是穷乡僻壤,皆难以入眼。 温以缇留意着女官们的状态、见她们这般挑剔模样,便知晓她们在甘州确实不甚舒心,不禁轻声笑了笑,也理解。 毕竟宫中生活优渥,习惯了雕梁画栋与精致奢华,面对这相对质朴简单的环境,难免会有落差。 正想着,温以缇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她顺势望去,即刻开口道:“李掌苑,不必拘谨,这可是特意为大家准备,接风洗尘的。” 李掌苑原本看着桌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被温以缇点名提及,仿佛一块巨石落了地,有了精神,连忙点头应道:“哎,是。” 温以缇见他如此,也未再多作计较。 虽说李掌苑以前对自己也曾有过些许刁难,但身处后宫,此类事情实属平常。 如今这些人都已成为自己的班底,是自己人,过往的不愉快便如同过眼云烟,就此飘散罢了。 众女官围坐在桌旁,手中的碗筷虽在缓缓动作,心思却已飘转开来,心底对当下的渐渐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方才被温以缇特意提及交谈的那几位女官,众人心里明白,日后恐将就是温以缇的第一波提携重视的人了。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仅这寥寥几人是远远不够的,温以缇的心腹位置尚有诸多空缺亟待填补,这无疑是留给众人的机会,需得抓紧时机争取上位才是。 仅仅一顿饭的功夫,温以缇便不动声色地让她们清晰地感知到了自身如今所处的境遇。 这些女官们也深切领悟到,温以缇果真如宫中传言所描述的那般,年纪尚轻却聪慧过人,行事风格细腻入微,无论巨细皆考虑得周全完备。 她既有上位者的威严,言谈举止间又不失随和洒脱,不会让人感觉过于刻板疏离。 可也正因如此,这样的人最难讨好、寻常的利益诱惑与阿谀奉承怕是难以打动其心,想要获取她的信任与倚重,绝非易事。 用过饭后,养济院衙门迎来了首次议会。 温以缇与一众女官说起了,关于她们日后在养济院所处位置与差事的安排事宜。 毕竟一切都尚在初始规划阶段,这些女官们内心忐忑不安,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到什么位置和地方。 紧张的氛围如丝线般在空气中缠绕。 温以缇先是目光温和地转向应典言,问道她是愿留在甘州城,还是去往下设其它城池?” 应典言闻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谦逊的笑意,赶忙回应道:“温大人,如今甘州城的您的搭理,必定已是秩序井然、诸事顺遂,我若留在此处,恐难有更多施展之地。倒不如前往下设县城,或许能尽绵薄之力。 温以缇心中了然,知晓应典言这番话实则是在向自己主动投诚。 她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定夺,决定交付应典言一项重要的任务,安排她前往方县令所在县城的养济院,担任七品院首一职。 应典言听闻,忙挺直腰杆,应道:“是,定不负大人厚望。” 而后,胡典正与吴典籍皆被温以缇留于甘州城,担起正七品副院使。 胡典正神色沉稳,微微欠身,以示领命。 吴典籍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忙不迭地行礼道谢。 一旁的其他女官们,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失落,亦有对未来自己的暗暗期待。 而李掌苑作为女官中唯一的“掌”级女官,却被安排至一处县城出任院首。 她初闻此讯,先是一愣,似是未曾料到温以缇会让她独掌一县养济院,随即便恢复镇定,目光中透着坚定与担当,郑重地向温以缇行礼。 第495章 女官 待温以缇将一众女官的官职逐一安排妥当,而后,便神色凝重,开始为众人介绍养济院的详细结构与注意事项,还有甘州这边的风土人情,和百姓们对养济院的态度… 提及那些即将前往下设县城的女官,各县县令对即将到来的女官分权之事,本就心怀不满。 养济院直属上级调配,他们无权干涉,只能说服配合,却也因此而心生不安。 这其中微妙,犹如暗流涌动,行事务必谨慎小心,莫要着了他们的道。 虽说那些县令们也皆为温以缇的属官,然而官场复杂,人心难测,其中亲疏远近、利害权衡,温以缇心中自有分寸。 在这微妙的局势里,必要时刻巧妙地维系各方平衡,恰是作为上位者必备的手段。 这些女官,皆是在宫中历练数十载的聪慧之人。 她们虽身处后宫,与男人明争暗斗的经历有限,但女子间的权谋较量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此刻,她们微微颔首,眼神坚定而自信。 温以缇看着她们这般模样,倒是没有打击她们。 自己初到甘州之时,也是这般。不过男人和女人的做事和想法可是大为不同。 要不是一开始有邵玉书的善意,也愿意虚心听取她的提醒,使他才得以迅速适应并站稳脚跟。 否则,在这男人主导的官场里,哪怕温以缇只是求得一席之地,怕也得耗费数载才成。 “男人与女人行事风格迥异,思维方式亦大不相同。诸位大人当善用女子之细腻与坚韧,寻得立足之道。”温以缇还是没忍住提醒叮嘱着。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些女官,每人脸上皆满是跃跃欲试的干劲,不禁轻轻一笑,而后对着门外朗声道:“都进来吧。” 众人闻声,皆将目光投向门口。 只见温以缇从宫中带出的那几个宫女,此刻已依照温以缇早前的安排成为末微的女官,换上了与她们官职相应的服饰,鱼贯而入,对着温以缇的方向欠身行礼,齐声道:“见过温大人,各位大人。” 温以缇含笑道:“诸位大人初来乍到,若即刻便走马上任,难免会在诸多事务上感到生疏。故而,本官特意为诸位备好了得力之人。” 说罢,她微微侧身,抬手示意身后之人,“她们皆曾随本官一同筹建养济院,对其中的大小事务、注意事项皆了如指掌。诸位日后若有疑问,大可去问她们。” 此语一出,原本喧闹的厅堂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众女官心思各异,她们就想为何温以缇这么放心,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一着棋,分明是公然安插自己的心腹。 然而,众人也明白,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温以缇如此作为,亦是情理之中。 来了养济院就是和温以缇绑死了,没了她,自己可在甘州活不安稳。 这时,应院首率先起身,恭敬地行礼,说道:“下官多谢大人好意,有此助力,定能事半功倍。” 其余女官见状,也纷纷起身,跟着行礼道:“多谢大人好意。” 吴副院使眼神中闪过一丝焦急,暗忖自己反应还是慢了一步,竟被应院首抢了先。 这日,阳光洒在斑驳的养济院的院墙上,突然,一群身着颜色各异,蓝色、青色、墨绿色官服的女子鱼贯而出。 百姓们见此情景,不禁交头接耳,眼中满是疑惑与好奇,纷纷猜测这些女子的身份。 这时,有人高声说道:“不知道了吧 这些女人啊,皆是从宫里来的女官,要在咱们甘州的养济院任职嘞,就如同之前的温大人那般。”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心中涌起一阵兴奋。 要知道,温大人在甘州百姓心中颇有威望,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像温大人一样的女官,怎能不让人激动? 只见这些女官,大多已不再年轻。 其中一位年长者,她的头发已夹杂着银丝,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浅浅的皱纹,但她身姿挺拔,步伐稳健。 她微微抬起头,双目炯炯有神,目光中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从容与威严,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在她身后,跟着几位稍年轻些的女官,她们或面带微笑,温和地看着周围的百姓。 或神色平静,静静地站在一旁,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周围的百姓们围聚过来,看着这些女官,不禁啧啧赞叹:“不愧是在宫里待过的,这精气神儿,可比咱们这些寻常老婆子强太多了。” 在女官们即将前往下设县城任职之际,温以缇又筹备了一场宴会。 甘州城内大小官员皆来赴宴,众人齐聚一堂,气氛看似热闹非凡。 温以缇周旋于众人之间,将女官们与甘州官员逐一介绍。 甘州的官员们,自经温以缇敲打后,虽对女子为官的观念有所转变,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这些已届中年的女官身上时,眼中仍隐隐闪过一丝轻视。只见他们微微昂首,眼神中带着若有若无的不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那些女官们,久居宫廷,见多了达官显贵,此刻看着这些边陲小地的官员,也有几人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们或轻轻抬眸,眼神冷淡地扫过,或微微撇唇,却又很快恢复了端庄之态。 尽管双方各怀心思,可表面上依旧是笑语盈盈,一片融洽热络之景。 就在宴会渐入佳境之时,赵锦年突然匆匆赶来。 他身着一袭华服,气宇轩昂,大步流星地走入宴会厅。 众人惊喜之余,纷纷起身行礼,高声齐呼:“见过侯爷。” 女官们亦未曾料到,一场小小的宴会竟能惊动皇后娘娘的侄儿,大名鼎鼎的安远侯。 她们赶忙敛衽行礼,神色甚至比一些原本甘州的官员都要恭敬有加,心中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毕竟她们在赵皇后身边侍奉多年,深知赵锦年于皇后的重要。 赵锦年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免礼,而后与温以缇轻声交谈了几句,未几,他便端起酒杯饮了几口酒,便又匆匆离去。 而甘州的官员们望着赵锦年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他们私下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是说温大人与安远侯已然闹僵了吗? 为何今日侯爷还专程前来?可若说握手言和,他们二人之间的交流也不过寥寥数语… 第496章 温以缇的告诫 香闺昔日欢颜驻,豆蔻年华韵自悠。 边莹莹一向是甘州众家大小娘子艳羡的对象,她出身将门,生得娇俏动人,张扬明媚且聪慧伶俐。 如今,边莹莹迎来了及笄之礼。 这一日,边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平西将军为了爱女的及笄礼,可谓不惜重金。 整个边府被装点华丽非凡,处处繁花似锦,彩带飘扬。 所需的器物皆精美,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边家出手的阔绰与对此次笄礼的重视。 不仅如此,下人们还对在门外对路过的寻常百姓也撒下大把铜钱,百姓们纷纷驻足,弯腰争抢,口中不断发出惊叹与祝福之声。 然而,在这一片热闹非凡之中,却莫名地透着一股凄凉之意。 温以缇应邀前来观礼,她看到边莹莹,妆容精致,眉如远黛,唇若樱桃,腮边一抹淡淡的红晕更添几分娇羞。 她的仪态亦是端庄娴雅,莲步轻移,裙摆摇曳生姿,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仪规范。 可边莹莹的面色却平静如水,眼神中透着冷漠与疏离,往昔那在甘州城外带兵对抗外敌时的自信张扬,面对众姑娘们的嚣张与灵动全然不见。 如今却好似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机械地进行着及笄礼的各项流程,没有了生气。 边夫人她双眼红肿,即便涂抹了厚厚的脂粉,也难以掩盖那伤心欲绝的痕迹。 她强撑着走到边莹莹面前,声音颤抖地说了几句吉祥话,可话未说完,便再也忍不住,用手帕捂着眼睛,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平息将军则站在一旁,面色始终凝重,他身姿挺拔,却仿佛被重负压弯了脊梁。 周围的宾客纷纷上前寒暄,他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嘴角未曾泛起一丝笑意。 众人虽心有戚戚,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怨言。只因边家近日发生之事,大家都明白此刻边家的处境,也只能默默叹息。 及笄礼毕,那喜庆的乐声仿若还在空气中回荡,边莹莹莲步轻移,轻声唤住了温以缇,说想和她说说话。 边莹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略有空旷的庭院中清晰可闻。 温以缇微微一怔,旋即轻点下头,随着边莹莹的脚步,一同走向一处偏室。 偏室内,光线略显黯淡,边莹莹依旧身着那华丽无比的及笄服,可那原本应是充满喜悦与憧憬的眉眼之间,此刻却满是落寞与迷茫,仿佛一潭死水,再不见波澜,那股没了盼头的感觉,任谁都能一眼瞧出。 温以缇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一时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可闻。 良久,二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地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终于,边莹莹微微抬起头,她的眼眸中透着一丝疲惫与沙哑,缓缓地看向温以缇,轻声问道:“温大人,皇宫……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那声音,干涩而又无力。 温以缇对于她的问题,似乎并未感到十分意外,只是突然想到一句诗,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而边莹莹眼中满是困惑,她微微歪着头,愈发不解地凝视着温以缇,随后朱唇轻启,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温以缇听到她的疑问,这才回神,轻轻笑了一下,随后重新说道:“皇宫是天下权力与富贵的中心,朱墙黄瓦,金碧辉煌,庭院深深,楼阁重重。其间宫室林立,珍宝无数。 唯有踏入那宫墙之内,方能目睹旁人没见过的,得到他人拿不到的。 可这宫墙之内,亦有着诸多规矩与束缚,人心复杂,步步惊心,一着不慎,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温以缇的声音平静而又沉稳。 “边姑娘,你即将踏入东宫,须知如今东宫中已有正妃与两位侧妃,妾室在其间的地位,你自是心中有数,无需我多言。但只要人活着,万事便皆有转机,何况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 温以缇突然轻笑了下,随即又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曾对我说过的话。” “一时的荣宠不过是过眼云烟,谁能笑到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你比其他一同侍奉太子的侍妾多了一份坚实的依仗,那便是你身后的边家。边家满门忠烈,战功赫赫,更是蒙陛下亲赐封号,这是你手中一张不可忽视的底牌。 但按常理而言,以边姑娘你的家世太子妃之位或许难以企及。担任侧妃也是够得上的,可无奈早有宫规祖制,哪怕身为太子,侧妃之位亦仅设两名限额。如此一来,边姑娘你便只能屈居侍妾之位了。这宫廷规制森严,等级分明,一步之遥,便是天壤之别。 不过,即便是太子的侍妾,那也是有明确等级之分的。我估摸着以边姑娘你此去东宫,应当是受封良娣这一位分。” 边莹莹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疑惑不解,她此前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于是立即问道:“良娣?” 温以缇点点头,“太子的侍妾从高到低依次为良娣、良媛、承徽、昭训、奉仪等,良娣…应当是正三品品级。” 边莹莹一听,眼眸之中好像有了闪动,原本死水般的眼神也带起了几分波澜,说道:“怎这么说我在东宫,也并非是最低贱的那个了?” 温以缇轻轻一笑,极为认真地看着边莹莹,缓声道:“自然不是,边姑娘。你乃是太子的侍妾,与寻常官员后院里的那些姨娘们是不同的。良娣的位份,在东宫之中,除去太子妃和仅有的两位侧妃,余下的那些侍妾见了你都需行礼。” 边莹莹刚面露动容之色,却见温以缇话锋陡然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不过,也正因如此,你极有可能成为东宫之中所有女人的众矢之的。 一个出身不低,父亲又掌握着重权的良娣,莫说是其他侍妾,即便是太子妃,心中也定会有所忌惮。所以,边姑娘,你在东宫之中,哪怕有人主动向你示好,也切不可轻易认定,莫要被表象所迷惑。 你需知,你的家世摆在那,太子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势必是要给你几分宠爱。但宠爱之下,亦是暗流涌动,你当步步小心,谨慎应对每一个人和每一件事。 再者,要懂得广结善缘,与宫中的宫女、太监们也要打好交道,他们虽身份低微,却往往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你的助力或阻碍。” 边莹莹静静聆听,她原以为温以缇会如旁人那般,只是劝她认命,告诉她如何去博取太子的宠幸。 不想温以缇竟会对她道出这般肺腑之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边莹莹听闻此言,心下不禁有些慌乱,她微微咬着下唇,眼神中满是无助与迷茫,急忙问道:“那我该怎么做?” 温以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默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句:“做一个让旁人觉得没有威胁的人。” 第497章 留手,变迁,粉红色轿子 边莹莹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木然地望着温以缇,瞬间陷入空白,好似所有思绪都被变故抽离。 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令自己烦闷不堪的情绪,此刻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内心深处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涌动,仿佛在混沌中抓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东西。 温以缇见她这般模样,缓缓站起身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平静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惆怅:“边姑娘,好好珍惜这为数不多做姑娘的时光吧。一旦踏入宫中,你便不能再是你了。” 言罢,她微微颔首,不等边莹莹回应,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边莹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温以缇的背影,那背影虽看似挺拔,在她眼里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沉重。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曾经,她曾暗自揣测,温以缇这般年轻,又是宫中又身兼知州之位,定是有一定的背景做支撑,方能一帆风顺。 然而此刻,从她的背影中,边莹莹却只感受到了紧绷、哀伤与无奈… 好像与她先前的想的那样全然相悖,仿若置身于截然不同的境地。 温以缇踏出边莹莹的院落时,常芙、温晴等人早已在门外焦灼地候着。 众人面色凝重,眼神中满是忧虑,见她待了这么久才出来,立刻蜂拥而上。 温晴抢先一步问道:“大人,是…”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宽慰众人:“没什么事,不必担忧,先上马车吧。” 众人见温以缇这般,这才缓缓放下心。 毕竟边莹莹日后是东宫之人,身份特殊,她们不得不慎之又慎。 温以缇之所以对边莹莹说那些,缘由有三。 其一是觉得边莹莹如此明艳的姑娘,即将步入宫中那座无形的牢笼,从此失去自由,他的心中便涌起一阵惋惜之情。 其二,她与边莹莹也算有些情谊在的。其三,则是温以缇藏于心底的私心。 她深知自己与太子之间的矛盾日益加深,迟早会有正面交锋的那一天。 而边莹莹这个一个出身不低的太子的女人,若能在东宫站稳脚跟,日后或许会成为她的关键助力。 温以缇只能希望,边莹莹能听进去她刚才说的吧… 果不其然,事态的发展正如温以缇所料。 次日,边家再度迎来一道圣谕,竟是册封边莹莹为太子良娣的旨意。 这位份算是定了下来,不过虽说身为良娣,但只要未晋升至侧妃之位,这婚嫁仪仗便不可大肆操办。 于是十日后,一支低调迎亲队伍拉着一顶精致的粉红色轿子,就这样离开了甘州城。 甘州城的城门口,孙萱静静地站在那送行。 而马车的车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却不见边莹莹下马车露面。 孙萱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失落,她的嘴唇微微抿起,最后望着那些渐渐驶离的马车,直至它们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孙萱的思绪飘回到过去,曾经大家的快乐时光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时的大家在各家宴会上争奇斗艳,讨论着最新的服饰花样,争论着谁家的公子更为风度翩翩,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如今,她们的人生已完全大为不同。 远嫁的远嫁,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而剩下的这些官家姑娘,孙萱同她们也不相熟… 孙萱不禁感叹,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她们便从无忧无虑的少女,被迫成长为如同父母那般,要直面生活风雨、承受命运无常的大人。 这成长的代价,是如此沉重,令人唏嘘。 转瞬之间便踏入了十月。 京城,温以容和温以如的及笄礼也陆陆续续的操办完了。 温以缇手持家书,逐字逐句地细细研读。 信中提及,此次温家的两场及笄礼可谓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往昔与温家关系亲密的几个小官之家,自是早早便前来道贺,而那些原本与温家交往并不深厚的小官们,此刻也纷纷蜂拥而至,他们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带着讨好与巴结,极力想要与温家攀上关系。 至于那些三品官、四品官的高门大户,几乎都应了温家的邀约。 温以柔更是亲力亲为,出面邀请诸多勋贵之家。一时间,那些侯夫人、伯爵夫人们、太太、奶奶们也都给了这个情面,来温家观礼。 她们的到来,使得温家的这两场及笄礼,门庭若市之景尽显。 在那众多一直对温家攀关系的小官家中,勋爵人家的侯夫人、伯爵夫人们简直如同云端的人物。 是他们平日里连瞻仰一眼都仿若奢望的存在。 而此刻,他们竟能有幸近前搭话、行个礼,问个安,这于他们而言是曾经绝不敢想的。 由此可见,这温家确实好起来了。 而那些世家夫人、太太们也未流露出什么厌恶之色。 缘由诸多,温以柔还算与她们相交甚欢,彼此间有着不错的情分。 更为关键者,乃是皇后娘娘对温家的眷顾。 此前,皇后娘娘亲自召见温家大奶奶崔氏,还赐了好些个赏赐。紧接着,又为温家二公子赐下宗室之婚。 明眼人都看出来,温家是攀上了皇后娘娘。 如今,中宫太子已然出世,众人皆听闻太子背后有皇后的推崇。 这般情势之下,温家与皇后的紧密联系,日后即便太子登基,温家也绝对落寞不了。 所以这个时候,多给温家些脸面,卖个顺水人情,总归是明智之举。 更何况,此次温家的两场及笄礼,甚至七公主携六公主与十皇子而至。 就连太子殿下虽未亲临,却也送上了两份及笄礼,为温家两位姑娘贺喜。 无不彰显着温家和皇家的亲近,众人见此情形,自是不会再有任何异议。 一时间,温家宅院里热闹非凡。 众人虽各怀心思,但面上皆洋溢着喜悦。 第498章 各自满意,谈婚论嫁 这一次两场及笄礼,温家未出阁的姑娘或未定亲的几个弟弟们,倒是在大家面前好好的露了个脸。 举止得体,应对自如,才貌双全,让众人夸了个遍。 几个哥儿们与宾客们侃侃而谈,展现出的学识和从容的彬彬有礼,和姑娘们在礼仪之事上表现得落落大方,尽显温家的风范与教养。 于是,众人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到了此次温家新考中的两位小秀才,温英珹和温英衡的身上。 大家对他们的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而其中,温英珹无疑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光是十皇子时不时得,就粘着温英珹身边这一点,就足够让大家另眼相看的了。 更别说,温英珹已然和襄阳伯爵府的姑娘定下了亲事。 没瞧见,襄阳伯夫人正拉着温家大奶奶的手,两人相谈甚欢,伯夫人的脸上堆满了笑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言语间满是对这门亲事的满意。 温家大奶奶则在一旁微笑着点头回应,眸光却顺势随着襄阳伯夫人的视线轻轻流转。 片刻,她心中似有明镜,当下便有了成算。 知道这襄阳伯夫人这般热络亲近,怕是瞧出了珹哥儿与十皇子之间往来密切,关系非比寻常,这才会如此这般满意。 而崔氏这心里是更加的松了口气,总归这高门的儿媳妇应当能娶得安稳了。 这位襄阳伯爵府的姑娘生得极为娇俏可爱。 圆润的脸蛋犹如春日初绽的桃花,白里透红,一双大眼睛恰似繁星闪烁,清澈明亮,眼波流转间满是灵动与好奇。 小巧的鼻子微微上翘,为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俏皮。樱桃小口不点而朱,笑起来时,嘴角边会露出两个浅浅的梨窝。 可能因着自家嫂嫂在旁,她又努力挺直了腰肢,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抬起下巴,那故作端庄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小大人,可偶尔眼神中还是会透露出一丝小女孩的懵懂与纯真,让人见了不禁心生怜爱与笑意。 崔氏将那襄阳伯爵府的姑娘细细打量,心中满是欢喜与满意。 她此前曾有诸多顾虑,既担忧未来儿媳太过端庄持重、成熟内敛,略显无趣,与自家那心性跳脱的儿子难以相处。 又害怕对方因在家中娇生惯养而养成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脾性。 然而此刻这般模样与性情,与崔氏心中所盼极为契合,恰能与儿子互补,也易于融入家中。 而温英文的岳家,此次也出席了宴会。作为宗室,大家也都客客气气地给予了几分尊重。 锦阳乡君好歹是宗室之女的身份,又逢新赐婚的喜事,自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一头乌发被精心梳理,盘成华丽的发髻,其间插满了珠翠步摇,每走一步,便闪烁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她身着一袭织金锦缎的粉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花纹。 她的面容本就生得秀丽,此刻略施粉黛,眉如远黛,唇若樱桃,然而,那一双眼眸中却隐隐透露出一丝局促不安。 她努力挺直脊背,端着架子,试图展现出沉稳大气的风范,可偶尔闪烁不定的目光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众人皆能看出她是在强装镇定,不过念及她年纪尚轻,脸皮薄,这般表现倒也合乎情理,并未有人过多深究。 实则,大家不知道的是,锦阳乡君在家中一直如透明之人,鲜少有存在感。 如今即将脱离原生家庭,步入新的人生阶段,这才会有些不安。 温以柔心思细腻,目光在人群中轻轻一扫,便敏锐地察觉到锦阳乡君的不自在。 她莲步轻移,带着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径直走向锦阳乡君,轻轻拉起她的手,那动作轻柔而自然。 “妹妹,来,到我这边。”温以柔的声音温柔且亲切,带着不容拒绝的关怀。 她将锦阳乡君引至诸位勋爵夫人、太太们面前,开始逐一介绍着。 锦阳乡君原本紧绷的心弦,在温以柔的安抚下渐渐松弛。 她微微欠身,向众人行礼,仍略带羞涩。 且锦阳乡君毕竟是有封号的,即便其家里如今落寞,可好歹是宗室。 所以大家眼中并未流露出丝毫嫌弃之意,反而纷纷夸赞锦阳乡君,一时间,气氛融洽而和谐。 其实,锦阳乡君与这一众勋爵夫人、太太们并非第一次见面。 以前,各类宴会之上,她虽也有列席资格,可其家里势微力薄,轻易便被人忽视。 然而,因这桩婚事悄然改变,大家自然重新审视起这位不受宠的宗室女。 目光中不再是无视与漠然,取而代之的是探究与审慎,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客气与尊重,纷纷与她寒暄问好。 这温家大房有三家如此显赫的亲家,地位与影响必定水涨船高。 而温以如未来的婆家文家,自然也来了观礼。 心中对温家如今蒸蒸日上的势头,满是欣喜。 暗自庆幸这门婚事算是捡了个大便宜,温家与众多高门世家缔结姻亲,这往后文家也定会因此沾光。 二房这边,彭氏微微显怀的身影也在人群中格外引人注目。 她身为阁老之女,自带一种端庄的气质。尽管身孕在身,行动略显不便,但仍努力保持着优雅的仪态。 彭夫人在一旁陪着她,与众人交谈时始终和声细语。 与温以容定亲的杨家公子杨四郎,因职务在身尚未调回京城,故而此次皆未能出面。 杨家对此也颇为无奈,只能向温家耐心解释。 温以容未来的婆婆与嫂嫂们倒是与温家众人正式见了面。 杨家上下对这门亲事很是看重,尤其是有人家愿意把姑娘,嫁给杨四郎这个文才与武艺皆不出众的郎君,自很是欢喜。 杨家众人待温以容的态度也很热情,关怀备至。 崔氏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涟漪。 所以她给温以缇的家书中写着,满是惋惜温以柔和温以缇未能赶上好时候。 而温以缇倒是很开心,几个弟弟妹妹如今有了这样的露脸机会,待到他们谈婚论嫁之时,必定会顺遂许多,不像大姐姐她们几个当初那般为婚事那么波折了。 第499章 莫名香气 十月的西北大地,寒风凛冽,夜幕早早降临,浓重的黑暗吞噬了山川大地,又增添了几分阴森。 在甘州城门外的那片深山里,四周静谧得有些可怕。 光秃秃的树枝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偶尔有几片枯黄的树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极不情愿地飘落,给地面铺上一层衰败的景象。 深山的夜格外寒冷,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色的雾气,又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此时,在深山的一处,有好些人正手持细微的火把,火把的微光在黑暗中摇曳,犹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仔细一瞧,竟见好些密密麻麻的黑衣人聚集在那里。 他们正围绕着一些干枯的树枝,全神贯注地研究着什么。 香巧和影一守在一旁,神色警惕。 香巧眼中满是担忧,微微皱眉,影一突然低声问道:“香巧,你说大人突然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香巧皱着眉,目光在四周的黑暗中扫视,低声回应:“我也不清楚…不过…大人说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七公主。” 影一微微一怔,眼中满是不解:“为了七公主?” 不过,影一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微微低下头,心中暗自反省起来。 这段时间,自己似乎太过松散了,怎么会如此多话? 作为属下,首要准则便是绝对听从主子的命令。安排的任务自有其深意,主子的心思,又岂是他们能够随意揣测的。 此时,周围的黑衣人正围着干枯的树干忙碌着,他们动作迅速而有序,借着微弱的火光和月光,仔细地研究着树干。 香巧透过昏暗的光线,看着那些黑衣人在树干上涂涂画画,还是没忍住开口担忧着开口:“光是这些香露和香蜡,就耗费了大把的银钱从江南运过来,…也不知道大人究竟是想做什么。江南最近闹灾,物价涨的飞快,就这段时日的功夫,估摸着已经花了好几万两白银。” 影一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 香巧也没等他回答,便转身看向刚走过来的影二,急切地问道:“如何?” 影二沉声说道:“我看按照咱们这个速度,应当还需要半月才能完成。” 香巧微微松了口气,点点头:“应当能赶上大人要的期限。”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天上的云彩缓缓飘走,大量的月光洒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好些黑衣人他们手中拿着刷子,在树干上涂抹着浓郁的香蜜、香蜡和颜料。 这些香蜜和香蜡、颜料散发出的香气,顺着冷风飘散开来,香巧闻了个遍,不禁打了个喷嚏。 “阿嚏!”香巧揉了揉鼻子,小声抱怨道:“这香气也太浓了。” 影一低声提醒:“小声点,别坏了大人的事。” 香巧吐了吐舌头,不再言语。 最近,甘州城外深山,往日里山间小道虽称不上热闹,但也时有行人往来,可如今,这里却被官府严加封锁。 山道上,几个差役神情严肃地守在各个路口,拦住了每一个试图靠近的百姓。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小道,如今已被横七竖八的路障挡得严严实实,任谁也无法轻易通过。 有几位好奇的百姓忍不住上前询问,差役们便耐心地解释道:“许是最近外头闹了灾,不知从哪儿窜出了一批穷凶极恶的土匪流寇。咱们温大人得知消息后,立马派人全力追剿。但这伙土匪行踪不定,十分危险,为了各位乡亲的安全着想,只能暂时封掉此处的道路。” 一位差役皱着眉头,认真地叮嘱道:“若各位一定要出行,那就得绕着路去官道上才行。” 另一位差役也附和着,好心地提醒:“最近又快到年底了,这时候本就不太平。要是没什么紧要的事,大家就别在外头瞎晃悠了,城外不安全呐!” 百姓们听了,脸色不禁微微一变,心中涌起一阵后怕。 今年,天灾异象在大庆各地频繁发生,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原本以为还算安宁的城外,如今竟也变得如此凶险。 一位老者感慨道:“还好咱们甘州之地地处偏僻,没被那些波及到。” 旁边的年轻人点头称是:“是啊,还好温大人反应快,控制得这么到位,还时刻顾及着咱们的安危。” 这时,一声响亮的喷嚏声打破了人群中的交谈。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皱着眉头,揉了揉鼻子,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望向阴沉的天空,又环顾了四周,嘴里喃喃自语道:“这个时候,怎么还能闻到花香呢?” 这话一出,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其实,那些衙役们此前也都隐隐约约闻到了那股花香,只是那股香气极为缥缈,很快就被呼啸的寒风吹散了。 所以一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老者这么一提,众人都纷纷露出不解的神情。 大家的目光在周围搜寻着,可这一片除了枯黄的野草和光秃秃的树木,哪里有什么花花草草的影子,实在是奇怪至极。 这时,一名身材壮实的衙役摸着下巴,一边琢磨,一边猜测着解释道:“许是快到年底了,来咱们甘州的外乡人多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有钱人家,都爱往身上熏些香料,什么花香香料之类的。说不定是哪个外乡人路过这儿,不小心把香味留在了这附近,咱们就闻到了。” 众人听了这番解释,先是一愣,随后纷纷点头。 仔细想想,倒也确实有这个可能。 毕竟年底时节,甘州城的庆典又要开启,往来的商旅、行人众多,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钱人家,对香料的喜爱更是出了名的。 大家又使劲嗅了嗅,试图再次捕捉那股花香,可这一次,无论怎么努力,都闻不见了。 或许真如那衙役所说,方才那股花香不过是偶然间从某个外乡人身上传来的,随着那人的离开,香气也渐渐消散在了风中。 第500章 天象 很快,城外深山被封锁的消息便在百姓们中间三三两两、口口相传地散开了。 而甘州近来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着实让百姓们心生疑惑。 这个时节,本就是万物凋零之际,更别说甘州本就没什么花草,更别说绽放吐香了。 尤其是城外的那些村子,每当夜幕降临,那股香气便愈发浓郁, 百姓们在茶余饭后,总免不了谈论起这件怪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终,无奈之下,百姓们也只能将这一奇异现象归结为天生异象。 毕竟今年,整个大庆朝各地都异象频发,相较之下,他们甘州之地还算幸运,没有遭受太大的灾祸。 此前太子被册封之时,各地突然爆发了诸多灾事。京城一时间,各种流言蜚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有人私下里悄悄传言,说是太子自出世起,便引得上天降下责罚,这分明是老天不满意这个储君人选。 这些风言风语,如同阴霾一般,笼罩在京城上空,搅得人心惶惶。 正熙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当即下令派人彻查。 负责查办此事的官员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四处明察暗访,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然而,尽管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始终查不到究竟是谁在背后散播这些舆论。 好像总是慢了一步被人掩去了痕迹。 日子一天天过去,正熙帝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愈发深重。 于是,正熙帝便叫了钦天监的人过来,正熙帝目光如炬,缓缓开口:“近日来,太子出世不祥的传言甚嚣尘上,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钦天监的官员心中一紧,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陛下,臣……臣观测到,紫薇星周围,黑云蔽日,星芒晦暗不明,其旁异动,本预示着王朝根基或有不稳之兆,而太子册封之时,各地灾事频发,这绝非偶然。” 正熙帝的脸色愈发难看,质问道:“你是说,这真与太子有关?” “陛下,臣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天象如此,不得不防。臣又观荧惑守心之象再现,这是大凶之兆,往往伴随着战乱、灾荒与政权更迭。如今各地灾事不断,百姓人心惶惶,恐怕……恐怕是上天对我朝的警示。” 正熙帝沉默良久,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忧虑。他缓缓起身,背着手在殿中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一刻钟后,钦天监的官员双腿发软,好不容易才强撑着,颤颤巍巍地走出了乾清宫。 此时,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温柔地包裹着他的身躯,可即便如此,也只是稍稍驱散了方才在殿内,从正熙帝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面色苍白,喘着粗气,目光有些游离,不经意间双眼一瞥,便看到了角落里梅宫正的身影。 钦天监的官员微微一怔,赶忙定了定神,朝着梅宫正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梅宫正见此,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同样微微点头回应。 这点头的动作,看似简单,却仿佛用尽了钦天监的官员全身的力气。 之后,他不敢再多做停留,脚下像是生了风一般,匆匆离开。 那背影,带着几分狼狈,几分慌乱。 如今,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片忙碌之中,人人都在为七公主即将到来的及笄之礼而奔波。 就连赵皇后,此刻也不得片刻清闲。 坤宁宫内,宫人、女官们如穿梭的燕雀,来来往往,脚步匆匆。 时不时地停下,毕恭毕敬地向赵皇后请示定夺。 赵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神色端庄,眼神却透露出一丝疲惫。 她的目光在众人手中的物件上一一扫过,微微颔首,给出简洁而果断的指示。 就在这时,梅宫正迈着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赵皇后身边。 她微微俯身,身姿谦卑,压低声音道:“皇后娘娘,事已办妥。” 赵皇后听闻,原本专注的眼神微微一转,将手中正翻阅的礼单递给了身旁的小宫女。 她微微侧头,看向梅宫正,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笑,问道:“陛下没有发觉吧?” 梅宫正连连摇头道:“还没,陛下日理万机,诸多事务缠身,一时半会儿还未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赵皇后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不错,此前陛下清理了几条杂鱼,就以为是动了本宫的左膀右臂,可他哪里知道,这天生异象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操控的。本宫从中不过稍稍出了几分力罢了,而这一切,怕不是老天真的看不过眼呐。” 说罢,赵皇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嘲讽,一丝轻蔑。 一旁的范尚宫听到这话,心中“咯噔”一下,顿时有些发慌。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此刻周围并无闲杂人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赵皇后似乎察觉到了范尚宫的紧张,微微皱眉,轻声说道:“叫人仔细着些,陛下如今怕是还没有放过咱们,一直想抓住咱们的错处,因此丝毫不能放松警惕。” “是,皇后娘娘。”梅宫正和范尚宫齐声应道,声音低沉而恭敬。 赵皇后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但这事终究纸包不住火,陛下手段高明着呢。且看咱们能拖到什么时候,能把想做的事情做完,本宫便心满意足了。” 范尚宫一听,赶忙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坚定之色,劝说道:“皇后娘娘您放心吧,咱们定会拼尽全力,陛下如今琐事繁多,也不一定就能事事顾及周全,况且,咱们向来运气不错,说不定此事就能轻轻松松地瞒过去。” 赵皇后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与无奈,轻轻点了点头,叹道:“希望如此吧。” 说罢,她靠在凤椅上,微微闭上双眼, 第501章 来访甘州 甘州的异香维持了十日有余,转眼间,十一月的寒风吹过,年底愈发临近。 此时的甘州一片安稳热闹的景象,新的一年庆典即将开启。 前两年庆典的成功,每一个精彩瞬间都仿佛还在眼前浮现,那绚烂的烟火、欢快的人群、热闹的集市,还有人挤人的答题活动,无一不让人难以忘怀。 今年,布政司对这一活动格外重视。他们想要效仿,希望能将这一喜庆且富有意义的庆典模式推广至西北各地。 于是,布政司要求各城池、县、州、府派人前来学习,共同探讨如何将庆典办得更加精彩。 而恰巧这一次张参政又为领头人,带着一众大小官员从各地赶来。 而甘州这边,温以缇也带着甘州的大小官员们接待,而后便将设宴的地点定在了天香楼。 当张参政一行人来到天香楼前,所有人都不禁为之一愣。 眼前的天香楼,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散发着独特的魅力。 步入楼内,众人更是被其华丽奢靡的装饰所震撼。这一切的一切,无不透露着江南的婉约与精致,让人仿佛置身于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张参政等人一边缓缓前行,一边四处打量,眼中满是赞叹之色。 他们各自都能明白,在这西北之地,能有这样一座风格独特的酒楼,背后的人必定不简单。 看着一旁温以缇胸有成竹的样子,众人心中已然明了,想必是江南的某个大家族在此暗中插手。 大家都明白,势力越大,牵连越深,这样的事情并非他们这些人能够轻易掺和的。 于是,众人纷纷收起心中的疑惑,没有多嘴询问。 在温以缇的引领下,众人沿着楼梯缓缓而上,来到二楼的一处包厢,这里更是别有一番洞天。 张参政微微眯着眼,再次将目光投向温以缇,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说道:“温大人,你这甘州城可真是藏龙卧虎啊!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厉害的人物,竟能把这酒楼修缮、装饰得如此奢华精致。什么时候得空,把这东家给我们引见引见呀,也好让我们结识结识这位奇人。” 温以缇听闻,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落落大方地解释道:“那是自然,张大人有此想法,我自当尽力促成。不过呢,张大人想必也能猜到,这位东家可是出身自江南。 只是好巧不巧,前不久江南那边出了些状况,东家不得不亲自前去处理那边的产业,这一来二去的,现在就连我想见上一面都难。” 张参政听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神秘东家的身份又多了几分猜测。 他轻轻叹了口气,感慨道:“的确如此啊,看来是我们无缘得见了。也罢,那就待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温以缇笑着摆摆手,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座:“张大人别灰心,今日虽然没能见到东家,但这酒楼的美味,可不会让各位失望。保证让各位来的值!” 此刻虽是上午,但设宴早膳实在过于简慢,所以还是来一顿正宴才行。 说罢,她抬手示意,不一会儿,好些个身着淡雅服饰的小侍女,迈着轻盈的步伐,双手捧着精致的菜肴,缓缓步入包厢。 两位副院使,胡大人和吴大人,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见温以缇正周旋于众多官员之间,面对一位三品的参政以及其他各级官员,神态自若,应对如流,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从容与自信。 吴大人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凑近胡大人,压低声音说道:“这温大人面对这么多官员,竟如此随心松弛,这般风度,以往可是只有在那几位尚级女官身上才能看得到啊。” 胡大人轻轻点头,目光中同样带着几分诧异:“是啊,真没想到,温大人来甘州短短不到 三年之间,变化竟如此之大。看来这甘州的历练,让她成长不少。” 此时,室内气氛热烈,大家交谈甚欢。考虑到下午还有诸多事务,一众官员们都明白不宜喝太多酒,所以酒过三巡后,便未再过多提及饮酒之事。 温以缇似乎察觉到了大家兴致正高,趁着这个机会,让新来的女官们与各位官员相互认识一下。 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微笑着说道:“各位大人,今日正好借此机会,我给大家介绍几位新来的女官。” 随着温以缇的介绍,几位女官款步上前,依次向众人行礼。 她们身姿婀娜,举止优雅,每个人的眼中都透着聪慧与自信。 张参政看着这些女官,甘州之地已经规划设立了养济院的衙门他们都知道。 若是这几年运作效果显着,不久后便会在西北各地一一推广。 而这些女官,据说都是皇后身边的人。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与这些女官打好交道,日后必定有益无害,不能轻易得罪了她们。 一时间,在场充满了寒暄与问候之声,气氛愈发融洽。 众人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谈笑风生。待众人皆吃得饱饱的,脸上满是满足之感。 此时,桌上又端上了一些别样的点心和饮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几杯冒着热气的奶茶。奶白色的茶汤,表面还漂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看上去十分诱人。 张参政好奇地端起一杯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刹那间,浓郁的奶香与茶香在舌尖交融,丝滑的口感顺着喉咙缓缓流下,一股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他不禁眼前一亮,笑着赞道:“这奶茶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这个天气喝上这么一杯,真是舒坦啊!” 众官员们听闻,也纷纷端起奶茶品尝起来。 一时间,包间里响起一阵赞叹声。 第502章 奇景 张参政面带微笑,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朗声道:“各位,可别小瞧了咱们这温大人。她这脑子里的鬼点子,那可是多得很呐!这奶茶,定又是温大人你想出来的点子吧?”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温以缇身上,温以缇微微红了红脸,假装害羞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谦逊,随即摆了摆手说道:“张大人过奖了,不过是平日里偶然琢磨出来的罢了,能合大家的口味,我也倍感欣慰。” 此时,众人正品尝着那些用奶做出的糕点,松软香甜的口感让他们一边吃着,一边纷纷点头表示喜爱。 张参政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放下手中的蛋糕,神色认真地看向温以缇说道:“温大人,可是找到了去除奶之腥气的好法子?” 温以缇没有丝毫隐瞒,坦然地点了点头, 张参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若是把这奶的文章做好了,那可真是大有可为啊! 原本草原上那些最不值钱的奶水,如今却能成为最宝贵的资源。 再加上草原上原本就有的牲畜,若能合理利用,这甘州必定能一飞冲天!” 想到这儿,张参政的脸上却又浮现出一丝遗憾,真可惜呀! 这甘州这甘州的草原,一直是安远侯把控着。 除了甘州,人家不愿意分享给别的地方。就连布政司也不好强行要求。 就在此时,酒楼外面的街道上,隐隐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那声音中夹杂着百姓们的惊呼声,瞬间将张参政的思绪猛地拉了回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断断续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所吸引,一时间,大家的脸上都浮现出疑惑的神情。 有个机灵的官员见状,反应迅速,立即快步上前,伸手用力将紧闭的窗子“哗啦”一声打开。 刹那间,一股冬日的冷风裹挟着街道上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带着满满的好奇,缓缓起身,脚步不自觉地朝着窗边移动,想要一探究竟。 只见街道上的百姓们神色匆匆,脚步慌乱,一边急切地奔走,一边口中大声呼喊着。 一个年轻的后生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喊道:“快看呐,快走啊,快去城外看看!那座大山突然开花了!” “说什么胡话,这个季节,哪不是光秃秃的,开什么花!” “是真的!一夜之间那座山上开满了花?” “咱们甘州这些日子弥漫的异香,说不定就是从那一座山上传下来的!” “快去看看,走走走,快去!” 人群中不断有人催促着,百姓们脚步匆匆,朝着城外的方向涌去。 而包间内的一众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张参政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温以缇。 此时的温以缇面色凝重,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张参政开口问道:“温大人,这……” 温以缇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这甘州已有十来日弥漫着一股异香,起初只觉得是个别现象,并未太过在意。但随着时间推移,这异香持续不散,如今大庆各地天生异象频发,又听闻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景象。 多事之秋,我本想着等彻底确认这些异象的根源,拿出确凿的证据后,再向布政司详细上报,以免空口无凭,徒增纷扰,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张参政微微点头,神色严峻,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沉思:“温大人思虑周全,此事确实不可草率。如今正好本官在这儿,就一同去看看吧怎么回事吧。” 说罢,他挺直了腰板,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温以缇微微颔首,身后的一众官员们眼中都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们也都想看看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毕竟在他们各自任职的地方,这些日子也或多或少出现了一些异象,然而却没有哪一处能像方才百姓们描述的这般神奇,在这寒冷的冬季,原本光秃秃的深山上,竟一夜之间开满了花。 众人怀着满心的期待,移步朝着城外走去。 当他们来到城外深山之下时,只见好些个官差早已将此地严严实实地封锁起来,认真地看管着。 百姓们被拦在了之外,一个个脸上带着焦急与好奇,不停地张望着。 一见温以缇等人到来,立刻神色恭敬地迎上前去。 周围的百姓们也都纷纷认出了温以缇顿时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温大人!” “温大人来了!” “温大人来了!” 温以缇面带微笑,一一向百姓们点头回应。 张参政见状,不禁打趣道:“看来温大人在甘州很得民心啊。” 温以缇连忙谦逊地笑着摆手,说道:“不敢当不敢当,都是百姓们抬爱,这是知道张参政您来甘州到访,给下官面子罢了。” 众人听了,都不禁会心一笑。 随后,大家停下脚步,纷纷抬头往深山之处望去。 只见原本光秃秃的树干上,此时已经或多或少地挂着一些花苞,那些花苞像是被冬日藏起来的秘密,在这一刻悄然露出端倪。 恰巧此时,天空中原本聚集的白云缓缓散开,临近中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直射在大地之上。 在这温暖阳光的照耀下,那些花苞仿佛被施了法一般,开始奇迹般地陆陆续续绽放。 最先绽放的是一朵粉色的小花,它轻轻展开娇嫩的花瓣,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这个世界。 紧接着,周围的花苞也不甘示弱,纷纷挣开花萼的束缚,露出各自艳丽的容颜。 一朵朵、一簇簇,争奇斗艳。 百姓们被眼前这如梦如幻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天啊,这也太神奇了!” “从来没见过冬天的山上开这么多花!” “别说冬天了,就是春天都没开过这么多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脸上满是震撼与疑惑。 张参政等一众官员同样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愈发强烈,花开得也越来越多。 整个山脚之下,冷风拂过,花朵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甜美的花香,那香气馥郁醇厚,让人沉醉不已。 孙同知在一旁,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快去衙门把画师找来。” 如此奇景,这般美丽的景象,一定要记录在案! 手下人得令后,立刻飞奔而去。 第503章 天赐福象,祥瑞之兆 甘州城外,深山连绵。每至春日,杏花、玉兰花、梨花便会相继绽放。 只是此地土地贫瘠,花开得并不繁茂。 杏花的花瓣呈淡淡的粉白色,单薄而柔软,五片花瓣簇拥着嫩黄的花蕊,在风中微微颤动,似是柔弱的少女在轻舞。 玉兰花则宛如优雅的仙子,硕大的花朵洁白如玉,花瓣厚实且富有光泽,宛如精雕细琢的羊脂玉盏,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梨花的花瓣洁白如雪,呈细碎的小片状,层层叠叠挂满枝头。 尽管每年花开得稀稀落落,但对于当地百姓而言,是单调生活中一抹珍贵的色彩。 然而在这冬天,奇迹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原本荒芜的深山上,杏花、玉兰花、梨花竟都开始复苏盛放。 花朵肆意地舒展着,开得极为茂盛。 浓郁的花香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芬芳馥郁,引得人忍不住沉醉。 消息传开,百姓们纷纷赶来。 人群越聚越多,将山脚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仰望着漫山花海,脸上满是震惊与敬畏。 突然,有人激动地大喊:“老天爷显灵了!” 这一声喊,仿佛一道惊雷。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后拖拖拉拉地纷纷跪地,口中高呼:“老天爷保佑!” “求老天爷赐福!” “保佑我们风调雨顺!”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山间回荡。 一旁的官员们,温以缇、张参政、邵玉书、孙同知等人面面相觑,神色凝重。 有几位年轻官员,被百姓们的喊声影响,眼中也流露出一丝迷茫,不禁暗自思忖,难道真的是显灵了? 潘丰和周华浦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潘丰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轻声对周华浦说道:“哼,这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这些人竟如此愚昧。” 周华普浅笑着摇头,示意潘丰别再说下去。 眼见着城外深山下聚集的百姓如潮水般越来越多,场面逐渐有些失控。 温以缇当机立断,大手一挥,高声下令:“所有人听令,立刻行动起来,在周围维持秩序,不得有丝毫懈怠!” 声音在人群上方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差衙役们听闻命令,如临大敌,迅速分散开来,在人群周围形成一道人墙。 他们神情严肃,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以防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人群中奋力挤了过来,气喘吁吁,正是被孙同知的属下拉着的画师。 说来也巧,这画师来得竟如此迅速。 他身边的小厮紧紧跟着,手里提着的画具一应俱全。 孙同知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他们。 他脑子一转,立刻吩咐手下:“快,搬几张椅子和桌子过来!” 手下人得令,迅速行动,不一会儿,桌椅便摆放整齐。 画师好不容易挤到近前,看到漫山遍野在冬日盛放的奇花,以及周围或跪拜或观望的人群,整个人都呆住了,连粗重的喘气声都瞬间停住。 他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震撼与痴迷,许久,口中喃喃自语:“神迹,这绝对是神迹呀!” 说罢,他像是着了魔一般,急切地冲小厮喊道:“快,快准备!” 小厮赶忙放下画具,迅速摊开纸张,递上画笔。 画师一把抓过,迫不及待地开始构思构图,准备将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画下来。 邵玉书原本在一旁静静观察,见状也来了兴致。 他扭头对身边的小厮说道:“去,再准备一份画具,在那边桌子上摆好。” 小厮领命而去,很快便将一切准备妥当。邵玉书踱步过去,拿起毛笔,轻轻蘸墨,目光在花海与人潮间来回流转。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时,原本被张参政派去调查情况的人,一路小跑着匆匆赶了回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朵鲜花。 他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呼吸急促得仿佛要把心肺都吐出来。 张参政看到来人,眼神立刻聚焦在那几朵鲜花上,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伸手接过鲜花,仔细端详着,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中透露出深深的疑惑与不安。 “温大人,你看。”张参政将鲜花递给温以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忧虑。 温以缇接过认真观察了片刻,脸上的神情也逐渐变得严肃。她微微皱眉,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张参政对视了一眼,两人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困惑。 “难道真是神迹降临,老天爷显灵了?”温以缇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温大人,你可是朝廷命官,不可如此胡说!”一声厉喝从张参政身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官员满脸不悦,眼神中透着浓浓的责备与不屑,直直地盯着温以缇。 “果然是女人,成不了大事,心里一点儿城府都没有,如此贸然开口,万一出了岔子,如何是好!”他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丝傲慢,似乎对温以缇刚刚的行为极为不满。 此言一出,她身后的胡大人和吴大人自然不乐意了。 胡大人浓眉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向前跨出一步,气势汹汹地瞪着那位出声指责的官员。 吴大人也不甘示弱,脸上满是愤慨之色,紧紧抿着嘴唇,眼神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满。 胡大人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位官员毫不退缩,梗着脖子回应道:“如此大事,怎么能轻易定夺,岂不是要惹出更大的麻烦!” 吴大人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与对方针锋相对:“哼,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如今情况紧急,难道你有主意?” 双方互不相让,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周围的官员们见状,纷纷投来担忧的目光,有的微微皱眉,有的交头接耳。 张参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暗自焦急,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盯着温以缇,语气中带着审视:“温大人,此地为何早早被封锁住,可是你早已知晓有今日发生的情况?” 温以缇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连忙摆手解释道:“张参政,您实在是太高看我了,下官哪敢啊。实不相瞒,最近土匪流寇猖獗,四处作乱,下官听闻这座深山便是土匪流寇容易隐藏的地方。为了百姓的安全着想,下官这才派人严加封锁,同时也方便派人暗中调查。” 张参政微微点头,眼底的怀疑之色稍稍缓和。 的确,最近西北之地土匪流寇肆意横行,想到这里,张参政不禁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下可难办了,这该如何向百姓解释啊。” 如今正值动荡之际,稍有不慎,便会动摇百姓的民心。 更何况太子出世,已经引发了不少混乱,若是甘州这边再控制不好,陛下必定会震怒。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温以缇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连忙对张参政说道:“张大人,下官有一计。” 张参政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急切地说道:“快说来听听!” 温以缇望着远处的深山,只见漫山的鲜花在寒风中肆意绽放,开得越发茂盛。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说道:“张参政,不知您可否还记得这月有什么日子?” 张参政微微歪着头,眼中满是疑惑。 温以缇连忙解释道:“这月便是七公主的及笄之礼。七公主此前奉陛下之命,带领着兵马在甘州抵御瓦剌外敌,这件事在甘州百姓心中早已深入人心,七公主的名声更是如雷贯耳。” 张参政点点头,确实有这么回事,这他是知道的。 温以缇接着说道:“若是把这冬日花开的奇异景象,解释为七公主及笄之礼的天赐福相,是祥瑞之兆,那么一切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 张参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的愁容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喜。 他兴奋地说道:“对呀!温大人这一计妙啊!百姓们本就对七公主好感颇深,如此解释,他们自然不会怀疑。 而且陛下原本为天生异象烦闷不已,此时突然出现这样一个祥瑞之象,定能打破那些不好的传闻,让陛下心情愉悦,当真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张参政越想越觉得这个计策可行,事已至此,情况紧急,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张参政凝视着漫山盛放的奇异花朵,又看看周围情绪激动的百姓,心中权衡一番后,果断点头,沉声道:“行,就按你说的办!” 得了上司的首肯,温以缇顿时像吃了颗定心丸,底气十足。 她深吸一口气,迈着坚定的步伐,朝着人群最深处走去。 此时,百姓们依旧纷纷跪在地上,神情虔诚,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爷保佑”,沉浸在对神迹的敬畏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温以缇的靠近。 温以缇见状,微微皱眉,回头立刻指挥手下的衙役,迅速搬来一张桌子,在稍微开阔的地方摆放好。 温以缇快步走上前,站得高了些,这才勉强能让更多人看到自己。 她清了清嗓子,大声吆喝道:“百姓们都停下,听本官一言!” 然而,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只有少数几个百姓听到后,停下了口中的念叨,一脸疑惑地看向温以缇,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而大多数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口中念念有词。 温以缇见状,不禁有些气极。 她目光扫过,看到衙役手中的铜锣,眼睛一亮,连忙摆手示意:“快把锣送来!” 衙役赶紧将铜锣递上,温以缇接过,用力敲响。“哐——”的一声,铜锣声尖锐刺耳,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终于让所有百姓回过神来。 他们纷纷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趁热打铁,大声说道:“百姓们,本官有一言,请先听我说!” 百姓们这才安静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她。 温以缇微微调整了一下气息,开口解释道:“不知百姓们是否还记得七公主殿下?” “七公主?当然记得!”一个粗壮的汉子大声回应道,“那可是带着兵马,和我们一同抵御外敌的七公主啊!” “对呀,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怕。” “堂堂一国公主,竟和我们并肩作战,怎能不记得!” 百姓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温以缇微笑着点点头,接着说道:“这月便是七公主的及笄之礼。咱们这片土地,尤其是城外咱们脚下站着的,曾洒下了无数敌人的鲜血,也有我们乡里乡亲的热血。 如今,在这冬日之际,天生异象,山上开出了如此多鲜嫩的花草。这难道不是天生的福瑞之相吗?” 她目光诚挚地扫过众人,继续说道:“这难道不是上天知晓咱们甘州历经苦难,又因七公主得以幸免于难,特意赐下的祥瑞之兆吗?所以依我所见, 这一定是七公主爱护百姓的心意感动了上天。上天为了感恩七公主的仁义,在她及笄之月,赐下了这份福泽。” 温以缇的话音刚落,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对呀,这一定是!上天保佑,说明老天爷也喜爱咱们的七公主!” “七公主是个大好人,没有她,哪有我们现在的安稳日子!” “没错,这样的奇迹,也就只有七公主能让老天爷都送上礼物,还有谁能做到!”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原本紧张、敬畏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看向温以缇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信服。 站在一旁的张参政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还是这丫头有办法! 胡大人和吴大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钦佩的表情。 而之前那位对温以缇言辞不满的官员,此刻也微微红了脸,不再言语。 第504章 画,诗,礼 潘丰和周华浦并肩而立,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温以缇的身上,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 此时的温以缇站在高高的桌子之上,宛如一朵盛开在众人瞩目的娇花。 她微微颔首,审视着台下密密麻麻的百姓,见众人情绪高涨,时机差不多了,便微微抬手示意。 身旁的侍从心领神会,迅速搀扶着温以缇走下了桌子。 此刻百姓们早已跪满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感恩,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芒。 人群中,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默默祈祷。 在一片嘈杂中,整齐而洪亮的呼喊声骤然响起:“七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七公主仁慈!” 这一声声呼喊,如同滚滚春雷,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 张参政满脸笑意,看着走来的温以缇,大声道:“温大人,此次可真是多亏了你啊!这事儿办得漂亮,真有你的!” 温以缇脸上挂着谦逊的浅笑,恭敬地说道:“张参政过奖了,下官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能不负您的厚望,便是下官的荣幸。” 而在一旁,氛围达到了顶峰,邵玉书丝毫没有犹豫,全神贯注地挥动着画笔。 他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将眼前这震撼人心的场景,一笔一划地描绘出来。 远处深山连绵起伏,山花烂漫如绮霞般肆意绽放。 繁花簇拥着山峰,将这天地装点得如梦似幻,仿佛是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画面拉近,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密密麻麻跪满了百姓。 他们神情虔诚,眼中满是敬仰与感激。人群中,老幼妇孺皆有,衣衫虽朴素却整洁。 众人似乎在齐声高呼着什么。 终于,衙门的画师与邵玉书共同停笔, 一旁,温以缇、张参政等官员们目光紧紧地落在画纸上,在两幅画作之间游移。 不过,更多的目光还是侧重于邵玉书的那一幅。 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期待与欣赏,偶尔交头接耳,轻声讨论着画作的精妙之处。 张参政微微颔首,赞叹道:“不愧是状元郎,论才学还是比常人高出太多的。即便是这画作,也尽显高雅之气,意境非凡呐!” 其他官员们纷纷附和,眼神中满是钦佩。 温以缇微微仰头,目光在邵玉书的画作上久久停留,眼神中满是沉醉与思索。 片刻后,她朱唇轻启,声音悠扬而舒缓,缓缓吟出一首诗: “寒冬忽现花颜绽,疑是仙娥降世间。 粉蕊含娇迎瑞气,琼枝带笑映祥颜。 香风四溢千人醉,艳影千姿百姓欢。 共贺公主千岁诞,常拥清宁岁月悠。” 周围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温以缇,有的微微皱眉,似在细细品味诗句中的深意;有的则面露赞赏之色,轻轻点头。 而邵玉书眼中光芒闪动,满是喜悦,语气诚挚地说道:“好!温大人,这首诗做得实在是好!” 众人听了邵玉书的夸赞,也都跟着纷纷附和。 这时,邵玉书微微颔首,刚要抬手拿起笔,准备将这首诗题在画上。 温以缇见状,轻轻一笑,连忙抬手制止,目光明亮而自信,说道:“邵大人,这首诗是我一时有感而发,不如就让我沾个光,来题在这画上吧。” 邵玉书微微一怔,随即展颜笑道:“温大人既有此雅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温以缇微微俯身,轻轻提起毛笔。 她的姿态优雅从容,她蘸了蘸墨汁,稍作思索,便挥动手中的毛笔,在画的空白处落下第一笔。 她用的是与这豪放大气的画作风格略显不符的簪花小楷。 那字迹娟秀柔美,一笔一划都透着女性特有的细腻与温婉,宛如一朵朵盛开的鲜花在纸上绽放。 随着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那首诗渐渐完整地呈现在众人眼前,与画作相互映衬,竟意外地和谐,为整幅画增添了别样的韵味。 即便眼前这一幕被视作祥瑞之兆,官府也绝不能掉以轻心,而是理应将此地严密封锁起来,上报后,等待京中前来调查。 毕竟,这等异象关乎重大,容不得丝毫马虎。 张参政神色凝重,对温以缇细细嘱咐了一番。 而后又目光深邃,意味深长地说道:“温大人,此次派送去京中的画卷,还有呈交给陛下的奏折,都容不得半点差错,必须万分谨慎。咱们西北之地的兴衰荣辱,可就全系于此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温大人心中明白。” 温以缇听后,心中一凛,连忙恭敬地躬身行礼,认真无比地点头道:“张参政放心,下官必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您失望。” 而后官府,以最快的速度彻底阻断了深山周围的所有道路,以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够擅自闯入这片区域。 人群之中,总有那么一些人怀着别样心思。 有的百姓是出于好奇,纯粹觉得这些冬日里绽放的花朵新奇有趣,想近距离接触,甚至摘上几朵拿回去赏玩。 还有些人则满心算计,妄图亲自摘些花去做什么噱头,打算利用这难得一见的景象大赚一笔。 他们想着,将这些花拿到集市上,编造些神奇的故事,必定能吸引不少人围观购买。 察觉到这些百姓的心思后,官府迅速做出反应。 可总有一些人不顾劝阻,冥顽不灵的人,不仅不听从官差的警告,还试图与官差发生冲突,态度极其恶劣。 对于这些情形严重的人,官府绝不姑息迁就,直接将他们关入大牢。 经过几天的严厉整治,这种混乱的局面终于得到了有效控制。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别有心思的百姓们,看到了官府的强硬态度,也都彻底打消了采摘花朵的念头。 深山周边再次恢复了相对的平静。 第505章 七公主及笄礼 在布政司的一众官员心满意足地离开之后,温以缇的神色却丝毫未显放松,她快步回到内室,眼神中透着一股坚定与急切。 只见她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精心保管的木箱,轻轻打开,小心翼翼地拿出此前早已准备好的干花长卷。 这干花长卷可是温以缇的心血之作,里面都是用着和甘州深山上同源的各色干花, 她当机立断,迅速吩咐下人去召集能工巧匠与心灵手巧的百姓。 用这些干花,以邵玉书的那幅画拼凑出一个轮廓。 而这干花长卷还缺至关重要的一环。那便是百姓们,他们听闻是要为敬爱的七公主送上生辰祝福,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扶老携幼,从各个角落赶来。 一时间,衙门门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百姓们排着长长的队伍,眼中满是真诚与期待。 他们依次走到干花长卷前,在指定的位置上庄重地按下自己的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代表着一份对公主的深情厚谊,每一个手印,都凝聚着百姓们对公主的美好祝愿。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待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温以缇早已等候多时,她深知此事的紧迫性,便立刻差人用着此前准备好骏马,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常芙站在一旁,看着忙碌的众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担忧。 她微微皱起眉头,走到温亦提身边,轻声问道:“姐姐,咱们这会不会太赶了,时间上恐怕来不及啊。从甘州到京城路途遥远,这短短不到十多日的时间,真的能把东西送到吗?” 温以缇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她紧紧盯着那即将启程的队伍,语气坚定地说道:“能!我花了大把的银子,就是为了确保这份礼物能按时送到。哪怕累死几匹马,也一定要让公主在生辰之时收到这份心意!” 为了这一天,温以缇可谓是煞费苦心。此前在西北之地的各处城池,不惜耗费大量的银钱和人力,派人四处宣扬甘州的庆典。 吸引了布政司的注意,她的目的,就是要召集各地官员来到甘州学习,让他们一同见证这冬季深山百花盛开的奇景。 这奇景,是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布政司的话可比她自己有信服力太多了!更何况那么多别处的官员。 而这背后,是她无数个日夜的精心筹备,是她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她不信这世间有钱办不成的事,“有钱能使鬼推磨”。 哪怕困难重重,哪怕时间紧迫,温以缇也要想尽一切办法,让这份凝聚着万千百姓心意的礼物,按时送到七公主手中 。 在京城的皇宫之中,正熙帝最小的女儿,七公主的及笄之礼正是今日,作为皇帝膝下最年幼且最后的掌上明珠,七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这场及笄礼的规格与奢华程度,远超此前几位公主。 及笄礼当日,皇宫内外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宫墙之上,红色的绸缎随风舞动,金色的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光芒,仿佛在诉说着皇家的尊贵与荣耀。 御道两旁,在这个季节甚至摆满了盛开的鲜花,芬芳四溢,弥漫在整个皇宫。 为了这场及笄礼,正熙帝让赵皇后不惜耗费重金,力求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尽善尽美。 朝中几乎所有够品级的官员,皆身着华服,携家眷早早入宫赴宴。 尤其是内外命妇们更是精心打扮,身着华丽的服饰,争奇斗艳。 及笄仪式在皇宫的太和殿隆重举行。 殿内,红毯铺地,烛火辉煌。正熙帝高坐龙椅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威严庄重。 赵皇后与诸位妃嫔则坐在一旁,面带微笑,眼中满是慈爱。 当七公主迈着轻盈而优雅的步伐,缓缓踏上那鲜红如血的长长红毯时,现场瞬间仿佛被点亮,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的身上。 七公主的出场,宛如仙子下凡,周身散发着一种通天的气派。 她身着一袭华丽至极的曳地长裙,那裙身由最上等的绸缎制成,绣工精细入微,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在诉说着皇家的奢华与尊贵。 金丝银线交织出的繁花图案,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如梦如幻的光芒,仿佛每一朵花都在翩翩起舞。 她头上戴着的凤冠,更是巧夺天工,无数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圆润饱满的珍珠镶嵌其中,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仙乐。 这般华丽的装扮,让在场的所有女眷们都不禁为之羡艳。她们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叹与羡慕,有的甚至微微张开了嘴巴。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见多识广的贵族千金们,此刻也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倾慕之色,眼神紧紧地跟随着七公主的身影,一刻也不愿移开。 就连坐在一旁的几位公主,也纷纷流露出一丝羡慕的神情。 她们看着七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然而,这羡慕的神情仅仅维持了片刻,随即便被一抹淡淡的忧虑所取代。 想到七公主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命运,她们怎么也羡慕不起来了。 在场的女眷们看着七公主的眼神也是各不相同。 有些年轻的女眷,眼中满是单纯的羡慕与向往,她们渴望着自己也能有如此华丽的时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而那些历经世事的女眷们,眼神中则多了几分感慨与怜惜,她们深知这皇家的荣耀背后,往往伴随着无尽的枷锁与束缚。 还有些女眷,眼中闪烁着嫉妒的光芒,她们不甘心看到七公主如此风光无限,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手帕。 而在人群之中,贵妃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紧紧地盯着缓缓走来的七公主。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与不舍,还有深深的自责。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亭亭玉立、美丽动人的女儿,贵妃的心中五味杂陈。 她努力地绷着自己的情绪,想要保持住属于“贵妃”的威严与仪态,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打转。 终于,那压抑已久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那精致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慌乱地抬手,不停地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的心中满是愧疚,她深知,是自己将女儿带到了这看似无比尊贵,实则充满了权谋与斗争的皇家之中。 如果女儿只是个寻常官家小姐,或许此刻正过着无忧无虑、幸福美满的生活,与自己心爱的人相伴一生,相夫教子,享受着平凡而真实的幸福。 但身为皇家公主,她却不得不背负起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责任与压力。 而后在赞礼官的高声唱喏下,仪式正式开始,“加笄”、“加冠”… 随后,七公主向正熙帝和赵皇后、贵妃,行跪拜礼,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 第506章 特殊的礼物 七公主的及笄之礼,乃是宫中一大盛事。早在不久前,各方势力便纷纷将贺礼陆陆续续地送进了宫,以表对皇家的尊崇与讨好。 此时,及笄之礼已至尾声,庄重而肃穆的仪式即将礼毕。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名侍卫抱着个长匣焦急地奔跑而来,他的手上还紧紧握着七公主的信物。 侍卫的匆忙闯入,打破了这份宁静,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正熙帝面无表情地给裘总管使了个眼色。 裘总管心领神会,立即上前,满脸怒容地训斥道:“大胆!惊扰了七公主殿下的及笄之礼,该当何罪!” 只见那侍卫虽是跑得气喘吁吁,但仍不失从容,他赶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恭敬地求道:“回陛下,小人是奉了紧急之命前来。这是甘州加急送来的赠与七公主的及笄之礼,因路途遥远,紧赶慢赶才在此时送到,还请总管恕罪。小人拿着七公主的信物,深知此事重大,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呀。” 裘总管听闻,眉头微微一皱,随即立刻回头看向正熙帝。 正熙帝微微点头,裘总管这才缓和了脸色,上前接过侍卫手中的长匣子。 在那名侍卫呈上长匣后,众人的目光还未完全从那匣子上移开,紧接着,又有两个侍卫气喘吁吁地捧着个小木箱匆匆走进来。 殿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满是好奇之色,不知道这甘州送来的究竟是什么宝贝,为何如此姗姗来迟,这般怠慢七公主的及笄之礼。 在场的人中,有些人心里自是清楚甘州是谁负责的。 崔氏、刘氏,还有温老爷、温昌柏、崔老爷、崔衍等人,此刻都微微皱着眉头,神色紧张。 不明白缇儿为何选在这个时候才把及笄礼送到。 要知道,在这皇家,稍有差池便可能被人抓住把柄,一旦被认定为不敬之罪,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果然,只见台上的五王爷立即怒喝道:“放肆!堂堂一国公主的及笄之礼,竟有人如此怠慢不敬!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才送来礼物,这成何体统?” 他气得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他转身面向正熙帝,脸上满是不满,说道:“父皇,在这样重要的时刻,甘州这般行径,无疑就是对皇家威严的挑衅,这可是实打实的不敬之罪啊!” 太子见五王爷一脸怒容,立刻摆出一副仁厚姿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转身对着五王爷说道:“哎,五皇兄,不可如此斤斤计较呀。今日可是咱们小七公主的大喜之日,咱们应当和和气气才是。” 他微微一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接着说道:“更何况,那甘州的知州是咱们小七的好友,想必是途中遇到了什么突发之事耽搁了行程,这才这般晚来送及笄之礼。你看小七都没有怪罪的意思,你又在这儿生什么气呢?” 五王爷原本涨红了脸,双眼圆睁,一副立刻就要发作的模样。 他握紧了拳头,可听到太子这番话,再看到太子那愈发得意的神情,他心中顿时一凛。 一瞬间,此前被太子暗中挖坑陷害的种种遭遇涌上心头。 他紧咬着牙,腮帮子鼓起,好不容易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而赵皇后微微挑眉,目光在贵妃母女的脸上流转。 只见贵妃神色依旧平淡,而七公主那原本从容的面容,此刻也泛起了一丝波澜。 赵皇后嘴角缓缓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浮现在脸上。 另一边,以马哈王子为首的瓦拉众人,一听是甘州送来的礼物,顿时面露不忿之色,眼神中隐隐透露出不满和怨恨。 正熙帝看着这一幕,对着裘总管吩咐道:“这是给小七的及笄礼,定是那丫头送来的,让小七自己打开看看吧。” “是,陛下。”裘总管连忙恭敬地行礼,而后小心翼翼地将长匣捧到七公主身边。 七公主看着眼前的长匣,双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迫不及待的神情。 她轻轻伸出双手,缓缓打开长匣,一幅画映入眼帘。看到这幅画的瞬间,七公主原本激动的内心仿佛被点燃的火焰,一下子燃烧到了顶点。 她双眼泛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目光紧紧地锁在画上,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画上题的那首诗上,嘴里不由自主地轻轻念着。 很快,不知何时,七公主的双眼已有泪水缓缓滑落。 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将画拿得远些,眼神中满是珍视,生怕泪水会浸染了这幅珍贵的画。 众人都被七公主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正熙帝一脸关切地问道:“小七?” 贵妃也察觉到了不对,立即起身,快步走到七公主身边。 她看向画中的内容和那首诗,微微一愣,随即轻声嘟囔了一句:“还算那丫头有良心。” 七公主很快意识到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连忙收起自己的情绪,将画递给了正熙帝。 正熙帝接过画,看了片刻,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他抬起头,看向那侍卫,问道:“甘州派来的人呢?” 那侍卫赶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回道:“回陛下,在这。” 不知何时,温以缇派去的人早已规规矩矩地候在一旁。 正熙帝微微点头,开口道:“讲讲吧。” 这些人立即整齐地跪在地上,其中一人开口回道:“回陛下,此前甘州突发奇景。原本荒芜的深山,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树木竟都开满了花。那花儿娇艳欲滴,漫山的绚烂色彩交织在一起,极为壮观。 消息传开后,百姓们纷纷赶来,围在城外。他们一个个纷纷跪在地上,口中高呼这是祥瑞之兆。 百姓们都说,七公主爱戴百姓,广施恩泽,不惜以身犯险守护他们,上天都知晓公主今日行及笄之礼,特意在甘州降下这等祥瑞之兆。 温大人得知此事后,觉得此乃天赐之礼,意义非凡,便立即差人精心裱上这一幅画,亲自令咱们日夜兼程、加急送往京中,想以此作为给七公主殿下的及笄之礼。” 第507章 民心 之前回话的那人,脸上带着恭敬的神情,赶忙又说道:“对了,温知州还有一份礼物。” 言罢,他与身旁的同伴迅速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 打开木箱后,他们轻轻取出一幅长卷,双手稳稳地捧着,快步走到裘总管身边,将长卷毕恭毕敬地递上。 此时,前来观礼的诸位官眷和官员们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他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幅长卷,不少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探头,想要一探究竟,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礼物,能让七公主情绪如此波动。 裘总管接过简单看过后,双眼瞬间瞪大,不敢有丝毫懈怠,转身将长卷径直呈递到正熙帝的身边。 众人目光朝着那幅干花长卷投去,只见裘总管受意,小心翼翼地将干花长卷缓缓推开,刹那间,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映入众人眼帘。 长卷之上,满满的都是红色手印,那鲜艳的颜色如同燃烧的火焰,热烈而真挚。 这些手印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随着长卷不断展开,那红色手印好似没有尽头一般,一幅接着一幅,仿佛延伸向远方。 那人见众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陛下,这幅干花长卷意义非凡。它记录了甘州上下八万三千余百姓,对七公主的祝愿,寄托在这长卷之上。祈愿咱们的七公主生辰喜乐,一生康宁。” 话音刚落,之前温以缇派出去的几人整齐划一地大声高呼:“七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们声音洪亮,那激昂的神情、坚定的语气,显然是经过了温以缇的调教过的… 果然,随着裘总管双手稳稳地推动,那干花长卷越来越长。 当密密麻麻的红色手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时,不少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这些手印,一个挨着一个,紧密相连,承载着无尽的深情与祝福。 如此壮观的景象,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为之震撼。 “这……这怎么可能?”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众人的心中都涌起了同样的疑问,七公主竟如此深得民心?怎么会有一个公主能做到这般地步? 就在众人沉浸在这复杂的情绪与心思交织的氛围中时,内阁的几位阁老率先有了动作。只见他们神情庄重,身姿沉稳,缓缓从座位上起身,长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衣角摩挲发出轻微的声响。 在场的其他官员和官眷们瞬间反应过来,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地跟着跪在地上。 “七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滚滚雷鸣。 皇室中,其余的公主们原本带着淡淡的笑意,此刻却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幅长卷,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与一丝隐隐的羡慕。 太子的脸色则愈发阴沉,他紧紧地抿着嘴唇,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嫉妒之情几乎要溢于言表。 他费尽心思想了那么多法子,试图在父皇面前展现自己的贤能,在百姓中树立威望,可结果却连这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他在心中暗自咬牙切齿,小七…还是说温以缇那丫头又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皇室之中,民心意味着能为自己赢得,无上的声誉和坚实的底气。 甚至在场的官员们,哪一个不是都无比期待自己能拥有这般深得民心。 平日里,一些人费尽心思,或是在政绩上大做文章,或是在百姓面前伪装出一副亲民的模样,只为能在百姓心中留下些许好印象。 可即便如此,想要真正赢得百姓的真心拥护,谈何容易。 哪怕是那些政绩斐然、长袖善舞的官员,也仅仅是在有限的范围内获得了一些认可,距离这般让万民敬仰的程度,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更何况,对于这些身处皇室的人来说,“皇权不下乡”的现实就像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皇室的威严和权力,更多时候是通过层层的官僚体系传达下去,很难直接触及到普通百姓的生活。 在百姓眼中,皇室成员大多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想要获得他们的真心爱戴,难度更是超乎想象。 然而,此刻众人眼前的七公主,不过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他们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事情。 这怎能不让在场的众人感到震惊与难以置信,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 那些与太子关系密切的官员,看着太子难看的脸色,心中也跟着忐忑不安。 整个殿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一幅干花长卷,如同一块巨石,在众人平静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太子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在人群中流转,实则暗暗地紧紧锁住正熙帝,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七深得民心这一事实,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太子不禁暗自思忖,父皇在此情形下,还会执意动用小七去和亲吗? 若是强行如此,那必将引发百姓的不满,导致民心动摇,这对于朝廷的稳定可是极为不利的。 想到此处,太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关键时候坏了他的事。 而这一切,正是温以缇精心为七公主准备的及笄礼。 她深知民心所向的力量,有了这万民拥护的铁证,正熙帝若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让七公主去和亲,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温以缇倒要看看,正熙帝究竟会如何应对这一棘手的局面。 此时她,毫不畏惧正熙帝日后可能的报复。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一定要让七公主得到应有的尊重和铭记。 在这权力斗争与利益权衡中,受尽宠爱的七公主,也不过是一颗被利用的棋子。 就算一切都不能如温以缇的愿,但至少,有着这些,七公主就不会像那些书上所记载的那些和亲公主一样,嫁出去后便如同被遗忘在角落的孤魂,无人关心,在痛苦中度过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温以缇一定要让大庆的每一个人都牢牢记住,他们的国家还有这样一位无私、为了国家和百姓做出巨大牺牲的七公主。 让所有人都不敢也不会忘记她的存在。 第508章 变化,当赏 七公主此刻静静地伫立着,看着面前展开长长的干花长卷。 她的眼神中,有感动,有感慨,却不再有往日轻易落下的泪水。 而这一次,七公主内心深处涌动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的身姿在烛阳光下显得愈发挺拔,眼神中闪烁着熠熠光芒,那光芒如同破晓的曙光,冲破了往昔的迷茫与犹豫。 她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无形的力量,这力量令她脱胎换骨,一股决然的决心在她心底深深扎根 。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正熙帝的身上,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揣测,想看看他对这干花长卷和民心所向于七公主身上,是作何反应。 正熙帝坐在龙椅上,面容平静,让人难以捉摸其心思。 少顷,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轻笑。 只见正熙帝大声道:“好!温知州此礼甚得朕心意,也甚得小七的心意,不错,赏!” 这时,他身边的赵皇后突然开口:“陛下,此次温知州所献之礼意义非凡,若只是寻常赏些金银珠宝,怕是显得这民心敬仰咱们皇室之举便不珍贵了。毕竟是小七的及笄之礼,温知州又为皇室增添了威仪,应当想些不一样的赏赐才是。” 正熙帝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思索。缓缓开口道:“皇后所言极是,如今外面流言纷飞,皆在传言天生异象乃是不祥之兆,人心惶惶。可如今这甘州之地,竟降下这般祥瑞之景,哪里是什么不祥之兆?分明是那些人在信口雌黄!” 说到此处,正熙帝微微提高了音量,眼神如炬,扫向群臣,语气中带着几分威严与深意,“温知州此举,当真是解决了朕的一项心头大患,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温知州当赏,而且要重重地赏!” 说罢,正熙帝将目光转向皇后,微笑着询问:“皇后,你认为如何?” 此刻,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听出了皇帝话中的深意。 温以缇此举,如此一来,太子出世所带来的影响,确实会随之减弱几分。正熙帝也不介意给温以缇更多的赏赐,以此来稳定朝堂局势,彰显自己的圣明。 赵皇后浅笑着,直言不讳地开口道:“陛下,温知州一片赤胆忠心,为朝廷社稷立下诸多功劳。若是寻常官员能有他这般卓着的政绩,恐怕早已加官进爵,平步青云了。可如今温知州却还屈居于小小的五品之位,实在是屈才。 陛下,依臣妾所见,不如为她晋升官职,如此也好让天下那些有功之士看到陛下的圣明,不至于寒了他们的心。” 正熙帝微微眯起双眸,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赵皇后,久久没有回应。 这片刻的沉默,让朝堂上的气氛愈发压抑。 此时,群臣之中早已有人按捺不住,面露忧色,三三两两纷纷跪地。 为首的一位老臣,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语气急切地说道:“陛下,此举万万不可啊!那温知州乃是女官之身,小小年纪便能官居五品,这已然是史无前例的事情了。 若再对她加以提拔,恐怕会扰乱朝堂秩序,坏了祖宗定下的规矩,还望陛下三思啊!” 其他官员也随声附和。 崔氏原本听闻自家女儿又立下大功,赵皇后执言为其请功打算晋升她的官职,心中不禁一阵窃喜。 她微微眯起双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得意光芒。 然而,当看到群臣纷纷站出来反对,场面瞬间陷入激烈的争论时,崔氏的笑容一下子凝固在了脸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满是担忧与不安。心中暗叫不好。 她下意识地朝刘氏那边望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而女眷之中的温以柔同样心急如焚。她紧紧地攥着衣角,她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地思索着各种对策,试图找到一个能让妹妹顺利度过此次难关的办法。 温以柔知道自己妹妹那说一不二、果敢决绝的性子,她心里清楚,七公主之事必定不会坐视不管,肯定会采取一些行动。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妹妹竟然打算操控民心,引发舆论。 在她看来,这可是极为冒险的举动。 毕竟,对于上位者来说,民心和舆论是极为敏感的,稍有不慎就会被视为对皇权的挑战,这是上位者绝对无法容忍的。 她偷偷抬眼,看向龙椅上的正熙帝,心中一紧,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就在这时,今日的主角七公主,她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变得冷冽,柳眉微蹙,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 只见她莲步轻移,缓缓站了出来,声音清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有何不可?诸位大人们,你们口口声声说会引起朝堂动乱,可究竟是谁造成混乱?难道不是那些占着官位却尸位素餐、不为百姓做事的昏官们吗?” 七公主美目扫过跪地的群臣,眼神中满是嘲讽,“温大人的政绩,天地可鉴,百姓更是有目共睹。难道仅仅因为温大人是女子之身,就要遭受你们这般无端的非议?那本宫呢?你们又想对本宫说些什么?” 群臣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七公主的目光,口中连称:“臣不敢。” 七公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清冷的笑意,她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上。 “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以温大人如今的功绩,若是放在寻常官员身上,恐怕早就被各方势力争抢,不是进入六部,就是踏入翰林,大展宏图。可如今呢?温大人却只能委身于一方偏僻的边陲之地,做那干巴巴的五品小官。” 七公主微微仰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本宫去过甘州,你们可知那地方有多么疾苦?风沙漫天,即便是春日,那土地也是一片荒芜,甚至都不及本宫手中这些花瓣。而如今能有这般景象的改变,皆是温大人为百姓不辞辛劳、日夜付出的结果。这 是苍天对温大人的认可,赐下的福泽。这一切,与你们这些只会空谈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朝堂上一片寂静,众人皆被七公主的一番话震慑住。 这时,一位站在后排的年轻官员壮着胆子站了出来,躬身说道:“七公主所言虽有道理,但朝廷规矩不可轻易更改啊。若因温知州一事开了先例,往后恐怕会引发诸多麻烦。” 七公主目光如电,直射向那名官员,“规矩?规矩也是皇帝定的,结果也是皇上说的,你有什么资格评判? 若规矩已然阻碍了贤能之士的晋升,那这样的规矩要来何用?就看见那些真正有能力的人被埋没,而让这朝堂之上尽是些庸碌之辈?” 那名官员被七公主怼得满脸通红,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第509章 是我萧家的天下,由父代子 就在七公主一番言辞犀利的话语落下后,又有一位官员按捺不住,从群臣之中跨步而出。 他身着朝服,神色略显激动,语气中带着几分义正言辞,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不满:“七公主,我等皆忠心耿耿于陛下,一心只为朝堂安稳、大庆昌盛而考量。公主如此言辞,这般咄咄逼人,实在有失体统。您难道不觉得自己说话太过分了吗?” 周围的大臣们也纷纷投来目光,有的面露赞同之色,有的则对七公主面露不满之色。 七公主听闻此言,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轻轻的冷笑。 她微微转动脖颈,目光扫向那位官员,眼神中满是不屑。 随后,她向前走了两步,身姿优雅却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过分?”七公主微微仰头,声音清脆却又掷地有声,“这大庆天下,是我萧家的天下,并非你们的。这天下之事,自然是由父皇说了算。你们身为臣子,职责便是向父皇进谏忠言,听从父皇的旨意,做好分内之事。至于定论,那是父皇的权力,轮不到你们在此妄下定论。明白吗?” 七公主的声音在朝堂上回荡,字字清晰,句句有力。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与自信,让人不敢直视。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气场。 曾经那个天真烂漫、整日无忧无虑的七公主已经远去,而如今站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位身负皇家荣耀、极具威严和尊贵的帝姬。 那位官员被七公主这副模样吓得,不敢再与七公主对视,心中暗自懊恼自己方才太过冲动。 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只有七公主的话语还在众人的耳边回响,提醒着他们七公主的身份与威严,以及皇权的至高无上。 只听龙椅之上的正熙帝突然仰头大笑一声,声如洪钟:“好!不愧是朕的女儿,咱大庆的公主就该这般!” 那爽朗的笑声中,满是对七公主的赞赏与骄傲。 “你们几个行了,今日是小七的大喜之日,一切都以她为主。” 正熙帝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众官员听闻此言,皆面露敬畏之色,纷纷默默低下头去。 而一旁的瓦剌众人,听闻正熙帝的夸赞,眼神中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别样的激动。 几个瓦剌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对于瓦剌来说,若马哈王子能娶到这样一位在大庆有地位的公主,那简直是天赐良机。 有了大庆公主这层关系,日后马哈王子成为瓦剌的王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瓦剌在马哈的带领下,借助大庆的力量走向强盛的未来,心中不禁暗喜,感慨这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然而,马哈王子的内心却有着别样的感受。 当七公主展现出那般霸气威严的一幕时,他竟不由自主地双腿发软。马哈的双腿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微微颤抖着。 他的心跳如擂鼓般砰砰加速,那剧烈的跳动声在他自己的耳中都格外清晰,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里像是被一团火灼烧着,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困难。 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衣物紧紧贴在背上,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他在看向七公主的瞬间,又慌乱地移开,好像七公主身上有着一种让他恐惧的力量。 七公主突然转身,目光与赵皇后对视一眼,那眼神中似有默契的交流。 随即,她面向正熙帝娇嗔地撒起娇来:“父皇,您刚刚可说了,今日是儿臣的大喜之日,一切都得由儿臣做主呢。”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再次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儿臣着实喜欢温知州送的这份礼物,儿臣觉得理应给她加以晋升官职的厚赏呀。” 正熙帝听后,微微皱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缓缓开口道:“小七啊,这官职晋升可不是小事,兹事体大,哪能如此轻易就决定呀。况且,要晋升也得依照温知州的能力来办才是。要不这样…由父代子受功,如何?” 七公主听了,立刻撇了撇嘴,温昌柏是什么德行,她还能不清楚,给他还不如给以缇姐姐来得实在呢。 不过七公主也明白,这恐怕已是自己所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只见正熙帝突然抬头,目光在朝堂上扫视一圈,高声问道:“温知州的父亲何在?” 众官员们听闻,不禁面面相觑,纷纷转头在人群中寻找着温家的人。 这时,裘总管赶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提醒道:“陛下,温知州的父亲品级不够,今日未能来参加七公主的及笄之礼,不过温知州的母亲、祖母、祖父等人都在场。” 正熙帝一听,这才恍然想起,微微点头道:“朕好似记得她父亲是个六品还是七品官来着?”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还真是没用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这倒好,不说被儿子超越,偏偏被一个女儿给压了一头。 这时,正熙帝轻声唤了一声道:“温鸿!” 群臣中的温老爷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赶忙从官员队伍的末尾匆匆走出,然后低着头,小步快走径直来到朝堂中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开口道:“回陛下,臣在。” 正熙帝面带微笑地看着温老爷,温和地说道:“你也是吏部的老人了,朕一向颇为看重你呀。这么多年来,你做事勤勤恳恳,按理说,即便没有功劳,也总有苦劳。只不过你们吏部上头两个侍郎之位皆被人牢牢占着,朕就算有心想要提拔你,也是有心无力呀…” 温老爷听闻此言,心中愈发惶恐,头埋得更低了,连忙恭敬地回应道:“回陛下,臣能为陛下尽忠,为陛下做事,本就是理所应当,臣不敢有丝毫谦恭自傲之心。” 第510章 臣有一奏 温老爷此刻,是真真切切地惶惶难安了,正熙帝此举,无疑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着满朝文武,但凡叫的上名号的,哪一个不是背景深厚? 相比之下,温家实在是不值一提。 就在前不久,彭阁老还特意嘱咐他们,最近几年局势复杂,务必低调行事。 可如今,正熙帝的一道旨意,让温家瞬间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这无疑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啊。 此时吏部群臣之中,吏部右侍郎铁青着脸,身子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温老爷的身影,眼神中燃烧着嫉妒与不甘的火焰。 难不成真叫他一语道中了?吏部右侍郎心中暗自思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此前,他还在吏部刁难这个温郎中,可如今,形势却陡然逆转,陛下竟有意抬举温老爷。而吏部两位侍郎,怕是也就只有自己可以轻易被动一下。 “这怎么成?”他在心中怒吼着,这可是他费尽心机才爬到的位置,怎能就这样轻易拱手让人!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愈发急促,目光焦灼而急切,不住地在身后那群人身上来回打量。 希望这些人能站出来为他说上几句扭转局势的话,打破这对自己极为不利的局面 。 只见正熙帝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温和的开口道:“这是说的哪的话,身为朕的臣子,为朕做事,自是要赏赐的。就算没有温知州立功一事,你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 说着,正熙帝微微停顿。 “不如择日不如撞日,让朕先想想,如今还有哪处好位置正有着空缺。”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顿时在群臣中掀起波澜。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震惊与疑惑。 陛下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自提出要提携一位官员。 如今这温鸿虽然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可一旦擢升,最差也能升至四品,这可就绝不能让他们小瞧了。 一时间,各势力纷纷紧张起来。内阁的几位阁老互相对视,眼神交汇间似在传递着某种讯息。 这些阁老们各自有着不同的阵营,此时都在心中暗自盘算着利弊。 唯有彭阁老,始终低着头,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旁边的冯阁老忍不住凑近,低声问道:“这温鸿可是你亲家,不帮忙说句话?” 彭阁老只是轻轻一笑,缓缓摇了摇头,并未作答。 此时的温老爷,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他张了张嘴,想要赶快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正熙帝把他架在这,他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若是再推辞,便是对皇上不敬,往小了说,这是违背圣意,往大了讲,那可是抗旨的大罪。 但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这样接受提拔,势必会抢占其他势力的位置。 温家本就根基不深,到时候定会招来各方的嫉妒与怨恨。 犹豫再三,温老爷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臣资历尚浅,还望陛下三思……” 正熙帝摆了摆手打断,笑道:“温爱卿不必过谦,朕心中有数…” 温老爷实在无奈,只得再次叩谢。 正熙帝微微眯着眼,似在沉思,片刻之后,也不知是真的没想起来,还是暗藏着别的意图,他目光突然一转,径直看向吏部尚书,声音清朗地开口唤道:“温鸿是你的人,你来想想,朕应该升他个什么官职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引得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吏部尚书。 只见吏部尚书神情一凛,立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姿态端正,声音沉稳洪亮地说道:“回陛下,温郎中在吏部多年,一直勤勤恳恳,尽忠尽责。他心思缜密,处理政务条理清晰,谦逊有礼,在吏部上下备受赞誉。” 吏部尚书微微一顿,偷眼瞧了瞧陛下的神色,见并无不悦,这才继续说道:“按他这些年的功绩,论资历、论能力,早该晋升为侍郎了。只是如今吏部侍郎的位置一直未有空缺,这才使得他一直未能得以晋升。不过,除去吏部之外,旁的地方倒是有适合温郎中的位置。” 正熙帝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兴致,立即追问道:“你说说。” 吏部尚书微微躬身,有条不紊地说道:“陛下,如今正四品太仆寺少卿和鸿胪寺少卿也有空缺。温郎中素来严谨认真,由他负责,定能确保各项事务不出差错。” 正熙帝听后神情并无波动,没有回应,吏部尚书心中顿时明白,陛下对这两个位置并不满意。 只见他微微皱眉,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身边的两位左右侍郎,略微思索后,这才开口道:“陛下,不如……” 吏部右侍郎敏锐地捕捉到了尚书投来的眼神,心中暗叫不好。 他深知此刻已无路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鼓气壮胆。 就在吏部尚书话语还未完全出口时,吏部右侍郎猛地一咬牙,果断向前踏出一步,朗声道:“陛下,臣有一奏!” 正德帝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吏部右侍郎身上,平静地回应道:“说吧。” 吏部尚书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话语戛然而止。 但他并未生气,反而轻扬了下嘴角,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闪而过。 吏部右侍郎定了定神,微微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陛下,温郎中在吏部多年,一直是臣的属官。他能力出众,勤勉尽责,臣一直极为看重。如今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机会,臣斗胆想为温郎中求一份外放的官职。” 说到此处,他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正熙帝的神色,见陛下并未露出不悦,这才继续说道:“如今东昌知府一职正有空缺,正需一位得力之人前去治理。温郎中处事果断且心思缜密,定能胜任此职,将东昌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第511章 吏部右侍郎,抗旨?擢升! 吏部右侍郎的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其他官员们听闻此言,不禁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惊讶与揣测。有人微微皱眉,有人暗自摇头,似乎都在对这一提议表示不满。 众人心里都清楚,东昌府虽说不算极为偏远,但从京城前往,路途遥远,车马劳顿之下,就算是年轻力壮之人都要叫苦不迭,更何况温郎中一看就是年事已高。 他在吏部多年,兢兢业业,好不容易熬到如今郎中这个位置,已然是个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如今这看似升任知府,实则是明升暗降,说是平调都算是好听的,根本谈不上什么真正的擢升。 “放肆!” 只见正熙帝平静的面容瞬间轻声吐出两个字。 吏部右侍郎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斥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额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地面上。 “你敢糊弄朕,想找死不成?” 正熙帝轻描淡写的道。声音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吏部右侍郎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缓缓开口说道:“臣不敢,陛下息怒,臣不敢……臣真是真心建议的,东昌府此地也不算委屈了温郎中啊……” 站在一旁的吏部左侍郎,忍不住在礼部尚书身边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鄙夷,心里暗自骂道:“蠢货!” 正熙帝听着吏部右侍郎苍白无力的解释,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冰冷,轻声道:“如此,东昌府知府一事事关重大,你说的对,朕应当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不如…就由你担任东昌知府一职吧!” 吏部右侍郎一听,如遭雷击一般,整个人瞬间呆滞在原地,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他瞪大了双眼,一脸的难以置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片刻之后,他才如梦初醒,再次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狼狈不堪地开口道:“陛下,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陛下!臣……臣……” “怎么,朕有心提携于你,你却想抗旨不成?你有什么罪?还是说你此前还在蒙骗朕?” 正熙帝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威严。 吏部右侍郎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时的他,一个朝中堂堂三品大员,平日里在京中也算是小有地位,各方势力都对他极为看重,此刻却在正熙帝的脚下,显得格外的渺小与狼狈。 整个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许久,吏部右侍郎浑身像是一瞬间丧失了生气,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地上。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微弱却又不得不说:“臣…领旨,多谢陛下恩典……” 那声音,充满了无奈与绝望。 此刻,七公主柳眉微蹙,美目含嗔,突然对着高高在上的正熙帝撒娇抱怨道:“父皇,今日可是儿臣的及笄之礼,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却为了这个不相干的人,浪费了儿臣这么多时间。这要是误了吉时,可怎么办才好呀?”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蛮。 正熙帝被七公主这一嗓子喊得微微一愣神,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是父皇疏忽了,小七说的对,那么…” 可还没等正熙帝把话说完,七公主就像个急脾气的小火球,又迫不及待地说道:“父皇,如今这吏部右侍郎一职,不正好空出来了吗?让温郎中顶上去便是,这不也是对他的赏赐嘛。哎呀,快些快些处理,儿臣还等着完成这及笄之礼呢,不然可真的就要被他们给毁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跺了跺脚,那模样当真是可爱又任性。 正熙帝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无奈地连连点头,口中应道:“是,我的小七最是有理。” 说罢,目光扫向下方的温老爷,高声问道:“温鸿。” 温老爷正低着头,心思还在刚刚这一系列变故中,听到陛下传唤,赶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应道:“臣在。” 正熙帝神色恢复了几分威严,缓缓说道:“既是如此,今后吏部右侍郎一职,就由你担任吧。好好做事,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温老爷心中一震,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神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暂时压下,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洪亮地说道:“臣遵旨,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温老爷磕头的瞬间,他微微低垂的头掩住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人看到此刻他满是苦涩的脸色。 温家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想要低调行事,避免卷入朝堂的纷争之中。 可如今,让温家就算再想低调,恐怕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温老爷心中暗自思忖,陛下真的是单纯想要奖励温家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 甘州,一场如梦似幻的百花奇景已悄然盛放了半个多月。 起初,百姓们被这罕见的美景惊得目瞪口呆,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与惊喜,纷纷想方设法想要弄出几朵花来。 然而,随着官府的看管日益森严,再加上时间的缓缓流逝,那份最初的新奇与狂热渐渐被消磨,众人对这漫山遍野的繁花便渐渐习以为常了。 如今,在甘州百姓的心中,这百花奇景已然成为了老天降下的福泽,是上天特意为祝贺七公主生辰而馈赠的一份厚礼。 七公主的形象也在百姓们眼中变得愈发神圣,宛如下凡的仙子,给这片土地带来了祥瑞。 一时间,甘州城内无论是茶馆、酒馆,还是那闻名遐迩的天香楼,都有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七公主的种种事迹。 他们口中的七公主善良美丽、聪慧过人,仿佛世间所有美好的品质都集于她一身。 这些故事在百姓们之间口口相传,使得甘州百姓对七公主的推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此时,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沉甸甸地笼罩着大地。 在那百花奇景所在的深山之处,却有好些个黑影正在忙碌着。 第512章 太过冒险 月色被厚重的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透出几缕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这片山林。 “头,这边也都烂了!” “头,我这边得需要补了。” 一个个猫着腰,分散在不同的树干之下,他们手中提着灯笼,微弱的灯光在风中摇曳不定,压低声音对着影一说着,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不远处传来香巧的声音:“影一,我们这边也都是。” 影一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心中满是无奈,他们可是暗卫!是暗卫! 可如今,却被温大人差遣来做这等莫名其妙的事。 这些所谓的百花,本是为了营造出一片虚假的春日盛景,起初,隔几天补上一次倒也还能接受,可如今情况愈发糟糕,间隔时间越来越短,花朵衰败吹飞的得更快,甚至有时候得派人时时刻刻守在深山中,不断地去填补空缺。 好在温大人前些日子发话,如今只需填补外围这一圈,里面的区域刷些颜料,让人看不出来蒙混便可。。 但即便如此,这片区域的范围实在太大,暗卫们这几日下来,早已累得疲惫不堪。 他们不仅要在这寒冷的夜里穿梭于山林之间,还要提防着各种未知的危险。 “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一人小声抱怨道,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众人纷纷点头,影一叹了口气,他也去问过温大人,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能结束。 众人皆是一阵沉默,心中对这劳民伤财的活计有些抱怨。 又过了好几个时辰,黑暗开始慢慢退去。香巧累得双腿发软,腰酸背痛,几乎快要站不稳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轻声开口道:“也不知道这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这银子花得像流水一样,连我都心疼了。” 即便现在只需要填补外围这一圈,可花费的银子还是多得吓人。 待一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去时,终于迎来了不是日复一日的差事,温以缇又交给了他们新的任务。 而渐渐的,影一听了都忍不住心道,这温大人到底要搞什么阵仗?这差事听起来如此怪异,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温大人又为何弄了这么多的废弃兵器?还有那些油脂和磷粉,又是怎么回事?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安。 待影一他们离开后,常芙、温晴、绿豆、徐嬷嬷、安公公等人围聚在一起,神色凝重且统一,皆忧心忡忡地望向温以缇。 常芙率先打破沉默,微微皱眉,眼中满是担忧,忍不住开口道:“姐姐,咱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事儿实在太过冒险,万一出了岔子…” 温晴紧接着附和,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急切地说道:“大人,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我们不能不考虑万一失败的后果啊。” 安公公也连忙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恳切,希望温以缇能改变主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人,此事没有任何先例,咱们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这么大的事,真的不能再慎重考虑考虑吗?” 几人中唯有绿豆和徐嬷嬷没有开口。 绿豆一脸笃定,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中满是对自家姑娘的信任。 在她心里,自家姑娘做什么都能成,根本无需担忧。 而徐嬷嬷则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平静。她经历过大风大浪,也深知温以缇不是一个性子冲动的人,这么做必定是逼不得已。 徐嬷嬷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众人,缓缓开口道:“大家都先别急,大人行事向来有分寸,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不妨先听听大人的想法。”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温以缇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温以缇微微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这才开口,“大家也都知道,陛下在七公主及笄当天,便正式下旨赐婚,将她许配给那个马哈王子,婚期定在明年年后三月,奉旨嫁去瓦剌。” 说到这里,温以缇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什么赐婚,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屈辱,是和亲!” 温以缇说这话时,语气冰冷刺骨,让在场众人心中不禁一凛,担忧的神色愈发浓重。 温以缇周身散发着决然的气势,继续说道:“所以,我要把我能做的都做一遍。至少在七公主还没有正式动身之前,我必须尽力一试,不能眼睁睁看着!” 常芙一听,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向前跨出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急切地劝道:“可是姐姐,这么做实在太冒险了!岂不是会让陛下更加怀疑我们?温家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局面,温爷爷不过才刚被擢升为吏部侍郎,咱们在这个时候贸然动手,必定会让京中的温家陷入两难之地啊。 一旦温家失去了圣眷,没了这层保障,温家很快便会被其他势力,像饿狼一般吞噬殆尽,就如同当年的常家一样,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罢了!” 常芙越说越激动,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温以缇静静地看着长福,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她的眼神又变得坚定无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我还是必须得这么做! 陛下太小瞧我了,他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轻易挟制我,也太小瞧了七公主了,她既让帮祖父做到了侍郎的位置,就一定有法子保住温家。况且,陛下想把温家推出来当棋子…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动手更快!” 安公公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大人,要不咱们再好好挑个日子?如今这般安排,会不会太过仓促了些?” 温以缇神色凝重,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已经没时间了。再晚,不止天等不了,就连人也等不了。” 她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焦虑,接着说道:“陛下派来甘州查看的人已经快到了,必须当机立断!” 说到最后,温以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光芒,犹如黑暗中潜伏的猎豹,随时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第513章 京城来人,天色 正如温以缇所料,没过几日,甘州城便迎来了一支从京中而来队伍。 马蹄声哒哒作响,队伍簇拥着一位身着官服的官员,带着正熙帝的皇命,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城中。 州衙内,温以缇神色镇定,带着一众下属早早等候在此。 待队伍进入,她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迎上前去。 双方见面,按照礼仪,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温以缇率先开口,声音温和而热情,这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我早已为您备好了接风宴,还望赏脸,不知…这位大人贵姓。” 那人轻笑了下回应道:“温大人客气了,本官姓冯,乃是刑部郎中,此次奉陛下的命令,特意前来探查甘州奇花一事。” 冯大人微微昂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与自傲。 这位冯大人年约三十有余,身材略显圆润,体态丰腴。一袭官服裹在他那有些发福的身躯上,尽管努力束紧腰带,可仍难掩微微凸起的肚腩。 他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透着一股别样的精明劲儿。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略显宽厚的嘴唇,嘴角总是习惯性地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眉毛又短又粗,像是两条毛毛虫趴在眼睛上方,每当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这眉毛便会微微跳动,仿佛在配合他内心的算计。 温以缇微微一愣,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念头,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冯大人,不知这冯阁老和你是……” 冯大人一听,立刻挑了挑眉,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得意之事。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姿,神情愈发傲然,“本官与冯阁老同属一族。” 果然是和那位冯阁老有些关系,不过瞧他这般神态举止,最多也就是如他自己口中所说,“同属一族”罢了,似乎并没有更亲密,不然也不会是这副做派。 那冯大人见温以缇微微发愣,还以为她是被自己的背景给震惊到了。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屑,在心里暗自嘲笑,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娃。 也就是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胆小怕事,动不动就有所忌惮。依他看,这姓温的小丫头不过就是运气好罢了。 想到这儿,冯大人愈发随意起来,微微仰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开口道:“温大人,咱们何时动身?本官这肚子也有些饿了。” 温以缇轻浅一笑,说道:“这就可以,我早已备好马车,还请冯大人移步。” 她的语气还算客气,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 冯大人虽说有些自傲,但也没有过于嚣张跋扈。 毕竟这丫头的祖父,刚刚擢升为吏部侍郎,而且听说温家与彭阁老还是姻亲关系。 若不是必要,他也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 此次前来这偏远的甘州,路途遥远,本就已经让他心生不耐。 如今,他便想着就当是来散散心,也别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烦心事了。 他打量着温以缇,见这丫头也不像是那种愿意轻易服软出血的人。 罢了,算他倒霉吧,反正此次也就是例行公事。想到这儿,他微微点了点头,跟着温以缇离开。 如今外头,寒风如同一把把锐利的刀子,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吹得行人裹紧了身上的衣物,行色匆匆。 乌云层层叠叠地堆积着,黑沉沉的,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这样的天气,似乎正酝酿着一场不寻常的风暴。 车夫稳稳地拉住缰绳,马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后,终于静止下来。 冯大人撩开马车的帘子,一只脚刚踏出马车,一股凛冽的寒风直直地吹向他的脸庞。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才抬眼望向天空,只见原本上午还晴朗无云的天空,此刻竟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涂抹过一般,变得乌云密布。 冯大人不禁皱起了眉头,原本圆润的脸庞因这一皱眉而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他的眼神中满是不悦与烦躁,嘴里忍不住痛骂了一声:“什么鬼天气!” 心中暗自想着,这西北偏僻之地果然样样都让人难以忍受,就连这天气都如此反复无常,毫无征兆地就变了个样。 寒风呼啸着,吹得冯大人的衣摆猎猎作响。他忙不迭地加紧了身上那件披风,将自己裹得更紧一些。 他的动作慌乱而急促,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着里面走去。 而在一旁的温以缇,也同时看向了天空。上午那晴朗的天气,让她不禁有些担忧,可如今看到这般景象,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像是松了口气,嘴角不禁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冯大人一踏入天香楼,表情瞬间为之一振。他那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像两颗贪婪的铜铃,直勾勾地盯着各处摆件,眼神中满是垂涎之色,让他挪不开目光。 就连温以缇一路上说着话,冯大人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心思完全被眼前吸引了过去。 “你们这甘州还能有这么气派的酒楼?”冯大人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冷静,微微眯起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朝温以缇开口问道。 温以缇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回应道:“是,这天香楼也是刚开没多久,据说东家是从江南那一带过来的。” “江南?”冯大人微微一怔,脑海中迅速闪过诸多念头。 冯大人不禁打了个寒颤,顿时收起了自己心里那点小心思。 江南一方的势力,他还是少牵扯为好。他一向擅长审时度势,对于风险率大的事情,向来是避而远之。 靠着族人冯阁老的名头,稳稳当当、细水长流才是最稳妥的,何必去冒险? 万一一个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惹上一身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温以缇将冯大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他这么快就恢复了冷静,心中倒是对他高看了几分。 如今看来,这姓冯的也并非那般一无是处,至少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 二人各怀心思,沿着雕梁画栋的走廊,来到了包间内。 第514章 雷打冬 许是真的饿了,冯大人落座后饭菜刚一上桌,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操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温以缇坐在对面,则截然不同,她微微含笑,眼神平静,只是偶尔轻轻夹起几口菜,动作优雅,随后端起茶杯,缓缓送到嘴边轻抿一口,微闭双眼,细细品味茶香。 二人正吃着,那微微掩开透气的窗子,突然灌进一阵冷风,店里的小二眼疾手快,脚下生风般立即上前,双手用力将窗子关上,还不忘哈着气搓搓冻红的手。 冯大人被冷风一吹,呛得咳嗽几声,皱着眉头,满脸不悦,用袖子抹了抹嘴,抱怨道:“这甘州什么鬼天气!”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破地方穷乡僻壤,又没什么油水可捞,整日还要和这个女人打交道,看来得赶紧应付完差事,回京城复命才是。 不过,看今天这情形,怕是悬了… 这时,温以缇与店小二的对话,让冯大人收回了思绪。 温以缇微微皱眉,目光严肃地看向店小二,问道:“什么?你说的当真?” 店小二一脸诚恳,忙不迭地点头,语气笃定:“温大人,小的怎敢撒谎!我们村里的人,祖祖辈辈在这土地上讨生活,最会看天说话。前不久大家就都在议论,就在今日之后甘州是要迎来一场少见的雷打冬。” 温以缇微微点头,神色凝重:“的确,我也听衙门里的人提起过,只是没想到竟如此严重。看来还是你们百姓经验丰富啊,这雷打冬一旦来临,危害不小。房屋、庄稼都可能遭殃。” 店小二忧心忡忡地说:“是啊,温大人。村里的人都抓紧时间检查房屋,就怕落了雷,万一到了谁家,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冯大人神色紧张,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瞪大双眼,满是不解地问道:“雷打冬?这是什么?” 温以缇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凝重地解释道:“雷打冬,就是冬季打雷的罕见天象。冬季本应寒冷干燥,云层不易形成雷电,但一旦出现,往往伴随着狂风、暴雪等极端天气,危害极大。房屋可能受损,人畜也面临危险。” 冯大人越听脸色越白,额头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颤:“这……这真是个鬼天气啊!京中何时遇到过这般情况?” 温以缇无奈地摇头,“哎,冯大人,您这来的还真不是时候,看来得在甘州多待些时日了。” “不不不!”冯大人一听,猛地站起身,双手乱摇,脑袋晃得像拨浪鼓,“我可不能在这多待!” 说着,他转身面向店小二,急切地问道:“你是说,你们村里人说从今日之后开始?那这雷打冬要持续多久?” 店小二一脸憨厚,挠挠头,摇头道:“不太清楚呢,短则两三天,长则四五天。” 冯大人顿时愁眉苦脸,这时温以缇慢悠悠地开口:“冯大人,要是您再多晚来几天就好了。去隔壁肃州等地好好逛逛,领略下西北之地风土人情,休整好了再来甘州,说不定雷打冬就过去了。只可惜呀,冯大人您还是太过勤勉了。” 冯大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狡黠的目光闪烁,显然想到了什么主意。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都说雷打冬从今日开始,但也不一定是今日,有可能明日才开始,对吧?” 店小二忙点头,温以缇也跟着应了一声。 冯大人立刻拿起帕子擦着手,对温以缇说道:“温大人,事不宜迟,要不您赶快带我去奇景之地好好看看,我检查过后,便立即收拾行囊,往旁的地方出发,这也不耽误皇命。” 温以缇面露疑惑,迟疑片刻:“冯大人,这……我们也说不准啊。万一今日就开始降雷,您在路上又没有掩体,这可如何是好?” 冯大人却满不在乎地摆手,胸脯拍得“砰砰”响:“哎哎,无事!我有皇命在身,老天爷都得给几分面子。走吧,事不宜迟,咱们赶快动身。” 此时,冯大人凑近温以缇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隐晦的深意,还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低声说道:“其实来之前,我也路过那地方简单看了一眼。的确如你向陛下上奏的那样,因此,我这一趟不过是走个过程。温大人,咱们彼此都省事,你说是吧?” 温以缇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冯大人所言极是。您心中有数就好。只是这甘州之地,情况复杂,还望您…诸事小心。” 话虽如此,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两人目光交汇间,似有一丝无形的火花闪过。 第515章 皇命难违 温以缇心里暗自好笑,这姓冯的,分明就是想找个由头游玩,又害怕甘州的天气…如此沉不住气,不过这样也好。” 冯大人见温以缇如此“懂事”,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如同盛开的菊花,层层叠叠。 好在如今吃饱喝足,只待细细看上一眼,也算是不违背皇命。 临走时,温以缇对着店小二微微浅笑,那笑容温和而又带着一丝深意。 店小二何等机灵,见状立即心领神会,微微点头,眼神中透着一丝狡黠。 很快,在冯大人的不断催促下,一行人匆匆朝着城外的深山之处赶去。 此时,天空中阴云密布,寒风呼啸着席卷而来。 原本围在城外的百姓,早已不见踪影,空旷的野外只剩下几个看守的差役。 温以缇向来体恤下属,这些差役平日里在衙门中地位低下,虽在百姓面前尚可耀武扬威,但在那些官员眼中,不过如同蝼蚁一般,无人关心他们的死活。 于是,温以缇特意差人在附近搭建了几间简易的房子,让这些差役能够躲在屋里避风取暖,安心看管。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却使得温以缇在差役们的心中更是提高了一大截,在衙门中的威望渐渐提升。 所以,温以缇等人的身影逐渐映入眼帘。那些看守的差役们,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一个个毫不犹豫地迎着寒风走了出来。 他们的衣衫在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不顾,整齐地排列成行,脸上满是敬重与感激,齐声恭敬地行礼道:“温大人!” 温以缇面带和煦的笑容,微微点头,一一回应着差役们随后,她转身示意,让人把方才打包好的菜饭递了过去。 温以缇着说道:“这些是慰问你们的,不必客气。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在这寒风中坚守职责,实属不易。” 她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差役们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带有独属天香楼标记的食盒,眼中满是惊喜。 这天香楼,在甘州可是声名远扬,他们早有耳闻,只是价格昂贵得让人咋舌。 平日里,他们这些底层差役,就算攒上半年的月钱,面对天香楼的消费依旧是杯水车薪。 一旁的冯大人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他心中暗自嘀咕:“还真是会收买人心,这些不都是他刚才吃剩下的吗?这小丫头,真不简单啊。” 然而,温以缇倒是没想那么多。 冯大人远道而来,为其接风洗尘,自然不能太过寒酸,所以准备了许多菜。 而一个人食量有限,即便冯大人再能吃,也吃不了多少。 这些大多没动过的饭菜,若是直接丢弃,实在太过浪费。 毕竟温以缇骨子里、脑海中深深扎根的那股红色之气,如同烙印一般,始终影响着她。 实在无法做到,在这个时代贵族们大多过着纸醉金迷、挥霍无度那样的生活。 不然温以缇却总觉得,有位老爷爷仿佛就在背后时刻注视着她。 温以缇挑了几个平日里做事踏实、对这一带山路熟悉的差役,让他们带着自己和冯大人一同前往。 冯大人之前远远眺望这深山奇景,并未觉得有何特别之处。 可如今身临其境,沿着山脚细细观赏,心中的震撼如汹涌的潮水般难以抑制。 外头寒风凛冽,然而,眼前这深山之上的景象,却宛如时光错乱,呈现出一幅初春之际春暖花开的梦幻之景。 花瓣随风轻舞,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芬芳。 这冰天雪地与春暖花开的强烈反差,怎能不让人心惊? 冯大人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如此奇景,怕真是百年一遇啊!” 看着眼前如梦似幻的花海,冯大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要上前摘些花,带回去好好赏玩。 温以缇见状,面露犹豫之色,微微皱眉,轻声开口道:“不瞒冯大人,这山上的奇景来得太过匪夷所思。此前,为了给七公主筹备及笄礼,还有向陛下提供相关证据,我们才让人在山脚下收集那些自然掉落的花瓣。除此之外,其余时候,根本无人敢上山。大家都生怕触怒了老天,降下灾祸。”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衙门里还存放着一些被风吹到山脚下的花瓣,冯大人若是需要,不如拿那些回去?” 冯大人一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微微露出不悦之色。 他觉得温以缇这是在敷衍自己,心中有些恼火。 他挺直了腰板,语气强硬地说道:“温大人,希望你能明白,本官是身负皇命而来。我要做的事情,你只需全力配合便是,听懂了吗?” 温以缇抬起头,目光缓缓望向天空,眼神中满是担忧,却又藏着一丝深意。 她静静地凝视着天空许久,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许久之后,温以缇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冯大人,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好,那就听冯大人的安排了。” 冯大人这才满意地笑了笑,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得意。 第516章 落雷 几人在略微踌躇之后,还是谨慎地踏上了上山的路。 冯大人一踏入这片宛如仙境的山林,瞬间被眼前那繁花似锦、含苞待放的绮丽之境惊得愣在原地。 他瞪大了双眼,目光中满是惊叹与痴迷,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许久都未曾挪动脚步往山林深处迈进。 温以缇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焦急,轻声提醒道:“冯大人,时间紧迫,咱们得加快些了。” 冯大人这才如梦初醒,极不情愿地迈开步子,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如此美妙之景,当真是老天特意为七公主降下的祥瑞啊?” 说罢,他无奈地摇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还真是可惜,那七公主马上就要被陛下送去瓦剌了,看来老天这次也算错了这一步啊。” 温以缇在一旁听着冯大人这些风凉话,心中一阵怒火涌起,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捏成拳头,她强压着心中的不悦,再次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原本还透着些许阳光的天空,此刻已完全被乌云遮蔽,黑沉沉的乌云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头顶。 温以缇见状,脸色骤变,当即果断地吩咐众人:“停!都停下!” 然而,冯大人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嘴里还不停地说着那些风凉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发觉身旁早已没了人,疑惑地转过头,只见温以缇他们停在很远处,不禁面露不满,大声质问道:“温大人,你这什么意思?” 温以缇神色凝重,高声回应道:“冯大人,我观这天象极为不对,怕是要有大麻烦。要不咱还是赶快回去吧,等天气好些,咱们再来也不迟啊!” 冯大人听了,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的冷笑,语气中满是不屑:“温大人,女人就是女人,一点胆量都没有。出来当官,就得有当官的气魄,你这般畏畏缩缩的,怎么能行?” 说罢,他提高音量,声色俱厉地喝道:“本官以皇命命令你们,都给我跟着往前走!听到了没有?” 温以缇心中满是担忧,但皇命难违,她犹豫地看了看身边的人,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透着一丝无奈。 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答应了下来。 冯大人见此,不满地冷哼一声,随后转过身,大踏步地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此时,原本压抑的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轰隆隆——”。 这雷声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紧接着,乌云之中猛地劈下一道粗壮的闪电,如同一把闪耀着寒光的利剑,直直地落在了离冯大人不远处的树干之上。 “咔嚓——”一声巨响,那棵粗壮的大树瞬间被劈成两半,熊熊烈火瞬间燃起,照亮了昏暗的山林。 强烈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雷声,让所有人都瞬间愣住,双眼被闪得一片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如此近距离地遭遇雷击,冯大人直接被吓得“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眼神中满是惊恐与呆滞,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这是怎么回事……” 温以缇大喊一声:“不好,冯大人,快走!” 可此时的冯大人仿佛被恐惧定住了身形,根本无法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中接二连三地落下雷电,如同密集的雨点般砸向这片山林。一道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照亮了整个山林,每一道闪电落下,都伴随着一声巨响,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不知为何,那些落雷之处,竟渐渐引发了爆炸。 “轰隆隆,轰隆隆……”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声响彻山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混乱。 火焰在山林中肆虐,迅速蔓延开来,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在空气中。 有什么东西在冯大人头顶凝聚,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温以缇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伸手死死抓住冯大人的胳膊,用力往外拽。 冯大人身材肥胖,这让温以缇拽起来十分吃力,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她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终于将冯大人拽离了原地。 之后,果然冯大人原先站立的地方,一道雷电轰然落下,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强大的冲击力让人几乎站立不稳。 冯大人目睹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温以缇看着昏迷的冯大人,又看了看眼前这片火海雷劫的恐怖景象,心中暗暗庆幸,一切刚好…若是再晚些… 第517章 天罚 与此同时,州衙内也听到了这一声,如天劫般震耳欲聋的落雷之声,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之声,如汹涌的波涛瞬间席卷了整个州衙。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所有人都惊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原本埋头写字的、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墨水溅洒在纸上。 正在交谈的人,嘴巴还保持着说话的形状,却没了声音,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疑惑。 短暂的惊愕之后,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放下手头的事,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邵玉书和孙同知也在其中,听到声响后,先是猛地一震,随后缓缓转头,眼神交汇。 邵玉书微微皱眉,眼中满是凝重,嘴唇紧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孙同知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喃喃自语道:“出事了!” 角落里,潘丰和周华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潘丰双手抱胸,面色阴沉,沉沉着声音道:“看来这就是温大人的计划?”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悦,似乎对这个计划的声势有些不满。 周华浦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点头道:“没想到那丫头挺有胆量的。” 潘丰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如此弄得如此声势浩大,她也不怕真惹恼了老天爷,降下责罚!” 周华浦轻轻吐了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缓缓说道:“老天爷降不降下责罚不知道,不过陛下怕是要不开心了。况且……我最想知道的是,那丫头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若是把这个方法用在军中,那效果……” 说着,他转头看向潘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潘丰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脸上瞬间涌起激动之色。 而在甘州城内外,无论是街道,还是村庄,又或是镇上集市,这震耳欲聋的雷劫爆炸之声,惊吓到了众人。 城内,一位卖菜的老农正挑着担子赶路,被这巨响吓得一哆嗦,担子差点脱手,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嘴里念叨着:“这是啥动静啊,莫不是天要塌了!” 旁边一位提着篮子的妇人,脸色煞白,紧紧拉住身边孩子的手,声音颤抖地说:“这可咋整,是不是啥妖怪现世了!” 街头巷尾的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脸上满是疑惑和恐惧。 “这是咋回事啊?这响声可比刚入春那会还吓人呢!” 另一个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听着像是那座异山方向传来的,不会是山上出啥邪祟了吧!” 百姓们听了,脸上都露出不安的神色,纷纷朝着那座山的方向赶去,想要看个究竟。 镇上,茶馆里的客人原本正悠闲地喝茶聊天,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让他们惊得纷纷站起身来。 一位老者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颤抖着声音说:“这……这是要变天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着,随后也都一窝蜂地涌出茶馆。 百姓们一边匆匆赶路,一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害怕地说:“这雷声和爆炸声这么大,莫不是那座山上有什么大妖被激怒了?” 有人则疑惑地说:“那座山一直都挺神秘的,难不成真藏着什么秘密?” 一路上,人群越聚越多,大家怀着忐忑又好奇的心情,朝着声响源头赶去。 深山之处,原本如梦似幻、百花盛放的绝美景象,此刻已被一片火海无情吞噬。 惊雷炸响,仿若天崩地裂,滚滚雷声与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温以缇面色凝重如铁,吩咐着人匆匆抬着昏迷不醒的冯大人朝着山脚奔去。 山脚那些差役们原本还津津有味地吃着温以缇为他们准备的饭菜,此刻却被眼前这骇人的景象惊得呆若木鸡。 望着那片陷入混乱的深山,仿佛目睹了天罚降临。 见温以缇快步走来,差役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温大人,出什么事了?” “温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温以缇微微摇头,神色严峻,大声说道:“是雷打冬!大家不要怕!” 差役们自然知晓雷打冬这一现象,只是在这西北之地,怕是有十几年都未曾遭遇过如此猛烈的雷打冬了。 况且,这雷打冬为何还伴随着如此诡异的爆炸之声? 就在这时,从城里城外匆匆赶来的百姓们,以及邵玉书、孙同知、潘丰、周华浦等人也纷纷抵达了此地。 众人看到温以缇在此,不禁面露困惑之色。孙同知快步上前,大声问道:“温大人,你不是去宴请京中来的那位大人吗?怎么会在这里?” 温以缇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依旧一动不动的冯大人,而后缓缓开口道:“原本是在天香楼接待冯大人,谁承想他一定要在今日看一看这深山之景。咱们刚到这儿,就遭遇了这可怕的雷打冬……” 话还未说完,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起,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震碎。 众人惊恐地惊呼一声,纷纷下意识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生怕被那恐怖的雷电击中。 温以缇自然也装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蜷缩着身体。 邵玉书见状,焦急地喊道:“温大人,咱们快撤远些,这边太危险了!” 温以缇连忙点头,指挥着差役们组织百姓往后退,远离这片区域。 此时,深山之上火势愈发凶猛,熊熊烈火如狰狞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那片火海,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温以缇下感受到两户极其灼热的视线,下意识回头望了过去。 只见潘丰和周华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温以缇心里“咯噔”一下,赶忙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原本昏迷不醒的冯大人突然猛地坐了起来,双眼圆睁,神色惊恐至极,嘴里大声惊呼:“老天爷降罚了,这是天罚啊!老天爷不满七公主被和亲去瓦剌,所以降下责罚了!” 喊完这句话,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重重地昏了过去。 温以缇险些都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神情,这姓冯的难道才是老天派来帮她的? 冯大人这一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人群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恐惧攫住了心神,纷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不停地向老天求饶。 “老天爷啊,您就饶了我们吧!我们都是无辜的呀!” “是啊,七公主那么善良,怎么能被送去和亲呢!这都是谁出的主意啊!” “我们也舍不得七公主啊,求求老天爷息怒吧!” 虽然百姓们心里都清楚和亲是陛下的主意,但在这恐惧的氛围下,他们也不敢直接指责陛下,只能将满腔的怨愤和无奈化作一声声对老天的哀求。 温以缇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而又充满恐惧的场景,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第518章 真的是对的吗? 邵玉书和孙同知二人几乎下意识地同时开口,满脸担忧道:“温大人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孙同知一边说着,一边有些不解地转头看向邵玉书。 他总觉得邵玉书对温大人的关切,隐隐有些说不出的不一样。 此时的邵玉书满心都放在查看温以缇的状况上,根本没注意到旁边孙同知投来的异样目光。 温以缇站在一旁,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后怕之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开口说道:“我们没事,当务之急是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说罢,她迅速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差役和百姓,大声命令道:“所有人听令!立刻疏散百姓,避免发生二次伤害!” 几个差役得令后,立刻行动起来。 温以缇接着喊道:“再派几个人去附近的村子里看看情况,再通知郎中赶紧过来,看看冯大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几个腿脚麻利的差役应了一声,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奔而去。 安排完这些,温以缇又看向那些被吓得惊慌失措的百姓,提高音量安抚道:“大家不要害怕!都先冷静下来!” 可无论温以缇他们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百姓,百姓们此时都已然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法挣脱的恐惧深渊。 “老天爷啊,求求您开恩,饶了我们这些无知的小民吧,都是我们的错,您可千万别降罪于这世间呐!” 一旁的年轻妇人,紧紧地将孩子护在怀中,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随时都可能夺眶而出。 她一边随着众人磕头,一边轻声哄着怀中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乖孩子,别怕,咱们求求老天爷,让老天爷保佑咱们……” 孩子被这混乱而恐怖的场面吓得脸色苍白,小手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角,哭声在这慌乱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还有那些精壮的汉子,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也都一脸惊恐,满脸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们机械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口中嘟囔着:“都是我们没本事,保护不了七公主,老天爷您就别生气了……” 温以缇看着这一幕,心急如焚,在人群中来回奔走,大声呼喊着:“乡亲们,大家冷静些!这只是一场意外,大家不要过度惊慌!” 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沙哑,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邵玉书和孙同知也在一旁帮忙劝说,邵玉书诚恳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咱们先起来。” 孙同知也跟着附和:“是啊,大家别再跪着了,这样于事无补啊!” 然而,百姓们此刻早已被恐惧彻底笼罩,他们的耳朵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根本听不进他们的劝说。 依旧自顾自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求得一丝心理上的安慰,才能平息老天爷的怒火 。 温以缇伫立在这片混乱之中,眼睁睁看着百姓们如惊弓之鸟般惶恐不安,内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苦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阴沉的天空压在众人头顶,好像让人喘不过气来。 偶尔有几缕狂风呼啸而过,卷着地上的尘土,肆意地扑打在人们身上。 熊熊燃烧的深山此刻虽火势渐弱,但那刺鼻的焦糊味却愈发浓烈,弥漫在空气中,如同死亡的气息一般,令人作呕。 百姓们绝望的哭喊声、磕头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混乱而压抑的氛围中,温以缇的内心陷入了深深的挣扎。 无数个念头如乱麻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望着那些因恐惧而失态的百姓,心中开始质疑自己的所作所为。 自己精心策划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为了达成目标,却让这些无辜的百姓陷入如此恐惧的深渊,承受着本不该承受的痛苦和惊慌,这难道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邵玉书一直留意着温以缇的神情变化,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挣扎,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担忧。 他快步走到温以缇身边,轻声说道:“温大人,你的脸色如此难看,还是赶快回去休息吧,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来处理。” 温以缇微微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迷茫,似乎不敢再直视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百姓。 她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邵玉书见状,立刻吩咐身边的人:“快,送温大人和冯大人回去,一路上务必小心照顾。” 几名差役应声而上,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温以缇和昏迷不醒的冯大人,离开了这片混乱的场地。 温以缇的身影在狂风中显得如此单薄和落寞,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背后还依旧传来百姓们的哀求之声… 第519章 来势汹汹 随着深山内部传来了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那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将整座山都撕裂。 爆炸和雷击的双重冲击,让深山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正在附近组织百姓疏散的邵玉书等人,突然感觉脚下的大地像是地龙翻身一般,剧烈摇晃。众人站立不稳,一个个东倒西歪,险些摔倒在地。 邵玉书面色凝重,努力稳住身形,他身旁的百姓们惊恐地尖叫着,四处奔逃。 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众人下意识地朝着远处望去。只见在深山之处,原本的山体上,赫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缺口,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现场一片死寂。 就连一向沉稳的邵玉书此刻也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不禁喃喃自语:“这难道真的是老天降下的责罚?” 如此重大的事件,显然已经不是简单封锁就能解决的了。 邵玉书和身旁的孙同知对视了一眼,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邵玉书当机立断,调集整个甘州城的官差,让他们迅速赶来此处维持秩序,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去请冯迁。 冯大人在经历这场变故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昏迷不醒。大夫为他仔细诊断后,告知众人,冯大人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意识暂时还未恢复。 不过,大夫也提醒众人,如此惊吓,很容易引发失魂之症,需等他醒来后,再仔细观察。 而在养济院,温以缇自从回到这里后,便一刻也没有停歇。有条不紊地按照之前的计划,将后续的各项事务一一吩咐下去。 直到晚上,门房匆匆跑来告知温以缇,赵锦年来了。 温以缇听后眉头紧紧皱着,她双眼紧闭,双手不停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每一下按压都带着疲惫与无奈。 如今的她身心俱疲,仿佛被无数丝线缠绕,难以挣脱。 一切似乎都如她策划的那般,正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可不知为何,她的内心却被一种难以言说的难受填满,好似有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头疼一阵阵地袭来,又似利箭般刺痛。 她咬紧牙关,努力忍耐着这钻心的疼痛。好不容易,那头疼稍微缓和了一些,她缓缓睁开双眼,声音有些沙哑地对着门房说道:“让侯爷进来吧。” 门外轻声应道:“是。”便转身去带人了。 一旁的温晴和常芙满脸担忧,温晴忍不住上前劝道:“大人您都劳累一整天了,要不休息一会儿吧。” 常芙也在一旁附和着点头,眼神中满是关切。 就在这时,绿豆端着晚膳匆匆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说道:“姑娘,快用些吃食吧,您忙了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呢。” 温以缇看着身边这些关切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打起一抹笑意,说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然而,那笑意却难掩眼底的疲惫与憔悴。 自己绝对不能倒下,在他身后还有着许多人。今日发生的事情,不过仅仅是个开端罢了,未来的日子里,必然还会有更多棘手的挑事等着她,无论如何都得稳稳地撑住。 没过多长时间,一阵仓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紧接着,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只见赵锦年满脸铁青,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天空,带着墨风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一走进来,赵锦年便冷冷地扫视着屋内众人,“你们都出去!” 常芙立即不乐意了,向前一步,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说道:“怎么着,侯爷?这儿是养济院,可不是您安远侯府,您别把这儿当成您的地盘了!少拿您的身份来压我家姐姐!” 赵锦年被这一怼,脸色愈发难看,他又上前一步,逼近常芙,双眼像恶狼一般死死地盯着她。 常芙却丝毫不退缩,反而挺直了腰板,毫不示弱地回瞪着赵锦年。 “本侯再说一遍,出去!”赵锦年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带着寒霜。 常芙“嗷”了一声,大声回怼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又不是我主子,凭什么听你的!在这养济院你还想撒威风?也不看看这好不好使!告诉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有本事你打死我,要不然,你就给我滚出养济院,少在这儿狐假虎威!” “来人,把他们撵出去!” 养济院的下人们平日里自然是挺常芙的,可眼前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安远侯,他们一时有些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轻易上前。 大家心里都怕得罪了侯爷,连累了温大人,而此刻温大人没有表态,他们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站在原地,满脸纠结。 常芙见没人响应,更是不悦,提高音量道:“怎么?我说的话不好使了?” 常芙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亲自用力推搡着赵锦年,涨红着脸大声吼道:“出去!你少在这儿给我姐姐添乱,净惹她烦心!出去!” 这时,墨风站了出来,一个箭步上前,挡在赵锦年身前,一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常芙推人的手。 常芙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像被铁锁锁住一般,动弹不得。 墨风恶狠狠地说道:“臭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竟敢这么跟我家侯爷说话,你是找死不成?” 就在此时,话音刚落,众人只感觉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墨风下意识躲过,待看清后,只见赵锦年不知何时手中已夹着剑身,那剑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温以缇满眼狠戾,对着墨风怒喝道:“放手!” 墨风被温以缇这如恶煞般的眼神吓得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手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 第520章 刺猬 常芙见状猛地一用力,挣脱开来。而她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更没有躲到温以缇身后,而是坚定地伸出双手,稳稳地拦在其面前。 此刻的她双眼瞪得滚圆,充满警惕地盯着赵锦年和墨风,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墨风也完全没料到这位温大人竟然如此果断,说动手就动手,一言不合便举剑相向。 方才若不是下意识地侧身躲避,这凌厉的一剑恐怕早已直直地刺进自己的胸口。 他心有余悸,忍不住在心中暗骂,这女人下手怎么如此狠辣! 赵锦年也被温以缇这突如其来的狠厉举动惊得愣了一下,那原本的怒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微微皱起眉头,看向温以缇,语气尽量缓和地说道:“温大人,先冷静一下,情绪稳定些。我们此番前来,不是为了和你们动手的。” 温以缇死死地握住手中的佩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赵锦年,眼中满是愤怒与戒备,大声质问道:“不是动手的?那你们刚才在干什么?你们要是伤了常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一旁的墨风听了,顿时不乐意了,刚要开口反驳:“那不是你自己……” 可他话还没说完,赵锦年便立即大声呵斥道:“闭嘴!” 墨风心中一阵委屈,只能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上了嘴。 赵锦年神色复杂地看向温以缇,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说道:“温大人,是我刚才太急躁了。你先放下武器,有些事情,我想单独跟你谈谈,行吗?” “不行!”温以缇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紧接着喊道:“影一、影二,香巧!” 话声刚落,原本安静的角落里突然闪过三道身影,动作敏捷得如同鬼魅。 三人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手中各自握着武器,寒光闪烁,直指赵锦年和墨风二人。 温以缇面色冰冷,冷冷地看着赵锦年,一字一顿地说道:“赵侯爷,今日你不分青红皂白就闯入我养济院,还伤了阿芙。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吗?若不是看在之前情分和您贵重的身份的份儿上,你以为你还能这般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赵锦年见温以缇如此强硬,油盐不进,心中的怒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来,气冲冲地说道:“你以为凭你们这几个人,就能伤得了本侯?” 温以缇听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不屑地说道:“伤不伤得了你,可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说了算。你不是想知道吗?那你便好好看看!” 说完,温以缇立即看向一旁焦急的安公公。 安公公立即挺起胸脯,从怀里的荷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黑漆漆的东西。 他眼神专注,走到院子中间,毫不犹豫地将那东西往空地上一扔。 “轰!”的一声巨响,如同闷雷在耳边炸开,地面瞬间被炸出一个大坑。 尘土飞扬,石屑四溅,整个院子都被这股强大的冲击力震得微微颤抖。 墨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下意识地缩了缩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对着赵锦年说道:“侯爷,这……这真的是火药!” 而且还无需任何点燃手段,仅仅凭借撞击便能瞬间爆炸。 这…温以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赵锦年的神色陡然间变得更加凝重,原本紧紧捏着温以缇剑身的手缓缓松开。 紧接着,去院中查看究竟。 与此同时,安公公也迅速做出反应,快步迈向院外,吩咐着人:“都听好了!不许声张,切莫让百姓惊慌失措。对外就宣称是厨房突然炸了锅,谁要是敢乱说一个字,仔细掂量掂量!” 温以缇面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背,强压着脑海中如潮水般翻涌的疼痛,警惕地盯着赵锦年。 她的眼神中透着决绝与防备,像一只遇到危险的刺猬,竖起浑身尖刺,每一根都蓄满了警惕。 赵锦年神色复杂,望着温以缇这般模样,心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疼得厉害。 “温…温大人,你不必这般,我承认方才是我有些情急…” 他张了张嘴,却被温以缇打断。 “如何,侯爷,你现在觉得自己还会有胜算吗?”温以缇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赵锦年苦笑一声,“温大人,你…” “侯爷,别说了!”温以缇怒目而视,“像你这样尊贵的人,永远理解不了我们的想法!” 温以缇微微颤抖着,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不是什么完美的人,我有自己的缺点。但我有想保护的,为了这些,我宁可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人。哪怕不择手段,我也一定要护好它,唯有如此,我才能死而无憾!” 赵锦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又何尝不懂…你冷静一些,我真的不是你的敌人。” 赵锦年望着怒目而视的温以缇,面色凝重,眼中满是无奈。 屋内里气氛压抑,烛火忽明忽暗,好似随时都会熄灭,给这紧张的氛围又添了几分凝重。 “今日之事实在太过严重,这般重大的举动,你理应提前跟我通个气。如此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这影响的可不仅仅是某个人,而是整个甘州啊!” 温以缇怒极反笑,“伤天害理?” 她猛地将手中的剑柄重重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眼神复杂,满是不解与愤懑,直直地盯着赵锦年质问道:“什么叫伤天害理?难道在这个时候,我依然精心谋划,把那些阻碍百姓生活的山体清除,这也算是伤天害理?” “就说城外那座深山的一部分,山体横亘,百姓每次出行都得绕一大圈,耗费时间和精力。我炸掉那碍事的部分山体,开出一条路,这也是丧天害理之事?” 温以缇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 听闻此言,赵锦年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城外山上的阻碍,他自然知晓,这些年也想过无数办法,却都无疾而终。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局势紧张的时刻,温以缇还能为百姓着想,在控制伤害的前提下炸山开路。 第521章 缓和 此刻的锦年终于渐渐归于冷静,只是那眼眸深处,仍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波澜。 他看着温以缇那满是警惕与敌意的模样,心中好似被一块巨石压着,沉甸甸的,难受得紧。 他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碰到温以缇有关的事时,自己就不再像自己了。 赵锦年转头看向身旁的墨风,低声吩咐道:“去外面等着吧。” 墨风一脸的不解,犹豫着说道:“侯爷,他们……” 赵锦年眉头微微一蹙,语气中多了几分冷硬,再次吐出一个字:“去。” 墨风深知自家侯爷的脾性,此刻虽满心担忧,觉得侯爷留在这儿恐怕会有什么闪失,可他也只能无奈地咬了咬嘴唇,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赵锦年之后深吸一口气,对着温以缇郑重地行了一礼,低着头,声音带着些许沙哑,道歉道:“温大人,对不住,方才是我太过激动。” 身为手握重权、在朝堂之上威风凛凛的侯爷,赵锦年这般放低姿态,着实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处。 温以缇见状,紧绷的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些,她也不能紧咬着不放。 其实早在一开始,温以缇心里就已然有了预料,赵锦年必定是会来找她的。 毕竟这火药之事闹出来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更别说是在甘州这地界眼线遍布、消息灵通的安远侯了。 于是,温以缇特意让安公公在荷包里头小心翼翼地揣了一颗,他们最新研究出来的火药。 她心里清楚得很,赵锦年知晓此事后,定会按捺不住,要来同她谈判的,而这颗火药,就是他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谈判桌上,最大的底气所在。 只是,她未曾料到,赵锦年竟会这般激动,让她一时之间乱了阵脚,竟有些茫然无措。 温以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把剑递给了身旁的温晴。 目光从屋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而后对着她们道:“你们也出去吧,我和侯爷单独谈谈。” 常芙和温晴听闻这话,顿时面露担忧之色,她们实在放心不下让物业他这么一个弱女子和侯爷单独待在一块儿,无论如何,这局面怎么看都是温以缇要吃亏的。 温以缇看着他们那副紧张的模样,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轻声说道:“放心,侯爷的人品咱们还是信得过的,不是吗?” 赵锦年听到这话,脸上瞬间闪过一抹苦涩说道:“温大人,你这是在嘲讽我?” 温以缇轻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却透着浓浓的疲惫,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边,慢慢地坐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是在平复着内心的情绪。 常芙和温晴见卫廷这般坚持,相互对视了一眼,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一块朝门外走去。 而香巧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张望,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到了门口,她先是让影一影二守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屋内的动静,自己则是半掩着门,身子微微前倾,耳朵时刻竖着,只要屋内稍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便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了温以缇和赵锦年二人。 赵锦年抬眸看向温以缇,见她神色不佳,满脸关切地问道:“温大人是否身子不适?” 温以缇却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再次说道:“侯爷不必再说这些,咱们直接步入正题吧。” 见温以缇此刻对他这般防备,那疏离又生疏的模样,让赵锦年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他眉头轻皱着,眼中满是无奈,开口道:“温大人,你可知私藏火药那可是严重违反大庆律法的事。一旦被人察觉检举了去,那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可不只是你一人要遭殃,整个温家都会被牵连进去。更何况,你这研制出来的火药,那威力竟已堪比宫中,如此危险的东西,陛下怎会允许?” 温以缇廷原本低垂着眼眸,听到这话,微微抬眼,寒芒直直地射向赵锦年,语气里带着几分冷硬与质问:“所以,侯爷今日这番前来,是想来威胁我,亦或是想告诉我,你要拿着我去邀功请赏了?” 赵锦年一听这话,顿时气得脸色涨得通红,有些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是这种人!温大人,你别总是像只刺猬一样,浑身长满了刺,见谁都扎呀。我…我一直都在表明我不是你的敌人,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儿,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吗?” 见温以缇没有回话,赵锦年心里越发着急了,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咱们俩既然算是盟友,那便不该互相怀疑。本就是你隐瞒我在先,害得我差点没能完全帮你遮掩住,你可知道,陛下的人已经暗自打探了一番了,若不是我想尽办法从中周旋,如今怕是这消息早就传至京城了,那到时候…” 温以缇这才再次开口道:“侯爷,你说你是说陛下的那个人,是指甘州城外的那个驿丞吗?” 赵锦年听闻,眉头一挑,眼中露出一丝诧异,反问道:“你知道?” 温以缇轻轻地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没错,我就是知道,所以很多消息都是我故意放出去的,若是让事情做得太完美,没有丝毫破绽,那反而会让人起疑的。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才更符合这世间的常理,不是吗?” 赵锦年倒是没料到温以缇已经想到了这一层,不禁失笑道:“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温以缇赶忙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语气也温和了许多:“没有,侯爷既然有这份心意,足以证明你不是敌人,抱歉,是我方才太冲动了,还望侯爷莫要怪罪。”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之中。 不过,因着之前把心里的话都坦诚地说了出来,之前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倒是缓和了许多。 第522章 一言为定,路 屋内一片静谧,赵锦年终是缓缓开口问道:“温大人,所以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温以缇先是自嘲地轻叹了一气,随后她抬起眼眸,目光中满是坚决,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让那些人知道,既然他们都把我当做一颗随意摆弄的棋子,那我偏要做一个任谁拿了都烫手的棋子,让他们不敢轻易拿捏我,更不敢肆意利用我。” 说罢,她微微扬起下巴,满是倔强的模样。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与赵锦年交汇,又接着道:“侯爷不也明白我手里火药的重要性吗?不然,你又怎会这般着急地前来。” 赵锦年听到这儿,先是一愣,随后像是突然回过味来一般,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暗自思忖道:“原来我今日会来这,竟也是你早就盘算好的呀。温大人还真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多说出口,只是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赵锦年也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和温以缇有所关联,自己就全然没了平日里那沉稳冷静,情绪总是轻易地被牵动。 温以缇开口道:“不,我当时没想过侯爷会如此激动。” 缓了一会儿,她又接着说道:“侯爷,这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赵锦年微微点头,应道:“嗯,温大人,你想要什么,才能把这火药的方子交给我?” 温以缇面无表情且冷冰冰地吐出了一句话:“我要太子死。” 赵锦年毫不犹豫地当即摇头,“抱歉,这个我做不到。” 是做不到,而不是不能做… 温以缇挑眉,似乎也没对此抱有什么期待,立即又改口道:“那我要让瓦剌灭国,侯爷,你可否做得到?” “能!”赵锦年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只因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温以缇在说这句话时,双眼之中似有光芒在闪烁,那是一种无比复杂的神情,有期待、渴望,让赵锦年生出一种根本就不想拒绝她的冲动。 可…这下轮到温以缇震惊了! 当赵锦年那毫不犹豫的点头时,温以缇那清冷的面容上瞬间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赵锦年居然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 温以缇原本一脸淡漠,做好了和赵锦年谈判的准备,也算好了该如何去应对,如何一步一步抛出自己的条件。 如今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让瓦剌灭国,这是那么轻易就能应下的事吗? 虽说她手里掌握着威力不小的火药,可那火药如今也还没发展到能凭借一己之力就让一个国家覆灭的地步呀。 其实她提出让瓦剌灭国,也不过是先抛出的一个条件罢了,她真正的想法,只是想让瓦剌损失惨重,让他们往后再也不敢对七公主有什么肖想的念头,能保得七公主平安无事就足够了。 可如今,赵锦年也不讨价还价,竟毫无迟疑的点头,却让她有些懵了。 这到底还有什么是自己没考虑到的? “侯爷…”温以缇支支吾吾的,似是想要说些什么。 赵锦年却仿若此刻如释重负一般,轻轻笑了下,说道:“温大人不必感到惊讶。或许你还不清楚你手中火药的分量。虽说你可能有宫中那几个匠人的帮忙,可我能察觉到,你手中的方子跟宫里的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在如此短的时间就能研究出这般威力的火药,假以时日,必定会超越工部所造,到那时,它便会成为威胁全天下人的一种利器。而论私心,我自然不希望这等利器落在他人手中,那样我会很没底,也不愿看到那种情况发生。” 温以缇一听,赶忙问道:“那你没想过把这个交给陛下?” 赵锦年轻笑道:“这东西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让陛下知道了,你觉得他会不会为了,不让人掌握大庆的根本,从而对知晓此事的人灭口,封锁住消息呢?” 温以缇眨了眨眼…的确,这么重要的事,哪怕是赵锦年献上的,正熙帝为了封住口,肯定会想方设法让赵锦年闭嘴的,就连赵皇后都保不住他。 毕竟,这东西算是国家的一个底牌,哪能那么轻易就让什么人知道。 温以缇点了点头,脸上满是无奈与苦涩。这段日子,随着对火药研究的愈发深入,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时间就像那无情的流水,一刻不停地流逝,而她要做的事却还有太多太多。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不得不走出这一步。 她心里明白,不管自己再怎么不想承认,但像赵锦年这般有权有势又有着诸多手段的人,对她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毕竟,她空有那些关于火药的新奇点子,手里也握着不少钱财,可在这纷繁复杂的局势里,光凭这两样,想要短时间内把诸多事情办得稳妥,那是很艰难的。 温以缇抬眸,看着赵锦年那一脸认真的模样,语气坚定地说道:“那侯爷,一言为定。” 赵锦年亦是神色郑重,毫不犹豫地回道:“一言为定。” 话落之后,赵锦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微微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开口问道:“不过温大人,我很想知道,如果我不同意你的条件,你下一步想干什么呢?亦或是我没有来找你,你下一步又打算怎么办?” 温以缇没有丝毫的思索犹豫,那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决然,立即说道:“若是你没有来找我,那么在我看来,你便并非是友军,而是彻彻底底的敌人了。 既然是敌人,那就很有可能会将我出卖,毕竟这火药之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 所以,我会想尽办法去刺杀你,绝不能让你有机会坏了我的计划。倘若杀不掉你,那我便会去抓住你最为忌惮的东西,用它来制衡你,让你投鼠忌器。 亦或是在这之前,我干脆就孤注一掷,把全部的火药都拿出来,直接朝着瓦剌那些人扔过去,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他们得逞,定要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罢,温以缇的眼神愈发冰冷。 赵锦年静静地听着温以缇说出这一番话,脸上却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反而是眼眸中闪烁着满满的欣赏之色。 没错,这才是他所认识的温以缇,那骨子里透着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疯狂劲儿,可这疯狂之中,又巧妙地融合着冷静与智慧,仿佛是矛盾的两极,却在她身上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她总能在看似绝境的情况下,想出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招数,哪怕面对再强大的对手,也从不轻易露怯,总能凭借着自己的果敢,开辟出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路。 第523章 侯爷为何这般波动之大?后续处置 赵锦年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抬眸看向对面的温以缇,开口道:“温大人,想必你应当也已经这么做了吧?” 温以缇听闻,轻轻挑了挑眉,狭长的眼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回答道:“不愧是侯爷,没错,我确实已经出手了,只不过时间实在是太仓促,还未完全安排好。” 赵锦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追问道:“怎么做的?” 温以缇微微昂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这个恐怕得之后告诉侯爷了,否则我这一番苦心可就前功尽弃了。既然我已经做了,那便一定要做到底才是。” 赵锦年听了这话,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祥的感觉,他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语重心长地说道:“温大人,希望你做什么事之前得多三思,你与我不同,我孑然一身,大不了也就是一条命罢了。可你身后有整个温家,你又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万不可一时冲动,走火入魔,做出那等不可挽回的事。” 温以缇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落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少顷,她开口道:“侯爷,这点就不用你提醒我了。” 赵锦年轻吐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走了没几步,温以缇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赵锦年的背影道:“侯爷,我还有一事想问一问,纯属好奇,并无他意。” 赵锦年闻声转身,脸上满是不解之色,眼中透着疑惑看向他,问道:“温大人还有何事要问?” 温以缇微微眯起双眸,目光中透着探究,轻声道:“侯爷,你今日为何如此情绪波动之大?我此前也算过诸多可能,唯独没有算到这一点,不然咱们也不至于这般,本是可以一开始便心平气和地谈这些事的。” 赵锦年听后,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嘴唇嗫嚅了几下,顿了顿才艰难地开口道:“没什么只是一时情急,温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 深山之后的一系列处理事宜,进行得极为顺利,顺利得连邵玉书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每每当他刚想到某个需要安置的关键节点,不管是关乎人员的妥善安排,还是物资的调配补给,总能及时地、有条不紊地被送抵现场。 有时候,甚至一些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周全的事儿,也都陆陆续续地自行出现在了该出现的地方,就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将一切都打理得妥妥当当。 邵玉书站在那有些嘈杂却又秩序井然的现场,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了嘀咕,暗自思忖着,他这一天天的,好像除了在这儿安抚众人、稳定人心外,竟好似没起到什么别的大作用。 他抬眸望向那片被烧得有些焦黑的山林,眉头微微皱起,又不禁想到,难道是因为温以缇治理甘州有方,使得甘州衙门里的那些官吏们,都已经有了极大的蜕变,变得如此得力了? 想到这儿,他不禁有些挫败,难道自己真的处处都不如温以缇吗? 以前自己也是怀揣着满腔抱负来到甘州,一心想着要在这里大展拳脚,做出一番成绩,让众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 可事实就那样无情地摆在眼前,如同一面镜子,将邵玉书的种种不足映照得清清楚楚。 无论他费了多少心思去做一件事,总会在过程中暴露出许多欠缺之处,而背后则每次都是温以缇不动声色地来提醒,那轻声的几句提点,看似随意,却往往直击要害。 似乎只有在州学,里给那些学子们讲书之时,他才能找到那不一样的成就感。 然而,邵玉书并不知道,这所有看似顺理成章的背后,其实都是温以缇精心安排着一切。 她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场灾祸带来的损失降到最低。 虽说如今的深山已然是满目疮痍,整整七成的区域都被无情的大火燃烧殆尽。 往昔那繁花似锦、美不胜收的百花之景,就仿佛是一场被风卷走的绚丽幻梦,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只剩下了焦黑的残骸,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灾祸的惨烈。 布政司在接到消息后,赶忙抓紧时间调派人手奔赴甘州,而被派来的,正是曾目睹过深山百花盛开绝美之景的张参政。 张参政待到终于赶到山脚下时,望着眼前这破败不堪的景象,不禁呆立在了原地。 许久,他才回过神来,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满是惋惜与无奈。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湛蓝却又似乎透着几分冷漠的天空,喃喃自语道:“这世间万物真是瞬息万变啊,前一刻还是繁花盛放的人间仙境,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难道这真的是上天的责罚吗?” 说罢,他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落寞。 此次情况紧急,实在是等不及京中派人来细细调查了,张参政大概了解清楚状况,然后抓紧让温以缇他们着手处置后续事宜。 免得让这片土地遭受更大的损失。 不过,当众人发现深山一处之中,竟不知何时被炸开了一条路。 那路蜿蜒在焦黑的山林间,周边的树木还带着被灼烧和冲击后的狼狈模样,不过却给人带来了意外的惊喜。 大家看着那条路,不禁微微瞪大了双眼,眼中原本的阴霾也随之散去了些许,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神色,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虽说这场大火造成了如此大的损失,但这落雷竟还意外地开辟出这么一条新的路来,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这下可省了不少事儿。 而同时温以缇也将这个消息散播了出去,让那些整日里处在恐慌之中,生怕是上天降下责罚的百姓们知晓此事。 百姓们听闻后,先是一愣,而后脸上纷纷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之色,纷纷对着天空合十感恩,嘴里念叨着:“老天终究还是没有对咱们赶尽杀绝呀,还留了一条路呢。” 可说着说着,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众人又开始暗自憎恨起让七公主前去和亲的那些人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都觉得定是七公主平日里为人心善,做下了诸多福泽百姓的好事,这才让老天看在七公主的情面上网开一面。 一时间,七公主的善良和功德在百姓们的口中不断传颂着。 她在百姓心中的名望也如同那水涨船高的潮水一般,迅速攀升,已然远远高于皇室中的其他众人了。 第524章 老天饶命,桃树 自那日之后,冯大人便整个人昏迷不醒了一天一夜,这才渐渐苏醒。 不过他那双眼眸中却透着茫然与呆滞,嘴里更是不停地念叨着“老天饶命,老天饶命”之类的话。 那声音虚弱又带着无尽的恐惧,仿佛还深陷在那场可怕的噩梦中无法自拔。 正如大夫此前所诊断的那般,他这是得了失魂之症。 好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冯大人的情况开始慢慢有了好转。半月之后,他总算是恢复了些神智,只是和当初刚来甘州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冯大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时常眼神游离,仿佛魂儿还没完全回到这躯壳之中,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又过了些时日,待冯大人感觉自己彻底好些了之后,他犹豫再三,终是向温以缇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想让温以缇陪着他再去那深山之中看一眼。 说这话时,冯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中满是恐惧,可那眼神里又透着一丝无奈与决绝。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今这情形,一旦自己回京,必定会有各方的人来细细盘问当日之事,他无论如何也得把自己这差事尽量做到位。 不然陛下本就因为此事震怒不已,自己极有可能首当其冲,成为那最先被殃及的池鱼。 温以缇自然是点头答应了下来,同时也更高看了他一些,这冯大人倒也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 当他们再次踏入那片山林,冯大人的身子就猛地一哆嗦,险些腿脚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亏得旁边的安公公机灵,眼疾手快地趁机扶住了他,这才让冯大人勉强稳住了身形。 冯大人站在那儿,望着眼前那被雷击和爆炸肆虐过的狼藉景象,往昔那可怕的一幕仿佛又在眼前重现,他的嘴唇不停地颤抖着,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只是简单地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后,冯大人便迫不及待地催促温以缇快些回去。 那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和急切:“温大人,咱们快走吧,我……我实在是不想在这儿多待了呀。” 也是,任谁经历了雷击和爆炸就在自己眼前发生,甚至差点命丧当场的事儿,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能像冯大人这般恢复得还算较快的,已然是不容易了。 而后到了第二日,冯大人一刻都不敢耽搁,匆匆差人收拾好行囊,便马不停蹄地启程回京城去了。 而深山处,除去重新修缮那一条至关重要的官道之外,其余的也都已经有了妥善的安排。 虽说此刻山林的模样大致是尽毁了,那漫山遍野的树木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可世间万物总有其奇妙之处。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片土地就如同那顽强的野草一般,即便历经了如此重创,而这些看似破败的灰烬,也算是为数不多的养料来源,是深山重生的契机。 所以,温以缇便打算,在这座深山之中种下一批桃树。 而桃树需要种植很大的一部分条件,但是需要光照充足。 而甘州虽说土地匮乏,但光线光照则是十分充足的,且桃树有一定的耐寒性,很是适合甘州的天气,这也是温以缇早就计划好的。 不过,要在这片被大火肆虐过且残留着火药成分的山林中种下桃树,所要付出的代价和花销也着实不小。 以前温以缇还说苏青花钱那可是大手大脚的,而如今,温以缇在这件事上似乎也毫不谦让。 山林之中,埋藏着大量的火药成分呢。那场大火烧过之后,本就制作得较为粗糙的火药,虽然挥发了不少,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一些顽固的痕迹,尤其是土壤里,多多少少还是残留着不少硝石。 会使那土壤的质地变得有些奇怪,原本该有的松软与疏松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粗糙且板结的触感,将土壤里的孔隙都一一封堵了起来,让土壤的透气性变得极差。 这样的土壤环境,对于桃树的生长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难题。 温以缇知道硝石中,含有大量的氮和钾等营养元素,这在短期内,就像是一把“双刃剑”,看似会给种植的桃树带来一时的“繁荣”景象。 那些桃树在种下后,会因为土壤中过量的氮、钾滋养,疯狂地生长起来,蹭蹭地往外冒。 然而这背后,却隐藏着诸多隐患。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量的氮、钾会打破了桃树生长所需的营养平衡,桃树的生长发育开始受到严重影响。 更糟糕的是,硝石中的某些成分,也是还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毒害作用,所以要想让桃林真正茁壮成长,必须得想办法处理这些棘手的问题才行。 首先着手的,便是土壤置换法与自然风化法双管齐下。 先深挖表层土壤,挖到合适的程度后,接下来便是自然风化环节了,经过较长时间的风吹日晒、雨淋雪冻等风化作用,土壤中的火药成分果然在一点点地分解、挥发,也逐渐被自然稀释。 当自然风化达到一定程度后,加入适宜树木生长的新土和大量的肥料。 之后还得为了调节土壤的酸碱度,使其更契合树木生长的要求,撒入石灰粉等,这些无疑都是需要时间。 而温以缇知道这些,除去一部分现代知识外,还有助力则是赵锦年给她的那一堆古籍。 古人智慧不可小觑,其中几本也的确有着类似关于处理土壤的记载。再结合她以前的记忆,在脑海中梳理、推断,拼凑出一套最适合这片山林土壤的处理方法。 只是这毕竟是从未实践过的事儿,温以缇心里依旧没底,只能摸索前行。 第525章 臣想为她争取 冯大人一路风尘,终于回到了京城。那巍峨的城门在他眼中,竟似有了几分久违的陌生感,可他来不及感慨,便匆匆往宫中赶去。 甘州那边发生的事儿,此刻早已如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正熙帝和赵皇后以及各方势力的耳中。 果不其然,宫中赵皇后正慵懒地靠坐在凤榻之上,手中轻轻把玩着一支羊脂玉簪,她身旁的范尚宫则恭敬地站在一侧。 赵皇后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她激动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赞许,声音里都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这丫头还真是会给本宫一个惊喜,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没让本宫失望呢。” 说着,她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宫殿中回荡着,满是畅快。 一旁的范尚宫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道:“皇后娘娘,也不知那丫头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呀,竟能冒作天罚之象,这法子可着实是个厉害的利器,可越是厉害,便越是危险呐。万一…” 说到这儿,她欲言又止,轻轻咬了咬嘴唇,眼神中满是不安。 赵皇后听了这话,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她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玉簪,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道。 “你说得没错,这丫头一直鬼点子多,不过这法子若是到了年儿手里,那年儿往后行事可就如虎添翼了呀。去给那丫头传个话,让她务必要把这个法子原原本本地交给年儿,她若是敢有半点隐瞒,哼,小心本宫可就不留情面了。” 说罢,赵皇后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很快恢复了常态,而后又喃喃自语道:“看来这丫头还真是有点东西呢。” 范尚宫眉头紧蹙,眼中满是担忧之色,她微微向前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问道:“皇后娘娘,若当真这般厉害,那丫头恐怕不会轻易就乖乖交给侯爷吧。” 说着,她还时不时地抬眸看向赵皇后,眼神中透着一丝疑虑。 赵皇后听了这话,冷哼一声,微微仰起头,语气里满是笃定:“她会的,那丫头可是个聪明人。别看她温家如今看似高升了,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她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都如同悬在刀刃上一般,被人牢牢地架着呢。若是没有本宫在背后保着她们,小七一嫁人、这温家呀,也就是多撑些时日的事儿罢了。那丫头向来重情重义,为了她的家人着想,她就是再不情愿,也得乖乖地给本宫做事。” 范尚宫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紧,暗暗叹了口气。 赵皇后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范尚宫身上,似笑非笑地问道:“怎么,是不是以为本宫心狠?” 那眼神里透着一丝探究,仿佛要将范尚宫的心思看穿一般。 范尚宫顿时吓得脸色一变,赶忙用力地摇摇头,回道:“臣不敢,娘娘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大局,为了侯爷,臣心里明白。” 赵皇后见她这般模样,神情这才缓和了许多,她缓缓地靠坐在凤榻上,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疲惫,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落寞。 “本宫的时间不多了,如今陛下已经开始出手了,那心思都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了,准备对年儿手里的兵权打主意。本宫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必须得为年儿开一条路来。 温以缇手里的东西,你我心里也应该猜到是什么了,且不说那丫头究竟是怎么琢磨研究出来的,可只要年儿手里有了这些,那往后在这宫里,就算是陛下和太子想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况且本宫这个后位可不是白坐的。” 范尚宫听了,脸上的担忧之色更浓了些,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后娘娘,那您说陛下会不会……察觉到咱们的心思呀?万一要是……” 赵皇后没等她说完,便立即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眼神中透着一丝笃定与自信:“不会,你以为咱们的陛下有多看重这个太子吗?本宫看未必,在这宫中,什么父子情深,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表象罢了。 永远都只有看谁笑到最后,而不是一时的荣宠。他既然能当上这个太子,就必须得靠自己的本事牢牢地守住这个太子之位,陛下心里头那杆秤,衡量的可都是利弊得失。” 说着,赵皇后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意味深长。 范尚宫站在一旁,突然有些意动开口道:“皇后娘娘,既然那丫头如今还不算是没了价值,咱们为何不像此前说的那样,干脆把她彻底变成自己人呢?这样一来,往后行事也能多几分把握呀。”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恳切,目光紧紧地落在赵皇后身上,似在期盼着她能应下此事。 赵皇后听闻此言,缓缓抬眸看向范尚宫,那一双凤眸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而后便满是了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嗔怪道:“你呀你呀,本宫还能不明白你那心思?不就是想保那小丫头一命。你呀,向来就是这般心软。” 今日没有梅宫正在场,范尚宫见心思被赵皇后看穿,也不遮掩了,只是脸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轻轻笑了笑。 她轻声说道:“娘娘英明,臣确实是存了这份心思。” 赵皇后微微歪着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但本宫记得,一开始你可是很不喜欢那丫头,怎么如今反倒替她说起话来了?” 范尚宫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感慨,她微微叹了口气,回道:“皇后娘娘,臣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只不过,臣好像从那丫头的身上,看到了从前许多人的影子罢了。 她就像那春日里努力绽放的花朵,充满了生机与倔强,如此一条鲜活的生命,不应该早早地就消逝了。所以,臣想为她争取一下。 当然了,论私心是这样,而论为了侯爷和娘娘您,臣以为也必须要这样做,有那丫头在侯爷身边帮扶着,往后侯爷行事,也能更加顺遂。” 赵皇后静静地听着,那凤眸中光芒一闪,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般。 范尚宫又道:“自古男人都爱美人,但哪个男人的后院里,没几个能力出众的女人呢?更别说温以缇相貌也豪不逊色。 若侯爷能收了那丫头,有她在身边出谋划策,想必往后诸多事娘娘也能安心许多。” 第526章 正熙帝怒 正熙帝正坐在那宽大的御案后,脸色阴沉如水。 他猛地一拍玉案,那放在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随后“哗啦”一声摔得稀碎,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赶忙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正熙帝甚少如此震怒的时候! 什么意思这是?明显是不把他的旨意放在眼里啊,温以缇想干什么?想造反不成? 他前脚刚正式发布赐婚的圣旨,后脚甘州便遭遇此劫,甚至原先的祥瑞之兆也荡然无存,这是想告诉他,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圣明吗? 若是让天下百姓知道了此事,他们会怎么看! 正熙帝之前心里已然有了些许线索,那些天灾之事,怕都是皇后在背后捣的鬼,只是那皇后倒是谨慎得很,把尾巴扫得干干净净,让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把柄,只能暂且作罢。 可那太子册封之事带来的影响,并没有朝着他预想的那般慢慢平息下去,反而是愈演愈烈,如今甘州这消息要是再传出去,那这局势可就更加难以掌控了。 不一会儿,冯大人和被正熙帝快来的钦天监的官员,便战战兢兢地来到了殿门外。 他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惶恐。 钦天监的官员心里头,也忍不住地嘀咕着。这冯大人也真是够倒霉的,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没瞧见陛下如今正暴怒着呢嘛,要是能再晚个一两天回来,说不定就能躲过这一劫了。 他虽说时不时地被陛下叫进来查看天象,可这天象它就跟故意和他作对似的,变幻无常也就罢了,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模样,就没几个能让人看着舒心的。 他心里就直发愁,对着陛下禀报的时候,又不能如此直白地,把心里的想法一股脑儿说出来呀。 这几日,可把他给愁坏了,绞尽脑汁地想着合适的说辞,就怕哪句话没说对,触了陛下的霉头。 而这般纠结无奈的处境,也让他不禁心里开始犯嘀咕,暗暗怀疑着,不会这样下去要出什么大乱子吧? 二人战战兢兢地进了殿内后,那场面可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 只见一屋子的宫人都齐刷刷地跪在地上,那场面,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都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冯大人本就因为甘州那边发生的事儿,心里头七上八下、有些心神不宁的,此刻见了这架势,不知为何,心里那慌乱就像野草一般疯长起来,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还没走到正熙帝跟前呢,只听“扑通”一声,他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那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得周围几个宫人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身子。 那钦天监的官员先是一愣,随即向冯大人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心里暗自想着:“这是干什么呀?就这么急着跪下了?” 可他眼睛滴溜溜一转,也明白过来,也赶忙跟着冯大人一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动作别提多利落了,还对冯大人使了一个赞同的眼神。 正熙帝缓缓转过身来。他面色看似平静,可那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那种窒息之感,任谁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冷冷地开口道:“你们两个,给朕起来!” 只见钦天监的官员赶忙把头磕得更低了些,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急忙回道:“陛下息怒,臣不敢!” 正熙帝轻吐一口气,似是在压抑着内心的怒火,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 一旁的裘总管见状,赶忙高声吩咐着宫人速速打扫干净,然后退出去。 不一会儿,殿内很快就只剩下了又坐回龙椅的正熙帝,以及下面两个微微颤抖着的冯大人和钦天监的官员了。 正熙帝再次提高了些音量,语气里依旧透着丝丝寒意,说道:“起来说话。” 二人赶忙又磕了个头,齐声回道:“是,多谢陛下。” 这才小心翼翼地缓缓起身,身子却依旧绷得紧紧的,低着头,不敢直视正熙帝的眼睛。 随即,正熙帝目光如炬,紧紧地盯着冯大人,那眼神里仿佛要喷出火来,立即开口问着冯大人此去甘州的所见所闻。 冯大人站在那儿,眼神中满是惊恐,说话也是支支吾吾的,好不容易才开始将甘州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当讲到他亲眼目睹深山遭遇雷击的那一幕时,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手也在空中慌乱地比划着:“陛下啊,那场面,臣这辈子都忘不了…” 深山遇雷击,整个山体崩塌,百花被雷击的火焰瞬间吞噬殆尽的场景,冯大人边说边声音发抖。 一旁钦天监的官员听着他的描述,也不禁脸色变得煞白,身子微微一僵,心里暗暗想着:“这冯大人还真是命大呀!” 不过转头一想,这姓冯的能逃过那一劫,还真得亏了那温知州在呀。 想到这,钦天监的官员突然间脑海里灵光一闪,一个画面浮现在了眼前。 那是他前些日子在观天台观天象之时,西北方位的星辰却好似失了秩序,黯淡如将陨落或闪烁似在预警。 这下可轮到钦天监的官员有些犯难了,嘴唇不自觉地抿了又抿,满是迟疑。 他悄悄地抬眸,目光偷偷地往正熙帝那边瞥了一眼,到底要不要告知陛下呀? 而正熙帝呢坐在龙椅上,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随着冯大人的讲述,越发变得凝重起来。 第527章 朕的旨意,就都是对的吗? 冯大人强撑着身子,将那些该说的事儿一一讲完后,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脸色变得煞白,身子也微微发颤,仿佛快没了半条命一般,虚弱地站在那儿,大口喘着粗气。 突然,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儿,眼神中闪过一丝恍然,连忙伸手往怀里摸索去。 那手在怀里急切地翻找着,因为紧张,动作都显得有些慌乱,好不容易,才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被捂得有些温热的信来。 他赶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狼狈的仪态,小步快走地来到裘总管身边,然后朝着正熙帝恭敬地行了一礼,双手捧着那封信。 “陛下,这是您的东西。” 冯大人离开甘州前一晚,突然就有人来找。若不是那人手里拿着正熙帝的信物,说什么他也不可能相信。 而如今,他见正熙帝毫不意外地接过裘总管递上去的信后,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是陛下在甘州安插的人手。 可他就不明白了,既然已经有了安排,那为何还要派他去甘州走这一遭呢? 正熙帝接过信后,便缓缓展开信纸,目光落在那上面的文字上,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他此刻的心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吐了一句:“回去好好休息吧。” 冯大人见状,赶忙上前一步,朝着正熙帝恭敬地作了一揖,脸上堆满了感激,立即开口说道:“多谢陛下。” 说罢,便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转身,脚步急促地离开了大殿。 而钦天监的官员,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的。偷偷抬眼瞧着正熙帝那凝重的面色。 看这架势,陛下连赐座都不愿意,怕是没心思听他那些事儿呀,这时候还是别说了,免得触了霉头。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钦天监的官员们只觉得双腿越来越酸,可谁也不敢吭声,只能咬着牙强忍着。 过了好久,正熙帝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他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威严,问道:“今日天象如何?” 这一声问话,让钦天监的官员立即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开口回道:“回陛下,天象每日虽说会有些许变化,但总体影响不大,结果还同此前没什么差别。” 那话语里透着一丝小心翼翼,边说还边悄悄抬眼观察着正熙帝的神色。 这就是基本没怎么变的意思了。 正熙帝听了,轻轻吐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依旧严肃,只是微微摆了摆手,那意思已然明了。 钦天监的官员见状,立即如释重负一般,赶忙齐声说道:“多谢陛下。” 而后弓着身子,缓缓往后退着出了殿内,那模样就好似生怕正熙帝反悔似的。 出了殿门,他心里嘀咕着:“还好今日陛下的心思没在他这,就算白跑一趟,也总比惹出事来要强。 说罢,长舒了一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 正熙帝静静地坐在那龙椅之上,眼神深邃而暗沉。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那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更衬得气氛压抑无比。 过了许久许久,正熙帝才缓缓抬起眼眸,看向身边的裘总管,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探寻,开口道:“你说,这些究竟是他们的算计,还是说…这是天意?” 裘总管一听这话,心下猛地一紧,他赶忙低下头,不敢直视正熙帝的眼睛,立即恭敬地回道:“回陛下,奴才以为这些不过都是小人计谋罢了,陛下您乃真龙天子,受上天庇佑,那些宵小之辈的手段,自是上不得台面,陛下不必当真。您的旨意自是正确的。” 说着,身子又往下弯了几分,仿佛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正熙帝听了,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轻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面容显得越发冷峻。 他轻声呢喃道:“我的旨意…就都是对的吗?” 随后他眼神陡然一厉,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也变得冰冷起来,“你说,皇后这般做,当真以为朕不知晓?” 裘总管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张了张嘴,却愣是不敢再开口。 毕竟这可是事关赵皇后的事,他一个奴才,哪敢妄加议论。 正熙帝也没打算听裘总管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眼神中透着审视与探究:“你说,温以缇那丫头真的有这么邪乎?那些事究竟是她做的,还是说皇后给她出的法子?可皇后又是怎么做到的?” 说到这儿,正熙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满是忌惮之色,“如此的威力,可不比那军火司研究出的要逊色啊。” 随着正熙帝的话,裘总管越发觉得一股冷意,从正熙帝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是啊,身为天下至高无上的帝王,又怎会允许任何有可能危及自己权力的事和物出现呢,哪怕是他的枕边人、原配嫡妻,一旦触碰了这条线,恐怕也不成。 裘总管斟酌了好一会儿,这才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挑着其中一处说道:“陛下,那冯大人不是说了嘛,当日是雷击引发的。” 说着,他抬眼偷偷瞧了瞧正熙帝的脸色,见对方没什么明显的反应,便稍稍壮了壮胆,继续说道,“陛下您想啊,这雷击那可是老天爷的手段呀,这天底下,除了老天爷,怕是没人能操纵这天雷了。奴才觉得应当都是巧合,都是这变幻莫测的气象闹的,陛下您就不必再多想了呀,免得伤了身子。” 正熙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佛要将裘总管的心思全都看穿一般。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裘总管只觉得后背发凉,可他哪敢挪动分毫,依旧战战兢兢地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正熙帝微微眯起双眼,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厉,缓缓说道:“巧合?那这大庆各地都突发这些事,都是巧合吗?” 裘总管听了正熙帝那透着冷厉的话,身子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了。 正熙帝微微仰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又继续道:“从前朕还挺喜欢这丫头的,那丫头生得伶俐可爱,性子又活泼。不然朕也不能将她祖父提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那可是朕对他们家的看重啊。” 说到这儿,正熙帝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带着些许愤懑,“可这丫头又是怎么回报朕的,莫不是天真的以为靠着这一出戏码,就能让朕反悔将小七嫁去瓦剌的决定?” 裘总管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偷偷抬眼瞧了瞧正熙帝的神色,又赶忙低下头去。 他也着实不明白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七公主自小在宫中那可是受尽了宠爱呀。陛下从前对七公主那般疼爱可是实实在在的,可为何偏偏在这和亲之事上,这般咬定要将七公主嫁去那种地方。 可裘总管心里虽然思绪万千,但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 正熙帝又自顾自地说道:“都以为朕狠心,觉得朕不顾及小七的感受,可他们都不了解朕,都不会明白朕的想法…” 说着,正熙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可转瞬即逝,“小七那丫头别看年纪小,却有股子机灵劲儿,早已经将那个瓦剌的王子折磨得不像个人样了,那王子见了她都得绕着走。她即便嫁去了瓦剌,有朕在背后撑着,料想也不会出事的。” 正熙帝微微眯起双眼,“与其让她在京中因封家失势被其余的世家瞧不上,受那些闲气,还不如让她去瓦剌当个王后,日后掌管整个瓦剌一国,既能安了朕的心,也能让她自己过得更舒坦,不然朕又为何允许温以缇那丫头做出这些事来,甘州离瓦剌那么近,不就是想给她留点人也好有个照应。” 裘总管听着这话,就知道这一次陛下应当是想要放过那丫头了。 可再细细一想,又总觉得陛下这些话说得很是奇怪,当真是这些原因吗? 冯大人一脸疲惫地踏出宫门,本想着能赶紧回家好好休息一番,可谁能想到,还没等他走到自家马车旁,就有下人匆匆赶来,说是冯阁老差人来传,让他即刻过去一趟。 冯大人一听,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无奈,可冯阁老的吩咐哪敢违抗呀,只得强打起精神。 待他到了冯阁老家,一进那厅堂,只见里面早已坐了好些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审视,让冯大人愈发觉得压力如山般压来。 没办法,冯大人只能无奈地再次将当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重新复述起来,声音也变得有些僵硬,就像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般,逐字逐句地讲述着。 等好不容易说完了这一遍,浑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那些话语消散了。 他双腿一软,瘫倒在身旁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围的众人听了他的讲述后,便开始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起来。 有的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着其中的门道,有的则神情严肃,小声地和身旁的人争论着什么。 可冯大人此刻只觉得他们的嘀咕声就好像是天书一般,嗡嗡地在耳边响着,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商量些什么,那脑袋里就像是塞满了棉花,昏昏沉沉的。 甘州天罚这事,迅速地在京城中传开了。 大街小巷里,人们都在谈论着这件奇事。那些底层的百姓们,大多没什么见识,只单纯地以为这是老天爷动了怒,降下惩罚来了,一个个满脸敬畏,嘴里念叨着要多行善事,祈求上天庇佑。 可那些在朝中为官或是久居高位、见多识广的人,哪能看不出来这其中有人为的痕迹。 各方势力都开始躁动起来。有一些心思格外敏锐的人,暗自打起了温家人的主意。 这几日,温家众人可算是遭了殃,无论男女老少,不管是在外忙碌的男人们,还是女眷们,都被这莫名的旋涡给卷了进去。 那些个所谓的达官显贵、名门世家,纷纷热情地邀请温家众人去参加各种各样的宴会、聚会。 温家的人一到那场合,不管聊什么事儿,说着说着,巧妙又刻意地绕到甘州出的那件事上。 哪怕是已经嫁出去的温以柔也没能幸免,那些人看似不经意地问着她有关甘州的见闻,眼神里却藏着探究和算计,直让温以柔如坐针毡,却又不好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应对着。 这可把崔氏给弄得整日提心吊胆的,如今这状况,更是让她一颗心时刻悬在嗓子眼儿。她那眉头整日都紧紧皱着,脸上的担忧之色怎么也藏不住。 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才能赶紧把温以缇从甘州给弄回来,觉得这事儿是越来越严重,再这么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家里的温老爷和崔老爷到底是经历过些风浪的人,看着崔氏这般慌乱的模样,赶忙好言劝慰。 先莫要这般担忧担心,如今这情形,他们越是慌乱,越容易让人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而后,温家为了能让这风波暂且平息一下,便对外宣称要筹备两个女儿的婚仪之事,想着以此为由头,推掉那些纷至沓来的邀请。 这法子倒也起了些作用,温家人本以为此事就能渐渐消停下来了。 可谁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宫中的正熙帝竟接二连三地召见温老爷,就连赵皇后也时不时传唤崔氏入宫。 而每次他们从宫中回来,身后的下人们还总是带着好些个赏赐,可落在温家人眼里,却如同烫手的山芋,越发让众人摸不清头脑了。 日子一天天地悄然流逝着,甘州所发生的天罚,迅速地传遍了大庆许多地方。 这一切正如温以缇所预料的那般,让人非议不断。 而这,恰恰也是她心中所想,只要这舆论的声势越来越浩大,就更有可能去挽回那即将要发生的局面。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温以缇心中的疑惑和不安也在不断地滋生蔓延着。 为何京中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第528章 太不对劲了 如今整个甘州甚至西北之地,对于老天降下天罚之事深信不疑,认为朝廷和陛下不应该将七公主送去瓦剌和亲,甚至民间传闻越演越烈。 他们深信这是老天对朝廷的不满而降下的天罚。 布政司对于这些也无计可施,只能匆匆忙忙地下发了一条又一条公文,责令所有当地官员务必想尽一切办法,压制住这股舆论。 温以缇自然也得做出一些回应给布政司。 而甘州城外,满目苍夷的深山,过往的百姓们每每路过此地,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凄惨的景象,深深地叹一口气,眼中满是对朝廷的失望与怨恨。 他们不禁暗自思忖,若不是有温大人这些清正廉洁、一心为民的好官在,有七公主不惧风险死守城门,恐怕甘州早已不再是大庆的土地,早已在这无尽的灾难中沦陷。 可陛下却狠心地将守护着他们的七公主,远送至瓦剌,和那畜生和亲,这叫百姓们如何能接受。 于是,百姓们几乎每日都会成群结队地在州衙外,口中高呼着反对和亲的口号。 他们之所以如此执着地来到州衙声讨抗议,也只因他们心里清楚,温大人同他们一样,打心底里不愿七公主就这样被送去和亲。 所以,他们这么做是希望温大人能将事情上报,为了让朝廷能真正重视起甘州百姓的心声。 而温以缇也的确这么做了,甚至略微夸大一些甘州如今因为此事而产生的种种异动,上报至布政司和京中。 然而,布政司那边接到消息后,只是不痛不痒地让温以缇尽量安抚百姓情绪,便没了后续的动作。 温以缇独自坐在屋内,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疙瘩,怎么也想不明白。 按常理来说,赵皇后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定会在背后推波助澜。 怎么到现在却好似石沉大海,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她手扶着额头,努力地思索着各个环节,试图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可想来想去,却依旧毫无头绪,这让她越发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劲儿。 赵皇后之前暗中所做的那些,可都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事儿,桩桩件件加起来,应当已然对刚册封的太子在朝中的地位产生了极大的冲击,太子之位开始有了摇摇欲坠的迹象。 而自己谋划的这个“天罚”之事,更是应该直刺向太子根基所在。 毕竟七公主和亲一直都是太子推动的, 只要这事儿在朝堂和民间传开,那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足以让太子伤筋动骨。 让太子在短时间内根本不敢再有什么别的心思,只能老老实实待着,以求挽回些许声誉。 温以缇本以为,正熙帝心里定然是盼着太子日后继位时能人心稳固、顺顺当当的,毕竟这关乎着江山社稷的安稳传承。 所以,面对这样足以动摇太子地位的事儿,正熙帝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坐视不管,肯定会想尽办法把这些不利的传闻和影响给压下去,不让它们继续发酵才是。 可让温以缇怎么也想不通的是,如今这事儿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民间百姓议论纷纷,朝堂上也定隐隐有了各种猜测的声音,可无论是正熙帝,还是平日里对太子之事极为上心的那些人,却都好似没听见、没看见一般,根本没有任何要管的意思。 温以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难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温以缇心里越发没底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越来越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怎么也摸不透。 温以缇觉得必须得找赵锦年再好好聊聊,说不定能从他那儿探出些什么来。 可派人过去后,安远侯府的管家说,赵锦年自从那日同温以缇聊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回到城内了,估计是边境防线那边有什么事耽搁了。 “难道说,自己这么做还不够,甚至还不能够让陛下开始动摇?亦或是在陛下的眼中,自己就像是个跳梁小丑一般,不管怎么蹦跶,都入不了他的眼,只是徒惹人笑话罢了?” 温以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与自嘲。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温家寄来的信,温以缇迫不及待地打开,逐字逐句地读着,脸色也随之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信中告知,崔氏和温老爷自从那日之后,便不停地被宣召进宫,那进宫的频次之高,让旁人都觉得诧异不已。 难道宫里那对夫妻在僵持着,互不相让? 可又或许,他们已然达成了某种协议? 毕竟温以缇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终究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无论是对于正熙帝而言,还是面对赵皇后,皆是如此。 所以,会不会他们二人早就心照不宣地商量好了,要将自己当作弃子。 又或者是赵皇后想在尽力保住温家,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每一种可能,都如同丝线一般,在温以缇心头缠绕,让她愈发心烦意乱。 温以缇双手抱头,眉头紧紧皱起,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忘了,那关键所在就仿佛在眼前的迷雾中若隐若现,可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抓不住。 温以缇重重地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与焦急,暗自想着:“要是能知道正熙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哪怕只是窥探到那想法中的一二,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完全处于被动的境地,只能在这里瞎猜乱琢磨了。” 而之后,温以缇又从家中的来信里了解到了更多的情况。 此前各地出现的天象异动,的确着实是给太子造成了极为棘手的麻烦。 一时间,朝堂上下、民间街巷,都在谈论着这些异象,仿佛这是上天对太子的警示一般,质疑太子德行、能力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子的处境,在众人看来,那可真是岌岌可危。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太子似乎并没有他们原本预料的那般根基浅薄,朝中不知何时,已然有很多人开始暗暗地支持太子,太子一点点地化解危机,到如今,竟让太子处理得差不多了。 温以缇不禁瞪大了眼睛,心中满是疑惑,嘴里喃喃自语道:“不对劲啊,还是太不对劲了。” 她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杂乱,好似这样就能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一些似的。 温以缇心里想着,若太子如此轻易就能化解这般大的危机,那赵皇后此前花费那么多的心思,动用那么多的手段,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这里面到底还有什么隐藏的门道,是自己没有想到的呢? 温以缇只觉得脑袋都快炸开了,可依旧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所在,那无形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年关渐渐临近,甘州城按惯例举行了一年一度的庆典。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人们身着新衣,面带微笑,似乎在努力营造出一片欢乐祥和的氛围。 然而,在这看似热闹的背后,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孩子们的笑声中夹杂着一丝苦涩,大人们的笑容也显得有些牵强,仿佛每个人的心中都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让他们无法真正地开怀起来。 而许多外地的百姓听闻甘州庆典的热闹,纷纷慕名而来。 当他们踏入甘州,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城外惨不忍睹的深山。 那破败的景象让他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涌起一阵唏嘘。 他们原本满心期待的喜悦之情瞬间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片甘州的同情和对天罚之名的深信不疑。 一时间,整个甘州城都沉浸在一种复杂而沉重的氛围之中,庆典的欢愉与现实的残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感到无比的压抑和无奈。 有的百姓们围坐在一起,谈论起温大人来到甘州之后所做的一件件事。 温以缇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决策,都深深地印在了百姓们的心中,他们纷纷感慨,温大人真是难得一遇的好官啊,若不是她,真不知道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到了年底,赵锦年也终于得空回到了甘州城。 温以缇一收到这个消息,一刻都没耽搁,当即就带着赵芜匆匆往安远侯府赶去。 早在赵锦年不在甘州的日子里,赵芜基本上都会在封元的院子里待着,两人身份虽说按常理来讲,赵芜作为庶子,是要比封元差些。 毕竟封家曾经也是武将世家,门第颇高,可如今封家已不复从前的辉煌,而赵芜则是堂堂安远侯目前唯一的孩子。 所以两个孩子之间也没了那么多的讲究,相处起来倒是十分融洽。封元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小弟弟,两人平日里一块儿玩耍,倒也算是彼此做个伴,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 这次温以缇要带赵芜回安远侯府,封元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他睁着大眼睛,满是好奇地说道:“我还从没去过芜哥儿的家呢。” 赵芜见状也很是尽力的邀请,温以缇看着他俩那副模样,便点头答应了,带着这两个孩子一块儿往侯府去了。 赵锦年那可是赵皇后心尖上的人儿,虽说这甘州城内的安远侯府,只是个新建起来的宅子,不过是为了方便赵锦年在此地有个住处罢了。 但那修建起来可丝毫没有含糊,处处都彰显着不凡的气派。 而且这侯府里可不止有跑马场,还有演武场呢。 那跑马场的场地开阔,地面平整,四周用栅栏围着,旁边的马厩里养着几匹骏马,毛色光亮,精神抖擞。 演武场那边呢,摆放着各类兵器,刀枪剑戟一应俱全,看着就威风凛凛。 封元一见到这些,眼睛都亮了起来,拉着赵芜的手就往那边跑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哇,这儿可太好玩了,咱们快去看看呀!” 赵芜也连连点头,满脸的欢喜。 温以缇见他们这般高兴,也不忍心阻拦,只是叮嘱了身边的下人,务必看好两个孩子,别让他们磕着碰着了,这才放心地朝着议事厅走去。 温以缇来到议事厅,一眼就瞧见了赵锦年。 只见赵锦年坐在那儿,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不过,精神头倒是还好。 温以缇心里便大致有了个底,看来这段日子虽说辛苦,但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赵锦年见温以缇来了,微微抬了抬眼眸,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温大人,你来,我大致也能猜出个一二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我只能同你说,我现在也有点不明白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温以缇听闻此言,也是一脸凝重,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道:“侯爷,大庆所造的那些火药,当真威力同我们的差不了多少?” 赵锦年听了这话,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自从温以缇将部分火药交给他,两人一同试着推动此事后,赵锦年越发觉得温以缇是当真厉害。 这种类型的火药,在京中军火司都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造出来的,而且产量极低,制作工艺极为复杂,可谓是极难造得出来。 可温以缇却这般轻易地就拿出了一部分,还效果颇为优良。 换一种说法,甚至都可以说,如今温以缇自己搭的这草台班子,就火药制造这一块儿,已然比军火司要强上不少了。 不过,许是条件有限,在许多方面,确实是没有军火司做得那般精细。 但即便如此,这也足够让赵锦年震惊了。 若是再给温以缇些时日,万一她再研究出些什么门道,把这火药的威力再往上提一提,那想必这火药的威力还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温以缇见赵锦年点头,原本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眼神中原本的迷茫也渐渐褪去。 她终于寻得了一丝可供探寻的方向。 如此,就不会是温以缇想的,正熙帝觉得自己是小打小闹没什么可忌惮的。 第529章 自己的份量 赵锦年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略显沉闷的静谧,“温大人,你在想些什么?” 温以缇原本微微低垂的眼眸轻轻抬了起来,那双平日里透着果敢眼睛里,此刻却满是忧虑。 她轻启朱唇,缓缓开口道:“此前我早已做了各种准备,可陛下却好似没有丝毫的举动。越是这样毫无动静,我这心里就越发地心慌,因为一切都是未知。” 赵锦年听了这话,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他微微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温大人,你那么做的确是太过冒险了。若是在陛下年轻那阵,怕是一道圣旨下来,最轻的结果那也是要你全家抄家流放。严重些的话,陛下直接就会派人将你关进大牢问斩,而且根本都不必对外找什么理由,那可真是说办就办了。陛下年轻的时候,那可是手段高明又狠辣,也就是这几年,陛下变了…” 说到这儿,赵锦年停顿了一下,看着温以缇又赶忙劝道:“不过,温大人,你也可以先安心些。我知道你担忧的那些事儿的确都是有可能发生,不过有一点,你怕是忘了。” 温以缇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解,赵锦年见状,再次轻笑了一声,耐心地解释道:“温大人,如今你自己的能力,还有你在这朝堂之上的份量,可远不是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许是你平日里只顾着操心这甘州的诸多事务,都没好好正视一下自己如今所处的位置。 你现在已然站在了一个,旁人轻易不敢动你的高度,就算是圣上想要动你,那也得顾虑周全才是。” 温以缇听了这话,不禁陷入了思索之中。 赵锦年继续说道:“往长远了看,你这么个小姑娘的命,说起来倒也没什么太大的价值,毕竟这天下局势,牵扯的利益太多了,一条人命也不是那么难办。 可你若不在甘州了,那甘州知州的位置又该给谁呢?甘州以前是岌岌可危,眼看着就要沦为瓦剌的城池。可如今不一样了,咱们好不容易收复了失地,还打退了瓦剌,甘州现在可是蒸蒸日上,一片向好呢。 这个关键的位置,要是随便给了别人,陛下哪能安心。他如今已经把我和边将军分了开来,就是怕势力过于集中,不好掌控。要是再往甘州这儿添一股势力,那甘州必定会陷入混乱之中啊。 就算是派来的这个人是我的人,或者是边将军的人,那也都会打破甘州现有的平衡,这可不是陛下想看到的局面。 而唯独只有你,温大人这样特殊的女知州,稳稳地坐在甘州,才能够维持住这三方平衡的态势呀。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咱俩暗中有联系吗?其实陛下心里明镜儿似的,可即便知道也觉得无关大雅,为何呢? 在他们看来,不管怎样,咱们都不可能真正地推心置腹,毕竟咱们双方所处的阵营不同,保不齐哪一天,就会有一个人背叛另一个人,所以陛下也就没太把咱们这点联系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赵锦年吐了一口气,赶忙伸手端起放在一旁早已有些微凉的热茶,就“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了起来。 因讲了许久话而略显干涩的喉咙,在热茶的滋润下,总算舒服了些。 温以缇这边,还沉浸在赵锦年刚刚那一番长篇大论里,脑子里正细细地消化着那些话,一时之间竟有些愣神。 可没等她完全想明白,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眼眸微微一动,再次看向赵锦年,目光中透着几分探究和深意,缓缓开口道:“那侯爷,你自己又是怎么觉得的?咱们的关系,真的就如他们所想的那般,总有一天,其中一方会背刺另一方吗?” 赵锦年着实没料到,自己刚刚好心好意、耐心细致地解释了半天,本想着让温以缇宽宽心,却没想到这会儿竟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话好像说得有点多了,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他先是一愣,连忙用力地摆手。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赵锦年赶忙解释道,他的语速都比平日里快了几分,眼睛紧紧地盯着温以缇,眼神里透着真挚与诚恳。 “我是相信咱们二人的合作坚不可摧,您想想,咱们暗地里那些往来,若是那些证据真被一股脑地摆到明面上,怕是咱俩这脑袋早就得和身子分家落地了。 所以,温大人你为了你自己的性命着想,我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这条命,咱们怎么可能会背叛对方呢?。” 温以缇静静地看着赵锦年,那急切解释的模样,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侯爷如此说,我自然是信的,只是这朝堂之上,人心难测,往后咱们行事,还是得多留几个心眼才是。” 赵锦年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应和道:“温大人说得极是,不管何时,谨慎些总归是没错的,且得步步小心,可不能让旁人钻了空子。 温以缇此刻心里一团乱麻,各种纷繁复杂的思绪在脑海中不断交织着,搅得她心烦意乱。 那原本的担子本就压在她身上,如今又面临着京中那捉摸不透的局势,她满心忧虑,哪里还有闲工夫去留意,赵锦年刚才说话时那不一样的神情。 就算偶尔有那么一瞬间发现,她也会下意识地选择忽视。 “所以,侯爷如今是觉得,陛下没有选择动我,是在顾全大局?”温以缇说道。 赵锦年点了点头。 那此事细细想来,倒是有理有据说得通了,陛下权衡的都是这天下的利弊得失,甘州如今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动她绝非易事,温以缇心里想着。 可下一刻她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她总觉得哪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一时之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温以缇再次看向赵锦年,又开口道:“侯爷,如今这大庆各地天生异象,可太子却能那么轻易地处理此事,这怎么看都透着蹊跷。皇后娘娘那边之前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可被太子这般轻易化解,岂不是让皇后娘娘的计谋都落了空?” 赵锦年听了这话,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沉默不语。 温以缇却没有就此放弃又改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与自嘲道:“所以,如今我做的这些,在这七公主要和亲至瓦剌的事面前,怕是就如同以卵击石一般,根本起不了丝毫作用?我满心想着能改变些什么,可现在看来,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挣扎罢了…” 说着,温以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透着一股无力感。 第530章 我认为你做的都是对的 倒是值得庆幸的是,既然赵锦年刚刚同自己说的那些话里,都没有主动提及温家,那么就说明自家祖父常常会被正熙帝叫进宫中去,不过是想要借此来震慑自己罢了,倒也并没有真的要对温家做出什么。 这似乎也可以说明,赵皇后和正熙帝之间依然处于对立面,他们二人各自有着自己的盘算和心思。且赵皇后时常找自己啊娘亲进宫,不就是想以此来保住温家。 温以缇心里渐渐明晰起来,心里冷笑了一下,看来还是得凸显出自己的价值呀。 只有自己变得足够重要,足够有分量,才会被人真正重视。 温以缇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她轻舒了一口气,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衫,而后神色庄重地对着赵锦年行了一礼。 她声音却透着几分沙哑,轻轻开口说道:“侯爷,天色不早我就先回了,今日实在是麻烦你了,劳你费心为我解惑。” 说罢,温以缇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屋内的空气似乎都随着她的离开变得清冷了几分,只剩下赵锦年还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莫测。 然而,温以缇还没踏出门口,赵锦年那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破了这略显压抑的静谧:“温大人这个时候了,就不必装样子了吧?” 温以缇的脚步瞬间停住了,背对着赵锦年的她,脸上早已没了方才那副无力和落寞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于方才的冷静,那冷静之中,竟还隐隐透着一抹疯狂之色,让人看不透却又能感受到其中的危险气息。 可仅仅是下一刻,那疯狂与冷静瞬间消失不见,温以缇又变回了方才那副无助的样子。 她缓缓转过头来,对着赵锦年眨了眨眼睛,那眼睛里满是不解,声音里也透着无辜,轻声问道:“侯爷,你在说什么?” 赵锦年看着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只觉得这样的温以缇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那姿态随意又透着几分闲适,微微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说道:“之前你自己还说过已经出手了,本侯可没那么容易健忘。” 赵锦年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调侃。 温以缇听着赵锦年的话,那伪装出来的懵懂模样瞬间褪去,脸上渐渐变得面无表情,她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赵锦年,冷冷地问道。 “侯爷,难道你要拦我?” 赵锦年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坚定,语气沉稳地说道:“不,我既然答应了你,要灭了瓦剌,那自然是要说到做到的。不过温大人,你心里所想,我又怎会不知,你一心想凭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些什么,这份勇气和决心着实令人钦佩。” 说到这儿,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了些,继续说道,“但是,温大人,我还是希望有朝一日,咱们一块去做这件事,而不是你一个人在那儿逞强。” 温以缇听了这话,默默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与倔强,缓缓说道:“很多事情,我不想让侯爷也掺和进来,不是把你当外人,侯爷,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不用趟这趟浑水的,都是我的私心…” 赵锦年一听这话,情绪顿时变得有些激动起来,他站起身来,向前迈了几步,目光紧紧地锁住温以缇,大声开口道:“温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这般言语,难道还不是把我当做外人?” 赵锦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接着说道:“无论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支持温大人。于公,这瓦剌屡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让我大庆的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岂是各地赔偿便能翻篇了结的? 和亲本就是丧权辱国之举,辜负了我们这些武将用鲜血和性命才好不容易换来的一切。我怎能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又怎能不拼尽全力去改变?” 说着,赵锦年的目光越发炽热,“而于私,我敬佩温大人你的气节与谋略,我认为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二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竟陷入了一股奇异的宁静之中。 只是这样的眼神太过灼人,温以缇率先受不住了,下意识地闪躲过去看向别处。 赵锦年回过神来后,也不禁在心里暗自诧异,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就一股脑儿地说了这么多话。 他暗暗懊恼,觉得自己刚刚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失态了,可话已出口,又怎么收得回来呢。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只是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温以缇的身影。 而温以缇此刻则是被赵锦年的这一番话深深地触动了。 除了身边一直陪伴着的绿豆、常芙、温晴她们几个,还从来没有人像赵锦年这样,如此直白又毫不犹豫地,肯定自己所做的一切。 也不知为何,温以缇心里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冒出来了,那种感觉陌生又奇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温以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侯爷,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了,让我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话,她便快步离开。 第531章 牧源司,又一年 一切的发展都如同赵锦年对温以缇说的那般,毫无二致。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中却依旧没有传来正熙帝的旨意。仿佛对此事浑然不觉,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把这当作一回事。 在那些人的眼中,甘州遭遇的这场天罚,似乎仅仅就是一次恶劣天气所造成的寻常损失罢了。 布政司只是按部就班地调集了一些物资,而后下发给温以缇一份公文,公文上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告诫,要求她严加管理,千万莫要让现有的损失进一步扩大,以免造成更大的麻烦。 即使西北之地的舆论,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可到最后朝廷竟像是彻底厌烦了一般,连去打压和控制这些舆论的心思都没了。 可即便如此,西北之地也依旧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暴动场面。 百姓们虽然心中满是不满,可大多也只是嘴上发发牢骚,日子还是照旧过着,毕竟谁也不想真的去触犯律法,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温以缇这才深深明白,原来舆论这东西,看似有着翻云覆雨的力量,可真到了某些时候,却好像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变一件事的。 她微微皱眉,或许这一切在当今的正熙帝眼中,确实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吧。 不过,人心难测,陛下这般自信根本没把西北的情况放在心上,那就且看看之后的日子里,她所做的一切,是否依然能让陛下如此不为所动了。 一切仿佛都陷入了一种短暂而又略显诡异的平静之中。 甘州除去城外深山之中,依旧处处留存着天灾肆虐过后触目惊心的痕迹外,其余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修缮,再次焕发出了属于庆典时那般光彩。 说来也怪,今年甘州的大街小巷,人流量竟比往年还要大上一些。熙熙攘攘的人群,操着不同的口音。 有的是听闻了甘州这场天灾,怀着好奇之心,想一探究竟。有的则纯粹是被庆典的热闹所吸引,想来凑个趣儿,感受一下这别样的氛围。 哪怕其余城池见状,也都纷纷效仿甘州办起了庆典,想要借此吸引些人气,拉动城中的繁荣。可那效果却总是差了那么一些火候,远没有甘州这般热闹兴旺。 那几个县令,尤其是平日里就心怀二心、心思活络的那几位,这段时间倒也一个个老老实实的。 而那方县令自从上次被罚过后,就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行事格外谨慎,生怕再出什么差错,惹来更大的麻烦。 他手底下的张县丞见上司如今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为了能在温以缇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更是抓住一切机会,鞍前马后地忙碌着。 那副殷勤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能看出他的心思。 经历快一年时间草原的规划,如今已然呈现出一片蓬勃发展的景象。 马、羊、牛的数量比起往昔,可是足足上涨了好些倍。 牲畜养殖规模日益扩大,可对于马匹的养殖,温以缇却多了几分谨慎。 马在这个时候可有着特殊的意义,所以若是大肆圈养马匹,说不定会引起外界不必要的猜疑,甚至可能会招来一些麻烦事。 考虑到这些潜在的风险,温以缇经过一番权衡之后,便有意识地控制起马匹的养殖数量,相较于牛羊数量的不断攀升,对马匹的投入明显减少了许多。 原本计划着进一步扩大的马群规模,也暂且搁置了下来,至少得求稳。 那些原本预留出来准备扩建马厩、增添更多草料的资源,都转而投入到了牛羊养殖当中。 草原上如今牛羊的数量越发可观,而羊奶和牛奶的产量也日益增多。 起初,温以缇还有些小心翼翼,毕竟这产量的提升意味着要面临更多未知的风险,担心会不会出现疫病或是其他棘手的状况。 然而,幸运的是在精心照料下,那些羊羔、牛犊们一个个都长得健健康康的,皮毛油亮,在不断实践中总结出了一套套行之有效的养殖经验,温以缇便放开手脚,开始大规模地投入到养殖当中。 而在甘州这边,为了更好地管理这些日益增多的牛羊等牲畜,尤其是把控好它们的贩卖环节,避免出现混乱无序的情况,官府特意新建了一个衙门,“牧源司”。 从前那些用于耕地的牛,可都是官府眼中的重中之重,看管得极为严格。 官府明文规定,严禁任何人私自宰杀、贩卖耕牛,一旦发现,那惩处可是相当严厉的。 也正因如此,市面上的牛肉变得极为稀缺,简直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物以稀为贵嘛,牛肉的价格自然就一路水涨船高,成了普通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只有那些家境殷实、官府有人脉的富贵人家,偶尔才能在餐桌上摆上一盘牛肉。 如今不仅草原牛羊的数量不断增多,甘州的百姓们也着实因为这一变化沾了不少光。 在牧源司除了能挑选上几头模样可爱、品种优良的牛犊和羊羔,带回家里精心饲养,还能享受到其他的便利。 例如各种奶水和肉类的贩卖,所有关于这些奶水以及肉类的贩卖,都得通过牧源司这个正规的渠道。 甘州毕竟地处西北之地,若真铁了心去寻摸,倒也不是完全买不着那些牲畜。 只是市面上偶尔能见到售卖的牛羊,要么价格高得离谱,仿佛那不是普通的牲畜,而是用金子铸就的一般,普通百姓看着那令人咋舌的价格,只能望而却步。 要么就是来路不明,卖主遮遮掩掩,眼神闪躲,让人心里直犯嘀咕,生怕买回去的牲畜身上带着什么疫病,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每回要想买,大家心里都七上八下的,犹豫再三,也难以下定决心。 然而,如今的情况可大不一样了。 官府出面,在那牧源司正大光明地售卖起牛羊来,这可真是给百姓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呐。 官府不仅将价格控制得十分合理,让寻常百姓也能承受得起,还为这买卖操持得妥妥当当,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如此一来,渐渐成了甘州官府一项颇为可观的收入来源。 那来购买牛羊的百姓,络绎不绝,大堂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而对于那些选择买牛犊、羊羔回家养着的百姓来说,牧源司更是贴心备至。 这里有着一应俱全的东西,不管是牛羊意外生病时所需的各种药材,还是它们在成长过程中需要的营养饲料,都能在这儿找到。 倘若真把这些牛犊、羊羔养大了,产出的奶水也好,长成后也罢,都可以再次贩卖回牧源司呢。 牧原司会按照合理的价格进行收购,给百姓们提供了一个稳定又靠谱的销售渠道。 这下呀,可把百姓们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了,好些人家都争着抢着想去抱养几个刚出生的仔畜来养着试试。 每次牧源司有新的牛犊、羊羔,那场面简直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天还没亮透呢,牧源司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大家裹着厚厚的衣裳,呵着热气,眼睛却紧紧盯着大门,就盼着能早点进去挑上一只心仪的仔畜。 只可惜呀,数量毕竟有限,往往一露面,就被眼疾手快、运气好的人家给抢走了,那些没抢到的,虽有些失落,可心里也暗暗想着,下次可得再早点来。 而当因庆典而开的外地人,偶然间听闻甘州有个牧源司,知晓那儿能买到品质优良的牛犊、羊羔时,不少人心里便打起了小算盘,琢磨着要是能买上几头,带到外面去倒腾一手卖掉,那可就能赚上一笔呢。 然而,官府这边早就料到了这一步,早早地就出台了极为严格的规定。 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凡想要购买牛犊、羊羔的,必须得持有甘州本地的户籍才行,外地人那是一律没这个资格的。 就算是本地人,拿着自家的户籍前来,也绝不是轻轻松松就能买成的。 还得有三个人互相作保,这作保的人呀,得是本本分分、信誉良好的人家才行。 而且呀,就算这牛羊买回去了,也绝不是说想宰杀就能宰杀的。 和从前一样,只要是需要宰杀牛的情况,都得把牛羊送到牧源司来处理。 牧源司里为此还专门设立了登记的册子,每一笔交易、每一头牛羊的去向都记录得详详细细。 那些由牧源司卖出去的牛羊,后续还会有负责的官员定期去进行回访,挨家挨户地查看牛羊的情况。 一旦发现有什么违反规定的状况,那可是要受到严厉责罚的,绝不姑息迁就。 所以啊,外面的人想要顺顺利利地拿到这些牛羊,那可真是比登天还难。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沾沾这牛羊的光。 像是那些新鲜的奶水,还有已经宰杀好、处理妥当的肉类,外地人是可以购买的。 自那牧源司在甘州落地生根后,甘州对外地人的吸引力与日俱增。 甘州一家家店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些商户们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以羊奶、牛奶,研制出了各式各样别具风味的小吃和饮子。 虽说这些商户们做出来的,在去除羊奶、牛奶那股子腥气上,都没有天香楼那般厉害,可他们也各有各的独特神通,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风味,让味道逊色不了太多。 就这样,在这些羊奶、牛奶的带动下,加上官府此前推出的糖果、蜜饯以及各类特色小吃,甘州的商贸经济也是发展起来了。 有着赵锦年的参与,火药的事儿进展得颇为顺利,不是温以缇一个人和邹主事他们关起门来,一块钻研起火药的那般困难。 赵锦年还拿出了许多不同的,关于火药方面的资料,温以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这些很可能会为他们打开全新的思路。 这些资料可不是轻易就能寻摸到的,赵锦年到底是从哪儿得来的呢? 可温以缇只是微微一愣神的工夫,便压下了这份好奇,没有去想。 时间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飞得飞快。 转眼间,又到了新年,而过了这一年温以缇就是十七岁了。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如同春日里的花朵,在悄然间渐渐绽放出美好的模样。 温以缇此前劳心费神做的那些,就好似一个心急如焚却又力量微薄的小童。 哪怕竭尽全力去做、去争取,在旁人看来,或许也不过是像小孩子发脾气般跳脚,根本翻不起什么大风浪,构不成丝毫有威胁的模样。 而京中乃至大庆各地此前的异象风波,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朝堂之上,局势似乎愈发清晰明了,太子的位置就这么稳稳地坐住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支持太子的官员也多了起来。 再说这年后,便是备受瞩目的七公主的大婚之期,而温家的两位姑娘,温以如和温以容的婚事,则赶在年前就热热闹闹地举行完了,如今她们已然都嫁为人妇。 温家的书信一封封地传来,崔氏在信中提到,温以容嫁去的杨家,整体来说倒还算不错。 那杨四郎呀,崔氏见过之后,心里也是颇为满意。说他身姿挺拔,虽算不上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俊朗模样,可眉眼间透着一股憨厚老实的劲儿,脸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容,让人见了就觉得踏实。 平日里待人接物,也是礼貌有加,对温家众人的态度更是和气,丝毫没有那些世家的架子。 如此看来,这桩婚事倒真称得上是一门好亲事。 温以容嫁过去之后,虽说不能像在娘家那般自在随意,可也未曾吃什么苦,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平和。 可温以如嫁去的文家情况却有些不同了,倒是徒生了几件事端。 文家二郎的学业进展一直不太顺利,至今都还只是个秀才,与他那位早已高中进士、在仕途上崭露头角的大哥相比,已然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不过,起初大家倒也没太把这当回事儿,毕竟人生之路漫长,一时的功名高低也说明不了什么,况且和那文二郎的婚事早就定好了。 第532章 世事难料,木已成舟 文家在京中,也算得上是家底殷实,除了文二郎如今这功名稍显低微之外,旁的方面着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来。 更别说文家还有一位嫁去了鸿胪寺正四品少卿的姑奶奶。 而温家这边,温老爷虽说如今已然官至吏部右侍郎,乃是堂堂正正的三品大员。 哪怕现在温家的门第因着温老爷的官职而水涨船高,可在旁人眼中,温以如这庶女的身份,总归是抹不去的。 细细论起来,文家与温家的这门婚事,倒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可后来崔氏带着温以如见了那文家二郎一面,身形倒是还算挺拔,可脸色却透着几分苍白,尤其是眼底,隐隐泛着青黑色,仿佛是长久熬夜、未得好好休息所致。 走起路来,脚步也有些虚浮,看着就没什么精气神儿,整个人透着一股木讷劲儿,活脱脱就是那种一头扎进书堆里,读得有些痴傻了的模样。 崔氏见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暗觉得这文二郎和自家的如姐儿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些不般配。 回到家后,崔氏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越想越觉得不妥,便起了想要退婚的心思。 她把自己的想法和温昌柏一说,本以为能得到丈夫的支持,哪知道温昌柏一听,立马皱起了眉头,极力反对起来。 温昌柏口口声声说,自家怎么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婚约既然早就定下了,哪能说退就退呢,且不说此举会落人口舌,坏了温家在京中的名声。 单说文家在京中也是有一定地位的,这么贸然退婚,两家的关系必定会闹得很僵,往后在这京城的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况且温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之际,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如果贸然提出退婚,外界那些人难保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温家这是刚有了点儿势头,就开始眼高于顶,瞧不起人了 崔氏坐在雕花的檀木椅上,眉头紧皱,手中的帕子都快被她绞成了麻花,这婚可不能就这么结了,那文家虽说早前与咱们定了亲,可如今看来,和他们温家着实是不相配了。 不能眼睁睁看着如姐儿,跳进那可能没什么盼头的火坑。 于是崔氏又去寻了温老爷和刘氏,想在争取一下。 刘氏也是满脸愁容,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不愿的道:“老大媳妇我又何尝不知你的顾虑,只是这事儿也没那么简单。且不说如姐儿的婚事,咱们家现在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婚事在即,和她一块成婚的还有容姐儿呢,她们姐妹下面更是有一大帮弟弟妹妹等着呢。 这要是闹出退婚的事儿,外人该怎么看咱们温家,好容易得来的这兴旺势头,可不能就这么被这点事儿给毁了。” 温老爷也是露出犹豫之色,“这文家对于现在的温家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亲事。如姐儿的婚事按说还能再往上攀一攀,只是老大的顾虑也没错。 如今这温家,看着是外表光鲜,可这官场风云变幻,谁知道我什么时候还被人踩下去。这事儿可得谨慎着来呀,哪怕是退婚,那也得想个妥帖的好由头才行。” 崔氏自然是明白刘氏为何这般不愿意退婚,还不是因为她的宝贝孙女容姐儿,眼瞅着就要嫁去杨氏了,都是一家子姐妹一个退了婚,那传出去杨家那边会怎么想容姐儿? 虽说是这个理,可如姐儿怎么也是刘氏的孙女啊,怎么能这般偏心光想着容姐儿? 如姐儿的婚事难道就不重要了?孩子的以后就全然不顾了?” 于是崔氏暗里便怼了刘氏几句,温昌柏一听便有些火气。 一来,他自要向着自己的母亲,见不得崔氏这般咄咄逼人,二来他也着实不愿意让如姐儿就这么退了婚。 虽说这么多孩子里,他对如姐儿确实是多了几分疼爱。可也不能是因为她一个人,影响全家的理由。 温家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温昌柏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崔氏的眼神里满是不满,那意思仿佛在说:“你可别太过分了。” 这还不算完,小刘氏也听说了这事儿,她就这么一双儿女,如今儿子安哥儿的事儿总算是顺当了些,她满心满眼就想着要把容姐儿的终身大事,给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她一听可能会碍着自己女儿的前程,那性子一下子就上来了,眼睛瞪得老大,几步就冲到了崔氏跟前,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要是敢坏我女儿的前程,我可跟她拼命!” 说着,差一点就要和崔氏动起手来。 崔氏虽说身为长媳、长嫂,又是这当家主母,可看着眼前这气势汹汹的三个人,心里别提多气愤了。 自己原先不过是看在如姐儿叫自己一声母亲,真心想为这孩子做点事儿,哪成想现在倒好,一家子人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有谁是真的为孩子的未来考虑过? 她不禁想起曾经的自己,好像也曾这般只想着自己的那点儿事儿,可如今不一样了,自从去过甘州那一趟,经历了那些风风雨雨,她愈发觉得,什么荣耀显贵,那都是过眼云烟,远远比不上日子过得安稳快乐来得重要。 哪怕如姐儿以后嫁不了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只要能顺顺遂遂地过日子,那也是她这个当母亲的尽到责任了。 崔氏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儿,她心里却涌起一股劲儿,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如姐儿这事儿争取成。 就在这几方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的时候,温老爷皱着眉头,大声呵斥道:“像什么样子,一家人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这一声呵斥,总算是让那剑拔弩张的局势暂时僵持了下来,可谁也不肯轻易让步。 一家人就这么为着温以如的婚事,细细商议了整整两天,可还是没能商量出个一致的结果来。 就在这时,温以如走了出来,轻声却又坚定地说道:“我愿意嫁给文家二郎。” 崔氏一听,赶忙上前扒拉着温以如,小声嗔怪道:“你这傻孩子,平日里瞧着挺机灵的,怎么这个时候脑子却犯蠢了起来,那文家是什么好归属吗?你可不能就这么委屈了自己。” 温以如却是一脸平静,她抬眸看着崔氏,缓缓说道:“母亲此前不也常说,女儿身为庶女能嫁给文家的嫡子,是女儿的福气吗?” 崔氏当即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傻,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咱们温家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家里好了,自然可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委屈自家的女儿了。你这孩子,可别学你二姐姐那般拔尖,净想着自己拿主意。” 温以如却轻轻摇了摇头,再次认真地说道:“母亲,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我想好了,一来,这婚事是早先就定好的,既然有了约定,那双方去完成它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二来,咱们温家现在正处在这风口浪尖之际,我不能因为我自己一个人的婚事,就让家里每个人都受到影响。 三来,这世上的事儿本就难料,谁能保证再选个人家,那户人家的郎君就一定比文家二郎要好呢?我自己什么出身,我心里有数,从前我没敢奢望过太多,而如今,我也只想着能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 况且,如今咱们温家得势了,即便我嫁去文家,他们也不敢太苛待于我,总归是要忌惮着我背后的娘家呀。所以,我心意已决,还望父亲、母亲,祖父、祖母成全。” 刘氏满意的点了点头,而温昌柏看着温以如眼里满是赞许,赶忙开口附和道。 “父亲,如姐儿说的确实在理,现在咱们温家,可比那文家要强了不少,如姐儿嫁过去,文家哪敢让她受委屈。咱们还可以再多给如姐儿多置办些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过去。等成了婚,要是文家二郎科考没能中榜,您在吏部再给他寻个好去处,这不就妥妥当当的了吗。关键还是得看这人能不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能不能对咱们如姐儿好呀,你说是吧?” 说着,温昌柏还特意看向崔氏。 崔氏被这一番话说得一时有些哑口无言,她心里明白,如姐儿说的那些确实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可总觉得自家的孩子就这么嫁过去,以后会受委屈,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温老爷坐在那把雕花的主位椅子上,目光落在眼前的温以如身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凡事都爱争上一争,绝不肯吃一点儿亏的孙女,一脸郑重地再次问道:“如姐儿,祖父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确定真的要嫁给文家二郎吗?你可要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儿,一旦决定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而你若是不情愿,祖父我就是拼着这张老脸,也总能寻个合适的理由去把这婚事给退了呀。这几日也不过是你父亲母亲他们在那儿商议,还没真正定下个准话儿来,你莫要受影响。” 温以缇微微福了福身,朝着温老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再次点头道:“祖父,您常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世间万事呀,都是有因必有果。孙女回想过往,着实有些惭愧,从前的自己太过任性了,性子毛毛躁躁的,一点儿都不稳重,做事全凭一时意气,没少让家里人操心。 母亲当时也是考虑到我这般性情,怕日后生出什么变故,这才想着要早早地给我寻个好人家,把我的亲事给定下来。为的就是能让我往后的日子有个依靠,少些波折。 如今这门亲事既定,不管怎样,那都是当初种下的因,现在所面临的情况,自然也就是该我去承受的果了。 孙女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让我顺着这既定的路走下去,去面对我的这份因果,请祖父成全孙女吧。” 温老爷看着如此坚定的温以如,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轻声叹道:“唉,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呀,如姐儿说的也没错,这世上的事儿本就难料,就算咱们再给她寻别的人家,那也不一定就能保证那户人家的郎君比文家二郎强到哪儿去。既然如姐自己愿意,那这事儿便就这么定了吧。” 温老爷说完这话,屋里的众人一时间都没再吭声,气氛有些沉闷却又透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温老爷又长叹一口气,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背着手,自顾自地朝着院子走去,那略显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而文家那边呢,仿佛也清楚自家情况,许是想要确保这门婚事能够顺顺当当完成,所以在对待温以如的聘礼一事上,那可是格外用心,又添了五成。 不仅如此,文家上下的态度还极为诚恳,三番五次地前往温家去敲定婚仪的进程,倒真让旁人都觉得,文家对这婚事是格外看重。 温家因此,这才稍减了些结缔。 而到温以缇得知这一切的时候,两个妹妹都早已顺利嫁人了,这些也只是崔氏之后写信同她抱怨的。 看完信后,温以缇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能早点把这些情况告诉她,说不定还能想出一些别的法子来应对。 可如今,木已成舟,事已成定局,一切都无法再改变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文家如今竟然越来越落寞了。 连一个嫡系子弟,都这般不受重视了。不,细细想来,倒也不能全然说是不受重视,或许是那文二郎天资有限吧,可即便如此,也的确不是个良配。 还有自家四妹妹,却好似彻底变了个人,变得这般懂事,但不得不说,温以如有一点确实说得在理。温家可是势头正盛,嫁过去后,文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断不敢随意给她脸色瞧。 不然,怕是连大姐姐那关都过不去。 可…还是很让人心疼,温以缇想着这些,心中越发不是滋味,只能坐在那里,对着那封信,久久地出神。 第533章 三月 过了年,那料峭的春寒还未完全退去,京城的大街小巷却迎来了别样的热闹气息。 今年的三月,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备受瞩目的七公主的婚仪,那可是近期京城上下人人都在谈论的大事。 宫墙内外,早已是一片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大红的绸缎如同烈烈火焰一般,挂满了每一个角落,微风拂过,绸缎轻轻飘动。 而京城内的大街小巷,亦是处处挂起了鲜艳的红绸和精致的红灯笼,从街头绵延至巷尾,那红彤彤的一片,远远望去,煞是壮观。 对比之前几位公主出嫁之时的场面,这次的布置可谓愈发显得华丽又宏大,单从这外在的架势来看,仿佛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无比喜悦的气氛之中。 然而,表象之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百姓们每每路过这些精心布置的街道,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悦之色,反倒个个面露鄙夷。 他们心里头都憋着一股气,谁不知道,他们的七公主,竟然要去和亲,而且是嫁到那偏远又弱小的瓦剌国去了。 在百姓们心中,大庆地大物博、国力强盛,向来只有周边小国来朝拜进贡的份儿,如今却要把金枝玉叶般的公主下嫁给那等小国,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战败的还是他们! 不过是因着鞑靼打了胜仗,便要把七公主嫁去瓦剌,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街头巷尾,百姓们聚在一起,总是忍不住低声抱怨。 陛下这是怎么想的呀?大庆如此威风,那瓦剌不过是个弹丸小国,竟敢来求娶他们的公主。 这口气,真叫人咽不下去! 但这又什么办法,没瞧见那些个官老爷们,不也都没一个敢站出来阻拦的。百姓们心里也都明白,这事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更何况,去年太子册封那会儿,各地就接二连三地降下灾祸,本就让百姓们人心惶惶的。 结果这七公主又紧接着被赐了婚,这一连串的事儿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更有那传言说,七公主被赐婚之后,甘州地方里还出现了一些怪异的天象,有人说惹上了天罚。 这些事儿在京城的百姓间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了,大家心里头都觉得不踏实,隐隐觉得这七公主的婚事怕是不祥之兆。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尽管百姓们心里满是不甘和愤懑,却终究无力改变任何事。 他们每次路过那挂满红绸、灯笼的街道,看着那喜庆却又刺眼的布置,只能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然后默默走开。 另一件大事,便是三年一度的会试、殿试,这是天下学子们梦寐以求的时刻,也是他们踏上仕途、施展抱负的重要契机。 因此,今年京城来的外地人格外的多。 三年前的殿试之时,温以缇还在宫中见到了自家大哥哥,她还奉着正熙帝的旨意,前往召见那些新科进士们的大殿。 而邵玉书,便是那一科的状元郎,如今,三年过去了,又有一批即将诞生的新科进士们。 而三月,本也是温以缇的生辰月,往年这个时候,总能有几分闲适。 可今年,她怕是不能安稳度过了。 关于七公主要嫁至瓦剌行程的公文,早已下发,清晰地写明了路线,而甘州,正是处在这必经之路上,温以缇一定得早早做好准备。 而就在众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的温知州温大人这几日正为了迎接七公主的事儿忙得焦头烂额。 可谁又能料到呢,此刻的温以缇,早已不在甘州…也不能说完全不在甘州,只是她悄然来到了甘州的边境之地,那里紧靠着防线之所。 而此处,正是瓦剌迎接七公主迎亲的重要地点。 州衙里的其他人,还都以为温大人是忙着养济院的事儿呢。 而养济院被温以缇安排,由下面的两个副院使维持着,一切看似照旧,却不知她们心心念念的温大人早已没了踪影。 而在那边境之地,温以缇正带着邹主事以及一众侍卫们,神色凝重,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却顾不上擦拭,加班加点地干着什么。 温以缇微微皱着眉头,胸脯起伏,轻喘着气,一双锐利的眼眸,一边仔细地检查着周边的情况,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之处。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确认暂无异样后,她这才对着影一压低声音吩咐道:“声音还是太大了,让他们再请仔细着些,此地的风险你也知晓,若是稍有差池让瓦剌人察觉了,那可就全完了。” 影一神色凝重,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朝着下方的人一一传达着温以缇的命令。 又过了一个时辰,温以缇对着影一问道,“另一边,如今进展的可还顺利?” 影一点头回道:“大人,影二那边一切都挺顺利的,瓦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粗心得多,况且还真如大人您所说的那般,“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影二带着人在那周旋了这么多天,愣是一点都没被察觉,那些瓦剌人,哼,还真没用。” 说着,影一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温以缇却轻轻皱起了眉头,赶忙出言提醒道:“切不可如此大意,瓦剌人好歹也让咱们大庆头疼许久了,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咱们此番行事这般顺利,有着此前安远侯清点过一次的缘由。 也有如今七公主即将抵达,瓦剌那边也料想不到咱们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行动,放松警惕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可越是这样,咱们就越得警醒着,他们大意,咱们可万万不能跟着犯糊涂。” 影一郑重的点了点头,“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应当再有六七日,便能准备的差不多了。” 温以缇又仰起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日就到到这吧,天色不早了,再继续下去,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 众人一听,立马心领神会,赶忙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将现场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动作迅速又有序,尽量不留下一丝可疑的痕迹。 温以缇则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轻轻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而后朝着他们的临时住所走去。 第534章 答应你,自是要做到的 因此地着实特殊,四周皆是荒僻之所,危机四伏,为了不被旁人发觉,只能在那极为隐蔽的犄角旮旯之处,临时搭起一个简易的住处。 温以缇倒是不在意这的条件,反倒是她身边的那些人,整日劝她回去。 温以缇刚一回去,便瞧见在外候着的,墨风身影。 墨风本正微微垂首,听到动静后抬眸,见是温以缇回来了,脸上立马堆起笑意,赶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里满是恭敬:“温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温以缇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神色清冷,径直自顾自地朝着里面走去。 一进去,只见赵锦年正坐在那儿,眉头紧锁,也不知在思量着什么事儿,手中的茶盏被他无意识地攥着,直到听见温以缇进来的动静,这才回过神来,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温以缇瞥了赵锦年一眼,走到旁边净手,而后朱唇轻启,开口说道:“侯爷不请自来也总得避讳一下。咱们彼此身份特殊,这个时辰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侯爷这是想将我的名声毁了不成?” 她的声音虽清冷,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之意。 赵锦年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说道:“怎是孤男寡女?这周围的难道都不是人吗?温大人这话说得可就见外了。” 说着,他抬眸看向温以缇眼神里透着几分无辜。 可话锋一转,赵锦年赶忙问道:“温大人似乎不意外本侯今日找到这来,莫不是早就料到了?” 温以缇见他这般模样后,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微微抬眸看向赵锦年,眼神幽深如潭水,缓缓说道:“若是这点消息侯爷都不曾得知,怕是这甘州早就被瓦剌攻破了,侯爷的能耐,我还是信得过的。” 说罢,温以缇便不紧不慢地走到桌旁,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而后轻轻抿了一口。 赵锦年见状,心里更是着急,又往前凑了凑,追问道:“那温大人就没什么想说的?”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水杯,“还是此前那句话,若可以,我想一个人完成此事,侯爷又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赵锦年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不满了,眉头皱得更深了,提高了些声音说道:“可咱们早已是站在一条船上的,你做出什么事儿,难道真就这般天真,以为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 温以缇微微提起裙摆,轻吐了一口气,似是在平复着内心的情绪,还没等她开口,赵锦年又紧接着说道:“还是说,温大人知道说不过我,怕我拦你,这才故意这般说。” 温以缇却依旧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回应道:“不,侯爷误会了,无论你拦不拦我,我也得这么做。侯爷今日不也正是知晓自己拦不住我,才不会像上次一般气冲冲地而来质问,不是吗?” 二人这般对视着,目光在空中交汇,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很,互相对视了许久,最后到底还是赵锦年败下阵来,他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地妥协了一般。 只是那眼神里,依旧透着不甘与担忧。 好一会儿,赵锦年才缓缓开口道:“温大人,你可知你这么做,陛下那边便能咬定你手里有火药。” 温以缇听闻此言,身形微微一滞,沉默了片刻后,才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这局势,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总得尽力做些什么。况且皇后娘娘若是得知此事,定不会任由陛下对我下手的,您说对吧,侯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咬了咬下唇,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与决绝。 赵锦年吐出一句,“这些事我还未同姑母说过。” 温以缇则是挑了挑眉,一脸意外,她本以为赵皇后对温家态度如此之好,定是赵锦年在背后出力,告知皇后自己有着怎样的价值,这才让人家肯庇护于温家。 可没想到,赵锦年竟对此事只字未提过,这着实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赵锦年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却透着几分苦涩,他看向温以提,摆了摆手说道:“温大人不必这样看着我,此事干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那风险自然也就越小。” 他的目光诚挚而坦荡,倒是让温以缇脸色有些不自然。 温以缇轻轻理了理耳边垂落的发丝,又开口道:“倒是我小人之心了,说起来,还要多谢侯爷。要不是你此前声东击西,清理过一番这边境,我的人在这儿行事哪能这般顺利。” 赵锦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还不都是温大人你提的,哪知道这背后竟别有用意。” 温以缇见赵锦年这副模样,倒是轻笑了一下,她歪着头,细细打量着赵锦年,心里暗想着。 这安远侯怎么越了解,越感觉此人倒不似那边,战场上游刃有余、果决狠辣的主将模样。反倒是这般性子耿直憨厚,和他平日里相比,倒是有了不小的反差。 而后,温以缇的脸上原本还带着些许轻松的笑意,可转瞬之间,语气变得格外低沉,幽幽说道:“侯爷,你不该来的。” 说着,她抬眸望向屋子的门口,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若是让外头得知安远侯如今在此,两边怕是都不得安生了。” 赵锦年却是一脸认真,他挺直了脊背,那原本就透着英气的面庞,此刻更是写满了坚毅,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温大人,我既答应过你,自是要做到的。”赵锦年回道。 温以缇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赵锦年会如此执着。 她摆了摆手,急切地开口道:“你是说灭…” 温以缇连忙止住了嘴,“侯爷,你就当我此前在说笑吧,别再提了。” 赵锦年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这既是答应你,也是答应了我自己。那瓦剌敢设计娶我们大庆的公主,那就得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底气。” 第535章 暴露,追兵 人啊,倒霉的时候,那真可谓是诸事不顺,喝凉水都塞牙,走在平地上都能莫名被绊一下,仿佛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 温以缇此刻就深深体会到了这种无奈… 她正死死地抓着那摇晃得极为剧烈的马车,整个人随着马车的颠簸上下起伏,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得移了位。 那马车在崎岖的道路上狂奔着,车轮扬起阵阵尘土,在这黎明前的昏暗中,就像一条拖着长长尾巴的灰色巨兽,横冲直撞。 事情还得回到不到两刻钟之前… 温以缇前脚还跟赵锦年说不该来,容易招惹麻烦,可哪承想,怕什么来什么呀。 这天还没亮透,墨风和影一便神色匆匆地分别来到温以缇和赵锦年各自的帐前,说察觉到附近有不明人出现,像是瓦剌或者其他敌人。 那黎明前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四周静谧得有些诡异,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温以缇在帐内原本还迷迷糊糊的,一听这消息,瞬间来了精神,赶忙穿戴好衣物,心急火燎地走出帐中,一把拉住影一,焦急地问道:“如何确定?” 影一和影二对视了一眼,这次是影二上前一步,抱拳回道:“大人,我带着兄弟们在瓦剌境内执行您交代的差事,本一切都还算顺利,可谁能料到,突然看见瓦剌正调集了一大批人马,疑似朝着咱们这边赶来。不敢有丝毫耽搁啊,当即带着兄弟们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估摸着,那瓦剌这批人马,一刻钟后便会到咱们这儿了。” 温以缇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无比,头紧锁,低声道:“可是走漏了风声?” 影一开口道:“大人,我们做事向来谨慎,绝无可能。” 就在这时,赵锦年也匆匆赶了过来,他一脸歉意地看向温以缇,愧疚地说道:“温大人,对不住,这回怕是我连累你了,也不知怎的,我的消息竟然被走露了出去,那些瓦剌军怕是冲着我来的。” 赵锦年心里着实懊恼,没想到真被温以缇说中了! 墨风在一旁也是满脸紧张,一定是他们的人里出了奸细,可自家主子手底下但凡亲近些的人,那都是经过层层严格筛查的,从来没出过这般纰漏。 他此刻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温以缇立即说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赶快收拾东西走人,再磨蹭可就来不及了。” 赵锦年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慢着,温大人,你的事儿不是还没弄完吗?我去引开他们吧,反正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温以缇轻吐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侯爷,无论如何,那些人只要来到这附近,肯定会发现异样的,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万事都没有性命重要。 况且,这件事到底是祸是福,现在下结论未免太早了些。说不定即便没有侯爷你,我们也会容易暴露,好歹有现在你在,咱们的安全多少还有几分保障。” 温以缇当机立断,吩咐下去道,让所有人,什么也别管了,赶紧收拾东西准备撤离,速度要快! 影一这时候赶忙回道:“大人,其实咱们也弄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到时候我会带人再来一趟处理的。” 温以缇点了点头,又看向赵锦年,安慰道:“侯爷,您也不必太过自责了。 赵锦年脸上的忧色却并未褪去,目光坚定地看着温以缇,郑重其事地说道:“温大人,一会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别管我们,只管走,我来给你们断后。” 他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温以缇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赵锦年,她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头翻涌搅动。 她用力地压下这股情绪,可看着赵锦年的目光,却还是变得复杂起来。 最终温以缇微微抿了抿嘴唇,并未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时,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那“哒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声都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糟了,他们来得好快!”影二脸色一变,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原本就紧张的氛围此刻更是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别慌,按照计划走!”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试图稳住大家慌乱的心神。 温以缇刚上马车,还没来得及坐稳,追兵便快赶到。 众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车夫赶忙狠狠抽了几下马鞭,嘴里大声吆喝着,那马儿吃痛,撒开蹄子狂奔起来,马车的速度陡然加快,越发颠簸得厉害。 温以缇在车厢里根本站不稳,整个人被晃得东倒西歪,有那么一下,脑袋差点就狠狠撞在了车厢壁上,幸亏她眼疾手快,伸手撑住了,可那冲击力还是震得她手臂一阵发麻… 时间回到现在,温以缇坐在马车里,掀起帘子一角,紧张地看着外面的情况。 他们这一行人,只因估计着自己,只有这一辆马车。 其余的人都是骑着马的,可即便如此,和后面那批来势汹汹的追兵相比,速度还是要慢上一些。 眼瞅着那追兵越追越近,再过一会儿,怕是就要被追上了。 温以缇眉头紧皱,心下一横,目光看向身边的香巧。 这次来这边本就是极为隐秘的事,为了以防万一,避免暴露行踪,她还特意把常芙和温晴她们留在甘州城,好随时周旋应对突发状况。 毕竟谁都知道,她们可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啊。 所以这次,温以缇只带了香巧过来。 香巧心里明白此刻的危急,她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立刻开口道:“大人,一会要是真有什么意外,我一定会拖住他们的,您只管走便是。” 那声音虽然微微有些颤抖,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温以缇听了,轻笑了一下,说道:“你是不是在学方才赵侯爷的话?” 香巧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讪讪地笑了笑。 这时温以缇却咬着牙,突然说道:“走,我们一起骑马,这马车不能要了!” 香巧一听,赶忙阻拦道:“大人,不可…”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以缇打断了:“现在是特殊时刻,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着,温以缇便朝着外头大声唤了一声,车夫赶紧勒住缰绳,那马车带着一阵尖锐的摩擦声,迅速停了下来。 温以缇此前虽说学过骑马,可那骑术也就是勉强能应付应付,和那些精通马术的人比起来,着实算不上熟练,如今到了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也没别的办法了。 香巧也是会骑马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嘴唇开口道:“大人,我来,您抱着我便是。” 温以缇听了,可现在也不是逞强的时候,便微微点了点头。 等卸下了车厢以及那些累赘的物件,香巧迅速翻身上马,温以缇紧紧抱住香巧的腰,那马儿感受到背上的重量,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不停地刨着地。 温以缇大喊一声:“走!” 香巧便狠狠抽打着马儿,那马儿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一般再次狂奔起来。 身后的追兵如附骨之疽一般,紧紧地咬了上来,那些人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瓦剌精锐,个个身姿矫健,眼神中透着狠厉,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汹汹地朝着他们逼近。 赵锦年已经派出了一批人前去和追兵周旋,试图阻拦一下他们的脚步,可那效果却实在是不理想。 而他们在的地方,乃是大庆和瓦剌之间的缓冲地带,处于一种三不管的尴尬境地,出了什么事儿,都只能听天由命,全凭各自的造化。 温以缇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要不是她手里现在没了火药,非得让这帮家伙也见识见识什么叫爆炸的艺术! 此刻,距离大庆境内还有大概三刻钟左右的路程,若是在白日,道路清晰,视线良好,这路程倒也算顺遂,可如今这天还黑魆魆的,没个亮光,一路上磕磕绊绊,难免会耽误不少时间。 渐渐地,那追兵越来越近,眼瞅着两波人终有一战是躲不过去了。 赵锦年赶忙驱马赶到温以缇这边,他焦急地开口道:“温大人,不行了,不能再一味地跑了。再这么跑下去,咱们可就完全处于被动,到时候想还手都难!” 温以缇听了,赶忙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 巧的是,这会儿他们刚好进入了一片山林。 山林里黑沉沉的,树木的影子在这昏暗的天色下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兽,透着一股子阴森劲儿。 凭借着在边境多年历练出来的直觉,赵锦年心里隐隐担忧这个地方会有埋伏。 若是这个时候让温以缇先走,那可就真的是羊入虎口了,所以他没再提刚开始的那个计划。 而温以缇自然也很快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当下便果断地一挥手,示意众人停下来, 众人赶忙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温以缇眉头微皱,目光中透着几分疑惑与担忧,抬眸看向赵锦年,轻声开口问道:“侯爷,你是担心……”温以缇转向了前方,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那黑暗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透着无尽的未知与危险。 赵锦年着急地点了点头,语气急促说道:“没错,确实有这个可能啊,我怎能让你冒险!” 说着,赵锦年利落地翻身下马,而后目光紧紧地盯着温以缇,一脸严肃地再次叮嘱道:“一会温大人你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千万要记好了,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一定不要慌,一切有我在!” 温以缇一听,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与骄傲,掷地有声地说道:“侯爷还是小看了我,我可向来不是那娇弱需要人保护的女人。” 说着,温以缇走到一旁的侍卫身旁,纤细的手握住剑柄,“噌”的一声,干脆利落地拔起了长剑,那剑身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 拔完剑后,温以缇又熟稔地仔细检查着袖箭的各个部件。 赵锦年见状,微微一愣,他看着温以缇这般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抹轻笑,开口打趣道:“也对,温大人的飒爽英姿,在下此前也是着实领教过的。” 温以缇在一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却没再开口多说什么。 随后,赵锦年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部署。 此刻,虽然形势危急,但好在他们暂时争取到了些许时间,还能提前做些准备。 只见赵锦年目光沉稳,一边观察着周围的地形,一边压低声音向众人下达着一道道指令,那严肃又专注的模样,仿佛给众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让大家原本慌乱的心也渐渐安定了几分,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他的安排,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这场硬仗。 随着那马蹄之声越发清晰,越来越近,众人的脸色愈发凝重,喉咙也不自觉地滚动,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而后纷纷伸手握紧自己的武器,又透着一股决然,那“唰唰”的拔剑声、抽刀声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其实早在之前,赵锦年就已经带着众人迅速做了一番巧妙的部署。 先是在追兵必经之路上挖了几个陷阱,那陷阱挖得颇深,底部还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尖锐的树枝,为了掩人耳目,又在上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枯枝败叶,从表面看上去,与寻常的路面毫无二致,只等追兵的马蹄踏入,便能让他们人仰马翻,折损不少兵力。 不仅如此,在道路两旁的草丛里,还布置了好些绊马索,那绳索用坚韧的藤蔓制成,一端牢牢地固定在粗壮的树干上,另一端隐藏在草丛之中,只要马儿疾驰而过,被绊马索一缠,定会狠狠摔倒,届时马背上的追兵也会被甩落,摔个七荤八素。 赵锦年还安排了几个箭术精湛的,悄悄爬上道路两侧的大树,借着茂密枝叶的掩护,隐藏好自己的身形。 第536章 危机,验证了猜想 马蹄声如雷,滚滚而来,赵锦年和温以提神色凝重,各自握紧手中兵器,目光紧紧锁住远方那片尘烟。 他们身后,众人皆屏气凝神,严阵以待,周身散发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转瞬之间,瓦剌军的前锋部队如黑色潮水般涌入视野。 为首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身披黑色战甲,在阳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光,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杀!”随着一声暴喝,瓦剌军如脱缰野马般向前冲来。 但毫无防备的他们,瞬间踏入了赵锦年布置的陷阱。 跑在最前面的几匹马,突然前蹄一空,连带着马上的骑手,一头栽进了那隐藏在枯枝败叶下的陷阱。 尖锐的树枝瞬间穿透人和马的身躯,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刹那间,血光四溅,后方的马匹因受惊而纷纷嘶鸣、乱撞。 几乎与此同时,道路两旁草丛中的绊马索也发挥了作用。 疾驰的战马被坚韧的藤蔓狠狠缠住马蹄,巨大的冲力让它们纷纷向前扑倒,将马背上的瓦剌士兵狠狠甩了出去。 有的摔落在地,口吐鲜血,当场不省人事,有的则被重重地砸在马下,发出痛苦的哀嚎。 埋伏在大树上的弓箭手们,瞅准时机,张弓搭箭,利箭如雨点般向着混乱中的瓦剌军射去。一支支羽箭穿透空气,精准地射中目标,不少瓦剌士兵中箭落马,一时间,战场上人喊马嘶,混乱不堪。 然而,瓦剌军很快便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过神来。 受伤的士兵被迅速拖到一旁,后续的部队绕过陷阱和绊倒的马匹,继续气势汹汹地朝着赵锦年他们冲来。 转眼间,大部分瓦剌军凭借着凶悍的冲击力与敏捷应变,冲破了重重阻碍,如一股汹涌的黑色洪流,直逼赵锦年和温以缇等人所在之处。 温以缇和赵锦年望着眼前这些精锐,心中更加肯定,此次遭遇必定是他们这边出了内奸走漏消息。 放眼望去,瓦剌军人马身着黑色劲装,仿若一块沉重的黑色铁幕,将他们严严实实地笼罩其中,压抑之感扑面而来。 温以缇和赵锦年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彼此紧紧相依。 温以缇带来的侍卫与赵锦年麾下的人马,训练有素地迅速将两位主子护在核心位置,形成一道紧密的防御圈。 香巧更是小脸煞白,她紧紧地贴在温以缇身侧,眼神中透着决然与无畏。 她在心底暗自发誓,一旦混乱爆发,定要拼上性命,护温以缇周全。 瓦剌军这一次的首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缓缓上前,他的铠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随着他嘴角的上扬而扭曲,显得格外可怖。 在昏暗天色下,狂风呼啸着席卷而过。 那将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锦年与温以缇一行人,脸上浮起一抹嘲讽冷笑,仿佛在看一些羔羊。 “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赵侯爷吗?怎么挑这么个时辰,鬼鬼祟祟出现在我们防线?是打算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咱们这些弟兄可都跟您打了许久交道,好歹有点交情,本应好好给您接风洗尘呐。” 赵锦年双眸微眯,犹如猎鹰锁定猎物,锐利目光紧紧盯着对方,沉稳开口:“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那将领却对这问题置若罔闻,高举手中锋利弯刀,刀刃在黯淡光线下闪烁着森冷光芒,扯着嗓子叫嚷:“赵侯爷,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看你这回还能不能像从前那般嚣张跋扈!” 言罢,仰头发出一阵肆意狂笑,透着说不出得意,“没想到吧?你也会有今天!” 赵锦年神色冷峻如霜,周身散发着凛冽气势,手中长剑微微颤动,剑身反射出的寒光,恰似一道冰冷月光,映照在他坚毅面庞上,勾勒出不屈轮廓。 “想要取我性命,就凭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远远不够!” 他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为之一振。 瓦剌首领不屑撇嘴,脸上满是轻蔑神色:“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得很,你呀,最大毛病就是没有自知之明。学学以前那些识趣的,乖乖跟我们配合,岂不轻松自在? 偏要跟我们作对,把事儿做绝,将瓦剌逼上绝路。先是之前那个没脑子的侯爵世子,如今又轮到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侯爷,你们大庆人呐,真是一群无知蠢货!” 一旁的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目光如电,在四周瓦剌军与己方人马间快速扫视,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绝境中寻出一线生机。 环顾四周,前方是层层包围的敌人,唯有后面一条路能逃。 可越这般,温以缇心中不安预感愈发强烈。她太阳穴突突跳动,似在发出紧急预警。 不对!这些瓦剌人若真心只想杀他们,何必费这么多口舌? 再者,这般步步紧逼,将众人往山谷深处驱赶,其中必定有诈。 温以缇敏锐捕捉到细微变化,她和赵锦年眼神交汇间,似有默契。 “侯爷!”温以缇压低声音,凑近赵锦年耳边,“不对劲,恐怕…” 赵锦年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我也察觉了。” 就在此时,瓦剌将领也发现,赵锦年身边竟有两个女子。 他那鹰隼般锐利且贪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梭巡,很快便注意到其中一人被众人小心翼翼地围护在中间。 此人气质卓然,即便身处险境,仍难掩矜贵风姿,一看便知身份非比寻常 。 刹那间,他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轨的光亮,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 “哟呵!”瓦剌将领扯着嗓子怪叫一声,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怀好意的戏谑。 “赵侯爷,我当你为何巴巴地跑到这来,敢情是为了偷情啊!”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摇头晃脑,眼神中满是嘲讽与下流。 “啧啧啧,堂堂大名鼎鼎的安远侯,平日里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私下里竟也玩这种伤风败俗的勾当?”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温以缇身上肆意游走,如同一条令人作呕的毒蛇,随后话锋一转,阴阳怪气道:“莫不是……这女人是你们皇帝老儿后宫里的妃子?被你胆大包天地绑到这儿来了?哈哈哈哈哈!” 说罢,他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好似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听到将领这般羞辱的言语,周围的瓦剌军士兵们也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他们拍着大腿,嘴里不断吐出各种不堪入耳的浑话,污言秽语在空气中肆意弥漫,让人不堪其扰。 香巧气得满脸通红,想要不顾一切地就要冲上前去与那些瓦剌军拼命。 还是温以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她微微挑眉,神色冷峻,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轻声却沉稳地说道:“不过都是些满嘴喷粪、没长脑子的粗鄙之人,何必跟他们置气,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再看赵锦年,他面色平静得如同千年古井,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跟在他身边许久的众人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恰恰是他内心怒火熊熊燃烧的征兆。 赵锦年猛地挥剑,指向瓦剌军左翼,大声喊道:“弟兄们,随我冲!从那边杀出去!” 唯一的生机,便是冲破前方如潮水般汹涌的瓦剌军防线。 好在赵锦年此前布置的陷阱与埋伏,让瓦剌军折损了不少兵力,双方人数的差距也没那么严重。 赵锦年目光如炬,快速权衡当下局势,深知唯有抢占先机,才有机会把这些人留下。 言罢,赵锦年犹如一只迅猛的猎豹,率先朝着瓦剌军冲去。 温以缇手持武器,眼神坚定,香巧则紧紧依偎在她身旁,二人在几个侍卫的守护下,快步跟在赵锦年身后。 温以缇的发丝被狂风吹得肆意飞舞,却丝毫不减她的英气。 “其他人去帮忙!”温以缇立即说了句, 赵锦年所率的侍卫们,个个神情凝重,他们步伐整齐。 赵锦年大喝一声,率先挥剑,凌厉的剑势划破长空,直逼瓦剌军的前锋。 刹那间,刀光剑影交织,喊杀声、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双方陷入激烈混战。 即使对面是瓦剌军的精锐,但赵锦年率领的人马与温以缇身旁的侍卫同样不逊,战场上局势胶着,双方陷入僵持。 就在双方杀得难解难分之时,异变突生。众人背后,几道寒芒如闪电般破风而来。 那寒光闪烁着冰冷的杀意,速度之快,让人措手不及。 好在赵锦年与温以缇早有防备,提前安排了一波人马在后方严密戒备,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察觉到危险的瞬间,负责断后的侍卫们迅速反应。 他们齐声大喝,手中兵器高高举起,迎着射来的寒光奋力击打。 “铛铛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接连响起格外刺耳,那些射来的暗器被精准击飞,纷纷坠落在地,其余人见状,迅速向两侧躲闪,动作敏捷而有序。 瓦剌军的首领远远看着这一幕,原本自信满满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没想到你们竟如此警惕,不然倒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 原本将他们赶到后方,利用地形优势,形成合围之势,活捉他们。 可没想到,赵锦年和温以缇这般警觉,破坏了他的计划。 随着首领的一声令下,背后这波瓦剌军从赵锦年和温以缇身后涌出,一时间,两拨瓦剌军将赵锦年和温以缇等人彻底困在中央。 温以缇紧咬下唇,贝齿在粉嫩的唇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她心中满是不甘,越是害怕发生的事情,越是接踵而至。 果然背后有埋伏! 她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悔恨,若是此刻手中还有火药,何惧这几波敌人? 此前,为了避免在快速奔逃中因剧烈撞击导致火药爆炸,她无奈将所剩的火药都留在了原地。 要是那些火药还在,定让这些瓦剌军阵脚大乱。 那为首的瓦剌将领,脸上挂着肆意且张狂的笑容,仿佛这场战斗的胜利已然牢牢掌控在他的掌心。 “如何?安远侯,束手就擒吧!” 他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声音在狂风中传出老远,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再这般无谓抵抗,受苦的可只有你们。不如随我们去瓦剌做个贵客,我们定会好好招待。” 言罢,他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透着令人厌恶的得意与嚣张。 赵锦年紧蹙着眉头,目光深邃而幽远,凝视着远方,似在思索着脱身之策。 墨风一脸视死如归的决绝,站在赵锦年身旁。 “侯爷,”他压低声音,在赵锦年耳边急切地说道,“一会我们会全力拖住他们,您务必趁机带着温大人先行离开!” 赵锦年轻吐一口气,他沉默不语,没有回应墨风的提议。 墨风见状,愈发焦急。此刻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存亡,绝不能有半点耽搁。 “侯爷,现在可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信号已发出,来的支援熟悉这一带地形,脚程又快,应当很快就会赶到。” 墨风顿了顿,目光真挚且灼热,紧紧盯着赵锦年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可这之前,您和温大人绝不能有任何闪失!只要您二位能顺利逃出去,我便即刻带领弟兄们兵分多路,四处散开。与他们周旋,为您争取时间。” “若没了您和温大人,我们反而没了后顾之忧,能放开手脚,以命相搏。分散行动的话,目标小,隐蔽性强,弟兄们也更有机会保全自己。” 墨风的声音微微颤抖,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然。 “等援兵一到,咱们再杀他个措手不及!”墨风攥紧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 赵锦年还是沉默不语,墨风无奈道,“侯爷,我知道您在想什么,别再顾虑我们。我们这些人本就为您而生,为您而死亦是荣幸!” 赵锦年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温以缇。 温以缇站在守卫之中,身姿挺拔,如同一朵傲雪绽放的寒梅。 她那张明媚动人的脸上,不见丝毫恐惧与后悔之色,唯有满满的坚毅与无畏,双眸明亮而坚定。 若换做寻常女子,面对这般绝境,恐怕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不知所措。 可温以缇却不同,她的镇定与勇敢,让赵锦年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 他的眼中少见地闪过一丝犹豫。 一直紧紧盯着赵锦年脸色的墨风见状,在这一刻,终于确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第537章 分散,逃 瓦剌的将领看着赵锦年身旁的墨风与其嘀嘀咕咕,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不耐烦再也无法抑制,瞬间喷薄而出。 “安远侯,别给脸不要脸!”他扯着嗓子怒吼。“懒得跟你们在这儿磨叽,兄弟们,给我上!杀了其他人,活捉赵锦年与那两个女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瓦剌士兵们如饥饿的恶狼,挥舞着寒光闪烁的兵器,向着赵锦年一行人疯狂扑来。 墨风见状,来不及等待赵锦年的回应,立即做出决定。 他身形如电,猛地向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温以缇推向赵锦年身旁,同时大声嘶吼:“兄弟们,为侯爷争取时间!拼了!” 刹那间,赵锦年麾下的将士们,仿若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个个如不要命的猛虎,迎着瓦剌军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在风沙中闪烁,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香巧见温以缇被推到赵锦年身边,眼眶瞬间红了,生怕温以缇出事,她不顾一切地朝着温以缇冲去,嘴里喊道:“大人!” 然而,赵锦年的属下们迅速朝前涌动,硬生生把香巧挤了出去。 “香巧!”温以缇见状,心急如焚,使出浑身力气大喊,声音中满是焦急。 “别过去!”赵锦年冷声。 温以缇拼命挣扎,试图挣脱赵锦年的控制,想要回去拉住香巧,“放开我,我不能把香巧留在这儿!” 赵锦年面色凝重,他深知此刻每一秒都关乎生死存亡。 看着温以缇拼命挣扎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然。 “温大人,”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时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咱们必须得快走!你放心,香巧机灵,没有我们在身边,她也一定能活下去!” 说罢,他不再犹豫,双手一用力,将温以缇抱上了马背。 紧接着,他坐在温以缇身后,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口中大喝:“驾!” 骏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后方飞驰而去。 而身不由己地被赵锦年的属下裹挟在人群之中的香巧,混乱间,她似啥有感应般回头,看到温以缇在生死边缘惊险地逃过一劫,她原本高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如释重负般地落了下来。 刹那间,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的双眼迅速泛红 。 香巧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温以缇诉说,像是告别又像是在急切地叮嘱着什么。 可这些话语,都被嘈杂的喊杀声无情地淹没。 转瞬之间,她的神情陡然一变,原本温柔的面容上,涌起一股决绝的狠厉。 她银牙紧咬,眼神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瓦拉军生吞活剥。 紧接着,她猛地一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如潮水般涌来的瓦拉军冲了过去,这般拼死一搏。 再也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温以缇坐在马背上,心中满是痛苦与自责。 她紧咬下唇,贝齿深深陷入娇嫩的嘴唇,渗出丝丝鲜血。 她不断回头,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战场,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痛恨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香巧被留在那危险之地,心中如刀绞般疼痛。 墨风率领着众人与瓦剌军殊死搏斗。他的长刀在手中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必杀的气势,身旁的瓦剌士兵纷纷倒下。 然而,瓦剌军人多势众,包围圈越来越小… 但尽管如此,仍有一支小股瓦剌军的精锐小队,死死地盯着赵锦年和温以缇等人的方向,紧追不舍。 然而,墨风等人虽拼尽全力,却也独木难支,阻拦终究徒劳无功。 赵锦年带着温以缇骑着马一路飞驰,眼睛一刻也不敢放松地盯着前方。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毫不犹豫地紧急拉动缰绳,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温以缇只觉一股强大的冲击力袭来,整个人像撞在赵锦年的身上,像是撞在了钢板上,头晕目眩,差点从马背上摔落。 但她瞬间反应过来,赵锦年突然停下必定有其原因,肯定不是有意为之,只能死死的克制自己的不适。 只见赵锦年目光如鹰隼般警惕,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处痕迹。 他盯着前方的某个方向,缓缓眯起眼睛,像是要将那里看穿。 片刻后,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温以缇低声说道:“温大人,前面恐怕依旧有埋伏,我们得绕小路。” 温以缇听后,紧紧握住手中的拳头,心中暗自咒骂,这该死的瓦剌人,竟然布下这么多包围圈。 看来果然不能因为一时的战胜就低估敌人。 之前或许只是机缘巧合侥幸取胜,而如今面对的才是瓦剌军真正的勇猛。 此刻的局面让温以缇觉得极为棘手,她只能轻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现在,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赵锦年身上。 同时,也盼着赵锦年能赶紧找到支援,杀回来,将被困的香巧救出来。 赵锦年似乎感受到了温以缇的期待,他神色凝重,眼神中却透着坚定,立即用力拉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疾驰而去。 三月的西北大地,寒风仿佛无数尖锐的冰刺,在荒野上横冲直撞。 温以缇瑟缩在赵锦年身后,尽管他宽阔的身躯为她挡去了不少凛冽的寒风,可那丝丝寒意仍无孔不入,钻透层层衣物,直逼骨髓。 温以缇此刻只觉浑身乏力,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这寒夜抽走。 与此同时,一股异样的燥热从体内升腾而起。 她顿时反应过来,心中暗叫不好,难不成是受寒了?! 第538章 追上,惊险 此前温以缇虽披着斗篷,一番激烈争斗,情绪高度紧张之下,再加上一路亡命奔逃,汗水早已湿透衣衫,此刻在这冰寒的夜里,汗水迅速挥发,带走了大量热量,只留下彻骨的寒冷,让她脆弱的身躯难以承受,寒气趁机侵入体内。 “该死!”温以缇低声咒骂,声音被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 自接任知州一职以来,她整日埋首于公务之中,早已无暇顾及锻炼身体。 如今这副孱弱的身子,与从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身子竟然如此不争气,拖了后腿,她满心懊恼,又暗自咒骂自己一番。 前面的赵锦年,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温以缇的异样。 他微微皱眉,关切地问道:“温大人,可是身子不适?” 温以缇强打精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没有,侯爷,一路为我挡着冷风,您才是更为辛苦。” 赵锦年闻言,没有再多追问,只是点点头,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说道:“无妨,我在沙场摸爬滚打多年,这点冷风对我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快了,只要走出这块区域,便到咱们甘州地界了。” 温以缇微微颔首,可突然赵锦年猛地浑身一紧,瞬间察觉到前方有危险逼近。 刹那间,一道寒光如闪电般从前方暗处射来,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赵锦年瞳孔骤缩,凭借着多年征战练就的本能,身体急速侧移。 那道寒光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噗”的一声,深深地插进了面前的土地之中。竟是一把锋利的长箭。 因力道过猛,插入地面之后、剑身剧烈颤动,嗡嗡作响,久久不息 。 赵锦年定睛望去,只见前方黑影幢幢,一群瓦剌士兵如鬼魅般现身。 他们身着黑色劲装,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隐藏在黑暗中的恶狼,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赵锦年心中大惊,他实在没有料到,这次的敌人竟如此难缠。 他来寻温以缇不过是临时起意,可这些瓦剌人却像是提前知晓他们的一举一动,部署得如此周密,实在令人费解。 赵锦年原本的想法,是一心怕温以缇有危险,前来帮忙。 可如今这局面,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追兵,竟好似是被他带来的。 他扭头看着身后面色苍白却强装镇定的温以缇,满是愧疚。 温以缇也察觉到了危险,瞬间如临大敌。她紧张地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想出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不用看,便知是另一股追兵赶到了。 温以缇借着朦胧的月光粗略望去,前后两队瓦剌士兵加起来足有三十人左右。 而他们这边,仅有赵锦年和自己,自己又可以算是毫无战力,仅凭赵锦年一人,如何能抵挡这如狼似虎的三十人? 温以缇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在这寒夜中,瞬间变得冰冷。 赵锦年再厉害,可这悬殊的力量对比,也让这场战斗看起来毫无胜算。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温以缇满心苦涩,无数次在心底质问,为何命运如此不公,没赋予自己一丝一毫的功夫底子。 来到这个地方,知道当真有所谓的武功之时,自幼不止一次磨家里人给她寻个习武师傅。 崔氏自然对于娇滴滴的女儿家学武的念头嗤之以鼻。 在崔氏眼中,那些打打杀杀的功夫,不过是粗鄙之人的行径。 然而,温以缇整日里围绕在崔氏身边,时而软磨硬泡,崔氏被她缠得不胜其烦。 还是温老爷实在不忍看到孙女难过、望着温以缇那满含期待的眼神,他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于是,动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四处为温以缇打听能教授武艺的女夫子。 经过一番苦苦寻觅,温老爷终于打听到一位声名在外的女夫子。 听闻这位女夫子武艺高强,且教学有方,温老爷满心欢喜,当即派人带着丰厚的聘礼前去邀请。 没过多久,女夫子应邀来到温家。然而,检查过温以缇的根骨后,女夫子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缓缓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温姑娘,根骨不佳,若是勉强练武,不仅难以有所成就,反而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伤害。依我之见,温姑娘只能学习一些强身健体的功法,切不可强求。” 最终,女夫子收了温老爷三十两银子作为酬金,便告辞离开了温家。 此后崔氏时常念叨此事,语气中满是心疼与埋怨,三十两银子就这么打了水漂。 可此刻,面对这危机四伏的绝境,温以缇那份深埋心底的遗憾与不甘,再度涌上心头。 此次前来,温以缇心中并无半分后悔。此事关系重大,需要极度隐秘地处理,绝不能假手他人。 若仅依靠香巧、影一他们去操办,温以缇实在放心不下。 而如今这般局面,她又怎会去埋怨赵锦年呢? 人家纯粹是一番好意,担心自己才赶来相助。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这一次运气太过糟糕,仿佛老天奶睡着了,不再眷顾自己一般。 温以缇猛地回过神来,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再这般胡思乱想下去了,当下可不是沉溺于这些情绪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抛去心中纷杂的杂念,强装镇定地看向赵锦年,轻声说道:“侯爷,一会咱们两个分头跑吧。” 这已是温以缇此刻能绞尽脑汁想出的唯一办法了。 这样一来,她便不会成为赵锦年的累赘,两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赵锦年闻言,想都没想,当即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成,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绝无可能安全出去!” 说罢,他紧紧拉住缰绳,目光坚定地望向逐渐逼近的前后两拨瓦剌军,郑重说道:“温大人,你只管相信我,我定会带你安全回到甘州。” 话音刚落,前方的瓦剌军如同饿狼扑食般,骑着战马嘶吼着奔腾而来。 赵锦年双眸瞬间眯起,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 只见他抱着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与此同时,他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精准无比地刺在坐骑的臀上。 那马儿吃痛,仰头长嘶一声,瞬间发了狂,四蹄扬起漫天尘土,如同一头发怒的猛兽,朝着前方那波敌人疯狂冲去。 第539章 我可不是拖油瓶 赵锦年趁着这间隙,双臂紧紧环抱住温以缇,纵身一跃,稳稳地落在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树干之上。 他将温以缇安置妥当后,低声叮嘱道:“先别动,等我。” 温以缇别无他法,只能紧紧抱着树干,眼神中满是担忧与关切,大声喊道:“侯爷,当心啊!” 此刻的她,深知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如此险境,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给赵锦年添麻烦。 受惊的马儿横冲直撞,瞬间在前方那波瓦剌军中搅起一阵混乱。 赵锦年瞅准时机,如鬼魅般穿梭其中,手中长剑恰似灵动的毒蛇,剑刃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冲着身后那十余个追兵,赵毫不畏惧主动迎了上去。 只见他身形一转,长剑在身前划过一道半圆,“唰唰唰”,直逼敌人咽喉。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瓦剌士兵躲避不及,惨叫着倒在地上。 紧接着,赵锦年一个箭步向前,长剑由下往上挑起,剑势犹如蛟龙出海,强劲的力道将一名敌人手中的长刀直接挑飞。 那人还没回过神来,赵锦年顺势一脚踢出,正中其胸口。“咔嚓”一声,胸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此时,又有两名敌人从左右两侧同时攻来。 赵锦年不慌不忙,身体微微下蹲,躲过左侧敌人的横劈,同时手中长剑如闪电般刺出,精准地刺中右侧敌人的心脏。 他迅速抽出长剑,借助转身的力道,反手一挥,一道寒光闪过,左侧敌人的脖颈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赵锦年便以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凌厉招式,干净利落地斩杀了六名追兵。 他站在原地,身上沾染着敌人的鲜血,手中长剑微微下垂,剑尖处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树上的温以缇目睹这一幕,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满脸皆是震惊之色。 她虽早听闻赵锦年武艺高强,却从未想过,亲眼所见时,依旧很是震撼。 此刻另一边马儿的嘶鸣声和混乱早已渐渐平息,方才被赵锦年刺了一剑的马儿,此刻早已没了声息,静静地倒在地上,鲜血浸染了一大片。 那一批瓦剌人如同恶狼一般,立即冲了过来,将赵锦年团团围住。 他们见赵锦年如此勇猛,心中的杀意更盛,出手也愈发狠厉。 赵锦年虽然武艺高强,但终究寡不敌众,几招之后,身上便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赵锦年紧紧捂着伤口,眼神却依旧坚定如铁。他强忍着疼痛,又一次挥剑刺向敌人,一名瓦剌人被他刺伤,惨叫着倒在地上。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人手持长刀,如猛虎扑食般向赵锦年划了过来。 赵锦年躲闪不及,刚想硬接下这一刀,然后刺穿那人的胸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一道细微的银光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直刺向那名瓦剌人的太阳穴。 银光瞬间穿透了他的头颅,而后从中穿出,又精准地戳中了他旁边一人的脖颈之处。这二人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立即倒在了地上,没了声息。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众人都为之一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战场上弥漫着一股紧张而诡异的气氛。 赵锦年也随即顺着银光射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树上的温以缇正死死地抓住自己那略有些发颤的胳膊,袖中的袖箭在朦胧的月光闪烁着凛冽的寒光。 温以缇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狠戾,她紧紧地盯着那些瓦剌人,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箭发得不错! 温以缇在心里暗暗道了一声。 而赵锦年看向温以缇的眼神中充满了赞扬,他瞬间回过神来,趁着两边的瓦剌人还在发愣,身形如电,长剑迅速将他们一一划过脖颈之处。 瓦剌人见状,纷纷怒吼着再次向赵锦年扑了过来。 另有几个瓦剌人,眼中凶光毕露,锁定了藏身于树上的温以缇。 为首那人,咧着嘴,露出一嘴泛黄的牙齿,牙缝间挤出恶狠狠的咒骂,脚下步子不停,直冲着温以缇而去,那架势,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大卸八块。 赵锦年余光瞥见这一幕,猛地扯着嗓子大喊:“当心!” 喊罢,全然不顾周身仍在缠斗的敌人,不顾一切地朝着温以缇的方向冲去。 可那些敌人怎会轻易放过他,刀光剑影交织,将他死死缠住,赵锦年一时半会儿,竟脱不开身。 温以缇俏脸紧绷,美目之中闪过一抹决然,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直右臂,修长的手指稳稳搭在袖箭之上,一边紧紧瞄准着步步紧逼的敌人,一边对着赵锦年喊道:“侯爷,先顾好你自己!我可不是拖油瓶!” 话音刚落,温以缇指尖发力,在袖间精准按下一个隐蔽按钮。 刹那间,三道寒芒破袖而出,如三道闪电,直刺向那几个瓦剌人。 瓦剌人见状,反应倒也迅速,身体本能地向两侧闪躲。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次袖箭的机关设计另有玄机,原本瞄准直线的位置,实则是误导,三根袖珍般的飞箭在半空中划出诡异弧线,恰似长了眼睛一般,朝着他们躲闪后的方位追去。 “噗”的一声闷响,其中一人躲闪不及,银针直直命中他的肩膀。 其余两人,一个成功避开,另一个则被银针擦过右臂,留下一道细细血痕。 命中的两人,瞧着不过是几根细小箭身,先是一愣,紧接着嘴角浮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心底认定这不过是小把戏罢了。 他们对视一眼,一人拔掉袖箭,再度朝着温以缇逼近。 可脚步刚迈出,异变陡生。 两人只觉双腿一软,仿若被抽去了筋骨,膝盖一弯,“扑通”两声瘫倒在地。 他们瞪大双眼,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意识虽还清醒,可身体却如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分毫。 剩下那个瓦剌人,瞧着同伴的惨状,惊怒交加,扯着嗓子嘶吼:“死娘们,竟然下毒!” 说罢,忙不迭挥手,召集剩下的三个人,再度气势汹汹地朝着温以缇冲了过来。 第540章 败 温以缇站在树上,发丝被风吹得肆意飞舞,她低头看着冲来的敌人,并无半分惧色。 但她突然感到脑袋昏沉,似有一团乱麻在搅扰,身体也愈发滚烫,她紧咬舌尖,一股腥甜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强烈的刺痛让她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恢复了几分清明。 她强忍着不适,双手颤抖着再次将箭身稳稳地搭上袖弩,眼神如炬,紧紧锁定树下正朝着自己疯狂奔来的敌人。 与此同时,赵锦年在另一边浴血奋战。 他手中长剑挥舞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凌厉的气势,剑刃与敌人的兵器碰撞,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声响。 经过一番激烈厮杀,他终于成功斩杀了身边纠缠的几人,成功脱身。 赵锦年目光如电,一眼便瞧见冲向温以缇的敌人,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长剑奋力掷出。 那长剑裹挟着呼呼风声,如一道银色闪电,直直地刺向其中一名敌人。“噗”的一声闷响,长剑精准地刺穿了那人的身躯,那人瞪大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后缓缓倒下。 赵锦年趁势身形一转,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一把捞起地上敌人遗落的长刀。 他脚下轻点,高高跃起,如苍鹰扑食般冲向剩下的两人。 长刀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近身搏斗。 此时,场上依旧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刺鼻的气味让人几欲作呕。 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鲜血汇聚成暗红色的溪流,蜿蜒流淌。 温以缇身处树上,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赵锦年的状况让她揪心不已。 她清楚地看到,赵锦年身上已有好几处伤口,殷红的鲜血如泉涌般不断往外冒,将他的衣衫染得通红。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眼神中虽透着坚定,却也隐隐有着疲惫。 温以缇心急如焚,迅速抬起手臂,准备用袖箭为赵锦年提供支援。 可两人与敌人的打斗太过激烈,身影快速移动,如旋风般交错,她根本无法瞄准。稍有不慎,便可能误伤赵锦年。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狂跳的心平静下来。 一定要冷静!! 温以缇目光在战场上飞速扫视,终于锁定了一名距离较远的瓦剌人。 来不及犹豫,温以缇手臂一抬,袖箭瞬间发射。 瓦剌人本就身形笨重,动作迟缓,面对突如其来的暗箭,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避动作。 袖箭直直地命中他,下一刻,他便如之前那些中了毒针的人一样,浑身麻木,瘫倒在地。 剩下的瓦剌人见状,愤怒地朝着温以缇大声叫骂,但他们更清楚,当务之急是解决掉赵锦年。 于是,他们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赵锦年身上,攻势愈发快速狠厉。 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必死的决心,刀刀直逼赵锦年的要害。 赵锦年强撑着身体,手中长刀艰难地抵挡着敌人的攻击。 他的动作渐渐变得迟缓,脚步也有些踉跄。 温以缇在树上寻找着最佳的出手时机,每当赵锦年遇到危险时,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射出袖箭,为赵锦年提供支援。 总能在关键时刻打乱敌人的节奏,给赵锦年创造机会。 在她的协助下,战场上的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人。 然而,直到这时,温以缇的袖箭已然弹尽粮绝。 那三个还活着且有战力的瓦剌人察觉到这一点,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反观赵锦年,面色惨白如纸,体力几近耗尽,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身体摇摇欲坠。 三人见状,眼中满是欣喜,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而后,赵锦年在接连的恶战中,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每一次挥动长刀,都像是在拖拽着千斤重物。 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坚毅,可身体却已不听使唤,动作变得迟缓而沉重。 面对三个瓦剌人的疯狂围攻,赵锦年竭尽全力抵挡,然而双拳难敌四手。 最终,他还是没能躲开其中一人迅猛的一脚,这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重重地摔落在满是鲜血与尘土的地上。 赵锦年躺在地上,四肢大张,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揪心的疼痛。 他的眼神中透着不甘,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般,肌肉酸痛得无法动弹。 三个瓦剌人呈扇形围了过来,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 其中一人抽出长刀,高高举起,刀刃在残阳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眼看就要朝着赵锦年的脖颈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另一人突然大喊道:“慢着!头儿说了要留活口。” 这一声喊,让举刀那人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 他狠狠地瞪了赵锦年一眼,满脸的不情愿,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刀。 三人的眼神逐渐恢复了些许冷静,不过那眼中的凶狠与轻蔑却丝毫未减。 其中一人朝着赵锦年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啐道:“臭小子,算你命大。” 与此同时,另一个瓦剌人将目光投向了树上的温以缇。 温以缇惊恐地看着树下发生的一切,当她意识到危险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时,毫不犹豫地转身,试图往树的更高处攀爬躲避。 然而,她本就不擅长爬树,慌乱之中,动作更是笨拙。 还没等她往上爬几步,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便抓住了她的脚踝。 “放开我!”温以缇尖叫着,拼命挣扎,双腿乱蹬,想要挣脱那只手。 但她的反抗在瓦剌人面前显得如此无力,那人猛地一拽,便将她从树上扯了下来。 第541章 我有解药,求你放过我 温以缇重重地摔在地上,吃痛地闷哼一声。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那个瓦剌人便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温以缇的脑袋被这一巴掌打得偏向一侧,嘴角瞬间溢出一缕鲜血,在她白皙的脸庞上蜿蜒流下。那巴掌印迅速红肿起来,高高地隆起,看着就让人触目惊心。 温以缇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瓦剌人,可那瓦剌人却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副恶心的笑容,用满是污秽的语言说道:“小娘们,还挺厉害的,放心,等抓回去让头好好享用你后,咱们哥几个一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厉害!” 说完,三人相视大笑,那笑声如同夜枭的啼鸣,充满了邪恶与淫邪。 赵锦年躺在不远处,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见温以缇受了欺负,心中燃起熊熊怒火,一股力量从心底涌起。他咬紧牙关,双手撑地,试图起身反抗。 然而,他的动作刚一做出,便被一个瓦剌人察觉。 那瓦剌人迅速上前,一脚重重地踩在赵锦年正要支撑地面的手上。 赵锦年只觉一阵剧痛从手掌传来,骨头仿佛都要被踩碎了。 他闷哼一声,强忍着疼痛,没有发出任何惨叫。他紧咬着牙,眼神中满是不屈与愤怒。 这一幕让那个瓦剌人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能听到赵锦年痛苦的惨叫,可赵锦年的坚强让他的期望落了空。 “侯爷!”温以缇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中满是焦急与关心。 这一声呼喊,瞬间让局势变得更加紧张。抓着她的瓦剌人暴跳如雷,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来。 温以缇被迫与那瓦剌人四目相对,看到的是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凶狠与残暴。 “老子最后提醒你一句,敢再出点声响,休怪老子他妈不客气!”瓦剌人恶狠狠地吼道,喷在温以缇脸上的粗气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温以缇死死地盯着那人,但为了不激怒对方,她强忍着心中的恨意,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 那瓦剌人见温以缇不再反抗,以为她是害怕了,心中满是得意。 他粗鲁地将温以缇扔到了地上,随后,这个瓦剌人满脸淫邪地朝着温以缇逼近,伸出那双肮脏的大手,就要去撕扯她的衣衫。 温以缇惊恐万分,拼命地挣扎着,双腿乱蹬,想要躲开那令人作呕的触碰。 赵锦年见状,不顾身上的伤痛和被压制的处境,拼尽全力大喊一声,就要挣扎着起身。 然而,那瓦剌人反应迅速,一个箭步上前,三两下便将温以缇手上的袖箭拆卸了下来。 赵锦年见此,暂时停了下来,但他的眼神中依旧充满了杀意和愤怒。 温以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中一阵发寒,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刚才那惊险的一幕,让她心有余悸。她转头看向那个正拿着她的袖箭研究的瓦剌人,眼神中满是警惕。 “真没了?”那瓦剌人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袖箭,疑惑地开口问道。 这时,旁边另一个瓦剌人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哼,臭娘们,就这么个破东西,险些让咱们几个弟兄全交待在这儿!你等着,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温以缇偷偷瞥向赵锦年,只见他被一个瓦剌人死死地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眼睛不停地在四周扫视着,试图寻找逃脱的对策。 那瓦剌人察觉到温以缇的异样,恶狠狠地骂道:“臭娘们,又想什么坏主意呢?” 温以缇心中一惊,连忙摇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道:“不,我……我问你,如果……如果我能让你那几个中了我袖箭的弟兄活过来,你能不能放过我?求你了,只要你放过我……” 那瓦剌人闻言,一脸的不解,与其他两个同伴面面相觑。 随后,那瓦剌人再次开口,恶狠狠地骂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上头点头要活捉安远侯,就算我放了你们,我们也活不下去。” 温以缇继续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说道:“不,我……我求你放过我吧。” 说着,她指了指赵锦年,故作狠心道:“他怎么样都无所谓,我求你放过我好吗?” 温以缇如此苦苦哀求,让这几个瓦剌人心中的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看着温以缇和赵锦年,仿佛看着两只任人宰割的羔羊,肆意地嘲笑着。 那为首的瓦剌人扯着嗓子,对着赵锦年放声大笑,脸上的嘲讽之意肆意横流:“安远侯啊安远侯,瞅瞅你这般拼命护着的女人,竟是这种女人,啧啧,你呐,还真是没那个命啊!” 说罢,他前俯后仰,笑声如破锣般刺耳。另外两个瓦剌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赵锦年双目紧闭,面色如纸,疲惫与伤痛写满了整张脸,仿佛已然对这残酷的命运认了输,放弃了挣扎。 三个瓦剌人瞧见这般情景,纷纷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为首的那人这才将目光转向温以缇,恶狠狠地说道:“哼,你先说来听听,若是敢耍花样,有你好受的!” 温以缇瑟缩了一下,嘴唇轻颤,赶忙回道:“我……我……我的袖箭里,不是致命之毒,是有解药的。” 三个瓦剌人闻言,瞬间将目光投向那支袖箭,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喜与狐疑。 其中一人迫不及待地冲到被温以缇击中的同伴身旁,俯身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猛地直起身子,满脸惊喜地对着另外两人喊道:“喘着气,果真还活着!” 另外两人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随即将矛头再次对准温以缇,异口同声地吼道:“快,把解药交出来!” 温以缇咬了咬下唇,犹豫一瞬,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声音也带着一丝期许:“你们……你们能放过我了吗?” 话音还没落,一个瓦剌人冲上前,一把夺过瓷瓶。 他倒出一粒解药,端详一番后,突然伸出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卡住温以缇的下巴,将她的嘴强行掰开,把解药硬塞了进去。 温以缇瞪大双眼,拼命挣扎,奈何那瓦剌人的力气太大,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绝望地吞咽下那粒解药。 时间仿若凝固,每一秒都漫长无比。过了一会儿,温以缇并未出现任何不适。 那瓦剌人这才冷笑一声,说道:“哼,还真是解药。” 说罢,他随手将瓷瓶扔向正忙着搬运受伤同伴的瓦剌人。 那人眼疾手快,稳稳接住。 温以缇见状,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再次问道:“这下,你们能放过我了吧?” 第542章 还好…还好… 然而,回应她的是为首瓦剌人冷酷无情的两个字:“不能!” 温以缇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瞬间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混蛋,说话不算数!” 那瓦剌人却仿若未闻,一边笑着,一边将她死死钳制住,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臭娘们,给我老实点!再敢乱动,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温以缇满心绝望,已然无力反抗,只能无奈认命。 那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瓦剌人,此刻也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胸脯剧烈起伏着。 他们三人心里都清楚,若不是赵锦年率先体力不支,这场战斗,被反杀的说不定就是他们。 如今,尽可能恢复体力,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稍作休息。 可那喂了解药的瓦剌人,见自己的弟兄们依旧毫无苏醒迹象,顿时暴跳如雷,再次气势汹汹地冲到温以缇面前,怒目圆睁,大声质问道:“喂,死娘们!为啥他们还没醒?你是不是在耍老子?” 温以缇心中一紧,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结结巴巴地回道:“这……这……得过上几个时辰,才能有效果。” “娘的!”那瓦剌人狠狠咒骂一声,满脸的不耐烦与怀疑。 而坐在地上休息的那个瓦剌人,此刻像是缓过了劲来,一双贼眼开始肆无忌惮地在温以缇身上打量。 他这才惊觉,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女子,竟有着如此美貌。 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宛如幽潭,深邃迷人,让人不由自主地深陷其中。 她身材高挑,即便衣衫凌乱、满身尘土,也难掩那与生俱来的美人气质。 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另外两个瓦剌人,见此情景,相视轻笑。 按着赵锦年的瓦剌人开口调侃道:“不是吧,这时候你就按捺不住了?真是管不住裤裆的家伙。” 那瓦剌人只是嘿嘿一笑,见两人并无反对之意,瞬间色心大起,如饿狼扑食般冲向温以缇。 温以缇吓得花容失色,转身就想跑,可还没迈出几步,就被那瓦剌人一把揪住头发,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啊!”温以缇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瓦剌人淫笑着,就要动手扒开她的衣服。 按着赵锦年的瓦剌人也啐了一口,骂道:“臭小子,到那边去,别在这碍眼,看得老子心里直痒痒。” 那欲行不轨的瓦剌人更是张狂地笑道:“哥几个放心,我很快,完了咱们轮着来。” 说罢,便拖着拼命挣扎的温以缇,往不远处的一处大草堆走去。 温以缇声嘶力竭地呼喊救命,可回应她的只有那瓦剌人粗鄙的笑声和愈发绝望的死寂。 就在这时,原本气息微弱、仿若认命的赵锦年,陡然间如疯魔般暴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拳砸在按着他那人的肚子上。 这一拳饱含着无尽的愤怒与力量,那瓦剌人猝不及防,吃痛之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赵锦年趁机挣脱束缚,顺手抓起一旁的长剑,红着眼睛,如同一头发狂的猛兽,朝着温以缇的方向拼命追去。 另一个瓦剌人见状,立刻挥舞着武器,狠狠砍向赵锦年。 锋利的刀刃划过赵锦年的身体,鲜血瞬间涌出,可他仿若未觉,依旧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押着温以缇的瓦剌人听到动静,刚一回头,便看到寒光一闪,赵锦年手中的长剑已然洞穿了他的身体。 他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人,竟还有如此强大的爆发力。 随后,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剩下的两个瓦剌人见状,怒不可遏,一边疯狂咒骂,一边挥舞着武器冲了过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微弱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个黑漆漆的、状似石头的东西,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直直地砸向其中一名瓦剌人的脑袋。 “砰!”一声巨响,好似惊雷在耳边炸开,那瓦剌人的脑袋瞬间被炸得粉碎,鲜血、碎骨飞溅得到处都是。 仅剩的那名瓦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可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小腹处传来。 他僵在原地,缓缓低下头,只见温以缇不知何时挣脱束缚,此刻正双手紧握着赵锦年刚才的长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刺进他的小腹。 温以缇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摇摇欲坠。 但她眼神坚定,咬着牙,猛地拔出长剑,一脚将那瓦剌人踹倒在地。 温以缇手持长剑,剑尖拄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烈起伏。 她勉强支撑着身体,不让自己倒下,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终于……终于……终于赢了……” 那枚简易炸药,是他们此前费尽心思研制的,如同前世简易手榴弹一般,虽威力有限,但方便携带,不容易收到撞击而引爆。 可制作艰难,温以缇目前也仅制出这一颗,却一直贴身揣着,以防万一。 而方才,正是这颗救命的炸药,扭转了战局。 “还好……还好……”温以缇再次喃喃低语,终于没了力气,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而这一回,她又杀了人,心境全然不同,即便刚刚将那瓦剌人的脑袋炸得如纷飞碎玉,红白之物溅落一地,她也不见半分惊惶,只有彻骨的冷意。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狼藉,如今却无法在她眼中掀起半点波澜。 当温热不知是谁的鲜血滑落她脸颊时,她只是抬手轻轻拭去,动作平静得如同在拂去一片飘落的花瓣。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赵锦年,只见他此刻也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第543章 脱险,补人 温以缇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将肺中的浊气全部排出。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湿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只见夜幕正逐渐褪去,想来快要天亮了。 此时,温以缇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香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无数担忧的念头在她心中翻涌。而后她又想到了什么,顿时来了力气,她用力握住手中的剑,将剑尖插入地面,借助剑的支撑,咬着牙再次站了起来。 不行,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温以缇心中十分清楚,万一那边支援没有及时赶到,墨风他们没能拦住敌军,敌军很快就会追上来。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强忍着身体的疲惫,朝着赵锦年所在的方向奔去。 等到赵锦年身边时,温以缇看到他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几乎奄奄一息。 温以缇瞬间慌了神,连忙扑到他身边,焦急地呼唤着:“侯爷!侯爷!” 温以缇颤抖着伸手,试探赵锦年的呼吸,又摸向他的脉搏,那极为微弱的跳动,让温以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温以缇像眼睛猛地一亮,朝着刚才激战的地方飞速狂奔。 终于,在那具横卧的敌人尸体下方,袖箭露了出来。 温以缇猛地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推开尸体,一把将袖箭紧紧握在手中。 此时,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顾不上停歇,她的手摸索着按下另一个机关。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从中滚落出来。她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药丸。 紧接着,温以缇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朝着赵锦年所在之处奔去。 途中,他险些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倒,但凭借着顽强的意志稳住了身形。 终于,她来到赵锦年身旁,半跪着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头,另一只手将药丸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用拇指轻轻掰开他的牙关,把药丸塞了进去。 这药丸可是温以缇花了从宫里换来的一颗保命丹,这可是她最后的底牌,只这一颗。 也因此,便把它放进了从不离身的袖箭中。 温以缇没有丝毫犹豫,然而赵锦年已经没有力气吞咽,她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将丹药抠着让他咽了下去。 希望…能有用处! 确认赵锦年服下丹药后,温以缇起身来,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她提着剑,大步走到那几个被瓦剌人挑出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敌人面前。 这些人之前被她的飞针迷晕,此刻就像待宰的羔羊。 温以缇走到第一个人身旁,毫不犹豫地挥剑刺下,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惊心。 鲜血溅到温以缇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的眼神愈发凶狠。 而后,又走向第二个人,同样补上一剑。 每刺出一剑,她心中的仇恨便宣泄一分,神情逐渐变得淡漠,眼神中只剩下空洞的冰冷。 到最后,温以缇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手,僵硬的擦去溅到脸上的血迹,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最平常的事情。 补完人后,温以缇开始动手扒下他们的衣服。 这个时候,寒气最重,荒郊野岭也最怕失温。仅靠他们身上染血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 温以缇动作迅速,一件接着一件地扒着,每扒下一件,便立刻转身放到一旁。 突然,温以缇在一个敌人的怀中摸到了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竟是一个火折子,她试着吹了吹,火折子竟然还能用。 温以缇心中一喜,挑选了一件最为破烂的衣服铺在地上,把赵锦年放在上面。拖着他朝着远处的隐蔽之处走去。 每走一步,温以缇都要回去,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不断消除他们经过的痕迹。 做完这些的温以缇体力已经严重透支,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汗水再次湿透了她的后背,在寒风中迅速冰冷,但她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只有坚持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终于,温以缇在几处茂密且隐蔽的巨石之后,找到了一个藏身之处。 此时她手臂仿佛有千斤重,几乎抬不起来。但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周围的干草和那件拖着地的衣物,在巨石后点燃了一堆火。 又将赵锦年轻轻靠在一棵树上,自己则靠着另一棵树干缓缓坐下。 望着跳动的火苗,温以缇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温以缇双手沾满了鲜血,好几条生命在她手中消逝。 可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梦境中竟没有出现任何异样,没有被鲜血浸透的恐惧,也没有亡魂索命的惊悚,就好像那些杀戮从未发生过。 不知时光悠悠流转了多久,温以缇缓缓眨动双眼,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刚一睁眼,她便感觉喉咙干涩得要冒烟,仿佛吞下了一把沙子,干渴难耐。 温以缇的目光下意识地向前方望去,原本的火堆,此刻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苗,微弱地跳跃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刹那间,温以缇的意识彻底清醒,她猛地坐起身,警惕地检查着周围的情况。 此时,晨光熹微。 温以缇的目光迅速落在一旁的赵锦年身上,猛地一紧,连忙过去,伸手摸向赵锦年的额头,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紧接着,他又仔细探向赵锦年的鼻下,感受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当确定赵锦年的气息隐隐有些平稳时,温以缇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了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温以缇突然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全身各处袭来,就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她的身体,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肌肉都在疼痛中抽搐。 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拧在一起,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第544章 吃人 清晨的微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温以缇警惕地审视着四周,山林间一如既往地静谧,只有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在这幽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悦耳。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看样子追兵没有赶到,那么大概率是赵锦年之前的支援已经抵达了。 虽然不排除支援可能已经被敌军清剿的可能性,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相对较小。 全身的酸痛让温以缇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不过,幸运的是,经过一夜的休整,她的力气已经恢复了大半。她咬着牙,双手撑地,猛地发力站了起来。 而后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被他用瓦剌人的衣服层层包裹着的赵锦年。 哎…看来在找到救援之前,是指望不上他了。 温以缇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再次目光审慎地打量着眼前这片隐秘之地,茂密的灌木丛交织成天然的屏障,四周巨石嶙峋,形成了一个不易被察觉的狭小空间。 带着赵锦年一同前行,无疑会让行动变得极为艰难,且一旦遭遇危险,两人都可能陷入绝境。 温以缇犹豫权衡过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她轻轻蹲下身子,把从瓦剌人那里扒来的衣物,仔细地为他盖好,确保他能抵御清晨的丝丝寒意。 “侯爷,您暂且在此忍耐一下,我定会尽快回来。”温以缇低声呢喃。 随后,温以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不已的身体,迈着沉重且坚定的步伐,朝着外面走去。 踏出这片隐蔽之地,外面的世界看似平静祥和,可温以缇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唯一确定的是,她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路径,然后回来接赵锦年。 在行进过程中,温以缇不可避免地再次路过了他们昨晚激烈战斗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望去,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温以缇猛地停下脚步,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处走去,越靠近,他的心跳就越快,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 当温以缇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他此前掩藏那些尸体的地方早已被翻得一片狼藉,一些尸体的残渣散落一地,而其他的尸体,竟然不翼而飞。 温以缇的第一反应便是想要惊呼出声,但在那一瞬间,迅速反应过来,猛地伸手捂住自己的嘴。 没事没事,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暗自说服自己,一定是山中的野兽将尸体拖走吃掉了,不可能是敌军发现了这里。 温以缇虽知晓山林中野兽吃人,可当这一幕真切出现在眼前时,冲击力还是远超想象。 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肢体残块,皮肉翻卷,骨头白花花地露在外面,殷红的鲜血早已干涸,在地面晕染出大片暗沉的污渍。 甚至里面还有一个被野兽撕扯过的尸体,模样扭曲狰狞,有的甚至半边脸都没了,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天空。 这场景,比她手起刀落、手刃敌人时血腥恐怖太多。 温以缇冷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过了许久,她才终于缓过神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失神。 就在此时,变故毫无征兆地突然降临。 只冰冷且粗糙的大手,如同一把铁钳般,从温以缇身后猛地伸过来,紧紧捂住她的嘴。 第545章 劫后余生 那一瞬间,温以缇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恐惧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下意识地拼命挣扎。 然而,身体的刺痛、力气的匮乏,以及身后之人那壮硕的身躯所带来的强大压制力,让温以缇的反抗显得如此无力。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她便被那人拖向一旁的暗处。 温以缇的心脏剧烈跳动,强烈的求生欲念让她在极度虚弱中爆发出一股超乎寻常的力气。 就在温以缇准备拼尽全力再次反抗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压低声音:“温大人,轻点,轻点,别动。” 这熟悉的声音让温以缇瞬间一愣,所有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 身后那人感受到温以缇已经平静下来,这才像是耗尽了力气般,有些脱力地松开了手。 温以缇猛地转过头,只见赵锦年正坐在一旁,面色带着些许异常的红晕,看起来十分虚弱,却又强挤出一个略显讪讪的笑容。 温以缇见状,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情不自禁地轻呼道:“侯爷,你……你刚才不是……” “嘘……”赵锦年迅速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缓缓指向远处。 温以缇瞬间反应过来,立即紧闭双唇,大气都不敢出。 二人顺着赵锦年所指的方向望去,起初视野中并无异样,可凝神细听,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这声音起初微弱,如同远处传来的风声,难以分辨,但随着时间推移,那声音逐渐清晰、逐渐变大。 一刻钟后,马蹄声由远及近,眨眼间就到了方才温以缇站立的地方。 “吁——”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喝止声,几个瓦剌人骑着马,身形狼狈地停了下来。 他们的衣服上沾染着灰尘与血迹,神色中透着疲惫与警惕。 几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其中一人用力嗅了嗅空气,大声说道:“头儿,有血腥气!” 众人闻言,立刻如临大敌,翻身下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开始四处翻找。 很快,他们便发现了被温以缇藏尸首的地方。“头儿,快看!”一人忍不住惊呼一声。 其他人立刻围拢过去,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的场景,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是被野兽给吃了。”其中一人说道。 “不对,你们看,这明显是埋尸的地方,他们在生前就已经死了,后来才被野兽给翻出来吃的。” 另一人皱着眉头,仔细观察后反驳道,“可谁能做到这种地步?”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瓦剌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还能是谁,定是那个安远侯?” 听到这话,其他三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其中一人接着说道:“不排除这个可能。看这血迹早已凝固,怕是他们早就跑远了,追!” 说罢,几人迅速翻身上马,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待马蹄声彻底消失在远方,温以缇才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看向赵锦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疑惑 。 第546章 赵锦年的自责 山林间,静谧得有些压抑,唯有赵锦年与温以缇二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赵锦年抬眸望向身旁的温以缇,入目之处,皆是狼狈。汗水混着血水,顺着她的鬓角蜿蜒滑落,溅在满是泥土的衣衫上,洇出一片片深色印记。 可不知怎的,这般模样的她,却似有种别样魔力,直直撞进赵锦年心底,令他瞬间失了神。 虽然此前在昏迷之中,但模模糊糊也知晓是温以缇为护自己周全,在暗处咬牙支撑,赵锦年心中好感如潮水般翻涌。 他长这么大,从未在哪个女子身上,寻到这般安心、踏实的感觉。 这份安全感,好似春日暖阳,暖烘烘地包裹住他,叫他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缓了好一会儿,赵锦年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开口。 抬眼间,却与温以缇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刹那间,空气仿若凝滞。 温以缇像是被烫到一般,慌乱移开视线,眼神闪躲间,还带着几分不自在。 “侯……侯爷,刚才到底是什么情况?”她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 赵锦年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忙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而后拖着略显疲惫、无力的腔调说道:“你才刚离开没多久,我便转醒。瞧见身上盖着的衣物,就明白,定是最后赢得是我们。可这荒郊野岭的,你孤身一人,我实在放心不下,便赶忙追了过来。 刚到这儿,见你直直站在原地发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紧接着,又听到远处传来可疑声响,情况紧急,我哪顾得上解释,赶忙拉着你躲到没人的地儿。温大人。还望莫要怪罪才是。” 温以逸缇听了,轻轻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平静,语气却诚恳:“侯爷救我于危难,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呢?况且,此前若不是侯爷舍身相护,我怕是早就清白不保,或是被瓦剌抓去了。” 赵锦年听着这话,虽事情没有发生,可不知怎的,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厉害。 满心满眼都是自责与懊悔,若不是自己莽撞,把瓦剌人引来,哪会生出这许多祸事,让温以缇担惊受怕、受尽折磨。 要是自己武艺再高强些,将她稳稳护在身后,又怎会有如今这般局面。 这般想着,愧疚之情在赵锦年脸上肆意蔓延。 温以缇将赵锦年的神情变化瞧得真切,却没再多做解释。 毕竟昨晚那般惊险,自己可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才救下赵锦年。 虽说二人一路相互扶持、彼此救助,但这时候,适当地卖卖惨,让赵锦年牢牢记住这份恩情,对于往后相处,总归是有益无害的。 赵锦年紧抿着嘴唇,眉头紧锁,再次开口说道:“温大人,对不住,这一切都怪我。若不是我行事欠妥,也不会让你陷入这般险境。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说这话时,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温以缇,那眼神里除了歉意,还藏着一丝别样的温柔和深意。 温以缇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红晕。 她察觉到赵锦年话外之音,慌乱之下,连忙转移话题,目光望向远处,开口问道:“侯爷,方才那些人,你怎么看?” 赵锦年闻声,神色微微一怔,随即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缓缓说道:“那些人一看就是刚经历过苦战,从他们的状态和人数便能推断一二。来的人如此之少,若墨风他们败了,敌军绝不可能只派这点人手前来。 依我看,他们大概率是为数不多溜出来的残兵败将,妄图抓住我们,以此扭转局势。我估计,墨风他们应当正带着支援往回赶。不过,万事不可掉以轻心,咱们还得谨慎行事才是。” 温以缇听后,心中暗自点头,赵锦年的分析与自己所想几乎没有出入。 她微微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接着提问道:“侯爷,你可还记得咱们该往哪个方向回去?” 赵锦年闻言,立刻抬头望向天空,仔细观察着天色,随后,他又环顾四周,目光在山林间来回扫视。 片刻后,他转过头,看向温以缇,神色笃定地说道:“我大概有个方向,只是咱们不能走大路,得改道走小路,这样才能不引人注目,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 温以缇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神中透着信任,说道:“好,侯爷,我跟你走。” 但话音刚落下,温以缇便觉眼前陡然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朝着地面栽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太过迅猛,站在一旁的赵锦年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惊恐瞬间攥紧了他的心。 “温大人!”赵锦年大喊一声,猛地扑了过去。 在温以缇即将触地的刹那,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了下方,一只手紧紧护住温以缇的头部,生怕她的脑袋磕在地上受到损伤 。 “温大人!温大人!”赵锦年焦急地呼唤着,声音里满是慌张与担忧。 他的双眼紧紧盯着温以逸缇闭的双眼,一只手不断轻轻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将其唤醒。 见温以缇毫无反应,赵锦年强忍着内心的慌乱,开始查看情况。 一番检查后,发现温以缇除了陷入昏迷外,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 赵锦年稍稍松了口气,可当他的手触碰到温以缇的额头时,眉头又立刻紧皱起来显然是发起了热。 得赶紧找个大夫! 赵锦年满脸忧色,看着昏迷中的温以缇,轻声说了一句:“温大人,对不住了。” 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温以缇背到背上,调整好姿势后赵锦年脚步匆匆。 第547章 大手 足底青云翻作浪,肩头白鹤引为航。遥瞻河汉星辰动,心魂长系那清凉 。 温以缇只觉得周身仿佛被绵软的混沌包裹,似有一股无形之力,轻柔地托举着她,悠悠然开始飘荡。 温以缇无法分清这是哪,只觉四周空茫无垠,静谧得有些不真切。 她试图睁眼,沉重的眼皮却似被黏合,无论怎样努力,都只能陷入徒劳。 紧接着,温以缇又想挪动手指,哪怕只是微微颤动一下,可身体仿若不属于自己,毫无回应,无奈之下,她只能听凭自己继续这般无依无靠地漂浮。 恍惚间,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可转瞬之间,这些清晰的画面又被迷雾吞噬,那些曾经鲜活的人和事变得模糊不清。 在这若梦若幻的状态里,温以缇清楚自己正深陷梦境。只是这个梦漫长无尽,仿佛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可这一觉,温以缇只觉得睡得无比香甜。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疲惫与烦忧,此刻都被这梦境的温柔所驱散。 在这方梦境天地中,没有尘世的纷扰,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生活的重重压力,只有无尽的宁静与安逸。 她就这般沉醉在这难得的惬意里,都有些不愿醒来。 不对! 漂浮着的温以缇突然停了下来,与此同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止了,不再有丝毫的流动与变化,四周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不行!”温以提的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呐喊,“我还得去救香巧!”。 “七公主还在等着我为她争取更多利益!” “还有那些我想护的人……” 温以缇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拼命的想拿回身体的支配权,就在此时,死寂的世界陡然间被打破。 刹那间,无数道光芒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这些光犹如初生的朝阳,带着蓬勃的暖意与希望,每一道都直直地照射在温以缇的身上。 那股暖意,从肌肤缓缓渗透至骨髓,让她浑身的筋骨都好似被泡在温泉中,逐渐放松开来。 若此刻她能出声,定会忍不住发出一声畅快的呻吟。 而她的的眼皮,竟有了一丝微微的颤动。这细微的变化,在温以缇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她迫不及待地集中全部意志,试图控制这未听使唤的眼皮。 在一番艰难的努力后,眼皮终于缓缓抬起,眼前的景象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男人的大手。 这只手手指修长笔直,骨节分明,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力量感。 手背的皮肤紧致而富有光泽,能看到皮下隐隐浮现的青色血管,凸显着这只手主人的阳刚之气,是一只极为好看的手。 然而,一道醒目的疤痕却横亘在手背上,破坏了手原本的完美,却也为它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沧桑。 温以缇的目光刚落在很是熟悉的疤痕上,还没来得及细细思索,那只手却好似被触发了机关一般,陡然动了起来。 手指微微弯曲,朝着温以缇的方向迅速伸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温以缇瞬间紧张起来,一股莫名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老头奶救命啊!” “砰!”一声巨响在温以缇的脑海中炸开,好似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崩塌。 眼前的景象瞬间化为乌有,光芒、大手、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无尽的虚无。 与此同时,躺在床榻上的温以缇猛地一颤,双眼彻底睁开,意识逐渐回笼,双眼焦距慢慢恢复。 而映入眼帘的,也是一只悬在头顶上方的手,那手在从窗棂透入的斑驳光影中,显得有些突兀。 温以缇的身体本能地一颤,差点惊呼出声。 好在,赵锦年察觉到了温以缇的异样,见她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赶忙开口问道:“温大人,你醒了?” 温以缇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缓缓移到赵锦年的面庞。她的眼神先是有些呆滞,仿佛还未完全从昏迷的混沌与梦境的迷离中挣脱出来。 而后思绪逐渐恢复清明,温以缇轻轻点了点头,动作中透着几分无力。 下一刻,赵锦年的手依旧稳稳地落在温以缇的额头上。 他微微皱着眉,神情专注,确认温以缇的身体状况。 片刻后,他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喃喃道:“还好,终于退了热。” 温以缇的视线,被赵锦年手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牢牢吸引。 那应当是此前与瓦剌人争斗时留下的。 这伤… 赵锦年顺着温以缇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手。他剑眉一挑,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自在,有些讪讪地说道:“倒是忘了处理伤口,吓到你了。”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受惊。 紧接着,她想要起身,却感觉浑身绵软无力,像一滩被抽去筋骨的软泥,每一寸肌肉都在抗拒着她的指令。 赵锦年见状,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出有力的双臂,轻轻扶起温以缇,让她靠坐在床头。 随后,他又快步走到桌旁,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温以缇嘴边,动作轻柔。 温以缇接过双手还有些微微颤抖,轻抿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几口水下肚,她感觉身体好了许多,那种绵软无力的不适感渐渐消退。 这时,温以缇才有闲暇打量起自己所在的屋子。 屋内布置极为简洁,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再无多余的陈设。不过,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虽不精致奢华,却透着一股质朴。 “这是哪?”温以缇开口问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赵锦年见温以缇状态不错,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缓缓说道:“昨日你突然晕倒,可把我吓坏了。我背着你一路终于回到了咱们甘州的境内。如今咱们还没到县城,只是在一个小镇上。当时情况紧急,我先是找了个大夫给你诊治,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好在大夫说你只是一路劳累,加上着了凉,又受了些惊吓,这才昏迷不醒。” 说到这儿,赵锦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愧疚,他低下头,声音也变得低沉:“抱歉,都是我连累了你……” 第548章 福大命大 温以缇听闻赵锦年的话,不再开口回应,却在不经意间,陡然察觉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已然换过。 刹那间,她双眼瞪大,眸中满是惊愕,如遭电击般猛地抬头看向赵锦年,嘴唇微张,磕磕绊绊道:“我……我我的衣,衣裳?” 屋内静谧得落针可闻,此刻,这狭小空间里确实只有他们二人。 赵锦年见温以缇这般反应,忙不迭地摆动双手,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着红意,结结巴巴道:“不……不……不不不,我,我也就是方才才过来的。我特意请了一个婆子来照料你,衣服都是她帮忙换的,温大人,你……你可千万别误会!” 赵锦年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双手在空中挥舞,眼神中满是焦急与紧张,全然不见在战场上那般果敢决绝、杀伐果断的模样。 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被误会的孩童,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 温以缇见赵锦年这副窘态,原本因羞恼而紧绷的面容,竟不自觉地舒缓开来,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虽轻,却在这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温以缇又缓缓靠向床头,神色恢复了几分从容,开口说道:“侯爷,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嘴,你无需如此紧张。” 赵锦年听了这话,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温以缇的眼睛,眼神游移不定,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顿了顿,他才小声说道:“我……我去看看汤药煮好了没。” 话音刚落,脚步匆匆地转身,几乎是仓皇而逃般退离开了房间。 待赵锦年离去,温以缇望着那扇被细心关上的门,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屋内重归安静,唯有透过窗户洒下的阳光,在地上勾勒出斑驳的光影。 “嘶—————”温以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露出一抹轻笑。自昨晚平安回到养济院,这些人便如蜂拥至她的屋内。哪怕她入睡了,也得守在门口,寸步不离。 此刻,众人更是对她之前用的大夫开的药很不满意,坚持要换成从京中带来的伤药。 没错,温以缇受伤了… 这也是温以缇自己醒来后才发现的,他看到自己左手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所幸伤口不太深,像是被轻轻刮过。 鲜血早已凝固,只是一直没有得到及时处理,有些炎症。 赵锦年毕竟是男子,自然一直不清楚,还是那婆子给温以缇换衣裳的时候发现的。 当时条件有限,只能做些简单处理。 可一回到养济院,绿豆、常芙、温晴、徐嬷嬷几人便不由分说,坚持要给温以缇更换药物。 这么长的伤口,虽说不深,但肯定会留疤,而且之前处理又不及时,他们绝不能让温以缇的伤势再加重。 常芙皱着眉头,满脸担忧地看向徐嬷嬷,急切问道:“徐嬷嬷,我记得咱们从宫里带了祛疤膏吧?” 徐嬷嬷神情认真,连忙点头。 苏青在一旁也立刻开口,眼神中满是关切:“我这边也有一瓶千金难换的祛疤膏,效果绝对一流,我给姐姐拿来。不,我现在就去!”说完,苏青风风火火地转身,快步离开了屋内。 换药时,众人需要温以缇脱下衣衫,结果便是…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大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温以缇身上的伤势。 只见她浑身上下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十几处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许多剐蹭红肿的伤痕,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常芙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紧接着哭出了声。绿豆也是鼻子一酸,跟着哭了起来。 见众人这般心疼自己,温以缇心中满是感动。 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安慰道:“哎呀,你们哭什么呀?咱们应该感谢老天奶…老天爷,让我福大命大活了下来。否则,要是没了这些淤青伤疤,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众人一听,立刻异口同声地“呸呸呸”起来。 温晴眉头紧皱,佯装生气地说道:“大人!可别胡说了!您肯定会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这些伤很快就会好。” 常芙也在一旁用力点头,抹了一把眼泪说:“就是就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屋内满是关切与温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众人闻声,皆是一怔,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房门。 只见安公公在门外,声音因焦急而微微颤抖,高声唤道:“大人,大人,香巧找回来了!” “什么?”温以缇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想要立刻起身。 可身体刚一动,浑身的剧痛瞬间将她拉回现实,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人,慢点!”众人见状,脸上满是担忧,异口同声地喊道。有人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搀扶住温以逸。 温以缇顾不上疼痛,只是对着门外焦急地说道:“快把香巧带来!慢…她……她没出什么事吧?” 温以缇的声音里满是紧张与关切。 安公公的语气有些怪异,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意味,连忙回道:“大人,您……您还是自己问香巧吧。”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香巧缓缓走了进来。此时的温以缇,快速整理着自己的衣物。 当她的目光触及香巧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微张,喃喃道:“香……香巧,你……” 只见香巧十分狼狈,即便经过了简单的清洗与穿戴,也难掩周身的疲惫与憔悴。 尤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上有一大块红肿淤青,甚至眼角处还有一道伤口,让人心疼不已。 温以缇看到这一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当时可能遭遇的惊险场景,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 温以缇无论如何都想要起身,去好好看看香巧,询问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身旁的众人担心她的伤势,纷纷伸出手阻拦。 而香巧看到温以缇的瞬间,眼眶也红了。 她不顾一切地飞奔到温以缇身边,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大人,奴婢……奴婢终于见到您了!您没事真是太好了。您不知道,奴婢生怕您出了什么好歹。不然奴婢就算死了,也不会原谅自己!” 温以缇伸出手,轻轻抱住香巧,忍着浑身的巨疼,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喃喃说道:“不,我们两个都福大命大,活了下来,都活了下来……” 第549章 和亲队伍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温以缇于床榻之上安心养伤。 每日,她都静静聆听着众人带来外面的消息,思绪也随之飘远。 那日,赵锦年带着自己先行撤离、匆忙逃生之际,墨风等人面对敌人,局势艰难。 尽管他们英勇无畏,但终究势单力薄。敌方攻势凶猛,众人陷入苦战。 援军赶到时,那惨烈的场景让人痛心不已,牺牲的人数竟达到了一半之多,温以缇带去的人亦是如此。 这些人,皆是七公主曾经赐予她的精锐侍卫。他们每一个都身姿矫健、武艺高强,平日里对温以缇忠心耿耿。 如今,不少人永远地倒在了那片土地上。然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侍卫们,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决然,他们说,能为七公主最后再尽一份力,死而无憾。 甚至,他们满含感激温以缇,庆幸能有这样一次报效的机会。 温以缇想到此处,心中一阵激荡。 而香巧能在这场生死劫难中活下来,多亏了墨风。 战斗最为激烈之时,墨风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为香巧挡下了致命的一刀。 好在,听闻最后墨风还是被救了回来,保住了性命,温以缇暗暗松了口气。 而那些瓦剌军,在赵锦年援军的强势绞杀下,几乎全军覆没。 之后那三个险些发现温以缇的瓦剌军,也的确本是临时脱逃。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赵锦年手下人的追查,被悄无声息地了结了性命。 温以缇听着这些,不禁心惊肉跳。一旁的常芙、绿豆、温晴等人,也是满脸的担忧与后怕。 这次温以缇和香巧能够活着回来,当真可谓福大命大、九死一生。 常芙、温晴还有徐嬷嬷三人,自后便整日在温以缇耳边念叨个不停。 “往后可千万不能再这么冒险了!这次能平安回来,那是老天爷保佑,可不能有下次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办呀!” 温以缇看着她们忧心忡忡的模样,只能无奈应着。 香巧眼角处的伤口渐渐结痂,也最终的确形成了一道醒目的疤痕。 温以缇看着心疼不已,便想把苏青送来的祛疤膏给香巧用上。 然而,香巧却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愿意留着这个疤,这是她为柱子拼命的证明。 温以缇一听,心里又气又急,提高了几分音量:“你这傻姑娘,你还年轻,日后的路还长着呢。一个姑娘家脸上留道疤,以后可怎么嫁人,怎么生活啊?” 可环顾四周,其他人竟都没有站出来支持温以缇。 绿豆、常芙、温晴、甚至徐嬷嬷都觉得香巧的做法没有错。 香巧作为下人,能为主子负伤,这已然是无上的荣耀,这道疤更是这份荣耀的象征。 温以缇见大家都不支持自己,一时有些无奈。但她还是不想让香巧脸上的疤如此突兀,思来想去,终于为香巧寻一位丹青师傅,使这道疤变成一朵独傲霜雪的梅花。 花朵以朱砂红勾勒,花瓣圆润且层次分明 ,花蕊用细腻的鹅黄色点缀。 与香巧小麦色的肌肤相互映衬,显得既妖艳又不失英姿爽利。 香巧睁开眼睛,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喜,她轻轻抚摸着那朵梅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自温以缇与赵锦年一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这种变化,最先被温以缇身边的心腹们察觉。 常芙每次看到赵锦年毫无顾忌地踏入养济院来寻温以缇、两人相对而坐,心中总是感慨万千。 绿豆也时常忍不住对常芙小声嘀咕:“你瞧,姑娘和安远侯这关系,可真是今非昔比了。” 而温晴则在一旁微笑不语。 虽说此前赵锦年在养济院,给大家心中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 。 但若不是赵锦年拼死相救,温以缇恐怕早已性命不保。 于是,众人心中对赵锦年曾经的不满与芥蒂,迅速消融。大家冰释前嫌,不再计较过去的种种不愉快。 倒是在甘州温以缇有了赵锦年这个强有力的靠山。 再也不会有人敢不长眼地去招惹温以缇。 然而,对于那些并不知晓内情的人来说,赵锦年频繁出入养济院,人们议论纷纷。 “这温大人和安远侯,怎么如今像是握手言和了?” “安远侯三天两头就往养济院里跑,谁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勾当?” “许是和亲的队伍快来了,估摸着安远侯特地来养济院同温知州商议此事。” 这一说法,大家倒是信服。 七公主和亲队伍刚踏入西北之地,便激起千层巨浪。消息一经传开,四方百姓纷纷赶来,将七公主的和亲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好奇,有惊叹,但更多的是对这位公主深深的心疼。 若是寻常皇室公主和亲,百姓们或许不会有如此强烈的感触。 可七公主的事迹,早已从甘州传遍整个西北之地。他们这种如蝼蚁般渺小的人物,七公主却愿意舍身为他们庇护,愿意同他们共生死。 就凭这一点,她便是当之无愧的好公主,值得所有人为她惋惜、为她心疼。 因此,众人便顺理成章的以为,这位公主为了国家和百姓,才甘愿舍弃自己的一生幸福,远嫁和亲。 在这众多百姓之中,自然属甘州的百姓对七公主的情感最为深厚热烈。 在七公主和亲队伍抵达甘州地界的前几天,甘州城门外便聚集了许多人。 他们有的兴奋地谈论着七公主的事迹,讲述七公主是怎样的倾国倾城、七公主是多么的仁厚纯善。 而温以缇的伤势,也随着七公主和亲的队伍来到甘州时恢复了大半,至少,能够行动自如。 第550章 臣,恭迎七公主殿下 虽说入春已有些时日,可地处西北的甘州,春的脚步总是来得迟缓。 城外的官道,如今焕然一新,这既得益于温以缇来在此地这几年修缮规划的心血,也因七公主和亲,布政司特意拨下银子用于道路修整。 曾经,温以缇来甘州赴任时,这里一片荒芜,黄沙漫天,道路崎岖难行。如今,官道平坦宽阔,两旁稀稀落落地点缀着些许嫩绿的新芽与绽放的小花。 色彩虽不浓烈,却也给这略显单调的官道增添了几分生机。 但看到这番景象,甘州的百姓们却是满心欢喜的。长久以来,甘州地处偏远,仿佛被朝廷遗忘在西北边陲,如今,官道的修缮,百姓丰盈的生活,都让他们看到了希望,意识到甘州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偏僻之地,它正逐渐被重视,被关注。 而城外那座遭受天罚的深山,却与这官道上的些许生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尽管布政司不断向温以缇施压,要求加快恢复进度,但温以缇表示此事重大,绝非一朝一夕可完成。天罚过后,整座山满目疮痍,山体崩塌,巨石滚落,树木被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烧焦的树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如今,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虽说比最初的惨状好了一些,可依然触目惊心。 七公主的和亲队伍浩浩荡荡地经过此处。一哪怕是七公主路过这座熟悉的深山时,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与担忧,轻轻地掀起帘子和盖头的一角,偷偷向外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怜悯与哀伤。 随同和亲的官员们,身着官服,神情庄重。他们望着那座受灾的深山,脸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这座深山的消息,就连他们身处在京城也都有所了解。有的人微微摇头,口中喃喃自语,感叹着自然的威力与无常。 有的则面露忧色,心中担忧着此次和亲是否真能为国家带来安宁。 就连送亲的侍卫们,平日里威风凛凛,此时也收起了往日的傲慢,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与敬畏。他们紧紧握着手中的兵器,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未知的天罚之力。 而以马哈王子为首的瓦剌人,也都是神色复杂。他们看到大庆遭受如此天罚,心中暗自欢喜,觉得这是上天对大庆的惩戒,似乎预示着瓦剌的崛起。 然而,当他们想到这场天罚竟是因七公主与瓦剌和亲而起,又不禁心生忧虑。 尤其是马哈王子,这座山他也很是熟悉。此前也曾派人隐匿于此,设下埋伏。 进攻甘州城时,不少瓦剌勇士就藏身于这片山林,借着山势的掩护扑向城中守军。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几乎不敢相认。 曾经树林幽深为他们提供绝隐匿之所的山林,如今只剩一片荒芜与死寂。 望着这片惨状,马哈王子喉咙一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突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猛地转头,双眼直直地看向婚车。此时,七公主目光也扫向他,那眼神中饱含的憎恨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向马哈。 马哈王子吓得顿觉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竟差点从马背上摔落。 旁边的瓦剌侍卫眼疾手快,迅速将他扶起,才没让他当众出丑。 这一突发状况让马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冷汗从额头不断冒出,手臂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稳了稳心神,佯装镇定,可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和亲队伍缓缓前行,扬起的尘土在空气中弥漫,与那座遭受天罚的深山一同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之中。 甘州城外,一片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长长的队伍宛如一条沉闷的黑色长龙,在枯黄的大地上蜿蜒前行。 和亲队伍的前方,是身着厚重铠甲的皇家侍卫,他们面色冷峻,眼神中透着无奈与不甘,紧紧握着手中长枪,枪尖在黯淡日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车轮在干裂土地上碾出深深辙痕。 七公主所乘的主车最为华丽,车身雕龙画凤,却在这萧瑟氛围中显得格外刺眼。 车窗帘幕低垂,隐约可见七公主那落寞孤寂的身影,她紧咬下唇,眼神中满是哀伤。 此时城外,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皆蜂拥而至,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直勾勾地刺向那支和亲队伍,脸上无一不写满了愤恨。 人群中,有的老人,他们饱经沧桑的面庞上,每一道皱纹都因愤怒而扭曲,那目光中喷射出的火焰,恨不得将这些象征着屈辱的车马瞬间化为灰烬。 年轻的小伙子们,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颈处青筋暴起,像是随时都会挣脱缰绳的烈马。 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对和亲这一耻辱行径的愤怒,更有想要冲上前去阻拦的冲动。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只露出一双双惊恐又好奇的眼睛。 他们被这压抑而愤怒的气氛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眼神中闪烁着不安与疑惑,却又忍不住透过缝隙,偷偷打量着这支队伍。 “真的是七公主啊!果真是她!”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声,这带着震惊与笃定的话,瞬间如涟漪般在密集的人群里扩散开来。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恰似命运的安排,撩动了七公主婚车上的帘子。 帘子缓缓飘动,七公主那纤细的身影,在昏黄日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尽管此刻只是惊鸿一瞥,可所有百姓却无比笃定,这就是他们的七公主。 从前瓦剌军兵临城下的危急时刻,那硝烟弥漫的场景,百姓们至今历历在目。 那时,七公主挺身而出,身姿虽柔弱,却带着无比坚定的信念,护着城中百姓,守着这座甘州城。 那决然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百姓的心底。 一瞬间,时间仿若凝固,紧接着,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随后所有百姓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纷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人们颤抖着身躯,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他们满是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口中高呼着:“七公主!” 那声音饱含着无尽的感激、不舍与痛心。 年轻人们,平日里坚毅刚强,此刻也红了眼眶,单膝跪地,头深深地低下,声音哽咽:“七公主,您这是何苦啊……” 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稚嫩的膝盖跪在坚硬的土地上,他们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奶声奶气地呼喊着:“七公主……” 送亲和亲的队伍,原本沉稳有序地前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惊得乱了阵脚。 皇家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微微晃动,眼神中满是惊讶与无措。 那些送亲的官员,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写满了震惊,嘴巴微微张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在这片呼喊与寂静交织的氛围中,七公主坐在车内,听着百姓们的声声呼唤,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她轻轻咬着下唇,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心中五味杂陈。 “臣恭迎七公主殿下!” 一个熟悉且饱含牵挂的声音,骤然在七公主的车旁响起。 刹那间,周围的百姓像是默契地压低了声音。 原本喧闹的氛围陡然安静下来,只余微风轻轻拂过,吹动着衣角与发丝。 七公主原本在车内静静端坐,听到这声音的瞬间,眼睛瞪得滚圆,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急切地伸向车帘,就在她即将拉开车帘之时,身旁那位由正熙帝派来的管事嬷嬷,伸出手像一把钳子般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神色严厉地说道。 “七公主,不可!路上您随性些,奴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外面满是百姓,如此重要场合,您必须顾及礼数!不然…” 七公主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从齿间冷冷吐出两个字:“放手!” 那管事嬷嬷仍不死心,还欲再劝:“公主殿下,您……” 七公主不等她说完,立即再次厉声打断,一字一顿道:“本宫不想再说第二遍!” 说着,她用力一甩手腕,挣脱了嬷嬷的钳制,动作干脆利落地取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管事嬷嬷,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霜。仅仅这一眼,管事嬷嬷便像被电击一般,手瞬间松开,满是惊慌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这眼神,她只在皇后娘娘和陛下发怒时见过,可如今,竟在七公主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威慑力,心中不禁暗自嘀咕,这七公主怎么… 下一刻,七公主便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车外。 只见温以缇身着规整的官服,仪态端庄,满脸敬重,身姿优雅地行着大礼,身后一众甘州大小官员,身着官服,整齐排列,个个神色恭敬。 七公主见此,连忙开口说道:“姐姐……温大人,快些免礼吧!” 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亲昵。 温以缇闻声,立即直起身来,说道:“臣多谢七公主!”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身后的官员们也跟着整齐划一地说道:“多谢七公主殿下!” 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显得格外庄重。 而后温以缇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丝缕般与七公主在空中交汇。 刹那间,二人仿若心有灵犀,感受到了对方心中千言万语。 两年不曾相见,七公主端坐在车内,映入温以缇眼帘的,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天真烂漫、仿若春日暖阳般的少女。 她的脸颊略显消瘦,曾经圆润的轮廓如今多了几分棱角,恰似被岁月精心雕琢,五官舒展开来,许是在精致的妆容之下,愈发大气端庄。 七公主的眉眼间,也不复往昔的清澈纯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幽邃,恰似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蕴含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深意。那曾经灵动的双眸,此刻偶尔闪过一丝落寞。 仿佛在诉说着这两年间所经历的种种波折。 再看温以缇岁月同样在她身上留下了独特的痕迹。 她的眼神中多了许多坚毅,犹如寒夜中永不熄灭的火种,熠熠生辉。 曾经的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从容与自信,沉稳而令人心安。 她的身姿愈发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与优雅,带着与生俱来的风范。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往昔的情谊涌上心头,但彼此又分明察觉到,对方都和从前有着变化,可这份在岁月变迁中愈发醇厚的情谊,却从未改变。 温以缇率先扬起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开口道:“殿下一路车马劳顿,想必十分辛苦。臣已早早为您准备好了住处,请您摆驾此处,先去休息片刻。” 七公主听了,忙不迭地点头,眼中满是信任。 然而,还没等七公主回应,身后的管事姑姑却连忙上前一步,开口阻止道:“不!” 她生怕七公主冲动应下,紧接着对着温以缇说道:“这位大人,如今天色还不算太晚,咱们应当赶快抓紧起程才是。若是耽误了吉时,咱们谁都担不了责!” 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温以缇听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面无表情地看向这位管事姑姑。 这一眼,仿若一道冰冷的利箭,直直穿透人心。 管事姑姑只觉浑身一寒,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随后,温以缇嘴角浮现出一抹戏谑的笑意,不急不缓地开口道:“这位嬷嬷,甘州城离与瓦剌交接和亲的队伍并不远。如今公主殿下一路舟车劳顿,凤体是否安泰才是最为关键之事。若是因赶路而累坏了公主,导致和亲事宜出现差池,恐怕嬷嬷您更是担待不起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 第551章 还好陛下送去和亲了,异样 那管事嬷嬷见温以缇丝毫不给她留情面,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怒色。 她双眼瞪大,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她强压下怒火,再次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温以缇。 只见她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如刀般在温以缇身上扫过,那管事嬷嬷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缓缓开口答道:“温大人,看来您是在潇洒太久,竟把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话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管事嬷嬷扯着尖细的嗓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眼中却透着冰冷的寒意。 “您怕是觉着这地方偏远,便能高枕无忧,无人能奈何得了您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迈了一步,微微仰起头,眼神中满是傲慢与挑衅。 似乎笃定温以缇会在她这番言语下露出怯意。 此时,一旁的七公主静静地看着,面色平静如水,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一丝波澜, 那管事嬷嬷不经意间瞥向七公主,见她这般平静模样,心中暗自得意,还以为七公主这是默认并赞同了自己所说的话。 也对,七公主再怎么任性,她骨子里流淌的皇家血脉,也注定让她在大是大非面前,将皇家威视为第一位。 管事嬷嬷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一点,此次温以缇公然对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吩咐置若罔闻,这般不把圣意放在眼里的行径,简直是胆大包天。 即便七公主以往与温大人有些交情,在这个时候七公主必定也会心生不满。 基于这样的判断,管事嬷嬷愈发有恃无恐。 只见她胸脯微微挺起,脸上的神情从原本的傲慢,她再次向前逼近温以缇一步,双手叉腰,高高扬起下巴。 “温大人,您可真是好大的胆子!这么多人面前,竟敢公然违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旨意,您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皇家?还有没有王法?” 说罢,她斜眼瞥了瞥一旁神色平静的七公主,心中暗自得意。 殊不知,七公主内心对这一切洞若观火。这点小事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出手。 管事嬷嬷那一番盛气凌人的话,周围那些紧挨着温以缇的官员们,听闻此言,皆是为之一愣。 怎么也想不到,这从京城来的人竟如此嚣张跋扈,竟敢当着众人的面,以这般轻蔑至极的态度对待他们的知州大人。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七公主,试图从她的神情中探寻出一丝态度。 只见七公主神色平静,眼神淡漠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让人捉摸不透她内心的想法。 一时间,所有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眼神。 就在这个时候,孙同知没想那么多站了出来。他向前跨出一大步,怒目圆睁地盯着管事嬷嬷。 “哎,你这奴才!”孙同知指着管事嬷嬷,义正言辞地呵斥道,“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这可是我们的知州大人!就算你是从宫里来的,身负皇命,也绝不可如此肆意妄为。奴就是奴,哪怕你身为宫婢,也改变不了这卑贱的身份,还不快给我们知州大人磕头谢罪!” 管事嬷嬷万万没想到,在这远离京城的边陲之地,竟有人敢如此顶撞她。 她的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放肆!”管事嬷嬷尖叫道。 她可是深受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任重随七公主前来瓦剌,哪怕宫中,那些女官见了她,也都得客客气气,给她几分薄面。 一个边陲之地微不足道的小官,竟敢如此大胆。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放肆!你难道不知自己是何身份?”孙同知稍稍停顿,刻意整理了一下胸前象征着官阶的补子,昂首挺胸,提高音量说道。 “本官即便再不起眼,好歹也是堂堂朝廷命官,正六品的同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向身旁的温以缇,眼神中既有讨好,又带着一丝炫耀。 接着,男子猛地将矛头转向对面的管事嬷嬷,伸出一根手指,直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声呵斥:“纵然你是从宫里来的,可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奴婢罢了!竟胆敢在此对我们知州大人无礼,更是对本官不敬!这等行径,不是放肆又是什么?” 他的言辞愈发激烈,唾沫星子飞溅而出 。 平日里,孙同知就以能言善辩着称,此刻面对这等场面,更是将自己的口才发挥得淋漓尽致。 那些嚣张且犀利的话,如同连珠炮一般,一句接着一句,直说得那管事嬷嬷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管事嬷嬷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死死地瞪着孙同知。 整个人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身体晃了晃,差点向后栽倒,还是后面的小宫女机灵,见状扶住了她。 而此时,温以缇不紧不慢地笑着上前,她神色从容淡定,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只见她轻轻地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又不容抗拒,将管事嬷嬷那高高举起、还在不停颤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温以缇轻声细语地说道:“这位嬷嬷,我深知你一心为主,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对七公主殿下的忠心,这份赤诚之心,实在令人钦佩。” “但如今殿下凤体有违,您所秉持的,也应是殿下的真实意愿,不是吗? “再者说,”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你在此处这般大喊大叫,情绪激动,外面的百姓和底下的官员可都瞧得真真切切。倘若此事传扬出去,恐怕会被人误解,以为皇室之人行事如此莽撞冲动,这岂不是在给殿下抹黑,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管事嬷嬷被温以缇这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说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不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温以缇见此情景,微微叹了口气,无奈地轻轻抬了抬手。 刹那间,两名身形魁梧的侍卫从一旁快步走上前来,他们神色冷峻,两人一左一右,轻轻但架住管事嬷嬷的胳膊。 “嬷嬷,您先消消气,下去歇息吧。”温以缇的声音依旧温和。 管事嬷嬷还想挣扎,双脚在地上乱蹬,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叫嚷声,但两名侍卫毫不理会,稳稳地将她向后拖去。 她拼尽全力挣脱了一只胳膊,手指着温以缇满脸怒容,似乎还没等她喊出第二声,身边的侍卫眼疾手快,迅速抽出一块布巾,塞进她的嘴里,将她的叫骂声堵了回去。 管事嬷嬷瞪大了双眼,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身体不停地扭动着,但在侍卫强有力的控制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来人,带他们下去,好好安顿,务必照顾周到。”温以缇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吩咐道。 这场闹剧,不是温以缇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是她顾及着谁,才会闹的这么僵才出面。 可实际上,这一切都是温以缇有意为之。 七公主此番放任管事嬷嬷在此撒野,显然也是和温以缇想到一块去了。 以这嬷嬷为契机,来一场杀鸡儆猴。那些被派来的和亲队伍里,有不少人自恃出身宫中,平日里便有些骄纵。 此举,就是要让他们心生畏惧,清楚地认识到,即便离开了皇宫,也绝不能仗着背后的势力就肆意妄为,更不能对主子有半分不敬。 同时,这也是对瓦剌队伍的一次敲打。 让他们不要忘了,在甘州败下阵那段屈辱的过往,告诫他们莫要再轻举妄动,莫要再有任何不轨的念头。 正如温以缇所预想的那样,这场策划的“杀鸡儆猴”之计成效显着。七公主身后的和亲队伍中,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打算说些什么的官员和宫人,在目睹管事嬷嬷的遭遇后,纷纷明智地闭上了嘴,不敢再有丝毫轻举妄动。 他们眼神中闪过一丝畏惧,相互对视时,皆是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 七公主察觉到身后队伍的安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 她身姿优雅,缓缓转身,面向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百姓。那一双美目,满含温柔与关切,从每一位百姓的脸上轻轻扫过。 突然,七公主快步跑上马车。她站在马车之上,身姿挺拔,宛如一朵盛开在风中的娇艳花朵。 她挺直脊背,双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下,向着百姓们轻轻挥动,随后用清脆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高声说道:“诸位乡亲们,快快起身吧!本宫一切安好,实在不必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百姓们听到七公主的话,心中的情感防线彻底崩塌。 一些人不禁回忆起此前七公主坐镇甘州城的场景。再看到眼前七公主依然心系百姓,众人的情绪瞬间沸腾起来。 人群中传来阵阵啜泣声,许多人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 七公主看到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提高音量说道:“本宫奉父皇之命,远嫁瓦剌。此去,只为两国交好,同时,本宫也满心期望,这个决定能够换来咱们甘州百姓日后生活的安稳,让大家不再遭受战争的动荡与苦难。” 她微微顿了顿,眼中满是温柔的回忆,“诸位乡亲们,此前送本宫的及笄之礼,本宫收到了。本宫甚是喜欢,在此,衷心地感谢你们!” 话落,七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整理自己的衣衫,然后郑重地朝着百姓们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举动,让在场的百姓们彻底失控,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在他们的认知里,如此尊贵的帝姬,竟然能如此在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感受,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这个举动,也在和亲队伍众人心中颠覆了他们对七公主的认知。 一个皇室有着如此民心,这…还好陛下将其送去和亲了… 温以缇同影一影二使了个眼神,他们立即安排着早就就绪的人,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抚起情绪激动的百姓。 随后,温以缇向前迈出一步,身姿对着众人说道:“乡亲们,七公主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咱们还是让她赶快休息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在喧闹的人群中清晰地传了开来。 此言一出,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人群中蔓延。 百姓们纷纷点头,嘴里念叨着:“对对对,温大人说得在理。” 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往两旁让开,很快就在人群中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七公主与温以缇目光交汇,而后二人微微点头示意后。 七公主转过身,身姿轻盈而仪态万方,带领着身后的和亲队伍,缓缓朝着甘州城内走去。 一路上,她的目光始终柔和地落在两旁的百姓身上。 她面带微笑,时不时轻轻抬起手,向热情的百姓们挥手回应。 而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瓦剌人的队伍中,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齐鲁满脸写着不悦与不满,他凑近身旁的马哈王子,低声却急切地说道:“王子,咱们怎能任由这大亲故如此无礼对待?” 齐鲁正说着,不经意间抬眼,这才发现马哈王子状态异常。 只见马哈王子面色如纸般惨白,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不断渗出,齐鲁顿时大惊失色,语气中满是担忧与关切:“马哈王子,您这是怎么了?” 马哈王子艰难地抬起头,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疲惫与痛苦,看了看其奴,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走吧,我……我也想休息。咱们还是先休整片刻吧。” 齐鲁望着马哈王子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从到京城后,马哈王子的身体状况便每况愈下。 旁人时常能察觉到他状态不佳,面色苍白,时不时露出痛苦神情,举手投足间也尽显疲态。 马哈王子这究竟是怎么了 ? 温以缇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对于今日呈现出的场景很是满意。 可当她看到一位来自七公主和亲队伍的官员时,神态和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 然而,跟在温以缇身边的常芙,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第552章 好久不见 “姐姐,怎么了?”常芙立即轻声问着,然而温以缇没有回应。 常芙顺着温以缇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年轻的官员。 “好俊俏的小郎君。”这是常芙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 他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姿挺拔如松,恰到好处的身形,在一袭干净利落的官服下,更显玉树临风。 他面庞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剑眉斜飞入鬓,眉下是一双明亮而深邃的眼眸,恰似寒夜中的星辰,透着不符合年纪的坚毅与果敢。 这眼神,与他那温润如玉的外貌截然不同,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为他增添了几分别样的魅力。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线条优美的薄唇,此刻微微抿起,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常福芙见自家姐姐这般看着人家,还以为是姐姐突然情窦初开了,盯着这好看的“小物件”挪不开眼了,不由得嘴角上扬,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那小郎君长的如此俊俏,年纪轻轻已是官员,看服饰估摸着是六、七品,官职也不低了,算得上是年少有为,勉勉强强配得上自家姐姐。 常芙想到着,笑着朝那年轻官员喊道:“这位大人!这位大人!” 可喊了几声,那官员和温以缇只是彼此对视着,竟都对她的呼喊置若罔闻。 常芙顿时皱起眉,不对劲! 看来这两人之间怕是有什么渊源。 此时,那俊俏的官员收敛了眼中复杂的情绪,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稳步迎了过来。 他走到温以缇和常芙面前,对着温以缇微微欠身,声音清朗:“温大人,好久不见。” 温以缇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回应道:“是啊,好久不见了,江大人。竟不知陛下此次,竟把你排到了和亲队伍中。” 没错,来人正是江恒。 他们二人已有数年未曾谋面,如今的江恒,身高已然比温以缇高出许多,温以缇看着他说话得仰着脖子。 岁月似乎不仅拔高了他的身形,还重塑了他的气质。 往昔那个优柔寡断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沉稳内敛的青年。 若是从前的江恒,即便此刻见到温以缇,脱口而出的恐怕还是曾经的…那个称呼。 可如今,他却能神色如常地与温以缇打招呼,仿佛那些过往的纠葛都已被岁月尘封,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江恒确实变化挺大。 温以缇又想起,方才七公主竟只字未提江恒也在队伍之中,想来许是一时疏忽给忘了吧。 而七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刚踏入甘州城。 七公主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止住了脚步。她的脸上写满了懊恼与惊慌。 “哎呀,糟了!” 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懊悔不已地喃喃自语:“方才见以缇姐姐太过激动,竟把江恒也在这和亲队伍里的消息给忘了告诉她。” 想到温以缇和江恒见面时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形,七公主只觉得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七上八下。 七公主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只见身后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七公主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心里暗自嘀咕:“姐姐人在哪呢?” 她满心焦急,可周围嘈杂的人声和拥挤的人群,让她根本无法找到温以缇的身影。 这时,身旁的护卫们焦急地催促着:“公主,快些进城吧,再耽搁下去,百姓们怕是要一窝蜂围过来了,到时候场面可就不好控制了。” 七公主紧咬着嘴唇,无奈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姐姐能好运一些,莫要见到那江恒。父皇也真是讨厌,把江恒硬是拉到和亲队伍里来干什么?” 另一边,温以缇和江恒面对面说着话。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似热络,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生疏与客气,就像是许久未见,关系却又并不亲密的相识之人,连好友都算不上。 常芙站在一旁,瞧着两人的互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江恒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复杂地看着温以缇,轻声说道:“温大人,你变了很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像是在追忆过去。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回应道:“是吗?江大人,你也变了很多。” 她的语气波澜不惊,让人难以捉摸她此刻的心思。 江恒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再多说些什么,可话还没出口,温以缇便再次开口:“江大人快跟着队伍前去休息吧,舟车劳顿一路,想必也是累了,本官还有些事,就不奉陪了。晚些会有接风宴,希望你赏个脸,同众人一块赴宴。” 温以缇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没有给江恒留下太多交谈的余地。 江恒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说道:“放心,下官一定给温大人这个面子。” 他特意将“下官”两个字说得重了些,像是在提醒着两人如今的身份差距,让温以缇不必避讳。 温以缇听后,不禁轻轻笑了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随后转身离去,只留给江恒一个洒脱的背影。 之前温以缇处理那管事嬷嬷的意图以及与甘州官员对她的态度,一举一动江恒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自感叹,看来她真的是天生适合为官,多年不见,她早已褪去曾经的青涩,想到过去那些种种,江恒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懊悔。 常芙一路恍恍惚惚地跟在温以缇身后,脑袋里像塞了团乱麻,各种思绪搅在一起。 她时而回想起之前温以缇和江恒见面时那微妙的氛围,时而又琢磨着江恒这个人。 走着走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温以缇什么时候停下脚步都毫无察觉,一个不留神,“砰”的一声,脑袋重重地撞在了温以缇的后背上。好在两人步伐不快,常芙只是晃了晃身子,并未摔倒。 “姐姐,对……对不住,我方才没看路。”常芙满脸通红,又惊又窘,看着温以缇平静的神情,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歉。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常芙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瞪得老大,对着温以缇问道:“姐姐,那个人莫非就是江恒?” 温以缇轻笑了下,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轻轻点头道:“你呀,才看出来吗?” “哎呀!”常芙忍不住惊呼一声。 她从未见过江恒的长相,之前也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可谁能想到,这家伙竟然追到了甘州,还一副死缠烂打的模样,阴魂不散到这种程度。 常芙越想越气,之前还夸他长得好看来着,呸,什么好看,明明就是一副狐狸模样,一看就居心不良。 常芙认定是江恒害姐姐曾经那般痛苦,如今还想纠缠不休,这可绝对不行! 常芙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想个法子让那个人远离姐姐。 温以缇瞧着常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切齿的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温以缇温和又坚定地开口道:“阿芙,莫要冲动。如今他是下官,我是上官,身份有别,我已不用怕他什么了。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你也别再为此忧心。” 第553章 马哈王子,这几年过得可还好啊? 尽管温以缇此刻满心都盼着能与七公主好好叙叙旧,带她领略一番天香楼的滋味。 可现实却不允许她如愿。如今,她身为知州,责任重大,这来自京中的和亲队伍里,官员众多,礼部、鸿胪寺的官员都在其中 。 温以缇也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分身陪伴七公主。 接风宴会现场,灯火辉煌,酒香四溢,热闹非凡。 众人推杯换盏,脸上洋溢着笑容,寒暄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表面上一片祥和。 可就在这片热闹里,有个关键的话题,却被众人默契地抛在了脑后,无人提及,那就是和亲一事。 尽管一路上官府反复告诫百姓要保持克制,莫要冲动行事,但仍有不少百姓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朝着瓦剌的队伍扔去菜叶子和臭鸡蛋。 那些散发着异味的东西砸在瓦剌人的身上、箱笼上,惹得他们面色涨红,眼中满是怒火,却又不敢轻易发作。 甘州州衙的差役们见状,赶忙上前维持秩序。他们当着瓦剌众人的面,将那些闹事的百姓关押起来,口中还不停地训斥着,可那敷衍的态度,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过是在走个过场。 差役们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无奈与敷衍,训斥的话语也是有气无力,根本没有起到实质性的威慑作用。 瓦剌众人只能咬着牙,咽下这口恶气,毕竟这里是大庆的地盘,在甘州地界,他们的性命安危,全要看大庆人的心情。 因此席面上,瓦剌众人坐在席间,显得格外谨小慎微。 尤其是甘州的一些官员,对他们言语间尽是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带着轻蔑与嘲讽。 面对这些刁难,瓦剌众人纵使心中怒火中烧,也只能百般忍耐。他们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嵌入了掌心,脸上却还要挤出僵硬的笑容。 此时,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等七公主嫁到瓦剌,他们定要好好“报答”大庆,让大庆人也尝尝被欺压的滋味。 而席面上江恒置身其中,表现得极为寻常,没有丝毫想要与温以缇单独聊聊或是纠缠的迹象,就像一个普通官员,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他与周围的人随意交谈着,偶尔举杯饮酒,神态自然,仿佛和温以缇之间从未有过特别的过往。 而常芙始终在江恒身边,时不时低声提醒着他。 常芙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江恒,似乎对他充满了防备。面对常芙这般态度,江恒却面不改色,神色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此时,席面上温以缇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马哈王子这几年在京州过得可好?” 瞬间,在场所有官员都安静了下来,原本嘈杂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轻微的呼吸声。 “来了,还是来了。”不少官员在心里暗自嘀咕。 甘州这个地方特殊,与瓦剌的渊源颇深,这一点,此次和亲队伍中的所有官员都心知肚明。 甘州的官员们更是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机,等有人挑起这个话题。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目光灼灼地射向瓦剌王子,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敌意,仿佛要将他看穿。 在场的每一个大庆人,对瓦剌人都没有丝毫善意。 毕竟,两国之间多年来纷争不断,积怨已久。 瓦剌王子听到这话,浑身猛地一紧,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 他只感觉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脸上挤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容,磕磕巴巴地说道:“哎,还好,还好……” 那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一丝颤抖,话语也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一旁的齐鲁见状,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这马哈王子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之前的锐气呢?全没了! 如今可是大庆的公主要去和亲他们瓦剌,他怎么这般没有志气,真是没用! 他在一旁,看着马哈王子的狼狈模样,心中万分悔恨。当初与瓦剌的使臣密谋,不应该力主将和亲的人选定为马哈王子。 如今看来,这马哈王子实在难堪大任,一旦他登上瓦剌的王位,恐怕日后瓦剌会越来越衰败,再也无法对大庆构成威胁,自己当初的谋划,很可能要彻底落空了 。 现场气氛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还聚焦在瓦剌王子马哈身上。 温以缇看着马哈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脸上却挂起一抹看似亲切的笑容,像是多年老友叙旧那般,熟络地开口,语调轻快却又隐隐带着压迫感。 “哎,此前马哈王子一直对我们甘州城很是好奇,如今也算是如愿了,怎么样?马哈王子心中可还满意?” 马哈听到这话,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头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恐怖的身影。 这时,齐鲁站出身来,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哼一声,声音尖锐地打破平静:“温大人,这般咄咄逼人又是何意?咱们两国如今可是互为姻亲之国,本应和和气气,你这番话,倒像是在兴师问罪,莫不是不把两国的友好关系放在眼里?” 齐鲁一边说着,一边扫视着周围的人,言语间还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似乎在提醒温以缇不要轻举妄动。 温以缇听闻,笑容未减,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第554章 气场不和,常芙吃味 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把瓦剌放不放在眼里,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定的。”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必在场诸位心中都已有定数,而你们瓦剌,也该有自知之明,不是吗?”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息。 温以缇眼神冷冽,她乌黑的眼眸中直直逼向齐鲁。 这位瓦剌的老臣,在温以缇这凌厉的目光下,竟有些招架不住。 他想要开口反驳,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中暗自惊叹,这小丫头行事作风如此诡异,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 温以缇见状,又开口道“今日七公主深受民心的程度,想必大家都有目共睹。” 她的声音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威慑力,“本官今日在这儿好言奉劝瓦剌一句,日后若是亏待了咱们的七公主,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可甘州这一方百姓,若是发起暴动,我一个小小知州可压不下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你们好自为之,后果自负。”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面相觑。 七公主在甘州百姓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若瓦剌真做出对不住七公主的事,引发民变,这局面谁都难以收拾。 马哈王子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甚至打翻了手边的酒杯。 “啪嗒”一声,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场内格外突兀。 众人的目光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转向马哈王子。 马哈王子只觉得如芒刺背,浑身不自在。他的眼神慌乱地闪躲着,不敢与任何人对视,试图将自己的窘迫藏起来。 齐鲁等人满脸涨得通红,可马哈王子作为他们这一方的领头人,此刻都没有表态,也只能强忍着。 就在此时,宴会厅的门被轻轻敲响。“笃笃笃”,那声音轻柔却又清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引人注意。 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门口,只见一名侍从轻轻推开一条门缝,侧身而入,脚步匆匆却又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快步走到温以缇身边,微微弯下腰,将头凑近用极小的声音说着什么。 温以缇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 侍从说完后,很快转身退了出去。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锦年大步流星地赶来。 见到赵锦年出现,所有人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立刻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侯爷!” 马哈王子在众人起身行礼的瞬间,竟也下意识地跟着起身,做出大庆的行礼动作。 可就在他刚弯下腰的那一刻,他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堂堂瓦剌王子,怎么能向大庆的侯爷行礼?他身边的齐鲁等人,看到这一幕,气得脸色铁青。 齐鲁公忍不住低声咒骂道:“你个糊涂东西,堂堂瓦剌王子,怎能向他行礼!” 马哈王子听到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脸上挤出一抹极为不自然的讪笑,试图缓解这尴尬的局面。 赵锦年看着尴尬不已的马哈王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轻笑,“马哈王子不必多礼,你与本侯也是老相识了,快坐吧。” 甘州的一众官员听闻,有的忍不住轻轻嗤笑出声,直白地暗示着马哈王子在赵锦年面前的地位悬殊,堂堂瓦剌王子竟似比不上大庆的侯爷。 马哈王子此时头脑昏沉,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早已没了往昔攻占甘州城时的精明与锐利。 他只觉浑身不适,满心被身体的难受占据,对于赵锦年话语中的深意,也听得不甚真切。 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连声道:“多谢侯爷,多谢侯爷。” 说完,便忙不迭地坐下。 以齐鲁为首的其他瓦剌人,目睹这一幕,心中满是愤懑。他们斜眼看向赵锦年,鼻孔中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忍着!马上就要踏入瓦剌地界,到那时便有了底气,不用再这般憋屈。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马哈王子,心中暗自得意。 眼前的马哈王子与当初攻占甘州城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野心勃勃,而如今却神情萎靡、反应迟钝。 看来自己出的这个法子着实不错,那药物虽不致命,却一点点侵蚀着马哈王子的心智,让他根本没机会再去谋划什么阴谋诡计。 想到这儿,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 赵锦年瞧见温以缇的笑容,心领神会,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甘州的官员们对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见怪不怪,并未多做关注。 然而,坐在角落的江恒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 他原本平静的面容微微一愣,紧接着眉头紧紧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忧虑与警惕。 旁边的官员察觉到江恒的异样,赶忙伸手碰了碰他,轻声问道:“哎,怎么了?” 江恒这才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作答,只是紧紧握住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在这甘州的一众官员之中,倒是有一人对温以缇的态度很是不一样。但显然只是那人的一厢情愿,因此江恒一直都没失态。 可当赵锦年出现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紧,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能察觉到赵锦年身上有一种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气场,那气场如同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 赵锦年也察觉到了那道异样的目光,他顺着那目光的来源望去,只见角落里站着一位年轻官员。 这官员年纪轻轻,倒是有一副好相貌。他身姿挺拔,静静站在那里,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与周遭热闹喧嚣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暗自瞥了温以缇一眼,见后者对那官员并没有多看一眼,便轻笑了下,觉得是自己多想了。 因为赵锦年来了,且温以缇此前的目的也都已经达到了,也算是功成身退,让赵景锦年接她的位置,而后带着一众女官缓缓地退了出来。 而从京城远道而来的官员们,当听闻温以缇等女官要先行离开时,几人脸上瞬间浮现出不满之色。 其中一位圆脸的官员,酒杯还端在手中,听到消息后,差点没拿稳,酒水洒出些许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疑惑与不甘,嚷嚷道:“这怎么行?咱们还没吃好喝好呢,这堂堂知州怎么说走就走?就因为她是女人?这也太荒唐了!” 声音在席间显得格外突兀,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然而,当他们抬眼,触及赵锦年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时,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几分。 赵锦年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眼神像是能洞悉众人心中所想,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 甘州的官员们倒是很是寻常,那些京城来的官员,被赵锦年的目光盯着,只觉得后背发凉,到嘴边的抱怨硬生生地被咽了回去。 他们只能吧唧吧唧嘴,脸上的不满虽未完全消散,却也只能无奈地选择沉默。 在温以缇离去时,他再次不着痕迹地瞥向江恒。 只见江恒的视线紧紧追随着温以缇的背影,那眼神中流露出的复杂情绪,让赵锦年确定了什么,眼神越发凌厉起来。 温以缇一回到养济院,连一刻喘息的时间都不愿给自己留,便匆匆朝着为七公主安排的院子赶去。 七公主早已褪去了那身华丽却又沉重的嫁衣,长妆也已卸下,浑身的“枷锁”,都被一件件搁置一旁。 她整个人仿佛挣脱了无形的禁锢,重获自由。 当温以缇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时,七公主眼中瞬间亮起光芒,她快步上前,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温以缇,声音中满是重逢的喜悦与激动:“以缇姐姐!” “殿下!” 两个好朋友,这一别便是几年,在这期间,各自经历了无数的风雨波折,可这些经历不仅没有冲淡她们的情谊,反而让友情愈发深厚。 常芙静静地站在身后,看着这一幕,她轻轻撇了撇嘴,心中虽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清楚,七公主身份尊贵,能与姐姐交好,总归是对姐姐有利的。 无论如何,只要是对姐姐有益之事,她都不能阻拦。 常芙暗暗收起心中那丝小小的嫉妒与失落,快速地整理好温以缇的斗篷,对着七公主行了一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七公主和温以缇此时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察觉到常芙的异样。 二人手牵着手,如同回到了在宫中的年少时光,她们像两个亲密无间的小姐妹,没有身份差距,缓缓走到一旁坐下。 暖黄的烛火在屋内摇曳,映照着她们脸上幸福的笑容,仿佛时间都为这份深厚的情谊而停留 。 她们二人就那样相对而坐,滔滔不绝地聊了足足两个时辰。 就连温晴也时不时地细心端来上热汤和吃食。 但无论是七公主还是温以缇,都默契地对和亲之事只字不提。 她们沉浸在彼此生活的点滴分享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相聚时光,暂时抛却了外界的纷扰与压力 。 温以缇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又带着几分感慨,讲述着自己在甘州任职知州期间的种种经历。 她谈到女官与男性官员共事时的差异,那些因性别而产生的偏见与阻碍。 七公主听得入神,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满是好奇与关切,时而微微皱眉,为温以缇的遭遇而担忧。 当温以缇说到策划天罚之事,如何让百花在寒冬绽放时,七公主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眼神中满是惊叹与不可思议。 她直勾勾地盯着温以缇,嘴巴微微张开,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呼:“哇,以缇姐姐,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怎么什么都会?这么厉害的事都能做得出来!百花之景,哎,好想好想亲身处在其中啊,能在那冬日看到这幅景象,也算一生无憾了吧。” 七公主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真与激动,此刻的她,全然没了白日在外的稳重端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温以缇看着七公主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动容,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柔而坚定:“殿下,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能再为你弄一场这百花之景。” 七公主连忙摆手摇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认真地说道:“别了,听以缇姐姐你这么说,似是花费了不少银子,可不要浪费了,这些就足够了。此前你送的画,还有那干花长卷,都已经让我仿佛身临其中一般。” 说着,七公主甜甜地笑了起来,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之中,而后喃喃自语道:“这些就足够了。” 随后,七公主接过话题,开始讲述自己在宫中的日子。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几分谨慎,讲到与马哈王子周旋时,眼神中闪过一丝犀利与聪慧,那马哈王子心思狡诈,她如何步步为营,用着温以缇给的法子,才让他对自己心生阴影。 谈及宫中局势,七公主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六王爷当上太子之后,后宫里许多人都心怀不满。 那几个王爷都在暗中蠢蠢欲动,试图寻找机会。 就连赵皇后对太子也是愈发不满,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宫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而后七公主又继续对温以缇讲述,自己离京时对温家的安排。 封家在京中也有不少较好的人家,平日里或许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还是很有分量的。 七公主已经一一与他们打过招呼,也委婉地表明了温家与她的关系。 他们都明白其中的利害,答应会在暗中留意,若是有人想对温家不利,定会尽力照拂。 至少哪怕她不在京城,旁人想动温家,也得掂量掂量 第555章 我不会逃 温以缇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生在这个时代,自呱呱坠地起,虽然自己有很多小毛病,但依然会被身边的人接纳包容。 从小温以柔对待她的事情,总是比对待自己的事还要上心。 那个时候初来乍到的温以缇,踏入了这么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周遭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每一丝空气里都弥漫着未知的气息。她心里满是警惕,像是时刻防备着可能到来的危险,孤独与恐惧如影随形,紧紧包裹着她,让她在这个新地方举步维艰。 于是就只有温以柔会给予她温暖,不管何时,只要温以缇感到不安,温以柔总会及时出现,用她并不宽厚却无比坚实的肩膀,为她驱散恐惧。 当温以缇因陌生环境而踌躇不前时,温以柔会轻轻握住她的手,拉着她一步步向前,轻声在她耳边安慰、鼓励。 小温以缇躲在姐姐身后,看着姐姐挺直的脊背,心中满是温暖与安心。 还有儿时的玩伴,像常芙从牙牙学语时她们便相伴左右,一起在街巷中奔跑嬉戏,一同度过好些个个无忧无虑的日子。 还有绿豆的出现,也为她的生活增添了别样的色彩,自己又多了一个永远陪着自己的朋友。 而家中的姐妹们,虽偶尔会因些小事争吵拌嘴,但那绝非是她听闻的宅斗宫斗中那般充满私欲与阴谋的勾心斗角。 而江恒,这个温以缇人生中结识的第一个异性朋友。也的的确给温以缇带来了不少的变故… 哪怕温以缇因一时糊涂,陷入了江夫人的阴谋,被陷害入宫。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遇见了生命中的贵人。七公主生性善良,活泼开朗。 初遇七公主时,温以缇出手相救,心中实则怀着几分私心。那时的她,身处复杂的环境,行事难免有所算计,只想着能借此机会为自己寻得一丝庇护。 可七公主的回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自那之后,七公主待她,毫无保留纯粹至极。 在七公主毫无杂质的情谊面前,温以缇那原本因防备而竖起的尖锐棱角,不知不觉被慢慢磨平。 随着七公主给予她的帮助越来越多,让温以缇愈发笃定,无论未来的路如何坎坷,七公主都必定是她一生一世的挚友,这份情谊,千金不换 。 还有安公公、温晴、徐嬷嬷他们… 所以温以缇心中满是庆幸,一路走来,那些常闻的背主背叛、阴狠阴谋,从未在自己身边上演。 即便是曾经的彤儿,她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经历过种种,温以缇愈发觉得,人只有真切地感受到被爱包围,内心被温暖填满,才会生出爱意,愿意敞开心扉,毫无保留地去爱别人。 这一路走来,荆棘丛生,每一步都充满了艰辛。 被陷害时的无助,在宫中谨小慎微的日子,都让她倍感疲惫。但她从未陷入绝境,每当山穷水尽之时,总会出现转机,成功渡过难关。 所以温以缇的内心,盈满了感恩之情,温暖而炽热。她始终怀揣着一颗赤诚的赤子之心,在她心中,有着一套简单而纯粹的处世准则。 只要有人对她展露善意,给予关怀,那这份情谊,她定会倾尽全力,以加倍、百倍的真心回报。 或许是源于骨子里那份不为人知的自卑,使得她对每一份来之不易的温暖都格外珍视,又或许是她生性使然,对待感情,无论是亲情、友情还是其他种种情感,都秉持着无比认真。 也正因如此,哪怕这一次选择的路,是从未有过的艰难,她也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退缩与畏惧。 此刻,温以缇与七公主目光交汇,温以缇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颗炽热的心剧烈跳动着,她毫不犹豫地突然开口说道。 “殿下,你想逃吗?我带你逃走。只要你愿意,哪怕隐姓埋名,寻一处安宁之地,平平淡淡地度过余生,不也挺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用你一生的幸福,去换这所谓的皇家体面。陛下的旨意,我无法认同!” 这是温以缇第一次向七公主表达抗旨的想法,言语间满是决绝与不甘。 七公主对此却丝毫不感到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七公主会这般说。 她轻轻叹了口气,神情中带着几分释然,又有一丝无奈。 七公主缓缓开口:“以缇姐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也曾无数次幻想过逃离,母妃也跟我说过,如果我真的想走,她会帮我。可是,我逃了之后又能怎样呢?父皇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我逃走,首先牵连的就是母妃,还有封家仅剩的亲人们,甚至还会波及更多无辜的人。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让这些在乎我的人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说到这里,七公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她微微攥紧了衣角,继续说道:“就算我成功逃走,可大庆的盟约就会就此破裂,战火必将重燃。 是,大庆在准备充足的情况下,或许不畏惧瓦剌和鞑靼的进攻,可战争一旦爆发,那些在战场上的将士,还有无数无辜的百姓,他们又该怎么办?谁来为他们的生命负责? 我曾亲眼见过甘州战场的残酷,断肢残垣、哀鸿遍野,那一幕幕至今仍刻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以缇姐姐,从那时起,我就下定决心,只要能避免战争,我愿意做任何事。 如今,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我不再仅仅是我自己,我是大庆的公主,肩负着守护家国安宁的责任。若能用我一人的命运,换来百姓的太平日子,我真的心甘情愿。” 说罢,七公主转过头,脸上带着一抹真挚而又坚定的笑容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看着七公主的神色,只觉喉咙干涩,像被什么东西哽住,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试图再做最后的劝说,可望着七公主的模样,那些话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温以缇缓缓垂下眼眸,长睫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心中五味杂陈。 七公主的这份信念,这份为了家国甘愿牺牲自己的决心,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一想到要看着好友踏入那未知又充满危险的境地,她满心都是抗拒,实在难以接受。 但他也清楚,这是七公主自己的选择,旁人无法左右。 良久,温以缇再次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略显苦涩的轻笑,声音微微发沉,对着七公主说道:“好,殿下,我尊重你的决定。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我要帮你稳稳地坐上瓦剌王后的位置,整个甘州今后都是你的助力。我绝对不会让你在瓦剌受人欺辱,若有人敢动你分毫,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 第556章 枷锁与启程 在温以缇的精心安排下,这场接风宴使那些从京中带来的核心队伍官员们,喝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完全沉浸在这难得的放松时刻,直至第二日下午才悠悠转醒。 众人睁眼后,看着窗外已然西斜的太阳,皆是一愣,随即懊悔不迭。 七公主瞧见这些宿醉未醒的官员,秀眉微蹙,脸上满是不悦,当即厉声训斥了一番。 他们自知理亏,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决定第三日再出发启程。 如此一来,七公主也算是能在甘州再多待上一阵子了。 而后温以缇便带着七公主逛逛如今的甘州,看看修缮的如何,有什么变化。 一路上,街道熙熙攘攘,百姓们安居乐业,热闹非凡。 戴着惟帽的七公主看着眼前充满生机的甘州,心中满是感慨。 也因此,更加坚定了她心中的决定,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绝不能被任何人打破。 之后,温以缇又带着七公主与苏青见面。苏青本是个商户之女,当得知眼前之人竟是公主时,不禁惊呼一声,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与畏惧。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努力保持着得体的仪态,应对着七公主的寒暄。 七公主见她虽是个小小的商户女,却能在自己面前应对自如,心生好感。 毕竟能与温以缇相处融洽的人,七公主自然也愿意亲近。几人交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 苏青为表诚意,当场令人取来自己的信物,郑重地交到七公主手中。 她笑着说道:“公主殿下,日后无论谁拿着这个信物去任何我的产业,都免单,哪怕是支取银子,只要在一万两以内,都可随时取出现银。” 七公主听闻,不禁为这豪迈的举动感到惊愣,回过神后,由衷地点头感谢。 随后,众人一同前往天香楼。 还未踏入,便能感受到那独特的热闹氛围。 门口人来人往,踏入其中,厅内宾客满座,悠扬的丝竹乐声扑面而来。 在温以缇和苏青的陪同下,七公主饶有兴致地将天香楼的里里外外好好体验了一番。 别具一格的布置,精致的点心,还有那别具风味的奶茶,都让七公主沉醉其中。 尤其是那奶茶,馥郁的奶香混合着清新的茶香,入口丝滑,甜而不腻,瞬间击中了七公主的味蕾,让她赞不绝口。 七公主咕嘟咕嘟又是喝完了一杯,而后目光中满是不舍,幽幽地说道:“可惜啊,只能在甘州停留短短一日,下次再感受,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温以缇在一旁,看着七公主眼中的失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在她身边。 但很快,七公主又被温以缇拿出的洗护用品所吸引。 什么沐浴乳、洗面奶、乳液、爽肤水等,这些精致小巧的瓶瓶罐罐,七公主简直爱不释手。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能抗拒变美的诱惑,即便七公主身份尊贵,也不例外。哪怕这些都是简易的,也足够令众人惊艳了。 七公主兴致勃勃地拿起一瓶乳液,仔细端详着,眼中闪烁着好奇与兴奋的光芒,不停地询问着这些洗护用品的用法和功效。 见状,立刻吩咐人去库房抬来一箱这些洗护用品,笑着对七公主说:“殿下喜欢,便都带了去。日后每半年,我这边都会送一箱过去,保准殿下不会断了用的。” 七公主听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连点头,眼中流转着灵动的光芒,那活泼天真的模样,恰似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温以缇见七公主笑了,心中的阴霾也瞬间消散,也跟着笑了。 第二日七公主再次一袭嫁衣,带上了她的“枷锁”她神色平静,眼神却透着一丝决然,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养济院。 街道两旁,百姓们自发前来送行,眼中满是不舍与敬重。 温以缇早已等候多时,身为知州,本应只需送到城外,但她心意已决,一定要带着人将七公主护送至甘州边境。 身旁的官员们纷纷劝阻,却怎么也拦不住。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时,安远侯站了出来,表示愿意一同前往。 安远侯的威望颇高,他的加入,让在场的官员们稍稍松了口气。毕竟温以缇身为一州之长,若在途中遭遇不测,影响的不仅仅是她个人,更关乎整个甘州的稳定。 在众人忙着筹备七公主送行事宜的间隙,赵锦年瞅准时机,快步走到温以缇身旁,神色略显凝重,目光中透着几分担忧,轻声说道:“温大人,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自上次见过江恒一面后,赵锦年心里便一直犯嘀咕,总觉得这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于是,这一查,还真查出了些门道。 没错,江恒,就是他之前想到的那个人。 赵锦年对江恒和温以缇之间的渊源,很早便已了解个大概,也因此,对于江恒突然出现,他越琢磨越觉得此人不对劲。 江恒如今已经和晋元王府的毓敏郡主定下了婚约。之前一直在翰林院担任庶吉士,可就在不久前,突然被调至礼部,担任七品小官。 “这次江恒是临时被调入和亲队伍的,你务必得小心,我怕故意有人为之!”赵锦年很是郑重的提醒温以缇道。 第557章 江夫人达到了目的,失神 看来江夫人还是达到了她的目的。 温以缇听着赵锦年的话,陷入了沉思。 江夫人的心思,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她心心念念的,便是能与晋元王府结为姻亲,早些时候,江夫人满心期许着毓敏郡主能看上自家江恒,可偏偏毓敏郡主的心思另有所属,看上了彭家的公子。 那彭家公子,才情出众,风度翩翩,两人站在一起,倒也称得上是郎才女貌。 两家的亲事眼看着就要定下来了,只等那良辰吉日,便要公布了。 然而,谁曾想半途杀出个六公主。人家对彭家公子一见钟情,不顾皇室的颜面,也不顾毓敏郡主的感受,硬生生地将彭家公子抢了过来。 这一闹,六公主和徐婕妤母女俩算是与晋元王府之间的关系瞬间降至冰点。 如今怕是连寻常陌生人都做不到,说是仇人也不为过。 而毓敏哪怕受了正熙帝的补偿,得了个郡主之位,却因为这场闹剧,名声受到了极大的损害。 两女争一夫的事情,在京城之中传得沸沸扬扬,那些家世与晋元王府门当户对的人家,对于把毓敏郡主娶回家,都不免要掂量掂量。 毕竟,谁也不掺和进去这桩婚事。 而那些家世低一点的,晋元王府怕是更看不上,好不容易有合适的毓敏郡主又看不上人家的长相。 而此时,永宁伯爵府却来了机会。江恒作为江家的嫡子,此前虽然曾经年纪小,还未长开,但如今也已出落得一表人才。 江夫人看准时机,为江恒求娶毓敏郡主。这门亲事,对于江家来说,是攀上了高枝。 对于毓敏郡主来说,凭空突然冒个这般长相达她标准的郎君,在名声受损的情况下,能有这样一个归宿,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毓敏郡主本就有些看脸,如今面对江恒这样俊俏的未婚夫,心中也会有些许安慰。 就这样,两家的亲事顺理成章地定了下来。 而毓敏郡主嫁入江家后,必然不会轻易放过江恒兄长的世子之位。 到那时,江家内部的争斗,怕是才刚刚开始。 温以缇的确脑子转得快,不过片刻间,便将诸多线索梳理得七七八八,不得不说。 只见温以缇收回思绪,看向一旁的赵锦年微微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好,我知道了。但依我看,这背后恐怕是陛下的心思。” 赵锦年闻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 温以缇见状,继续开口解释道:“江恒和我的事,虽说不算什么绝对秘密,但知晓的人也寥寥无几,毕竟这牵涉到勋爵世家的颜面。 而这次和亲队伍意义重大,江恒资历尚浅,却能进入其中,若不是陛下亲自下旨…” 赵锦年听着,不住地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不错,我后来也是这般想的。” 但温以缇突然眉头却又紧紧皱了起来,“但若是仅仅冲着我来,这其中似乎说不通,恐怕还有别的目的。 我与江恒之间的过往早已了结,若此事真是冲着我来,又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此前甘州判官之位,他都未曾谋求,如今又怎会突然在和亲队伍一事上做文章?更何况,我还没自信到觉得一个人能在两家已成仇敌的情况下,还对我念念不忘。 再者,江恒如今已与毓敏郡主定下婚约。他要是有什么不轨心思,晋元王府岂会善罢甘休?之前毓敏郡主已经因为那些事受到影响,若是再有变故,晋元王府绝对不会放过永宁伯爵府。 江恒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这般冲动行事。所以我思来想去,这背后必定另有隐情。” 赵锦年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对,你说的没错,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温以缇,“不过,温大人,你与那江恒果真……”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以缇毫不客气地打断:“果真前尘恩怨已了,如今我与他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说这话时,温以缇眼神坚定而决绝。 赵锦年看着她这般模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行,我知道了。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我定会及时与你联络。时辰也不早了,咱们也该走了。” 温以缇顺着赵锦年的目光看向周围的众人,见准备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就在她正准备踏入马车之时、不经意间,目光扫到赵锦年的左小臂内侧。 刹那间,她整个人愣在原地。 赵锦年敏锐地察觉到那目光,下意识地转身看向温以缇脸上写着不解,温和地问道:“温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温以缇这才回过神来,可眼神依旧紧紧锁在赵锦年的左侧小臂上。 赵锦年也注意到了温以缇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瞧向自己的左小臂,顿时明白了缘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爽朗的轻笑,豁达地说:“哎,没事,过几日这伤口就长好了。” 温以缇的喉结动了动,干涩地吐出几个字:“那是不是会留疤?” 赵锦年挑了挑眉,以为温以缇是怕自己破了相,不禁觉得好笑,调侃道:“我又不是大姑娘,身为武将,这浑身上下怎会没有一点疤痕?这点小疤,实在是无关紧要,温大人不必为此担忧。” 他语气轻松随意,像可若仔细瞧去,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那一丝愉悦。 温以缇再次冷冷地看了赵锦年的左手一眼,那目光中似乎还夹杂着些难以言喻的情绪,随后缓缓点头,匆匆上了马车。 第558章 又见天罚,惊人威力 在甘州地界本就不大,官道平坦宽阔,又有这么多的官兵侍卫护送,没有了阻碍,行进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因此,次日晌午,他们便要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这里,正是温以缇曾带着人逃离瓦剌追兵的地方。回想起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温以缇的心中仍隐隐泛起波澜。 自从当时发现赵锦年后,瓦剌便派人在周边反复巡视搜查。 生怕安远侯又在暗中搞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然而,一次次的搜寻都无功而返,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众人只能猜测,或许是赵锦年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 话说回来,至于赵锦年暴露的原因,温以缇此前已经知晓。而这个关键人物,正是温以缇曾经猜测过,却又不敢相信的…平西将军。 看来,正熙帝的计谋已然得逞,成功地挑拨了平西将军和赵锦年之间的关系。 赵锦年此前既不在军营,也不在城中,平西将军得到消息后,猜测他是前往边境线。 如今的他,不得已站在了赵锦年的对立面,因此平西将军便设法将消息,传到了赵锦年的对家那边。 原本他只是想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慢慢削弱赵锦年在军中的威望,让他因几次计划失败而失去军心。 却没想到,此次赵锦年是为了温以缇而来,没带太多人手。 可平西将军万万没有想到,他原本只想把消息送到对头手中,却阴差阳错地传到了瓦剌人手里。 险些一鼓作气,将把赵锦年和温以缇两人置于绝境。 赵锦年将这些事情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后,向温以缇说了一遍。 温以缇听后,满脸的不可置信。瞪大了眼睛,急切地反问:“侯爷,你确定平西将军当真没有叛国之心?” 赵锦年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确定。你也了解他那脑子,估计这次又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呢。” 两人相对无言,心中满是无奈。 这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感,真让人不爽。 瓦剌边境,一名探子隐蔽在沙丘之后,紧紧盯着远处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 那队伍像是一条蜿蜒的巨龙,缓缓朝着瓦剌的方向行进。 探子见状,迅速放出信号。 很快,瓦剌的城门缓缓打开,迎亲队伍鱼贯而出。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的服饰在日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腰间佩着锋利的弯刀,朝着约定地点奔去。 此次他们占了便宜,如今瓦剌又与大庆实力有差距,因此只能提前候着,不敢摆架子。 没过多久,大庆的和亲队伍已然清晰可见。 就在瓦剌迎亲队伍准备停下之时,意外陡生。 为首的一个瓦剌军正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突然脚下一绊,脚趾传来一阵剧痛。 他顿时怒目圆睁,只觉在这重要场合丢了颜面,他想都没想,狠狠地朝着绊倒他的东西踹去,嘴里还咒骂着。 谁能料到,这一踹,竟如同触发了什么开关。“咯哒”一声。 刹那间,周围传来“啪啪啪”一连串怪异声响。 瓦剌营前的队伍瞬间警觉,可还没等他们做出反应,“砰—” “砰砰砰砰—” 无数的爆炸声从地底轰然响起,震耳欲聋,好似要将整个天地都震碎。 爆炸掀起的沙石直冲天际,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大地剧烈颤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摇晃。 瓦剌的马匹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手纷纷甩落。 骑手们摔落在地,被弥漫的烟尘所吞噬,发出阵阵惨叫。 有的士兵被爆炸的气浪直接掀飞,重重地砸在远处的沙丘上,生死不知。 有的则被飞溅的石块击中,鲜血四溅,染红了干燥的沙地。 滚滚浓烟肆意蔓延,所到之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原本整齐的迎亲队伍瞬间乱作一团,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混合着沙尘,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彻底打破了原本的宁静,让瓦剌迎亲队伍陷入了无尽的恐惧与混乱之中 。 另一边,大庆的和亲队伍也正稳步前行,忽然,前方腾起的漫天烟尘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队伍猛地停了下来。 众人脸色骤变,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慌乱,扯着嗓子,“往后退!快,都往后退!” 声音在呼啸的风声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眼前的景象,大地在颤抖,火光在浓烟中若隐若现,残肢断臂伴着沙石四处飞溅。 这般惨烈,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一声“是天罚!” 队伍中顿时人心惶惶,朝后退的动作更加迅速而慌乱,脚步踉跄,你推我搡,兵器碰撞的声音和人们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 七公主坐在马车中,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不禁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很快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想要看向某人。 但,她连忙停住了动作… 而后七公主顿了顿,对着身边的心腹,语气急促却又不失沉稳地吩咐道:“立刻吩咐人往后撤退,务必注意安全,一个都不能落下!” 心腹领命后,迅速转身,在混乱的队伍中艰难地传达着指令。 来自京城的几个官员,此刻早已吓得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看着这幅景象,又听着众人喊出的“天罚”,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在如此剧烈的灾害面前,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如同蝼蚁一般。 恍惚间,他们想起了此甘州城外那同样被视为天罚的景象,让他们不寒而栗。 瞬间,好些人便将这些事件串联起来,认定这必定是老天爷再次降下的责罚,与瓦剌和亲本就是逆天而行,这是老天爷发出的警告! 恐惧笼罩着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无助 。 而温以缇此时虽然在慌乱的人群中,高声呼喊着:“全力护好七公主!一个都不许懈怠!” 但她眼中却隐隐闪烁着疯狂之色,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兴奋,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终于得以实现,尽管温以缇极力掩饰,但在这混乱的时刻,还是不经意间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此时人群混乱不堪,神色慌张,四处奔走,完全没有人注意到温以缇这一细微的情绪变化。 她巧妙地利用这混乱的掩护,尽情释放着内心深处那股疯狂,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而就连赵锦年看着这一幕,都不禁愣了愣神,如此惊人威力,的确是他从未想象过的。 第559章 瓦剌损失惨重,想歪 好不容易,那一阵足以撕裂耳膜的爆炸声终于停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起初凝固在半空,随后才在微风的轻抚下,缓缓地、缓缓地开始消散。 和亲队伍中的众人,像是被噩梦纠缠许久后终于挣脱的人,在这短暂的平静里,慢慢地缓过神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惊恐,眼神中还残留着刚才爆炸时的恐惧。 好在他们准备只是被吓得够呛,但没有丝毫伤亡。 当他们终于鼓起勇气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令他们倒吸一口气。 地上满是断臂残骸,鲜血汩汩地流着,在坑洼不平的地面汇聚成一滩滩深浅不一的血泊,在阳光的映照下,散发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瓦剌迎亲队伍中的死伤者,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早已没了气息,身体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睛还大睁着,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有的重伤濒死,发出微弱的呻吟,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这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凄凉。 而马哈王子此刻因恐惧而扭曲,他的双眼瞪得极大,仿佛要将眼眶撑破,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仰天悲嚎:“老天爷,我错了!” 那声音回荡,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话音刚落,他便双腿一软,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晕死过去。 瓦剌几人站在和亲队伍中,同样满脸震惊,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对同胞悲惨遭遇的悲痛,又有对眼前这一切的难以置信。 他们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灾难终于暂时缓和之时,以瓦剌地界的城门为界限,恐怖的一幕再次毫无征兆地上演。 只见城内突然火光冲天,伴随着震耳欲聋的 “砰—砰” 声,无数爆炸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些爆炸的方式诡异而又致命,有的是从房屋内部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力将整座房屋瞬间夷为平地,砖石、木梁四处飞溅,砸向无辜的百姓。 有的是在街道上突然爆炸,炸飞了周围的行人与货物,残肢与杂物在半空中飞舞,随后又重重地落下。 远处时不时传来爆破之声,伴随着的是百姓们惨烈的惊叫、惊恐的呼喊和绝望的求救声。 众人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仿佛大地在愤怒地咆哮,又似地龙翻身,让人站立不稳,只能相互扶持着,勉强维持平衡。 一些体弱的人直接被晃倒在地,在慌乱中被人群踩踏,发出痛苦的哀嚎。 这般可怕的震动和爆炸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渐渐停歇下来。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十分浓郁、刺鼻且难以言喻的味道,那是硝烟、鲜血与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令人作呕。 此刻,无论是瓦剌迎亲队伍中侥幸存活的几人,还是大庆和亲队伍里的众人,脑海中都只剩下一个相同的念头。 这当真是天罚! 而如今死的死,伤的伤,残的残,甚至就连核心的主角马哈王子,都直接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和亲一事的后续进程不得不中断。 出了如此严重的事,瓦剌城内必定损耗惨重,他们此刻哪还有精力来管这支和亲队伍。 温以缇站在一片混乱之中,看着眼前的惨状,当机立断地起身,声音洪亮且坚定地吩咐众人改道回府:“大家听令,先回到距离最近的县城休整!”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众人虽还沉浸在震惊与恐惧之中,但出于对她的信服,纷纷听从了命令。 京城来的那几个官员,此时内心十分纠结。他们本想着,既然已经到了瓦剌这边,七公主身为未来瓦剌王儿媳,自然得先入瓦剌,再请示陛下和瓦剌王定夺。 然而,眼前这幅惨烈的场景,让他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们实在开不了口提出继续前往瓦剌。 江恒站在一旁,思索片刻,还是轻叹一口气,走上前拦住了温以缇。 他神色凝重,言辞恳切地说道:“温大人,如今这个时候改道回去,恐怕会被瓦剌诟病。七公主此次是瓦剌迎亲队伍接应而来,自然理应入瓦剌城池内,由瓦剌王室来接走咱们。咱们若是擅自做主回去,很有可能影响大庆的名声。” 江恒心里清楚,自己这番话可能会引起温以缇的反感,但他有不得不说的理由。 就在江恒暗自想着温以缇会如何同自己周旋,自己又该如何回应才能让温以缇接受自己的建议时。 只见温以缇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抬了抬手。 刹那间,影一影二如鬼魅般现身。 他们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便到了江恒身边。影一迅速捂住江恒的嘴,影二则稳稳地按住他的身形,将他架到了一旁。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仅仅用了几息的时间,就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 温以缇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继续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回去休整。 京城而来的其他官员,甚至江恒的上官,看到这一幕,都微微叹了口气,没再开口。 一旁的赵锦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见温以缇是这样的态度,又看着被架走的江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而被绑走的江恒,嘴里呜呜地发出声音,用力地挣扎着,奈何影一影二的力气极大,他根本无法挣脱。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让温以提改变主意,但温以缇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江恒心中满是无奈和不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此次天罚带来的灾难,远比当时在场众人想象的更为严重。 瓦剌境内,两个城池和十余个的村镇皆遭受重创。 一时间,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原本热闹的街道如今满是破败之景,砖石瓦砾散落一地,曾经林立的房屋如今好多只剩下摇摇欲坠的框架,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而瓦剌百姓伤亡没有达到最糟糕的地步,是因为瓦剌人口本就稀少,分布较为稀疏,减少了人员集中受创的可能, 所以,灾难主要集中在对房屋和街道的破坏上。 但即便如此,这场天罚仍给瓦剌带来了伤筋动骨的损失,百姓们生活陷入困境,惶恐不安的情绪在整个瓦剌蔓延开来。 瓦剌王得知此事后,怒发冲冠,雷霆震怒,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伴随着酒杯碎裂的声音,他怒吼道:“给本王彻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余人吓得瑟瑟发抖,赶忙领命而去,开始四处奔走调查。 与此同时,瓦剌王室内部也掀起了一阵暗潮。 因为此前甘州天罚发生的事早已传到他们耳中,如今这场天罚突如其来,一些王室成员不禁心生疑虑,暗自揣测是不是真的与与甘州七公主和亲一事触怒了上天。 而几位王子也各怀鬼胎,心思纷纷活络起来。他们深知,一旦马哈与甘州公主和亲成功,马哈的势力必将日渐壮大。 就连如今瓦剌王每次提及未归来的马哈,脸上都是笑意连连,这让其他王子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他们心里清楚,一旦和亲之事尘埃落定,自己便再无机会与之抗衡。 于是,这些王子纷纷在背地里搞起了小动作,有的秘密联络朝中大臣,试图在朝堂上制造舆论反对和亲,有的则暗中指使手下散布不利于马哈的谣言,妄图破坏他的声誉。 然而,灾难并未就此结束。 第二日,一个又一个噩耗如汹涌的潮水般传进了瓦剌王的耳朵里。 仅仅一夜之间,他膝下的三个儿子竟接连传出噩讯。 先是一个儿子在睡梦中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便没了气息。 紧接着,另一个儿子外出骑马时,马匹突然受惊将他甩落,头部重重磕在石头上,当场毙命。 最后一个则在与下属议事时,突然倒地不起,七窍流血而亡。 瓦剌王听到这些消息,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差点跌倒。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悲痛,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他终于忍不住怒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回应他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怒火攻心之下,瓦剌王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昏迷不醒。 整个瓦剌朝廷瞬间乱作一团,有的想赶快祭祀祈求上天的原谅,有的则建议彻查王子们的死因,怀疑是有人蓄意谋害,还有的人开始暗自盘算着,在这混乱的局势中如何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但更多的声音是在惶恐地猜测,这一次是不是真的彻底惹怒了老天,才会降下如此可怕的灾祸 。 瓦剌王在昏迷整整了一天一夜,期间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不断渗出,嘴里还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似乎在梦中仍被接连不断的灾祸所纠缠。 终于,他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眼神中满是迷茫与虚弱,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清明。 然而,当调查结果呈现在他面前时,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险些再次昏迷过去。 在所谓的天罚后的残骸中,调查的人发现了硝石的气味和残渣。 硝石,这可是火器的关键材料之一,也一直是瓦剌绞尽脑汁却始终无法攻克的难题。 瓦剌王听闻此消息,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的双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吼道:“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而为!” 在他心中,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便是大庆。毕竟,在周边各国中,大庆的火药研究最为先进,火器的威力和精准度都是首屈一指的。 “除了大庆,还有谁有这样的能力使出这般阴狠的手段!” 一位大臣义愤填膺地说道。 可就在众人纷纷附和之时,另一位老臣却站了出来,缓缓开口道:“王,此事恐怕另有隐情。若大庆真的掌握了如此威力巨大的火药,以他们的实力,早就可以将我们瓦剌和鞑靼一并灭掉,又何必让公主舍身来和亲呢?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啊。” “再者说,” 老臣接着说道,“此前大庆与鞑靼一战,他们拿出的火器威力大家也都有目共睹,与此次爆炸的威力相比,明显差了许多。若他们真的有如此厉害的火药,那时为何不用呢?” 这番分析有理有据,让原本群情激愤的众人渐渐安静了下来,瓦剌王也陷入了沉思,脸上的愤怒之色逐渐被疑惑所取代。 这时,又有大臣提出了新的猜想:“会不会是我们瓦剌境内某处蕴藏着硝石,导致了这场灾难的发生呢?” 这个想法一出,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开始讨论其可能性。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之际,一位年轻的官员站了出来,犹豫了一下后说道:“王,各位大人,下官还有一个发现。此次受灾最为严重的,大多都是最近新修缮不久的房屋和街道,而这些地方,都是为了一路迎接大庆公主所特意准备的。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他的话让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原本喧闹的大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一股诡异而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每个人的心中都涌起了疑问和猜测,而真相,似乎被一层更加厚重的迷雾所笼罩。 瓦剌王深吸一口气,率先镇定下来。他目光锐利,扫视一圈众人,开口打破了大殿内的死寂,声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若真如刚才所言,是我们瓦剌境内的某种机缘,让这些硝石在无意中引发了这场灾祸,那这未必是祸,反倒可能是我们瓦剌的福分。” “去,立即派人前往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仔细查看那些修缮房屋和街道的材料,究竟出自何处。着重排查是否有硝石或是其他制作火药的关键材料。”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继续说道,“一旦确定这些材料的来源,并掌握了制作威力如此巨大火器的成分,那大庆,我们将不再惧怕!鞑靼也绝不敢再在我们面前肆意嚣张!”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瓦剌强大起来,称霸四方的景象。 第560章 想要,那就给他便是 瓦剌一直以勇猛着称,但那是说好听的,若说现实点,实在一点的便是瓦剌人基本上都是粗粝与莽撞。 瓦剌人大多行事凭一腔热血,欠缺深思熟虑的智慧,与礼仪之邦大庆相比,相差甚远。 曾经,瓦剌王身旁有老臣齐鲁辅佐,总能在复杂的局势中洞察先机,巧妙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让瓦剌在波谲云诡的草原争斗中稳住脚跟。 可如今,岁月不饶人,齐鲁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更糟糕的是,他竟被大庆设计抓捕,瓦剌王瞬间失去了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自那以后,瓦剌便陷入了混乱与迷茫,这段时间事事都仿佛陷入了泥沼,毫无进展。 屋漏偏逢连夜雨,如今瓦剌国内不只降下天罚,还有接二连三地传来噩耗,好几位王子或是离奇暴毙。 瓦剌王本就因政务操劳而身体抱恙,如今面对这一连串的打击,更是心力交瘁,躺在病床上的他,已无法冷静地思索对策,只能任由其他大臣们摆布,被牵着鼻子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那些大臣们,为了追求所谓的强大,盲目地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探寻火药的制作材料。 他们不顾百姓的死活,在道路因天灾损毁、房舍摇摇欲坠之时,没有及时组织人手去修缮,在百姓流离失所、亟待救助之际,没有伸出援手。 民心,就在这一次次的失望中逐渐动摇。而躺在病床上的瓦剌王,对此却一无所知,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伤痛与迷茫之中,浑然不知自己的国家正面临着分崩离析的危机。 另一边,自从马哈王子昏迷后,以齐鲁为首的瓦剌一众亲信,皆被以“休养”的名义幽禁起来。 名义上解释是,如今你们主子瓦哈王子都还未苏醒,还是别想乱走了。 齐鲁望着病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且身形消瘦的马哈王子,心中满是无奈与叹息。 他回想起自己曾经,起初一直推崇马木王子,却未曾料到马木竟如此轻易地被人算计,最终丢了性命。 后来,他将目光投向马哈王子,觉得他与其他瓦剌人不同,不只是一介莽夫,而是有着运筹帷幄的潜质,本以为能将他培养成一代英主。 可如今,马哈去了一趟京城之后,情况却急转直下,不仅身体虚弱昏迷不醒,连原本展现出的才能与智慧也仿佛被掩盖,这让齐鲁越发瞧不上眼。 齐鲁本想着赶紧回到瓦剌,重新挑选一位可塑之才加以培养。 然而,如今的他只觉自己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面对这混乱不堪的局面,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屋内,七公主柳眉紧蹙,眼中满是忧虑,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以缇姐姐,你做这些实在是太危险了。父皇可不是糊涂人,哪能任由你一次又一次算计于他?” 说话间,她贝齿轻咬下唇,脑海里像走马灯似的,疯狂思索着化解这场危机的办法。 温以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悠悠开口:“殿下放心吧,陛下应当早料到我会插手此事,只是恐怕没料到我会做得这么‘出彩’。” 那语气,带着几分肆意,又透着十足的自信。 七公主瞧着温以缇那副满不在乎还笑得出来的模样,没好气地道:“以缇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笑?” 如今局势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被父皇察觉,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哪能这般轻松。 温以缇笑意更浓,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成就感。 短短时间内,自己竟能将火药研制到如此惊人的威力,这份满足,是旁人感受不到的。 赵锦年不紧不慢地开口打圆场:“七公主莫要着急,这可不仅仅是靠着火药才有如此威力的。” 七公主柳眉轻蹙,眼眸中满是疑惑,她那秋水般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赵锦年,正欲发问,却见赵锦年神色自若,再次缓缓开口。 “温大人脑子里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令人称奇,她手中的东西的确是火药,这点毋庸置疑。而且不得不承认,如今她的研究进展已经远超宫里的军火司,着实厉害。” 赵锦年微微顿了顿,似是在斟酌着用词,“但仅仅依靠火药本身,是绝不可能造成如此惊人威力的,其中必定还有其他辅助之物。陛下若是想要方子,温大人交上去便是,甚至今日这能产生如此威力的法子,也一并呈上。陛下向来心胸宽广,只要能让他满意,断然不会对温大人动手。” “什么?”七公主不禁惊呼出声,那声音中满是不敢置信,“以缇姐姐,你竟然真的把火药研究到了这种地步?” 她那双灵动的眼眸瞪得滚圆,心中着实意外。在她的认知里,火药之事神秘莫测,即便是身为一国公主的她,对此也知之甚少,其保密程度可见一斑。 可如今,温以提竟仅凭一己之力钻研出这般成果,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 温以缇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赵锦年的这番话,不禁暗自侧目。 她着实没想到,赵锦年竟能将自己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所说的内容几乎分毫不差。 能达到今日这般威力,的确不仅仅是依靠火药,还有那些辅助材料。把这些交给正熙帝又有何妨? 如今她与赵锦年的研究方向已然步入正轨,他们早已投身于另一种研究, 而非这种充满不可控因素的陷阱式火药。 况且,将这些成果交给正熙帝本就是早晚的事。此前自己的种种举动,虽引得正熙帝忌惮,但今日所为,不过是在试探他忍耐的极限罢了,若不探个究竟她怎会轻易罢休? 正熙帝要压榨她,她怎么也得压榨正熙帝一番才是! 七公主思忖片刻,微微摇头,轻声唏嘘道:“以缇姐姐,你呀,可真是太会玩火了。”说着,她忍不住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无奈,又带着几分对温以缇大胆行径的钦佩。 她心里清楚,按照赵锦年所说,正熙帝确实不会对温以缇轻易动手。 但堂堂大庆之主,岂会甘愿被人这般摆布?肯定会在暗中给温以缇使绊子。 似乎是看穿了七公主的担忧,温以缇上前一步,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道:“殿下放心吧,陛下还想从我这儿得到更多东西,他想看看我究竟还能拿出什么惊世之物,所以才会这般纵容我。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最多只是小惩一下罢了。毕竟,我已经把他最想要的东西送到他面前了。” 七公主挑了挑眉,眼中满是诧异:“什么?以缇姐姐,你难道已经把这些东西送去给父皇了?”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恐怕此刻,陛下的御案上,已经摆放着我送去的那些了。” 第561章 继续 京城,乾清宫内,雕梁画栋间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阳光透过厚重的琉璃窗,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正熙帝身着明黄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那份从甘州加急递来的文书。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逐字逐句地审视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一旁的裘总管,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他偷眼瞧着陛下的神色,心中愈发笃定,这次甘州送来的必定大事。 想到着他连忙轻声而又迅速地遣散了周围伺候的宫人。 “都下去吧,仔细着些,莫要惊扰了陛下。”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他看来,这些年轻的宫人做事毛躁,稍有不慎便可能出错,惹得陛下动怒。 他年纪大了,实在不愿再看到陛下因这些琐事而烦心。 半个时辰悄然过去,正熙帝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书,长舒一口气。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突然开口道:“你说,温以缇那丫头的胆子,有她这个人大吗?” 此言一出,裘总管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明白,定是那行事大胆的温以缇又在外面闯出了什么祸事。 他赶忙凑近正熙帝,满脸堆笑地劝道:“陛下,她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您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要是陛下不喜欢她,一纸诏书把她召回京中便是。一个小小的女官,哪值得陛下为她伤神犯愁呀。” 正熙帝缓缓转过头,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裘总管,说道:“你呀,年纪越大,行事越发谨慎了,竟还不如个小丫头有锐气。这丫头如今可都直接敢踩在朕的头上,试探朕的胆量了。” 裘总管听闻,当下一惊,他连忙开口说道:“陛下,那丫头竟敢如此放肆?这还了得!陛下,赶紧下旨把她抓回京城,打上几十大板,让她知道陛下的威严不可侵犯!” 正熙帝看着裘总管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怎么,你竟也对那丫头心生怜爱了?还帮着她说话。都这么大年纪了,装得这般拙劣,朕看着都心烦。” 裘总管听正熙帝这般说,也不害怕,反而更加凑近,讨好地说道:“陛下英明,奴才哪敢呐。奴才这心里可全是陛下,怎会瞒过陛下的心思呢?不过,要是陛下说奴才偏向那丫头,奴才可不认。那丫头要是有才,能为陛下分忧,奴才自然喜欢,可要是她整日给陛下添乱,让陛下烦心,奴才第一个就厌恶她。奴才这一辈子,可都是陛下的奴才,心里就这么简单的想法。” 被裘总管这番话一哄,正熙帝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小时候。 裘总管自幼便陪伴在他身边…那些过往的岁月,涌上心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轻声说道:“还是只有你呀,才最了解朕。” 随后,正熙帝又将目光投向远方,似是在自言自语:“罢了,如今拿到了朕想要的,且再看看那丫头还敢怎么挑战朕的威严。不过,她毕竟是以下犯上,让人如此捉弄,也该给她些教训了。” 话音刚落,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殿内的纱幔。 随着瓦剌天罚的消息传来,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陛下,此次天罚实乃罕见,瓦剌局势动荡,此时和亲,恐非明智之举!”一位身着绯色朝服的官员率先站出,双手抱拳,言辞恳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他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众多官员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和亲之事关乎两国邦交,如今瓦剌天灾横行,局势未明,这和亲之路,怕是布满荆棘。”又有官员高声说道。 甚至有人暗中撺掇御史,企图让他们上书取消这次和亲成命。 然而,御史们岂是轻易被左右之人? 他们背后大多有位高权重的阁老或是尚书撑腰,在这些大佬没有表态之前,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想要煽动御史,简直是痴心妄想。 与此同时,另一派声音也在朝堂上逐渐响亮起来。 “陛下,当下瓦剌遭此大难,正是我大庆的绝佳时机!”一位中年官员满脸通红,情绪激动,挥舞着手臂说道,“我们应立即着手收买人心,派遣使臣带去物资援助,趁机插手瓦剌事务,离间瓦剌与鞑靼的关系,如此,稳固我大庆边疆!” 这番言论一出,不少官员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就在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之时,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高高在上的正熙帝,等待着这位帝王的决断。 正熙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他静静地听着群臣的谏言,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充满威严:“和亲队伍继续推进,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讶与疑惑。 谁也没想到,在这局势如此复杂的情况下,正熙帝竟如此迅速地做出决定。 第562章 难民,教训来了 七公主最终还是随着大庆的和亲队伍,踏上了前往瓦剌的路。 而瓦剌境内,这次温以缇是去不得了。 那长长的队伍,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温以缇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次又像是从前那般,当温以缇觉得自己会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能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中掀起惊涛骇浪时,可最终的结果却平淡得让人难以置信。 京中没有任何责罚或是嘉奖,只是一句简单的“和亲继续举行”,就好像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如泡影一般,无人在意。 那些温以缇费尽心思的谋划,在正熙帝眼中,或许真的就像小孩子的打闹,掀不起一丝波澜。 哪怕天罚之事在甘州和瓦剌人民心中投下了深深的阴影。可对于京城来说,这不过是一件茶余饭后的新鲜事。 当新鲜感一过,便再无人提起。 好在,这一切并非完全徒劳无功。 瓦剌境内,已经因为之前的种种行动遭受了一定损失。 七公主抵达瓦剌后,也没有受到折磨、虐待或是冷漠对待。相反,她受到了热情的照顾。 这让一直忧心忡忡的温以缇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马哈王子,自从昏迷过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一改之前的模样,变得喜怒无常、暴躁易怒。曾经那个精于算计、运筹帷幄的他似乎又回来了,甚至对待七公主时,也没了好脾气。 七公主和温以缇对此都并不在意,因为她们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表象。 每当无人之时,马哈就会像是换了一个人,整个人的状态变得十分诡异。 温以缇心中明白,这是药效的第二个阶段开始发挥作用了。 再有就是如今瓦剌境内的情况,赵锦年同七公主和温以缇透了个底。 天罚给瓦剌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混乱,加上接连三位王子的死讯在瓦剌传开,整个瓦剌都被一层阴霾所笼罩。 令人费解的是,在这满目疮痍、急需灾后重建的关键时刻,瓦剌王却像是着了魔一般,一心在境内大肆搜查着什么。 这种局面,使得瓦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对于七公主来说,这无疑是个机会。 而七公主听闻瓦剌三位王子接连出事的消息,下意识地看向赵锦年和温以缇。 她张了张嘴,眼神中满是探究似是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七公主出发前,温以缇将许多保命的手段都交给了她。她细细地将便携的火药郑重地交到七公主手中,同时还反复叮嘱各种注意事项。 时间紧迫,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可和亲的队伍已经催促启程,她们只能就此分别,再一次各自前行。 自五月以来,西北之地突然涌来了大批的难民。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人出现在城镇边缘,彼时,众人还以为不过是寻常的流民,未多在意。 但很快,这股人流如决堤洪水般不断汇聚、壮大,浩浩荡荡的难民队伍望不到尽头。 布政司察觉到异样后,迅速展开彻查,结果令人震惊。 这些难民竟大多不是来自西北之地附近,好些是从遥远的江南方向,历经千辛万苦长途跋涉而来,甚至还有不少来自大庆各地。 他们虽地域不同、口音各异,却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去年大清明清各地天灾异象的受害者。 这一查竟查出了事,原来各地的消息虽然压了下来,但当地造成的损失是无可挽回的,底层百姓本就根基薄弱,在这场灾难中更是首当其冲,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房产与田地。 灾难过后,当地官府起初还试图掩盖消息,极力维持表面的平静,可随着受灾百姓数量的不断攀升,局面逐渐失控。 面对蜂拥而来寻求帮助的百姓,官府无力救助,竟想出了极为恶劣的手段。 他们巧立名目,或是增加徭役,让百姓苦不堪言,或是提高税收,逼迫百姓缴纳难以承受的钱财。走投无路的百姓,稍有不从,便会被无情驱赶。 而那些来自江南的难民,情况更为凄惨,不少人身上都染着了疫病。 西北之地各处县、州、府得知这一情况后,起初,还有一些心善的官员,念及百姓的悲惨遭遇,试图打开城门接纳一部分难民。 但随着难民数量呈几何倍数增长,有的甚至疫病也开始在人群中蔓延,恐慌情绪迅速在城中扩散。 于是他们便纷纷改变态度,选择对难民严防死守。他们派出大量士兵,在城门和要道设卡,对进出的百姓、外地人口以及没有户籍的人进行严格盘查,一旦发现可疑人员,便立即驱赶,将他们无情地拒之门外。 而不知从何时起,在这些灾民中悄然流传着一个消息。 甘州,会接纳他们! 据说,甘州一直秉持着善待百姓的移居政策,不仅移居百姓会免除部分税赋、还会由官府补贴银钱,帮助百姓修建房屋,甚至还有空余的土地和房屋可供分配。 更关键的是,甘州设有养济院,就是专门接纳这些流离失所的人。 对于在绝境中挣扎的百姓来说,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于是,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百姓们成群结队,向着甘州蜂拥而去。 温以缇收到消息时,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滞,紧接着,眉梢眼角浮起一抹冷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这些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温以缇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不屑与嘲讽。 居然故意将难民往甘州送,这明摆着是想看她笑话。 还好张参政提前通风报信,否则,如此大批难民突如其来,温以缇定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甘州地处边境,位置特殊。 这些难民一旦如潮水般涌来,温以缇总不能像其他州县那样,将他们拒之门外,然后把这些百姓往瓦剌的境地中驱赶。 温以缇眯起眼睛,再次拿起那份文书,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文书上详细记录着难民的来源、人数以及目前的动向,她的眼神愈发深沉。 “陛下的教训……”温以缇喃喃自语,“看来是到了…” 第563章 疫病 接纳这些难民已是势在必行,可如何妥善安置,成了摆在温以缇面前的一道难题。 养济院虽有接收穷苦百姓的职责,但面对如此庞大的难民群体,现有的规模和资源远远不够。 他立刻召集全部甘州全部官员,也包括养济院内女官紧急商议应对之策。 一番激烈的讨论后,温以缇迅速做出决定。 她亲笔书信给赵锦年和冯迁,让他们派出兵力协助管理难民。信中详细阐述了当前局势的紧迫性,以及难民管理对边境稳定的重要性。 与此同时,温以缇开始着手规划难民的安置区域。 他命人在城外划出一片空旷之地,作为临时安置点。 组织工匠和民夫,日夜赶工搭建简易住所。为了防止疫病传播,安置点按照区域进行划分,将来自不同地区、身体状况不同的难民分开安置。 对于疫病防控,温以缇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召集城中所有的郎中,组成医疗队伍,前往安置点为难民诊治。 又安排人手,在外大量采购草药,熬制预防疫病的汤药,分发给难民。 “务必保证每一位难民都能喝到汤药,疫病防控绝不能出一丝差错。”温以缇对负责此事的孙同知严肃叮嘱道。 在难民管理方面,等赵锦年和冯迁增援的兵力到达后,将士兵们分成若干小队,每队负责一定数量的难民管理。 士兵们协助维持秩序,分发食物和生活用品,同时监督安置点的卫生情况。 温以缇还亲自前往安置点,安抚难民的情绪。她看着那些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绝望的百姓,心中满是不忍。 “大家放心,甘州就是你们的新家,我们定会妥善安置大家。只要齐心协力,定能度过难关。”温以缇的声音坚定有力,传入每一位难民的耳中。 难民们看着身后簇拥着一众官员,还有几位协助安置穿着官员服饰的女人,彼此间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与警惕。 在他们的认知里,官场向来是男人的天下,如今见到一位女官员,着实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私下里小声嘀咕,寻常男官员都不把他们这些穷苦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这个女官看着背景不凡,真能管他们这些没田没地、四处逃难的可怜人吗? 温以缇没有在意难民们的异样目光,神色专注地向身旁的官员们细细交代着各项事务。 她穿梭在人群中,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指令都简洁明了。 自始至终,她的眼神里都没有一丝对难民的嫌弃。 城内百姓们的脸上满是担忧与不安,平日里热闹的街道,如今也多了几分凝重的氛围。“这可咋办呐,这么多难民,万一都放进城来,咱这日子还能安宁吗?” 城外村镇的百姓们同样惶恐不安。 家家户户早早地紧闭门窗,透着一丝紧张。村民们聚在村口,小声地讨论着,眼神中满是警惕。 “听说难民里啥人都有,就怕有那心怀不轨的,趁乱干些打砸抢劫的勾当。” 好在温以缇早有准备,从冯迁和赵锦年手里调集兵力,对城区、城外,村、镇乃至下设的各个村子展开了轮番巡视,给百姓们带来了一丝安心。 一天夜里,巡逻的士兵们在一个偏僻的小巷里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 这几个人鬼鬼祟祟地靠近一户人家,正准备动手撬锁。 士兵们立刻围了上去,大喝一声:“什么人,站住!” 那几个人吓得浑身一颤,转身就想跑,却被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制服。 经过一番审问,果然是几个想趁乱行窃的难民。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甘州,百姓们听闻抓住了小偷,都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番有力的敲打,整个甘州地区的治安逐渐稳定下来。在温以缇的努力下,甘州成功避免了陷入混乱。 没过多久,第一批加急赶制出来的简易口罩终于完成。温以缇立刻指挥众人将口罩分发下去,着重叮嘱一定要优先发给那些在一线接触难民的吏员、差役和官员们,确保他们的安全,也从源头阻断疫病传播的可能。 得益于甘州此前应对灾害的经验,搭建临时庇护所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 短短几天时间,一座位于城外的临时住所便拔地而起。 不过,养济院每年招收最为艰难百姓的名额有限,今年的名额早已确定,这些难民她是绝对不可能全部收入养济院的。 但好在城内外的百姓都知道养济院的这个规矩,倒也没有过多异议。 对于这些难民来说,只要有地方住,有口饭吃,能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 而养济院直属管辖的村子里还有不少空闲房屋。于是,她迅速做出安排,优先将身体最为康健的妇孺孩童送往那里安置。 当难民们得知甘州不仅有现成的房子供他们居住,每月只需完成养济院安排的一些力所能及的差事,就能免费入住时,原本阴霾密布、满是绝望麻木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芒。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确认消息属实后,激动得热泪盈眶。 刹那间,所有难民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朝着温以缇的方向磕头。 “青天大老爷,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是您给了我们活路,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此起彼伏的感恩声在安置点上空回荡,那声音里饱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生活的一丝希望。 但尽管温以缇和一众官员千防万防,将各项疫病防控措施做到极致,可疫病终究还是突破了防线。 除是来自江南一带的难民外,已经有几个难民起初只是咳嗽、发热,可短短一两天,症状就愈发严重,很快便确诊是疫病。 消息传来,瞬间陷入恐慌。 第564章 疫病来袭,各怀心思,不愿配合 周围的难民们吓得脸色惨白,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无助,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远离那些患病的人。 在江南疫病的严重程度,逃难的百姓们对这可是深有体会。一旦缠上,哪怕是富贵之家,也难以幸免,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一穷二白、毫无抵御之力的普通百姓。 甚至有的回忆起江南疫病时的那幅场景的百姓,更加脸色一白,瞬间没了生气。 他们听说,那时的江南,为了遏制疫病的蔓延,采取了近乎残酷的处置手段。一旦发现疫病,或者那些被疫病笼罩的村镇,便会被无情地封锁起来。 村镇的入口被厚重的木板、荆棘层层阻拦,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别想出来。被封锁在其中的百姓,无论老幼,无论病情轻重,都只能在那狭小的空间里,他们缺医少药,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就那么等死 那场景,宛如人间炼狱。街巷中堆满了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活着的人在绝望中挣扎,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无助。 而如今,他们心中满是惶恐,他们害怕甘州的官员也会采取同样的手段,每一次看到甘州有吏员和官员的身影时,他们都会紧张得屏住呼吸。 而负责安置点事务的官员和吏员们,也顿时乱了阵脚,匆忙上报情况。 雪上加霜的是,没过多久,旁的住处的百姓中也陆续出现疫病症状。 温以缇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当即一惊,这里是古代,医疗条件与现代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现代,疫病爆发都足以让整个社会高度紧张,全力以赴应对,更何况是在这医术不发达、物资匮乏的古代,一旦疫病大规模扩散,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冷汗瞬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温以缇的额头,后背也被汗水湿透,这种棘手的状况,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过。 温以缇深知事态紧急,一刻都不敢耽搁,立刻大声下令,派手下迅速将城门外聚集的人群疏散开来。 甘州地域广阔,这是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能保障百姓的安全,即便安置地点偏远一些也无妨。 然而,城门外的百姓们却不愿听从安排。他们眼中满是恐惧与不安,紧紧守在城门口。在他们看来,城门口有官宦人家和有钱人,这些人偶尔会施粥救济,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没有被彻底抛弃。 一旦被拉到城外偏僻的地方,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就不知道了,所以他们坚决不肯离开。 随着疏散的推进,矛盾一触即发。百姓们情绪激动,叫嚷声、叫骂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不断有人推搡、扭打,混乱的场面愈发难以控制。 每一次冲突发生,都像是往这紧张局势的烈火中添了一把干柴,让气氛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此时正值六月,烈日高悬,酷热难耐。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燥热。 这种恶劣的天气,无疑为疫病的传播助力,每一分每一秒,疫病都可能以惊人的速度扩散。 温以缇心急如焚,望着混乱的人群,深知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 她咬了咬牙,当机立断,派出了全部兵力。 士兵们手持武器,迅速冲进人群,尽管百姓们满嘴叫骂,甚至有人朝士兵们扔石块、吐口水,士兵们依旧不为所动,坚决执行命令,强行将百姓们驱散开来。 “砰—”一声震得州衙内的空气都微微一颤。 州衙大堂之上,所有官员齐聚一堂,气氛本就有些凝重。只见温以缇恶狠狠地一拍桌子,这一拍,让众人的心猛地一缩。 温以缇面色阴沉,目光如炬,严肃地扫视着堂下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无论你们当中谁有什么歪心思,本官此刻最后提醒一次,这个时候都给我统统收起来!莫要心存侥幸,不然,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说罢,温以缇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只茶盏,手臂一挥,重重地砸向地面。 那茶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片飞溅四散。 清脆的破碎声在大堂内回荡,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一位官员的心头。 众人心里皆是一惊,平日里温以缇一向待人温和,脸上常挂着笑意,可如今这雷霆震怒的模样,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一时间,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了霉头。 温以缇站在堂前,冷峻的视线仿若细密的滤网,将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细细筛过,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就在这时,人群中几个人的异样瞬间被她敏锐捕捉。在与温以缇的目光稍一接触后,便迅速移开,低垂的眼睑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心虚。 温以缇的眼神瞬间一凛,周身的气息愈发森冷。 如今城内疫病横行,自己管控不可谓不严格,每一条防疫政令都三令五申,可疫情还是在城中悄然蔓延开来。 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暗中捣鬼,而此刻这几个眼神闪躲之人,嫌疑最大。 这些人无非是见七公主如今远嫁瓦剌,她失去了依仗,便觉得有机可乘,妄图搅乱城中局势,好浑水摸鱼。 温以缇实在难以想象,这些人竟愚昧到如此地步! 为了防控甘州的疫情,调配物资、安排人手、制定防疫策略,每一个环节都力求做到尽善尽美。 可如今,却有人为了一己私利,在背后搞小动作,全然不顾这样做的严重后果。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们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甘州一旦疫病大规模爆发,迅速蔓延,将会陷入怎样的混乱与恐慌?到那时这些在背后作梗的人,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他们以为自己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无关紧要,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当真是愚蠢至极! 温以缇冷哼一裹挟着怒意与不屑,随后,猛地一甩衣袖,大步离去。 而这时,邵玉书、周华浦,亦或是下面几个县令,甚至是甘州城的其他官员,都开始隐隐有着小动作,妄图开始争夺权利起来。 无论曾经同温以缇关系有多好,亦或是多少交情,这个时候,人人都想为自己。 “温以提现在被疫情搞得焦头烂额,咱们的机会来了。” “正是,此时不行动,更待何时?” 更何况,就连甘州的其他官员,也都嗅到了微妙气息。 众人都敏锐地察觉到,温以缇这个知州,若是再无法妥善解决疫情,怕是官位不保。 因此,在他们眼中,这不是危机,而是一个难得的上位契机。 他们,都想把温以缇弄下去! 而在养济院内,温晴、绿豆、常芙、徐嬷嬷等人围坐在一起,面色凝重。 常芙满脸怒容,双手紧握成拳,恶狠狠地说道:“太过分了!这些人简直就是落井下石!关键时候,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反倒处处给姐姐作对!” 温晴轻轻叹了口气,秀眉微蹙,眼中满是忧虑,“人心难测,如今局势如此艰难,他们却还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绿豆也在一旁气鼓鼓地附和:“就是,这些人怎么能这样呢!” 徐嬷嬷则沉默不语,只是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似乎在暗暗想着应对之策。 绿豆满脸焦急与不满,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可是这可怎么办啊!如今连邵大人都不帮咱们姑娘了,周围这些人都对咱们姑娘充满敌意。就凭咱们姑娘一人,怎么可能斗得过这么多人呢?” 绿豆一边说着,一边跺脚。 温以缇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听到绿豆的话后只是沉默不语。 这时,徐嬷嬷向前走了一步,神色严肃,眼中透着焦急:“大人,依我看,咱们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寻求安远侯的帮助。若是这疫病在甘州肆意蔓延,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整个甘州百姓都要遭殃,局面会彻底失控的。”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神色凝重而坚定:“你说得对,疫病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至于这些与我们作对的人,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要让他们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肆意妄为的!” 温以缇话音刚落,安公公去而折返,风尘仆仆地冲进屋内,急切说道:“大人,奴才刚打听到,疫病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临近州县,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限制与甘州的往来,要是再不想办法,咱们甘州就彻底被孤立了!” 这话让屋内气氛愈发沉重。 温以缇沉思片刻,目光投向徐嬷嬷说道:“咱们得先梳理清楚疫病的是怎么传给百姓的,和大夫们整理这些天病人的情况,详细记录发病时间、症状变化、接触人群,说不定能找到疫病的源头和控制办法。此事刻不容缓,嬷嬷你和安公公办、有任何发现立刻告知。” 接着,温以缇看向:“阿芙,你去找小青,联络甘州的商户,告知疫病的严重性,最好能出资购置药材、搭建临时隔离处。这疫病连江南那地方都头疼,咱们要做好长期抗疫的最坏准备。” 常芙立即点了点头。 绿豆在一旁着急地说:“那我呢,姑娘,我能做些什么?” “绿豆,你去找小勇,争取把城中那些仗义执言的年轻学子们召集起来,他们能说会道。咱们把疫病的实情和难处跟他们讲清楚,让他们帮忙在城中各处向百姓们解释,消除大家的误解。”温以缇想了想开口道。 常芙听到这话,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绿豆,双唇微张,有什么话像是要对温以缇说。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犹豫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众人各自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温以缇坐在屋内,摊开纸笔,开始给赵锦年写信,详细阐述甘州疫病的严峻形势、各方势力的刁难以及目前采取的应对措施,希望他能尽快派兵支援,稳定民心。 温以缇送出的求援信如石沉大海,多日过去,赵锦年那边毫无回应,貌似是被什么耽搁了。 还是后来有消息传来,他与平西将军发起了争执,而平西将军要求,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四处奔逃,已然成为疫病传播的巨大隐患。若想保住甘州的安宁与稳定,唯有将这些难民全部绞杀,以绝后患,方能快刀斩乱麻。 而赵锦年则认为,难民也是大庆朝的子民,皆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怎能如此轻易地决定他们的生死?这般草菅人命的做法,与屠夫何异? 当下最要紧的,是集中精力控制疫病,全力救助百姓,而非挥起屠刀,对无辜之人下手! 可平西将军却对赵锦年的话嗤之以鼻。 “这是妇人之仁!疫病当前,形势危急,稍有差池,整个甘州乃至周边州县都将被拖入无尽的深渊。唯有采取雷霆手段,方能止住这场灾祸的蔓延。”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但因正熙帝将边莹莹送去了东宫做侍妾。如今军中平西将军势头已经已经胜多了。 也因此,如今平西将军已算是赵锦年比较棘手的麻烦,这才耽搁了温以缇的求援。 温以缇自然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她依旧凭借着记忆中现代管理疫情的方式,努力尝试应对这场灾祸。 温以缇迅速组织人手,在城中各个要道设置关卡,对往来行人进行检查,她还安排大夫们在空旷之处搭建临时医馆,熬制大量预防汤药,分发给城中居民。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这些措施的效果并不理想。 究其原因,是城中人心惶惶,秩序大乱。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乃至各方势力,无一不是自私自利,只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根本不愿冒着被感染的风险,为抗疫出一份力。 因此,百姓们坚决不愿意看到官府继续救治这些难民。 于是,每隔几日,便有几支百姓队伍浩浩荡荡地聚集在州衙面前。 人群中,嘈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把难民赶走!我们不想被传染!” “不能让他们害了整个甘州城!” 众人情绪激动,有的人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挥舞着手臂。 第565章 逼迫 州衙内,气氛凝重压在众人胸口。邵玉书、孙同知、周华浦等一众官员齐聚一堂, 平日里他们同处官场,虽各自心思不同,但面上也维持着同僚的和气,可此刻,却因城外那群难民,站在了温以缇对立的两端。 邵玉书眉头紧蹙,脸上满是犹豫与无奈,抬眼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温以缇,劝说道:“温大人,把难民遣散吧。这般一意孤行接收这么多难民,甘州城必定大乱啊。” 孙同知站在一旁,神色更加纠结,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游移,一会儿看看邵玉书,一会儿又瞅瞅温以缇,嘴唇开合几次,却始终没能发出声音,一时实在拿不了主意。 从心底里,孙同知是敬佩温以缇的为人与担当,这么大的事她是想都不敢想,温以缇甚至直接拍板决定。 即便温以缇拒收这些难民,致使大量难民丧生,最多也只是落个失职和处置不当的罪名,大不了遭些责罚也就罢了。 可一旦收下他们,那么多难民!疫病一旦在他们中间肆意蔓延,以咱们甘州目前的状况,根本毫无应对之策和相关经验。 到时候,整个甘州城都得沦陷! 一旦到了那种地步,可就不是简单的处罚就能了事的!这官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甚至,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孙同知很佩服温以缇的胆量! 然而,现实的困境却如同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横亘在他面前。 此次疫情来势汹汹,甘州此前从未遭遇过如此棘手的状况。 想到这些,孙同知眼神中满是犹豫与纠结,他看着同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质问物业他,逼迫于她,那一张张急切又带着几分自私的面孔,孙同知心里又泛起一阵不忍。 难道就没有一个既能保障城内安全,又能救助难民的法子吗?” 就在这时,又有官员提高了音量,言辞激烈地要求温以缇立刻遣散难民,孙同知心中一紧,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说道:“诸位先莫要激动,温大人的出发点也是为了百姓。如今这般争吵也不是办法,咱们不妨一起想想,如何在保障甘州城安全的前提下,妥善安置难民,应对疫病。” 周华浦与温以缇私交尚可,可在这关键时刻,也只能各论各的。他无视孙同知的话、向前一步,拱手说道:“温大人,我绝不是要求你对这些生命弃之不顾,只是得从实际出发。那些染上疫病的百姓,可先集体安置在一处。等城内安稳了,再全力救治他们,百姓也能理解。但眼下这样毫无章法地接收,肯定会出大问题。” 周华浦微微顿了顿,神色凝重,“温大人,如今京中和布政司都已关注到这边,一旦疫病处理不好,后果不堪设想啊。”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慰着,话语里满是焦急:“是啊,温大人,赶紧把难民遣散吧,不然咱们都得被牵连。” “不能因这些难民坏了甘州城的安稳啊。” 温以缇静静地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可内心却似翻江倒海。 她缓缓起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稳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所言,我都明白。可难民也是百姓,他们在疫病与饥寒中挣扎求生,我们若将他们拒之门外,与见死不救何异?” 她微微一顿,望向窗外,似是看到了难民们绝望的眼神,“至于疫病,我已安排郎中着手研究救治之法,同时准备在城外搭建隔离营,妥善安置患病百姓。城内的防御与秩序,也会请安远侯和冯大人加派人手维持。” 邵玉书一听,急道:“温大人,搭建隔离营谈何容易,物资、人手从何而来?万一疫病还是传入城中,谁来担责?” 温以缇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向邵玉书,“绍大人,本官既坐了这个位置,自然会担起这份责任,物资与人手,我已有办法。” 孙同知这时也鼓起勇气说道:“温大人,即便如此,此事风险太大,我们……” 温以缇抬手打断他:“孙大人,我知道有风险,但身为父母官,不能因怕担责就漠视百姓生死。若连我们都不管,百姓还能指望谁?” 众人一时无言,彼此对视,神色各异。 温以缇神色凝重,目光如炬,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声音沉稳有力,继续道,“诸位,莫要以为遣散这些难民,我们便能高枕无忧。你们想想,这些难民能去哪里?他们不像其他州县,尚有别处可去。咱们甘州地处大庆边境,再往外便是瓦剌,他们绝不可能往那里去。 所以,即便我们狠下心将他们遣散,他们也只能在甘州地界徘徊。” 温以缇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步,双手背后,神色愈发严肃。 “到那时,人员更加分散,管理难度倍增。在这夏日、局面将更加难以控制。疫病一旦爆发,可不会因为我们将难民赶走就放过甘州。不管是现在管,还是之后被迫管,无非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温以缇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地看向众人,“但若是我们现在就及时采取措施,妥善安置,集中力量控制疫病,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能护甘州百姓周全。” 第566章 不许!欺负! “如今局势严峻,可为何还在这无谓地争论,你们心里都清楚!” 温以缇站在大堂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堂下众人,声音铿锵有力。 现场众人被这一声怒喝震住,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尴尬,眼神闪躲。 有的微微皱眉,面露思索之色,还有的则是一脸不服气,却又敢怒不敢言。 这些道理,他们又何尝不明白?只是,谁都不愿轻易承认罢了。 毕竟,世间万事,难有两全之法。如今他们被困在这僵局之中,只能先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至于以后,他们根本无暇顾及,也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想到此处,不少人心中再次暗自咒骂。都怪江南那边,为何没能将疫情控制好,让这疫病一路传到了甘州。 他们的脸上满是愤懑与无奈,仿佛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了江南。 温以缇看着众人的神色,心中了然,再次提高了音量,神色坚定,掷地有声地说道:“诸位,不论你们是真心为甘州百姓着想,还是只为自己的前程打算,甚至觊觎我这个知州之位。但此刻,我们都是甘州的官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甘州若出了事,我这个知州首当其冲,你们也绝难独善其身。这知州的位置,可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 温以缇微微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继续道:“不过,若是我们齐心协力,让此事出现转机,化险为夷,说不定诸位都能论功行赏,得到应有的嘉奖。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们可得想清楚了!” 她挺直了腰杆,神色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再者,可别小看了本官。我今日能以女子之身,坐上这知州之位,靠的可不是运气,更不是徒有其表的草包。我有能力,也有决心带领大家渡过此次难关!” 说完,温以缇不再与众人多做纠缠,显然还在为众人的态度而生气。她猛地转身,“砰”的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那声音在大堂内久久回荡,震得众人心中一颤。 随后,她长袖一甩,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邵玉书望着温以缇离去的背影,最终一声沉重的叹息。 孙同知在一旁,面色冷峻,在温以缇转身离开的瞬间,他迅速下定了决心,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在场的一众官员。 那些官员们被他这一眼瞧得,有的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有的则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孙同知见状,冷哼一声,带着些许不满与不屑。 “本官不管你们心里打着什么算盘,至少在这甘州为官多年,我对这片土地和百姓的情谊,日月可鉴!谁要是敢算计甘州,我绝不轻饶!” 此时,平日里整日吊儿郎当、做事不太靠谱,甚至私心颇重的孙同知,脸上却浮现出截然不同的神情。他眼神中满是坚定与认真,紧抿着嘴唇。 “甘州!我一定要陪着温大人把它牢牢守住了!” 随后,孙同知朝着温以缇离去的方向追去。 而周华浦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温以缇这女子,果然不一般呐。” 然而周华浦回到家中,就瞧见封元带着赵芜满脸怒色地堵在那儿。两个小小的身影此刻却透着十足的愤怒,他们看向周华浦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谴责,仿佛眼前的周华浦是犯下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事的罪人。 封元小脸涨得通红,义愤填膺地怒声说道:“周大哥,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以缇姐姐对我们多好啊,对百姓那么好!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别人不帮她也就罢了,为什么连你也要逼她?那些百姓难道不是我们的责任吗?” 周华浦听到这话,神色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两个孩子,直接看向他们身后的潘丰、带着几分无奈问道:“他们怎么来的?” “养济院有人告诉了他们。”潘丰如实回答。 周华浦眉头瞬间拧紧,追问道:“谁?” 可还没等潘丰开口,封元就气呼呼地跑了过去,抬起小拳头用力捶打着周华浦的大腿,边捶边喊:“周大哥,你听到没有,不许你再欺负以缇姐姐了,不许你再欺负那些难民了,不然…我…我…我们封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而后,他猛地转身,红着眼眶跑了出去。 在一旁,年纪更小的赵芜,还带着奶声奶气的稚嫩,连话都说不利索,小脸涨得通红,着急地挥舞着小拳头,努力大声附和着:“不许!欺负!” 话音落下,他那小小的身影便如同一只急切的小鹿,跌跌撞撞地朝着封元离去的方向追去。 他的脚步急促又不稳,好几次差点被脚下的石子绊倒,但每次都倔强地重新站稳,继续向前追赶。 门外,全是伺候封元和来自安远侯府的人,众人面面相觑,生怕两个小主子出事。 等人都走后,周华浦缓缓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朝潘丰示意往屋里走。 潘丰跟在他身旁,淡淡的问道:“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周华浦摇了摇头,说道:“你心里都清楚,温以缇这个知州的位置怕是坐不长了。 更何况,此次明显陛下是冲着她来的。这知州的位置,至少在我们手里比落在旁人手里要好得多。” 潘丰听后,点了点头,认可这个说法。 七公主临行前,她特意见了封元一面,也将很多事情嘱咐了他们二人一番。 让他们日后能帮温以缇便帮她一把,日后七公主必有重谢。 而周华浦和潘丰他们,也有各自的使命,选择如今的做法,实是形势所迫。 但潘丰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温大人是个好官。” 周华浦也跟着点头,感慨道:“何尝不是呢?但这世间女子本就身份低微,更何况是以女子之身为官,其中艰难,岂是一两个温以缇便能解决的。” 潘丰眉头紧锁,犹豫地看向周华浦,嘴唇动了动,“那我们之后……该如何行事?” 周华浦回道,“今日温大人说已有办法,那我们便先缓缓。” 周华浦和潘丰好不容易走到大厅,两人迅速掀开帘子,走进堂屋。 屋内弥漫着一股清凉的气息,与外面的酷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股凉意让他们燥热的身心瞬间缓和了许多,心里的那股烦躁也慢慢被压了下去。 伺候的下人们早已拿着冰块,站在一旁轻轻扇着凉风,丝丝凉意随着微风扑面而来。 二人寻了座位坐下,此时,下人又适时地端上了冰饮子。 周华浦端起碗,一口气将冰饮子喝了下去,那透心的凉意从喉咙直抵心底,让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周华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正,看向潘丰问道:“对了,到底是谁跟元哥儿他们说的?此人心思可不简单呐。”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与警惕,紧紧盯着潘丰。 潘丰闻言,微微抿了抿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周华浦见他这般模样,挑了挑眉,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片刻后,语气笃定地说道:“是那个小姑娘吧?” 说罢,他冷笑了一声,“看来温大人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潘丰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冷冷地吐出一句:“不许动她。” 周华浦似笑非笑地看了潘丰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调侃道:“我哪敢呢?她可是温大人心头宝,动了她,温大人不得同我拼命?那女人发起狠来,我可应付不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摆了摆手,像是真被潘丰的话给吓到了。 第567章 周小勇另一面 在这三天漫长的时光里,周小勇充分施展着自己那如簧的巧舌,凭借着这三寸不烂之舌,他成功吸引了众多学子的目光。 激情澎湃地讲述着温以缇的种种功绩与抱负。周小勇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时而激昂高亢,时而低沉舒缓,将温以缇描绘成一位心怀天下、一心为民的贤能官员。 尽管仍有许多学子更倾向于信服邵玉书,选择按兵不动,持观望态度,但周小勇并不气馁。 哪怕只有一小部分人愿意相信,那也足够了。 最终,周小勇成功说服了十几个热血学子,他们被周小勇的话所打动,决定跟随他一同为温以缇发声。 周小勇带着这十几个学子,来到州衙前方的空地上。 此时,这里早已聚集了众多百姓,周小勇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对着百姓们阐述着温以缇的政策对甘州的深远意义。 学子们见状,也纷纷加入这场口舌之战。他们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全方位地剖析温以缇执政的优势。 这些百姓们,平日里本就对读书人怀着天生的敬畏之心。 如今,面对这么多学子的言语抨击,他们虽然很多时候听不懂那些高深的典故和理论,但却实实在在地被这强大的气势所震慑。 原本喧闹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也不能忽视周小勇的另一面,在结识温以缇之前,周小勇可是长期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 他熟悉甘州城内最底层的每一个角落,认识形形色色的人物。 此刻,他充分发挥自己的人脉优势,将甘州城内三教九流的人手全部发动起来,许给他们银子和利益。 那些混迹三教九流的人们,每日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求生。对他们而言,能够巴结上官府,哪怕只是与官府中人有一丝一毫的联系,都是他们平日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 而如今,若是能与一州之知州攀上关系,这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天大的好事。所以。 周小勇他站在众人面前,眼神中透着自信与坚定,言辞恳切地说道:“只要大家帮我一个忙,事成之后,我周小勇以性命担保,一定会在温知州面前为各位美言几句。到时候,温知州念着大家的好,咱们往后在这甘州城,还不是顺风顺水?” 听到这话,众人当即就有了动力。 “好,小勇我们信你!你说咋干,我们都听你的!”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率先站出来喊道。 “对,干就完了!”众人纷纷响应。 于是,他们整日在甘州城内四处奔走,传播着维护温知州的言论。 一时间,甘州城内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另一股为温以缇说好话的声音。 百姓们在这一波又一波的舆论攻势下,开始动摇了。 三日后,烈日高悬,炙烤着大地,州衙外一片嘈杂。等待的日子里,众人的耐心被消磨殆尽,越发焦躁不安,秩序混乱不堪。 就在这时,温以缇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身着官服,神色冷峻,在州衙内迅速展开行动,突然涌进来许多人手,控制住了州衙内所有人。 众人的目光被这一队身着寅虎军盔甲的士兵吸引。看到这熟悉的装扮,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众人心里都明白,安远侯出手了。 有寅虎军坐镇,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被压制住,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温以缇随即毫不犹豫地下令,一举拿下了几个小官和吏员。 这些人被押解出来时,脸色苍白,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懊悔。紧接着,人证物证被一一扔出,每一条证据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 那就是,甘州疫病的蔓延,正是这几个人在背后动了手脚。 外面围观、抗议的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呼声,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纷纷指责这些官员的恶行。 原来一切背后竟有人蓄意为之,一时间,众人恍然大悟,回想起之前对温以缇的质疑与误解,心中满是愧疚。 此时,温以缇站在众人面前,神色庄重,声音清朗而坚定:“诸位乡亲,本官为甘州知州,深知职责所在。城外那些深陷困境之人,皆是我大庆的同胞,同气连枝,血脉相连。” 第568章 三日解决 “本官既食君禄,为民父母,又怎可对他们的苦难坐视不理,如铁石心肠般漠然处之?若今日我轻易放弃他们,他日乡亲们遭遇危难,又怎能指望我会全力以赴?又怎敢期盼你们对我信服有加?” 温以缇目光诚挚,缓缓扫过每一位百姓,继续说道:“故而,这些同胞,本官必须管,也必定会管到底。还望大家相信,本官定当竭尽全力,解决此次疫病,护我甘州一方百姓的安宁。” 百姓们仰头望着温以缇,她身姿挺拔,面容坚定。 众人不禁回想起温以缇来到甘州后的桩桩件件,甘州能有如今的发展,皆是因为有她日夜操劳。 念及此处,百姓们心中的疑虑与不满烟消云散,再无一人提出异议,愿意相信这位一心为民的知州 。 而后温以缇大手一挥,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城外五十里地外,有一个因两次天罚而荒芜搬迁的村子,温以缇决定重新利用这个资源。 她调动人手,日夜赶工,仅仅用了一天一夜时间,就将村子修缮到能够居住的水平。 随后,除了已经安置妥当的难民,其余所有人都被安排到了这个新修缮的村子里。 村子的最深处,是那些身患疫病的难民,他们被严格看管起来。 难民们自然不愿意,他们认为温以缇是想放弃他们。 正群情激愤,打算再次闹事,宣泄心中的不满。 突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城外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间,无数官兵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官兵身着鲜亮的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手中的长枪林立,如一片钢铁森林。他们步伐整齐划一,气势汹汹,正是冯迁调来的人手。 百姓们看着这密密麻麻的官兵,心中一紧,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被恐惧所取代。 刚刚还挥舞着拳头、大声叫嚷的人们,此刻都像呆立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温以缇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她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前,神色镇定,她手中拿着一叠户籍和玉牒,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看清楚了,这是我为你们办好的户籍和玉牒。从现在起,你们都是甘州的百姓,我作为甘州的官员,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一旦你们出了事,我这个知州也难辞其咎!” 百姓们看着那实实在在的户籍,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盼了这么久,这个象征着安定的东西终于轻易地到了他们手中。 他们深知,有了这户籍,自己从此便受甘州官府的保护。 以往难民暴毙荒野无人问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若有人突然丧命,官府定会彻查到底,朝廷也会过问。 这样的保障,让许多原本想闹事的难民安下了心。 为了进一步安抚百姓,温以缇又请来了许多大夫,向大家表示治愈疫病的药正在加紧研发,很快就会有结果。 而最近感染的难民越来越少,染病的情况也逐渐好转,死去的百姓数量大幅减少,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 因此,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听从了温以缇的安排。 然而,温以缇的考虑还不止于此。她深知,要想让这些难民真正安定下来,还需要给予他们实实在在的生活保障。 于是,她再次向百姓们宣布:“关于移居甘州的优惠政策,依旧实行!官府会将房屋和土地折半租赁给大家五年,五年后,若是大家家中有余钱,便可将其买下,归为己有。此外,官府还会赠与每户二两安家银子!” 听到这些话,百姓们欢呼雀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们纷纷感叹,官府对他们如此宽厚,实在是难得。 就这样,百姓们欢天喜地地搬到了那座新修缮的村子里。 为了纪念这个新的开始,温以缇决定为村子起个名字,思索片刻后,她说道:“就叫“安福村”吧,寓意着大家在这里能够安居乐业,福气满满。” 随着难民们顺利搬入安福村,城外不再有难民聚集,甘州城的百姓们也松了一口气,不再担忧会有混乱发生。 第569章 疫病也不例外 他们本以为会见证一场棘手难题的长久僵持,却不想温以缇的行动迅速且有条不紊地解决了诸多这些棘手之事。 甘州的官员心中满是震惊与疑惑。难道他们原来看到温以缇的满脸愁容,一副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模样,这一切都是她精心伪装的表象? “哼,她定是花了大把银子才把事情办得这么快。”有一位官员低声嘟囔道,声音里满是嫉妒与不甘。 “没错,甘州州衙的银子可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么大肆花费,迟早得出问题。而且疫病还没彻底解决,这才是重中之重,她却先忙着这些表面功夫。” 另一位官员附和着,语气中充满了担忧与不满。 于是,这些心怀叵测的官员们开始暗中煽动舆论,企图再次利用民众的力量来打压温以缇。 街头巷尾,谣言四起,说温以缇办事鲁莽,不顾州衙亏空,只为了自己的政绩。 然而,之前温以缇为应对疫病所做的那些实实在在的准备工作,深入人心,舆论的风向一时半会儿难以被他们彻底扭转。 一计不成,他们又生一计。 这些人将目光投向了城外的难民营,如今那里在温以缇的努力下,已经被建设成了一个安福村,但在这些官员眼中,它依旧是充满疫病风险的危险之地。 他们商议着切断城外物资的供应,尤其是为难民们提供的物资。 在城内的市场上,运送物资的车夫们被故意刁难。官员们安排的人要么故意找茬,说货物有问题,要么大幅提高运输费用,让原本就艰难的物资供应雪上加霜。 哪怕温以缇下令制止,也被这些人阳奉阴违,根本无法真正执行。 与此同时,他们还试图说服甘州的商户们加价售卖物资,甚至直接拒绝卖给难民。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当他们找到那些商户提出要求时,商户们纷纷摇头拒绝。 “这些难民如今也是甘州的村民,温大人都发话了,我们怎能违背道义,不卖给他们物资呢?”一位商户义正言辞地说道。 “是啊,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诚信和规矩,他们既然合法合理地购买,我们没有理由拒绝。”另一位商户也附和道。 这些心怀不轨的官员们碰了一鼻子灰,满心疑惑,这些低贱的商户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重视规矩和道义了? 在他们离开后,天香楼内,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苏青戴着精美的面具,身姿优雅地站在包厢中,身后一众随从整齐排列。 她正宴请甘州的几大家大商户。 “多谢各位今日的仗义执言。”苏青的声音透过面具,沉稳而有力。 几大富商满脸堆笑,纷纷举杯向苏青敬酒,讨好之意溢于言表。 他们心里清楚,苏青出身江南富商,手段高明,人脉广泛,手中掌握的资源和商机,足以让他们这些本地商户望尘莫及。 更何况,苏青与温知州关系匪浅,若是她想在甘州大展拳脚,全方面压倒他们,也并非难事。 如今苏青旗下的产业蒸蒸日上,势头强劲,他们不得不依附于苏青,听从她的吩咐。 在这推杯换盏之间,一场没有硝烟的暗战似乎落下了帷幕。 另一边,他们以为温以缇这一次还不过此前可以随意拿捏,对她的指令总是表面应付,实则暗自抵制时。 他们彻底误判了形势。 温以缇得知这些人依旧我行我素后,果断下令,官兵们迅速将那些试图蒙混过关、暗中搞破坏的人等一一缉拿抓进大牢。 一时间,街道上马蹄声急促,官兵们神情严肃,不论这些人背后站着怎样的高官显贵,也不论他们与何种势力勾连,温以缇一概不予理会。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强硬地展示自己的决心和手段,让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官员们措手不及。 过去,温以缇在众人眼中是个相对好说话的人。若是有人犯了些错,只需低个头、服个软,再送上些礼,温以缇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事情轻轻放过,权当翻篇儿了。 可这一次,情况却截然不同。 他们试图像往常一样,通过各种渠道找温以缇沟通,甚至妄图以言语讨好、利益诱惑来平息事端。 然而,这一回,他们连温以缇的面都见不着。 这些人开始慌了神,转而想用背后的势力来逼迫温以缇就范。搬出那些平日里能威慑众人的权贵,试图给温以缇施压。 可温以缇就不为所动,面对这些势力的威胁,她连回应都懒得给出,直接不接招。 这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彻底没了主意,只能在原地干着急。毕竟,温以缇好歹也是一州之长,岂是那么容易被拿捏的。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想到了邵玉书。在他们看来,如今孙同知肯定不会理会他们这些麻烦事,他一直和温以缇的一伙的。 而邵玉书或许还能念及一些旧情,帮他们从中斡旋。于是,他们赶到邵玉书的家中时,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焦急地向他诉说着事情的经过,希望邵玉书能出面,帮他们解决。 邵玉书听着他们的讲述,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无奈和无语。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满。随后,他开始耐心地劝说他们,指出他们此次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分。甚至对他们的某些做法进行了严厉的指责,告诉他们不应该对温以缇如此行事。 这些人被邵玉书的态度弄得一头雾水。他们原本以为邵玉书会站在他们这边,可没想到却遭到了一顿训斥。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满是疑惑,完全不明白邵玉书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此时,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赶至甘州城。 这支来自江南队伍,浩浩荡荡,引得甘州城内外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好奇地围观。 人群中,百姓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这支队伍的来历。 “这是哪里来的啊?看着可真气派。”一位老者手搭凉棚,眯着眼望向远方。 “是啊,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莫不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旁边的年轻人也满脸疑惑。 队伍在州衙门外缓缓停下,温以缇早已在此等候。 没错正是崔衍应着温以缇的求援,带着她在湖州的产业银钱和苏青调集来的物资。 随后指挥着队伍将带来的物资一一卸下。这些物资堆积如山,有粮食、药材等,皆是当下甘州城急需之物。 温以缇转身面向周围的百姓,声音洪亮而坚定:“乡亲们,这些物资是从江南紧急调配而来的。大家放心,绝不会让市内物价抬高!” 百姓们听后,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的赞叹。 紧接着,一位大夫从队伍中走出,温以缇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大夫,他曾参与临安疫病的救治,此次带来了治疗疫病的良方,定能帮助我们解决眼前的困境!” 温以缇随后耐心地解释着药方的原理和功效。 百姓们听后,欢呼雀跃,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而站在一旁的官员们,看到这一幕,都不禁为之一愣。 他们原本以为温以缇在七公主和亲后,便失去了靠山,是个可以随意欺侮的棋子。 可如今,安远侯、冯迁等各方势力纷纷伸出援手,甚至连江南湖州、临安都派人送来大量物资和珍贵的药方。 他们心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这个女人… 原本一场难以解决的危机,却以一种超乎众人想象的速度被化解了。 那些心怀叵测、妄图给温以缇使绊子的人,此刻全都瞠目结舌。 甚至哪怕是给温以缇教训的正熙帝,怕是也不会想到能这么快解决。 这段时间,孙同知跟随着温以缇忙前忙后,从最初的慌乱无序,到逐渐理出清晰的头绪,过程中,他早早便察觉到了事情的转机。 尽管身心俱疲,但他的内心深处,却在看到问题逐渐被解决时,悄然松了一口气。 而邵玉书、周华浦以及州衙内其他一众官员,此刻的心情却无比复杂。 之前,他们在州衙内逼迫温以缇,可如今,再回想起那时所作所为,他们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在温以缇面前上蹿下跳的,街头耍猴卖艺的人,被人当作笑柄却不自知。 第570章 监察御史 养济院内,苏青站在温以缇面前,语气中满是唏嘘,轻轻开口说道:“以缇姐姐,真没想到,你竟在早前就预料到了今日这般局面。” 绿豆轻笑道,“没想到姑娘把我们都瞒住了。” 温以缇轻吐一口气,正欲开口回应,常芙却像是迫不及待又抛出了心中的疑问:“姐姐,可你究竟是如何猜到,陛下会拿疫病来做文章的呢?” 她微微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看着温以缇。 此刻,周围的众人也都竖起了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 这个时候大家心里都明白过来,怕不是早在疫病还未侵袭甘州,难民也尚未涌入之时,温以缇便已经开始行动了,向江南的崔衍寻求帮助,打通了诸多关系,成功寻到了能够治疗疫病的大夫和药方。 否则,这些支援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抵达。 温以缇则是神色平淡,缓缓开口说道:“并非是我未卜先知,早就想到了这一切。而是陛下若想要收拾我,在当前的局势下,也就只有这一招可用。其一,他想借这场疫病试探我的能力和底牌,看看我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其二,陛下毕竟还是有所顾虑,不想与我正面冲突,直接发难。因此吧,疫病便成了他手中看似温和却暗藏锋芒的武器。而最重要的是,这疫病对于陛下来说,有着更为深远的意义。 它不仅仅是一场天灾,更是一个可以用来操控局势、平衡各方势力的绝佳契机。在朝堂之中,每一件事都可能是皇帝利用的手段,疫病…也不例外。” 听着温以缇的话,其余众人的脸上纷纷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一国之主用自己子民的性命去算计一个官员,这实在是让人感到不寒而栗,也让众人深刻地感受到了上位者的冷漠与无情。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人再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轻轻的叹息。 就在这时,温以缇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又带着几分忧虑,“疫病还只是个开始。”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如何让甘州的百姓接纳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恐怕得靠时间来慢慢消磨彼此之间的成见。” 常芙则突然眉头紧锁,满眼忧虑地看向温以缇,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无奈:“姐姐,往后可不能再这么大手大脚地花银子了。你想想,就今年这光景,花出去的银子都快把你的私库给掏空了。要是还想着大把大把地撒银子去补贴那些难民,恐怕到时候你自己都得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啊。” 之前因为七公主的事儿,温以缇就已经花费了大部分银钱。这次疫病和难民那边的情况又如此紧急,几乎把温以缇最后的家底都给掏干了。 常芙原本想着,这些银子能好好打理,以后还能给姐姐做嫁妆,让她往后的日子过得富足安稳些。可如今看来,别说过得更好了,怎么维持下去都是个大难题。 温以缇神色坦然,轻声开口:“有些时候,钱重要,可有些时候,它又没那么重要。我本就是孤身一人来到这甘州、大不了就回到从前的日子。再说了,谁说钱花出去就回不来了?有舍才有得嘛。” 这时,苏青连忙点头,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俏皮:“哎呀,阿芙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以缇姐姐有我呢,肯定不会让你们缺银子花的,不就是银钱嘛,我送些来便是。” 话还没说完,温以缇就立刻伸手阻拦,神情严肃认真:“ 小青,你的银子是你的,我的分红是我的。除此之外,你千万别再花钱来填补我们的窟窿了。你帮我们太多了,再这样做,对你太不公平了。” 常芙和绿豆、温晴他们站在一旁,听着也纷纷点头。 而当甘州城有条不紊的运转时,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悄然出现。 来者正是江恒,他此前护送七公主前往瓦剌,随着和亲队伍返回京城后,竟再度折返。 江恒一身风尘仆仆,神色间却透着几分肃穆与庄重。他踏入城中,脚步匆匆,径直朝着州衙而去。 当温以缇见到江恒时,他立即拿出了布政司公文。 原来正熙帝已经下旨,特任命江恒为甘州监察御史,布政司命温以缇往后得好好配合江恒。 在此之前,温以缇一直担任甘州监察御史,如今被突然换成了江恒。 一时之间,众人皆一头雾水, 第571章 二人有渊源 州衙众人的目光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投向温以缇。 人群里,有几人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那神情就好像在看一场精彩的好戏。 要知道,温以缇这几年来可都是凭着监察御史一职被人忌惮,可如今,陛下一道旨意,这官职便被撤了,取而代之的是江恒这么一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 这无疑是在向众人宣告,陛下对温以提已不再信任。不仅如此,温以缇还失去了圣眷,这对她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众人的意料。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温以缇满脸懊悔与失望,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表情,可她却面色平静得如同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只见温以缇声音不疾不徐的开口:“江大人在甘州可有歇脚之处?” 江恒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温以缇会突然有此一问。 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礼貌地开口答道:“尚未寻得。” 温以缇立刻摆了摆手,说道:“那江大人就自行找个住处吧,等安顿好了再说。”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之色。他们本以为温以缇会卖江恒一个人情,怎么也得为他安排一处住所,哪怕是住在州衙内也好。 可谁能想到,人家江恒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温以缇却让他自己去寻找容身之所。 这事压根儿不把人家放在眼里啊! 江恒也有些意外,但他脸上并未露出丝毫不满之色。 相反,他还轻声开口安慰起温以缇:“温大人不必担心。陛下此次命我前来,实因这段期间甘州突发难民潮,疫病丛生。陛下念及温大人劳苦,怕被一时被宵小之徒算计,这才特派我来甘州监察督职助力,待此次风波过去,我便会回京复命。” 众人听闻江恒这番话,脸上瞬间露出了“怪不得如此”的神情。 纷纷在心底暗自思忖,这姓江的,别看年纪轻轻,倒是很能沉得住气。 也是,在这种情形下,他确实不好与温以缇闹僵。 毕竟温以缇如今虽被撤去监察御史之职,但好歹还是这一州之长,在甘州根基深厚。 江恒要是一上来就与温以缇僵持、往后在这甘州怕是举步维艰,差事也难以开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汇间,都流露出恍然大悟的理解之色。 温以缇的反应,依旧出乎意料。 她听闻江恒的话后,神色未有丝毫波动,只是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着江恒缓缓开口:“江大人慎言,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臣子可以擅自揣测的?既已来了甘州,便安心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旁的莫要多想。至于何时被陛下召回京城,亦是陛下的决定。” 众人心里都不禁泛起一丝无奈,温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这般性子,说话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江恒原本沉稳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些许波澜。他微微皱了皱眉,看向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道:“温大人,咱们之间当真要如此吗?” 呦呵!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来了精神,原本手中放缓的动作此刻彻底停了下来。 原来这温大人和江大人之间怕是有着不为人知的渊源啊,不然江大人也不会突然这样发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温以缇此时也放下手中的差事,猛地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江恒,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将江恒看穿:“江大人,本官再警告你一次,慎言!你我之间不过有着同僚之意罢了,旁的什么都不是。本官一向如此,对其他人也是这般说话,怎么,难道对你就不成?还是说江大人觉得如今你我是平级,便得让本官对你更敬重三分?”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带着满满的压迫感。 江恒的脸色微微一变,急切地回应道:“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你也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与不甘,仿佛在极力辩解着什么。 “够了!”温以缇一声厉喝,瞬间打断了江恒的话,声音在州衙内回荡,震得众人心里一颤。 她直直地盯着江恒,那目光仿佛能洞察一切。 “江大人,莫要再多说什么。”温以缇缓了缓语气,却依旧严肃,“你也别忘了,如今你已不是曾经的你。既来了甘州当差,就该好好做事。否则,若是陛下日后不将你召回京中,你与毓敏郡主的婚事怕是得徒生变故。人家堂堂郡主,能为了你来到甘州这种边陲之地吗?到时候,不止你江家……” 温以提说到此处,微微一顿,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罢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江恒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原本还欲争辩的话语,此刻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都知道了… 江恒望着温以缇,尽管她说出那番话时,没有露出过多的神情。 可江恒却从温以缇的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情绪,那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讽。 这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整个世界里只剩下温以缇那如芒在背的目光,直直地刺向江恒的内心深处。 江恒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一般。 温以缇不再理会江恒,转身对着一众目瞪口呆的同僚微微吩咐了一句,便径直离开了。 江恒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望着温以缇离去的背影,嘴唇紧抿,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对着州衙内的一众同僚行了一礼,动作有些僵硬,随后便匆匆离开了。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脚步也有些凌乱,仿佛被刚刚的一番话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众人望着江恒离去的方向,愣了片刻,随即瞬间沸腾起来。 “什么?我没听错吧?这江大人竟与什么郡主有婚约在身?” “老天爷呀,这种身份来甘州这个地方是为了啥呀?” “我看呐,这里面肯定有大文章。说不定是犯了什么错,被陛下贬到这儿来的。” “可别乱说,这话要是传到江大人耳朵里,可有你好受的。” 众人依旧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你们说,这毓敏郡主长得啥样啊?肯定是貌若天仙吧。” “那还用说,郡主身份尊贵,肯定是美得不可方物。不过,要是江大人真的回不去京城,这婚约可就悬了。” “那又咋啦?就算那郡主再怎么貌若天仙,我瞧着肯定也比不上咱们七公主!” “对对对,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七公主那可是咱们实实在在见过的,她对咱们老百姓,那叫一个亲切和蔼,一点公主的架子都没有。” “这天底下,可真没有比七公主更好的人了!” “郡主哪有公主大呀?这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呢!”又有人高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笃定,“管他那郡主长得什么样,在咱们甘州,七公主才是最让人敬重、最好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仿佛忘记了自己还在当值。 第572章 大可去陛下那参我一本 江恒的到来,原本大权在握的温以缇,确实感到自己的权力被分走了很大一部分。 以往行事毫无顾忌的她,如今做事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在江恒到来之前,甘州的养济院在温以缇的带领下进展还算顺利。凭借着各县养济院才成功地将难民们安稳安顿下来。 可随着江恒踏入甘州官场,一切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诸多事务上,不同的声音开始出现,无论是暗中的意见分歧,还是在公开场合的讨论,温以缇的决策仿佛都受到了制衡。 很快便到了秋收之际,为了更好地安置难民,温以缇推出了一项新政策。她打算利用难民这个劳动力群体,让他们成为官田劳作的主力军。 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劳力,以工代粮,换取维持生计的粮食。 这项政策似乎是个不错的办法,既能解决难民的温饱问题,又能为农田劳作提供充足的人力。 然而,江恒却有着不一样的见解。他深知此事事关重大,每一州的储粮之仓都关系着民生大计。 若是就这么轻易地将官田的粮食分给难民,一旦日后粮仓空虚,那便是官府的失职,后果不堪设想。 在江恒看来,让难民去以工代赈服徭役才是更为妥当的做法。同时,他们也应该去租地耕种,或者去地主家做佃户,通过这些方式来换取粮食,而不是单纯地依靠官府的救济。 温以缇听到江恒的反对意见后,脸色微微一沉。她觉得自己的政策并无不妥,而且已经在实施过程中初见成效,如今江恒横插一杠,“江大人,我这政策已经在推行了,难民们也都接受得挺好,你这突然提出异议,岂不是要打乱所有计划?”。 江恒却不慌不忙,拱手行礼后说道:“温大人,我理解您的初衷是好的,可长远来看,咱们得为甘州的未来考虑。若是现在过度消耗粮仓储备,万一遇到灾年,百姓和官府都将陷入困境。让难民以工代赈,不仅能让他们通过劳动换取应得的报酬,还能为甘州的基础设施建设出一份力,这才是一举两得的良策。” 温以缇神色凝重,目光紧紧锁住江恒,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江大人,我并非否定以工代赈这一举措本身,它确实有诸多益处,这一点我心里清楚。但咱们身处甘州,就得结合甘州的实际情况来考量。你也知道,甘州土地匮乏,各家各户的百姓辛苦劳作一年,打下的粮食本就有限,勉强维持生计。” “若是按照你的提议,让这些新来甘州的百姓都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去谋得粮食,这里面问题可不少。且不说最终大家得到的粮食是否公平,依我看大概率是会很少的,毕竟资源有限,参与的人又多。再者,大部分难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根本没有获取粮食的其他渠道。一旦无法通过以工代赈得到足够的粮食,他们就只能花钱去买粮。可他们身无分文,哪来的银钱呢?” 温以缇说到此处,目光炯炯,直视江恒:“如今将官田合理利用起来,让新来的百姓们在官田劳作换取粮食,本就是为甘州百姓谋福祉的善举,又有何不妥?至于你担心的州官府粮仓储备不足的问题,我实话跟你说。 在你没来之前,每一年甘州的粮仓都是捉襟见肘的。甚至在我初到甘州任职的时候,那粮库几乎就是空虚的,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难以找出。这些年,我费尽心思,才慢慢有了些改善,如今可不能因为这个政策,让之前的努力白费。” 江恒静静地听完,神色未变,拱手说道:“温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以工代赈若实施得当,不仅能解决当下粮食分配问题,还能促进甘州长远发展。官田虽好,但长期依赖,难成体系。” 温以缇听闻江恒的话,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小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挺直了腰杆,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威严,缓缓开口:“如今我身为知州,主理甘州大小事务。江大人,你若有任何不满,那是你的个人之事。而我听不听你的建议,自然由我决定,你不必再多言。” 江恒见状,心里愈发焦急,向前跨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急切地说道:“温大人,我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这真的是为你好,也是为甘州好啊!衙门可经不起这般折腾,能有多少银子经得起这样。” 温以缇却对此不以为然,轻轻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若是江大人对我行事有诸多不满,尽管行使你监察御史之职,向布政司检举,亦或是直接向陛下参我一本,本官在此候着便是。” 江恒并未被温以缇的强硬态度吓住,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再次发声:“温大人,你就那般想让陛下怀疑,甘州这段期间花的这么多银钱是从哪来的?” 第573章 赵锦年与江恒 江恒此言一出,温以缇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他,一步步不紧不慢却又带着十足压迫感地逼近。 微风撩动着她的发丝,却丝毫未减她周身散发的凌厉气势。 尽管江恒如今身高已然比温以缇高出半个头,可在温以缇这股强大的气场之下,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他的鞋跟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此时,温以缇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大人,谨言慎行这句话,从你来甘州的那一日,我便提醒过你。怎么,你是想说本官中饱私囊,贪污百姓粮款,这才花了这么大笔的银子,嗯?” 温以缇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眯起的双眼透露出审视的意味。 江恒神色有些不自然,像是被强光刺痛了眼,下意识地躲过温以缇咄咄逼人的目光,连忙摆手道:“不,我没有这么说,是你误解了。” 可不知是为了找回些许颜面,还是心中仍有不甘,江恒似是有了些底气,语气强硬了一些,“不过温大人,你一个女官之身,来甘州短短几年,便能拿出这么多的银钱。你也说了,甘州此前粮库空虚,州衙银钱短缺,那请问短短几年之间,便能有如此大的改变,这连寻常地方的县城、州城、府城都是做不到的,哪怕是江南之地,也仅仅于此,敢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州衙的廊道上,周围路过的吏员和办事的官员们,原本各自忙碌于手头的事务,听到这极具冲击力的质问,身形皆是猛地一滞。 他们的动作瞬间凝固,手中的文书差点滑落,或是正准备迈出的脚步悬在了半空。 呼吸也不自觉地放缓,大气都不敢出。 尽管大家都极力保持镇定,好奇的内心早已迫使他们留在了原地。这等私密又敏感的问题,牵扯到银钱来源与政绩背后的隐秘,任谁都难以抑制住心底的八卦之火。 于是,他们纷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手中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书,或是假装认真地整理着案几上的物件,看似全神贯注地忙碌着,实则耳朵都竖得高高的,不放过任何一个字。 温以缇听到江恒这番质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江大人作为监察御史,有此疑问理所应当。不过,本官事务繁忙,实在没空理会你这些无端猜测。既然你对本官的作为存疑,那自当由你来举证。 倘若你能拿出一分一毫证明本官有罪的证据,本官即刻摘下官帽,回京向圣上谢罪。可若是拿不出,休怪本官不客气,也定会参你一本。” 她的声音清脆,字字掷地有声。 江恒闻言,心中一紧,他没想到自己每次与温以缇交谈没几句,局面竟会闹得如此僵。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懊恼,语气也不自觉地缓和了许多,带着几分无奈开口道:“温大人,我并非有意与你作对,我这是为你好,是在帮你啊。” 然而,还没等温以缇回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短暂的僵持。 “打着帮人的名号,做出污蔑温大人之事。这位新来的江御史,还真的是虚伪至极啊。” 赵锦年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循声望去,只见他迈着大步,匆匆而来。看向江恒的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不满与指责。 江恒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随即锁定在赵锦年的身上。 二人就这样彼此紧紧盯着对方,沉默不语。 他们好似有一种无形却又极具压迫感的力量在相互碰撞,针锋相对。 沉寂许久,江恒率先打破宁静,微微俯身,动作舒缓而沉稳,双手交叠于身前,缓缓行了一礼,开口说道:“见过,安远侯。” 赵锦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笑容看似温和,却又透着几分疏离。他微微颔首回礼,语气平淡:“江大人不必多礼。” 那声音如同湖面掠过的微风,波澜不惊。 江恒眼见赵锦年对自己满是轻蔑,试图挽回些许局面:“侯爷方才怕是误会了在下的话,我对温大人的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我们都是为了大庆,为了这甘州的百姓着想。” 赵锦年听闻,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那笑容如同利刃,瞬间划破了江恒营造的伪善。 他轻嗤一声,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随即开口:“这甘州在你江恒未来之前,一向有条不紊,发展得越来越好。怎么就偏偏你来了之后,温大人做的哪哪都不对?若是你行,为何不直接与陛下请命,谋得这知州之位? 短短几年,温大人把这甘州城治理得百姓安稳,怎么就你江大人来了之后,就能使这甘州像临安那般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江恒的心坎上。 面对这般毫不留情的嘲讽,江恒心中虽怒火中烧,但面上仍强装镇定,努力维持着自己的风度。 江恒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侯爷一介武官,自然不懂文官打理政务之事。在下理解你的心情,但既然陛下派在下来到甘州,那么自然有资格过问甘州之事。” 赵锦年开口道,“江大人的手伸得还是太长了。你也说了,你有资格过问,但没有资格命令温大人做事,你的话…”说着,赵锦年转头看向温以缇,“温大人日后就当放个屁,无需放在心上。” 赵锦年如此直白的敌意,让在场众人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吏员们纷纷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好奇与疑惑。 有人小声嘀咕:“难道是这安远侯同江御史此前有什么冤仇?怎么这般针锋相对。” 江恒被赵锦年如此羞辱,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脸色涨得通红,“安远侯才是手伸得够长了吧!陛下命你为边境主帅,可不是命你为这甘州之长。与在下比,侯爷才是更没有资格过问这甘州之事!” 赵锦年闻言,不仅不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肆意张狂,回荡在大堂之中:“本侯在甘州保护百姓征战多年,本侯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之时,你江家小儿还不知在哪哭闹找爹娘呢。怎么,本侯就管得起这甘州之事,旁人都认,甘州的百姓也认,江御史不认,你能拿本侯怎么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逼近一步,眼神中满是挑衅,身上的气势仿若要将江恒碾碎。 江恒被这步步紧逼的羞辱激怒,立刻吼道:“你!安远侯,小心本官参你一本!” 赵锦年却丝毫不惧,反而满脸戏谑地回应:“那本侯自是恭候,等着江御史了。若是你不服,大可向你背后的晋元王府告状,否则,单靠你们永宁伯爵府想拿捏本侯,怕是做不到。”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震惊,大堂内一片死寂,唯有几缕微风拂过,吹得帷幔轻轻晃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恒身上,眼中满是惊讶与恍然。 有人低声惊叹:“这江恒,竟是出自永宁伯爵府?” “难怪了,小小年纪,便被陛下派到甘州。” “永宁伯爵府的公子,可与旁人不同啊。怪不得不怕安远侯呢。同样是勋爵,伯爵只比侯爵低了一级。更何况,听安远侯说,这江恒背后还有一个王府在呢。不得了了。”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众人看向江恒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话落之后,赵锦年甚至没有再多看江恒一眼,便转身朝着温以缇的方向快步走去。 “温大人,在下有要事相商,可否移步?”赵锦年的声音温和了些许。 温以缇闻言,先是淡淡地瞟了江恒和赵锦年二人一眼,那眼神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情绪。随后,她轻轻启唇:“江大人请自便,侯爷请吧。” 声音不疾不徐,说罢,温以缇莲步轻移,带着赵锦年往大堂外走去。 江恒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他的双眼微微眯起,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正值炎炎夏日,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向大地,整个州衙都被热浪包裹着。 温以缇为了舒缓心情,特意寻了一处州衙内清幽的凉亭。 这座凉亭被葱郁的树木环绕,偶尔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下人们见状,立刻脚步匆匆地端来两盏冰饮子和一些冰镇的瓜果。 那冰饮子盛在剔透的琉璃盏中,里面的冰块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瓜果也被切得整整齐齐,摆放得十分精致。 许久未见赵锦年这般动怒,温以缇轻轻抿了一口冰饮子,感受着那丝丝凉意滑过喉咙,轻笑一声道:“侯爷,许是天干物燥,您比从前脾气急了好多。”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夏日里的一缕清风。 赵锦年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说道:“温大人,本侯可是在帮你,没道理你还在这儿调侃本侯。” 说着,赵锦年一屁股坐了下来,端起冰饮子一饮而尽,那豪爽的姿态尽显武将风范。 他喝完后,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摆手让人再去续一碗。 温以缇看着他,神色温和,缓缓开口:“江恒虽说新官上任,未免有些急功近利,但他的用意是好的,比那些心怀不轨、背后使些手段的要好上许多。” 她的眼神中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淡然,轻轻晃着手中的琉璃盏,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锦年一听,挑着眉,满脸惊讶道:“温大人,这个时候你还在帮他说话?”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似乎对温以缇很是不满。 温以缇轻轻摇头,“不,我只是就事论事。但无论陛下是否撤我的监察御史之职,只要我一日为甘州知州,便一日有着决定权。江恒再怎么着也都是初出茅庐,陛下不会听他太多话的。” 说到此处,温以缇微微皱眉,神色间透露出一丝忧虑,看向赵锦年道,“陛下突发任命江恒为监察御史,背后怕是有着别的意图。” 赵锦年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应当是,不然此前七公主和亲队伍,便不会有江恒这么个人。虽说他年纪轻轻就入了翰林院当庶吉士,但前几年可没听说过他,也是最近才崭露头角。”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敲击着石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温以缇听后,若有所思,随即回道:“可是与晋元王府有婚约有关?” 赵锦年连忙点头,“陛下对毓敏郡主心怀有愧,这才破例提拔永宁伯爵府的男儿,不然有着七王爷母子在,陛下可不会让他们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温以缇,斟酌片刻,开口道,“我怀疑陛下怕是冲你来的。” 温以缇听后,脸上没有丝毫慌张,神色平静如水,缓缓开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陛下的旨意咱们也不能违背不是?就连侯爷你如今也同那平西将军在边境时有争执,不都是陛下的意思。” 她的语气坚定,眼神中透着一股从容与淡定。 赵锦年无奈地轻笑了下,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 这时,温以缇神色一正,突然问道:“侯爷,七公主在瓦剌可好?” 七公主入嫁去瓦剌和亲之后,一系列的消息都是赵锦年带回来的。 温以缇虽身为甘州知州,可许多关于七公主的事情,她也鞭长莫及。 赵锦年听后,神色柔和了几分,安慰道:“放心吧,因这瓦剌王一接连失去好些个儿子,如今对同七公主成亲的马哈王子倒有几分宠爱。 不过七公主终究是大庆的公主,日后马哈想成为继承人,还得使些别的力气才是。” 温以缇点头,赵锦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笑道:“也不过据说这马哈王子脾气越发的暴躁,性格乖张,稍有谁伺候不慎,便严加打骂。但瓦剌王倒是夸他很有风范。” 赵锦年意味深长地对温以缇说,后者也轻笑了一下,关切地问道:“七公主没事吧?” 赵锦年轻轻摇头,随即小声道:“据小道消息,那马哈每次见到七公主就像耗子见了猫,换了一个人一般。” 温以缇听后,笑意更深,那笑容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动人 。 第574章 受排斥和受欢迎 金风拂野稻波悠,车来车往笑盈眸。 又是一年秋收大忙时,广袤的田野上,一片繁忙景象。金色的稻浪在秋风中翻涌,农民们弯着腰,手中的镰刀起起落落,割下沉甸甸的稻穗,一捆捆码放整齐,再扛到田边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百姓们虽然累得汗流浃背,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因为今年的田地状况比去年好太多了,丰收的喜悦让他们忘却了所有的疲惫。 应院首带着手下,正有条不紊地配合百姓登记县养济院内官田的收成。 “应大人,今日收成如何啊?”只见此时,方县令带着一行人,满脸笑意地走来。 应院首见了,将手中的册子交给身边的人 向方县令行了一礼,毕竟她品级比方县令略低,“县令大人大人差事繁忙,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方县令笑着回礼,目光落在那一堆堆粮食上,脸上的笑容依旧,语气却多了几分关切:“毕竟是一年一度的秋收,这官田的收成可关乎咱们县粮仓的储备,本官实在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应院首年逾半百,岁月沉淀下的沉稳气度与方县令的年轻气盛形成鲜明对比。虽说她官职品级低于方县令,可早年在宫中多年,虽未崭露头角,却也历经风云变幻,周身自然散发着一股历经沉浮的威严。这气场,比起方县令,不知要强出多少,仿佛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往昔岁月里积攒下的底气,让人不敢轻易小觑 。 应院首轻笑了下开口道:“回禀县令大人,今年收成不错。我也了解过往年的情况,今年确实比往年强上许多。” 她抬眼望向田间忙碌的百姓,眼中满是欣慰,“百姓们辛苦一年,也算有了好回报。” 应院首心里明白,方县令此番前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又轻声道:“虽说喜人,可这些粮食都是要归于养济院的。县养济院下的官田收成,关乎养济院一众百姓的生计,而县内粮仓储备靠的是税收,这二者还是有分别的。 大人不必太过忧心,只要县内税收不出差错,咱们县的粮仓储备便大可高枕无忧。” 方县令听到这话,笑容微微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冷冷道:“怎么,应院首是觉得你们养济院不属于咱们县的一部分?” 应院首面上却依旧温和,又轻笑一声,缓缓说道:“下官可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若是大人觉得下官言语有失,想必是听错了。只是如今养济院收留了许多百姓,正是粮草不济之时。下官一直尽心尽力维持,未曾向县衙寻求帮助,本就是想着为大人减轻负担。如今大人却想要这养济院的收成,实在让下官为难。”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方县令,“大人若是不满,大可以向温知州去说。只要温知州点头,这些粮草充入县内粮仓,又有何不可?” 方县令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和颜悦色、弱不禁风的应院首,竟在这件事上如此强硬。 她紧盯着应院首,咬着牙道:“你这是拿温知州来压本官?” 应院首依旧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地说:“大人言重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咱们各有各的差事要做,下官的职责便是打理好养济院,自然包括养济院所属的官田和百姓。大人若觉得下官做得不对,还请多多指教。” 田间的打谷声依旧热闹,可这边的气氛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远处又走来一波人,为首的正是江恒。只见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方县令,你们在聊什么呢?” 江恒的声音清朗,打破了略显凝重的氛围。 方县令和应院首闻声转头,看到江恒,方县令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容,说道:“江御史,让你久等了,我正和应院首聊田地的事儿。” 江恒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应院首身上。 眼前的她,虽已年过半百,可那周身沉淀的气度却不容忽视。江恒心中一动,随即便对着应院首微微行了一礼,态度谦逊有礼:“应大人。” 应院首赶忙回礼,语气带着几分敬意:“江御史多礼了,该是下官先向您见礼才是。” 江恒笑了笑,没有在这上面多做纠缠,转而神色关切地问道:“这县内田地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应院首刚要开口,方县令却抢先一步,脸上堆满了无奈的神情,诉苦道:“江御史有所不知啊,自从这养济院建立以来,甘州大量的官田被划分走,你也清楚咱们甘州如今的情况,涌入了这么多百姓,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本想着和应院首商议商议,今年这官田的收成能不能归到县内粮仓,统一调配运作,可应大人她不肯啊,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方县令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江恒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江恒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转向应院首,眼神里带着探究。 应援手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地说道:“方才下官已和县令大人说得很明白了,养济院内官田收成的归属,是早已定夺之事,也有明确的章程。若方县令想要调用,大可向温知州请示。只要温知州点头,咱们必定全力配合,一切都按规矩来。” 方县令一听这话,心里有些焦急,此刻江恒在场,他心里莫名有了底气。在他看来,寻常官员哪能容忍女官这般“以下犯上”,更何况,坊间传闻江恒之前同温以缇闹的不是很愉快,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果然,江恒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阴沉。 方县令瞧在眼里,心中暗喜,觉得此事已经成了一半。 江恒看向应院首,语气虽还算平和,“应大人,方县令所言也不无道理,如今县内百姓众多,粮食调配关乎民生,能否通融通融?” 应院首微微低下头,态度依旧恭谨,可话语却坚定有力:“江御史,下官理解县内的难处,也一心为百姓着想。但养济院的百姓同样需要这些粮食维持生计。养济院自成立以来,收留了无数孤苦无依之人,他们大多老弱病残,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全靠这官田的收成度日。若是将收成调走,他们的生活便没了着落。届时,只能花用县衙的银钱,到时候更加麻烦。更何况,县内还有大量的税收,已经足够了。” 江恒听了,沉默片刻,目光在应院首和方县令之间来回游移。 方县令见江恒沉默,以为他在犹豫,连忙添油加醋道:“江御史,您想想,若是能将这些粮食统一调配,合理分配,既能解决养济院的燃眉之急,也能兼顾县内其他百姓,岂不是一举两得?应大人这般固执,实在有些不妥啊。” 应院首心中一紧,知道方县令这是在故意施压。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说道:“方县令,调配粮食之事,关乎众多百姓的生死存亡,必须谨慎对待。若是没有温知州的指示,私自调配,万一出了差错,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方县令本以为凭能轻易拿捏应院首,顺利将养济院官田收成纳入县衙掌控。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年迈的女官,竟如此难缠。 每次设计的圈套,抛出的种种理由,都被应院首三言两语巧妙化解,就像一只灵活的鱼儿,总能在他编织的渔网中轻松脱身。 方县令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脸上却还得强装镇定,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这个老女人,真是个硬茬!” 没办法,方县令对着江恒使了个眼色,眼神中满是期待与暗示,盼着江恒能站出来为自己说几句公道话。 毕竟江恒可是堂堂御史,只要他肯开口,应院首就算再有能耐,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给温以缇惹了祸事。 江恒察觉到方县令的眼神,却并未立刻回应。 他微微皱起眉头,目光望向远方,脑海中快速权衡着此事的利弊。 方县令所言,确实关乎全县百姓的粮食调配,从大局出发,统一调配粮食,似乎能让资源分配得更加合理。 可应院首的坚持也并非毫无道理,养济院的百姓同样需要这些粮食活命,若是强行挪用,那些老弱病残又该如何是好? 而江恒又突然想起温以缇此前与他说的那些话… 沉吟片刻后,江恒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方县令,此事确实不可贸然行事,还得再从长计议。今日这事儿,本官心里记下了,日后定会和温大人好生协调。你也不必过于着急,凡事都得谨慎处理,毕竟这关乎众多百姓的生计。” 方县令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他本满心欢喜地以为请来了江恒这个得力帮手,能一举拿下应院首,顺利解决官田收成的问题,可没想到江恒居然在这关键时刻和起了稀泥。 他在心中暗自腹诽:“这小郎君当的什么御史?一点决断力都没有,还不如不来,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吧!” 但方县令也不敢把这不满表露出来,只能强装出一副理解的模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就有劳江御史了,全指望您能和温大人沟通好,为咱们县的百姓谋个好出路。” 此时,应院首看向江恒,神色平静:“江御史,若是你对官田之事还有任何疑惑,既可以询问方县令,也可向知州大人请教,他们定能为你详细解答。只是下官手头还有诸多要事亟待处理,实在无法久陪,还望江御史海涵。” 说罢,应院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礼貌的轻笑,莲步轻移,优雅地微微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离去。 方县令则站在一旁,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心中盘算着下一次该如何出招。 从前因被温以缇算计,现在他清楚地感受到,背后的势力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放弃他也只是时间问题。若不想就此沉沦,必须自己主动出击,寻找一条新的出路。 自温以缇的监察御史之职被江恒取而代之,甘州官场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除了方县令,另外两位县令,心思也开始活络起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当地的县养济院,若能从中分一杯羹,不仅能充实自己的政绩,还能捞取不少实际利益。 不过都被如像应院首这般给打发了去,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这些女官可都个个如温以缇一般,极为难缠。 江恒初至甘州,一心扑在政务上,每日早出晚归,不辞辛劳。对待每一项任务都全力以赴,尽忠尽责。 然而,他的认真负责却无意间触动了许多官员的利益,让他们做起事来处处受限,不得不有所顾忌。 于是,在背地里,这些官员和吏员们对他满是嫌弃,时常聚在一起,抱怨江恒的严苛与不通人情。 可谁也没想到,江恒在官场遇冷,却在民间收获了极高的人气,尤其是在甘州各官宦家的小娘子们中间,他简直成了备受追捧的对象。 这些姑娘们哪见过江恒这般长相俊朗,身姿挺拔,面容白皙如玉的郎君。 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一般。 得益于甘州相对开放的民风,这些姑娘们按捺不住内心的倾慕,时常三五成群,精心梳妆打扮后,结伴来到州衙门外,或是江恒日常的必经之路。 她们笑语嫣然,眼神中满是期待,只为能远远地看一眼江恒那俊俏的面容。 每当江恒的身影出现,姑娘们便会瞬间安静下来,脸颊绯红,眼中闪烁着光芒,紧紧地盯着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其他官员的眼中,引得他们暗暗吃味。 在他们看来,脸长得好看又有什么用?为官之道,在于能力服众,在于政绩斐然。 可姑娘们哪管这些,依旧我行我素,沉浸在对江恒的倾慕之中。 第575章 能帮她一次,我便没有遗憾了 随着江恒的身份和家世暴露,在城中官眷姑娘们的圈子里迅速传开。 身为是永宁伯爵府的嫡子,出身已然令人瞩目。更令人惊叹的是如今的七王爷,竟也是江恒的表兄。而他的外家,乃是声名显赫的武清侯爵府。在甘州颇有威望的顾世子,便是江恒的嫡亲舅舅。 这般家世,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让甘州城那些平日里养在深闺、眼界颇高的官眷姑娘们心驰神往、为之沉迷。 一时间,江恒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姑娘们的绣楼里,谈论的也尽是他的种种。 “听闻那江恒公子,不仅模样生得俊俏,才情更是出众,如今又得知这般家世,若是能嫁给他,哪怕是做妾室,我也心甘情愿。”一位身着粉色罗裙的姑娘,脸颊绯红,眼中满是倾慕之色,对身旁的小姐妹轻声说道。 “是啊,这般家世,便是放眼整个甘州乃至西北之地也是极为难得的。”另一位姑娘附和道,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然而,就在姑娘们满心欢喜、暗自盘算之时,又一则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无情地浇灭了她们心中的炽热幻想。 江恒已然定了亲事,未婚妻是晋元王府的毓敏郡主,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宗室之女。 这消息传开后,原本热闹的讨论瞬间安静了下来,姑娘们的脸上满是失落与不甘。 “这可如何是好,郡主身份尊贵,我们又怎能与她相争?”一位姑娘黯然神伤,轻轻叹了口气。 可总有一些心思活络的姑娘,并未就此放弃。“正妻不行,做妾又何妨?”一位身着浅绿色衣衫的姑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日后江恒与毓敏郡主成了婚,孩子都得喊郡主一声母亲,那岂不是也能沾上皇亲国戚的光?若是能讨得主君欢心,为自己的孩子谋个爵位封号什么的,此生也算有了依靠。” 这般念头一起,如星星之火,迅速在一些姑娘心中蔓延开来。 于是,那些原本已经消沉下去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此后,江恒的身边总是围绕着一群莺莺燕燕,姑娘们或是手持团扇,半遮娇容,眼神含情脉脉。 或是巧笑倩兮,用软糯的声音与他交谈,试图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哪怕江恒身边侍从阻拦,她们也想尽办法,趁他出门之际,制造偶遇,只为能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风姿,抢住他心里第一人的位置 ,仿佛这样就能在未来的妾室生涯中,靠着主君的宠爱,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养济院内,苏晴拉着绿豆,紧挨着温以缇坐下,看向常芙大笑着打趣道:“芙妹妹,你可真是鬼灵精!想出这么妙的一招,在那些官家姑娘中间,把江恒夸得那叫一个优秀出挑,这下,他可被那些红颜纠缠得脱不了身喽! “以缇姐姐可算是省心了,现在江大人忙着应付这些桃花,哪还有闲工夫来找咱们的麻烦?” 众人听了,也都忍不住轻声笑起来。 温以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常芙眼中满是宠溺:“阿芙你这鬼点子,一个接一个的,真让人招架不住。” 话虽这么说,温以缇心里倒也没觉得常芙算计江恒有什么不妥,只是暗自担心,怕常芙一涉及到和自己有关的事,就容易冲动、走极端。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劝常芙才好。 常芙却满不在乎,小嘴一撇,带着几分倔强和不服气:“哼,我这才只是小试牛刀,这都只是前菜。那姓江的要是还敢纠缠姐姐,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此前,常芙并不知道江恒就是那个曾让姐姐陷入困境的人,如今知晓了,又怎会咽下这口气? 暮色沉沉,甘州城内一座四进院的后门处,江恒脚步匆匆,身形狼狈,身影被黯淡的光线拉扯得有些模糊。他头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长袍的下摆也沾染了些许尘土,显然是在躲避着什么。 安顺满脸无奈,轻叹一声,快走几步跟上江恒,低声道:“爷,咱们还得这么躲到什么时候啊?这些甘州的女人简直的恬不…”刚说出口前两个字安顺便意识到不妥,急忙改口,“实在是太热情了,再这样下去,您的名声都要受影响了。” 江恒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无奈地回应:“再等等,如今这般状况,倒也有助于咱们办事。我之前吩咐你的,都落实了没?” 安顺连忙点头,神色认真:“世子爷离开甘州前安排的那些人手,如今都已同咱们联系上了。您的吩咐,奴才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进展。” 话落,安顺又忍不住为江恒抱不平,“爷,您如此为温大人上心,可她却不领情,您这又是何苦呢?如今您与温大人,已然没有可能,毓敏郡主才是您的良配啊。奴才斗胆劝您一句,莫要再插手此事了。” 江恒脚步顿住,微微仰头,望向那被夜幕笼罩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原先我就是陛下派来查她的一枚棋子。如今陛下已达成了目的。我现在的作用,又变成了为她扫清障碍,让陛下安心。更何况,若是能帮她一把,我便也没有遗憾了。总归没多长时间,我就要回京了。” 安顺一听,急忙接话:“可是,您做这些又有谁知道呢?只有您自己默默承受这些委屈。那温大人丝毫不领情,还这般捉弄您。依奴才看,这忙不帮也罢,她也不缺您这一个人的帮助,那安远侯…” 安顺话还没说完,江恒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凌厉地看向他,冷冷道:“她的事,和那安远侯有什么关系?” 安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抬手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满脸懊悔:“是奴才失言,奴才该死。” “安远侯那个老男人,她是看不上的。”江恒一边说着,一边神色间竟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庆幸。 她对长相俊俏之人向来青睐有加,而自己比起那个老男人,恰好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江恒的眼神缓和了些许,却又透着几分落寞,缓缓道:“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在这甘州,不得不依靠那安远侯,以求庇护。所以我更要帮她。至少让她在甘州,不用再看那安远侯的脸色行事。” 说罢,江恒转身,继续朝着院内走去,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寂寥。 安顺见状,默默跟在后面,不再言语。 第576章 疫病进展 随着秋收时节的来临,甘州城仿佛被一层安宁所笼罩。田间地头,百姓们忙碌地收割着庄稼,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仿佛之前那场令人胆战心惊的疫病从未发生过。 街头巷尾,人们不再谈论疫病的恐惧,大家似乎都默认了疫病已经彻底远离,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在这看似祥和的表象之下,那些来自江南的难民身上所携带的疫病,从未真正被根治。 只是出于稳定民心的考虑,温以缇有意地让大家忽略此事,使城内不再陷入混乱。 在安福村内,来自江南的大夫和甘州城派来支援的大夫,已经在这闷热狭小的空间里埋头研究了无数个日夜。 屋内堆满了各种草药、医书和器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 几个大夫的脸上满是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坚定。 终于,研究那么多日日日夜夜后,有了突破。那位来自江南的大夫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他迫不及待地寻了个净房,仔细地净了一遍身,熏了艾,这才快步去寻着温以缇。 那大夫特意在院子外的凉亭与温以缇会面。 他快步上前,脸上笑意盈盈,眼中满是欣喜:“恭喜大人!”咱们的研究终于有了进展!” 温以缇当即双眼亮了起来,眼中满是惊喜与期待,急切地问道:“当真?” 大夫连忙用力点着头,感慨道:“说来也巧,甘州疫病前期的处置,比起江南来说要强上太多。及时隔离了人群,控制住了百姓们的恐慌,这才使得疫病没有大肆蔓延,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内。” 说着,大夫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 这是一个模样质朴,口罩。最外层选用的是粗麻纱布,虽质地略显粗糙,但胜在坚韧耐用,有着良好的透气性,能有效阻挡外界的灰尘和大颗粒飞沫。 中层是一层厚实的棉布,经过处理,紧密的纺织纹理让微小的病菌难以穿透,最内层贴近口鼻的部分,使用的是柔软亲肤的细棉布,触感温和,不会对皮肤造成任何不适,还能吸收呼出的水汽,时刻保持内部的干爽。 口罩的两侧,缝着两条简单的布绳,长度适中,方便佩戴时系在脑后。 大夫满脸笑意,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将口罩递向温以缇说道:“大人,就是这个东西!我发现它比起咱们平常用的布巾包裹口鼻要强太多了。您一定要重重奖赏研究出这个叫口罩的人,也是因为有它,咱们在应对疫病时才会这般顺利地取得进展 。” 大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口罩,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常芙站在一旁,看着温以缇眼中满是骄傲,抢着说道:“您有所不知,这口罩可是咱们大人研究出来的呢!所以啊,要谢的人就在这儿。” 大夫闻言,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讶。 在研究疫病的这段日子里,温意义虽然并非医道中人,却也为他们提供了许多宝贵的思路。在涉及医理的关键问题上,温以缇又展现出十足的分寸感,从不不懂装懂、强行插手。 与江南那些没本事却硬要瞎指挥的官员截然不同,这也是甘州疫病防治进展比江南迅速的重要原因。 本以为温以缇做到这些已经十分难能可贵,没想到她还研究出了如此利民的口罩。 大夫立即神色庄重,恭恭敬敬地对着温以缇行了一个大礼,言辞恳切地说道:“温大人,这口罩实实在在地帮到了百姓们,老夫代表百姓们向您致谢!” 温以缇见状,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您不必多礼,无论是您还是我,都是为了咱们大庆的百姓做事。只要百姓们不再染上疫病,一切就都值得了。” 说罢,温以缇又关切地问道:“您方才说研究有了进展,如今情况到底如何了?” 大夫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眼神中透露出自信与欣慰:“回大人,经过这段时间对药材的调配和施针治疗,已有十人的状况从危急转为平稳。虽说还没有彻底痊愈,但都已脱离了生命危险。照此情形来看,想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完全康复的百姓出现。到那时,咱们便可依照这个成功的案例,全力救治其他患者了。” 温以缇听后,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声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场疫病,一直是温以缇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尽管他们提前想尽了各种办法,采取了诸多预防措施,可还是有不少百姓因此遭受病痛折磨甚至失去生命,这让温以缇满心自责与无奈。 如今,听着大夫带来的好消息,温以缇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放松了下来,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似乎也随着这一声呼气,消散在了空气中。 温以缇又转头看向大夫,神色间满是关切与郑重,开口嘱咐道:“虽说情况已有好转,但务必不能有丝毫大意。未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松懈。无论药材还是银钱,都无需顾虑节省,该用多少就用多少,一切以救治百姓为重。” 大夫认真地点点头,目光中满是敬重。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许多官员对底层百姓的生死漠不关心,可温知州却截然不同。她如此重视这些性命甚至连一两银子都不值的难民们的身上,实在是难能可贵。 大夫心中暗自感慨,既然温知州都这般执着坚守,毫不放弃,自己作为医者,又怎能放弃自己的病人。 “大人放心,”大夫挺直了腰杆,语气坚定。 第577章 汇总,怎么,觉得有愧于我了? 随着秋收渐近尾声,甘州的疫病情况也迎来转机。 在首例康复者出现时,那来自江南的大夫兴奋不已,他仔细研究该患者的治疗过程,据此开出药方。 随后,服用药方的病人陆续好转。那些被疫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病人,开始逐渐有了起色,他们的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 然而,并非一帆风顺,期间也有十几位患者因病情过重离世,但更多人逐渐康复,甚至有几位重症患者也转危为安。 等到秋收结束,疫病终被攻克,所有病人都已痊愈 。 疫病平息后,温以缇并未有丝毫懈怠,疫病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稍有不慎,就可能功亏一篑。 她安排让痊愈病人继续留院观察半月,同时组织人手在安福村全面开展熏艾消杀工作,严格管控村民的出行频次与人数。 半月过去,一切正常,温以缇这才解除了对安福村及城内城外的管控措施。 不过,为防止疫病卷土重来,温以缇对其他城池往来甘州的百姓加强了管控。在城门口设置常驻大夫,外地百姓入城必须接受检查。 这些政策一一公布后,百姓们悬着的心落了地,纷纷称赞温大人考虑周全,恐慌之感也随之消散。 那些曾经对温以缇这个女子为官有所质疑的官员们,此刻也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他们意识到,温以缇虽为女子,但在为官之道上,有着异于他们这些男性官员的独到之处和细腻之处。 之后,温以缇又召集了甘州城内外所有的大小官员和吏员。 一时间,宽敞的议事厅内人头攒动,官员们交头接耳,待众人坐定,温以缇目光如炬,缓缓起身,声音坚定而有力:“此次疫病,是对我们甘州城的一场大考,如今虽已度过难关,但我们绝不能就此松懈。今日召集大家,便是要一同总结此次疫病处理过程中的优缺之处。” 官员们纷纷正襟危坐,认真记录起来。 大家各抒己见,讨论的很是激烈。 “大人,此次疫病初期,咱们的隔离措施实施得极为迅速,不少百姓因此免受感染,这是大功一件!” 他的话得到了周围人的点头赞同。 有人还补充道:“物资调配也及时,虽说过程中有些小波折,但好歹没让百姓们饿肚子。” “不过,信息传递上出了些问题。偏远村子的百姓,很晚才知道疫病的严重性,导致有些村民没能及时防护。”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陷入沉思,不少人面露愧色。 “在统计病患人数时,因为人手不足,出现了一些误差。” 而这一次,破天荒的谁都没有敷衍了事,每个人的神色都很郑重。疫病的阴影虽已散去,但它带来的恐惧仍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大家都清楚,这是关乎甘州城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的身家性命。 正因如此,这场总结会议显得尤为重要。 最后,整整三个时辰,激烈的讨论声终于渐渐平息。众人虽面露倦色,可眼中仍闪烁着意犹未尽的光芒,他们陆续起身,缓缓离去。 这场会议干货满满,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从中汲取了经验,无论是对今后的政务处理,还是应对危机的能力,都有着极大的助益。 散会之后,议事厅逐渐安静下来,只剩温以缇还在整理着记录。 这时,孙同知脚步略显踌躇,他的身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才缓缓向温以缇走去。 温以缇察觉到有人进来,抬起头,便看到了神色不自然的孙同知。 她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怎么?觉得有愧于我了?” 孙同知闻言,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温大人,您都知道了?” 温以缇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地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这甘州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与邵大人又各自分工明确。江恒知道了什么,我又怎会一无所知?” 听到这话,孙同知脸上的神情愈发复杂。温以缇的年纪都足以当他的女儿了。 可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温以缇面前缓缓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礼,态度诚恳,声音中满是愧疚:“温大人,是我对不住您,实在是对不住。” 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愧疚的孙同知,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几分:“孙大人,咱们共事这些日子,交情也不浅了。但我知道你始终是顾世子的人,为人父母,总是要为子女打算的。这份苦心,我都明白。” 孙同知听了这番话,原本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一些,可脸上的愧意却愈发浓重。 他微微低下头,不敢直视温以缇的眼睛,心中满是对她的感激与愧疚。他知道,温以缇虽然看上去很是厉害刁钻,但实则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可正因如此,他才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辜负了她的信任 。 温以缇目光平和地看向孙同志,神色间没有丝毫的苛责,反而是带着几分理解,轻声开口:“孙大人,依我看,在这次事情里,您最多只是所办的差事没有达到预期,倒也谈不上敷衍了事,更没有虚与委蛇。毕竟江恒是顾世子的嫡亲外甥,于情于理,您也得给他几分颜面,不是吗?” 孙同知的头更低了,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像是在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情绪。 终于,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眼神中满是诚恳与急切:“温大人您放心,我孙某人对您绝无半分背叛之心,更从未想过与您作对。之前江御史向我提出那些请求,我都是筛选过,只挑着与您毫无关联的事情去帮他,其余的一概没有答应。” 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迸发出来。 温以缇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赞许之色。 孙同知的这番表现,确实出乎她的意料。要知道,孙宣已经嫁入顾家,孙同知一家都要受到顾世子的影响,行事也难免会有所掣肘。 而江恒作为顾世子的嫡亲外甥,凭借这层身份,确实有足够的理由让孙同知为他效力。在这样的情况下,孙同知还能坚守住自己的底线,既没有为了讨好江恒而背叛自己,也没有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实在是难能可贵。 想到这里,温以缇不禁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略显沧桑的中年男子。 她知道,在这场复杂的利益纠葛中,孙同知能做到如此,必定是经历了无数次内心的挣扎。 温以缇起身走到窗前,秋日的余晖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抹柔和的轮廓。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初入甘州的那段日子,那时的孙同知在她眼中是个办事不靠谱且私心颇重的人,甚至还隐隐疑似瓦剌的细作,与如今这个坦诚相对、事事回应自己的下属,简直判若两人。 还世事无常啊,想到这儿,温以缇不禁在心底泛起一阵感慨。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孙同知身上,神色平静而温和,轻声说道:“好,孙大人既然这么说,我便信你。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那语气,就像是一阵春风,轻轻拂过。 孙同知本以为会面临一场严厉的问责,此刻见温以缇这般轻易地翻篇,心中反倒更加忐忑不安。 他向前一步,挺直了腰杆,神色坚定,眼中透着诚恳:“温大人,下官还有一事,不得不说,据下官观察,江御史貌似真的没有害您之心,恐怕您二位之间…存在一些误会。” 温以缇听闻,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有没有误会,这些都已不重要了,反倒是结果最重要,你觉得呢?” 孙同知看着温以缇,沉寂片刻,微微叹了口气。 第578章 《疫中救民方略集》 疫病结束之后,温以缇也没有让参与抗疫的大夫们离去。 在另一处安静的房间里,大夫们围坐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医书、病历与药方。 他们神情专注,时而皱眉思考,时而低声交流。 带头的那位江南来的大夫,手中轻轻摩挲着一份痊愈患者的病历,感慨道:“此次疫病,也让我们在救治过程中,摸索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方法。” 他们开始着手整理一份关于此次疫病,医治的药理之法详细资料。 不仅将成功治愈患者的药方、用药剂量、用药时间等关键信息一一记录。 还对那些在此次治疗中虽未用到,但经过研究论证,依旧对疫病有疗效的药方进行了梳理。 仔细分析每一种药方的疗效和特点,比如有的药方药效迅猛,能快速压制病情,有的则药性温和,更适合身体虚弱的患者长期调养。 对照着结果,将不同药方在不同症状下的表现详细记录在案。最终温以缇坐在案前,神情专注拿着这些。 以及密密麻麻地汇总着的疫病期间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病例的发现,到隔离措施的实施,从物资的调配… 温以缇还特意将口罩的制作方法详细地写了进去。 她将这些资料逐一分类、整理,而后有条不紊地装订成册,但温以缇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遗憾的神情。 她轻轻抚摸着册子,喃喃自语道:“可惜呀,没能弄出酒精喷雾…” 疫病起初,温以缇便想若能研制出像现代的医用酒精喷雾,能有效阻碍消灭病毒的传播,能定扭转局势。 然而,从决定研究酒精喷雾的那一刻起,温以缇便遭遇了重重困境。 时间,是最紧迫的难题。疫病的发展毫不留情,每一天都有新的病患出现,根本抽不出足够的时间去专注于酒精的研究。 而条件的限制,更是让温以缇研究举步维艰。制取七十五浓度的酒精,蒸馏技术是必不可少的基础。 但如今,简陋的蒸馏设备和不够成熟的技术,让精准控制蒸馏过程成为了奢望。每次尝试,结果都差强人意,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的浓度。没有先进的提纯技术和设备,想要将酒精中的杂质完全去除,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目前甘州最烈的酒,对于伤口等进行简单擦拭消毒有一定作用,但对于大范围的疫病防控,因难以达到有效消毒浓度,很难完全消除环境中的病毒,控制疫病传播。 与前世的医用酒精相比,在消毒杀菌功效上都有着云泥之别,甚至连传统的熏艾都比不上。 温以缇轻轻抚摸着刚刚整理装订好的册子,收起心中的遗憾。而后深吸一口气,努力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握住笔,将笔尖在砚台中反复蘸墨,让墨汁均匀地浸润笔毫。 随后她运笔如飞,笔锋游走间,娟秀的簪花小楷跃然在封面陆续写着——《疫中救民方略集》。 写完封面书名,温以缇稍作停顿,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以缇看着手中那本厚重的《疫中救民方略集》,心中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在案几上,缓缓起身,移步至书房的角落。 她微微俯身,轻轻拉开一个暗格抽屉,动,露出另一本《耕方要略》,封面上她的名字依旧清晰可辨。 温以缇把两本并排放在一起。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了一会,她又再次将两本书捧起,将它们收好。 秋日的西北,天空澄澈而高远,几缕薄云悠悠飘荡。蜿蜒的官道两旁,草木染上了一层金黄,在飒飒秋风中沙沙作响。 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沿着官道徐徐前行,马蹄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队伍外围,镖局的护卫们身着利落的黑衣,腰佩长刀,目光如炬,警惕地审视着四周。 侍卫们则身着鲜明的铠甲,身姿挺拔,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将一辆马车紧紧护在中间。 队伍正中央,一辆装饰简约却难掩华贵的马车缓缓摇晃着。车内,布置温馨雅致,暖色调的帷幔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毓敏郡主身着一袭淡粉色的秋装,衣袂飘飘,她的脸颊因秋风的吹拂而微微泛红,透着几分灵动与俏皮。 她兴致勃勃地掀开马车的布帘,眼睛瞪得圆圆的,外面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第579章 亲自走一趟 “母妃,你快看!这秋天的西北,和咱们那儿的秋天可太不一样啦!”毓敏郡主兴奋地指着官道旁的一片胡杨林,“那些树的叶子,黄得那么耀眼,比我见过的任何景色都要美!” 晋元王妃坐在车内,手中轻摇着一把绘有秋菊的扇子,嘴角带着一抹宠溺的微笑,温柔地看着女儿:“乖女儿小心些,这西北之地,不比咱们平日里生活的繁华之地,小心可别被什么不入流的东西扰了兴致。” 毓敏郡主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睛依旧盯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母妃,您就是想得太多啦!我觉得这儿的一切都有趣极了,比在府里闷着强多了!” 说着,她又被远处的一座孤峰吸引,激动地叫起来:“母妃,您瞧那座山,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然而,过了一会儿,毓敏郡主放下帘子,靠在柔软的坐垫上,轻轻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娇嗔:“这马车坐久了,还真有些乏人。母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呀?我都早知道路程这么长,我就不出来了。” 晋元王妃知道自家女儿这是又没耐心了,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语气温柔:“你呀,可真是个急性子。当初可是你信誓旦旦地说要出来见识见识,这才好不容易说服你父王。再坚持一下,咱们很快就能到了。” 毓敏郡主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真的吗?母妃,那还要多久呀!” 晋源王妃瞧着自家女儿,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暗自感慨,当初刚踏上行程,女儿还兴致勃勃,眼中满是期待。 可随着踏入西北之地,便开始每日有一会儿叫嚷着要回去。但小孩子心性,只要一见到新奇有趣的景色,那些要归家的念头便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但晋元王妃还是暗自叹了口气。她心中忧虑重重,女儿这耐不住性子的毛病,以往还能以年纪小为借口,想着等长大些自然就稳重了。 可如今女儿已然到了婚嫁的年纪,同龄的姑娘们大多都已嫁为人妇,相夫教子,自家女儿却还这般小女儿心性,怎能不让她担忧。 因此,晋元王妃思来想去,最终决定派人把女儿的未婚夫抓回京成亲。 女儿年纪渐长,实在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实在不明白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竟把好好的把礼部官员派去甘州,还只是个监察御史这样的小官。 这一去,何时才能回京城?若是不做些什么,江恒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那自家女儿可就要一直耽搁下去了。 一想到这儿,晋元王妃心中一阵酸涩,若是女儿的婚事再有什么变故,她真觉得自己都没法活下去了。 因此,晋元王妃亲自去永宁伯爵府,本是想与江夫人商议,让江家派人将在甘州的江恒带回来,好让自家女儿能早日完婚。 江夫人一脸无奈,苦笑着说道:“王妃,这实在是陛下的旨意啊。我们江家如今不敢触怒陛下,还望王妃体谅。” 晋元王妃听闻,心中一沉,她自然知晓江家的难处。 这些年,七王爷母子在宫中的日子愈发艰难,地位势微。如今陛下愈发重视太子,宸妃母子因太子被册封而备受打击,十一皇子的处境也十分尴尬。 在这样的局势下,江家不敢轻举妄动,也是人之常情。 但晋王妃并未就此放弃,直接带着江夫人前往武清侯爵府,找顾夫人商议。 顾夫人见到她们,也是满脸愁容:“我又何尝不想让恒儿早日回京,这些日子没少派人去甘州,可那孩子连个信儿都没有,实在让我担忧。” 晋元王妃听了,心中暗忖,看来此事怕是另有隐情,她当下便要动怒。但又想到女儿这个年纪,若是再传出退婚的名头,往后可就难寻好人家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可一想到女儿这些年受的委屈,又怎能不心疼? “既然顾家和江家都对江恒没辙,那就由晋元王府做主,派人把江恒带回来!”晋元王妃猛地一拍桌子,冷声道。 顾夫人和江夫人听闻,心中大喜。毕竟晋元王府动手,陛下也得给几分情面,不至于牵连到他们两家。 之后毓敏郡主一听要派人去甘州,顿时来了兴致,在一旁嘟囔着:“母亲,我也想去看看,我这辈子都没出过远门呢。” 晋元王妃起初坚决反对,心中想着,王府贵女,怎能随意出行? 可耐不住女儿苦苦哀求,甚至为了此事都闹起了绝食。 看着女儿那期盼的眼神,又想到女儿为了婚事,拖到这么大还未成婚,受了诸多委屈,都是她这个当娘的错。 若是连这最后一个请求都不满足,女儿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晋元王妃终于下定决心:“罢了罢了,我亲自带着你去趟甘州!” 既然顾家和江家轮番派人去劝,都没个结果,那就由她这个王妃亲自带人前去,她倒要看看,那小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580章 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甘州城内,江恒的宅院正厅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夕。厅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江恒平日里无论对谁都是一副和善模样,此刻却满脸怒容,死死地盯着下面几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的人。 他紧攥着拳头,声音中带着少见的怒意,厉声质问道:“不可能!你们到底有没有认真查?怎么可能一点都查不到?” 安顺率先抬了抬头,眼神中满是忐忑,偷偷看了几人一眼,嘴唇蠕动,支支吾吾地说道:“爷,咱们真的都查遍了。温大人来甘州这几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查了个底朝天。就连世子爷那边,也派专人去信调查过。可是,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都明明白白地表明,温大人当真没有贪污过百姓一分一毫的银子,也没有做什么非法营生,不然,怎么可能一点破绽都找不到。” 江恒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猛地转身,直直地盯着安顺,再次发问道:“孙同知那边呢?不是说他在这甘州的时间最久吗?他又是舅舅的人,没道理不为我们办事啊!难道他那边就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安顺见江恒这般模样,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缓缓摇了摇头,动作间满是无力。 江恒的目光扫向桌上那堆积如山的证据,他心里清楚,安顺说的并非假话。 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自己来甘州这两次,亲眼所见温以缇行事作风极为阔绰,出手大方,丝毫没有银钱短缺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两袖清风的官员。 每个当官的或多或少都会贪污受贿,或者与民争利,背地里做点生意赚些外快。 温家不过是小门小户,即便在京城扎根多年,可京城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多少油水可捞?如今温老爷虽是吏部侍郎,但也是才刚刚晋升没多久。 温家人口众多,单是温以缇那辈就有十几个,这么多人的开销,怎么可能给她如此大的支持? 再者,温以缇救济那些难民所花费的银钱,江恒就算不清楚具体数目,也知道那绝对是一笔不菲的开支。光靠他小舅舅从江南送来的物资,根本就是杯水车薪,难以为继。 江恒越想越觉得蹊跷,他心中笃定,温以缇一定在甘州做着什么赚钱的营生,而且这营生绝对不是小打小闹,基本上就是触及到大庆律法的。 江恒在厅中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沉重。 自己必须为温以缇扫清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不然一旦日后有人想要对付她,这个把柄被查出来,那可就是大祸临头,难辞其咎。 更何况,陛下对温以缇的态度阴晴不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变天。在这复杂的局势下,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引发致命的危机 ,江恒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必须赶在别人之前,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 江恒在甘州已然耗费了几个月的时光,眼看到了年关,京中催他回去的指令恐怕不日就会下达。 光是江家、顾家,还有晋元王府的人,都时常派人来递话。 江恒已经明显感觉到,那边的耐心快要被消磨到极限了。他心里明白,晋元王府是不会允许自己在甘州长久逗留的。 无论自己如何努力周旋,按照目前的形势,最快也就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光是做到这一步,还是他费尽心思才争取来的难得机会。 若不是陛下不知出于何种考量,点头应允,他根本不可能踏足此地。 想到这里,江恒不禁苦笑,若不是陛下心中另有盘算,自己来甘州哪有这么容易。 “不行,得再快些!”江恒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焦灼。 可事情的进展却异常艰难,这些日子以来,温以缇对他十分抗拒。 江恒掰着手指细数,自己去找温以缇十次,竟有七次连人影都见不着。剩下的三次,不是被对方以公务繁忙推脱,就是称在休息不便打扰,还有一次,竟被安远侯抢了先。 当时,安远侯带着一脸傲慢,直接将他拦在门外,冷冷说道:“我有要事与温大人相商,江大人还是改日再来吧。” 江恒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大门,心中的怒火噌噌直冒,却又无可奈何 。 突然,江恒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立即转身对着安顺急切问道:“对了,安远侯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安顺这次倒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像是早就期待着被问到这个问题。 他腰杆挺得笔直,胸脯微微挺起,脸上带着几分自信,高声回道:“回爷,安远侯那边的确查出了些东西。咱们几个发现,那安远侯似乎在暗中捣鼓着什么,动静还不小,而且都是些见不得光的。” 此话一出,江恒眼前一亮,他向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贴到安顺面前,追问道:“查清楚是什么了吗?” 安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安远侯毕竟在这盘踞多年,势力庞大得很。即便有世子爷留下的人帮忙,咱们想查他也绝非易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查清这些,已经实属不易了,之后怕是不能再深入细查了,不然容易打草惊蛇。” 江恒听后,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与气急,他心里明白安顺说的在理,若安远侯这么容易被查,早就被人算计死了。 他喃喃自语道:“他到底在琢磨些什么呢?” 脸上露出思索之色,脑海中各种可能性飞速闪过。 突然,江恒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赵锦年和赵皇后是一家人,而赵皇后对温以缇可没那么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好心,必定有着自己的意图。 “糟了,这姑侄俩怕不是开始算计她了!”江恒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心急如焚。 “不行,我得去提醒她。”江恒说着,立刻提高音量,对着外面喊道:“备马车,去养济院。” 安顺一听自家主子又要去养济院吃闭门羹,心里老大不情愿。 他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只见门外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神色慌张,脚步踉跄,差点撞翻了一旁的桌椅。 “爷…爷!” 安顺见状,满脸不悦地对着小厮呵斥道,“成什么样子!有什么事赶紧说!” 小厮被这一吼,身子猛地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膛,结结巴巴地说道:“安顺哥,爷,来人了,京城来人了!” 安顺和江恒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被扯得更紧,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藏不住的惊讶与疑惑。 安顺心急如焚,几步跨到小厮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气急败坏地吼道:“来的谁呀?快说!” 小厮吓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缓了好一会儿才喘着粗气说道:“是……是晋元王妃,她带着毓敏郡主来甘州了。” “什么?”安顺和江恒异口同声地惊呼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江恒的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被这消息击中了要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第581章 晋元王妃、毓敏郡主到 “什么?再说一遍,当真是晋元王妃?!” 温以缇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急切地向安公公确认着。 她手中的茶盏都险些滑落,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打湿了她的衣袖,却浑然不觉。 什么风把一个王妃给吹过来了!! 安公公见温以缇如此震惊,心中也跟着焦急起来,忙不迭地点头,语速飞快地说道:“大人,千真万确!晋元王妃带着毓敏郡主,此刻正在来咱们甘州城的路上,估摸着再有两刻钟就到城门口了。” 温以缇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个时候,两个女眷来做什么?” 思索片刻后,她转头看向安公公,神色凝重,又问道:“随行之人都有谁?可有王爷?” 安公公赶忙摇头,回答道:“王爷并不在列。晋元王妃发来甘州城和驿站的帖子里,只字未提王爷。按常理,这种时候,若主君在,理应由主君递帖。可这次是晋元王妃递帖,帖中也没提到晋元王,那就确定是只有王妃带着毓敏郡主来了。” 温以缇听到这话,心中一凛,隐隐猜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凝重:“怕是来寻江恒的。”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高声下令:“速召集甘州城内所有官员和吏员,于城门外候着。让冯迁赶紧调集人手,将城门好好收拾一番,一定要符合礼数,切莫冲撞了王妃和郡主。” 说罢,温以缇又转头看向安公公,急切地吩咐道:“立刻去通知江恒,无论如何,他这个未来女婿必须到场,动作要快!” 未来女婿? 安公公待着存疑领命后,匆匆离去,脚步匆忙,带起一阵微风。刚到门口也起来了,对啊,江御史就是同毓敏郡主定了亲,未来岳家特地来甘州寻人了? 整个州衙内瞬间忙碌起来,衙役们奔走相告,脚步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众人听闻有王妃和郡主到来,皆是一脸震惊,一边手脚麻利地忙碌着,一边交头接耳,满脸疑惑地互相打听。 可大家对此事都毫无头绪。 很快,城内所有官员和吏员都已齐聚城门之外,按照官职大小,整齐有序地排列成队。他们身着官服,神色庄重,身姿笔挺,彰显出对此次迎接仪式的高度重视。 此时,江恒才匆匆赶来,发丝有些凌乱,额头上也微微沁出了汗珠,胸膛微微起伏,不过,他的神色还算淡定,尽力维持着平日里的沉稳模样。 当江恒目光不经意间与温以缇交汇。只是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不愿被对方看穿。 温以缇只是淡淡地瞥了江恒一眼,神色平静,随即,不紧不慢地开口提醒道:“江御史,衣冠不整,接待王妃和郡主,莫要失了礼数。” 江恒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站定身子。身旁的安顺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动作熟练地为自家主子整理仪容。 城门处,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地面上还洒了清水,以防扬尘。 在城门上方,崭新的红绸子被精心布置,从城门的这一端横跨到另一端,随风轻轻飘动,为整个迎接场面增添了几分庄重。 红绸子上还系着金色的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显得格外华贵。 城门两侧的立柱上,缠绕着宽幅的红缎子。 士兵们身着鲜亮的铠甲,手持兵器,昂首挺胸地站立在城门两侧。 街道的百姓,起初还对城中的异常忙碌毫不知情。然而,当他们看到好些个官员们行色匆匆,平日里常见的吏员们也都朝着城门方向涌去,便隐隐察觉到要有大事发生。 于是,好奇的百姓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扶老携幼,顺着街道向城门处赶去,想要一探究竟。 随着百姓们的不断聚集,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多,热闹非凡,城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市井之声。 人群中,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担子上还挂着未卖完的新鲜果蔬,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好奇地张望着四周,眼中满是对未知的兴奋与期待,妇人则一边轻声安抚着孩子,一边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瞧。 他们一边互相打听着消息,话语中满是好奇与猜测,一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着远方张望。 当百姓们的目光触及城门那精心布置的景象时,顿时恍然大悟,意识到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人物即将到来。 毕竟如此高规格的接待,甘州城内所有官员齐聚,这种场面,他们印象中唯有迎接七公主时才有过。 如今温知州这般大动干戈,要接见的必定是身份不凡之人。 就在众人满心疑惑之时,人群中一些消息灵通的,或是与州衙吏员沾亲带故的,开始小声嘟囔起来。 “此次迎接的可是一位王妃呢。” “王妃?咱们从前也就见过一位公主,这王妃和公主是一样尊贵的人吧,我还真从没见过,这次可真是头一回见这般稀罕人物。” “是啊,这种贵人为何会突然来咱们甘州这小地方啊?” “王妃来了,王爷是不是也跟着来了?”人群中有人高声猜测道。 这几年,甘州时常迎来些大人物,百姓们也算见过些世面,但王妃的到来,还是让大家兴奋不已,毕竟这种身份高贵的人物亲临,实在是难得的大事,大家都盼着能瞧上一眼,回去也好和邻里炫耀一番。 第582章 温大人有些眼熟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只见,一支队伍缓缓出现在视野中,为首的是几位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他们身着华丽的服饰,腰佩长刀,神色冷峻。 在侍卫的簇拥下,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 城门口以温以缇为首的官员们见状,立刻整理好衣冠,恭恭敬敬地站好。 马车稳稳停下,车帘轻动,率先跳下几位身姿轻盈的宫女,她们动作娴熟,迅速在马车旁放下雕花矮凳,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与礼仪都十分标准。 先是一只裹在绣着金线海棠花锦缎鞋里的脚轻轻探出,紧接着,晋元王妃莲步轻移,缓缓走下马车。 她身着一袭枫叶红的织锦长袍,绣着缠枝菊纹,金丝滚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仿佛秋日里的一片绚烂云霞。 晋元王妃面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乍看之下,温柔和煦,可若是细细打量她的眼眸,便能发现其中藏着的疏离与漠视,清澈却又冰冷,让人在不经意间便被拒之千里。 在晋元王妃身后,毓敏郡主也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正值碧玉年华,身着月白色的罗裙,裙摆绣着淡雅的秋菊图案,腰间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绦,上面挂着一块莹润的玉佩,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毓敏郡主稳稳站定后,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只见她柳眉微蹙,目光所及之处,像是看到了不入眼的瑕疵,嘴角悄然浮起一抹嫌弃的弧度,不过这都转瞬即逝。 紧接着,她眼中泛起兴奋的光芒,氛围也变得轻松起来,嘴角上扬,露出愉悦的笑意, 温以缇率领众官员赶忙上前,恭敬行礼:“恭迎王妃、郡主大驾,一路劳顿,臣等有失远迎。” 时隔数年,晋元王妃模样与温以缇初见时相差无几。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姣好的面容不见丝毫憔悴。 然而,若是凑近细瞧,便能发现她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淡淡的哀愁。 温以缇心想,定是为了毓敏郡主的事忧心。 而毓敏郡主,变化倒是颇大,从前她恰似那枝头骄傲的凤凰,周身散发着盛气凌人的光芒。那时的她,眼神中总是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屑,对许多人和事都瞧不上眼,行事作风尽显骄纵。 与人交谈时,下巴总是微微扬起,言语间满是锋芒。 可如今站在众人面前的毓敏郡主,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不再带着往日的尖锐与傲慢。嘴角时常挂着一抹温婉的笑意,整个人都透着和善的气息。 可毓敏郡主之后的一番话,瞬间打破了这份和谐,让众人对她的印象减了几分。 只见毓敏郡主亲昵地挽着晋元王妃,眼神中满是好奇,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母妃,原来这就是西北边境之地啊,的确如咱们想象的那般破旧呢。不过好在赶了这么久的路,可算能松快松快了。”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原本恭恭敬敬的官员们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 晋元王妃脸色骤变,当即皱眉,语气严厉地训斥道:“毓敏,不得无礼!出门在外,怎可如此没有礼数。” 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四周投去歉意的目光。 这时,晋元王妃才注意到为首行礼的是位女官,不禁微微挑了挑眉,她很快便恢复了温婉的笑容,和声说道:“诸位大人快些免礼。” 众人如释重负,连忙起身,齐声说道:“多谢王妃。” 晋元王妃看向温以缇,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问道:“这位就是甘州知州?” 温以缇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微微躬身,恭敬地回道:“回王妃的话,臣正是甘州知州温以缇。” 晋元王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温以缇,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片刻,眼中满是欣赏之色,夸赞道:“倒是一个标致的人。女官在大庆本就少见,而以女官之身,治理一州之地,温知州更是第一人。如此,本宫倒是很佩服你,想必定有过人之处。” 温以缇听了,再次行礼,谦逊地说道:“王妃谬赞,臣不过是尽忠职守,不敢有负朝廷与百姓的托付。” 毓敏郡主听闻晋元王妃与温以缇的对话,不禁也对这位女知州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眨着灵动的双眸,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温以缇。 而后毓敏郡主转过身,挽着晋元王妃的手臂,歪着头问道:“母妃,这女官竟然还能当知州呢?” 晋元王妃微微颔首,目光也落在温以缇身上,眼里满是欣赏之意,和声说道:“从前是没有的,但温大人可是大庆第一位女知州,实属难得。” 毓敏郡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装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开口道:“嗯,不错,温知州可得好好治理甘州,莫要辜负陛下的期望。好了,母妃,咱们快进城吧。”说着,她便拉着晋元王妃的手,作势要往城里走去。 可刚走两步,毓敏郡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过身,满脸期待地对着温以缇问道:“温大人,你们这甘州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呀?” 此言一出,晋元王妃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无奈,她轻轻拍了拍毓敏郡主的手,轻声提醒道:“毓敏!。” 此时,城门口的百姓们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官员们则是神色各异,认为她举止太过随意。 而温以缇面对毓敏郡主的问题,不慌不忙,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恭敬地回道:“回郡主的话,甘州虽不比京城繁华,但也有不少别具风味的好去处,待郡主安顿下来,下官自当为郡主细细道来。” 毓敏郡主听了,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那可就说定了,温大人可不许食言。” 晋元王妃见状,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温以缇歉意地说道:“小女被宠坏了,还望温大人莫要见怪。” 温以缇连忙欠身行礼,说道:“王妃言重了,郡主天真烂漫,臣怎会介意。” 毓敏郡主又突然脆生生地开口道:“母妃,女儿怎么觉得温大人有些眼熟呢?” 她歪着头,眼睛紧紧盯着温以缇。 晋元王妃闻言,也不禁再次将目光投向温以缇,她微微眯起眼睛,点头说道:“你这么一说,本宫似也觉得温大人有些眼熟,只是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温以缇心里暗自无奈,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敬而温和的神色,有条不紊地回道:“回王妃、郡主的话,臣曾在闺阁之时,东平伯爵府的宴中有幸给两位请过安。” 第583章 给江恒忘了 晋元王妃率先回过神来,原本挂在脸上的客套与疏离也少了许多。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也变得柔和,对着温以缇说道:“原来是京中吏部侍郎温家的姑娘啊,久仰久仰。不知温大人在温家行几?” 温以缇看着晋元王妃态度的陡然转变,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果然,这出门在外,身份地位还是至关重要的。 仅仅一个女知州的身份,还不足以让一个王妃如此高看,非得是门户品级够得到他们那个层次才行。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仪态端庄地回应道:“回王妃的话,臣在温家行二。东平伯爵府二奶奶,正是臣胞姐。” “温以柔的妹妹?”毓敏郡主自喃了一句,随即面上带着几分娇俏,开口便对温以缇说道:“那岂不是,彭三姑娘是你的嫂嫂了?” 温以缇笑着回应:“回郡主,正是臣的长嫂。” 晋元王妃在听到毓敏郡主提及彭家之人时,眼中悄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之色。 在这勋贵之家与宗室之中,温以柔名声颇佳,加之温老爷如今擢升吏部侍郎,家族地位水涨船高,世家勋贵平日里都会给几分薄面,晋元王妃也不例外。 可因着之前的事,彭家实在难以让她心生好感。 毓敏郡主似乎并未察觉到晋元王妃的情绪变化,依旧热情地拉着温以缇的手,笑语嫣然:“温大人,这么说来咱们还算是有几分缘分,怪不得我一眼瞧见你就觉得格外亲切。” 她那亲昵的模样,好似多年的手帕交 温以缇将毓敏郡主和晋元王妃的表情细微变化都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轻笑,对着敏敏郡主说道。 “臣也是一见到郡主便觉得十分亲切。得知王妃和郡主来到甘州,臣第一时间便带人前来迎接,生怕有任何闪失。郡主和王妃娘娘尽管放心,来到甘州一切便交由臣负责,定会好好招待二位,让二位在甘州的这段日子舒心惬意。”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又妥帖真诚,晋元王妃听后,眼底也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 温以缇如此聪慧伶俐,心思细腻,怎能不让人欢喜。 晋元王妃突然,她像是被什么思绪击中,眼神微微一怔,旋即转头看向温以缇,“温大人,江御史如今身在何处?” 一叙旧起来,便把原本来此的目的给抛到脑后了。 温以缇听闻,心里瞬间明白了这母女俩怕是这会儿才想起江恒这个人。 她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笑,立即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江恒。 此时的江恒,察觉到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只能硬着头皮,稳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声音清朗:“臣见过王妃,毓敏郡主。” 毓敏郡主这才想起,此番前来甘州的目的便是江恒。然而,她却全然忘记江恒之事毫无半分尴尬。 她眨了眨灵动的双眸,目光随意却又带着几分新奇,看向不远处的江恒,像是在欣赏一幅秋日里的俊逸画卷。 下一刻,敏敏郡主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不错,来这西北之地甘州这些日子,江御史的容貌依旧这般俊朗,看着可真是赏心悦目。 紧接着,毓敏郡主款步走到江恒面前,稍稍关切了几句,“江御史,这段日子,过得可好?” 江恒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微微欠身,恭敬地回应道:“回郡主的话,臣一切安好,劳郡主费心挂念。” 晋元王妃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江恒,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不得不说,江恒的外貌实在出众,剑眉星目,出身勋贵之家,年纪轻轻便高中进士,如今更是官居五品,可谓是青年才俊。 也正因如此,晋元王府才会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哪怕江家与顾家背后暗流涌动,有着诸多心思,晋元王府也全然不在意。只要自家女儿喜欢,一切便都值得。 江恒没有那个坏小子一身的毛病,也处处让着、哄着毓敏。而毓敏对江恒也有几分好感,说话也亲近几分。 二人相处的让晋元王妃心底里很是喜欢。 在她看来,江恒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君,虽出身勋贵,却有着难得的谦逊与涵养。 但即便他日后将成为毓敏的夫君,可君便是君,臣便是臣,这身份的界限不容模糊。 毓敏作为王府的掌上明珠,自出生起便被千娇万宠环绕。她是尊贵的郡主,哪怕日后嫁与江恒,江恒也必须将她捧在掌心,一切以她为中心,时刻体现出君臣之间的本分与尊重。 这一点,江恒做的不错。 倒是毓敏郡主没想那么多,聊了几句后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行了,你没事便好。”。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一旁的温以缇眼中满是期待:“温大人,咱们快进城吧。” 温以缇看了晋元王妃一眼,见其微微点头示意,便迎着二人缓缓向城内走去。 城外,百姓们和一众官员亲眼目睹了王妃和郡主对待温以缇的亲切态度,不禁纷纷交头接耳。 “瞧这架势,温知州和王妃、郡主显然是旧相识啊。” “是啊,之前就听闻温知州人脉广泛,与七公主、安远侯都有往来,如今看来,连王妃和郡主都对她青睐有加,当真是厉害!” 第584章 他欠她的 温以缇陪同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进城后,便贴心地询问起住宿安排。 “王妃,郡主,不知二位是想住在州衙内,还是另寻住处?” 城外的驿站条件简陋,想来她们二位定是不愿前往。州衙虽有众多官差守护,十分稳妥,但条件有限,怕是难以让她们住得舒心。” 果然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对视一眼,微微皱眉,没有回应。温以缇见状,立刻心领神会,笑着开口介绍:“甘州有处天香楼,堪称城中第一酒楼,颇具江南风情。其幕后东家是江南人士,这楼不仅是酒楼,还设有客栈,一应俱全,在甘州极受欢迎。” 母女二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毓敏郡主兴奋地拍着手说:“听起来倒是有趣,快带我们去瞧瞧。” 晋元王妃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温以柔见此,立刻安排妥当,一行人来到了天香楼。 踏入天香楼的瞬间,母女二人神色透着满意,楼内装饰典雅精致,雕梁画栋,处处透着江南水乡的温婉韵味,倒是适合她们的身份。 “这便是天字房,是天香楼最尊贵的房间,还请王妃和郡主入住。” 稍作休息后,温以缇又命人端上了天香楼的特色美食,各种奶制品糕点精致小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奶茶香浓醇厚,入口丝滑。 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浅尝一口,便赞不绝口。 用过膳后,温以缇又带着她们来到了天香楼的会所。会所内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让人身心放松。母女二人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泡着澡,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 期间,温以缇还热情地介绍着天香楼独特的护肤品,从养颜的珍珠粉到滋润的玫瑰膏,还有洗面奶、爽肤水、乳液、面膜等每一样都让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爱不释手。 接下来的几天,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彻底沉浸在了天香楼的美妙体验中。 而江恒原本满心忧虑,他还以为这二人一到,必定会迫不及待地对他施压,软硬兼施,逼他即刻回京。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恒竟没有收到一丝来自她们的消息,就好像那两位仿佛压根儿就忘了甘州还有他这么个人存在。 她们到底在谋划什么?是另有打算,还是自己的判断从一开始就出现了偏差?这般捉摸不透的状况,反倒让江恒愈发不安。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给了江恒的时间再去调查他想知道的事。 温以缇又整日招待着那对母女,不仅如此整个甘州都在围着她们转。 因此,江恒这边,随着调查的深入也终于有了一丝消息。 “你说什么?当真是火药?”江恒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昏暗的房间内,烛火摇曳,将江恒和安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安顺额头上满是汗珠,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与庆幸:“爷,千真万确!” 江恒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神色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一言不发,开始在屋内急促地踱步,脚步又快又急,地板被踩得嘎吱作响。 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安远侯竟然在暗中钻研火药。这等机密之事,他怎么敢? 江恒的脑海中,各种念头如乱麻般交织,越想越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后背不禁泛起阵阵寒意。 一盏茶过去,江恒猛地停下脚步,恍然大悟。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忍不住喃喃自语:“原来那姑侄打的是这个主意,竟是在给她挖坑!赵皇后如此大胆,让赵锦年在边关研究火药,这可是关乎国家安危的大事啊!” 他的声音颤抖,既有对局势的担忧,也有对赵皇后等人胆大妄为的愤怒。 江恒继续回忆着种种细节,越想越觉得可怕。 他的双眼空洞地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着那不堪设想的场景:“瓦剌迎亲时所谓的天灾,原来是火药!怪不得当时我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甘州官府竟然还解释,那些不过是隐隐燃烧过后产生的气味……” 他的拳头越攥越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实在是糊涂透顶!居然敢替安远侯隐瞒如此重大的事! 突然,江恒的眉头猛地一挑,像是又想到了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失声惊呼:“那岂不是说,甘州城外那座深山的天罚,也是火药引起的?” 他的眼神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安远侯的火药威力,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落了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 江恒越想越觉得一定是这么回事,否则,以温以缇的聪明,绝不可能做出这般糊涂至极的事。 一个女官,在这西北之地孤立无援,朝中没有人脉,家族也远在千里之外,根本无法为她提供助力,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 而安远侯权势滔天,在西北扎根多年,党羽遍布。他与赵皇后暗中勾结,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挟持温以缇简直轻而易举。 毕竟,温以缇在宫里便是赵皇后的人。 安远侯这人心思歹毒,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可怜温以缇在这重重困境之中,只怕是有苦难言,一步步被逼入深渊 。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私自研究火药!”这个念头在江恒的脑海中不断盘旋,如噩梦般挥之不去。 江恒满心懊悔,眼神中满是痛苦与自责,他狠狠抬手,“啪”的一声打在自己脑袋上,那声响清脆又沉重。 他的声音颤抖着,喃喃自语:“都怪我,都怪我啊!” 此刻,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温以缇的面容,她的一颦一笑,都像针一样刺在他的心上。 温以缇本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子,本应在宫外过着平淡安稳的日子。可如今,一切都毁了。 自她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如同一只羔羊闯进了狼群的领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自己。 如果当初自己不那么心急,她就不会深陷险境。他的双手紧紧揪着头发,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一切还未发生的时候 。 江恒此刻的脑袋十分混乱。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早晚会把她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 温以缇一次又一次地帮安远侯,将这般惊天大事隐瞒得密不透风。一旦陛下知晓此事,整个温家怕是在劫难逃。 那安远侯实在是居心叵测、可恶至极!竟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温以缇,把她拖入这不见底的泥潭。 刹那间,江恒如梦初醒,周身涌起一股决然的气势。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这是他欠她的! 江恒定了定神,理清思绪后,立刻朝着门外大喊:“安顺,备车!” 声音坚定而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安顺看到江恒满脸的焦急与决然,心中一紧,连忙劝阻:“爷,天色已晚,且局势不明……” “不必多说!”江恒大手一挥,打断了安顺的话,眼神中透着坚毅与果敢,“此事刻不容缓,我必须立刻去找她,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第585章 质问 养济院内,这几日,温以缇一直在招待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这母女俩。 温以缇为了伺候好这两位活祖宗,不仅连日常的公务都落下许多,精神上也疲惫不堪。 迎合她们的喜好,还得时刻留意她们的脸色,温以缇只觉心力交瘁,可即便如此,也丝毫不敢懈怠,生怕出了差错。 今日好不容易 那对母女有些玩累了,她能早点回来,这才终于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公务,拖着疲惫的身躯躺下休息,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好应付明天继续伺候这两位难缠的母女。 可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屋外温晴便来唤她。 “大人,是我。”门外传来温晴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进来吧。”温以缇幽幽得地说道。 随着“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温晴迈着轻盈的步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顺手点亮了屋内的油灯,柔和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随后,温晴又走到温以缇的床边,点亮了床头的灯盏,那柔和的光晕洒在温以缇略带倦意的脸上。 温晴看着温以缇有些阴沉的脸色,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情,嗫嚅着开口道:“大人,江御史求见。” “江恒?”温以缇听到这个名字,原本就不悦的心情瞬间变得更加糟糕,心中的火气“腾”地一下蹿了上来。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现在什么时辰了?”语气中满是不满与烦躁。 温晴低声说道:“大人,现在已是亥时六刻。” 温以缇紧紧皱起秀眉,心中疑惑又恼怒:“这时候,江恒跑来又要发什么神经?不见!” 然而温晴却面露为难之色,犹豫片刻后说道:“大人,可那江御史态度坚决,一定要见您,怎么劝都不走。他好歹是个官员,咱们的人也不好做得太过分。可要是任由他这么闹下去,大人您的名声怕是要受损了。哪有男性官员大晚上的,在外面大喊着要见您这位女官的,实在不合常理。” 温以缇一听,心中的怒火更旺了,这几日陪着那对母女受的委屈和疲惫,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猛地坐起身,大声说道:“见,怎么不见!” 说着,她迅速起身披上斗篷,“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发什么疯,要是有病,就直接送医馆,关上十天半个月!”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前厅走去,脚步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 当温以缇踏入议事厅的那一刻,厅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而静谧。 江恒正端坐在厅内南侧的座椅上,微微低垂着头,俊朗的脸上满是思索之色,深邃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思绪在翻涌,也不知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江恒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当看到是温以缇走进来时,他原本略显凝重的神情瞬间有了一丝变化,眼神中闪过一抹惊喜,紧接着便迅速站起身来,大步朝着温以缇迎了过去。 “圆圆,我有件事必须要跟你说清楚,此事十分重要,容不得半点忽视!” “江御史,你深更半夜不顾身份和礼数,来养居院找我这个女官,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温以缇越说越激动,语气中满是愤怒和不满。 “还有,你竟然还在这里纵容那些胡编乱造的称号,想玷污我的名节究竟是何居心?”温以缇紧盯着江恒,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江恒被温以缇这一连串的指责弄得有些发懵,他的脸庞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看着温以缇那仿佛将自己视为敌人的模样,江恒不禁微微一愣,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苦涩。 “圆…温大人,抱歉,我只是一时心急,实在是有极为重要的事,非得与您说不可。”江恒望着满脸怒意的温以缇,眼神中满是急切与诚恳,微微拱手,言辞间透着小心翼翼。 温以缇静静伫立着,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目光如寒星般锐利,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紧接着,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满是不耐与质疑。 江恒深吸一口气,神色严肃起来,开口问道:“温大人,您与安远侯如今究竟是何种关系?” 此言一出,温以缇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犹如腊月里的寒冰,令人不寒而栗。 她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讥讽:“你大半夜跑到这里,就是为了问我和安远侯的关系?” “你以为你是何人?凭什么觉得我就该将自己的事向你和盘托出?就因为你是个御史,我便要对你毫无保留?” 温以缇越说越气,本就因疲惫而有些烦躁的心,此刻被江恒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搅得更加纷乱。 江恒见温以缇如此动怒,心中一紧,连忙摆手解释:“不,温大人,我绝无此意。我是想说,你为安远侯隐瞒了那么多消息,可清楚他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温以缇的神色微微一变,原本冰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冷静了些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江恒,意味深长地问道:“江御史,你到底想要说什么?不妨直说。” 江恒见温以缇的情绪稍有缓和,心中稍安,继续追问,眼神紧紧锁住温以缇,仿佛要从她的表情中探寻出真相:“温大人,您可知,甘州深山的天灾,还有和亲之时那天罚之像,是不是都是人为,都与火药有关?” 温以缇周身的气场陡然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全身紧绷,眼神中满是敌意,甚至隐隐透露出杀意,直勾勾地盯着江恒。 江恒被这充满杀意的目光注视着,心中一阵刺痛,可他还是强忍着情绪,继续逼问道:“温大人,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为他隐瞒吗?我既然敢问你,自然是掌握了一些证据。” 温以缇冷冷地回应,声音中透着一丝寒意:“怎么,江御史这是打算威胁我?还是想让我死个明白?” 江恒见温以缇依旧不打算松口,心中焦急万分,又急声道:“温以缇!你怎么就如此糊涂!你难道不清楚,私自研究并藏匿火药,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更何况,还接二连三地使用,已然造成了不小的舆论和影响。一旦陛下知晓此事,不只是你自己,整个温家,甚至连崔家,都将面临诛灭九族的大罪啊!你好好想想,这后果能承担得起吗?” 江恒的话语中满是关切与焦急,目光紧紧盯着温以缇,希望能让她清醒过来。 温以缇微微一怔,她缓缓转身,迈步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江恒语气平淡却又透着一丝冷意:“江御史,都这时候了就别玩什么一片情深的把戏,你要做什么就直说吧。” 第586章 相信?回不去了 江恒注视着温以缇,从她的神情和话语中敏锐地察觉到,她对事情的真相确实了如指掌。心中一紧,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缓缓坐到温以缇的身旁,微微向前倾身,目光中满是关切。 “温大人,你既然清楚这背后是火药,却还依旧为赵皇后和安远侯做事,想必是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才这般身不由己。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讲行不行?你信我一次,我定会竭尽全力帮你,我便是为了这个来的!” 江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他的决心。 温以缇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中满是戏谑与不屑,冷冷地看向江恒。“相信你?” “这三个字倒是耳熟得很。当初年少无知的我,轻信了这三个字,可结果又如何呢?换来的不过是如今的满心疮痍。现在在我看来,这三个字不过是空口白话,不过是一时的意气用事罢了。人活在这世上,真正能依靠的、能相信的,唯有自己。你我非亲非故,不过是萍水相逢,你就这般轻易地说出相信二字,难不成你江恒也是个轻浮之人?” 江恒听着温以缇的话,心中一阵刺痛,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与无奈。“从前是我对不住你,这些年我心中一直愧疚难安。如今,我只是想尽我所能补偿你,我没有别的心思,只求能再帮你一次,就这一次,可以吗?此事过后,我们……” 江恒闭上双眼,似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才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再次相遇,便做陌生人,自此互不相干。” 温以缇听到这话,她立刻出声阻拦,语气冰冷且强硬,“自此互不相干这句话,我早就与你说过了,是你依旧纠缠于我!江恒,你还是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吧。本官的事不需要你插手。不然,之前的教训就不仅是于此了!” 温以缇特意将“本官”二字咬得极重,眼神中透着疏离与防备。 江恒望着眼前的温以缇,是啊,曾经那个天真可爱、俏皮活泼的女娃娃如今已不见踪影。 眼前的她,为官数载,已然是一州之长,浑身散发着威严与冷漠。 时光匆匆,早已物是人非,可他心中那份想要弥补的执念,却依旧如同一团火,在心底熊熊燃烧,不肯熄灭。 二人相对就这样僵持了许久。 江恒似是在积攒着勇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睛,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悔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眷恋。 他微微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曾经,我以为只要听从母亲的安排,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自母亲嫁进江家后,她待我一向视如己出,我一直将她当作自己的第二个母亲,很是信任她。 那个时候,我满心以为,只要我坚持,我们就会有美好的结果。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竟会做出那般出乎意料之事。是我…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你。” 说着,江恒神色郑重,朝着温以缇深深一礼,脊背弯得很低,仿佛要将这些年的愧疚都随着这一礼倾吐而出。 温以缇的双眼微微闪动,睫毛轻颤,可很快,她便垂下头去,将眼底的情绪藏了起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江恒缓缓起身,挺直了脊背,继续说道:“后来,我一直心心念念想将你带出宫去。为此,我费尽心思讨好七王爷和十一皇子,低三下四,曲意逢迎,只求他们能为助我一臂之力。可谁知,进了宫之后一切都脱离了掌控。我连带你出宫这件事都做不到,我真是没用。” 他的声音中满是自嘲与无奈。 “后来,你向我索要姨母宫中的名册。我自是知道你要做什么,不过是找到你的小姐妹而已。所以我义无反顾的帮你,只为了能弥补曾经对你的亏欠。我没想到,仅仅是一本名册,竟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江恒的拳头紧握,指节泛白,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再后来,你决然与我断绝关系,划清界限。即便陛下降罪于我们江家,可我心中对你的愧疚却与日俱增,愈发强烈。 我总是想着,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帮你一次,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我心中的负罪感。这是我这辈子的执念,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江恒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哀伤、悔恨、痛苦,甚至还有一丝绝望,那声音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 温以缇听着江恒的这番话,心中也不禁泛起了一丝波澜,可她面上依旧强硬冰冷,语气淡漠地说道:“江恒,这些事情我早都忘了,你说再多,于我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江恒听后,苦笑着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的一厢情愿,又像是在笑命运的捉弄。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说了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话:“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从前儿时,我给那个小姑娘写的信,其实都没有递出去。这些信都被母亲身边的嬷嬷做主给拦了下来。这些年,我闲来无事便会翻开这些信件,它们对我来说,是心中最宝贵的回忆。” 温以缇挑了挑眉,脑海中努力回忆着自己此前写的信中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突然,她想到自己没给江恒写过几封信,不过是儿时五六岁时,用那七扭八歪的字写的一些无聊话罢了,统共也就一两封,之后怕是都是江恒写给自己的。 江恒看着温以缇的反应,微微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知道,如今说这些,对你来说可能毫无意义。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那些年,我都你的心意从未改变过。只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温以缇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如今,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我之间,终究是回不到从前了。” 第587章 我也有我的执念!放过温以缇!你是在害她! 听着温以缇的话,江恒的眼眶渐渐泛起了红意,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似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许久,江恒轻点着头,声音略带沙哑地开口道:“你因我而入宫,而我,连同江家、顾家也因此事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从道理上来说,我们之间算是两不相欠了。” 他微微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舍,更有一丝决绝。“但你有你的坚持,我也有我的执念。我之后所做之事,也全是为了我自己,再无其他缘由。” 说罢,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要将所有的眷恋与不甘都一并咽下,而后强撑着挺直了脊背,朗声道:“温大人,就此告辞。” 话音落下,江恒没有丝毫的犹豫,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他的步伐看似坚定,却带着一丝仓促,仿佛生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被这沉重的过往所羁绊。 温以缇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望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她的眼神平静,没有再多说什么。 曾经的那些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在这一刻仿佛都如过眼云烟般消散。 过去的事情,再过于纠结确实毫无意义,正如江恒所说,从此,只为自己而活。 不过,她的心中倒是有一件事不得不去求证一下… 翌日午后,残阳如血,将天际染得一片酡红。江恒仅睡了一个时辰,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甘州边境。 一路上,呼啸的风灌进他的衣衫,发丝凌乱。 终于,他抵达了军营。踏入军营的那一刻,江恒便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士兵们整齐列队,眼神锐利,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投来警惕的目光。 江恒向守卫表明来意后,便在一处营帐外等候。 此时,赵锦年正在营帐内。当得知江恒前来求见时,他微微一怔,手中擦拭佩剑的动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他将手中的佩剑递给墨风,另一手接过已经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着脸上的尘土,吩咐道:“叫他进来吧。” 墨风却有些不情愿,自从江恒来到甘州,就对甘州里的大小事务横挑鼻子竖挑眼,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生怕江恒进了军营又要指手画脚,干扰侯爷的部署。可侯爷的命令如山,他只能无奈地向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江恒在另一处营帐外等候,他的眼底泛着青黑,显然是没有休息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时辰悄然流逝,他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一壶又一壶,可赵锦年却迟迟没有出现。 但江恒没有丝毫不满,他静静地坐着。 墨风看到这一幕,心中的不满更甚。他觉得江恒实在是没有眼力劲,都等了这么久了,还不懂得识趣离开。 于是,他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去请刚刚净身完的赵锦年。 赵锦年听了墨风的汇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难得少年人如此耐得住性子,走吧。” 他自然知道墨风的心思,也有意要试探一下江恒。 当赵锦年悠闲地走进那处营帐时,江恒正坐在桌前,眼神专注地望着门口。 一见赵锦年,他立刻焦急地起身,连行礼都顾不上,直直地望着赵锦年,安远侯,在下有一事要与你相商,请屏退左右。” 墨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怒目而视,大声训斥道:“大胆!面见我家侯爷,竟敢如此无礼!侯爷岂是你能随意发号施令的?” 赵锦年摆了摆手,轻声说道:“罢了,江御史既然有所求,便依他便是。” 墨风无奈地轻吐一口气,狠狠地瞪了江恒一眼,这才带着人朝着营帐外退去。 赵锦年悠然地坐到主位之上,拿起茶壶,为自己添了一壶茶水。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神轻挑地看向江恒,似笑非笑,带着一丝轻蔑。 江恒却丝毫不在意赵锦年的态度,他紧走几步,目光坚定地说道:“安远侯,请你放过温以缇,可好?” 赵锦年听了这话,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冰冷起来:“怎么?是温大人与你告状,说本侯怎么着她了?” 江恒缓缓摇头。 赵锦年又紧接着问道:“那还是你觉得本侯欺负了温大人,来这打抱不平?” 江恒抿着嘴再次摇头。 赵锦年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冷笑道:“那便是江御史觉得凭借着儿时那点情分,你能做得了温大人的主,在本侯面前指手画脚?哼,你以为你是谁?” 说着,赵锦年的眼神陡然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势,整个营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江恒却毫不畏惧,他直视着赵锦年的眼睛,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安远侯,你瞒着陛下,私自制作大量火药,在边境闹出如此大的动静,意欲何为,你以为谁都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赵锦年重重地将茶盏拍在桌上,“砰”的一声,茶水四溅。 他猛地坐直身体,目光如刃般射向江恒,脸上满是寒意:“江御史说话,可要讲证据!男子汉大丈夫,一个唾沫一个坑,如此污蔑本侯,本侯今日就是在这当即绞杀你,也不过是挨上几板子罢了!” 面对赵锦年的威胁,江恒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着赵锦年,一字一顿地说道:“安远侯,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妄图嫁祸给温大人,此乃狼子野心,天理难容!若你还有一丝人性,便放手,不要牵扯到温大人。想靠着一个小姑娘的性命去为你挡路,休怪在下不客气!” 赵锦年听了江恒的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不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 “不客气?江家小儿,你该怎么对本侯不客气?要知道,你连世子之位都不是,你凭什么对本侯不客气?” 江恒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安远侯,今日我既然敢来,便没打算退缩。你若执意如此,我定将此事禀明陛下,让陛下定夺!” 赵锦年的笑声愈发肆意,他紧紧地盯着江恒,“江御史,你以为陛下会信你,还是信本侯?本侯在这边境多年,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陛下岂会仅凭你一面之词,便治本侯的罪?” 江恒的眼神瞬间锐利,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立即道:“安远侯,我今日既已来到此地,便足以证明我手里握着确凿的证据。你私自制作大量火药,瞒天过海,此等大罪,休想轻易脱罪!” 赵锦年张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霜,仿佛能冻结空气。 他冷冷地盯着江恒,眼神中满是不屑与轻蔑:“一个小小的御史,竟敢在此口出狂言。你有证据便去呈给陛下,本侯行得正坐得端,不惧你这等威胁!” 江恒见赵锦年不仅没有被震慑,反而如此强硬,心中不免有些着急。 于是,江恒强压下心中的焦虑,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道:“安远侯,左右温以缇不过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你若舍得放弃她,再寻其他法子,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何必非得在此死磕到底,把自己逼入绝境呢?只要你放了温以缇,我可以当作此事从未发生过,你之后想做什么,我绝不干涉。” 赵锦年的眼神微微一怔,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场。 江恒与赵锦年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恒玉树临风,身姿修长,宛如谪仙下凡,眉眼间透着一股文人的儒雅与坚毅。 而赵锦年常年纵横沙场,历经无数战火洗礼。他身形魁梧挺拔,线条硬朗而流畅,彰显着长期习武与征战所赋予的强健体魄。那身经百战的身躯,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武将独有的英气与霸气,锐利的眼神仿佛能洞察人心,让人不寒而栗。 不仅如此,赵锦年与生俱来的贵气萦绕周身,尊贵威严之感由内而外缓缓流露。 这份贵气与他身上的武将之气相互交融,形成了独属于他的强大气场,只需往那一站,便能令人心生敬畏,为之折服。 再看江恒,虽同样身姿挺拔,却多了几分文人的儒雅。二人身高相仿,此刻却针锋相对,犹如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目光如炬,紧紧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似有火花在无形间碰撞。 但相比之下,江恒初出茅庐,面对赵锦年的强大气场,心中难免有些发怵,但他紧咬着牙关,眼神坚定,毫不退缩,努力让自己的气势不落下风。 他知道,此刻若是胆怯,之前的努力便都付诸东流了。 赵锦年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声音低沉,“江家小儿,这个时候倒你像个有点担当的男人了。只是,之前的你又在做些什么呢?缩在旁人的羽翼中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 江恒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原本坚定的目光变得有些躲闪,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声音带着一丝愠怒:“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休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赵锦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向前迈出一步,周身散发着一股压迫感:“你与温以缇的那些事,本侯知道得可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 江恒刚要开口反驳,赵锦年抬手制止了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放心,不是温大人告诉我的。就你们那点事,我家姑母早就一五一十地告知于我了。怎么,你不想听听她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江恒的呼吸陡然一滞,气息变得有些紊乱,他死死地盯着赵锦年,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般,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 赵锦年见状,似笑非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我姑母与我说,温以缇身受江家谋害,已然陷入必死之局,而她是将其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的人。所以,她手中握着物业她和江家的把柄,还让我尽管放心利用温以缇去做事。” 江恒听到这里,眼底瞬间涌起一抹痛苦之色。 赵锦年接着道,“若你对温大人真心爱慕,又怎会让她落到如此境地?你可知道,若换做旁的女子,在那样的情况下,怕是早就命丧于宫中了,哪还有机会像现在这样,让你在这里故作情深!” “别说了!别说了!”江恒的声音渐渐低沉,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祈求,又像是在逃避。 赵锦年脸色一沉,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厉声道:“所以,无论温大人今后会有怎样的结局,你都脱不了干系。至少,你应该感谢本侯。若没有本侯,温大人可不会有如今表面上的风光。这,也是她应付出的代价。与其有心思跑来用这些小儿科的手段威胁本侯,倒不如好好想想,怎样做才是真正地帮她,怎样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江恒的神色微微动容,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显然是听进去了赵锦年的话。他嘴唇微微颤抖,嗫嚅道:“我……我现在这么做,难道不是在帮她吗?” “你是在害她!”赵锦年提高了音量,声音如洪钟般在营帐中回荡,震得江恒身子一颤,“你以为没了本侯的庇护,她还能有依靠?江家?温家?那些小门小户,如今还不是靠着本侯,靠着皇后娘娘的照拂?远嫁瓦剌的七公主,倒是真心待她的人,可如今自身都难保。你觉得,温大人没了本侯,还能活得下去吗?” 江恒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之色,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些。 他刚想说,即便没了赵锦年,自己也能保住温以缇,可话到嘴边,却突然没了那份自信,到最后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赵锦年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缓缓收回了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转身朝着旁边走去,背对着江恒,开口道:“曾经,你有过机会,是你自己不懂得争取,白白错过了。如今……”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自然有别人来争取…” 第588章 动手 江恒微微一怔,似是捕捉到了赵锦年话间的深意。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狐疑,口中喃喃自语,似在反复咀嚼着赵锦年话里的真正含义。 突然,他的眼中猛地闪过一道亮光,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他立即向前逼近赵锦年,脸上竭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原来,你也看上了她?”江恒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尖锐,仿佛要将赵锦年内心的秘密彻底撕开。 赵锦年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江恒见赵锦年不答,心中的得意更甚,他冷笑一声,再次开口,声音中满是不屑:“你在这儿满嘴的仁义道德,装模作样的。你做的这些不还是都是出于你的私心!你与我又有何不同?不过都是为了自己的欲望罢了。” 赵锦年听了这话,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抬起,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冰刃一般寒冷刺骨:“本侯与你,岂是你能相提并论的?你的所作所为,让她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不清楚吗?而本侯,一直拼尽全力护着她,这之间的差别,是天壤之别!” 江恒不屑地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赵锦年,你除了空有一个侯爷的爵位,还能有什么?”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张狂的笑容,继续说道,“你们赵家如今都已经没落了,如今也不过有个被困在宫中的皇后娘娘罢了。一旦皇后娘娘不在了,你赵锦年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废物!到时候,恐怕连陛下都不愿护你。不然,他也不会现在就派平西将军来侵蚀你的兵权。你拿什么来说护住她?” 说到这里,江恒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他微微仰起头,“而我,终究有武清侯爵府和永宁伯爵府做后盾,我能保她永世富贵安稳。你呢,赵锦年,你能给她什么?” 赵锦年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如霜,他死死地盯着江恒,声音低沉而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道:“江家小儿,你凭什么确定你能护住她一世安稳?别在这儿口出狂言了。你以为有家族撑腰,就真的能万事无忧了吗?” “你所谓的什么后盾,顾家与江家不过是各怀鬼胎,有着自己不可告人的意图罢了。”赵锦年冷冷地盯着江恒,语气中满是不屑,“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左右他们的想法?若你真有这等本事,她也不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至少,本侯能给她,我的一切。” 江恒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怒不可遏地甩了甩衣袖,大声吼道:“你的一切?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泡影罢了!就凭你私藏火药,还让她为你打掩护这一点,便足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她若不与你划清界限,迟早会被你连累致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说着,江恒情绪激动,猛地冲上前,紧紧抓住赵锦年的衣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赵锦年眼神冷冽,毫不畏惧地直视江恒,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冷哼一声:“你连伯爵府的世子都不是,有何资格来质问本侯?本侯既说能护她周全,便定不会食言。至少本侯说到做到,而你,曾经有机会却做不到,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 江恒被这番话彻底激怒,双眼通红,仿若一头被挑衅的野兽,挥起拳头便要向赵锦年砸去。 赵锦年早有防备,眼神一凛,迅速出手,紧紧抓住江恒的手臂,用力一拧,紧接着一个翻身,顺势将江恒重重地摔倒在地。 江恒吃痛,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这才有些清醒过来,自己一个文人,即便学过些拳脚功夫,又怎能是久经沙场、武艺高强的赵锦年的对手。 赵锦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恒,眼神中透着一丝轻蔑:“你说得没错,本侯身后除了皇后娘娘,再无其他倚靠。也正因如此,本侯不会被任何人左右。本侯既已承诺护她,哪怕舍弃整个安远侯府也在所不惜。你呢,你敢说愿意拿整个永宁伯爵府来换她的安稳吗?” 江恒眨了眨眼睛,心中一阵刺痛。 他不得不承认,赵锦年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的确做不到… 但江恒又怎肯轻易服输,强撑着说道:“可你凭什么认为她就一定会嫁给你?” 江恒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你以为她会选择你?只要她愿意,我的正妻之位早晚会是她,而你,赵锦年,你能给她什么?” 赵锦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毫不留情地反驳道:“江恒,你与毓敏郡主的婚事可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你有抗旨的胆子吗!” 江恒喘着粗气,涨红着脸道:“我自有我的办法。” 赵锦年满脸的鄙夷,嗤笑道:“你的办法?你不过是想再次委屈她罢了。你所谓的等坐上伯爵之位再扶她为正妻,不就是让她再等委屈着?” 江恒有些急了,大声辩解道:“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只要我成为伯爵,必定会给她正妻之位。这世间之事,风云变幻,从来就没有绝对的随心所欲、顺遂如意。 在这世道中,我亦深知前行之路布满荆棘。然而,只要我内心深处护她周全的这份初心坚定不移,她便定不会遭受半点委屈。” 赵锦年再也听不下去,怒火中烧,挥起一拳狠狠砸在江恒的脸上。 江恒被打得头偏向一侧,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说这么多,终究是狗改不了吃屎的东西!”赵锦年怒喝道。 江恒用力躲避着赵景年的攻击,心中又气又恨,反声质问道:“赵锦年,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能保证她成为你的安远侯夫人吗?就算你想,赵皇后也不会让你如愿的,你根本给不了她想要的!” 赵锦年没有回应,只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拳又一拳地朝着江恒挥去。 很快,江恒便被打得鼻青脸肿,意识也变得有些模糊。 赵锦年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江恒愤怒地瞪着他,眼神中满是不甘。 赵锦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本侯的正妻,将来只会是她一人。哪怕姑母反对,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即便要我抗旨,我也认了。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本侯,哪怕是陛下也不行!” 赵锦年的声音坚定而决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江恒听着这番话,心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赵锦年竟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不可能,赵皇后怎么会允许你娶一个小官之女做安远侯夫人?这绝对不可能!” 江恒声嘶力竭地吼道,可他的声音中,却隐隐透着一丝恐惧与不安。 第589章 从来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歹人?热络 “可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的,而是本侯说了算!”赵锦年目光如冰,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江恒。 此刻江恒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蓬头垢面,嘴角带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让赵景年心中那口郁积已久的恶气隐隐消散了些,他总算是为心中所牵挂之人讨回了些。 江恒此时虚弱至极,四肢无力地瘫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神失神,空洞地望着营帐顶部,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许久,赵锦年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冷冽,犹如寒冬中的冰棱:“江恒,有一点,你从始至终都错了。” 听到这声音,江恒原本涣散的眼神中渐渐有了些焦距,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赵锦年。 赵锦年微微眯起双眼,说道:“温以缇,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我为她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她永远都是独立的,有着自己的思想和意愿。她心悦于谁,又想嫁给谁,那都是她自己的事,你我不过是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罢了。” 赵锦年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温以缇那坚毅而独立的模样,和她曾经说过的话。 他语气愈发坚定:“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真正尊重过她。你从未将她视为一个平等的人,你这样的人,想打她的主意,根本就不配!” 说罢,赵锦年猛地甩了甩衣袖,衣袂翻飞间,尽显决绝。他不再看江恒一眼,转身离去,只留下江恒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原地。 温以缇得知江恒在巡视甘州之时,遭遇了歹人袭击的消息,很是意外。 甘州内的治安状况,温以缇再清楚不过了,在冯迁和赵锦年的严格治理下,可谓是井井有条,哪怕是有一丝不轨之人的风吹草动,都会被迅速清剿,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温以缇立即问道:“此事当真?消息可确切?” 安公公忙不迭地点头:“千真万确。” 温以缇眉头紧锁,心中满是疑惑,“人怎么样了?伤势严重吗?” 安公公恭敬地回道:“大人,江御史没有大碍,只是被打得看上去有些凄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实则没有生命危险。已经请过大夫诊治了。” 温以缇微微松了口气,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还好没有出什么大事,不然陛下新封的御史在甘州出了事,我便是有理也难以说清了。” 怕是现在已经有些官员在暗中怀疑,是不是因为江恒抢了她的御史之位,才会被特意找了歹人来加害。 想到这些,温以缇心中一阵厌烦,略作思索后,她开口吩咐道:“安公公,备些上好的药材,先去看望一番江御史。” 安公公立刻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匆匆去准备。 温以缇又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安公公:“等一下。” 安公公闻声停下脚步,稳健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沉稳,目光温和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开口问道:“安远侯最近可回城了?” 安公公微微低头,手放在身前,略作思考后,向前迈了几步,靠近温以缇回复道:“大人,正是安远侯送江御史回的城。想必如今安远侯还在城内休息,尚未离开。” 听到这个回答,温以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赵锦年送江恒回来的? 温以缇双手抱臂,低头沉思了片刻,脑海中各种念头飞速闪过。许久,她抬起头,开口吩咐道:“差人去备车,我要去寻安远侯,有事要与他商议。” 不到半个时辰,温以缇出现在了城内的安远侯府。在府中很是热情的下人引领下,信步踏入府内,来到了待客的厅堂。 刚一踏入,便又瞧见见墨风脸上,也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一路小碎步迎了上来,那殷勤的模样,仿佛生怕慢了半分。 引着温以缇前来的下人,与墨风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墨风的目光微微一凝,眼神中带着询问,仿佛在无声地问道:“伺候好了吗?可别出什么岔子。” 那下人立刻心领神会,腰杆微微挺直,眼神坚定,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自信,仿佛在回应:“放心吧,老大,一切都妥妥当当的,包您满意。” 墨风看到下人的回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不着痕迹地回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说:“做得不错。” 随后,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再次堆满了笑容,毕恭毕敬地看向温以缇,姿态愈发谦卑。 “温大人,您可算来了,快请上座。”墨风一边说着,一边极为热络地引着温以缇在主位坐下,随后又忙不迭地指挥着小厮奉茶上糕点。 不一会儿,精致的茶点便整齐地摆放在了桌案上。 温以缇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墨风身上。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脸上露出关切之色,轻声问道:“伤势可都好了?” 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墨风自然明白温以缇所问何事,想起此前的经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连忙起身,恭敬地拱手回道:“劳烦大人关心,小的伤势早已痊愈,如今已无大碍。” 温以缇平日里与墨风相处,见惯了他往日的模样,今日墨风突然对自己如此客气,倒是让她心中微微有些不适应。 但他很快便调整过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 第590章 微妙 没让温以缇等太久,厚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赵锦年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款步踏入厅内。 墨风原本还在温以缇身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见到赵锦年进来,轻轻咳了一声,那原本就带着讨好的笑意瞬间更浓了几分。 墨风微微欠身,恭敬地行礼道:“温大人,那小的就不打扰您和侯爷了,先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对着在场的众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便迅速跟着退了下去,眨眼间,厅内便只剩下温以缇和赵锦年二人。 赵锦年的头发还带着明显的水汽,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额头上,显然是刚沐浴过。 就连那下巴处的胡子也是刚刮好的,泛着青茬,透着一股清爽干练的气息。 温以缇看着眼前的赵锦年,脑海中不禁浮想,这安远侯如此精心打理自己,一会怕是要去见客?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温以缇很快便收回了思绪,起身对着赵锦年行了一礼,礼数周全。 赵锦年微微颔首示意,回了一礼后,在温以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姿端正,目光平静地看向温以缇,开口问道:“温大人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温以缇微微一顿,清了清嗓子,眼神中闪过一丝严肃,也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些日子,江御史可有找过侯爷?” 赵锦年听到这话,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承认道:“前些日子,江御史刚来找过本侯。” 温以缇不禁挑了挑眉,又问道:“可是他遇害的那天?” 赵锦年再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温以缇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赵锦年,脑海中各种线索飞速闪过,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些原本零散的线索竟串联在了一起。 温以缇微微眯起眼睛,开口道:“侯爷,为何要对江御史动手,可是他寻你的事?” 这个江恒,真是难缠!温以缇总觉得他来甘州没安好心,似乎是在找些什么。 赵锦年也不瞒着,说道:“江御史那日来质问本侯,为何私藏火药。” 果然,温以缇的双眸微微一闪,眸光中透着思索。 她心中暗自思忖,江恒能来问她,势必也会胆大包天到直接去寻赵锦年。 温以缇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对着赵锦年吐出两个字:“该打!” 声音虽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厉。 赵锦年听了这两个字,脸上微微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是对温以缇的态度颇为满意。 温以缇心中烦闷,暗自腹诽着,这个江恒,真是烦死了,老来凑什么热闹!这火药一事,早已与陛下约定暗自协商好了,就算江恒将此事捅到陛下那边,她和赵锦年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可温以缇又不禁疑惑,“不是陛下派江恒来的吗?怎会让他干这样的事?”温以缇有些想不通。 似是察觉到了温以缇的不解,赵锦年微微侧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缓缓开口道:“温大人,是不是在想江御史为何这么做?” 温以缇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疑惑。 “此事一定不是陛下派江御史所做的。”赵锦年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温以缇一愣,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之色,似是也在心中斟酌着赵锦年的话。 随后,赵锦年又继续说道:“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温以缇皱眉,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因为我?” 随即,温以缇似是想明白了什么,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升了起来,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个蠢货!” 温以缇十分反感别人擅自做主关于她的事。 赵锦年突然陷入了沉默,整个房间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温以缇轻吐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即开口道:“侯爷,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您解惑一下。” 赵锦年微微颔首,眼神平静地看着她,开口道:“温大人,大可尽管开口。” 温以缇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为何江恒口口声声这般认定您是此事主谋,哪怕他有着顾世子曾经的人手,查到了此事,但不可能一点关于我的线索都查不到。” 赵锦年抿着嘴,没有立刻回应,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温以缇也不管他的反应,继续说道:“而这一切,若是想问原因,只有一种可能。” 赵锦年听后,微微抬眼,与温以缇对视。 温以缇迎着他的目光,开口说道:“这一切都是侯爷自己揽在了身上,将在下的痕迹清除得干干净净,因此无论江恒怎么做,都查不到此事与我有关。” 感受到温以缇那目光紧紧锁住自己,赵锦年不再像之前那样闪躲。 他微微抬起头,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坦然,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而有力地承认道:“没错,此事是我一人揽下的。” 温以缇得到了心中想要的答案,可那一刻,她的心中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竟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一时间,二人之间再度被那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所笼罩。 温以缇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要再问赵锦年些什么,可理智却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她心中的冲动。 她清楚地知道,再继续追问下去,无疑是在玩火。 于是,温以缇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伸手端起手边的茶盏,喉结上下滚动,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试图用这苦涩的味道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而赵锦年在承认之后,心中竟隐隐有些期待温以缇能继续追问下去,似乎想要借此机会表露更多。 可当他看到温以缇这般举动时,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失望。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内心也在激烈地挣扎着,思索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将那些一直藏在心底的话告诉温以缇。 时间渐渐流逝,这沉默的氛围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二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或许是都无法再忍受这无尽的煎熬,二人竟不约而同地开口说道:“你……” 话刚出口,二人便相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 这突如其来的默契让他们都有些意外,也纷纷再次止住了嘴,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第591章 差一点捅破窗户纸 赵锦年的内心经过一番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挺直了脊背,猛地开口问道:“温大人,就不再问问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那声音虽低沉,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温以缇听到这话,像是被猛地惊到了一般,整个人下意识地立即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尴尬地开口道:“我……我……我想起来,我还有些公务要忙,呃,侯爷,我想回去了,下次……改日再说……” 说着,温以缇便慌慌张张地转身,脚步凌乱,似是想要逃离。 赵锦年见她这般举动,心中涌起一阵急切,立即起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紧紧拉住了温以缇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仿佛生怕温以缇就这样跑掉了。 赵锦年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些许无奈,开口道:“温以缇…你当真不懂吗?” 温以缇只觉得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用力地挣脱了赵锦年的手,身体微微向后退了一步,目光躲闪,不敢看向赵锦年的眼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懂侯爷的意思。” 赵锦年微微皱了皱眉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急切地想要解释,开口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还没等他说完,温以缇像是害怕听到接下来的话,急忙打断道:“侯爷,我真来不及了,呃,先走了!” 说罢,无论赵锦年在身后说些什么,温以缇都头也不回,脚步匆匆,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赵锦年望着她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满是落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 而门外的墨风原本正满脸笑意地暗自想着自家侯爷终于铁树开花了,脑海中还浮现出以后可能会有几个小主子的温馨画面。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温以缇神色慌张地从大厅内冲了出来,整个人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墨风很快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口中喊道:“哎,温大人,这怎么走了,你怎么走了?” 本以为温以缇会停下来,可没想到温以缇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小跑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墨风一时摸不着头脑,心中暗自嘀咕:“这怎么了,侯爷欺负温大人了?” 墨风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跑回厅内。只见自家主子正一脸落寞地站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点。 墨风心中一紧,立即开口问道:“侯爷,你……你把温大人怎么了?” 见自家主子没有回应,他又紧走几步上前,再次追问了一句。 然而,赵锦年理都没理墨风,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随即迈步走出了大厅。 墨风看着赵锦年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一脸的茫然和困惑,忍不住嘟囔道:“哎,这侯爷,你别走啊。不是好好的吗,这到底怎么了?” 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以缇与赵锦年差一点就捅破了那层窗户纸。从那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格外微妙。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以缇与赵锦年许久都没有再见上一面。 温以缇站在铜镜前,微微皱眉,缓缓转动着身子,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来甘州这些年,风吹日晒,她的肤色比起从前明显黑了不少。不过好在有常芙和苏青等人照料,肌肤的质感倒没有太大变化。 身形上,她倒是比从前精瘦了许多,曾经那有些肉肉的脸颊,如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瘦下去。 温以缇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暗自思忖,马上便到了前世成人的年纪,在这大庆,已然算是老姑娘了,赵锦年当真会看上这样的自己吗? 她的模样并非倾国倾城,家世也并不显赫,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一点能吸引到堂堂安远侯,当今皇后嫡亲侄儿的青睐。 想到这里,温以缇心中愈发笃定,这背后必定隐藏着更多未知的隐情。 她微微叹了口气,忍不住喃喃自语道:“糟了,怎么一不小心,还把自己险些搭进去了。” 江恒遭到歹人,袭击遇害的事,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母女二人竟在江恒伤势快要痊愈的时候才想起来。 这段时间,母女俩沉浸在吃喝玩乐之中,没了京城诸多礼数的约束,在这甘州,她们仿佛成了天,所有人都对她们奉承有加,将她们捧在手心。 晋元王妃正躺在榻上,脸上敷着天香楼的面膜,身旁的毓敏郡主则同样惬意的敷着面膜,一脸享受的模样。 突然,晋元王妃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猛地坐起身来,迅速摘下面膜,对着毓敏郡主急切地说道:“不对呀!不是说江恒遇害了吗?咱们得去看看啊!” 毓敏郡主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说道:“哎呀,母妃,不是说没什么生命危险吗?那就是没什么事啦,咱们在这儿舒舒服服的不好吗?干嘛要去操心那些。” 晋元王妃无奈地摇了摇头,嗔怪道:“你这傻孩子,那人终究是你未来的夫君,这个时候不得表现得体贴关心一点吗?不然到时候人家怎么能真心实意地对你好吗?” 毓敏郡主轻哼一声,满不在乎地说:“无所谓啦,我堂堂大庆郡主,要家世有家世,要地位有地位,何必在乎一个男人是否真心实意。只要这大庆还是咱们萧家的天下,我便万事不愁。” “你这孩子!”晋元王妃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心中虽觉得女儿说的有些道理,但还是觉得不妥。 她硬拉着毓敏郡主起身,说道:“无论如何,你们二人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总不能这般不上心。” 毓敏郡主被晋元王妃嘟囔得实在没办法,只好有些不情愿地穿戴整齐,跟随母妃一起前往江家看望江恒。 第592章 护好你的脸,回京吧,有什么事求本宫? 到了江家,只见江恒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原本肿胀的脸也已经消肿,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些许淤青。 晋元王妃看到江恒的模样,暗暗松了口气,心中想着:“好在这小子模样没破相,不然毓敏怕是又要嫌弃,到时候指不定又闹出什么退婚的事情,这丫头可就难找到好人家的郎君了。” 毓敏郡主也仔细打量着江恒,微微松了口气,心中默念:“还行,至少脸还是原来的样子。” 二人各怀心思,江恒看到她们前来,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起身,恭敬地接见了她们。 晋元王妃此刻见江恒伤得如此严重,也不由得面露担忧之色,眼中满是关切。她急切地问道:“哎呀,这伤得如此之重,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曾派人仔细查过,究竟是哪个胆大妄为之人下的毒手?” 江恒微微欠身,神色恭敬,有条不紊地回答道:“回王妃的话,不过是些心怀不轨的歹人罢了。好在已有安远侯出手将他们清剿,臣目前并无大碍,请王妃放心。”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尽管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却依旧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晋元王妃听后,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唏嘘之色。 她微微皱起眉头,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好在及时清剿了这些歹人,不然若让他们继续发展壮大,还不知道会酿成多大的祸事呢。” 说罢,晋元王妃心中涌起一阵后怕,微微摇了摇头,轻声感慨道:“看来这边陲之地终究是不同于京中,民风彪悍,管辖也多有疏漏。即便这里有万般好处,也比不上京中来得安全啊。” 想到此处,晋元王妃心中已然有了决定,这些时日得尽快筹备回京之事,若是再待久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身处这远离天子的边陲之地,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一旁的毓敏郡主却没有想得那么长远,她更关心眼前的江恒。她微微撅起嘴,眼神中带着些许嗔怪,轻轻嘱咐道:“你呀,就别再乱跑了。自从我们来了甘州之后,就鲜少见到你的人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故意躲着我和母妃呢。” 江恒连忙解释道:“臣不敢!” 说罢,毓敏郡主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江恒的脸,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继续说道:“还有,你这脸可得好好保护着。若真的破了相,那损失可就大了,记住了没有?” 江恒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声音诚恳地说道:“是,臣谨记郡主的话。” 晋元王妃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毓敏郡主不想浪费时间在这儿,她亲昵地拉住晋元王妃的手,娇声道:“哎呀母妃,江御史大病初愈,还是让他好好休养吧。咱们就别在这儿打扰人家了,走吧。” 说罢,也不等晋元王妃回应,便拉着她往门外走去。 晋元王妃虽还想要再嘱咐几句,但拗不过毓敏郡主的拉扯,只好微微点头。 江恒见状,恭恭敬敬地开口道:“恭送王妃、郡主。” 说罢,他微微欠身,目送着二人离去。 待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的身影消失在安远侯府的门口,江恒挺直了身子,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未曾对他产生丝毫影响。 无论面对怎样的境遇,无论被谁轻视,他的脸上永远都保持着那副和善的模样,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在他心中激起波澜。 然而,有的时候,江恒又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心中只想着满足自己的欲望,抛开一切烦恼和束缚。 而有的时候,他又懂事得让人心疼,哪怕遭受再多的屈辱和不公,都能默默隐忍,将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在心底。 此刻,江恒站在原地,望着远方,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 晋元王妃回到住所后,便开始心绪不宁。 窗外,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地上,可她却无心欣赏这美景。 这时,毓敏郡主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眼神中满是期待:“母妃,听闻城外这个时候风景不错,咱们去逛逛吧。” 然而,晋元王妃却丝毫没有游玩的兴致,她眉头紧皱,厉声道:“别胡闹!” 旋即转身,吩咐身边的下人:“速速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那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下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忙碌起来。 毓敏郡主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与不解,急忙拉住晋元王妃的衣袖:“母妃,咱们才刚到甘州没多久啊,怎么这就要回京了?这一路舟车劳顿,好歹也得待上几个月,不然这奔波一趟,所为何来呀?” 毓敏郡主的话,瞬间让晋元王妃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 她微微一怔,随即开口道:“哎呀,你不说本宫还真忘了,还得同江恒说一声,要带他一块回京呢。” 毓敏郡主见母妃完全不理会自己的想法,心中的不满瞬间爆发。 她气得满脸通红,用力甩开晋元王妃的手,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气鼓鼓地说道:“哼,母妃就只管自己的事,要回去你回去吧,我自己在甘州待得好好的,才不想回去呢!” 晋元王妃见女儿如此任性,心中焦急万分。她走到毓敏郡主身边,握住她的手,神情严肃地说道:“傻女儿,你怎的如此不懂事?你没瞧见就连江恒办差的时候都被人暗算了吗?咱们身份贵重,这甘州城鱼龙混杂,万一被瓦剌的细作盯上,趁机掳走了咱们,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毓敏郡主听了母妃的话,心中不禁一紧,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咬了咬嘴唇,强装镇定地说道:“怎…怎么可能?这甘州的治安一直都挺好的呀,咱们不出城不就没事了嘛。” 晋元王妃深知女儿的心思,自然知道如何劝说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满是担忧与慈爱,缓缓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难道忘了那七公主的遭遇了吗?她被和亲至瓦剌,远嫁他乡,受尽苦楚。你要是在这失了名节,朝中那些人必定会趁机提出让你和亲的事。陛下连最宠爱的七公主都能舍了嫁去瓦剌,又怎会舍不得你呢? 更何况那瓦剌人粗鄙鲁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慌得不行,还是早些回京才安心。” 毓敏郡主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虽然她厌恶六公主,但七公主的遭遇她一直都记在心里,耿耿于怀许久。 她们这些宗室之女,如今已经忘记了和亲一事,如今就连备受正熙帝宠爱的七公主都能远嫁至瓦剌,谁知她们这些未嫁的宗室女又会有怎样的命运? 哪怕她非彭家四郎不可,即便伤心欲绝,也还是听从家里的安排,找个看得过去的江恒凑合凑合,匆匆定下亲事,为的就是避免落得和亲的下场。 毓敏郡主心中虽有恐惧,但仍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她微微咬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说道:“母妃,那万一江恒不愿意跟咱们走呢?咱们来甘州的目的不就白费了?再者说,您就再容女儿待几天嘛,女儿哪都不去,就待在甘州城。那天香楼实在是难得,女儿实在是难以割舍呀。” 说起天香楼,晋元王妃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留恋。天香楼的服务周到,菜品更是别具风味,让她喜爱不已。 她曾多次暗示温以缇,想要见见这天香楼的东家,将里面的方子都弄到手,回京开一家同样的酒楼。 可那温以缇却总是装聋作哑,对她的暗示置若罔闻。 如今,即便她想施压,温以缇也不接招,她总不能真的不顾身份,跟一个小小的女官计较吧。 所以晋元王妃曾经还想着回到京中,一定要同自家王爷说一说,给温家点颜色瞧瞧,教训一下。 想到这里,晋元王妃心中涌起一股火气,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她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开口道:“行,就再允许你多待五日。五日之后,必须跟我回京!” 毓敏郡主一听,觉得有戏,立刻眼睛一亮,拉着晋元王妃的手臂,撒娇道:“母妃,五天太少啦,要不凑个整,多待十天吧。咱们也算在这甘州待了整整一个月,好不好嘛?” 说着,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晋元王妃。 晋元王妃看着女儿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想起女儿所受的委屈,心中一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毓敏郡主见状,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欢快地跳了起来:“谢谢母妃,母妃最好啦!” 已经定好了回京的日子,晋元王妃便离行的消息透露给了温以缇,好歹是甘州的主官。 温以缇听闻后,心中很是意外,这母女俩自来到甘州城,未曾有过什么特别的举动,每日只是安安稳稳地在天香楼享受着悠闲时光,好似什么都还没做,就要离开了。 那她们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呢? 然而,既然晋元王妃已告知了消息,温以缇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得准备些礼物,让王妃带回京,以表达自己的敬意。 此前,晋元王妃带着毓敏郡主初到甘州城时,甘州城内的一众官眷们听闻消息,皆心生拜见之意。 那些官员们平日里难以与这母女俩搭上话,便寄希望于自家女眷,盼着能与王妃和郡主见上一面,聊上几句。 可这母女俩每日沉醉于悠闲的享受之中,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拜访。 而且她们所居之处皆是单间,那些官眷们即便是来到天香楼,也难以寻到她们的踪影,只能望楼兴叹,这也成了一时的笑谈。 笑话,若随意让这些官眷打扰了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那温以缇这个知州就白做了。 如今,晋元王妃回京,倒是想起了该有的礼数,便决定接见那些想要拜见她的女眷们。 不过,这接见也是有身份限制的,只有七品以上官家的女眷才有资格入内拜见,而七品以下那些不入流的小官家女眷,只能在门口恭敬地磕个头便离去。 尽管如此,这些人该送的礼物一样都不能少。晋元王妃见过无数的奇珍异宝,对于这些礼物,大多只是随意一瞥,便让下人收了起来。 可当看到温以缇准备的礼物时,晋元王妃不禁大吃一惊。 那里面竟有她曾经心心念念的几个方子,包括制作点心、饮子的方子,还有那些能让人美容养颜的方子。 温以缇还准备了满满一车的现成品。 如此丰厚且贴心的礼物,让晋元王妃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原本她还想着,回京后要给温家一个小小的教训。 晋元王妃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温大人可是有什么事要求本宫?” 温以缇面带微笑,轻轻摇头,语气轻柔地说道:“没什么事,只是王妃即将离开甘州,这些日子臣陪伴在王妃身边,也知晓了王妃和郡主的一些喜好,因此特意投其所好,总得让王妃兴之所归才是。” 温以缇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晋元王妃听了,心中很是满意。 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没有所求,就是求的更多。她追问道:“温大人当真没有事求本宫?” 温以缇自然明白晋元王妃的心思,略作思索后,坦诚地说道:“不瞒王妃娘娘,臣倒是有一事相求。” 她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紧接着又道:“还请王妃和郡主回京后,对温家照拂一二。” 此时,毓敏郡主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温以缇送的东西,根本无暇理会二人的对话。 而晋元王妃则微微挑眉,看向温以缇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赞赏。她轻笑一声,意味深长地问道:“温大人为何突然请求本宫照拂温家,据本宫所知,你们温家在京中可是有皇后娘娘,亦或是贵妃的人在照看着,本宫这晋元王府倒是没什么作用了。” 第593章 男人大多都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 温以缇闻言,起身郑重地向晋元王妃行了一礼,目光诚恳而坚定地说道:“回王妃娘娘,其实这些礼都是温家,给王妃和郡主的心意。无论如何,彭家的事我们也都知晓,好歹如今彭三姑娘是我温家的长孙媳,还希望王妃能收下这些赔礼,前尘往事便翻篇略过,您看可好?” 晋元王妃抿了抿嘴,转头看了看一旁还在傻笑的女儿,心中感慨万千。 要是这温以缇是自己的女儿,那该有多好啊,她就不必了操心这么多事了,还真是出身低的孩子早当家啊。 想到这里,晋元王妃对温以缇的爱才之意愈发浓烈。如此心思玲珑的女子,的确值得她另眼相看。 晋元王妃的笑容变得真诚起来,对着温以提说道:“好,看在你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的份上,本宫便收下这礼。” 温以缇立刻笑着行礼,感激地说道:“多谢王妃。” 晋元王妃看着温以缇,又语重心长地说道:“温大人,本宫十分看重于你,所以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世间男子当道,那些男人大多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人,可他们又不喜欢蠢笨的女人。 聪明有的时候得有个度,尤其是你如今这个位置,若想再更进一步有些困难,但能否守住目前的一亩三分地,不牵连家族,可谓是难上加难,你可明白?” 温以缇认真地点了点头,恭敬地回道:“臣谨记王妃娘娘教诲。” 晋元王妃又笑道:“你是个通透的姑娘,你们温家能有你这样的女儿,也算是他们的福气。如今本宫收了这礼,你便安心就好。至于你长姐本宫也很喜欢,放心,既然本宫与你多少有了情谊,回京后我自会照顾你长姐一二。” 温以元听了晋元王妃这番话,心中满是感激,神色间不禁有些激动。 她再次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多谢王妃娘娘!王妃娘娘风姿绰约,气质高雅,实乃世间难得的贤德之人。臣能得娘娘如此关照,实乃三生有幸。” 晋元王妃听着温以缇这般,还不留余地拍马屁的样子,不禁笑出了声。“你就是这般哄的陛下和皇后娘娘高兴的?” 温以缇面对晋元王妃这般调侃,倒是露出了小女儿家特有的俏皮之色。 但在这看似轻松的神情之下,她的内心却愈发警惕晋元王妃这个人。 果然,越是身处高位的人,越不会拘泥于寻常的得失。 表面上看,晋元王妃似乎是看在温以缇精心伺候的份上,才给了些许薄面。 但温以缇心里明白,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如今温家一朝得势,势力渐显。而温以缇这位特殊的女官,更是在圣上和皇后的心中都占据了一席之地。 她的存在,就如同温家在朝堂上的一颗重要棋子,举足轻重。 尽管晋元王府乃是大庆一等一的门户,然而,他们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继承人。 因着晋元王府没儿子,朝堂之上他们常常陷入被动的境地。 在这等艰难的处境下,对于晋元王府而言,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便是紧紧依靠圣上,仰仗圣上的恩宠与庇护。 但再辉煌的门户,也有走向衰落的一天。聪明如晋元王妃,又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即便晋元王府如今风光无限,她也不会轻易树敌。 更何况,温家与彭家虽有姻亲关系,却和晋元王府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 在这样的情况下,温以缇又如此讨好晋元王妃,给了其足够的体面,那王妃当然要承几分情,同温家冰释前嫌,免得节外生枝。 而后的日子里,晋元王妃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接见甘州的官眷上。例如王芷珊则有幸被其请至内室。 王芷珊既是邵氏一族的儿媳妇,又出身于王氏大族,自然在众多官眷中格外引人注目。 王芷珊在来之前,还特意寻过温以缇请教,面见晋元王妃时该注意些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地方? 温以缇十分耐心,简单讲述了晋元王府的一些情况,还巧妙隐晦地提及了晋元王妃此次前来的目的。 刚到甘州不久的江御史与晋元王府的关系,这些事王芷珊本就有所耳闻,稍一思索,她便领会了其中深意。 明白过来后,王芷珊态度真诚,郑重地向温以缇道谢。 而后王芷珊心思细腻,特意精心挑选了一些适合小女儿家的精致物件,作为礼物献给毓敏郡主。除此之外,她还额外准备了几件极为讨巧的,每一件尽显巧思。 当毓敏郡主见到这些礼物时,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晋元王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见女儿如此开心,对王芷珊的好感也随之倍增,态度愈发热络亲昵。 她亲切地拉着王芷珊的手,言语间满是赞赏与喜爱。 邵玉书早晚会踏入京城官场,如今王芷珊在这儿能与晋元王妃交好,为日后铺下人脉之路,对其前程必定大有益处。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晋元王妃此次竟还接见了一位官员,那就是周华浦和潘丰。 据说,晋元王妃心情极佳,言谈间难掩见到二人的喜悦之情。交谈结束后,晋元王妃还特意命人准备了一些礼物相赠,以表心意。 这一消息传开后,大家纷纷猜测其中缘由。 随着晋元王妃母女离开甘州的日子越来越近,江恒再次来到了养济院想见温以缇一面。 可是,回应他的只有紧闭的院门和寂静无声。江恒的脸色微微一变,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喃喃自语:“为何不见我?” 就这样,江恒在门口求见许久,可养济院的大门却死死地关着。 几个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了他几眼,又匆匆离去。江恒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与落寞,他的肩膀微微下垂,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脚步迟缓地转身离开。 就在他刚刚迈出几步,还未走到停在一旁的马车时,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 江恒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个宫人正朝着他快步走来,微微欠身说道:“江大人,王妃召见。” 江恒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定了定神,脸上立刻换上了恭敬的神情,对着那宫人微微拱手道:“有劳带路。” 说罢,便随着那宫人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扬起一阵轻尘。 第594章 随母姓,离开 江恒身姿挺拔,神情肃穆。他微微弯下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臣子之礼,声音清朗而恭敬地说道:“臣见过王妃,愿娘娘万福,岁岁康泰。” 晋元王妃端坐于上首,气质雍容。她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却不失威严:“免礼,坐吧。” “臣多谢王妃娘娘。”江恒谢过之后,动作优雅而迟缓地走到一旁下手的椅子前,微微欠身,方才缓缓坐下。 他的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尽显恭敬之态。 晋元王妃眼神中似有深意地看向江恒,轻声说道:“江恒,听闻你多次前去寻温大人无果,若有难处,可需本宫为你传句话?” 江恒心中一紧,开口说道:“不劳烦王妃娘娘费心了。只是臣即将离开甘州,陛下交付的一些差事,臣需得做好最后的确认。毕竟回朝述职时,若是陛下问起,有任何差错,臣难辞其咎。”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眼神中满是诚恳与坚定。 晋元王妃微微挑眉,目光在江恒身上停留片刻,似是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假。她没有立刻接话,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少顷,她轻轻转动着腕上的犀角雕福寿纹手镯,目光温和地看向江恒,轻声问道:“准备得如何了?” 江恒的呼吸微微一滞,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从容答道:“回王妃的话,臣都已安排妥当,定不会耽误行程。” 晋元王妃目光在江恒身上扫视了一圈,见他神色镇定,没有丝毫不耐之色,心中很是满意他的态度,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缓缓开口道。 “江恒,你是个聪明人,做事也稳妥,本宫很是欣赏你这一点。” 江恒听闻此言,心中微微一动,立即坐直了身子,眼神专注地等待着晋元王妃接下来的话。 晋元王妃微微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慈爱与不舍,缓缓说道:“本宫如今就这么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儿,原本是想着将她留在家中招婿,好继承晋元王府的血脉,延续这一脉香火。可…世事难料,如今这一切都已成定局。今后啊,你可要好好待毓敏才是。” 江恒连忙起身,脸上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神情坚定地说道:“王妃放心,臣对郡主的心意,天地可鉴,臣定当倾尽所有,护郡主周全,绝不敢有半分违背。” 晋元王妃微微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玉树临风的江恒。 这江恒除了出身差了些,家中的情况有些复杂混乱之外,倒也与毓敏颇为般配。 不过… 晋元王妃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沉声道:“本宫不知你为何执意要来这甘州,也不知你为何不听家中召唤回京。但如今你既乖乖跟本宫回去了,以往的事,本宫便不再多问。 但本宫还需你一句话,从前答应本宫的事,可还作数?” 晋元王妃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恒身子微微一颤,立即低下头,语气无比诚恳且坚定地回道:“回王妃,臣绝无虚言,从前的承诺永远作数。待臣与郡主成亲后,定会让我们的第二个哥儿随母姓,继承王府的血脉,延续王府的荣光。”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决然。 晋元王妃听了这话,笑意瞬间展开。 这个条件,正是当初晋元王妃最终能答应,毓敏郡主与江恒婚事的关键。 晋元王府这一脉一直以来子嗣单薄,她与王爷心中忧虑,一旦他们离世,新皇登基,毓敏在京中的地位直线下降。除了有个嫁去国公府的姐姐外,再无依靠。 因此,晋元王妃为毓敏的未来做了长远的打算。 若是毓敏婚后的两个孩儿,一个能谋得永宁伯爵府的世子之位,一个能继承晋元王府,凭借着与陛下的旧情。 就算陛下不能再赐予一个王位,至少也能让孩子得到一个世袭的镇国将军爵位。 如此一来,毓敏的两个孩儿都有了爵位,今后的生活便有了保障,也算是为毓敏铺好了一条安稳的路。 而让晋元王妃没有想到的是,江恒竟如此有城府和野心。面对这样看似苛刻的条件,他竟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下来。 这份果断和魄力,让晋元王妃颇为欣赏。在她看来,江恒有这样的能力,只要他能真心待毓敏好,凭借着自身的能力和背景,她和王爷再使些力,未来的仕途必定不可限量,那么毓敏也能一辈子安稳无忧了。 然而,晋元王妃终究还是担心会有意外发生。 为了以防万一,她这才不远千里,亲自从京城来到甘州,就是为了将江恒亲自带回京城,顺便敲打敲打他,让他清楚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晋元王妃此次前来甘州的目的,也算是圆满达成了。 江恒在从晋元王妃处离开后,心中思绪万千,独自在街头徘徊了许久,最终,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还是来到了城内的安远侯府、去寻赵锦年。 江恒被引入屋内,二人相对而坐,气氛略显凝重。 江恒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谨慎,他们的话语声时高时低,偶尔还伴随着几声轻轻的叹息或是短暂的沉默。 也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最终,江恒带着赵锦年给他的一本册子离开了。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很快便到了晋元王妃和毓敏郡主离开甘州的日子。 远远望着晋元王妃的车队,温以缇暗自松了口气:“这一对活祖宗终于走了。” 她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眼神中满是轻松。 但让温以缇有些意外的是,一同离开的还有江恒。 他的出现和离去都太过突然,让温以缇一时之间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三人来甘州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第595章 三年 岁月悄移数载匆,城外秋至意无穷。田畴稻菽翻金浪,陇亩桑麻映碧空。 硕果盈枝添秀色,繁蔬遍野竞丰隆。年光虽逝心犹喜,且看仓箱笑意融。 又一年时至八月,甘州大地被浓浓的秋意所笼罩,处处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悄然流逝,如今的甘州城早已今非昔比,焕然一新。 城内街道宽敞整洁,石板路在岁月的打磨下越发光滑,街边的建筑错落有致,曾经有些破旧的城墙,如今也修缮一新,高大坚固。 如今,甘州更是西北大地上的商贸重城。这里是许多游行走商最喜欢光顾的地方。 一年一度的庆典热闹非凡,吸引了无数外地百姓前来观赏。平日里,各种节日活动也层出不穷,让这座城池始终充满着生机与活力。 甘州对于商贸往来极为重视,商税比其他地方低很多,这使得商人们纷纷慕名而来。 在这里,人们不仅可以买到本地的特色,那些色泽鲜艳的牛羊肉,质地优良的皮子,无一不让商人们爱不释手。 还能见到许多从瓦剌运来的新鲜货物。 城外田地经过精心的改良,变得更加肥沃。曾经的贫瘠之地,如今已被一片片金黄的稻田和翠绿的菜畦所取代。 正值秋收时节,甘州城外的田野里,一派繁忙的景象。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仿佛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 微风吹过,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农民们穿梭在田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收割着一年的辛勤劳作。 田埂上,堆满了一袋袋饱满的收获。 与温以缇刚到甘州时相比,如今的田地情况可谓是天壤之别。尤其是近两年,田里的作物生长得越发茂盛。曾经瘦弱的禾苗,如今已茁壮成长为粗壮的植株,曾经稀疏的庄稼,如今已变得郁郁葱葱,密不透风。 看着这一片丰收的景象,人们心中满是欢喜。 而此时,甘州的州衙内,同样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息。秋收时节,对于百姓而言是收获成果的时刻,对于州衙内的官员和吏员们来说,则是关乎民生大计的关键时期,每个人都不敢有丝毫懈怠。 州衙的走廊上,有人脚步匆匆,手中抱着一摞摞的文书和卷宗,在各个房内之间穿梭。 后院的一间屋子里,有人正在整理今年秋收的赋税数据。他们面前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发出清脆的响声。每算出一个数字,就会认真地记录在本子上,反复核对,生怕出现一丝差错。 州衙的大堂上,几名吏员正围在一张宽大的桌案前,案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文书和账簿。他们时而低头仔细核对上面的数目,时而交头接耳轻声讨论,脸上满是严肃和专注。 其中一位年轻的吏员,手中握着毛笔,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如今整个衙门里就只有他们几个吏员,其他全部跟着两位同知大人出去了,人手根本不够。 在大堂的一侧,几位官员正围坐在一起,神情凝重地商议着秋收的相关事宜。 他们微微皱着眉头,目光紧紧盯着摊开在桌上的鱼嶀,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几个村落,说着什么。 此刻,温以缇正高坐于主位之上,神情专注而沉稳。 她身着一袭独属于五品女官的官服,那官服以沉稳的棕色为主色调,巧妙地嵌着鲜艳的正红色纹饰,金线绣就的花纹于其上蜿蜒盘绕,精致繁复。 与大庆男性官员们所着的朱色官服相比,她的这袭官服有着鲜明的差异,更添了几分柔婉与雅致。 自从江恒奉召回京,曾经由他担任的监察御史之位便被正熙帝收回。 在那之后,尽管温以缇如今是正六品的养济院的院使兼司言之职,但因着暂代五品知州,朝廷特地恩准她着五品女官的服饰,以彰显身份与职责。 下面众人各司其职,每当他们汇总完相关事务后,便会带着详尽的文书和记录,恭敬地来到温以缇面前呈阅。 如今的温以缇已到二十之龄,曾经的青涩全然褪去,五官愈发明艳,面容已彻底长开, 与温以柔那曾经大气端庄的气质相比,她有着截然不同的韵味。 过去几年,甘州发展势头良好,民生安稳。温以缇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奔波于应对各种艰难事务,减少了风吹日晒。 天香楼特意为她研制了几个养颜的方子。温以缇又坚持使用,每日按时敷用养颜面膜,饮用特制的养颜茶。 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逐渐显现。她的肌肤愈发白皙细嫩,如同羊脂玉般温润光泽,吹弹可破。 而在容貌上,她依旧那般出众。挺翘的鼻梁下,是一张微微上扬的樱唇,笑起来时,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如同一弯新月,尽显温柔。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她那双明亮又深邃的眼眸,清澈中透着睿智与沉稳。眼睫纤长而浓密,微微颤动时,似有万千情思在其中流转,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曾经因奔波而略显消瘦的身形,如今已出落得更加高挑匀称。 她的气质也在岁月的沉淀和经历的磨砺中,愈发沉稳大气。长期为官的经历,让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气质,不怒自威。 这种气质与寻常同龄女子的娇柔截然不同,她的每一个举止,每一个眼神,都透露着自信与从容。 第596章 提拔,收获 “大人,这是今年咱们甘州目前的收成详情,请您过目。” 温以缇闻言,缓缓抬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蓄着长须、散发着儒雅气质的男子。此人身着一袭绿袍官服,年约四十多岁,正是原裕康县的县令,如今荣升为甘州的新任判官。 而原判官的周华浦,如今已顺利递补,成为了甘州的新一位同知。 原本同知之位的孙同知早在两年前,便因顾世子从中运作,得以调入京城为官。 孙同知的女儿孙萱,早已同顾世子的儿子定下嫁去顾家,孙家自然是想尽办法要往京城里挤。 孙同知临走之时,温以缇不仅与他提及了不少京中的消息,还特意为他引荐了温家,告知他若在京城有需要,可前往温家寻求帮助。 这让孙同知感激不已,毕竟他深知自己家没什么强硬的背景,除了抱紧顾世子这棵大树外,实在别无他法。 而顾世子能将孙家调入京城,已然耗费心力,若日后再有其他需求,孙萱在顾家也丢人不是。 如今温以缇愿意让温家适时提携,这无疑是莫大的恩情。 要知道,温家世代盘踞京城,根基深厚,如今温老爷更是官至吏部三品侍郎,在京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能作为极大的助力。 孙同知当时认真且激动地连连行礼,对着温以缇千恩万谢。 随后不久便举家搬迁,前往了京城。 孙同知的同知之位空缺后,布政司很快便传来了周华浦填补此缺的消息。 温以缇暗自寻思,周华浦来甘州如此迅速地得到升迁,显然另有目的。 通判之位向来是个肥缺,当时京中不少人都觊觎着这一职位,可在温以缇一番巧妙的运作之下,这个位置最终给了自己信得过的人,那就是原裕康县的县令。 而裕康县的县令空缺,温以缇也没有让外人钻了空子,而是安排了曾经方县令手下颇得信任的张县丞递补了上去。 如今这位张判官,心中满是对温以缇的敬佩之情。他举人出身,在人才济济的官场中,自知与那些进士出身的官员相比,起点低了许多,原本以为此生便只能在八九品的小官位置上徘徊,难有出头之日。 却没想到因着温以缇的赏识与提拔,他先是被提升为县令,如今又升至判官之位。 在他心中,温以缇无疑是他人生中的一大贵人,能有如今的官位,他自觉此生无憾。 温以缇浅笑着接过张判官递上的收成文书,随即认真地翻阅检查起来。 时间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温以缇脸上的笑意越发浓烈。 终于,看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自前年开始,甘州的收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所推行的一系列举措和实验终于结出了丰硕的成果。 前年的收成直接增长了两成,而去年更是在原有基础上又增长了两成。 到了今年,整个甘州的收成早已远超正熙帝原先要求的下等县的水平,直接达到了下等州的标准。 这两年,甘州可谓是喜事连连。温以缇主导研究的甜瓜也取得了成功。 那成熟的甜瓜,表皮色泽鲜亮,黄中带绿,纹理清晰,轻轻切开,一股浓郁的香甜气息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果肉厚实饱满,色泽金黄,咬上一口,汁水四溢,香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口感细腻而清甜,让人回味无穷。 这种美味的甜瓜一经推出,便受到了极大的欢迎。不仅本地百姓喜爱,大肆种植甜瓜,更是吸引了众多外地百姓。 许多外地的商户听闻后,纷纷慕名而来,大量采买甘州的甜瓜,使得甜瓜成为了甘州的一张亮丽风景,为甘州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收益。 甘州边侧的草原,如今也是一片繁荣景象。牧源司内,产出的牛羊肉肉质鲜嫩,无论是煎、烤、烹、炸,都能展现出独特的风味。 一系列以牛羊肉为原料的美食,成为了甘州餐桌上的常客。 同时,奶类制品也蓬勃发展起来。羊奶、牛奶等制品,从天香楼开始向外扩展,逐渐成为了整个甘州的特色。小摊贩们效仿,做出了各式各样的。 这些奶类制品,虽然味道与天香楼的精致出品略有差异,但却各有千秋,别有一番风味。 这几年,甘州一年一度的庆典也办得有声有色,吸引了大量外地百姓和商户。 在甜瓜、奶类制品、蜜饯糖类制品,以及庆典等多种因素的推动下,甘州的经济蒸蒸日上。 百姓们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手中有了银钱。 甘州的养济院也渐渐空了起来,曾经依赖养济院的百姓们,如今都有了各自的营生,纷纷搬了出去,开始了新的生活。 看着如今甘州一片繁荣发展的良好局面,温以缇心中满是自豪。 来到甘州,今年已是第六个年头了,有了如今这番令人欣慰的成果。 州衙内,众人紧紧盯着上首的温知州,目光中满是期待。见她眉眼间难掩喜色,众人心中顿时明了,今年必定是个丰收之年,收获颇丰。 一时间,厅内气氛热烈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扬起了灿烂的笑意,眼神中闪烁着喜悦与兴奋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阵急切而慌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打破了厅内短暂的欢腾。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吏员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手中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果篮。 那吏员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厅中,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高声说道:“大人,有好消息!城外那片果林里,您此前栽种的沙棘果,如今终于出果了!” 此言一出,原本还沉浸在丰收喜悦中的温以缇当即眼前一亮。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书,微微坐直身子,朝那吏员招手,急切地说道:“快,快端上来让我瞧瞧!”语气中满是期待。 周围的官员和吏员们也都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纷纷伸长脖子。 吏员连忙快步上前,将果篮恭敬地呈到温以缇面前。 只见那篮子里,一颗颗沙棘果圆润饱满,色泽鲜艳夺目。 看着这一篮沙棘果,温以缇的思绪不禁飘回到了去年秋收之时。 那时,大家在忙碌的农事之中,意外发现了沙棘果树竟结出了果实。 刚到甘州时,温以缇满怀希望地将沙棘果和甜瓜的种子一同播撒在甘州土地上,期待着它们茁壮成长。 然而,过程中遭遇了诸多波折,沙棘果树又在前几年一直毫无生长的迹象,毫无生机,她渐渐便将它遗忘在了角落里。 谁能想到,就在大家都快淡忘的时候,它却在不经意间结出了果实。 第597章 成长和变化 不过,去年结出的果实酸涩,那酸度甚至远超预料,根本无法食用。 即便如此,温以缇却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她坚信这小小的沙棘果有着巨大的潜力。 只要它能结果,就意味着成功了一半。于是,她立刻召集人手,精心规划,开始全身心地投入到沙棘果树的培育中。 如今,看着眼前这色泽诱人的沙棘果,温以缇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从中挑选了一颗色泽最为鲜亮的,拿起一旁的帕子仔细地擦拭了几下,便轻轻放入口中,一口咬了下去。 刹那间,那浓郁的酸味瞬间在口中散开,她下意识地微微皱眉,五官因这突如其来的酸意而短暂地揪在一起,脸上露出了一副“痛苦面具”。 然而,温以缇又止不住的笑了起来,可那沙棘果的酸劲着实强劲,刺激得她口腔内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竟有口水不自觉地顺着嘴角往下流。 她心中一惊,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生怕被旁人瞧见这略显失态的一幕,急忙抬手,用手中的帕子快速而轻柔地擦去了嘴角的痕迹。 沙棘果本就以酸甜口感着称,更何况如今才是培育的第二年,能有这样的成果已然不易。 想到这,温以缇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笑容逐渐在脸上绽放开来。 那味道与她前世记忆中的有所不同,也与去年酸涩的口感大相径庭。 虽同样有着沙棘果特有的酸味,却似乎更加浓郁醇厚一些,酸中还带着一丝微妙的清甜。 只是它们显然直接食用是不可能的,沙棘果虽不能直接入口,却有着巨大的潜力。只要再精心培育一两年,它们便能摇身一变,成为前世那声名远扬的沙棘果汁,酸甜可口,香气独特,可以作为甘州独有的一番风味。 然而,这些沙棘果所带来的收益,都归属于官府。因为在过去百姓们对种植沙棘果充满了抗拒。 对这种陌生的果子心存疑虑,担心投入了精力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所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沙棘果的种植仅仅局限于官府的规划之中,收益也自然流入了官府的口袋。 但无论如何,沙棘果已然成为了甘州的另一项重要营生。 温以缇的思绪渐渐飘远。脑海中甘州目前的各项营生一块块地串联了起来。 今年的甘州还真是丰收的一年,温以缇不禁感叹,照这样的发展势头下去,甘州极有可能发展成西北之地较为富裕的一州。 这样的进展,已经远远超出了温以缇的预期,让她感到无比的惊喜与满足。 她却从未敢奢望自己真的有能力,将甘州变为上等州。 哪怕是现在,仅仅让甘州隐隐恢复到下等州的发展水平,对温以缇来说,也已经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了。 毕竟一个州判断其属于下等州、中等州还是上等州,除了民生以外还有许多复杂且关键的因素。 经济实力是极为重要的衡量标准。上等州往往有着繁荣多样的商业贸易,拥有大型且活跃的集市,不仅能满足本地百姓的生活需求,还吸引着各地商贾云集,成为区域内的商业枢纽。其税收来源广泛且丰厚,为州府带来巨额财富。 农业生产水平也是关键因素,而更为之紧要的便是一个州出了多少读书人,以及这些读书人中有多少人是有功名的。 这一因素在评定一个州究竟属于上、中、下等州的过程中,有着举足轻重且不可忽视的地位。 一个州若有较多有功名的读书人,会进入仕途,成为朝廷的官员,为家乡赢得声誉,同时也有可能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为州府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支持。 这几年,甘州之地文风渐盛,生源质量也日益提升,读书之人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 这其中,邵玉书算是功不可没。 好歹是他那科的状元郎,才高八斗,坐镇州学,行事公正,待人谦逊,甘州的学子们对他尊崇有加。 在邵玉书的悉心引领下,甘州的科考之风蒸蒸日上,取得功名的士人逐渐增多。 周小勇也已在科考之路上崭露头角,早早地便考中了秀才功名,在当地颇有名气。 如今他毫不懈怠,正抓紧时间在家中刻苦攻读,全力备考今年的乡试。 温以缇对周小勇极为看重,好歹是自己的第一个弟子,倾注了大量的心血。 平日里,不仅将自己珍藏的诸多有价值的游记、古籍毫无保留地给周小勇研读,还会耐心地为他一一解惑。还融入了自己独特的见解,深入浅出,妙趣横生,让周小勇受益匪浅。 此外,甘州的其他官员们也都纷纷卖温以缇个面子,指导周小勇的一二。 温以缇猜测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今年周小勇在乡试中得中的概率着实不小。 周小勇今年才十七岁,已经可以赶得上了同龄人的进度。 温以缇对此很是欣慰。 随后,温以缇差了人,将沙棘果的消息告知了邵玉书。还特意嘱咐,让邵玉书带领着人手前去妥善处理,并且做好规划,准备在甘州再挑选一些合适的地方,大规模地种植沙棘果。 说起来,这几年邵玉书变化颇大,整个人变得愈发沉稳内敛。 回想当初,他做事难免有些急功近利,可如今,他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对权势地位,邵玉书渐渐没了往日的热切欲望,反倒整日沉浸在州学之中,传授学问。 平日里,温以缇甚少能看到邵玉书脸上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唯有在州学时,他才会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欣慰的笑意。 从这些细微之处不难看出,邵玉书已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向。 然而,王芷珊却并不认同邵玉书如今的选择。 据说,这几年里,王芷珊时常会与邵玉书发生争吵,言辞间满是对邵玉书专注于州学、忽视其他事务的不满。 甚至有几次,王芷珊还寻温以缇,想要让其出面训斥邵玉书。 在王芷珊看来,邵玉书虽然负责监制州学,但他同时也是甘州的同知,肩负着要职,孰轻孰重应该心中有数。 同知所承担的责任,可比在周学授课要重大得多,邵玉书不该如此“任性”地只专注于州学,这不是白白把权力分给另一位同知吗。 而温以缇最终还是应了王芷珊的请求,将邵玉书叫来,神色严肃地告诫了他几句。 其实,温以缇并非完全认同王芷珊的做法,只是她心中清楚,在甘州如今的局势下,真正有能力又值得信任的人实在不多。 所谓能者多劳,邵玉书便是那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这些年来,甘州的事务日益繁杂,比前几年忙碌了许多。前任孙同知走后,温以缇手底下一直没有能让她完全信得过的人来分担重任。 周华浦和潘丰虽与温以缇有些交情,可温以缇对其目的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心中有所防备,自然不可能将重要的事务都交托给他处理。 如此一来,邵玉书便成了温以缇眼中的不二之选。 尽管邵玉书更钟情于在州学,但温以缇还是会时不时地给他安排一些重要的差事。 至于封元这几年已然出落成一个半大小子。 因有着七公主和贵妃娘娘的嘱托,温以缇对他一向是格外上心,关怀备至。 然而,封元是一回事,温以缇与潘丰和周华浦等人又是另一回事。 好在封元聪慧过人,不负温以缇的期望,在面对诸多事情时,他总能看得透彻明白,不被表象所迷惑。 他巧妙地在这复杂的关系中周旋,隐隐间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潜质。 这让温以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如今,封元正在州学内,被周小勇带着一同念书。 而在武艺方面,温以缇特意安排了冯迁来教授,冯迁经验丰富,在他的教导下,封元的武艺也在逐步提升。 另一边,赵芜现在也是个调皮的孩子。与从前那有些怯懦的性子不同,如今的他变得开朗活泼了许多。 只是…有些过于活泼了,赵芜整日里精力充沛,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儿。 在甘州的街道上肆意玩耍,所到之处常常闹得鸡飞狗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就连赵家和养济院,也都没能逃过他的“折腾”。 整个甘州上下,无人不知赵芜是安远侯的儿子,碍于安远侯的权势地位,即便赵芜平日里调皮捣蛋,把各处闹得鸡飞狗跳,也没人敢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满情绪。 相反,众人还纷纷对他骄纵有加,处处顺着他的心意,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位小爷。 赵锦年,如今正被繁多的事务缠身,忙得焦头烂额。边境局势的复杂多变,以及平西将军势力带来的威胁,让他无暇顾及家中之事。 对于赵芜平日里的调皮行径,赵锦年即便有所耳闻,也实在抽不出时间去管教约束。 如今,恐怕也就只有温以缇能降得住他。只要温以缇一出面,赵芜便会收敛许多,乖乖听话,仿佛那调皮的性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以缇思前想后,在年初的时候便给赵锦年提出建议,要为赵芜找个文夫子和武夫子。 好好管管赵芜那有些顽皮的性子,让他能在文与武两方面都有所长进。 说起赵锦年和温以缇,他们之间的关系这几年颇为微妙。 自从那年险些捅破那层窗户纸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复杂。 也不知是因温以缇当时没有给出明确回应,还是如今边境事务日益繁忙,让赵锦年无暇顾及儿女情长。 总之,这几年他们渐渐回到了最初相识时的状态,以朋友的身份相处,没有再在情感上有过多的纠缠。 而温以缇对此倒也乐得自在,松了口气。 边境的局势这几年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自从七公主远嫁瓦剌,瓦剌与大庆的关系逐渐缓和。 七公主的丈夫马哈王子,这几年在瓦剌王面前很是得心,深受重用。 也正因如此,瓦剌与大庆之间这几年很少有大规模的冲突摩擦,反倒是大庆内部时常出现一些争斗。 平西将军的势力如今越发庞大,野心也日益膨胀。再加上京城中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企图与赵锦年谋划着瓜分兵权。 忙碌了整整一日,温以缇虽略显疲惫,但内心却也充实。 此时,夜幕已然降临,今晚的月色格外皎洁,如水的月光洒在庭院中,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祥和。 温以缇刚踏入院子,打算拆卸好好梳洗一番。 可这个时候,安公公便匆匆赶来,神色略显焦急地禀报道:“大人,赵侯爷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温以缇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时辰了,赵锦年突然前来,必定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温意义没有片刻耽搁,简单地让身旁的绿豆帮忙重新挽了个发髻,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迈着沉稳的步伐快步走向大堂。 只见赵锦年身上的盔甲都未来得及卸下,面容严肃,显得格外凝重,看着一处不知在想什么。 温以缇保持着从容,轻声吩咐绿豆:“去厨房让他们做些宵夜来,要快。” 随后,温以缇亲自拿起茶壶,为赵锦年添了一杯热茶,动作轻柔地将茶杯摆到他面前,这才缓缓坐下,开口说道:“侯爷,先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如今已是入了秋,这夜色寒凉,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便是。” 赵锦年也意识到自己此番前来有些唐突,若不是事情紧急,他也不会如此没有礼数,在这么晚的时候来打扰温以缇。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觉得身子舒坦了许多,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来。 稍稍缓了缓神,赵锦年这才看向温以缇,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与担忧,缓缓开口道:“温大人,我刚收到消息,我姑母…病重。” 温以缇一听,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有了波澜,表情也变得愈发严肃起来。 第598章 赵皇后病重 两年前,温以缇便接到京中的消息,展开,说是赵皇后身子抱恙,病情日益沉重。 正熙帝心急如焚,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广寻各地神医,这才勉强将赵皇后的病情给稳住。 温以缇那个时候还在感慨,到底是多年的夫妻情分,原配嫡后的身份,在正熙帝心中还是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她心想,只要赵皇后还在一日,赵锦年以及她就能安稳一日。 温以缇自然也明白其中利害,此时绝不能让赵皇后突然崩逝,否则局势必将大乱。 温以缇还记得,之前据七公主所言,赵皇后的病情远比他们想象中严重,一直都是在苦苦支撑。 温以缇心中不禁忐忑起来,估计赵皇后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然而,世事无常,谁能想到,变故就突如其来。 温以缇如今坐在一旁,心中隐隐有种不安的预感,这次能让赵锦年这么着急,一定是情况不妙。 温以缇面色凝重,看着赵锦年,缓缓问道:“那侯爷,你可是不日就要回京?” 这几年赵锦年的五官轮廓依旧如往昔那般俊朗分明,乍一看似乎没什么变化。可再一瞧,便能发现岁月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独特的痕迹。 他的肤色被日光染上了一层黝黑色,像皮肤也变得粗糙了许多。眼神更是发生很大的变化,坚毅与沉稳。 他静静地在那里,周身就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眼里藏着的复杂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在思索什么。 多数时候赵锦年都会神色淡漠,唯有当面对温以缇时脸上才会浮现出别样的神情。 也正因如此,温以缇可不觉得赵锦年像外头传言的那般难以接近,果然 只有真正相处过,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赵锦年点头,神情严肃,开口说道:“这便是我今日专程前来寻你的目的。此去京城,怕是会生出诸多变故。我走之后,你在甘州凡事都要多加小心,切不可掉以轻心。” 温以缇抬眸看向赵锦年,只见他面色复杂,目光中似乎藏着千言万语。那眼神太过炽热,让温以缇下意识地躲避。 她沉思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忍不住开口问道:“侯爷,是不是陛下有意要收了你的权?” 赵锦年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解释道:“一下子收权倒不至于,陛下向来深谙平衡之道,不会贸然行事。只是,若姑母真的有个三长两短,按照祖制,我必定会被陛下强制丁忧。到那时,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会是什么样的局面,谁都难以预料。” 赵锦年提及赵皇后,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浓重的伤感之色。他的目光缓缓低垂,像一想到姑母即将离去,他的内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痛意蔓延至全身,说是痛心疾首都不为过。 姑母是他最亲近的人,是他在这乱世中最后的依靠了。 待姑母离去,他就真的成了孤身一人。 温以缇自然也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一时间,她只觉心中五味杂陈,既为赵锦年的处境担忧,也为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 赵锦年顿了顿,接着又神色凝重地说道:“还有件事,我们心里都清楚,你的情况也不容乐观。你在这甘州恐怕也待不了多久了。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你必须要提前谋划,早做打算。” 自正熙帝彻底收回监察御史之职,且再无归还温以缇之意后,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自己的处境已然岌岌可危。 这甘州知州的位置,恐怕也只是摇摇欲坠、朝不保夕。 要不是这几年甘州情况扭转,田地颇丰,民生蒸蒸日上,正熙帝怕是早就迫不及待地让人前来接任知州之位了。 毕竟,温以缇不过是暂代此职,如今甘州一步步走向昌盛,在正熙帝看来,或许已不再需要她了。 她也没什么价值了。 温以缇察觉自己即将离开甘州,心里满是怅然,毕竟这几年她在这里倾注了无数心血,对这片土地早已情根深种。 那些日夜操劳的日子,桩桩件件,都成了她心底最珍贵的回忆,这也是她第一次证明自己,让自己活得有价值。 可皇命威严,不可违抗,温以缇心里也清楚,是时候回去了… “唉,终究还是要离开了。”温以缇暗自叹息,面上虽竭力保持平静,可眼中的不舍却怎么也藏不住。 随后,温以缇关切地向赵锦年询问七公主的近况。 毕竟身处异地,很多时候也只有通过赵锦年才能知晓七公主的消息。 赵锦年听后,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意,对温以缇道:“七公主如今过得不错,你不必担忧。她还托我给你带话,说…一切顺利。” 听到“一切顺利”这四个字,温以缇心中稍安,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赵锦年接下来的话,却又让她的心悬了起来。 “不过,七公主嫁去瓦剌多年,一直无所出。据说瓦剌王近日对她颇有不满。虽说这些年瓦剌王对马哈还不错,但七公主毕竟是我们大庆的公主,若想让马哈王子登上瓦剌王之位,还需费一番周折。马哈王子也明白这一点,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想办法让七公主有孕。” 赵锦年神色凝重,缓缓说道。 温以缇听后,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解决之策。 赵锦年静静地看着温以缇,不知不觉自己满身的烦躁竟也消散了许多。 突然,温以缇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急切地对赵锦年说道:“侯爷,不是说只要有个孩子就可以吗?那这孩子或许也不难弄,您觉得呢。” 赵锦年一听,瞬间明白了温以缇的意思,沉思片刻后,便毫不犹豫点头答应道:“好弄,你等我消息吧。” 温以缇眼中涌起感激之色,诚恳地说道:“侯爷,这次多谢你了。” 她知道,在这个时候赵锦年心里肯定不好受。但如今面对瓦剌的事,温以缇实在别无帮手,只能依靠他了。 因此这也是温以缇投桃报李,待赵芜愈发上心的原因之一。 第599章 送考 夜色已深,赵锦年也不好在温以缇这里过多逗留,匆匆告别后,便急忙赶回去,收拾行囊,准备随时回京。 温以缇在赵锦年走后,独自一人坐在书房,思绪如麻。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赵锦年的交谈内容,又担忧着即将到来的变故,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直到后半夜,温以缇才在疲惫中渐渐睡去。 次日温以缇便早早起身,开始着手准备后续事宜。 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养济院,这些年,在她的悉心经营下,养济院的规模不断扩大,发展越发壮大。 如今,除去甘州本地,西北之地一半的城池都纷纷建立起了养济院。 那些在养济院任职的人,大多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当然,这其中难免会有一些其他势力安插的人手,但好在都在她的掌控范围之内。 养济院在百姓心中,已然成为了一块救命的招牌。 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但凡生活中遭遇了什么困难,去养济院求助,往往比去衙门更为有效。 养济院为无数百姓解决了生活中的琐事,让各地衙门的压力也随之减轻,自然而然地,衙门对养济院的态度也逐渐好转。 正因如此,随着赵皇后的病情日益沉重,温以缇的忧虑也与日俱增。 她心里清楚,一旦赵皇后出事,养济院定会受之影响。到时候就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甚至,那些对养济院心怀不满或是企图利用其谋取私利的势力,会趁机发难。 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对养济院进行打压、破坏,甚至直接将其取缔。 到那时,她多年的心血便会付诸东流,那些依赖养济院生存的百姓,又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一天天过去,甘州的乡试也如期而至。 这一天,温以缇特意送周小勇去参加乡试。 周小勇今年十七岁了,站在温以缇面前,身形挺拔,完全褪去少年的青涩,举手投足间甚至已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成熟和稳重。 他面容清秀,眼神中透着一股坚毅,那是历经生活磨砺后沉淀下来的气质。 身旁,常芙则是一路上唠唠叨叨,满是关切。 这几年过去,常芙身姿逐渐高挑,有一张标准的鹅蛋脸,肌肤白皙细腻,透着淡淡的粉,仿佛吹弹可破。弯弯的眉毛好似两片轻柔的柳叶,下面是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眼眸犹如一汪秋水,笑起来时,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光芒,眼角微微上扬,别有一番风情。 尤为惹人注目的是,每当常芙嘴角上扬露出笑容,脸颊两侧便会出现一对小巧而迷人的酒窝。那酒窝圆圆的,为她本就甜美的笑容更添了几分俏皮可爱,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欢喜。 “你记住我说的没,你可千万别弄错,还有啊……”说话间,常芙脸颊上的肉肉,微微鼓起,双手还不时比划着,神情十分认真。 周小勇则是静静地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耐心又专注地听常芙讲着。 尽管这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知晓得比常芙更加全面细致,可他丝毫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烦,更没有开口打断或反驳。 常芙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周小勇配合地点点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样,我还真没考虑这么周全,多亏你提醒我。” 那模样,仿佛常芙帮了他大忙一般。 温以缇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眼眸里满是笑意,静静地细细观察着。 看着周小勇那佯装受教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用手轻轻掩住嘴,肩膀微微颤动,笑声清脆悦耳。 常芙赶忙几步走到温以缇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微微嘟起嘴,佯装嗔怪道:“姐姐,你笑什么呀?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认真地看向温以缇,接着说道:“你瞧这小子,平时看着机灵,关键时候就粗心大意。就说这乡试,多少细节要注意,我要不跟他念叨念叨,真怕他出问题。”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扭头看向周小勇,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又带着几分关切 。 身旁的绿豆、温晴,徐嬷嬷几人目睹这一幕,也都忍不住纷纷笑出了声。 这几年,大家都各自悄然成长。 同温以缇相处的潜移默化影响下,每个人都收获颇丰,成熟了不少。 不过,绿豆似乎是个例外,她依旧保留着那份纯真,浑身散发着元气。 只见绿豆像只敏捷的小松鼠,悄悄凑到周小勇身旁,趁人不注意,迅速往他篮子里塞了好些吃食。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周小勇的耳边,小声却又认真地嘱咐道:“拿着,我听说考场里面可苦啦,你得吃好,才有心思好好答题。放心吧,我都仔仔细细调查过了,这些吃食是可以带进考场的。” 绿豆一边说着,一边还不放心地把周小勇手中的包裹又整理了一番,确保那些吃食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周小勇看着手中的包裹,心里一阵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感激,很是认真地说道:“谢谢绿豆姐姐。” 曾几何时,他孤孤单单,除了爷爷,从未奢望过身边会有这么多人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 而如今,这些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家人,这份情谊,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加珍贵 。 这几日,周爷爷许是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硬朗,精神也大不如前,这几日偶然受了风寒。 温以缇便让周爷爷安心好好休养,她们会送周小勇去考场。 温以缇站在周小勇面前,目光温和而坚定,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勇放心吧,周爷爷那边我们会照看好的,你尽管安心考试便是。” 说着,温以缇轻轻拍了拍周小勇的肩膀,给予他鼓励。 周小勇抬眸,眼中满是感激,眼眶微微泛红,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语气坚定有力:“是,大人,学生定不负您的期望。” 第600章 和新知州交接 世间之事,往往就是这般无奈。人即便做足了十二分的准备,将未来的每一步都精心规划,可命运的轨迹却常常在不经意间陡然转向。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变故总是如暗夜惊雷,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乡试刚刚结束,从京中而来的圣旨便到了甘州。这圣旨的内容,恰似赵锦年之前所透露的那般,要求他即刻归京,同时将甘州边境的事务转交给平西将军暂时处理。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背后藏着的深意。即便日后赵锦年有机会再回甘州,恐怕也难以与平西将军抗衡了。 平西将军虽作战勇猛,可给人的感觉一直是脑子却不太灵光,行事常常不过脑子,性子急躁鲁莽。这也是为何迟迟没有晋升的原因,要不是他的女儿嫁去东宫,平西将军也不会被破例提携至此。 但他有个优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便会一条道走到黑,绝不回头。 如今陛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有意让他与赵锦年相互制衡。 虽说他从前与赵锦年之间虽有些矛盾,却也没到彻底不顾及情面的地步,但为了远在东宫的女儿,也为了他们边家,平西将军不得不咬着牙,硬着头皮与赵锦年对着干。 这一切,皆是摆在明面上的阳谋,赵锦年纵使心中明白,却也无能为力。 不过温以缇没有想到的是,此次的旨意除了让赵锦年归京外,亦有她在列! 温以缇心中五味杂陈。正熙帝的意思是,她暂代甘州知州一职以来,夙兴夜寐,为了甘州的民生诸事费尽心思。而甘州养济院也在他的操持下,已然步入正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在甘州所做的一切,正熙帝很是满意,不仅嘉奖了她一番,还赐予了不少赏赐。 然而,温以缇始终只是暂代知州,如今新任知州正熙帝已有了人选。她也算是可以功成身退,返回京城了。 温以缇虽早料到自己迟早会有回京的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突然。 而当得知新任知州是谁时,温以缇心中虽有些波澜,却也并未太过意外。 看着眼前神色从容,来寻她交接知州事务的周华浦,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随即开口声线平和:“周大人,恭喜你了。” 周华浦同样笑着回应,声音爽朗:“温大人未免太生分了,这知州之位,即便得着了,也未必全然是好事,不过都是一切命中注定的罢了。” 温以缇听出周华浦话里有话,却没有直接点明,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若有所思道:“这甘州的一事一物、一草一木,都是我一步步细心规划的。还请今后周大人能够善待他们,若是遇到不得已的情况,还望务必保住百姓们。” 说罢,温以缇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神色间满是眷恋与关切。 周华浦神色诚恳,语气坚定:“温大人,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来甘州这么久,对甘州也多少有了感情。你对甘州所付出的心血,我都看在眼里,往后,我定会用心料理好这里的事务。” 温以缇转身,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轻柔:“是啊,至少交给你,比交给旁人更让我放心许多。” 周华浦听闻,不禁莞尔一笑,打趣道:“我还以为你会想着说,这知州之位让我做还不如让邵大人做呢。” 温以缇轻轻摇头,神情认真:“邵大人虽说这几年长进不少,但性子还是不适合当主官。我倒是觉得,如今他所处的位置,对他而言已是很好了。” 周华浦点了点头,却又微微叹息,面露可惜之色:“人各有志,可邵家却不这么认为。哎,想必到时候邵大人也会硬着头皮往前走的。” 温以缇抬手示意二人坐下细聊,待两人坐定后,温以缇缓缓说道:“毕竟邵家倾注了大量的资源在邵大人身上,他也得回馈家族才是。” 周华浦接着话茬,感慨道:“可惜呀,邵大人空有一位那么优秀的贤内助,却不懂得珍惜,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够开窍。” 如今邵家后院的事,整个甘州的官家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王氏那么精明能干,邵玉书还整日同她争吵,实在不应该。 两人皆是点到为止,没再继续,毕竟谈论别人的家事,终究不是仁义之举,只是言语间的惋惜之情,还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过了一会儿,周华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而后缓缓放下,神色间闪过一丝忧虑,轻叹了口气,抬眸看向温以缇,语气郑重。 “温大人,此番回京,前路怕是荆棘丛生,一切风雨,怕是才刚刚开始,务必多加小心。” 温以缇闻言,心中一凛,他看着周华浦的眼睛,从对方诚挚的目光里,捕捉到了关切与深意。 有周华浦这番的话,温以缇便明白,他们二人却注定不会成为敌人。 之前温以缇便在猜测,这其中应当是周家有着什么别的谋划。估摸这是和七公主有关,至于为何七公主或是周华浦一直未曾向她透露,想必是顾虑她会因此卷入不必要的风险之中。 想到此处,温以缇眉头微微皱起。这甘州知州的位置太过关键,交给旁人,她着实难以放心。 周华浦无疑是当下最好的人选。 温以缇收回目光,微微点头,神色诚恳地道谢:“多谢了,待我走之后,也会留下一些人手,应当能对你有所帮助。” 周华浦与温以缇目光交汇,两人皆是聪明人,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已洞悉彼此心中所想。 周华浦由衷地对着温以缇拱手致谢:“如此,便多谢温大人了。” 温以缇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打趣道:“你我之间,谢来谢去的,倒显得太过生分了。” 两人相视而笑。 第601章 打点 当周华浦真正着手与温以缇交接时,才惊觉自己从前对这位女官的认知太过浅薄。 看着眼前这错综复杂的地道图,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满脸皆是不可置信。 “这……整个甘州城内,竟有如此多的地道,甚至还直通外面的县城?这究竟是何时开始修建的?如此浩大的工程,我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周华浦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与疑惑。 温以缇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地道图上,缓缓开口:“这些地道,就是此前扭转瓦剌兵临城下危局的关键之一。当时形势紧迫,为了保障百姓的安危与物资的运输,不得不出此下策。” 听闻此言,周华浦望向温以缇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重。 在这危急关头,能想出如此奇招的,就算是朝堂上那些自诩智谋过人的达官重臣,又有几人能有这般远见卓识? 他不禁在心中感叹,每个人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果然都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出色之处。 随后,温以缇将甘州如今的财政账本轻轻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甘州这些年的收支明细。 她耐心地向周华浦讲解着每一笔重要的账目,以及自己留下的后手:“这些,至少能保证在遭遇天灾亦或是人祸时,甘州两年内还能勉强维持稳定。” 周华浦一页页翻看着账本,越看越是震惊。 之前他作为判官已久,对各地财政状况也算了解,却从未想过,甘州的财政竟还有这般富余,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钦佩。 “温大人对甘州,当真是耗费了太多的心血。” 据周华浦所知,温以缇来甘州不过短短六年时间。 六年前,这里还荒芜丛生,民生凋敝,而如今,即便之后面对天灾、疫病,甘州竟还能有盈余,这其中的艰辛与功绩,不言而喻。 接下来的日子,周华浦又深入了解养济院与州衙之间的联系和配合。 不仅如此,对于甘州目前官家的营生项目,收益情况,甚至下设各县的具体情况,温以缇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当周华浦终于将所有事务了解透彻时,他对温以缇的钦佩之情已达到了顶点。 这三日里,他不止一次被温以缇的才能和聪慧所惊讶。 有一次,他忍不住半开玩笑地说道:“温大人日后定是一位十分优秀的当家主母。” 话一出口,周华浦便意识到不妥,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懊悔,连忙对着温以缇拱手致歉:“抱歉,是我口无遮拦,太过狭隘了。以温大人这般精明能干,怎会局限于后宅那一方天地。刚刚的话,实在是唐突,还望温大人莫要怪罪。”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她自是明白周华浦并无恶意。 人都是带有与生俱来的偏见,温以缇只是摆了摆手,轻声说道:“无妨,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温以缇说起了天香楼的事,有必要和周华浦交代清楚。 苏青的身份他应该也有了了解,这天香楼如今已然成了甘州的一个招牌,许多外地客商、文人雅士,都是慕名而来。 这几年,苏青确实手段了得,把产业发展得越发壮大。她最近正忙着此前在江南的谋划,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温以缇已经提前和周华浦打过招呼,还请其日后多多关照。 苏青在甘州经营多年,与各方也算有些交情,往后若能相互帮衬,于甘州的营商环境也有益处。 周华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温大人如此细心地与我交接诸事,这忙我自然不能不应。” 他语气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嘛,到时候具体如何做,还得看情况。” 温以缇心中明白,周华浦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其中变数难以预料,但她此刻也无能为力。 好在甘州如今各项产业都已步入正轨,顶多也就是多花些银子打点,不至于伤筋动骨。 毕竟周华浦也不至于跟银子过不去,而且这些产业并未触及他的利益,应该能够相安无事。 想到这里,温以缇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如此,便先谢过周大人了。日后若有需要,周大人尽管开口。” 与周华浦完成交接后,温以缇深知时间紧迫,马不停蹄地着手安排养济院的后续。 她心里清楚,周华浦无论怎样的心思,日后对待养济院,都不会像自己这般用心。 所以,必须要留下充足的后手,才能确保养济院的稳定与发展。 好在,甘州各地养济院的关键位置,大多安插着温以缇的人。 而且早在之前,温以缇就隐隐察觉到会有这般变故,提前做了些准备。 虽说如今时间仓促,但她仍有条不紊地将各项事务一一交代清楚。 接下来,便是最为关键的养济院院使人选。 按照常理,应当从下面的两位副院使中提拔一位。 然而,温以缇对这两人都心存顾虑,总让她觉得不够放心。 她在心中反复权衡,反倒是压制方县令的应大人符合这个人选。 应大人有资历而且年岁大,足以服众。 而方县令这些年,一直没在应大人身上一直没能讨到什么好处。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温以缇最终决定让应大人接管养济院。 当应大人听闻温以缇决定将养济院的重任托付给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她毕竟在这官场与宫中摸爬滚打多年,什么样的风浪和变故没见过,短暂的诧异过后,神色迅速恢复镇定。 而温以缇在她眼中,一直是个极具才干与谋略的女子,绝非久居人下、被困于一方的“池中之物”。 应大人抬眸,目光中满是诚恳,郑重地对温以缇说道:“温大人放心,这养济院我定会全力以赴,悉心照料,绝不让您失望。” 这几年,应大人多多少少也明白过来,温以缇开办养济院,背后怕是还有着更深层次的目的。 这些年,他也在慢慢摸索中逐渐明晰,此刻说出这番话,既是表明自己的决心,也是向温以缇表露忠心。 温以缇看着应大人沉稳的模样,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深知应大人的能力与为人,如今见她这般通透,自是放心不少。 温以缇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有您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随后,温以缇交给应大人一些后手,必要之时,若是周华浦以知州之权施压,能助其一臂之力,也好有个抗衡的底气。 不仅如此,温以缇还提前与张参政打过招呼。这些年,她与张参政相处融洽,每逢年节,都会送上丰厚的节礼,彼此之间也算有了几分情谊。 如今养肥了,也到了对方办事的时候了。 第602章 人员安排,整理私库 在养济院的一处长廊内,四下静谧,唯有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声响。 吴大人远远瞧见前方胡大人的身影,神色一紧,加快脚步,高声喊道:“胡大人,且慢!” 胡大人身形一顿,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只见她面容沉静,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看向匆匆赶来的吴大人。 二人在宫中时同属典字辈女官,如今来到甘州,又都是养济院的副院使,身份地位一直旗鼓相当。 不过往昔在宫正司任职的胡大人,比起司籍司的吴大人来说威严更甚。 在后宫时,哪怕是她们这些典字辈女官犯了错,胡大人也有权处罚。 吴大人走到胡大人面前,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胡大人见状,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吴大人,有什么事?” 吴大人犹豫着,嘴唇动了动,却只是发出一些支支吾吾的声音,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胡大人心中不悦,脸色一沉,刚要掉头离开,却又被吴大人伸手拦住。 吴大人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斟酌片刻后说道:“胡大人,这温大人即将回京,院使之位又给了应大人,你说咱们两个……” 说到此处,她便停了下来,眼神紧紧盯着胡大人,以为她能明白话中深意。 然而,胡大人只是皱着眉,一脸茫然:“院使之位自然由温大人决定,你我不过都是副使。” 吴大人见胡大人这般反应,顿时有些着急,脸上的神情愈发急切,提高了音量道:“哎呀,胡大人,你也说了,你我二人都是副使,这上头正使之位空了出来,理应由你我二人选其一补缺才是。 可偏偏有个县院的人补了过来,连跳两级,这叫什么事啊!咱们在这养济院,好歹为温大人兢兢业业做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吴大人说到此处,脸上的幽怨之色愈发浓重,眼神中满是失落与懊悔。 想起当初,自己竟鬼迷心窍般来到这甘州,真是悔不当初。 这地方简直就是鸟不拉屎,放眼望去,荒僻冷清,要人脉没人脉,要资源没资源,如今连晋升的希望都没有。 想当初在后宫,虽说规矩森严、争斗不断,但好歹是权力的中心,各种机会也多。 本以为来这能避开后宫争斗,慢慢积攒功绩,一路晋升,说不定最后还能成为威风八面、手握重权的女官, 可谁能料到,如今在这养济院,实则权力大不如前,手中能掌控的事务寥寥无几,甚至连在后宫时的零头都比不上。 早知如此,何必来淌这趟浑水呢! 胡大人这才听明白吴大人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柔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咱们二人也算是宫里的老相识了,能够一块来甘州,也算是缘分。 你呀,有的时候就是性子太急。就单说这养济院,怎么就不比后宫了?咱们能出来,也是托了温大人的福。不然,不是老死在宫中,便是身受朝堂更替的动荡。 你也知道,如今京中皇宫内危机四伏,太子在位,其他王爷虎视眈眈,陛下又年事已高,如今就连皇后娘娘也怕是…,正是动荡之际,你我二人留在宫中,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吴大人听着胡大人这番忠心的劝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甘,有思索,也有几分动容。 她微微低下头,沉默片刻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些事她又怎么会不知晓呢?只是心中实在有些不甘心,多年的付出,却没能得到期望中的晋升,任谁都难以释怀。 胡大人见吴大人这般模样,又开口道:“再者说,咱们来养济院以来,温大人也没亏待咱们。反正我倒是觉得比在宫里过得舒坦不少,即便只是个副使,也过得滋润得很。 应大人比咱们资历都老,坐正使之位理所应当,咱们都了解她的为人,与她相处也融洽,不比在宫中强上百倍?” 说着,胡大人拍了拍吴大人的肩膀,脸上尽量露出温和的笑意。 胡大人微微凑近吴大人,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压低声音说道:“况且,你莫要忘了,温大人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她此番回宫中之后,咱们女官的地位究竟会有怎样的改变,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说着,胡大人微微仰起头,目光缓缓环视着四周的养济院。 这几年在养济院的时光,于胡大人而言,是一段别样的温暖回忆。 这里没有寻常衙门的冰冷刻板,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更加纯粹质朴。 胡大人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喃喃道:“说不定,咱们这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那语气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与憧憬。 吴大人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听到胡大人的这番自喃,双眸微微一闪,像是突然被点亮了一盏明灯。 她猛地回过神来,心中暗自思忖,对啊,温大人可不是个安于平淡的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回归后宫,就此沉寂。 她在大庆建立起这么大的一个衙门,耗费了如此多的心血,必定有着更深的谋划。 这养济院,看似只是一处普通的救济之所,实则潜力巨大,有着广阔的发展前景。 到时候,她们作为首批加入养济院的老人,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第一个会得到重用? 想到这里,吴大人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神情,眼里也浮出了笑意。 胡大人见吴大人想通了,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倘若吴大人一直对院使之位的事耿耿于怀,以她急躁的性子,难免会做出错误的决策。 如今养济院没了温大人的直接庇护,在甘州的地位尚且未知,外头的局势本就错综复杂,自顾不暇,胡大人实在不想再看到内部起纷争。 她早已厌倦了后宫那些明争暗斗,勾心斗角,如今,她只希望能在这养济院,安安稳稳地做事,将这里发展得越来越好。 正当胡大人与吴大人交谈之际,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二人背后骤然响起:“吴大人,胡大人,原来你们在这儿啊。” 两人闻声,皆是一怔,迅速转过身去。只见曹明霞迈着轻盈的步伐,神色恭敬地走上前来。 她身着一袭简约而不失端庄的官服,走到近前,先是行了一礼,而后声音清脆悦耳地说道:“二位大人,温大人在寻你们,请你们过去一趟。” 胡大人与吴大人下意识地相视一眼。 还是吴大人率先回过神来,对着曹明霞微微点头,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温和地说道:“多谢了,曹大人。” 曹明霞回以谦逊的微笑,微微侧身,示意两位大人先行。 看着曹明霞亭亭玉立的模样,吴大人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 曹明霞原本不过是温大人从宫中带出来的一个小宫女,初来养济院时,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谁能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她便在养济院站稳了脚跟,如今更是混得了个从九品的官身。 在这深宫之中,多少宫女在那高高的宫墙之内,耗尽了年华,却直至暮年都未能谋得一官半职。 而曹明霞,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不得不让人感叹命运的奇妙与机遇的重要。 胡大人和吴大人匆匆赶到养济院的议事厅,厅内光线柔和,檀木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 温以缇正站在上首,手中拿着一些文书,似乎在仔细安排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二人,随后屏退了左右,议事厅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温大人。”胡大人和吴大人率先恭敬行礼,身姿端正,神色中带着几分敬重。 温以缇浅笑着,声音温和地说道:“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先坐下说话吧。” 二人轻声应了一声,动作优雅地悄然入座。 温以缇目光坦然地看向她们,开口道:“我不日便要启程回京,很多事来不及细细安排,因此,这才这个时候找二位来聊聊。” 吴大人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讨好:“温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您整日公务繁忙,殚精竭虑,咱们这些做下属的,自是不能给您拖后腿才是。” 胡大人在一旁听着,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温意义浅笑着看向眼前的二人,心中暗自思量。 吴大人虽然争强好胜,但头脑活络,做事积极主动,手底下有这样有上进心的人,很多事情都能推进得顺利些。 而胡大人出身宫正司 行事沉稳老练,做事妥帖周到,自从来到养济院,有她们二人帮衬,温以缇确实省心了不少。 温以缇神色温和,目光在二人脸上一一扫过,轻声问道:“不知二位大人在养济院内待得可好?” 吴大人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乱起来,暗自揣测温以缇这话背后的深意。 如今正值人员更替的敏感时期,难不成有人盯上了她们现在的位置? 胡大人倒是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开口:“托温大人的福,咱们在这儿一切都好。” 吴大人也赶忙跟着点头附和。 温以缇微微颔首,接着说道:“那就好,不过若是想给二位大人的职位动一动,可会愿意?” “果然。”吴大人心中一紧,袖子里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了起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胡大人则依旧静静地看着温以缇神色淡然,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温以缇站起身,缓缓踱步,边走边说:“二位大人也算是在甘州历练了几年,对咱们养济院的事务都十分熟悉。二位也知道,养济院的规模在渐渐扩大,已经不只是局限于甘州,还要扩展至其他相近的州、府。因此,那边自然需要几个我能信得过的主事之人。” 吴大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呼吸都急促起来,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 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温以缇的话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这可是个难得的晋升机会! 只听温以缇接着说道:“二位大人担任副使多年,也算是委屈了。毕竟二位都是比我资历深的女官,如今让二位独掌正使之位,可否愿意?” 吴大人恨不得立刻点头答应,可刚要有所动作,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胡大人面色冷静,瞬间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了。 要是让温以缇觉得自己急功近利、不够沉稳,那可就适得其反了。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绪,和胡大人对视一眼,二人这才开口:“下官定不负温大人的期望。” 温以缇看着二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着启程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温以缇这边也逐渐安排得差不多了。 于是便有条不紊地吩咐着手底下的人清点自己的私库。 虽说之前已经差不多耗尽了她手里的银钱,好在这几年与苏青的产业,生意有了起色,分红也越来越多,赚了些银子。 经过一番细致的清点,除了珍贵的物件和金银首饰外,还有两万两有余,这也不算是小数目了。 常芙一边整理着,一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的神情。 若是姐姐当时没那么大肆地花费银钱,以这些年的积累,不说富可敌国,手里起码也得有十几二十万两白银,往后的日子可就真是一生无忧了 。 而后温以缇又想着,即便自己清正廉洁,从未有过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的念头,但若是浩浩荡荡地将这些送回家中,难免会被一些居心叵测之人利用,到时候不仅自己的声誉受损,整个温家的名声也会受到牵连。 思索良久,温以缇决定将这些东西偷偷安置在京中的一个小院子里。 那是一个二进的宅院,是去年温以缇生辰之时,温以柔将房契连带着生辰礼一同送来。 温以柔如今温以缇年岁也不小了,早晚会回京。瞧着那所宅子不错,京中好的宅院本来就紧缺,想着先买了,温以缇嫁人时当作嫁妆。 但温以柔又觉得温以缇不知何时才能成家,不如先送过来,万一有什么需要也好应急。 如今看来,大姐姐当真高瞻远瞩。这院子来得恰到好处,解决了她当下的燃眉之急。 温以缇还记得,收到这份礼物时,心中满是感动。 不过,京中的宅院的价格日益高涨,二进的宅院更是价格不菲,更别说是像温以柔送来的这般好地段的宅院了。 只是,温以缇不禁有些担忧,大姐姐想必是拿出了自己的体积银子才购置下这处产业。 她在白家过得究竟如何?会不会因为这宅子而捉襟见肘。 第603章 中了 天还未大亮,甘州城大街小巷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又兴奋的气息。 今日,是甘州城乡试正式放榜之日,对于城中众多学子们而言,这是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 贡院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全是翘首以盼的学子。 他们身着洗得有些发白但却干净整洁的长衫,口中还念念有词,有的则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中满是忐忑与不安。 周围的人群中,不时传来低声的交谈。“你说我这次能中吗?我这几日都紧张得吃不下饭。”一个面容清秀的学子小声问道。 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宽心,咱们苦读多年,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然而,话音刚落,他自己却也忍不住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愈发躁动起来。大家都在猜测着榜单上的名次,心中默默祈祷着自己的名字能够出现在上面。 周小勇在拥挤的人群中,神色焦灼,眉头拧成了个死结,眼神里满是不安。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周围的人都在交头接耳,他却充耳不闻,时不时仰头望向天色,灰暗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也在呼应着他此刻的心情。 每看一次天色,他内心的焦虑便增添一分,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温以缇的模样,他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颤抖,小声念叨:“老天爷,老天奶,求求你们开开眼…..” 祈祷完,周小勇又睁开眼睛,紧紧盯着贡院那扇即将张贴榜单的门,双脚不安地在原地来回挪动。 终于,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那缓缓走出的官员手中捧着的榜单上。 当榜单被张贴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凝固了,紧接着,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前去,大家都拼命地向前挤,想要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名次。 欢呼声、叹息声、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在甘州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周小勇被裹挟在这汹涌的人潮之中,他的身体被人群挤来挤去,一会儿被推到左边,一会儿又被搡到右边,胳膊和后背被无数只手挤压着,生疼生疼的。 他努力挣扎着,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点什么来稳住身形,可一切都是徒劳。 “让一让,让一让啊!”他大声呼喊,声音却瞬间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无人理会。 但周小勇不甘心就这样被人群摆布,他咬了咬牙,心中涌起一股决绝的劲儿。 就在这时,不知从身体哪个角落爆发出一股力量,他猛地低下头,用肩膀用力顶开身旁的人,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牛犊,不顾一切地朝着榜单的方向挤去。 一路上,他耳边充斥着旁人的咒骂声:“你这人怎么回事!没长眼睛啊!” “挤什么挤,大家都在等!” 可他此刻满心满眼只有那张榜单,对这些咒骂充耳不闻。 终于,他挤到了榜单前。 周小勇心里清楚自己的情况,虽说平日里凭借着关系,没少向甘州的官员们请教,占了些旁人没有的优势,可他也明白自己底子浅薄,想要登上榜首那是绝无可能。 大人也同他讲过,功名之路艰辛,他对自己并无过高的期许,不奢望能高中魁首,也不苛求名列前茅。 哪怕只是在榜单的末尾寻得自己的名字,只要能上榜,成为举人,那便是好样的! 于是,周小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紧张,从榜单的末尾开始,一行一行,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随着目光不断上移,榜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划过,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紧张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他看到榜单中间位置时,他的目光突然定住,整个人猛地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周小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眶也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又反复看了几遍自己的名字和名次,仿佛生怕看错,确认无误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身体里涌出,转身不顾一切地往外跑去。 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感受。 被他撞到的人纷纷怒目而视,嘴里不停地骂着:“这小子疯了吧!” “跑什么跑,赶着去投胎啊!” “又疯了一个!” 可周小勇根本不在乎,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要把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那个最重要的人。 他朝着心中既定的方向,脚下生风,拼命地跑去,身影逐渐消失在喧闹的人群中。 往年,每当乡试出榜之际,甘州城便会陷入一片热闹的景象。 城中百姓,无论彼时正忙碌于何事,都会不约而同地放下手中活计,赶来瞧这热闹。 尤其是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更是格外上心,他们满心期待着能在这榜单之上,为家中待嫁的女儿寻得一位如意佳婿。 然而今日,却显得格外奇怪。贡院附近,除了那些翘首以盼、神情紧张的学子及其家眷外,街道两旁冷冷清清,鲜有人迹。 这样的景象,让心急如焚的周小勇得以畅通无阻,一路朝着养济院狂奔而去。 此时的养济院,温以缇的箱笼正被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抬出去。 这次是要与赵锦年一同回京,除了温以缇自己的亲信随从,还有他带来的人手,这使得行程安排更加稳妥,也让温以缇心里踏实不少。 出发前,各项事务都已被温以缇仔细交代妥当,如今,终于到了启程离开的时候。 第604章 夫子 此次回京,赵芜自然是要与赵锦年一块归程。 毕竟局势微妙,万一出了什么意外状况,赵锦年恐怕真的要数年都无法回来。 而封元呢,也将和温以缇一起返京。 起初,温以缇心中还盘算着,让封元在甘州再多待上几年,等周华浦离任之后再回京城。 她想着,甘州这几年相对安稳,封元在这里也能避开京城一些潜在的纷争。 可周华浦却另有考量,对温以缇说:“如今封元已经长大,是时候回京了。” 温以缇何等聪慧,瞬间就明白了这话中的深意,恐怕是京中封家的那位已经表态。 封元一开始满心都是要离开甘州的难过。他在这里生活了这几年,早已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可当突然得知自己要跟着一同回去时,他依旧高兴不起来。 一想到要和潘大哥、周大哥分别很久很久,他的心里就很难过。 此时,封元拉着赵芜的手,默默地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闷闷不乐。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落寞,时不时地轻轻叹一口气。 反观赵芜,整个人却兴奋得像一只即将放飞的小鸟。 身边都是熟悉的伙伴,又能离开待久了的甘州,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这对他来说,再开心不过了。 封元看着赵芜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忍不住喃喃自语道:“臭小子,真是忘恩负义。”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嗔怪与无奈。赵芜年纪尚小,还不能完全理解“忘恩负义”这个词的意思,但他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词。 赵芜皱着眉头,小脸涨得通红,急忙反驳道:“我才不是呢!” 一边说着,一边还不服气地跺了跺脚,那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 封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愁绪也稍稍淡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养济院内外,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得知温大人突然被调回京城的消息,大家纷纷赶来送行。 望着这些质朴的百姓,温以缇心中万千思绪翻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六年前刚到这里的时候。 那时,同样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不过那时,众人眼中满是恐慌,还有对她这个新来女官的陌生与打量。 如今,百姓们的眼中只剩下不舍、难过与悲伤,甚至还有惋惜。 看来,这些年自己的付出与努力都是值得的,温以缇重重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周小勇慌张急切的呼喊声:“让让,乡亲们,让让,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让让!”声音中满是焦急与激动。 不一会儿,周小勇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略显狼狈,显然是一路拼命跑来的。 此刻,被众人簇拥着的温以缇闻声转过头,只见周小勇满脸通红,眼睛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大声喊道:“大人,我中了,我考中了!” 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在养济院的院子里回荡。 大家的目光瞬间被周小勇吸引过去,人群中发出一阵疑惑的低语:“中了?什么中了?” 突然,有人反应过来,今天可是乡试放榜的日子,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子考中举人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呦,不得了啊,这么年轻就中了举人,那今后可不得飞黄腾达了!” 百姓们的脸上满是惊叹与羡慕,纷纷交头接耳。 常芙听到这话,也立即惊呼一声:“什么?”随后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冲到周小勇面前,满脸惊喜地问道:“小勇,你真中了?中举人了?” 常芙出身官宦之家,自然深知举人的分量,她是打心底里为周小勇感到高兴。 周小勇看着常芙,眼中满是不舍,用力地点点头:“对,我中举人了,我中举人了,没让你失望!” 常芙听了这话,不禁脸色有些微微泛红。 这时,温以缇缓缓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地说道:“小勇,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周小勇听到温以缇的话,情绪愈发激动,“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脚下,泪水不受控制地划过脸颊,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说道:“大人,学生不负你的众望,考中举人了,只可惜…不能在你身边侍奉左右了。” 温以缇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小勇,微微皱了皱眉,以缇开口道:“为何还叫大人?” 周小勇愣了愣神,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而后才意识到温以缇的意思,可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称呼,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周围的人群依旧在为周小勇中举人的消息,而兴奋地议论纷纷。 常芙站在一旁,看着周小勇,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急忙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嗔怪:“你傻呀!快叫人啊!” 周小勇被常芙这么一提醒,这才如梦初醒,声音洪亮且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夫子,请受学生一拜!” 话落,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磕了个响头,额头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轻轻点了点头,而后赶忙伸出双手,温柔地将周小勇扶了起来。 她看着周小勇那因为磕头而迅速红肿起来的额头,微微皱了皱眉,带着些许怪罪的语气说道:“你呀,磕这么实诚干什么?也不怕疼。” 周小勇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傻傻笑了一声。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个如今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少年,思绪万千,轻轻叹了口气后,开口道:“本打算等你去京中参加会试的时候,我也差不多该回京了,还能在京城照顾你一二,可谁能料到,我却在这个时候收到了调令。” 她顿了顿,眼神中满是关切,继续说道:“之后你在甘州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就去找邵大人他们几个。到时候你和小青一起到京城来。” 周小勇用力地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学生记住了,三年之后,定会去寻您,您在京城也要保重自己。” 温以缇又看了一眼常芙,周小勇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微微泛红。 温以缇轻声说道:“你们俩好好聊聊吧,我先去那边看看。”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给两人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 第605章 离开,万民伞 “大人,差不多都收拾好了。” 安公公此时突然在温以缇身边开口道。 此次回京,温以缇自然打算把众人都带回去。至于绿豆恐怕还得暂时留在温家,而其他从宫里带来的人,依旧跟她回宫。 温以缇原本从宫里带来的小宫女们,这些年在甘州经历了许多,大多都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女官。 那些已经晋为女官之身的,纷纷表示愿意留在甘州,继续为温以缇效力。 而另一些还没有机会晋升女官的,则是愿意同温以缇一块归京。 温以缇也许下承诺,回宫后会尽量将她们调到自己身边做事。 至于邹主事和那些从京中带来的匠人们、农夫们,大多也都要一块回京。 不过,为了甘州后续的发展,也留了一些人镇守在此。这些留下的人,很多都已经在甘州成家立业,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温以缇目光环顾四周,心中感慨万千。这里的每一处,都倾注了她的心血,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安公公轻轻点头:“走吧。” 然而,温以缇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百姓们瞬间骚动起来。 “温大人,您可不能走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挤到前面,老泪纵横,“您在这儿,我们才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人群中回荡。 “是啊,温大人,您一走,我们可怎么办啊!”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也在一旁哭诉着,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的悲伤,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养鸡院的孩子们也纷纷围拢过来。 虎子、大牛、四花等,他们的脸庞褪去了曾经的稚嫩,却依然带着纯真与不舍。这些孩子,在时光的悄然流逝中慢慢长大。 许多已不再住在养济院,而是随着父母在外面安了家,开启了新的生活。 但得知封元和赵芜即将离开的消息,他们还是特意赶回来,只为和曾经一起嬉笑玩耍的小伙伴告别。 封元望着眼前的四花,眉头微微皱起,眼中满是担忧,轻声说道:“四花,你还是不愿跟我们一块去京城吗?” 他的目光中,带着兄长般的关怀,细细打量着四花,像是想从她的脸上寻出一丝动摇的迹象。 四花的情况特殊,无依无靠,一直孤零零地在养济院里生活。 若不是有一群玩伴陪伴在侧,她恐怕不知要遭受多少欺负。 如今,孩子们都已长大,养济院的女官们虽对四花不错,可随着玩伴们一个个离去,如今温大人也要离开,封元实在放心不下四花,生怕她会受人欺负。 四花抿了抿嘴,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缓缓开口:“我不跟你们去,我在这儿也有自己的差事,能凭双手赚得银钱养活自己。倘若真有一天,我想去京城找你们,我定会凭借自己的能力前往。” 她的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 封元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而后几个半大小子紧紧相拥在一起,画面令人动容。赵芜年纪小,个子也矮,只能费力地学着其他人抓住封元的腰,小脸涨得通红。 他们久久不愿松开彼此,胸膛中涌动着离别的伤感,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抽噎。 过了许久,封元强忍着泪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声音微微颤抖却又充满力量:“有机会你们来京城,或者我派人来接你们。你们一定要给我写信,知道吗?能联系到我的地方,我都告诉你们了。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一定要来找我,我能帮的,一定帮!” 他们纷纷用力点头,喉咙像是被堵住,说不出话来,期待着未来还能再相聚 。 百姓们越聚越多,将温以缇众人团团围住。 他们的眼中满是不舍,侍卫们见状,立刻上前,想要为温以缇开出一条路,可百姓们的情绪太过激动,大家都死死地挤在一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养济院外同样聚集了大量的百以缇他们听闻温一缇要走的消息,纷纷赶来挽留。 人群中,有人大声呼喊:“温大人,您就留下吧,甘州不能没有您啊!” 还有人拿着自家做的干粮、特产,想要塞给温以缇。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她的心中满是感动,也有一丝无奈。她站在台阶上,大声说道:“乡亲们,大家的心意我都明白。我虽回京,但甘州永远是我的牵挂,我会时刻关注这里的发展。只要大家齐心协力,甘州一定会越来越好!” 可百姓们依旧不肯罢休,哭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日头渐渐升高,炽热的光线洒在大地上,可现场的氛围却压抑而沉重。 最后还是赵锦年实在看不下去这僵持不下的局面,加派了人手,指挥着手底下的人维持秩序,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总算为温以缇开出了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 温以缇看着眼前这群质朴又深情的百姓,眼眶泛红,自己必须离开了,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在众人的簇拥下,温以缇狠下心,一步一步走上了马车。 此时,常芙和周小勇说了什么,眼睛微微泛红,默默地跟在了温以缇身后,上了马车。 随着车轮缓缓转动,此次回京的队伍终于开始启程。 百姓们虽然明白温以缇不得不走,可那种浓浓的不舍情绪却般蔓延开来。 他们自发地跟在队伍后面,脚步匆匆,眼中含泪,嘴里还不时呼喊着温以缇。 一路上,街道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百姓,他们或是挥舞着手中的手帕,或是捧着自家准备的干粮,想要送给温以缇。 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相互搀扶着,眼中满是不舍,有年轻力壮的汉子神情激动,大声呼喊着感谢的话。 还有天真无邪的孩童,被父母抱在怀里,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被这悲伤的氛围感染,跟着哭泣起来。 队伍缓缓来到城门外,只见这里早已堆满了百姓,水泄不通。 若不是冯迁派着士兵们在一旁努力疏散,道路怕是早就被堵得死死的。 冯迁站在城门口,望着缓缓驶来的马车,看着车中温以缇的面容,神色复杂。 自这个特殊的女人来到甘州之后,这片土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是从心底里认可温以缇,敬佩她的能力与担当。 温以缇临走前,曾特意来找过冯迁,若他想调离甘州,定会帮忙疏通。 此话一出,冯迁激动不已。他心里清楚,温以缇走了,安远侯也走了,甘州日后怕是会陷入混乱。 自己原本在平西将军手底下,此前因为一些事情,两人也只是维持着表面的交情。 一旦这些人都离开了,自己在平西将军那里肯定讨不到什么好处。 而自己目前也有一定的功绩,正想着该如何离开,没想到温以缇直接抛出了橄榄枝,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冯迁当即应下,温以缇见状,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冯大人放心,如今我祖父已是吏部侍郎,温家也算是有些人脉。虽说你是武官,但定会想有法子将你调离甘州。” 冯迁神色凝重,沉思片刻后说道:“如今局势尚不明朗,安远侯此番回京之后,还会不会再回到甘州,一切都是未知数。毕竟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愿意在甘州再多等一等。” 温以缇微微点头,“冯将军放心,我定会将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安远侯。”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呼一声:“温大人,这是我们的心意!”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双手高高举着一把万民伞,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到马车前。 这把万民伞,伞面用厚实的粗布制成,伞面上,伞骨是用柔韧的竹条制成,虽不精致,却透着一股坚韧。 伞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那些名字,或大或小,或工整或潦草,却无一不饱含着对她的感恩。 这把万民伞,是甘州百姓们自发凑在一起,精心筹备制作的。 这些日子,大家听闻温以缇要回京,心里满是不舍,于是聚在一处商议,决定制作这把万民伞,以此表达他们对温以缇的敬重与感激。 万民伞在大庆代表着,百姓对官员清正廉洁的赞誉。当官员在任期间,不贪图私利,坚守道德底线,一心为百姓谋福祉,百姓就会以万民伞表达对其廉洁奉公、造福一方的认可。 是百姓对官员最高的褒奖之一,是官员在任期间德、能、勤、绩的体现。 车内的温以缇听到外面嘈杂的声响,不禁与众人相视一眼,她抬手有些沉重地拉开了帘子,缓缓站到了马车上。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愣住,只见人群簇拥中,年轻汉子高高举着一把万民伞。 温以缇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眼眶泛红。 此前为七公主做干花长卷,那是她精心策划的,可眼前这万民伞,没有任何提起、是百姓们自发而为。 她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心里反复念叨着:“我…真的配吗?” 这时,常芙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快去!” 温以缇这才回过神。 与此同时,赵锦年骑着马停在马车旁,对着温以缇说道:“温大人,快上前去领吧。” 他的眼神里满是赞赏,看着温以缇,仿佛在说她值得这一切。 温以缇轻点着头,在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朝着举伞的汉子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整个人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与感动之中。 周围的百姓们,眼中满是深情。 汉子将万民伞小心翼翼地递到温以缇手中,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温大人,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周围的百姓们纷纷附和,“温大人,您一定要收下!”“温大人,别忘了我们!” 温以缇咽了咽口水,双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接过万民伞,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她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 百姓们此时纷纷呼唤着。 “温大人你要保重啊!” “温大人,你要照顾好自己!” “温大人我们会想你的!” “温大人有空再回来看看我们!” 看着眼前的百姓,温以缇嘴唇微微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才发出声音。 她对着百姓们郑重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坚定:“诸位乡亲们,多谢你们,我此生不会忘记你们的!” 温以缇轻轻抚摸着手中的万民伞,手指沿着那些歪歪扭扭却又无比真诚的名字缓缓划过。 她的思绪飘回到了儿时时,郑夫子给他们讲起万民伞的故事,她还信誓旦旦地扬言:“只要好好做官,得到百姓的爱戴,肯定能拿到万民伞!” 当时,温昌柏听到她的话,还一脸严肃地训斥道:“小孩子家胡说什么,你不懂这万民伞的分量。” 如今,这把承载着无数百姓深情的万民伞,就实实在在地握在自己手中。 温以缇想着,若是祖父和父亲知道了,他们一定会惊讶不已吧。 “温大人,不用您记着我们,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别让别人欺负了去!” “温大人,我只求您能长命百岁!” 温以缇努力地抬起头,对着众人用尽全力挤出一抹笑容,而后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邵玉书、周华浦,潘丰等一众官员以及女官们,静静地伫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眼神中,有惊叹、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万民伞,那可是每一位为官者心中梦寐以求的荣耀,多少官员穷尽一生,也难以得到百姓这般真心的认可与拥戴。 这些女官们,更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目睹一位女官获此殊荣。 男性官员都很难拿到万民伞,如今温以缇却做到了,这怎能不让人惊叹。 邵玉书望着温以缇的身影,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良久,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轻轻吐了一口浊气,原本混沌的目光瞬间清明了许多。 王芷珊站在一旁看着他,不禁心里松了口气。她又抬眼,看了远处的温以缇心中暗自思忖。 “走吧,甘州这个地方,终究是困不住她的。” 第606章 回京 十月底的京城,秋意正浓,暑气已然消散,风里带着丝丝凉意,早晚更是添了几分清冷。 街道两旁,叶子渐渐染上金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时不时飘落几片,百姓们换上了夹袄,有的孩子们在街头嬉笑玩耍,追逐着飘落的树叶,小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售卖着各种秋日的时令蔬果,糖葫芦、糖炒栗子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为这秋日的京城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赵锦年和温以缇一行人,经过一个多月的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京郊。 温以缇在马车上颠簸了许久,四肢早已酸麻不堪,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轻轻扎着。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费力地掀起马车上的帘子,动作稍显迟缓。 十月底的风裹挟着京城独有的秋意,扑面而来,瞬间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温以缇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皇城的方向。那轮廓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飞檐斗拱、宫墙楼宇,虽看不真切,却依旧透着往昔那股威严与庄重。 望着这熟悉景象,温以缇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万千感慨。 队伍抵达驿站时,驿站的官吏早已在门口迎接。驿站不大,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批人马瞬间填满。 驿站外,附近的百姓们纷纷探头张望,眼中满是好奇与惊叹。 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偷偷瞧着他们随行的那些威风凛凛的士兵,秋风拂过,带来阵阵马嘶声和人们的交谈声。 马车缓缓停下,温以缇在车内,清晰地听到了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其中,赵锦年的声音格外清晰。 温以缇略作思忖后,还是决定下车看看,绿豆见状,立刻快步跟在他身后,缠着她下车。 刚一下车,阳光便毫无遮拦地洒在身上,温以缇抬手微微遮挡,目光搜寻着声音的来源。 只见不远处,赵锦年正与谁在交谈着。 温以缇抬脚朝着那边走去,步伐沉稳有力,周围的人见她走来,纷纷自觉地散开。 待走近一看,温以缇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浅笑着开口道:“裘总管,多年不见。” 眼前之人,正是正熙帝身边的总管大太监裘总管。 他的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多了几分,脸上的皱纹也更加深刻。 裘总管原本正与赵锦年说着什么,神色复杂,听到温以缇的声音,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短暂的停滞了一瞬。他眼中满是惊艳之色,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仿佛在确认眼前之人,是否真的是记忆中的那个丫头。 温以缇离开京城的时候,还只是个青涩稚嫩的小丫头片子,虽说有些能耐,但周身还是带着些许稚嫩。 谁能想到,再次归来,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模样标致得让人眼前一亮。那眉眼间的神韵,既有着少女的明媚,又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温婉大气 。 这些年的沉淀与历练,在她身上悄然发酵,孕育出一种独特的气质。 她静静站在那里,沉稳又从容,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任谁看了都觉得她与旁人截然不同。 比起宫中那些,爬到最高点的五品女官来,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在气度上更胜一筹。 裘总管瞧着眼前的温以缇,心中着实大惊。他在这宫中之中摸爬滚打多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可这般惊人的蜕变,还是让他始料未及。 这丫头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有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在温以缇面前,裘总管甚至竟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压迫之意。 要知道,裘总管自幼便陪着正熙帝一同长大,在这宫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这么多年来,能让他心生敬畏之感的,除了当今皇后、贵妃,便是那些公侯们,寻常伯爵在他眼中都不过尔尔。 可此刻,温以缇却让他不得不另眼相看,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已然不容小觑。 裘总管目光紧紧盯着温以缇,心中暗暗感叹,这丫头已然成长为了一个能在这京城站稳脚跟的人物,日后怕是要掀起不小的波澜。 最后他又深深地看了温以缇一眼,连忙行了一个标准的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温大人,多年不见,越发有威仪了。”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谦逊地说道:“裘总管哪里的话,我倒是瞧您这么多年身子还是康健,仔细瞧着,与几年前没什么区别,想来这些年定是诸事顺遂。” 裘总管直起身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温大人谬赞了,这些年不过是按部就班,本分行事罢了。倒是温大人,在外闯荡多年,如今归来,想必定是收获颇多。” 温以缇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又让人难以捉摸她的心思。 她没有再回应裘总管之前的夸赞,而是将目光转向赵锦年,轻声开口道:“方才侯爷,是发生了何事?” 说话间,她微微歪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赵锦年的脸色略显阴沉,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温以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这才特意发问。 她静静地看着赵锦年,等待着他的回答,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还没等赵锦年开口,裘总管便急忙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急切:“温大人,陛下有旨,命温大人和安远侯速速进宫面圣,不得有误。” 温以缇闻言,眉头微微皱起,自己本想着顺道回一趟温家,看望许久未见的家人之后再进宫,一路上也和赵锦年商量好了。 可如今正熙帝的旨意突然,打得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不禁在心底犯起了嘀咕,这是什么意思?连一点看望家人的时间都不给吗? 一时间,温以缇实在猜不透正熙帝究竟有着怎样的盘算。 赵锦年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紧抿着嘴唇。 按理说,他此番回京,本就归心似箭,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姑母。 可姑母重病,自己回京探望本是人之常情,但陛下要如此急切地宣自己进宫,甚至不愿意给温以缇留有看家人的时间,那就耐人寻味了。 他心里清楚,陛下此次旨意如此强硬,恐怕又有着什么谋划。 赵锦年抬眼看向温以缇、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忧虑。 温以缇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对着裘总管,语气平和却又坚定地说道:“既是陛下的旨意,那我和侯爷自是遵从。” 说完,她转头看向赵锦年,目光交汇间:“对吧,侯爷?” 赵锦年缓缓点了点头。 裘总管将这两人之间微妙,暗暗记在心里,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道:“既是如此,温大人和侯爷就快一同随着老奴进宫吧,陛下还在等着呢。” 说罢,他便转身,在前头带路,脚步匆匆,仿佛生怕耽误了片刻时间。 第607章 再见与分别 温以缇转身回去安排,动作略显迟缓,脸上的忧愁如同深秋的浓雾,怎么也散不开。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失落:“看来是没机会再看一眼家里人了。” 说罢,她靠在车壁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思绪早已飘回到温家,想象着亲人们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涩。 随后,她强打起精神,开始交代着绿豆,只能让她把要带给温家的东西一块回去。 至于要放进小宅子里的,之后让他私下安排好,偷偷派人送进去。 绿豆用力地点点头,眼神坚定:“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赵锦年那边,胡勇在一旁听着自家侯爷吩咐,又瞧着温以缇这般安排,眼前突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他连忙凑近赵锦年,恭敬地说道:“侯爷,温大人那边人手不够,要不属下护送绿豆姑娘去温家,这样也能确保安妥。” 说着,他眼中满是期待,似乎很渴望能得到赵锦年的应允。 赵锦年微微抬眸,目光在胡勇脸上停留片刻,思索了一下,随即点头道:“也好,你去同温大人说吧。” 胡勇一听,脸上顿时绽放出欣喜的笑容,忙不迭地应了一声,便匆匆朝着温以缇走去。 温以缇正准备再次叮嘱绿豆几句,见胡勇快步走来,心中有些疑惑。 待胡勇说明来意,她不禁微微惊讶,下意识地以为是赵锦年特意的安排,便也没有多想。 她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微笑,对着胡勇道:“那便麻烦胡将军了,绿豆跟着你,我也放心,还得辛苦胡将军多多费心。” 胡勇听了,胸脯一挺,开心地连连点头:“温大人您就尽管放心吧,有我在,一定将绿豆姑娘和东西都安全送到。” 绿豆紧紧拉着温以缇的手,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留住这一刻。 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只颤抖着唤了一声:“姑娘。” 绿豆心里清楚,这一次分别,又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自家姑娘。 温以缇浅笑着,抬手轻轻摸了摸绿豆的头,动作温柔得如同儿时。 尽管绿豆年长几岁,可温以缇早已成为她的主心骨,是她在这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温以缇的眼睛也微微泛红,轻声说道:“好绿豆,你姑娘我的全部家当今后可都交给你保管了。放心,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绿豆一听,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带着一丝不敢置信问道:“真的吗,姑娘?” 温以缇用力地点点头,目光真挚而温暖:“当然,我怎么会骗你,一定不会让我的绿豆等太久的。” 绿豆向来对温以缇的话深信不疑,当即用力抹了把眼泪,猛地点头:“好,那姑娘你放心,我一定守好家,好好等你回来。” 温以缇再次点头,千言万语都化作这无声的回应。 她深深看了绿豆一眼,最后转身跟着常芙等人走向马车。 车轮滚动的吱呀声,此刻听起来格外沉重。 “姑娘…”绿豆下意识地向前跨出一步,想要追上去,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一般。随即补充道,“阿芙,照顾好姑娘!” 绿豆只能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角,指甲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抑制住决堤的泪水。 她心里明白,姑娘此刻也一定难过万分,自己不能再给她添乱、拖后腿。 曾经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姑娘了,可没想到又能在甘州相伴姑娘多年,这已然是上天赐予的难得福分,她不该再奢求更多。 秋风依旧,吹起她的发丝,也吹散了这份浓浓的不舍 。 绿豆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胡勇站在一旁,目睹着这一幕离情别绪,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酸涩,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对着绿豆说道:“绿豆姑娘,咱们走吧。” 绿豆微微点头,脚步却有些沉重,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对温以缇的不舍。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没行驶多久,温以缇像是心有感应一般,下意识地伸手掀开左侧马车的帘子,朝着一处看去。 刹那间,她的呼吸一滞,目光定格在街边一家二层楼的客栈上。 客栈的窗边,伫立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与她遥遥对视。 温以缇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是母亲,还有珹哥儿,已长成一个英气逼人的小伙子,身姿矫健,站在母亲身旁也成为了母亲坚实的依靠。 姐姐也在,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那是小晨曦吗? 温以缇心中激动不已,仔细瞧着,小晨曦都长这么大了,模样可爱极了,之前送来的画像,根本不及她本人千分之一的灵动与可爱,温以缇多想立刻飞奔过去,捏捏她那肉嘟嘟的小脸。 而后温以缇看着母亲,发现她的眼眶又红了,不禁在心里默默念叨:“母亲怎么又哭了?还真是年纪越大越爱哭了。” 温以缇的手缓缓抬起,向着那些熟悉的身影轻轻摆动,尽管隔着一段距离,无法发出声音,但她的口型分明在说着:“不要担心我,一切都好。” 此时,秋风似乎也温柔了几分,轻轻拂过,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 第608章 下棋,长大了 “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养心殿内,温以缇和赵锦年声音清脆而恭敬,向着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正熙帝行礼道。 正熙帝身着明黄色龙袍,袍上绣着的金龙栩栩如生,似欲腾飞,那繁复的花纹在烛光下闪烁着华贵的光芒。 他面色平静,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轻声道:“起来吧。” “多谢陛下。” 温以缇和赵锦年两人再次同时开口,他们缓缓起身,动作轻柔而稳重。 这时,正熙帝又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皇后病重,安远侯去瞧瞧吧。” 赵锦年心中也有些着急,随即恭声道:“是,臣告退。”他缓缓退下,脚步沉稳,余光中看了温以缇一眼,眼神中有些担忧。 待赵锦年走后,偌大的殿内便只留下温以缇一人。她静静地垂着眼,身姿挺拔却又带着谦卑,等待着正熙帝吩咐。 只听正熙帝道:“温司言,抬起头来,让朕瞧瞧这几年不见,有什么变化。” 这一句话,瞬间让温以缇捕捉到了几点。 这 “温司言” 这三个字,代表着她曾经的代理知州和监察御史的官职,甚至养济院院使,都已远离于她。 如今的温以缇不过只是宫中小小的一名六品司言女官罢了。 而正熙帝后面说的,是想确定与她,是否还如从前一般顺从。 温以缇暗自思索着,心中五味杂陈。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落在正熙帝的下巴处,余光中,她能感觉到这位九五至尊,在这六年之间,已变得有些苍老。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痕迹,那曾经锐利的眼神如今似乎也多了几分沧桑。 温以缇压下心中的好奇,没有再多往上看一眼。 正熙帝细细打量着她,眼神中带着探究与回忆。过了许久,他的语气缓和了些,随即起身走了下来。 “跟朕过来。” 正熙帝留给温以缇一个背影。 “是。” 温以缇轻声应道,跟在正熙帝身后,脚步轻盈而急促。 两人来到了偏殿,正熙帝毫无避讳地在榻上坐了下来,身姿闲适却又不失帝王的威严。 裘总管早已提前将一切准备妥当,榻上的小桌摆放着一个棋盘,黑白棋子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棋盘旁边,几盏热气腾腾的茶水正袅袅升腾着雾气,点心错落摆放。 “陪朕下个棋吧。” 正熙帝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温以缇轻眨了下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旋即恭声应道:“是。” 她莲步轻移,在正熙帝帝对面缓缓坐下。 要是以前的温以缇,要是碰上眼前这般情景,心底肯定会忍不住狠狠吐槽正熙帝。 皇后病重,竟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下棋。 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温以缇一眼便洞悉了这场棋局背后隐藏的深意。 棋局开始,最初几步,正熙帝落子看似随意,每一步都带着几分往日的从容,那曾经熟悉的下棋风格似乎还在。 然而,没过多久,温以缇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正熙帝的棋风陡然一转,变得步步紧逼,每一步落子都迅猛有力,棋盘上的黑子如同汹涌的潮水,不断向白子的领地进犯。 正熙帝的神情愈发专注,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棋盘上,细长的手指轻轻捏起一枚白子,在空中短暂悬停,似乎在权衡着每一种可能的落子位置。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额头上也悄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和皇帝下棋,既不能赢了,让龙颜不悦,又不能输得太惨,显得刻意敷衍。 但若论棋艺,自己远不是正熙帝的对手。只想着千万别输得太过难看,失了分寸。 温以缇暗自压下内心翻涌的万千思绪,面上恢复了平静,神色专注地沉浸在棋局里,一招一式不慌不忙,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内心正飞速盘算,精准回应着正熙帝的每一步棋。 棋局终了,温以缇还是输了。好在,她的应对足够巧妙,输得不算狼狈,棋盘上还留着几处白子顽强坚守的阵地,那是她竭尽全力的证明。 一番激烈对弈,她只觉口干舌燥,下意识地就想端起旁边的茶水润润喉。可她猛地回过神,如今早已不是从前那般能肆意而为的光景。这简单的举动,竟让她有了一丝犹豫。 但很快,温以缇又像是想通了什么,神色恢复镇定,还是稳稳端起了茶杯,轻抿几口,动作从容,随后才缓缓放回桌上。 这一系列细微的动作,被正熙帝尽收眼底。他也拿起一杯茶,仰头便是一饮而尽,这才长舒一口气,神色松快了许多。 “温大人,几年不见变化倒不小。” 正熙帝目光灼灼地看着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长大了,也沉稳了。” 温以缇心中一紧,忙惶恐地低下头,姿态谦卑,声音也不自觉放低:“承蒙陛下夸奖。” 正熙帝轻轻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怀念:“不过啊,朕还是会时常想起从前那个风风火火、性子直爽的小丫头。” 温以缇微微攥紧衣角,定了定神,恭敬回应:“岁月匆匆,人总是要成长的。但无论何时,臣始终是陛下的臣子,这一点,从未改变。陛下不必怀念过去,臣会一直在陛下身边,尽心效力。” 第609章 为了她好 正熙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而轻笑出声:“你这丫头,倒是越长越回去了,这般谨小慎微,可不像你从前的性子。憋得难受吧?” 他一语道破温以缇的心思。 温以缇一怔,随即讪讪地笑了笑,脸上浮现出几分曾经的憨厚,坦率说道:“还是陛下最懂臣。许久未见陛下,臣怕陛下与臣生疏了,自然就多了些小心。” 这话大胆又直白,却像是挠到了正熙帝的痒处,他的笑容愈发深切,眼中满是欣赏。 可下一秒,正熙帝神色一黯,轻轻叹了口气:“温司言,朕突然把你召回,让你舍弃在甘州的心血,你可怪过朕?” 温以缇心中一凛,立刻正色道:“臣不敢!臣的一切都是陛下恩赐,岂敢有半分怪罪之意。” “这几年,你把甘州治理得有声有色,没让朕失望,给朕长了不少脸面。” 正熙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不过,你似乎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温以缇闻言,心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扑通” 一声跪地,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陛下明鉴,臣所做的一切,皆是依照陛下的旨意,也是陛下应允过的。” 她能感受到正熙帝的目光如芒在背,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正熙帝却突然又笑了起来:“突然跪着做什么,起来坐着说话。” 温以缇这一次心里忍不住吐槽,这几年不见,陛下的脾气变得越发阴晴不定了! 温以缇面上依旧恭敬有加,低声道:“多谢陛下。” 这才缓缓起身,重新在一旁坐下。 正熙帝凝视着她,目光中透着复杂的情绪:“有时候,朕实在好奇,你这一肚子的新奇想法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说那些火药,虽说比宫里的强不了太多,但思路新颖,几个小点子一加,威力大增,还给工部和火器营提供了不少新思路。这一点,你倒是有功…不过,综合你之前做的事,功过相抵吧。” 温以缇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心中忐忑。 不知不觉,正熙帝那专注于朝堂诸事的帝王之气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老人般的温和与絮叨。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满是追忆,开始向温以缇讲述着这几年宫中的琐碎趣事,语气轻松随意,仿佛此刻他们不是君臣,而是许久未见的长辈与晚辈。 温以缇静静地坐在一旁,身姿端正,神色专注。她微微颔首,时不时应和几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目光始终落在正熙帝的脸上,认真倾听着每一个字。 殿内的光线柔和,洒在两人身上,映出淡淡的轮廓。 而后,他又说起了七公主,那眼神中闪过一丝的哀伤,温以缇是看的很真切的。 “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温以缇心中一紧,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极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暴怒。 “你在甘州的心血没有白费,几日前,朕已将甘州封给了小七,作为她的封地,日后那里的税赋收益会送去给她。”正熙帝开口道。 这个消息让温以缇大为惊讶。 在大庆,公主通常是没有封地的,大多只有相对品级的俸禄。即便有极少数备受宠爱的皇子皇女能获封地,也往往没有实际的统治管理权,仅仅享有食邑。 据温以缇所知,宗室之中拥有封地食邑的人寥寥无几,而如今,七公主竟有了甘州这样一块富庶之地作为封地,这在皇室之中实在是极为罕见。 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轻声说道:“陛下对七公主的疼爱,真是令人动容。” 这句话,倒是唤回了正熙帝的思绪,他微微怔神,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平静地看向温以缇,淡淡的道:“这几年,你倒是学会敷衍了。” 温以缇这次没有像刚才那般惶恐不安,只是脸上浮现出一抹略显尴尬的讪笑。 正熙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刚回京,诸事繁杂,还有很多需要休整的地方,先回去吧。” 温以缇闻言,立刻利落地起身,对着正熙帝恭敬地行了一礼,动作行云流水,“臣告退。” 她转身,缓缓退出养心殿。 走出养心殿很远,温以缇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层沉重的盔甲。她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肩膀,脸上的神情也逐渐放松下来。 在甘州的日子,她已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手握权力,而如今,回到这深宫内,那些曾经的权力与威风都已化作虚无,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她又成了那个在帝王面前小心翼翼的六品女官。 她深知,自己必须尽快适应这巨大的转变。 在正熙帝面前,她要演好,要让其看到她的成长,更要让皇帝相信她的顺从。 温以缇要展现出自己的聪慧,却又不能显得过于锋芒毕露,她要表现出自己的忠诚,却又不能让其觉得是刻意逢迎。 这一切的分寸,都需要她重新去把握,去揣摩。 “这么急着把我召进宫,又说了这些话,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温以缇边走边暗自思忖,眉头微微皱起,这还得好好琢磨一番 。 坤宁宫,此刻却被一层压抑的阴霾所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药味,即便是有宫人频繁地穿梭忙碌,开窗通气 却依旧无法驱散这股挥之不去的气息。 宫殿内,光线显得有些黯淡,厚重的帘幕半掩着,透进来的几缕阳光也显得有气无力。赵皇后虚弱地躺在榻上,身形单薄得如同一片随时可能飘落的秋叶。 那曾经只是些许花白的头发,如今已全然雪白,像是被岁月无情地染上了霜色。 原本有些丰腴的体态,在病痛的折磨下,变得异常消瘦,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一双眼睛,还透着对这世间的眷恋与不甘。 几个宫人正小心翼翼地侍奉在旁,其中一人端着药碗,用汤勺轻轻搅动着,试图让药凉得快些,好喂给赵皇后。 赵皇后的眼神却有些游离,时不时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人。 那眼神里,既有期盼,又有一丝不安。 不多时,一名宫人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在离榻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对着赵皇后行了一礼,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皇后娘娘,安远侯求见。” 赵皇后一听这话,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她的精神陡然一振,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动作虽急切,却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 她立刻说道:“快,快让年儿进来!” 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思念 。 第610章 你必须答应本宫一件事 尽管京城尚未立冬,可坤宁宫殿内却暖意融融。硕大的鎏金铜炉里,炭火熊熊燃烧,将整个宫殿烘得热烘烘的。只因赵皇后病体孱弱,丝毫受不得凉气。 赵锦年刚跨过殿门,热意瞬间包裹住他的身躯,让他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那苦涩刺鼻的气息直往他鼻腔里钻。赵锦年不禁皱了皱眉,眼中的担忧愈发浓重,脚步也加快了几分,急切地朝着赵皇后所在的内室走去 。 赵皇后情绪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令人揪心。她苍白的面色因咳嗽泛起异常的红晕,仿佛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赵锦年刚踏入正殿,便看见眼前这一幕,他眼中闪过一着急,脚下步子加快,急匆匆地走到床边,“扑通”一声跪坐下来,声音里满是担忧与焦急:“姑母,侄儿不孝。” 说着,眼眶泛红,紧接着朝着赵皇后重重地磕了个响头。 赵皇后看着赵锦年,抬手示意身边轻拍她后背的宫人动作停下,努力让自己气息平缓些,而后朝赵锦年招招手,声音干哑却温柔:“傻孩子,快起来。” 赵锦年应了声,像儿时一样,把脑袋靠过去。 若是被熟悉赵锦年的人瞧见眼前这一幕,定会惊得合不拢嘴。 常年的边关征战,风沙磨砺出赵锦年粗犷的外表,他身形高大壮硕,皮肤被烈日晒得粗糙,透着几分令人胆寒的狠劲。 可此刻,站在赵皇后跟前,他却像换了个人。原本锐利如鹰的双眸满是柔和,微微低垂着,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神色乖巧,一举一动都透着十足的温顺,与他平日里的形象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般强烈的反差,着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赵皇后轻抚着他的头,缓缓说道:“人都有这一天,姑母能凭着这破败身子苟延残喘到现在,为了你,为了咱们赵家,都值得。” 赵锦年满心愧疚,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赵皇后微微仰头,示意赵锦年坐到床边,而后对着身旁的宫人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宫人们福身,缓缓退出殿外,轻轻关上殿门。 一时间,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赵皇后目光灼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赵锦年。 赵锦年也同样凝视着姑母,思绪飘回儿时。 那时的姑母,母仪天下,风华绝代,举手投足间尽显一国之母的风范,尽管是后宫宠妃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是赵家无上的荣耀。 可如今,眼前的姑母身形消瘦,面容憔悴,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往昔的风光早已消失不见。 赵锦年心中一阵酸涩,心疼不已,若不是为了赵家,姑母何至于在这深宫里受尽磨难。 赵皇后看着眼前的侄儿,眼中满是欣慰与满意。 曾经那个天真稚嫩、满脸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顶天立地、能撑起赵家门户的男儿郎。 她忍不住开口:“年儿在外边关历练多年,如今,姑母也能安心些了。” 赵锦年连忙安抚:“姑母放心,有侄儿在,赵家定会重振往日荣耀,绝不让您失望。” 赵皇后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正是她强撑至今所期待的。 突然,赵皇后像是想起什么,朝殿外看了看,急切问道:“那孩子呢?可是在门外?快让他进来,本宫瞧瞧。” 赵锦年听到这话,神色微微一滞,很快恢复如常,说道:“芜哥儿太小,一路匆忙赶路,身子有些不适,怕过了病气给姑母,便让他在府里休息,等好些了,再带他来见姑母。” 赵皇后一听,眉头紧皱,满脸焦急:“怎么病了?这孩子身子竟如此孱弱,你这当父亲的怎么照料的?一会儿本宫让人备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你带着,再派个太医过去瞧瞧…” 说着,赵皇后便自顾自地开始安排起来。 赵锦年赶忙阻拦:“姑母,您还是先顾好自己。侄儿已经长大,不会让您操心了。” 他看着赵皇后,眼中满是坚定与关怀 。 赵皇后靠在榻上,神色虽显疲惫,眼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毅。她看着赵锦年,语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年儿,你给本宫记住了,只要本宫还稳坐这皇后之位一天,咱们赵家就没人敢欺负。你尽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哪怕是陛下那边,有什么麻烦,本宫都能替你应对。” 赵锦年心里明白,姑母这话所指何事。关于火药之事,即便他从未主动提起,以赵皇后手里的积攒的人脉与手段,又怎会一无所知。 当赵皇后得知赵锦年手中握有火药这张足以改变局势的“底牌”时,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对赵锦年更是充满了信心。 虽说赵锦年已经将火药方子呈给了正熙帝,但赵皇后心里清楚,自家侄儿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既然敢把方子交出去,手中必然还留有后手。 这,也正是赵皇后即便被病痛折磨得苦不堪言,却依旧拼了命地强撑着,能多撑一日便是一日的重要缘由。 赵皇后好歹是原配嫡后,陪伴着正熙帝几十年,即便身处这冰冷的皇宫,帝王的感情难以捉摸,这些年夫妻相处下来,正熙帝对她,总归还是存了别人比不得的情谊。 只要目前的赵家不做出叛国通敌、卖国求荣这般大逆不道之事,凭着这份情谊,她便能保赵家安稳 。 赵皇后见他回应自己之前的话,眼神一凛,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不过,你必须得答应本宫一件事。” 赵锦年闻声,抬眸看向赵皇后,刚要开口却被赵皇后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只见赵皇后缓缓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为艰难,病痛的折磨让她的眉头紧皱,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姑母,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吩咐,侄儿给你拿。”赵锦年见状,心急如焚,赶忙上前搀扶住赵皇后,语气中满是担忧。 赵皇后并未作答,只是在赵锦年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朝着书案艰难挪去。 这短短几步路,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待走到书案旁时,她已大汗淋漓,整个人几乎是靠在赵锦年身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赵皇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稍作喘息后,伸手在椅子下方的抽匣里摸索了一阵,随后拿出一本册子,递给赵锦年。 她气息有些不稳,缓了缓才开口道:“这里面…都是目前京城内符合年纪的大家闺秀。你挑挑,看上哪家姑娘,跟本宫说,本宫给你赐婚。不过这事得尽快,若是……” 说到这儿,赵皇后顿了顿,“真到了那一日,本宫怕陛下以守孝之名难为你,误了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赵皇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赵锦年看着手中的册子,心中五味杂陈。 第611章 太子暴露 赵锦年垂眸看着手中的名册,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像是那薄薄的纸张有千钧重。 过了许久,他轻吐一口气,抬眼看向赵皇后,眼中满是无奈与坚定:“姑母,您是了解侄儿的情况的。京城那些叫得上名号的大家闺秀,只怕……”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赵皇后便提高了音量,语气斩钉截铁:“这些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有本宫在,只要你看上谁家姑娘,本宫拼了命也会帮你娶进门。你放心,在你成婚之前,本宫会把所有不利于你的传言都压得干干净净!” 说到此处,赵皇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赵锦年见这个理由没能说动赵皇后,暗自思索片刻,又诚恳地说道:“姑母,侄儿目前实在是没有成家的心思。” 赵皇后一听,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一把拉住赵锦年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年儿,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不能再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娶妻,只要家世便好,人如何暂且放在一边。你要是想寻欢作乐,大可纳些美妾。 可你一定要明白,一旦本宫撒手人寰,你若没有一个有实力的岳家帮衬,在这京城之中,在这朝堂之上,必定举步维艰。陛下即便顾念着与我的往日情分,又能顾念几时?” 说到这儿,赵皇后微微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凝重,像是在斟酌着用词,随后压低声音继续道:“况且,一旦太子……登上那个位置,届时你与他之间定有一番激烈的争斗。如今的太子,已不是从前任人摆布的模样了,他藏得再深,也终于露出了些许马脚。 赵锦年闻言,心中一紧,立即追问道:“姑母,可是发生了什么?” 赵皇后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意味深长地说道:“咱们这位太子啊,心狠手辣,手段越发狠厉。前段时间,朝堂上那件弹劾兵部尚书的案子,看似是朝堂党派之争,实则背后是太子在推波助澜。 他想借此打压咱们赵家在军中的势力,进而削弱咱们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此事绝不是表面这般简单,往后怕是还有更多的风浪。” 赵皇后她轻轻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气息,看向赵锦年,又意味深长地开口道:“不过,此事也并非全然是坏事。太子自以为思虑周全,却也不过是想到了一层,还有其他的,他怕是根本没料到。” 说着,赵皇后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本宫借着身子抱恙的由头,突然召你归京,是因为本宫瞧着兵部尚书的位子,也快坐不稳了。陛下和太子之间,这些日子小动作不断,若他们真有意拿捏咱们赵家,本宫拼了这条老命,也得坐稳渔翁之利,把兵部尚书之位从太子手里强过来。” 赵锦年听闻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的亮光,急切地向前凑近一步,再次确认道:“姑母,您的身子……” 赵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没有外面传言的那般严重,但也时日无多了。” 赵锦年的脸色再次有些难看,他紧咬下唇,试图压抑内心的悲痛。 赵皇后似乎察觉到了赵锦年的情绪,缓缓闭上双眼,片刻后,略显疲惫地开口道:“这册子你拿回去,本宫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考虑。半个月之后若没有答复,就别怪本宫替你做主了。” 她的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锦年还欲再言,赵皇后却突然情绪激动起来,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厉声道:“你是想让本宫死不瞑目不成?”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把赵锦年说得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立了许久,无奈地抿了抿嘴,眼中满是苦涩。 他对着赵皇后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地说道:“侄儿告退。” 说罢,他脚步沉重地转身,抬手打开大门。“吱呀”一声,门外,一众宫人早已候着,为首的正是梅宫正和范尚宫两人。 她们听到这突然开门声,皆是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瞧见赵锦年的瞬间,很快脸上便堆满了笑意,急忙上前几步,整齐地行礼道:“下官见过侯爷!” 赵锦年心中烦闷,却还是强扯出几抹笑意,声音里透着几分疲惫:“梅宫正,范尚宫,许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 范尚宫笑容满面,连忙应道:“是啊,多年不见,侯爷越发壮实了,皇后娘娘也应当能安心了。” 说着,他不经意地朝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而后又看向赵锦年,语重心长地说道:“侯爷,娘娘如今病重,有些话,您尽管哄着便是,切莫与娘娘对着来,免得惹她动气,伤了身子。” 赵锦年微微点头,神色凝重:“我都知道。” “刚回京,府中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得好好休整一番,改日再来探望姑母。” 说罢,他也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廊道外走去。 第612章 挑选 梅宫正和范尚宫并肩站在殿外,望着赵锦年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无奈,无需多过猜测,她们心里都明白,这姑侄二人定是又为了婚事起了争执。 “这事儿,怕是难办了。”梅宫正眉头微皱,轻声说道。 范尚宫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忧虑:“侯爷脾性执拗,皇后娘娘也是心急…哎…。” 二人怀着担忧的心情,匆匆走进殿内。 只见赵皇后正虚弱地坐在书案旁,身形单薄,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梅宫正和范尚宫见状,急忙快步上前。 “皇后娘娘,您身子如何?”范尚宫焦急地问道,声音中满是关切。 赵皇后缓缓摇了摇头,任由她们搀扶着回到床上,有气无力地说道:“无事,本宫只是有些脱力了。” 范尚宫一边扶着皇后坐下,一边心疼地说道:“皇后娘娘,您可得多保重身子啊。侯爷也都这么大了,心中自有主见,您就别再逼他了。” 说着,她轻轻给皇后垫上软垫,又端来一杯热茶,递到皇后手中。 赵皇后接过茶,轻抿一口,神色落寞:“若非必要,本宫又怎会如此。只是本宫已经等不起了……” 梅宫正听后,神色激动,向前一步说道:“要不…皇后娘娘,咱们直接生米煮成熟饭,您挑一个对侯爷有助力的姑娘,直接赐婚便是,侯爷还能抗旨不成?” 范尚宫一听,急忙想要打断,却见梅宫正根本不理会她,不禁有些愤愤。 这种强硬的手段未必能行得通,反而可能会适得其反。 赵皇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缓缓说道:“原本此前最适合的是晋元王府那丫头,不过那丫头被家里人宠得有些没脑子,本宫怕硬是将她和年儿凑成一对,反倒害了年儿。” 想到这里,赵皇后不禁一阵后怕,“幸亏本宫当时没有固执己见,不然凭着那丫头之后犯混的事,咱们赵家可就丢尽脸面了。” 赵皇后而后又开始思索京中到底有哪个姑娘适合赵锦年。 她那本名册,本是精心为赵锦年挑选的,可若是他不同意,硬是赐婚的话,还是得谨慎挑选。 自家情况特殊,稍有不慎便可能弄巧成拙,这让她一时有些为难。 “幸好本宫以病体为由,让年儿回京还有些时间,这些时日多安排让他见见京中的姑娘,别整日像个木头似的那般沉闷。” 赵皇后缓缓说道,眼中满是期待。 范尚宫听后,点了点头,缓缓道:“皇后娘娘,侯爷为人端正,才貌品行皆是上等,不过只因甚少接触女子。若多让他接触几个姑娘,说不定能让侯爷春心萌动,咱们也算是有所进步。” 赵皇后点头表示赞同:“没错,是这个理。不过家世太过低微的还是算了,咱们赵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这时,范尚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皇后娘娘,您忘了此前臣与您说起的那位?” 赵皇后一怔,随即想起,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范尚宫接着说道:“听闻这几年那丫头和侯爷交情还算不错,也算是老相识。况且据咱们的人说,侯爷对她并不反感,倒算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赵皇后连连点头,很是赞同:“没错,那丫头便是我候选之一。如今温家地位也上来了,给年儿做个侍妾是远远够得上的。且那丫头心思缜密,为人通透,也算是能帮上些年儿。” 说着,赵皇后神色坚定起来,“真到那一天,本宫就把他的正妻和那丫头一并送到府上,也算是本宫帮他的最后一步。” 赵皇后眼神微微闪烁,显然又有了新的盘算。她轻轻抬了抬手指,声音虽然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认定了这丫头,本宫可得好好提携她,日后也好给年儿添些助力。” 范尚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她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温以提那丫头确实不错,若能进了侯爷府里,也算是一桩美事。 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梅宫正微微颔首,对于此事亦是十分赞同:“的确,不过是个侍妾的位置,以那丫头的条件绰绰有余。比起旁人,她与侯爷也算知根知底,想来是能真心帮衬侯爷的。” 话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正,接着说道,“皇后娘娘,只是温家如今好歹也是高官门第,温家老爷在朝中也算有头有脸。咱们若是硬是要他家嫡亲孙女给侯爷做妾,恐怕难以服众。” 赵皇后闻言,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轻哼一声道:“温家能有今日的发展,哪一样不是本宫一手提携的?他们还敢不愿意?” 话虽如此,可她也明白,堵住悠悠众口也并非易事。 思索片刻,她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外头那些人的嘴,确实止不住。这样吧,到时本宫再赐给她个封号夫人,只比正妻低上一等。如此,既能彰显她的地位,也能让温家有面子。” 梅宫正点了点头,应道:“如此,倒也算是那丫头的福气了。想来温家也没理由拒绝,皇后娘娘这安排,实在是周全。” 日后侯爷有了温以缇的帮衬,也能更上一层楼。 范尚宫目光别有深意地看向梅宫正,缓缓开口:“幸亏此前没有贸然放弃那丫头,不然到了如今这节骨眼上,可就真的无人可用了。” 赵皇后闻言,极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梅宫正仿若未察觉范尚宫话中的深意,只是神色平静,并未做出回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宫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恭敬:“皇后娘娘,外面温司言给您请安。” 三人听闻,瞬间面露疑惑之色,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温以提嘛。 梅宫正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语气带着几分强硬:“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今日不再接见,让她改日再来吧。” “是。”那宫女立即又行了一礼,刚要后退离开,赵皇后却突然出声止住了她:“慢着。”声音虽轻,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宫女脚步一顿,连忙停下,垂首静待皇后的吩咐。 赵皇后思索片刻,缓缓开口道:“让她到正殿等着吧,本宫一会就来。” “是,皇后娘娘,奴婢告退。” 宫女应了一声,动作轻柔地缓缓退了出去,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第613章 满意 范尚宫面露担忧之色,上前一步,劝说道:“皇后娘娘,您今日已经如此劳神费力,不如改日再见她吧。” 赵皇后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坚定:“既然咱们心中已经有了打算,那丫头日后也算自己人了,不能亏待。”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梅宫正,眼神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把那药拿来。” 梅宫正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到书案旁,伸手打开一个暗屉,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她动作娴熟地倒出一颗红色小药丸,小心翼翼地递到赵皇后手中。 赵皇后接过药丸,就着热茶,一口服下。随后,她微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审视的意味:“本宫也要看看,那丫头在外这几年究竟精进了多少,到底还能不能配得上年儿。” 说着,赵皇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红润,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焕然一新,不再像之前那般虚弱不堪,呼吸也变得平缓而均匀。 身为一国之母,可以在亲近之人面前偶尔显露出疲惫与狼狈,但在任何旁人面前,都必须时刻保持着端庄威严的仪态。 温以缇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了养心殿后,只觉身心俱疲。本满心盼着能快点回到自己的住处,好好歇上一歇,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从甘州带的礼自然都已早早送去了赵皇后和正熙帝那边。 但温以缇想来想去,赵皇后才是自己在这宫中最大的依仗,若是这个时候不去拜见,献些殷勤,往后在这宫里,怕是连安稳日子都别想有了。 更何况,有些事情,她也迫切地想要再确认一番。 于是,她强打起精神,转身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踏入坤宁宫,一阵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这味道愈发证实了赵皇后病重的传闻。 她稳步走进正殿,一眼便瞧见了端坐在上方的赵皇后。 温以缇不敢有丝毫耽搁,脚步匆匆地走到殿中,双膝跪地,声音清脆而恭敬:“臣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温司言免礼吧,赐座。” 上方传来赵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浅笑,听起来十分和气。 “多谢皇后娘娘。”温以缇缓缓起身,抬眼间,竟发现范尚宫和梅宫正也都在场,心中不禁微微一怔,略感意外。 她稍作思忖,还是走到梅宫正身旁,坐了下来。 刚一落座,温以缇便感觉有六道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仿若实质,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正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悄悄抬眼,偷瞄了一下三人的神情。 只见她们脸上都挂着笑容,一副十分想念自己的模样,这让温以缇满心疑惑,这与她事先预想的见面场景,实在是大相径庭… 沉默片刻后,范尚宫率先打破了平静:“温司言一去甘州多年,模样竟越发的出落精致了,如今倒是个十足的美人了。” 温以缇在甘州的那些年,风吹日晒,即便后来经过精心调养,肤色还是比在京城时暗沉了些。 不过好在这一路车马劳顿,在客栈歇脚的日子里,她又悉心保养,如今的气色较从前,倒也更胜一筹。 所以范尚宫这话,倒也所言非虚。可温以缇听着,却总觉得话里话外透着股莫名的别扭劲儿。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浅笑着回应道:“多谢范尚宫夸奖。” 紧接着,梅宫正也笑着开口:“不止啊,这丫头做事牢靠,屡屡立功,没少给咱们皇后娘娘挣足脸面,倒是真是一个可心之人。” 温以缇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有些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容,回应道:“梅宫正过奖了,下官只是尽力为皇后娘娘做事罢了。” 她的这番话,再次换来了三人满意的笑容。 那笑容在温以缇看来,着实有些诡异。 随后,赵皇后在上位缓缓开口,细细询问温以缇这些年的经历。 温以缇心中有数,挑拣着一些有趣又能说的事儿,尤其是那些和赵锦年有关联的,一一讲了出来。 她心里明白,赵皇后最想听的,便是这些。 果不其然,赵皇后越听越满意,脸上的皱纹都因笑意堆在了一起。 一旁的梅宫正和范尚宫的笑容也愈发明显。温以缇瞧着他们这般反应,不禁有些愣神,心想自己说的话,真有这么动听? 怎么这三人的神情如此夸张。 赵皇后接连说了三个“好”,满脸夸赞道:“不错,本宫没看错你,温司言你着实让本宫满意,来人,赏!” 温以缇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赶忙起身行礼:“多谢娘娘。” 赵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而后又开始同温以缇讲述宫里这几年的情况。 一来二去,几人相谈甚欢。一番交谈过后,赵皇后最后嘱咐道:“你从一个从五品知州和监察御史,如今又沦落到了六品女官之地,难免委屈了你。 本宫一定会帮你的,你且莫要着急,正好趁着这段时日,在宫里熟悉熟悉,多修整一下,届时还有的你忙的。” 赵皇后这话,明显是要继续重用温以缇。温以缇赶忙再次起身,恭敬地道谢。 赵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今日天色已晚,快回去早些歇息吧。” 温以缇只得应声道:“是,多谢皇后娘娘,臣告退。”说罢,她转身退出了殿内。 待温以缇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殿内的三人这才面面相觑,眼中的满意之色怎么都藏不住。 赵皇后率先开口:“没想到这丫头同年儿有这么多的渊源和交集,这么说来,年儿不止不反感她,甚至还有些欣赏她。” 范尚宫连忙点头附和:“皇后娘娘,咱们这一步真是走对了。” 梅宫正亦是满脸笑意,“这丫头,当真帮了侯爷不少。” 第614章 熟悉的感觉 温以缇踏出坤宁宫的门槛,只觉双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上下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常芙眼疾手快,迅速侧身,用自己的肩膀死死撑住温以缇,让她能借着这股力站稳,这才不至于狼狈地摔倒在地。 温以缇此刻脑袋昏沉,像是被重锤敲打过。今日,在一天之内先后面见了皇帝与皇后,这两位大庆朝最尊贵的人物。 那一句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无形的重担,压得她心力交瘁。 若不是事出有因,迫不得已,她断不会在这个时候去坤宁宫。 常芙搀扶着魏一迪,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轻声问道:“姐姐,您还能坚持住吗?” 温以缇紧咬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透着倔强:“没事,就是有些脱力,咱们走慢些。” 一路上,温以缇脑海里如走马灯般不断回想着方才面见赵皇后时的画面。 那种诡异且难以言喻的感觉便如影随形,紧紧缠绕着她。 温以缇总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摆在明面上待价而沽的货物,范尚宫、梅宫正还有那赵皇后,三人的目光就像是胸有成竹的商人般。 让温以缇浑身不自在,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利刃刮过。 温以缇皱着眉头,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来这一趟。 从与赵皇后的短暂接触中,至少她已然推断出,赵皇后绝非明面上那般云淡风轻。 她的眼神中透着焦急,动作间也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而且,赵皇后看上去也并非外头传言的那般病重。 温以缇心中一惊,回想起赵皇后那看似安康的状态,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突然她又想到一种可能,自己一介臣子,靠着尤家都能弄出不少药,堂堂一国之母,岂会弄不出让自己恢复体力的进补之药? 坤宁宫内那经久不散的药味,虽不假,但极有可能是做给正熙帝看的。 可若赵皇后凤体并非那般糟糕,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做戏? 温以缇心中一沉,一个大胆的推断在脑海中浮现:赵皇后虽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般病入膏肓,但凤体必定已是强弩之末。 至于赵皇后为何要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康健的样子,温以缇心中又是一阵发凉。 她已然隐隐猜到,赵皇后之后必定还需要利用自己。 没错,就是这种熟悉的被人一步步算计、被套入陷阱的感觉。 赵皇后一定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才急着扮成油尽灯枯的模样,招赵锦年回京做事,背后恐怕她自己也与这有关联。 可这背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自己又将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温以缇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面见正熙帝时的场景。 这位平日里被政务缠身的帝王,竟招呼着她悠闲地下棋。且都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怎么可能! 温以缇不断在心中琢磨,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深意?是否在暗示着她什么? 温以缇硬着头皮暗自揣测,正熙帝与赵皇后之间,各自心怀鬼胎,目标决然不会一致。 正熙帝同自己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还是他早已洞悉赵皇后的计划,特意来拉拢自己? 可转念一想,自己何德何能能让一对帝后如此大费周章地亲自争取? 除非,自己身上有着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价值。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浮现,温以缇的心便愈发慌乱起来。天越想越觉得混乱,仿佛置身于一团迷雾之中,找不到方向。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让温以缇呼吸都有些困难。 温以缇下意识地拽紧了常芙的手,指尖泛白,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常芙察觉到了异样,满心担忧,却深知此刻的姐姐需要独自思考,不能被打扰,只能默默地在一旁,一声不吭地陪着她,一步一步缓缓前行。 温以缇心中明白,赵皇后的目的恐怕比以往更加难以拒绝。 不行,自己必须得尽快想出个办法,无论如何,至少都要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否则,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温以缇在常芙的搀扶下,不知不觉地回到了曾经的住处。 踏入院子,只见地面一尘不染,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显然徐嬷嬷和安公公早已带着人将这里清扫完毕。 如今,温以缇正得赵皇后和正熙帝的看重,调徐嬷嬷到自己身边做管事嬷嬷,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温以缇刚想坐下歇一歇,舒缓一下这一天紧绷的神经,安公公便匆匆来报:“大人,崔大人来了。” 表姐?温以缇闻言,暗自叹了口气,只得强打起精神。 不多时,崔嫣款步走进屋内。 几年未见,她的变化让温以缇微微一怔。崔嫣一身着墨绿色官服,流畅的剪裁贴合身形,彰显出利落干练之感。官服领口与袖口处,细致地镶着一圈紫色里子,低调而奢华。 这抹紫色若隐若现,为整身装扮添了几分独特韵味。将她历经宫中岁月沉淀后的沉稳与干练展露无遗。 她的面容愈发清丽动人,肌肤胜雪,双眸犹如一泓秋水,透着灵动与聪慧,那独属于书卷气的温婉气质,在她身上愈发浓郁。 在宫中多年的历练,使她褪去了曾经的青涩稚嫩,不再是当年那个寻常的大家闺秀。 她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尽显优雅。 眉眼之间,温以缇发现竟与崔氏还有几分相似。 崔嫣见到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暖阳,柔和道:“表妹,许久不见。” 第615章 顺怀伯爵府胡家 温以缇的神色一滞,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迎了过去。 “表姐,许久不见!”温以缇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她张开双臂,与崔嫣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那拥抱中,满是久别重逢的亲昵。 松开怀抱后,温以缇上下打量着崔嫣,眼中满是赞赏:“恭喜你啊,表姐!” 这声恭喜,温以缇说得真心实意。她看着崔嫣身上的官服就知道,人家如今已晋为七品女官了。 从九品女官升至七品,谈何容易。一般而言,没有十几年的沉寂与打拼,根本无法达成。 而崔嫣与自己一同进宫,如今若没有自己这个特殊例子,崔嫣必定是最年轻的七品女官,这份成就,着实令人钦佩。 崔嫣拉着温以缇的手,将她往屋内让:“快歇着,忙了一整日,可不能因着我来让你更加烦累,这样我会心有余愧的。” 两人在屋内的榻上坐下,崔嫣轻轻捋了捋鬓边的发丝,才缓缓说道:“其实啊,这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向皇后娘娘和陛下建议举办养济院,后宫不可能一下子空出那么多个缺。” 温以缇连忙摇头,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不是的表姐,你本人就很是出众,晋为七品女官是迟早的事。” 崔嫣自然察觉温以缇的心思,她怕自己因二人比较,而心生芥蒂。 于是,她轻轻握住温以缇的手,语气温柔而真挚:“表妹,人各人各有命。你年纪轻轻,六年前便进为六品女官,已是我等后宫女官之中最为羡慕的了。这也不是表妹你的运气,而是你的实力。我为你开心都来不及,怎会眼酸呢。” 说到此处,崔嫣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不过,一下子让你从原本的高位,再次沦为这后宫之中的六品女官,表妹,你心态一定要放好,切急切燥。” 温以缇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表姐放心,我一定会谨记的。” 崔嫣瞧了瞧温以缇略显疲惫的面容,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表妹,你才刚回宫,本不该拿这些琐事扰你。”崔嫣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关切,“可你也知道,这宫里的局势瞬息万变,你又是个风云人物,往后必定忙碌。要是有些消息你没能第一时间知晓,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陷于被动。” 温以缇微微颔首,神色认真:“表姐,我明白,你尽管说,我都听着。” 崔嫣微微坐直身子,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似乎在回忆这些年宫中的事。 自从太子册立后,这几位王爷非但没消停,反倒变本加厉,时常明争暗斗,陛下没少为此大发雷霆。 实在是因太子母族势力太过薄弱,难以让其他王爷心生忌惮。 虽说陛下将太子继到了去世的淑妃名下,可淑妃母族一开始一直在观望,并没有全心全意帮扶太子。 但今年,情况似乎有了变化。淑妃那边的母族,好像已经认了命,和太子的关系愈发紧密。 “淑妃…”温以缇嘴边自喃着,渐渐想起了那位仅见过寥寥几面,已故的妃子。 温以缇记得淑妃出身胡家,曾经的胡家,那可是威名远扬,纵横沙场,在朝中也是声名赫赫。 淑妃因曾诞下两位皇子,母凭子贵,胡家也因此水涨船高。 可这荣耀背后,却悄然滋生出别样的心思。胡家妄图更进一步,卷入了争斗,但最终胡家棋差一招,被对手算计得一败涂地。 正熙帝顺势收回了胡家的兵权,将他们召回京城。但念及淑妃接连痛失两子,身心遭受重创,久病缠身,这才破例给胡家封了一个仅能世袭三代的顺怀伯,挂着虚衔。 从那以后,胡家便在京城的一隅,悄然隐没。曾经的辉煌不再,门可罗雀,再无往日的风光。 但即便如今不比往昔,可胡家到底也曾风光无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还有这伯爵的爵位在,也算是提高了,记在淑妃名下太子的身份。 可顺怀伯爵府曾遭受重创,仍心有余悸。彼时,家族妄图谋夺从龙之功,却落得个伤筋动骨的下场,自那以后,他们深知其中风险,再不敢轻易站队。 可谁能料到,正熙帝突然将太子记在淑妃名下,这背后的深意,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胡家怕是也在合计,正熙帝或许就是试探顺怀伯爵府的态度。 毕竟,胡家在军中积攒下的人脉和影响力仍不容小觑。温以缇听闻太子和胡家隐隐有了交集,心中明白,胡家这是已经确定追随太子了。 第616章 太子妃的处境 温以缇拧着眉,神色凝重,这么一琢磨,陛下在位时,没落的武将世家、有军功的勋贵之家,似乎有些多了。 她眼中满是疑惑,陛下到底是怎么盘算的?如此频繁地更替,就不怕出乱子?” 话一出口,温以缇像是突然明白了一些,神色微微一滞,一朝天子一朝臣,有没落自然就有兴起。 可温以缇心里依旧觉得这事弊大于利,军中最讲究稳定,这么频繁地变动,很容易人心惶惶。 温以缇突然又想到了一个人,她急忙转身,对着崔嫣问道:“那表姐,太子妃呢?太子妃如今如何?” 崔嫣犹豫了一会儿,才微微凑近,小声开口:“表妹,太子妃如今在东宫的处境,并不乐观。” 崔嫣轻抿了下唇,顿了顿,继续说道:“之前陛下下旨让武清侯府的嫡女入东宫做侧妃,又挑了你们甘州的一位将军的嫡女,入东宫做了良娣,因此里头斗得可是厉害。” 此前…太子妃还小产过一次,身子本就亏虚,如今在这东宫,更是举步维艰。” 崔嫣说完,便住了嘴,似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话,表妹听过便罢,可千万别再传出去了,东宫的水深着呢。” 温以缇听闻此言,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惊讶之色,这些消息,他真是从未耳闻。 温以缇脸上露出思索之意,太子妃乃是在太子身为六王爷之时,便被陛下和皇后娘娘赐婚的。 那时的六王爷,在这宫里的地位着实不高,既无显赫的母族撑腰,也未在朝堂崭露头角,在一众皇子中,显得有些默默无闻。 正因如此,为六王爷挑选王妃时,也随意许多。 只需挑选一个家世尚可,不失皇家颜面的女子便好。 于是最终敲定了如今的太子妃,她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但家风清正,在京城之中也颇有声誉。 太子妃的父亲是朝中一位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虽有学识,在朝中却并无太大实权与深厚人脉根基。 而其宗族袁家曾也是个书香世家,但近十几年里已经逐渐没落。 太子妃的母亲则是一位普通官员的女儿,家族中也无手握重权。 在京城的权贵圈层里,太子妃的父亲身处其中,看似有几分体面,实则内里透着无奈。平日里聚会,他也能被邀列席,谈诗论道时,偶尔妙语连珠,引得众人点头称赞,旁人提及他,也会送上一句“是个有学问的”。 可这所谓的声誉,在这权力倾轧的京城,就像无根之萍,轻飘飘的,没什么实际分量。 翰林院,在外人听来,那是清贵之地,可真正知晓门道的权贵们眼中,不过就是边缘人物。 因此,太子妃虽顶着翰林官之女的名头,能嫁给六王爷,可当太子需要强大的助力时,袁家却有心无力。 当六王爷成为太子后,太子妃这个位置便引来了诸多觊觎,觉得太子妃的家世配不上如今太子的地位。 温以缇想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世事无常,谁能料到当初那个不起眼的六王爷,如今竟登上了太子之位。 第617章 原来如此,为什么呢? 她们相谈许久,崔嫣眼见温以缇神色疲惫,连说话的声音都透着几分虚弱。她心中不忍,便起身告辞,轻声说道:“你好好休养,我就先回去了,莫要太过操劳,将养身体才是要紧事。” 崔嫣走到门口,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神色关切又带着几分郑重:“还有一事,表妹日后若是遇到顾庶人,还是多避着些吧。” “顾庶人?”温以缇微微皱眉,脸上写满了疑惑,她不明白崔嫣为何突然又提及此事。 顾庶人已然被幽禁进冷宫,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 之前与顾世子的交谈,也已和顾家之间没了纠葛,那些过往的恩怨都结束了。 若不是崔嫣此刻提起,温以缇几乎都快要将顾庶人给忘了。 崔嫣瞧出温以缇的疑惑,不由轻叹一口气,眼神里流露出担忧之色。 她下意识地靠近温以缇,微微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虽说顾氏如今已被贬为庶人,七王爷还未彻底失势。背后又有武清侯爵府撑腰,陛下也并未赶尽杀绝,总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崔嫣微微顿了顿,才接着说道:“如今顾家又搭上了太子,这七王爷母子二人在宫中的地位就变得有些微妙。七王爷表面上顺从太子,可实际上,大家都能看出来,他满心不甘。 就在年初,陛下又突然解除了对顾庶人的禁令,她依旧闭门不出,可谁知道顾庶人背地里在谋划什么?” 崔嫣神色凝重,语气中满是忧虑,“你和顾庶人可是早已鱼死网破,她在宫中多年还是有些人手在的,更何况顾庶人背后还有七王爷,真要对付你,可是不容易应付的,不可掉以轻心。” 在这深宫内多年,崔嫣早已不是温以缇初相识时,那个心无旁骛的才女。 如今的她,对宫中的弯弯绕绕,已然谙熟于心 。 温以缇听到这话,原本有些倦怠的眼神瞬间一凛,“表姐,你是说顾庶人在宫里过的还不错?” 温以缇着实有些意外,当初陛下将顾庶人废拙幽禁冷宫,虽说未曾公开以淫乱后宫的罪名处置,但宫中众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那不过是一层未被捅破的窗户纸罢了。 就连温以缇都认定,顾庶人只能在冷宫之中,靠着武清侯爵府的庇护苟延残喘,再无翻身之日。 可如今,顾庶人不仅没有在冷宫里落魄潦倒,反而依旧过得很是滋润,甚至年初的时候,陛下竟解除了对她的禁令。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让温以缇大脑一片空白。 “当然,有七王爷在,顾庶人怎会出事,毕竟武清侯爵府还深受陛下重用呢。”崔嫣微微颔首,轻叹了口气。 温以缇突然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好像脑子里有什么她马上就要抓住了! 见温以缇神色难看,像是被吓得失了神,崔嫣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又安慰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温以缇依旧愣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安公公和徐嬷嬷见她这般模样,立刻担忧地围了过来,担忧的唤了几句。 然而,温以缇却仿佛丝毫没有听见他们的话,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我先回屋歇一会,有人来的话,就说我已经歇下了。” 说罢,她脚步虚浮地朝着房内走去,关上了门,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温以缇的心脏剧烈跳动,砰砰的声响仿佛要冲破胸膛,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那一刻,她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似是触碰到了一丝被层层迷雾遮掩的残酷真相。 温以缇的面色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温以缇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开始如走马灯般梳理着此前发生的种种事情。 顾庶人几废几封、七王爷腿残之后,陛下却心急如焚,广寻天下神医为其医治、突然重用顾世子,甚至将他调去北方边境接替封家,委以重任… 温以缇反复思索着这些消息,突然,脑袋像是被重锤猛击,“嗡”的一声,刹那间,好些东西变得清晰起来。 温以缇终于明白了,当初顾庶人倒台为何如此轻易。一个身为四妃之一,膝下有成年王爷且母族显贵的后宫妃嫔,即便有赵皇后和贵妃从中帮衬,也绝不可能这般简单地被她扳倒。 可如今回顾后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温以缇惊觉,原来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陛下在暗中操控。 若没有陛下的推波助澜,她一个小小的女官,又怎么可能设下如此庞大的局,一举扳倒一位四妃? 意识到这一点,温以缇心中猛地打了个冷颤。 至少目前看来,陛下是借她之手来压制武清侯爵府,断掉他们妄图僭越的念头。 而后又把顾琦送去东宫,成为太子的侧妃,强行将顾家和太子绑在一起,以此增强太子背后的势力。 此前,温以缇多少也隐隐猜到这些事与正熙帝脱不了干系,可真到洞悉一切竟是他完全一手推动时,内心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为什么?”温以缇低声呢喃,满脸的困惑与苦恼。 温以缇好不容易理清了这一系列事件背后隐藏的关联,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她实在想不通陛下此举的用意,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可是为什么呢?” 在温以缇看来,六王爷并没有什么出众的能力,至少在她接触过的诸位王爷皇子中,大家都相差无几,没道理陛下会突然选中母族势力微弱、能力也并不突出的六王爷,甚至为此不惜废掉七王爷这颗看似更有潜力的棋子。” 温以缇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眉头紧锁,脑海中如乱麻般纠结着各种猜测。 “难道太子的生母才是陛下的真爱?”温以缇喃喃自语,“陛下是为了报复曾经害死过他真爱的那些后宫嫔妃?又或者,他只是一心想宠爱她,想把世间一切最好的都给他和真爱生下的孩子?” 想到这儿,温以缇的眼前浮现出六王爷在宫中那些谨小慎微的日子,莫非那只是正熙帝为了保护他的手段? 这念头一起,温以缇自己都觉得荒诞,这不就是话本子里最经典的情节吗? 可很快,温以缇便自嘲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至少有一点温以缇很确定,正熙帝绝不是一个如此儿女情长之人。就凭他狠下心把七公主送去瓦剌和亲这一点,便能断定。 “可若不是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呢?”温以缇不禁握紧了拳头,她实在想不通,六王爷究竟哪一点,能让陛下铁了心非立他为储君不可。 温以缇绞尽脑汁,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都被他一一否定。 第618章 封家爵位,陛下口谕 常芙和温晴送着从甘州带来的东西去了贵妃宫中。 刚一回来,便瞧见屋门外,安公公和徐嬷嬷满脸忧色,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口,时不时朝着屋内张望。 常芙心中一紧,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赶忙紧走几步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徐嬷嬷,这是发生什么了?” 徐嬷嬷见她们回来,立即松了口气,“大人把自己关在房里,怎么叫都不应,连晚膳都没吃。” 说着,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担忧。 常芙闻言,眉头瞬间紧皱,心中愈发不安,追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徐嬷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方才崔典记来寻大人说话,提到了顾庶人和七王爷。” “顾庶人?!”常芙听到这三个字,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厌恶涌上心头。 她愣了一瞬后,猛地回过神来,几步冲到房门前,抬手便急切地轻拍着房门,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和焦急:“姐姐,我回来了,姐姐,你开门呐!发生什么事了你同我们说一声,咱们一起想办法!” 常芙以为是不是七王爷又受顾庶人的吩咐来寻麻烦了,心中越想越急,手上拍门的动作也愈发急促。 这一次没几下,房门便被神色平淡的温以缇打开。 “姐姐。” “大人。” 常芙、温晴、徐嬷嬷和安公公四人,不约而同地唤道。 温以缇神色平静,轻轻吐出一句:“先进屋说。” 说完,率先转身,重新坐回到屋内的椅子上,目光沉静。 安公公最后一个迈进屋子,他小心翼翼地回身,轻轻掩上门,还特意透过门缝瞧了瞧外面,这才放心地走进屋内。 温以缇神色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贵妃那边如何?” 温晴赶忙上前一步,回道:“贵妃娘娘收了东西,不过只让咱们给大人带回两句话。一是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去寻她,二是元哥儿已经安全回到封家。” 听到元哥儿的消息,温以缇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封家如今只剩下贵妃娘娘的幺弟在撑着门面。 自从他断了一臂回京后,便一直在府中养病。 之前因为七公主和亲一事,陛下又念及封家世代为大庆征战的赫赫功绩,才格外开恩下了旨意,破例封贵妃的幺弟为降等袭爵的荣国公之位。 这种爵位,是不能世袭罔替的,也就是说,此后若贵妃娘娘的幺弟有了儿子,承袭的便只是侯爵,孙子承袭伯爵,再下一代,爵位就会被皇室收回。 正熙帝这一举措,可谓是巧妙至极,轻轻松松便赚足了朝野上下的赞誉。 封家在边关酿成大祸,致使边疆局势一度紧张,百姓也遭受了不少苦难。 按照常理,犯下如此大错,理应受到严惩。然而,正熙帝不仅宽宏大量地饶恕了封家,甚至还格外开恩,破例封爵给封家。 这一做法,既彰显了他作为帝王的仁慈宽厚,不计前嫌,又展现出他对功臣世家的念旧与尊重。 温以缇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微微点头,刚要开口说话,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安公公瞬间警觉起来,立刻快步走到门前,声音低沉且带着几分戒备,隔着门问道:“谁?” “温司言,奴才是奉了陛下的口谕来的。”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听到这话,温以缇等人瞬间起身,神色变得严肃。 安公公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只见一个小太监站在门口,见到温以缇,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说道:“温思言,传陛下口谕,命您明日随着文武百官一同早朝。” 温以缇闻言,立刻恭敬地行礼,声音沉稳:“臣遵旨。” 小太监讪讪地笑了笑,开口道:“那温大人,您早些休息,奴才先告退了。” 温以缇点了点头,小太监这才转身匆匆离去。 待小太监走远,温以缇立刻对着常芙和温晴说道:“阿芙,晴姐姐,把那万民伞拿出来吧。” 二人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内室。 温以缇独自站在原地,神色凝重。 正熙帝明明对自己所做的诸多事情了如指掌,却依旧对她另眼相看,给予远超常人的圣眷。 经过她的推断和思量,温以缇已然十分笃定。这背后必定藏着更深的算计,显然是又打算借自己之手达成什么目的。 温以缇总是各种被动应对,身不由己。她受够了这种处处受限、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既然如此,在万民伞的消息还未广泛传开之前,她必须将其视作自己的保护伞。 至少,这能让那些有心算计她的人,在行动之前多掂量掂量,或许能为自己争取一些,周旋的时间和应对的底气。 温以缇目光冷冽,而她手里那几样,也是时候将它们亮出来了。 一个不行,那就多来几个,正熙帝不就是看重这些吗?那便给他! 第619章 亲切 太和殿被金色晨光唤醒,透过殿门,像金色的纱幔般洒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与殿内的烛火交织,映出一片辉煌。 正熙帝身着绣满金龙的明黄朝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冕旒轻晃,遮挡住他的神情,却难掩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场。 龙椅上方高悬着“正大光明”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殿下,文武百官按文东武西的次序整齐排列。内阁阁老们站在文官前列,那眼神却依旧锐利。宗室王爷们以太子为首,站在一侧。 太子头戴束发紫金冠,身着蟒袍,身姿挺拔,尽显储君风范,其他王爷们则神色各异,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高呼,声音响彻大殿。 正熙帝神色平静,抬手轻声道:“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众人缓缓起身,垂手肃立。 在正熙帝来之前,大殿内便已暗流涌动。安远侯昨日归京,一位镇守边境的主将,陛下突然召他回来,肯定有大事。 就算是赵皇后病重,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而甘州那位女知州进京的消息,同样引发了激烈讨论。如今甘州知州的位置空了出来,可别小看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晚了,晚了一步啊!”有人满脸懊恼,“听说已经被人顶上了,也不知是哪位大人有这通天手段。” 甘州知州换人,陛下必有新的决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神中满是对朝局变化的关注与揣测。 “宣安远侯觐见!”此时,裘总管那尖锐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众人纷纷目光中满是揣测,只见赵锦年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他身着朝服,身姿挺拔如松。 昔日的毛头小子已不见踪影,如今的他,面庞轮廓分明,岁月和边疆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了坚毅的痕迹。 深邃的眼眸中透着历经沙场的沉稳与锐利,浑身散发的气势,丝毫不输朝堂上的任何一位官员。 诸位群臣们纷纷用余光审视着他,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当年那个莽撞的小郎君如今早已脱胎换骨,边疆果然能磨炼人啊,看来安远侯这些年在西北没少经历磨难。 赵锦年稳步走到殿中央,撩起袍角,双膝跪地,朗声道:“臣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正熙帝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开口道:“免礼。” “多谢陛下!”赵锦年缓缓起身,身姿笔挺。 正熙帝目光深邃,凝视着赵锦年,缓缓说道:“安远侯,你镇守西北多年,且和诸位爱卿说说甘州这几年的情形。” 赵锦年神色一凛,恭敬回应:“陛下,这几年甘州在军民齐心努力下,民生逐渐安稳。农田开垦面积逐年增加,百姓安居乐业。虽说大庆和瓦剌之间有着七公主的努力,局势已然缓和,但臣等不敢懈怠,日夜操练兵马,保边境安宁…” 赵锦年条理清晰,声音坚定,将甘州的情况一一如实道来。 正熙帝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接着话锋一转:“皇后近来病重,朕忧心不已。你是皇后的嫡亲侄儿,朕希望你能多在京中待些时日,也好尽尽孝心。” 赵锦年听后,眼眶微微泛红,再次感激涕零地说道:“陛下如此厚爱,臣万死不辞。能为皇后娘娘尽孝,是臣的荣幸。” 殿下的群臣们听了这话,顿时起了思量。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透露出不同的意味。 有的面露担忧,心中想着一旦安远侯长时间留在京城,西北边境的防御是否会受到影响,有的则暗自欣喜,似乎看到了新的机会。 看来这安远侯短时间内是离不开京城了,一旦皇后有个万一,这西北边境的主将,怕是要换人了。 而前方的太子,听到这些话,脸上抑制不住地浮现出喜意。他微微仰头,嘴角上扬,眼中闪烁着光芒。 大殿内,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朝局的下一步变化 。 正熙帝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温和地看向赵锦年,神色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亲昵,此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赵锦年的嫡亲姑父。 “年儿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常年在外征战,个人大事一直耽搁着。如今好不容易回京,是时候把终身大事给定下来了。你可有相中的姑娘?尽管跟朕说,朕亲自为你们赐婚,也算是遂了你姑母的心愿。” 正熙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语气中满是关切。 此言一出,朝堂上瞬间泛起一阵涟漪。百官们交头接耳,心思各异。 有的官员眼睛一亮,心中暗自盘算起来。安远侯立下赫赫战功,手握实权,又孤身一人家中清净,这不就是个实打实的金龟婿吗?自家若能与他结亲,那可真是一门好亲事。 然而,也有人面露犹豫之色。他们想起了赵锦年此前克妻的传闻,还有那天煞孤星的说法,不禁心生顾虑。 更有一些心思深沉的官员,暗自叹了口气。他们深知当下局势,陛下明显有瓜分安远侯兵权的意图。 一旦赵锦年娶妻,怕是很难再回甘州,以后在京中说不定就只是个闲散侯爷了。 再看太子对安远侯的态度也有些微妙,此时把女儿嫁过去,风险实在太大。还是谨慎些好,别拿女儿的前程去冒险。 尽管如此,仍有不少人家对赵锦年心动不已。 毕竟他的条件摆在那里,那些传闻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即便有些消息灵通之人知晓赵锦年膝下有一庶子,在他们眼中,这也不过是小事一桩,无伤大雅。 在这繁华京都,名门望族之中,哪家又没有庶子呢? 赵锦年又不是沉迷女色之人,众人揣测,他有这庶子,大概只是为了延续赵家血脉,怕断了传承。 这等做法,在世家大族中再常见不过。 这算什么缺点?不过是为了家族后继有人,再寻常不过。安远侯战功赫赫,手握实权,这点小瑕疵,根本不值一提。 面对正西帝的提议,赵锦年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向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自幼承蒙姑母照拂,如今姑母身体抱恙,臣一心只想在床前尽孝,实在无心顾及其他。待日后若有幸遇到心仪之人,定当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正熙帝听闻,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有这份孝心,朕很欣慰。皇后一直惦记着你的事,你也别让她操心太久。” 正熙帝笑着说道,看似关心,实则话里有话。 赵锦年再次行礼,恭敬地回应:“臣定不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关怀。” 第620章 出息了,可惜了 正熙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随即不着痕迹地看向了裘总管。 裘总管心领神会,扯着尖细的嗓子高声喊道:“宣女官温以缇觐见!” 这一声传召,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意外。 这朝堂之上,向来是男子的天下,如今陛下突然宣一位女官觐见,究竟是何用意? 虽说这温以缇曾在甘州担任知州,可如今新任知州早已到任,她目前也不过是个后宫女官罢了。 群臣之中,站在六部官员中前列的温老爷听闻,神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与对面的亲家崔老爷对视一眼。 崔老爷如今已官拜四品,任职大理寺少卿,在朝中和京城也算有了一席之地,两家的关系愈发紧密。 崔老爷自然知晓,温以缇一回京城还没来得及回家看望,便被正西帝召进了宫。 昨日他还收到温以缇从甘州送来的礼,心中正暗自揣测,此时与温老爷交换了个眼神,决定按兵不动。 这几年,朝堂局势愈发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温家与崔家,本打算低调行事,避开风头,安稳度日。 可事与愿违,正熙帝一道任命,将温老爷提拔为三品吏部侍郎,这一关键职位,让温家瞬间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也招来了不少嫉恨,一时间成了许多人的眼中钉。 好在崔老爷在关键时刻发力,成功谋得大理寺少卿一职。 自此,两家相互扶持,彼此照应。凭借着彭阁老的余威,以及一些“心怀别样目的”之人的暗中照拂,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安稳。 就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温以缇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进大殿。 她身着六品女官的官服,身姿挺拔,步伐间透着一股从容与自信。曾经,温以缇在殿试中担任传胪官,一些官员对她还有些印象。可如今再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 她身形高挑,一袭六品橘红色绣金纹路官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精神,气质出众。眉眼间英气十足,眼神明亮而锐利,透着久经磨砺的干练。 这与她此前身着的五品官服略有区别,色彩与绣纹的改变,却丝毫未减她的风采。 金线绣就的纹路在橘红色的缎面上蜿蜒,精致繁复,在日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微光 ,彰显着独特的身份。双眸犹如寒星,清澈中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威严。嘴角微微上扬,给她增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 如今的温以缇可不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即便身为六品,她也不惧目前任何一位高官。从她坚定的目光、沉稳的气势中,那些高官也瞧不出身为小官应有的怯意。 曾经,温以缇在殿试中还担任传官,一些官员对她还有些印象。可如今再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 一旁的温老爷、崔老爷、崔彦甚至彭阁老等,这些与温以缇关系更为亲近之人,眼中都悄然泛起了难以抑制的满意之色。 温老爷微微眯起双眼,眼中满是欣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轻捋着胡须。 崔老爷眼神中闪烁着赞许,微微点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崔彦。 崔彦目光紧随着温以缇,眼中满是笑意, 多年未见,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沉稳干练,独当一面,真是出息了! 温以缇目不斜视,稳步向前,在众人或惊讶、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到大殿中央,优雅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而坚定:“臣温以缇,参见陛下。” 正熙帝脸上笑意盈盈,眼中满是嘉许,看着温以缇,语气轻快又温和:“快起身吧,温司言。” 温以缇身姿轻盈地站起身,仪态端庄,脸上带着谦逊的微笑,恭敬回应:“多谢陛下。” 她刚一站定,正熙帝就迫不及待地面向群臣,昂首说道:“诸位爱卿,都瞧瞧,这便是咱们大庆第一位女知州。在她治理甘州的这几年,变化可谓翻天覆地。这说明了什么?朕的朝堂,可不止你们这些男儿能建功立业,女子同样能巾帼不让须眉!” 正熙帝一边说着,一边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温知州到任之时,甘州贫瘠连下等县的税收都比不上。可短短六年,诸位再看看如今的甘州,攀登至下等州,各项政绩都毫不逊色!” 这期间,甘州遭遇了两次天灾,一次疫病,甚至还面临瓦剌兵临城下的时刻。然而,甘州百姓几乎没有遭受重大伤亡,这是何等了不起的成就!” 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有的官员面露惊色,对温以缇的功绩深感震撼,他们知道温以缇的确有几分手段,却不知列举起来,竟如此出众。 温以缇这些功绩,哪怕是放在任何一位官员的履历上,那仕途都必定一片光明,青云直上不在话下。 更别说她这成绩还不止一项,天灾、疫病、外敌入侵,桩桩件件都处理得不错,换做旁人,单是解决其中一件,都够吹嘘半辈子了 。 哎,可惜了,要是她是个男儿,以如今的年纪似是刚满二十,假以时日,入内阁都不是没可能的事。女子为官,终究还是受限太多。 第621章 要什么赏赐 温以缇静静地听着,脸上神色平静,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她暗自咬牙,心里直恨不得能立刻堵住正熙帝的嘴,让他别说了。 什么意思啊!正熙帝这番话,简直是要将她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那些京城中的权贵,平日里看她就像饿狼盯着肥羊,双眼直冒红光,整日琢磨着如何算计她。 如今正熙帝这么一说,岂不是让他一回京城,就在整个京城官家面前树了敌? 温以缇越想越气,可又不能在这朝堂之上表露分毫。 正熙帝没有察觉温以缇的内心波澜,兴致勃勃地继续着他的话题。突然提高了声音,大声点名道:“温侍郎、崔少卿!” 温老爷和崔老爷先是微微一怔,紧接着反应过来,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朝服,向前一步走到殿中,整齐划一地跪地,声音洪亮地回道:“臣在!” 温以缇的双手下意识地揪紧了衣角,此刻,她拼尽全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偏向身旁的两人。 她多想毫无顾忌地转过头,好好看看祖父和外祖父的脸,可若是这般任性而为,便是失了礼仪,所以她只能克制着,只能用那偶尔偷去的余光,浅浅地填补着内心深处想念之情。 正熙帝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慢悠悠地说道:“瞧瞧你们二人的好孙女深得朕心!你们几个可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温老爷和崔老爷听闻,脸上微微变色,赶紧低下头,态度恭敬,声音谦卑地回道:“为陛下分忧,是臣等应当做的。” 正熙帝再次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随后话锋一转,又道:“崔御史,你怎么看?” 崔彦从自家父亲身后站出来,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恭敬地回道:“回陛下,臣等的一切都是陛下给予的,因此为陛下分忧,乃是臣等一生之事。温大人虽为臣的外甥女,可先有君,她首先是陛下的臣子。咱们这些做亲人的,也未曾为温大人助力些什么,都是她自己一路拼搏过来,凭借自身能力,再加上陛下的慧眼识珠,才有了如今的成就。 这一切因着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彦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跪地,声音激昂,最后高呼万岁。 这一番言辞恳切、马屁十足的回答,让正熙帝十分满意。 温老爷、崔老爷、温以缇见此情形,也立即跟着跪在地上。 群臣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大殿内整齐地响起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的高呼,声音震耳欲聋。 正熙帝听着这整齐的高呼,脸上乐开了花,过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地说道:“都起身吧!” “谢陛下!” 众人齐声谢恩,然后缓缓起身,整理好各自的朝服。 “既是如此,温司言屡屡立功,朕理应厚赏,众爱卿随朕一同想想,该怎么厚赏温大人?” 正熙帝的声音在大殿中悠悠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以缇听到这话,险些控制不住地皱起眉头。心中暗自腹诽,这正熙帝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昨天还那般,今日却突然这般态度,转变也太快了些吧? 温以提想了想,立即站了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道:“启奏陛下。” 正熙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温和,说道:“说吧。” “臣还有一事未来得及禀明陛下,在离开甘州之时,臣收到了一份礼物。” 温以缇不紧不慢地说道,声音清脆而坚定。 正熙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追问道:“哦?什么样的礼物?” “这份礼物臣已经带来了,还请陛下恩准呈览。” 温以缇回道。 正熙帝点了点头,语气干脆:“准。” 话音刚落,殿外的小太监便迈着匆匆的碎步走进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匣子。裘总管见状,立刻上前几步,伸手将匣子稳稳地接了过来。 他轻轻打开匣子,看向里面的东西时,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捧着匣子快步走到正熙帝面前。 温以缇见状,赶忙解释道:“回陛下,臣离开甘州时,甘州的百姓倾城而出,万民护送臣离开,随后献上这一份万民伞给臣。他们口中喊着,都是因为有陛下的圣明,才挑选了臣来治理甘州,才让甘州有如今这般的发展。因此,这份万民伞名义上是送给臣的,实际上百姓们口口声声说,是想通过臣的手转赠给陛下。”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掷地有声,话语中满是对百姓感恩之情的转达,以及对正熙帝的敬重。 群臣们听到这番话,不禁为之一愣。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 “万民伞” 吸引住了。 就连崔老爷和温老爷也忍不住侧头,用略带惊讶的目光看了自家孙女一眼。 万民伞,对于每一位地方官而言,那都是离任时梦寐以求的荣誉。 但这份荣誉,可不是轻易能得到的。 若是靠弄虚作假、自己安排人演一出戏,一旦被发现,那可是欺君之罪,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大多数地方官即便想要保留好名声、彰显功绩,也只是隐隐派人传播一些百姓感恩戴德的传言或是自己的事迹,绝不敢拿万民伞这种极为庄重且容易被查证的事物,来作为吹嘘的资本。 此刻,众人的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这温以缇究竟是真的收到了万民伞,还是精心谋划出来的呢?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胆子可真是大得没边了,可若真的是百姓自发相送的万民伞,那这份功绩可就太惊人了。 正熙帝面上的笑意依旧未变,不动声色地同裘总管使了个眼神。裘总管心领神会,当即动作轻柔且谨慎地从匣中捧出万民伞。 他双手稳稳地握住伞柄,缓缓撑开,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那万民伞的伞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百姓的名字。 众官员们都被这一幕深深震撼,眼中满是好奇与惊叹。 要知道,最近一次听闻地方官收到万民伞,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而当时收到万民伞的,正是还在地方任职县令的彭阁老。 而后彭阁老凭借这份荣耀一路平步青云,如今已然成为内阁中年轻有为的阁老之一,前途一片光明。 官员们一边暗自回想,一边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可惜的神情,纷纷在心底感叹,温以缇终究是个女子,若是个男子,凭借这份功绩,怕是又会成为内阁的有力人选。 正熙帝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万民伞上的每一个名字,越看笑意越浓。 此时,太子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容,转身面向端坐在龙椅之上的正熙帝,身姿笔挺,恭敬开口:“启禀父皇,温大人于朝堂内外屡立奇功。为我大庆江山立下汗马功劳 。如此功绩,父皇定不能吝啬,理应好好赏赐温大人,以彰其功,激励满朝文武。” 温以缇听闻,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暗自抬眸,目光如电般迅速扫了太子一眼,又仿若无事发生般,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她微微垂首,但袖中的双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泄露了内心的紧张与思索。 正熙帝满意的点头,他直起身来,对着群臣放声大笑道:“哈哈,好,好一个温以缇呀,你可是真每次都令朕意外,次次给朕带来惊喜!” 那笑声爽朗而豪迈,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崔彦见状,立刻抓住时机,再次高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高亢激昂,仿若洪钟般响亮。 群臣们也纷纷回过神来,整齐划一地附和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熙帝笑着点点头,待众人声音稍歇,才抬手示意大家起身。 群臣们这才缓缓起身,正熙帝的目光却始终紧紧地落在温以缇身上,眼中满是赞赏与期许,笑道:“温以缇,你说你要什么赏赐朕都允你!”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气氛仿若凝固一般。 好些官员都为之心动,毕竟一个帝王的亲口承诺,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君无戏言,又是在这大殿之上当着众人的面许下诺言,哪怕温以缇此时提出再离谱的要求,只要不违反国法祖制,哪怕她想当王妃或是要求升官,正熙帝怕是都难以拒绝。 温以缇听到这话,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她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此刻都盯着自己,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沉重起来。 一旁的崔老爷和温老爷也不禁面露担忧之色,他们深知这个承诺的分量,也担心温以缇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妥的决定 。 正熙帝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温以缇身上,那眼神中既有赏识的热度,又藏着一丝探究的锐利。 在这样的注视下,温以缇似乎是纠结万分,脸上满是难以抉择的为难之色。 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许久,温以缇好像终是承受不住,双膝一软,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陛下厚爱,臣惶恐至极。臣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做好本职,能得到陛下的认可,又承蒙百姓的爱戴,这对臣而言,已是世间莫大的荣耀。臣实在不敢奢求任何赏赐,只盼能继续留在陛下身边,为陛下效力,为天下百姓谋福,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声音清脆却又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再三才说出口。 这番话一出口,一众官员纷纷暗自点头。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一招以退为进甚妙,有些官员原本还暗自揣测,温以缇不过是个年轻的小丫头,骤然得到帝王如此承诺,怕是会头脑发热,趁机索要什么过分的赏赐, 年轻人嘛,总是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富贵冲昏头脑。 然而,温以缇这一番表态,无疑让众人刮目相看。 如今的她已然声名远扬,正所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是再接受丰厚赏赐,恐怕会招来更多的嫉妒与怨恨,温家也可能因此陷入危机。 但是正熙帝听温以缇的回答,似乎并不满意,反而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温以缇,声音低沉且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再次开口道:“温以缇,朕再问你一遍,你要什么赏赐?” 这一次,他的语音愈发沉重。 众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微妙复杂。 原本以为陛下对温以缇宠爱有加,可如今看来,这情形似乎并非如此。 不少人暗自猜测,难道陛下其实并不喜欢这丫头? 这微妙的氛围,让大殿内的压抑之感扑面而来。 温以缇好像被正熙帝这番话吓得不轻,喉咙干涩,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崔老爷和温老爷以及崔彦等人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担忧之色,他们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微微颤动,就在他们准备出声求情之时。 温以缇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抢在众人之前开口道:“陛下!” 她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话语中的坚定却丝毫不减,“若陛下这般看重臣,那臣便斗胆向陛下提个请求。”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稍稍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如今西北之地的养济院已逐渐扩展,臣能得这万民伞,皆是仰仗养济院百姓众人的努力。 这些日子,臣亲眼看着那些孤苦无依的百姓在养济院得到庇护,心中满是欣慰。臣一心想多为陛下分忧,也盼着能将这份善举推行至天下。” 说到此处,温以缇的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语气也愈发恳切,“所以,臣斗胆恳请陛下正式建立养济院这一衙门,让天下那些流离失所、孤苦伶仃的百姓都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得以遮风挡雨,感受陛下的浩荡龙恩!” 言罢,温以缇俯身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那坚定的姿态仿佛在向众人表明她的决心。 第622章 内阁,那就全权交给你 这一次,大殿里的气氛陡然间变得微妙起来。好些官员神色各异,暗自思忖。 那些五品小官,面上满是可惜之色,他们心里清楚,在这种场合向陛下谋求一官半职,陛下大概率不会拒绝。 他们这些五品官别看已经够资格上早朝,超出大庆那些碌碌无为一生的官员们许多,但在这儿大殿之上,也都是微末官员。 他们为了能往上爬一步,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能往前简单的走上一步,此刻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却被温以缇这样放弃,怎不让人扼腕。 而那些高官们听闻温以缇的说法,纷纷挑眉,目光如炬,一齐投向殿中那个单薄却透着坚韧的身影。 他们眼中浮起一丝兴味,心中暗自思量,果然,能得陛下这般盛宠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这丫头倒是有些意思,往后定要多留意留意。 站在最前方的彭阁老,眉眼微微弯起,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他用余光看着温以缇,心中感慨万千,看来这孩子已经成长起来,足以独当一面,无需他们再过多操心。 崔老爷和温老爷并肩而立,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同时松了口气,神色变得从容淡定。 这时,太子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向前一步,对着温以缇行了一礼,而后转身面向皇帝,声音清朗恭敬说道:“启禀父皇,温大人此言尽显忠臣本色。一心只为我大庆江山社稷着想,养济院的成果有目共睹,如今的确到了推广之时。且当下国库充盈,儿臣以为温大人这提议甚妙,实乃利国利民之举,应当速速推行。” 太子话音刚落,太子一党的官员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开口附和。 “启奏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温大人提议甚好,应当尽快施行。” “养济院造福百姓,推广之事刻不容缓。”一时间,赞成之声此起彼伏。 温以缇站在一旁,微微一愣,目光深沉地看着太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彭阁老等人,崔老爷、温老爷、崔彦他们也都纷纷发声,表达支持。 朝中大臣们见状,心里都明白,养济院推广全国不过是早晚的事,与其逆势而为,不如顺水推舟,既能落个好名声,又能让陛下龙颜大悦。 于是,各方势力的官员们也都相继附和,一时间,大殿内赞成之声不绝于耳。 正熙帝稳稳坐在龙椅之上,身姿笔挺,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愈发威严。他神色平淡,深邃的双眸仿若幽潭,让人瞧不出一丝喜怒,也难以揣度他对温以缇的态度。 一时间,唯有群臣先前的附议声还在殿内悠悠回荡。 群臣们心中满是疑惑,彼此交换着眼色,暗自思忖陛下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在众人满心狐疑之时,正熙帝忽然微微转头,直直看向内阁的方向。 他的视线一一扫过几位阁老,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内阁对此事怎么看啊?” 几位阁老先是一愣,短暂的沉默后,他们彼此迅速对视一眼,那眼神交汇间心领神会。随后,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钱首辅。 钱首辅年事已高,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看上去比正熙帝还要苍老几分。 长期身处高位,历经无数朝堂风云,他行事风格愈发谨慎,凡事力求稳妥,尽量斟酌,不愿轻易掺和是非,以免惹祸上身。 毕竟太子登基之后,必然会逐步巩固自身权势,他怕是难以长久在位,到那时,也就该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此刻,他目光淡淡地看了一眼内阁中最先有所动作的彭阁老,示意其率先表态。 彭阁老见状,深吸一口气,稳步向前踏出一步。他身形微微佝偻,脊背却挺得笔直,气度沉稳恭敬地说道:“陛下,养济院一事,臣等一直密切关注。温大人所提举国推广之举,实乃仁善之行,彰显陛下爱民如子之心。这些时日,内阁不断收到关于养济院在西北之地安置孤弱、救助贫弱的捷报,成效显着。若能将其推行全国,必能让更多百姓沐浴皇恩,感受我大庆之仁德,稳固江山社稷。臣以为,此事可行,望陛下明鉴。” 说罢,他微微躬身,目光诚恳而坚定地望向正熙帝。 一旁的冯阁老听了,微微皱眉,他向前走了两步,双手一拱,开口道:“陛下,臣以为养济院一事还不可操之过急。目前,养济院在西北之地尚未全然推广开来,诸多事务的处置还不够成熟,经验也尚显不足。若此刻突然推广全国,各地情况复杂,怕是会出现诸多问题,弄巧成拙。 依臣之见,可再观望几年,待积累足够经验,再行定夺,如此更为稳妥。”冯阁老言辞恳切,神色凝重。 其余几位阁老听了后小声议论,其中,有一阁老附和着彭阁老的话。 虽说养济院由女官掌权,这在朝中大部分官员心中多少有些反感,但如今陛下都已答应温以缇的赏赐请求,若此时拒绝,公然表示抗议,无疑是让陛下颜面无存。 况且此事是彭阁老先行表态,他不过是顺势附和,想来也无伤大雅。 至于,这背后还有没有依附于太子的原因在,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而另一位阁老,则站在冯阁老这边,支持他谨慎推行的观点,认为不能贸然行事。 当前,内阁中仅有五位阁臣。原本有六位,自上次辅辞官回乡,颐养天年后,内阁的人员构成便再无变动。 如今内阁里,钱首辅独占鳌头,可次辅之位却一直空悬,再未有人补上。 这一情况,让一众官员们暗自揣测,都觉得正熙帝这是有意为之,想要将内阁人数牢牢控制在五人内,至于正熙帝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次辅之位又为何迟迟不定,大家都摸不着头脑,只能私下里议论纷纷。 在内阁的诸位阁臣之中,冯阁老对次辅之位最具竞争力。他在朝为官的时间,比彭阁老等人都要长,多年来积累的人脉与威望,让他在朝堂上影响力颇大。 因此,众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认,若要推选次辅,冯阁老必定是不二之选 。 终于,钱首辅缓缓开口。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正熙帝,声音略显苍老却沉稳有力:“陛下,老臣以为,温大人推广养济院的初心,乃是一心为善,只为大庆和陛下考量,值得嘉许。而冯阁老所言,也言之有理。此事关系重大,关乎天下民生,不妨再行商议,权衡利弊后再做定夺。” 果然钱首辅一表态,就是不偏不倚,尽显其凡事求稳、中立调和的态度。 正熙帝静静地听完众人的发言,目光又转向那万民伞,微微沉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淡淡的开口说道:“既然朕应了温司言之言,要许她一个赏赐,答应他的事朕必践行,君无戏言。此事朕应允了。至于这养济院衙门如何建立,如何推行全国……” 说到这里,正熙帝目光锐利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高声道:“臣在!” “既是你提议,此事自当由你全权负责。若是负责好了,朕还有重赏,若是此事有什么差错,休怪朕严惩不贷。”正熙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威严而不容置疑。 “臣遵旨!多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温以提声音洪亮,透着坚定与决心。 “退朝吧。”正熙帝挥了挥手。 “恭送陛下!”群臣立即整齐跪地,高声说道。 第623章 回来就好 温以缇看着正熙帝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此次自己提出的,怕是违背了正熙帝原本的目的。 正熙帝说不定已经对自己心生不满。温以缇只觉心跳陡然加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但温以缇心里清楚,事情已经被推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当初自己是顺着正熙帝的心思行事,还是提出别的建议,都难以落得善终。 唯有推行养济院一事,既能达成自己原本的心愿,也是当下保全自身的唯一办法。 早在甘州的时候,温以缇就已经有了这个打算,如今不过是顺水推舟,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如此一来,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只是,有一件事让温以缇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就是太子为何会这般不遗余力地助力自己。 虽说他与太子从未有过正面冲突,但她与七公主的关系,朝堂上下乃至京城各官家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当初太子极力促成了和亲之事,明眼人都能猜到,她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绝对算不上融洽。 可如今,太子却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帮她说话,到底是出于什么? 况且也是不是因为太子出面,正熙帝才没有过多为难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那日后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太子?温以缇此刻满心疑惑,依旧呆呆地跪在地上,大脑不停的运转着。 温老爷和崔老爷站在一旁,看着温以缇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有些担心。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一人搀住温以缇的一只手臂,将她缓缓扶了起来。 此时,大殿内的各势力官员们已经开始结伴往外走。 温以缇渐渐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两位思念已久的老人,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声音也不自觉地哽咽起来:“祖父,外祖父,缇儿好想你们。” 温老爷和崔老爷看着温以缇,双眼也微微泛红,各自轻轻拍了拍她的左右臂。温老爷温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老爷欣慰的开口道,“缇儿长大了,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这时,崔彦在一旁开口问道:“怎么没看见你大舅舅?” 温以缇看向崔彦,娇嗔说道:“自是看见大舅舅了,缇儿还要多谢大舅舅方才出言相帮呢。” 若不是崔彦出口拍龙屁,温以缇今天一开始就要有许多麻烦。 说完,温以缇神色一正,立即对着三人说道:“缇儿不能在这里多待,祖父、外祖父、大舅舅,有些事我不便明说,但今日陛下的态度你们也看到了,我定是违背了陛下的意愿。还望你们之后务必多加小心。” 说完这些,温以缇便准备立即回到后宫之中,毕竟她如今身为后宫女官,不宜在前朝久留。 温老爷连忙点头道:“你放心吧,咱们做事都有分寸。” 温以缇刚一转身,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微微一怔,随即张了张嘴,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道:“父亲。” 眼前之人正是温昌柏,前些年,温以缇本想着将她改良的农具图纸呈上去请功,然而,念头一转,她又有些忧虑和谨慎。 这些年,她在朝堂上已立下不少功劳,可正熙帝的心思难以捉摸,赏罚之间并无定数。 功劳太多未必是好事,自己本就是一路风险重重,到时候不仅赏赐无望,还可能惹来灾祸。 思及此,温以缇想到还在工部任职的温昌柏,心中顿时有了主意,与其自己冒险请功,倒不如将这些图纸交给父亲。 温昌柏在工部多年,这些图纸到了他手中,说不定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而且他若能借此立功升官,自己身为子女,自然也能跟着受益。 主意已定,温以缇立刻行动起来,将那些都送回了家,还连带着一系的农田实践结果。 温昌柏收到后,心中又惊又喜。又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对图纸进行了研究,又发现了几处可以优化的地方。经过一番修改,呈递了上去,立下功劳。 再加上温老爷升任吏部侍郎,从中运作,温昌柏顺理成章地从六品主事晋升为从五品的员外郎。 如今也有了上早朝的资格,只不过在朝堂上依旧为末尾官员。 温昌柏一开始的看见温以缇的那一刻,心中猛地一颤,惊喜与思念瞬间涌上心头。 毕竟是自己的嫡亲女儿,血浓于水的亲情,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然而,看到温以缇在朝堂上掀起的那些风波,温长白心中又不禁一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他生怕女儿一个不慎,就会牵扯到整个家族。 而正熙帝方才似是,也都忘了温以缇的父亲也在这朝堂之中。 温昌柏此刻神色有些复杂,缓缓走到温以缇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你倒是大有长进,这些年你受苦了,平安回来就好。” 第624章 家中变化,熟悉的人 温以缇浅笑着,朱唇轻启:“劳烦父亲惦记了,是女儿不孝,这些年没能侍奉在您身边,还望父亲莫要怪罪。”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温婉。 温昌柏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心中不禁泛起丝丝涟漪。曾几何时,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说起话来竟也这般滴水不漏,满是成熟稳重的模样。 他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感慨,语重心长地嘱咐道:“缇儿,凡事都要多加小心,莫要莽撞行事。若遇着难处,只管差人往家里递信,家中永远是你的依靠。” 温以缇微微一愣,乖巧地点点头,刚准备转身离去,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似有一道目光。 她下意识地顺着望去,只见江恒立在太子一党身侧,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 四目相对,江恒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温以缇却神色淡然,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莲步轻移,脚步匆匆离开了大殿。 此时的大殿之中,气氛却有些微妙。太子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正对着五王爷和七王爷侃侃而谈。 五王爷的脸色阴沉,七王爷则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又不得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方才在这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纵然心中有千般不满,也不敢轻易表露。 毕竟,如今当着正熙帝的面上,几个兄弟之间还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假象,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这份平静,让父皇察觉出。 他们心中何尝不想与太子辩上一辩,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手中的底牌愈发不足,在这朝堂之上的势力也渐渐势微,他们不能与如日中天的太子硬碰硬。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住内心那股难以抑制的激动。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后宫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见到久未谋面的亲人们,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只是,这份喜悦之中,隐隐带着一丝遗憾,没有见到大哥哥。 去年年底,温英安在温老爷的运作下,离开了户部,前往湖州担任同知之位,那是崔衍曾经任职的地方。 温英安从翰林院出来后,便入了户部担任七品小官历练自己。可没过多长时间,在温老爷的安排下,他便被送往湖州担任同知。 江南地区,向来是个极好的历练之地。那里经济繁荣,人文荟萃,各种事务繁杂。 只要在那儿兢兢业业地干上几年,积累一定的资历,待回到京城,必定能谋得更高的官位。 这一切,不得不说是温老爷升任侍郎后,给温家子弟带来的便利。 不过,温老爷要把温英安放去地方任职,小刘氏自是不乐意了。 自从温老爷升任吏部侍郎后,家里的日子可谓是蒸蒸日上。没过多长时间,温昌智就从地方被调了回来。 正巧顺天府正六品判官一职出缺,温昌智资历又足够,再加上温家当时风头正劲,众人都给温老爷面子,便顺势将温昌智推上了这个位置。 小刘氏回京后,走路都带风,那股得意劲儿就别提了。可现在,自己好不容易回到儿子身边,怎么就要被派去地方了呢?这让她怎么能愿意。 她刚想撒泼哭闹,宣泄自己的不满,却被温老爷严厉地制止了。 小刘氏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当下京中局势动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党羽纷争不断。 温家和崔家在这复杂的局面中小心翼翼地保持中立,不敢轻易站队,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温英安年纪尚轻,若想在京中谋求擢升,必然得在这场争斗中选边站,稍有不慎就可能惹来大祸。 可像温老爷和崔老爷如今都已身居高位,行事处处受掣肘,根本无法为温英安提供肆意发展的空间。温英安作为一个小官,在这京城官场中,实在难以施展拳脚。 因此,温老爷才想着索性把温英安放去地方。 一来在地方上可以积累经验和资历,为日后的发展打下基础。二来等京中局势稍微平息一些,再将他调回京城。毕竟温英安好歹有着翰林院的资历,有学识有见识,又去地方历练积攒了资历,等他再调回京城的时候,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温老爷和温昌智好说歹说,小刘氏这才勉为其难地点头同意。 只是后面一连哭了好些天,满心都是对儿子的不舍。。 而小舅舅崔衍,升迁得比温英安更早些,他从湖州知州一路高升,如今已担任苏州府知府。 这可不是简单的职位变动,乃是实打实的擢升高官。单凭温老爷的能力,要让小舅舅获得这样的升迁,那是远远不够的。 好在崔氏本家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再加上小舅母出身宗室,凭借这两方面的助力,小舅舅才得以谋得苏州府知府这一要职。 如今的温家和崔家,今非昔比,早已不是曾经那默默无闻的小官之家。 他们在京城之中站稳了脚跟,逐渐成为叫得上名号的大户人家,开始有了一定的影响力 。 温以缇脚步匆匆,尚未踏入后宫,不远处便传来一阵严厉的训斥声,那声音尖锐又急促,在这寂静的廊道里格外刺耳。 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粗布麻衣、一看便是匠人和宫人打扮的人,正围聚在远处。 温以缇本想着绕开这是非之地,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缝隙,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微微一怔,脑海里迅速闪过那人的身份,稍作思索后,还是抬脚朝着人群走去。 随着脚步逐渐靠近,斥责声也愈发清晰:“大胆!这些可都是后宫主子们急需的,你竟敢如此粗心大意,该当何罪?” 温以缇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七品绿袍官服的官员正怒目圆睁地指着一名杂役,那模样好似下一秒就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这人此刻满脸怒容,可转瞬之间,又换上了一副幸灾乐祸的神色,他侧过身,对着旁边同样身着绿袍官服的人说道:“温署正,您瞧,下面的人办事如此不尽心,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此刻的温昌茂脸色极为难看,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已经破碎的酒坛,酒水肆意流淌,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散发出浓郁的酒香。 第625章 该当何罪! 温昌茂望着眼前这两车惨遭损毁的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都有些发软。 这两车的是梨花春酒和桑落酒,为了将它们顺利送到宫中,温昌茂可费了好些心力从光禄寺的酒窖中小心翼翼提出,又一路亲自紧紧护送,就盼着能顺顺利利送至后宫。 下个月的宫宴,乃是头等大事,皇亲国戚、达官显贵都会出席。 宴会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关乎着皇室颜面,酒水更是重中之重。此次选用的梨花春酒,口感绵甜爽净,带着淡淡的花香,向来备受后宫贵人们喜爱。 而桑落酒,酒味甘醇,清香绵柔,在冬日里饮用,既能暖身,又尽显品味,是正席上不可或缺的佳酿。 这两车酒,是司酝司特意从光禄寺调配的。 偏偏光禄寺如今一滴多余库存都没有,若是在他手里出了差错,导致下个月宫宴上,后宫贵人们面前没有这两种酒,而光禄寺负责的这边却有这两种酒,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今所需宫宴上所需的酒单已从光禄寺调走,如今再想更改,根本来不及了。出了意外,他身为良酝署的署正,必定要遭受严惩。 温昌茂的嘴唇微微颤抖,满心懊悔。他好不容易升任从六品的署正,心里清楚下面中多有不服之人,定会有人暗中使绊子,所以才一路亲自护送。 本以为只要自己盯紧些,就能万无一失,可没想到,都快到后宫完成交接了,还是出了这种事。 温昌茂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会在这节骨眼上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做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此刻,他站在后宫这片地界,自己却孤立无援。想补救,却毫无头绪,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满心都是无力感 。 “何人在此吵吵嚷嚷?前面可是后宫重地,你们这些外男在此滞留,惊扰了后宫贵人,该当何罪!”一道清冷且威严的声音骤然传来。 众人皆是一惊,慌乱地回头望去,只见一位女官从人群背后冷着脸走来。 她步履沉稳,眼神犀利,周身散发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 众人看清来者是后宫女官,又瞧她的服饰规制,似乎是个高位女官,顿时纷纷惶恐地让开一条路。 那位先前还在冷嘲热讽温昌茂的那位见状,眼睛一转,立即满脸堆笑,向前一步,率先恭敬地行礼,脸上的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见过这位女官大人,下官是光禄寺良酝署署丞,此次特应后宫司酝司前来送这些酒。怎料半道出了岔子,我们如今正想尽办法补救呢。” 温以缇微微皱眉,神色间满是不悦,她漫不经心地抬眸,淡淡地瞥了眼前这人一眼。 仅仅是这一眼,她便将此人的心思瞧了个通透。 再看一旁神色颓然的温昌茂,她瞬间就猜的七七八八,三叔怕是被这人设局陷害了。 温以缇看着那人,心底暗自冷哼一声,这人还真是个蠢货,被人当刀使了,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温以缇神色冷淡,语气中透着一丝上位者的威严:“本官是司言司六品司言女官。” 那署丞一听,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当即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道:“见过司言大人。” 虽说他心里满是不服,对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要低声下气,可毕竟人家品级比自己高,他也只能强压着心中的不满。 温以缇又开口问道:“你们主官何在?” “在在在!”那署丞忙不迭地应道,随即一把拉过旁边还处于恍惚状态的温昌茂,将他拽到温以缇面前。 那署丞脸上一阵窃喜,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没想到竟被个司言女官抓个现行,那女官可是直接能接触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估计用不了多久,这事就会被捅到他们耳朵里。 一想到这儿,署丞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温昌茂,心中满是不屑,姓温的,你就等着被贬职吧! 等你一倒,这署正的位置就非我莫属了! 温昌茂自见到温以缇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有些呆愣。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署丞对着温以缇介绍道:“司言大人,这位便是咱们良酝署的署正大人。” 温以缇轻叹一口气,率先朝着温昌茂行了一礼,好歹是自己亲三叔,总不能真让人家按照礼制给自己行礼吧。 那署丞站在一旁有些惊讶,这署正虽是掌管一署,可品级实实在在比正六品的司言低了半级,怎么着也该是温昌茂向这女官行礼才对。 他上下打量着温以缇,有些失望,这丫头怎么如此好脾气。他越想越觉得可惜,要是来个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的,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署丞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不甘。 温以缇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那署丞,将他脸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她在心里暗自纳闷,三叔怎么就着了这蠢货的道? 温昌茂这会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阻拦,温以缇趁这个机会,不着痕迹地同其使了个眼色。 温昌茂的目光与温以缇交汇,瞧见那熟悉的眼神,记忆瞬间被拉回往昔。 曾经家中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娃娃,每次盘算着淘气事儿的时候,眼睛里就会闪烁出这般狡黠的光芒。 想到这儿,温昌茂下意识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心中只觉好笑,那股紧张与焦虑竟也稍稍缓解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同温以缇回了个眼神,传递着只有他们能懂的默契。 第626章 愚蠢之人 这时,温以缇神色一凛,板起脸,提高音量说道:“这位署正大人,你们如此耽搁在此处,一旦惊扰了前往后宫的贵人们,那可就麻烦了。” 前往后宫的贵人,无非就是正熙帝、几位王爷与公主莫属。 至于后宫的妃子们,位分高的妃位以上,还能有些自由走动的权力,而那些位分较低的,连后宫的门都难以迈出。 像他们这些外男,若在后宫附近随意停留耽搁,惊扰后宫可是大罪。 到时候责罚必定是逃不掉的、一顿严厉的训斥算是轻的,稍有不慎,便是杖责加身。 要知道,这些贵人哪一个抬抬手,便能让他们这些小官们永无出头之日。 那署丞心里自然是清楚这其中利害的,所以才会出此下策,将这般算计安排在此处。 可也是如此,这样所作所为实在是愚蠢至极。居然妄图在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上耍小聪明,全然不顾一旦事情败露,整个良酝署都落不了好。 而那署丞却为了一己私利,在其中暗做手脚,难道就没想过,一旦东窗事发,莫说是温昌茂,就连他自己、整个良酝署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温以缇越想越觉得荒唐,摊上这么个糊涂的同僚,三叔这运气还真是。 温昌茂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歉意,连忙拱手说道:“实在抱歉,是出了些意外状况,我们这就收拾东西离开。” “且慢!”温以缇冷喝一声,声音清脆。 温以缇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冷峻地扫视众人,严肃地说道:“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今日既然被本官看见,就绝不能轻易放过。倘若人人都像你们这样肆意妄为,这宫中还成何体统?后宫之中多是女子,岂容你们如此无礼!” 一旁的署丞听着温以缇这番话,心里乐开了花,暗自想着:“哎哟,本以为是个好糊弄的,没想到来了个厉害,这下可有好戏看咯!” 他眼中的笑意愈发浓烈,嘴角微微上扬,几乎要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然而,还没等署丞高兴多久,温以缇突然话锋一转,高声下令:“现在立刻同本官去裘总管那儿,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前朝官员该如何处置!” 说罢,她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拽住了那署丞的胳膊。 署丞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惊慌失措地叫嚷起来:“哎哎哎,这位司言大人,你抓错人了!咱们署正在那儿呢,要带也该带他啊!” 他一边挣扎,一边用手指向温昌茂、企图摆脱温以缇的控制 。 自己一介女流,再怎么要强,体力上也绝不可能是一个男人的对手。因此温以缇不过是用力拽着他往外走了两步,便迅速松开了手。 温以缇眼角余光瞥见前方有羽林军前来巡视。她立刻收起了眼中的凌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仿佛刚才什么激烈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被她拽了一把的署丞满脸不悦,涨红了脸。他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平日里哪受过这般无礼的对待。他立刻跳脚,手指着温以缇、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这人怎么回事?就算本官品级比你低,也容不得你如此放肆!不过是个小小女官,我敬重你那是给你面子,你倒好,竟敢这般羞辱我!” 温以缇还未开口回应,那署丞官员又抬起手,作势要发作。 就在这时、署丞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峻的冷哼:“住手!怎么回事?” 温昌茂原本还小跑着想要帮温以缇阻拦一下,见羽林军来了,便立刻停了下来,长舒一口气。 这一小队羽林军刚一出现,原本还气焰嚣张的署丞,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他手指着温以缇,“几位来的正好,此人…”他话还只说了一半,便被温以缇干脆利落地打断。 温以缇神色镇定,“此人在后宫必经之路上闹事。后宫乃贵人休憩之所,本官深恐惊扰了后宫的主子们,正打算将他带去见裘总管。既然你们来了,那此人便交给你们处置吧。” 这几个羽林军原本以为只是碰上两个小官起争执,本就没打算多管闲事。 听到一个女官竟这般随意地对他们发号施令,眼中不禁闪过一丝不悦。 再瞧那署丞,看样子不过是个低品阶的小官,两边都不太想帮衬。 就在他们刚要开口拒绝时,温以缇又再度发声。 “本官是司言司的司言女官,”温以缇微微扬起下巴,“二位将此人带走后,尽管去找裘总管核实。稍后,我自会向皇后娘娘以及陛下禀报此事。” 听到“司言女官”四个字,这一小队羽林军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尚宫局的人可不同于其他普通女官,司言更是能直接面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宫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再者说,眼前这女官所言也在理,甚少会有官员在这与后宫相近之处闹事,一旦惊扰了诸位贵人,他们这些当值的羽林军也难辞其咎。 当即,几个羽林军对着温以缇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地说道:“是,我等明白了,此人就交给我们吧。” 说罢,便伸手去拉那署丞。 那署丞见状,顿时急了,大声叫嚷道:“哎,是她闹事,你们抓我干什么?”可他的话还没喊完,御林军小队的队长便迅速掏出一块帕子,眼疾手快地将署丞的嘴巴堵住。 他脸色一沉,冷冷地呵斥道:“在这地方还敢大声喧哗,你是活腻了,可别带上我们!” 此时,那署丞官员才如梦初醒,看着羽林军们一脸郑重的模样,他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能乖乖地被羽林军们拉着向前走去。 只不过,那署丞双眼死死地盯着温以缇,充满了怨恨。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女官为何要害他,不肯放过他! 第627章 并非毫无转机 温以缇轻巧利落地解决了那署丞,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自家三叔的身上,眼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无奈。 温昌茂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在,他避开温以缇的目光,干笑了两声。 温以缇没再多说什么。她转身面向良酝署的众人,这些人刚才都被这场冲突吓得不轻,此时仍惊魂未定,脸上还残留着惊慌失措的神情。 堂堂署丞都被带走了,那他们的下场… 温昌茂当即清了清嗓子,神色陡然变得严肃起来,扯着嗓子训斥道:“都愣在这儿干什么呢?还不赶紧把这些东西收拾好!怎么,当真想被抓去打板子吗?一个个的,都给我麻利点!” 这话一出,原本还处在惊愕中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大家面面相觑了片刻,紧接着,纷纷应和:“是,署正大人!”声音此起彼伏,随后迅速行动起来。 温以缇看向温昌茂,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这位署正,请随我来。有些事情,我们得好好谈谈。” 温昌茂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先是转身,对着身边的亲信低声交代了几句,才快步跟上温以缇的脚步。 如今天气渐凉,本应寻一处屋里好好商议眼下棘手的问题。 可碍于身份,温以缇只能来寻一处偏僻且通风不畅的角落,好歹舒适一些, 温以缇眉头微蹙,率先打破沉默:“三叔,你怎么能被那般愚蠢之人算计了呢?要是祖父知道了,肯定会狠狠训斥你的。” 温昌茂脸上一阵泛红,神情颇为尴尬,讪讪地回道:“好侄女,这事你可千万别跟你祖父说,到时候我自会处理好的。” 温以缇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三叔,你如今升了官,难免招人嫉恨。平日里没事也得拿祖父的名头出来挡挡,别让他们觉得你孤立无援。” 她的眼神里满是关切,声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 温昌茂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点点头。 他原本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想着不靠父亲的余荫,看看自己到底能爬到多高的位置。 于是,在光禄寺做事时他都刻意不提及自己吏部侍郎之子的身份。 可没想到,就因为这份倔强,轻易地遭人算计了。 温以缇见他神色有所触动,再次劝道:“三叔,祖父始终是一家之主,咱们身为温家子弟,享受着祖父带来的便利,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而且你在光禄寺做得好,咱们温家也能跟着沾光,一同为温家出力,不是吗?” 被小一辈的侄女这般说教,温昌茂十分不自在。 但他本就不是不思进取之人,心里也明白自己一时钻进了牛角尖,走了弯路。他抬起头,神色坚定地说道:“你放心,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不会再这般莽撞了。” 温以缇见三叔听进去了,稍稍松了口气,这次当真是万幸,还好是自己及时撞见了。 若是三叔没碰上自己,估计真要被那蠢货坑到底! 温以缇话锋一转开口又道:“三叔。方才瞧你那样子,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想必还有别的难处吧?” 温昌茂重重叹了口气,点头道:“没错,这两车酒算是全毁了。可下个月的宫宴,司酝司怕是供应不了这两种酒了…” 温以缇听着,双眸闪烁,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她开口问道:“光禄寺的酒单是不是已经呈上去了?” 温昌茂连忙点头,神色焦急:“自然,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着急。这两种酒如今光禄司也没存货,现在就算去外头找,也找不到这么大的量。更何况,司酝司少了这两种酒,肯定会把过错全推到我们良酝署头上,不然她们也得跟着受罚。” 像筹备宫中家宴时,主要由光禄寺配合尚食局负责操办。可举办宫宴时,不仅后宫嫔妃、宗室们会出席,还有众多命妇和高官大臣。如此一来,光禄寺便需与尚食局紧密联合,共同筹备。 确定好酒水菜品等后,将详细的单子由光禄寺呈递给礼部。 如今,正式酒单已然稳稳地落在了礼部手中,那可不是能轻易更改的。温昌茂自是心里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这般心急如焚。 温以缇微微点头,神色凝重:“这是肯定的,毕竟是良酝署的错。虽说司酝司到时候拿不出酒水也会受责罚,但她们肯定会死死咬住你们粮运署不放。” 温以缇一边说着,一边思索着对策。 温昌茂神色凝重,内心在激烈地挣扎着,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实在没办法的话,我便将这责任担下来。我去找杜家叔父,求他出面去礼部更换一下酒单。要是能成,时间还来得及,也不算太晚。” 他口中的杜家叔父,便是温舒嫁入杜家的老爷。 杜老爷在光禄寺任职多年,凭借着自身的能力和资历,如今早已晋升至五品光禄寺少卿一职,在光禄寺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说话颇具分量。 温昌茂能如此迅速地升迁,其中温家与杜家的姻亲关系起到了关键作用。 杜老爷念及这层关系,对温昌茂格外关照,多有提拔。 初入光禄寺时,温昌茂不过是个举人出身,能一路攀升至如今从六品署正的位置,这速度让不少人眼红。 一开始,温昌茂只觉是自己的能力终于被赏识,心中满是自豪,却未曾意识到背后的助力,让他一时间迷失了自我。 也正因如此,他遭受到了同僚们的妒忌与排挤。在光禄寺一众官员中,温昌茂的出身算是最为低微的那一批,鲜少有举人出身能这么快坐到他如今这个官位,旁人的眼红与非议自然也就接踵而至。 温以缇也同时想到了杜老爷,眼睛瞬间一亮,对着温昌茂说道:“三叔,此事倒也并非毫无转机。” 温昌茂微微一愣,脸上满是疑惑,目光紧紧盯着温以缇。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说道:“三叔,等他们收拾完,您赶紧回光禄寺去找杜老爷,看看能不能从光禄寺的分例中匀出几成这两种酒水来。” 温昌茂闻言,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刚要开口:“可是分例都是安排好的,若是如此,怕是光禄寺那边……” 话还没说完,就被物业他打断。她神色笃定,语气坚定地说:“您放心,三叔,此事我已有万全的解决之策,您尽管照我说的去做。您就跟杜老爷说,我会在后宫之中跟着一块帮忙周旋的。” 随后,温以缇凑近温昌茂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说了一下。 温常茂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脸上的神情逐渐放松。 “我马上去司酝司解决此事,一旦有消息,我会差人去光禄寺给您递消息的。”而后温以缇开口道。 看着温以缇自信满满的神色,温昌茂心中竟莫名地安定了许多。 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堂堂一个大男人,如今却要靠自家侄女出面想办法解决难题,还没有侄女这般有能力,说出去实在是有些丢人。 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温昌茂硬着头皮说道:“好,缇儿 我照你说的办。” 第628章 帮亲不怎么帮理 尚食局与尚宫局作为后宫里炙手可热的部门,两者距离并不远。 此刻,尚食局内一片热火朝天,只因下个月即将迎来今年最后一场宫宴。 这场宫宴规格极高,陛下要宴请朝廷内外重臣、内外命妇,后宫嫔位以上的贵人,还有宗室以及各王爷、王妃、公主、驸马们。 尚食局虽只负责女眷们的部分膳食,可准备起来也不容有失,众人忙得脚不沾地。 温以缇一走进司酝司中,只见几位九品女官们正穿梭于忙碌的宫女和小太监之间,指挥着众人搬运食材、整理餐具。 她们神色专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务。有的女官手持清单,仔细核对食材数量,有的则在指导小太监如何摆放,以求整齐美观。 而这时她们发现温以缇后,尤其是看见她那一身六品女官的的穿扮后,微微一愣,随即纷纷放下手中事务,围拢过来,恭敬行礼。 “见过这位大人” 在后宫,六品女官地位不低,六局二十四司每司仅有一名司职六品女官,身份尊贵。可众人则有些迷惑,为何眼前这人如此眼生,倒是没从未见过, 温以缇淡淡开口解释:“诸位不必多礼,本官任职于司言司,刚回京不久,诸位不认得也正常,本官姓温。” 温司言!! 听闻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温司言,众人先是神色一滞,随即眼神中满是惊讶与敬佩,态度瞬间从客气转为热络。 恰在此时,又有几位七八品女官从内堂走来。她们瞧见温以缇,也赶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温大人。” 基本上后宫之中,七八品女官大多都是认得温以缇的, 大多的九品女官,许是刚提拔,亦或是平日里差事较多,倒是不认识温以缇这位帝后面前的红人,只听闻诸多事迹。 温以缇微笑着回礼,态度亲和:“诸位客气了,敢问司酝女官何在?” 一位七品女官赶忙上前,恭敬回道:“回温大人,下官带您前去。陈司酝正在里面忙着差事。” 温以缇点头致谢,跟着这位女官朝里走去。 众人望着她的背影,低声议论起来。“原来这就是温司言啊,模样生得真是标志。” “是啊,态度还这么客气,不像传说中那般盛气凌人。” 大家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继续手中的活计,心中对这位神秘的温大人多了几分好奇与好感。 温以缇随着那七品女官穿过一道道回廊,很快,她们来到一处殿中。 陈司酝身着着同温以缇一样的官服。正坐在案前忙碌着。她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有些老气。 她面庞有些消瘦,皮肤粗糙且泛黄,一双眼睛虽透着精明。听闻脚步声,陈思酝微微抬眼,瞧见一位身着六品女官稳步走来。她赶忙放下手中事务,起身相迎。 待来人走近,她定睛一看,这才认出眼前的温以缇。 温以缇面带微笑,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陈司酝顿了顿,而后才率先行了一份平礼。温以缇见状,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礼。 陈司酝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按品级,她与温以缇同为六品女官,地位相当。本想着自己年长几岁,对方或许会先向自己行礼,可温以缇却未有此举。 转念一想,人家出自尚宫局,那可是六局之首,又担任司言一职,时常在帝后面前走动,地位自然要比寻常六品司职女官高上许多。 陈司酝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招手示意温以缇坐下,热情说道:“温司言,咱们坐着说话。” 温以缇笑着点头,而那位引领她前来的七品女官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待二人落座,陈司酝率先开口,“不知温司言今日来此,可是陛下亦或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温以缇轻轻摇头,回道:“倒不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事。” 陈司酝闻言皱眉,心中满是疑惑。 这温司言刚回京就到访司酝司,若不是带着帝后的口谕,又所为何事? 自己与她往日并无交集,实在猜不透她的来意。 温以缇也不再拖延,直接说道:“本官今日奉陛下之命参加早朝,回后宫途中,碰见了些意外。” 陈司酝不禁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陛下竟宣温以缇去参加早朝? 再一想,人家好歹在外当了多年知州,非一般女官可比。 稍作思索,陈司酝压下心里的苦涩接着问道:“发生何事了?” 温以缇缓缓说道:“我走近一看,竟是光禄寺良酝署运往司酝司的两车酒水,不慎翻洒在地。” 此言一出,陈司酝脸色骤变,急切问道:“当真?如今那边什么情况?” 即将到来的宫宴,酒水至关重要,就差这一批酒水入库。若是不能及时补上,宫宴上无酒可呈,贵人们必定怪罪,到时候司酝司都难以交代。 温以缇无奈地摇头道:“现场一片混乱,光禄寺的人正忙着收拾残局,但酒水损失惨重,短时间内怕是难以补齐。” 陈司酝惊得当即站起身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什么?这下可糟了!” 温以缇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早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 陈司酝心急如焚,不假思索地就准备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温司言,多谢你相告,我这还有要事,就不送你了。” 她此刻满心想着赶紧去处理酒水的事,全然没心思再与温以缇周旋。 温以缇见状,连忙出声唤住她:“且慢!” 陈司酝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不解。 温以缇不紧不慢地起身,说道:“实不相瞒,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帮你这个忙的。” 陈司酝眉头皱得更紧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她实在想不通,这个与自己素无往来的温司言,为何突然要帮自己。 温以缇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说道:“如今良酝署那两种酒水已无存货,而司酝司要准备的食单早已呈至礼部,如今也再无更改可能,若不想办法,怕是司酝司整体都要受责罚,不是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踱步,目光紧紧盯着陈司酝 陈司酝这下回过神来,温以缇这定是有什么目的,才会特意跑过来。 她心中一安,也不急着出去了,倒要听听温以缇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于是,她脸上挂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开口道:“温大人今日前来,究竟想做什么,大可直言不讳,我们尚食局的人一向不喜欢弯弯绕绕。” 温以缇见状,微微一笑,又重新坐了下来,说道:“尚食局的人我倒是接触的不多,不过你们的魏尚食倒的确不是个弯弯绕绕之人,当年本官当年还险些接受魏尚食的招揽入尚食局呢,说不定如今还是同僚呢。” 陈司酝一怔,这事儿她倒是从未听闻过。她不过才近几年才升任司酝一职,前任司酝如今已出宫担任养济院的女官了。 说起养济院,不就是眼前这个女人一手创办的。 想到这儿,陈司酝也缓缓坐了下来,开口道:“温大人这一来拿陛下压我,如今又拿魏尚食说事,看来图谋不小啊。” 温以缇缓缓摇头道:“不是的,本官今日前来,是真的想为你解决事的。” 陈司酝立即冷笑着回道:“在下与温司言没有任何交集,温大人如此平白无故想要来帮忙,这不让人心存警惕吗?” 温以缇轻轻一笑,见火候差不多了,不慌不忙地说道:“良酝署的署正姓温,正是本官的嫡亲叔叔。” 陈司酝恍然大悟,原来这温司言大驾光临,是帮自家叔叔收拾烂摊子的。 她心中顿时有了底,也不慌张了,嘲讽的开口道:“那么温司言可是想到办法了?这是良酝署送往司酝司的途中出了差错,可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若日后陛下亦或是皇后娘娘怪罪,本官大可把锅甩在良酝署身上,我们司酝司顶天落些训斥罢了。” 她靠在椅背上,神色放松了许多,静静地看着温以缇,等着她的回答。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陈司酝,心中暗自思量,果然几句废话的工夫就看出来,这陈司酝比起魏尚食来说,行事风格果然大相径庭,实在是个精明且善于计较得失之人 。 温以缇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开口道:“陈司酝所言句句属实,可此事当真只是几句训斥便能了结的吗?”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陈司酝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语气也不自觉地强硬起来:“你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嫁祸给我们司酝司不成?” 温以缇笑容未减:“陈司酝莫要误会,我怎会有这种想法。只是你看,皇后娘娘身子抱恙,此次宫宴,她极有可能拖着病体出席。你说,若是这后宫之中出了什么差错,尤其是咱们这些皇后娘娘手底下办事的人,让皇后娘娘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你觉得皇后娘娘会轻易放过我们吗?陛下那般疼惜皇后娘娘,又怎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陈司酝听着温以缇的话,眉头越皱越紧,的确,顺着温以缇的思路想下去,这种可能性确实极大。 一想到若是因此触怒帝后,整个尚食局怕是都得受罚,她的神色不禁有些凝重。 温以缇继续趁热打铁:“此事我既是帮温署正,也是在帮陈大人你啊。若是能妥善解决,对双方都有益处。” 陈司酝烦闷地叹了口气,开口道:“你要怎么帮?如今食单都不可更改,宫宴上指定的酒水我们必须备好。难道你能从宫外变出这些不成?” 能用于宫宴的酒水,本就不是市面上常见之物,更何况是那两种酒,整个京城都没有多少存货,更何况是整整两车之多。 温以缇坦诚道:“这一点我确实办不到。” 陈司酝听到这话,不禁被气笑了,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合着温大人这一来,嘴皮子上下一碰,什么实际的事都做不了,那你来寻我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想让我们司酝司帮你的叔叔顶罪?” 她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后仰,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冷笑,直直地盯着温以缇,似乎在等待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果然,陈司酝你不如魏尚食那般,行事这般瞻前顾后,很多事是做不好的。”温以缇不紧不慢地开口,“不过,我可以帮你们顺利解决此事,甚至有可能将祸事变为喜事…只是,我需要陈司酝你给我一个承诺。” 陈思韵听到这话,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真有办法解决?她暗自思忖,眼中的怀疑渐渐被一丝期待所取代。 “当真?不但没有责罚,还能有赏赐?”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温以缇神色笃定地点点头,那自信的模样让陈司酝不禁又信了几分。 “什么条件?”陈司酝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要此事的赏赐,大头归于温署正所有。”温以缇的话语简洁干脆。 “不可能!”陈司酝当即提高了声音,情绪激动,“他们做错了事,让我们帮着弥补,结果到头来赏赐的大头还得归他们?凭什么?” 她的眼神中满是愤怒与不甘,死死地盯着温以缇,仿佛在质问她怎么能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温以缇当然清楚,从常理和公平的角度来看,陈司酝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可在温以缇这儿,她向来是帮亲不怎么帮理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怎么可能轻易将功劳拱手让人。 温以缇微微昂首,下巴轻抬,眼中透着一丝锐利:“可这个点子是我想出来的,我想把这个功劳大头归功于谁,自是我说了算,陈司酝,你觉得呢?” 陈司酝气得脸色涨红,猛地甩袖,大声道:“不可能,想都不要想!” 温以缇见状,不慌不忙地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抹遗憾的神情:“那么这件事,看来只能到此为止咯。” 说着,她当真毫不犹豫地转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陈司酝见状,顿时有些着急。“哎,你等等!”她连忙出声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温以缇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回头。 陈司酝快步上前几步,脸上满是焦急:“温司言,你这什么意思?我不答应你,你就不帮忙了?你就不怕你的叔叔也跟着一块受罚?” 温以缇这才缓缓转身,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的时候,罚也是一种赏。温署正一时大意,遭了人家的道,经过此次教训,说不定今后会更加谨慎一些,免得为家里招惹祸事,不也是一种赏吗?” 温以缇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真的不在意此事的结果。 第629章 换一种方式 陈司酝不敢置信地看着温以缇,呆立当场。 “你……你竟这般冷血?”陈司酝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质问。 眼前的温以缇神色平静如水,眼神中透着冷冽,认真得没有一丝伪装。 陈司酝心中一阵寒凉,可她到底还是心有不甘,咬了咬下唇,向前迈了一小步,开口道:“那若你当真这么想,你为何今日来寻我解决此事?直接让温署正受罚,岂不是更加容易。”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司酝的面容,仿佛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眼前这人怎么就参不透呢 。 陈司酝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双颊迅速涌上一抹羞赧的红晕,心里暗自恼道:这丫头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讥讽自己蠢笨? 温以缇缓缓说道:“方才我都说了,这是一种立功之时,有功不图又谈什么做官呢?你说是吧陈司酝。” 陈司酝一听,像是被一道灵光击中,原本混沌的头脑瞬间通透了一些。 对啊,若只是将此事视为弥补过错、使自己脱罪的权宜之计,岂不是白忙活一场,别人的过错,为什么要让自己来承担。 但倘换个角度,把它当作主动出击、寻觅立功之机的契机,结果自然不同。 陈司酝抬眸看向温以缇,心中不禁暗自惊叹,这丫头看着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心思。 那署正再怎么也是她的亲叔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帮着立功,多多少少也能跟着沾光。 这般突发之事,竟也能立即想到要因祸得福,化险为夷,让自己连带着受益的思路,看来这丫头当真非等闲之辈。 陈司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开口道:“你且说说看,有什么法子?” 说罢,她紧紧盯着温以缇,眼神中满是期待。 他只是先听听法子,至于能不能行,最终还得由她拍板。 要是觉得此暨不错,那就假装不赞成,再把这法子据为己有,到时候功劳自然就归她了。想到这里,陈司酝心里得意不已,但面上却露出一副紧张的神情,企图蒙混过关。 就在这时,温以缇不紧不慢地开口:“陈司酝,你该不会是打算窃取在下的法子,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吧?” 这话一出口,陈司酝顿时心里一震,看向温以缇的眼神中满是惊慌。 不过,她很快稳住了思绪,说道:“温大人,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咱们联手合作,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不是吗?” 温以缇微微一笑,说道:“信任的确如是,但陈司酝你不妨想想,你一个人真能揽下这么大的功劳吗?先不说司酝司的能力可否比光禄寺要强,再者,你莫不是小看我了,觉得我是那种轻易就能被人占了便宜的人?” 陈司酝听到温以缇那直白的话,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嘴角抽搐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对着温以缇说道:“温大人,你这话说得可就太重了,我怎么会有那样的心思呢。” 温以缇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地直视着陈司酝的眼睛,再次开口:“实不相瞒,光禄寺的杜少卿与我们温家世代交好。我嫡亲的姑母,就嫁入了杜家。所以这件事若想要做成,光靠您陈司酝一人,那是决然做不到的。” 陈司酝听到这话,顿时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她原本还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此刻才如梦初醒,确实没想得这么长远,经温以缇这么一提醒,才猛地意识到。温家可不是她们这些普通的读书人家或是小官家。 温家几代人在京城经营,人脉盘根错节,就像温以缇所说,即便她想窃取方法,要是光禄寺那边不配合,司酝司确实是寸步难行。 陈司酝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懊悔之色,终于开口说道:“温大人,是我小人之心了,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温以缇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缓缓说道:“送去礼部的酒单已经更改不了了,这件事就连我也无能为力,毕竟礼部没有咱们的人。不过司酝司需要的这两种酒水,我已经让三叔去光禄寺,把他们的分利匀一些给这边,至少让司酝司能拿得出这两种酒。但如此一来,两边的酒水怕是都会有所不足。所以我让三叔去寻杜少卿帮忙。” 陈司酝听着温以缇的安排,原本黯淡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不得不承认,温以缇考虑的很是周全。她连忙追问道:“之后该怎么做?”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开口说道:“司酝司这边如今可有别的存酒?” 陈司酝闻言,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开口道:“因着咱们都于后宫之中,司酝司所存的酒水,自然多是迎合后宫诸位主子日常口味的。如桃花醉、茉莉清酿、荷露凝香、杏雨春醪、红枣桂花酒等,但只是这些酒水虽各具特色,却太过常见,碰上宫宴确是上不得台面的。” 温以缇静静地听完陈司酝的话,开口道:“陈司酝,既然这些酒水在宫宴上都上不得台面,那还能给宫中的主子们饮用吗?” 陈司酝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微微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解,显然没有领会温以缇话里的深意,只是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回应。 见此情形,温以缇换了一种更加直白的方式说道:“这些酒水在宫中或许只能算得上常见,但若是放到宫外,那可都是难得一见的佳酿。倘若真的如此不堪,上不得台面,后宫的各位娘娘们又怎会愿意入口呢?” 陈司酝听后,先是一怔,随后连忙点头,的确是这般,实在是她们平日里见的好东西太多了,眼光自然也就高了。” 温以缇见陈司酝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接着说道:“既如此,这些酒水自然可以在宫宴上出现,只是得换一种方式,让大家耳目一新。” 陈司酝听到“换方式”、顿时来了精神,身子猛地挺直,眼睛也亮了起来。 第630章 妙啊,火气这般重? 温以缇紧接着又问道:“如今司酝司内可有新鲜的果子储存?” 陈司酝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自信:“有的,我们司酝司在瓜果储备上向来是极为用心的。如冬梨、柿子、山楂、葡萄,甚至还有福橘。” 温以缇听着陈司酝的回答,不紧不慢地开口:“如此一来,就都够了。” 陈司酝一脸茫然,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满脸疑惑,还不明白温以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温以缇耐心地解释起来,“既然这些常见的酒水都有,平日里又都是各位主子们爱喝的,为何不各自取出少许,互相调配,制成另一种口味独特的酒水呢?再加上一些新鲜的果子予以搭配,岂不是一种全新的尝试。 若是司酝司和光禄寺两边都派些得力人手加以指导,在现场为各位贵人们现场调配,既能彰显心意,又能增添不少乐趣,让这场宫宴与众不同。” 陈司酝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逐渐转变为恍然大悟,最后变成了满满的赞叹:“妙啊,真是妙啊!” 光是听温以缇这么一描述,陈司酝就已经能想象到宴会现场那新奇有趣的场景了。 更别提那些平日里见惯了各类好酒的达官贵人们,如此别出心裁的安排,定能让他们眼前一亮。 陈司酝回过神来,看向温以缇由衷地感叹道:“温大人,该说不说,你这脑子转得可真快,这般绝妙的主意都能想出来,实在是令人佩服!” 不过转瞬之间,陈司酝的激动便被忧虑所取代。她眉头紧锁,嘴唇微微抿起,脸上露出一抹为难的神情,带着几分无奈开口道:“温大人,你这方法着实别出心裁,只是眼下有个难题,宫宴的酒水单早已呈递给礼部,这个时候若再提出增添酒水,我们司酝司实在是做不了主啊。在这件事情上,恐怕只有魏尚食以及光禄寺卿能说得上话了。” 温以缇闻言,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直直地盯着陈司酝,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深意地说道:“那照陈司酝所说,就算是皇后娘娘应允此事,也不行喽?” 陈司酝听到这话,连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这么说的……”可话还没说完,她便突然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是啊,温以缇可是皇后娘娘眼前的红人,备受倚重。 皇后娘娘虽说如今病重,身体抱恙,但好歹这次宫宴也点头参加了。 以皇后娘娘的心思,她必定是不想让外人看轻,如此一来,若是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应允,说不定此事真还有转机。 陈司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紧接着又突然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之前自己一心想着独揽功劳,却忽略了诸多关键。 就拿说动皇后娘娘这件事来说,恐怕就算是魏尚食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而温以缇却极有可能做到。 想到这里,陈司酝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消散,放了心。 她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而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温以缇说道:“如此,那我可就沾了温大人的光了。” 温以缇走出司酝司,只觉得有些疲惫,和陈司酝这样的老油条打交道,实在是耗费心神,寻常的方式是说不动她的,只有把些事说的严重些。 其实司酝司至多也就是被训斥几句,毕竟主要责任在良酝署。但话说回来,谁又不想在这宫里立下功劳、出人头地呢? 这一点,也正是打动陈司酝的关键所在。 温以缇抬头看了看天色,还好,时间尚早。她深吸一口气,径直朝着赵皇后所在的坤宁宫走去。 这件事得赶紧解决,之后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不多时,温以缇来到坤宁宫前,却见宫门紧闭,几个宫女和太监神色严肃地守在门口。她刚一靠近,便被拦了下来。 没过一会,只见梅宫正从里面匆匆走了出来。 温以缇见到梅宫正,心中一喜,连忙恭敬地行礼。 她对梅公正的印象一直不错,自己刚入宫担任女官的时候,梅宫正在很多事情上都帮衬过她,没少替她说话。 梅宫正深深看了温以缇一眼,随后开口说道:“温司言先回吧,皇后娘娘已经准备休息了。” 温以缇闻言,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她稍作思索,赶忙说道:“还请梅宫正能否再通报一下,下官的确还有要事同皇后娘娘禀报。” 梅宫正听了这话,微微皱眉,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冷峻起来,开口说道:“什么事都不如皇后娘娘的身子重要,温大人在甘州这么多年,连这点也忘了吗?” 温以缇并没有如梅宫正预想的那般惶恐不安,她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说道:“可下官记得皇后娘娘曾对下官说过,有什么事第一时间要来向她禀报。而且皇后娘娘昨日也对下官表示,她的身子已好了大半,如今并无大碍,不是吗?” “若病情加重,下官这就去司药司和太医院请人,不能耽搁!”说着温以缇着急的就要动身。 “慢着!”梅宫正立即叫住了温以缇,心中满是不悦,这丫头在外多年,如今真是翅膀硬了,竟敢和自己顶撞起来。 可温以缇说的确实在理,皇后娘娘昨日确实说过这些话,毕竟皇后娘娘要在外人面前展现出凤体无碍的样子,自己又怎么能说皇后娘娘病入膏肓呢? 梅宫正抿了抿嘴,没好气地说道:“你在这等着。”说完,便转身进了正殿。 没过一会儿,梅宫正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许不满,对温以缇说道:“进来吧,皇后娘娘要见你。” “是。”温以缇应了一声,跟在梅宫正身后。 路上,梅宫正又嘱咐道:“若是琐事,记得谨言慎行,斟酌一下是否需要劳烦皇后娘娘费心,明白吗?” 温以缇点点头,没有说话。 心里却暗自腹诽,这梅宫正今日怎么了,火气这般重? 第631章 还像从前那样,真就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了 坤宁宫依旧被浓重的药味笼罩着,每一丝空气里都似夹杂着苦涩。温以缇稳步踏入内室,床前的帘子低垂,将内室的光线分割得有些朦胧。身影有些模糊的赵皇后斜倚在床上,似在思索着什么。 温以缇的目光越过帘子,望向对着窗户的方向,恭敬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臣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 片刻,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温司言这个时候来找本宫,有何事要禀报?” 温以缇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有条不紊地说道:“回皇后娘娘,陛下今日早朝在朝堂之上,命臣筹办在全国建立养济院衙门之事,臣以为此事干系重大,应当来向皇后娘娘禀报一声。” 一旁的梅宫正听闻,心中暗自不悦。这消息坤宁宫早在陛下朝堂宣布之后便已收到。 温以缇竟因这事来打扰皇后娘娘,实在是不懂规矩,罪该万死! 赵皇后轻轻抬手,轻声开口:“此事本宫已经知晓了,你是有什么需要本宫帮忙的?还是有什么所求,挑重点说吧。” 说着,帘子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梅宫正见状,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温以缇心中暗自思量,这赵皇后的身子怎么转变如此之快,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她之前也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于是,温以缇再次开口:“皇后娘娘,此事乍一看无关紧要,可若筹备得当,日后定是一大助力。昔日在甘州之时,臣便是靠着养济院为侯爷谋得了不少名声和便利。若能推广至全国……” 温以缇说到此处,微微停顿,适可而止,眼神中却透露出深意,相信皇后定能领会她未说完的话 。 赵皇后缓了缓因剧烈咳嗽而起伏不定的身子,抬手轻轻揉着胸口,待气息稍匀,才开口:“你是说,让本宫帮你将这养济院建好,从而为年儿增添助力?”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温以缇再次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回皇后娘娘,正是。朝堂之上一众大臣,皆未将养济院放在眼里,可臣与侯爷深知其中重要。此乃利国利民之举,若能妥善建成,不仅能造福百姓,更能为皇后娘娘积攒威望。臣不敢耽搁,便立即来求见娘娘。” 养济院总归是受赵皇后负责的女官衙门,因此,若是养济院得力,天下百姓都会因此念赵皇后的好,这名声若是用对了能做不少事。 赵皇后微微皱眉,也似是在床上思索着这些,分析其中的利弊。 梅宫正站在一旁,见皇后又因琐事烦心,心中不满。她瞧了温以缇一眼,这丫头,怎如此不懂分寸,尽拿这些事来扰皇后娘娘清静 。 可瞧温以缇一脸郑重,似是此事关系重大,她也不敢擅自插手。 良久,赵皇后终于开口:“此事本宫允了,本宫会尽力帮你建好养济院。” 她微微一顿,意味深长的开口道,“但这养济院之权……”话说一半,赵皇后也点到为止,静静地透过那金缕凤纹锦帘看着温以缇。 温以缇心中一紧,立刻回道:“皇后娘娘,养济院之权,自然要牢牢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也不必在臣手上,只要是娘娘信得过的人,都可胜任。” 赵皇后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这丫头,何必拐弯抹角,直说想将这养济院握在自己手里便是了。” 温以缇脸颊微微一红,“娘娘圣明,臣这点小心思,自是瞒不过您。” 赵皇后微微颔首:“本宫答应便助你,你先回吧。” “皇后娘娘,臣还有一事,还请娘娘点个头。”温以缇并未退下,而是再次开口。 梅宫正连忙上前一步,厉声说道:“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去同范尚宫说,莫要再来烦扰皇后娘娘!” 梅宫正在一旁实在忍不住,这丫头三番五次提要求,简直是蹬鼻子上脸。 赵皇后沉默不语,显然也认同梅宫正的意思。 一次也就罢了,如今为了小事频繁打扰,真当她这个皇后好糊弄? “皇后娘娘,此事确实是件小事,可臣实在是为娘娘着想。” 温以缇不慌不忙,简洁明了地说出自己方才在司酝司的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些。 随后温以缇又补充道,“若是此事能成,既能给娘娘分忧,也能让众臣明白,莫要因为娘娘近日身子不适,便不把娘娘与侯爷放在眼里。如今朝堂之上,对侯爷多有说辞,咱们不得不防。” 温以缇言辞恳切地说完,殿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赵皇后并未立即回应,梅宫正站在一旁,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冷哼,那声音虽不大,却带着明显的不满。 温以缇仿若未闻,神色镇定自若,只是静静地垂手而立,耐心地等待着赵皇后的答复 。 过了一会,赵皇后这才冷冷的开口道,“此事就按你说的办吧,就说本宫准了。” 温以缇闻言,眼中闪过欣喜,立即跪地谢恩:“是,臣多谢皇后娘娘,臣先告退,不打扰娘娘休息。” 说完,她便缓缓退出内室,留下一室寂静 。 温以缇心中清楚,以赵皇后的能力,今日早朝之上发生的事,恐怕一散朝她便就知晓了。 但温以缇还是要亲自向赵皇后详述今日早朝的情形,且着重强调某些关键之处。 因为她明白,唯有这样,才能让赵皇后真切地认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在温以缇看来,哪怕赵皇后之后问起赵锦年,也会认同她的说法。 赵皇后向来将赵锦年的利益与前途放在首位,如今有这样一件有利可图之事摆在面前,她没道理不参与。 温以缇早就猜到赵皇后召自己回宫,必然另有目的。但她并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正好可以彰显自己的忠心与能力。 她手中所掌握的资源与谋划,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也正是赵皇后所需要的吗? 等养济院真正建立起来的那一天,届时,赵皇后若再想对自己有所动作,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要还像从前在宫里那样,温以缇可就真的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至于后面提到的,此次来坤宁宫的真正目的,相较之下,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仿佛只是顺带着提起的。 不过是关于宫宴酒水增添的一件小事,方法也很简单,也能带来的益处,赵皇后也断然不会轻易回绝。 第632章 十王妃 待温以缇走后,梅宫正这才缓缓撩开那帘子,神色间满是忧虑,开口劝道:“皇后娘娘,这温以缇如今野心不小,您可不能她提什么就答应什么。她如今行事,愈发大胆,全然没了从前的谦卑恭顺。” 赵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眼神如鹰隼般锐利,轻轻点了点头,“本宫又怎会看不出来?这丫头从甘州回来后,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想来…是在甘州积攒了些底气,自觉翅膀硬了,竟开始同本宫谈起条件来了。” 她微微眯起双眼,回忆起温以缇从前的模样,那时的她乖巧顺从,哪有如今这般锋芒毕露。 梅宫正闻言,脸上的担忧更甚,刚欲再言,却被赵皇后抬手打断。 “不过,本宫倒也不怎么在意。换做从前,本宫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可眼下不同,正是多事之秋,咱们也耽搁不得。只要是对年儿有利,对赵家有利的事,本宫都得应允。” 梅宫正想到如今的局势,微微叹了口气,可刹那间,她像是陡然拿定了什么主意,眸光一凛,原本平和的面容瞬间笼上一层寒意。 赵皇后神色平静,又缓缓开口:“况且,把这丫头扶持起来,日后受益的也是年儿,不是吗?”她的话意有所指。 梅宫正细细思量,想到她们的计划,的确如此。 温以缇回到住处后,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立刻差安公公给陈司酝送信。 有了赵皇后的应允,事情便成功了大半,接下来的终于可以顺利推进。 忙了整整一日,温以缇只觉身心俱疲,每一寸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她原本打算坐在床边,好好思索接下来的计划,可刚一沾床,便如坠入无尽的黑暗,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 睁眼时,屋内一片漆黑,温以缇一时间有些愣愣出神。过了几刻,她猛地回过神来,自己早已不是身处甘州的养济院,而是置身于后宫之中。 她缓缓闭上眼睛,轻叹了一口气,而后在床上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只觉得全身的筋骨都被舒展开来。 不禁由衷感叹,活着真好! 温以缇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窗外浓稠如墨的夜色,轻声唤道:“晴姐姐,阿芙。”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悠悠回荡。 很快,常芙和温晴便闻声快步走进屋内。温晴动作娴熟,抬手便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暖黄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驱散了黑暗带来的沉闷与压抑。 常芙则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到温以缇面前。 温以缇接过水杯,轻抿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干涩的嗓子,她这才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沙哑。 常芙恭敬地回道:“姐姐,刚到亥时。” 温以缇微微点头,又接着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常芙连忙答道:“姐姐,羽林军抓的那光禄寺的官员,已经被打了十板子,送回光禄寺了。温三叔那边也派人联系上了安公公,说是光禄寺和杜少卿那边都已安排妥当,得知赵皇后应允此事后,也点头应下了。陈司酝那边正着手准备着后续。” 温以缇静静地听着,神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事情都在按照计划顺利进行,接下来她再写几个方子,让陈司酝挨个去尝试一下。 也不需要她两边亲自交接,只需等消息就好。 这时,温晴上前一步,补充道:“大人,你睡下之后,十王爷来寻您了,见您正在休息,便让我转告,说是明日再来与您叙旧。” 十王爷来了? 温以缇再次点头,思绪飘远。十皇子去年已被陛下赐婚,又封为郡王,如今的确该称一声王爷了。 而陛下为十王爷赐婚的,便是前内阁阁老林阁老的嫡亲孙女。 林阁老这一生政绩卓着,虽未登上首辅与次辅之位,但他的能力与威望,依旧让众人敬畏。在位期间,为朝廷举荐贤才、鞠躬尽瘁,去世后被陛下追封为太子太保,尽享哀荣。 林阁老育有多子,林敬之作为家中幺子,自幼被家人捧在手心里。他生性烂漫,对仕途毫无兴趣,一心扑在诗词书画之上,整日与笔墨纸砚为伴,逍遥自在。 在父亲的庇护下,他顺利进入翰林院,这份工作清闲自在,正好契合他的性子,他也乐得沉浸在古籍史书与诗词歌赋之中。 然而,在林阁老病逝后,林家瞬间失去了顶梁柱,家里也没有一人能撑得起林家。林家的产业逐渐缩水,门庭也变得日渐冷落。 这场变故,林敬之也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开始收起往日的随性,变得稳重起来,最后去了国子监助教。 而十王妃,便是林敬之嫡女林氏。 林氏出生时,林家已然没落,她虽未能见识到家族曾经的荣耀,但在父母的关爱与教导下,出落得知书达理、才情出众。 林氏虽出身于名门,但已没落,为人又品行端庄,最主要的是林家在朝中再无担任要职之人,手中更无什么兵权傍身,仅存的,不过是林阁老嫡亲孙女这一体面名头。 因此,很适合母族不显,太子已然册立的情况下,为十王妃的人选。 这些,还都是仰仗贵妃背后出力,才得以娶这样出身的王妃,不然,十王爷怕是在几位哥哥的明争暗斗之下,娶一个皇商之女,又或是某个小官之女。 好歹林家也曾昌盛一时,林姑娘也自幼接受良好的闺阁教导,勉强胜任王妃。 对于十王爷而言,也不会因王妃娘家势力过大而遭受猜忌,又好歹在文人界有些影响,实在是当下情形中最合适不过的选择 。 第633章 温晴到了年纪 翌日,温以缇先是来到了司言司,她如今顶着司言的名号,自然应当在司言司露露脸,好让底下的人都知晓。 踏入司言司,熟悉的布局映入眼帘,可往来穿梭的面孔却有许多是陌生的。 自从开放了养济院女官这一晋升通道后,出宫容休也悄然兴起。 只因女官们知晓,出宫容休后若遇到难处,养济院会即刻受理。 在宫中,女官们虽身处复杂的环境,平日里难免有些内部的明争暗斗,但一旦对外,她们便展现出了凝聚力,远比男官们更加团结一致。 起初,只是一条不成文的默契。当某位女官担任养济院女官后,若是遇到同为宫里出身的女官,甚至是宫女,都会尽力伸出援手。 这种良好风气,逐渐传到了赵皇后的耳中。 赵皇后深感欣慰,她意识到这一风气不仅体现了宫中女子的情谊,更能彰显皇家的仁德。 于是,赵皇后决定将此项不成文的规定提到明面之上。她命人将内容整理详细,交由内阁和吏部进行审核。最终,正熙帝恩准,将其郑重地写入了大庆律法和条例之中,使之成为一项正式的保障的规定。 这无疑给了女官们一份依靠,于是,那些渴望颐养天年、回家过安稳日子的女官纷纷选择了这条路,虽说大多是低品级的,而七品以上的女官,大多还是坚定地继续着她们的为官之路。 温以缇在司言司内简单地与那些新面孔一一见了面,随后便去找孔司言叙话。 孔司言的态度一如往常,既没有格外的热情,也不显得冷淡疏离。 对于温以缇这个特殊人物,孔司言已然看淡,秉持着不管不顾的态度,毕竟温以缇也不会给自己招惹什么麻烦。 司言司里,大家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毕竟温以缇的名头实在响亮,她可是养济院的老大。 不少人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心里暗自想着,若日后想要更进一步,必定得倚靠温以缇。 于是都打起了接近她的主意。很快,司言司内温以缇办公的房门外便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温以缇见状,便让温晴和常芙将这些人拦在门外,一一婉拒。对外宣称自己刚回司言司,有诸多繁杂事务需要处理,实在无暇他顾。 温晴在门外忙碌着,温以缇看着她的身影,突然心中一动。 是啊,晴姐姐今年年岁也不小了。 之前在甘州的时候,温明不愿为官身,一来是为了自己,二来也是为了能够顺利回京。毕竟若登记在甘州养济院的名下,身为女官想要轻易调回京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她依旧选择做一名一等宫女。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出宫,而温晴今年都二十七岁了,因为自己的缘故,她耽搁了许多青春,温以缇心里有些愧疚。哪怕温晴从未提及,也始终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据温以缇了解,自从温老爷升任吏部侍郎后,便开始尽力帮扶族内。 温晴的父亲原本只是一名普通吏员,在温老爷暗自托人运作下,如今也谋得个从九品小官之身。 这皆是温老爷为了报答温晴不留余力协助温以缇的恩情。 如今,温晴也算出身官宦之女,再一直做一名一等宫女,着实有些屈就,身份上也不太相称。 想到此处,温以缇再也坐不住,立刻唤着温晴。 温晴和常芙交代着一些琐事,应声匆匆走向内室。 “大人,有什么事要交代?”温晴踏入内室,轻声问道。 温以缇望着眼前的温晴,她还是像初见时那般温柔善良且稳重,眉眼间透着安心。 温以缇心中一软,抬手示意温晴先坐在自己身旁,“晴姐姐,你先坐。” 温晴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有些担忧看向温以缇。 这关切的眼神,让温以缇心里暖乎乎的。 “晴姐姐,我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的事。”温以缇缓缓开口。 “我的事?”温晴反问了一句。 温以缇点了点头,目光诚挚,“此前在甘州,你不愿意为官身。如今我们回到京城了,不知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话,温晴心中猛地一动,瞬间明白了温以缇的意思。 这几年跟在温以缇身边,她着实历练了不少。虽说宫女的身份从未改变,但从内到外,她早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女官”。 其实,这些年温晴心中一直藏着一个未曾向任何人提及的盼头。 她微微垂眸,睫毛轻颤,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若是可以,我想一直待在大人身边。” 这话一出温以缇便明白温晴的心意,她们之间还有着很多无奈,温晴毕竟是自己的族姐,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虽说在她的心里,温晴如同姐姐一般,可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伺候人的丫鬟。 长此以往,难免会让人觉得温家飞黄腾达后嚣张做派,让族中女子沦为丫鬟,这对温家的名声可不好。 温以缇轻叹了口气,眼中也满是不舍,“晴姐姐,我舍不得你。” 听到这话,温晴眼眶瞬间红了,险些脱口而出说不想出宫,就想一辈子留在温以缇身边。 可她刚张开嘴,温以缇便抢先一步道:“晴姐姐,你不要一时冲动。我知道你心意这便够了。至于我们的姐妹之情,日后总有一天会再续上的。” 看着温以缇这般为自己着想,温晴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大人……” 温以缇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一把将温晴抱住,两人相拥,这一刻,屋内弥漫着姐妹之间这份真挚的情谊。 第634章 世事变迁 温以缇与温晴相对而坐,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晴姐姐,你…” 温晴微微垂首,眼神中透着坚定与温和,认真地回答道:“大人,我便以宫女的身份出宫好了。” 温晴自是明白温以缇的危难之处。 温以缇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脸上满是心疼:“晴姐姐,你莫要事事都只替我考虑,也得为自己的将来好好谋划啊。” 若条件允许,谁不想以女官的身份荣休呢? 但宫中规矩森严,即便是像温晴这样的一等宫女,考取女官也有着固定且严格的流程和时间。 如今不在女官考核之时,她虽能将温晴带在身边做一等宫女,却没有权力决定哪怕是九品女官的任命。 温以缇开口道:“女官容休,其实并非难事。陛下昨日命我筹备全国的养济院,这养济院日后在京中定会建成衙门。 若按此来,晴姐姐你甚至都不用以荣休的方式出宫,待养济院开展之后,你便可顺理成章地出去任职。” 说到这儿,温以缇语气一顿,若走这个途径,温晴还得再耽搁时间,这显然是不行的。 也正因如此,温晴才怕自己为难,主动提出以宫女身份出宫。 “大人,你别多想。这几年在你身边,我学到了许多,这便足够了。即便我以宫女身份出宫,只要有温家在,我便不会受委屈。”温晴的声音轻柔、试图宽慰温以缇。 温以缇自然知晓有祖父在,温晴的亲事总归能有个着落,嫁入不错的人家。 可她如今这个年岁,即便能嫁入好人家,要么是那些因不可明说的原因一直未娶的,要么便是丧妻的鳏夫。 若想嫁个家世清正、未曾有过婚史且无不良居心的人家,实在是少之又少。 温以缇实在不愿看到温晴受这样的委屈。若是温晴能以女官之身荣休,虽说不能改变全部,但至少能往品级高些的门户去。 在那样的人家,也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对待。 可温以缇心中还是煎熬万分,不想温晴做继室,也不愿她随随便便找个人托付终身。 她抬起头,望向温晴那满含期待的双眼,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温以缇深深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晴姐姐,此事我定会好好思量,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安排。” 温晴见状,立即起身,“大人,别太为难,我真的没关系的。” 温以缇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沉思。温晴知道她在为自己的事费神,便轻手轻脚地缓缓退下。 没过多久,温以缇便唤了安公公进来,让他给祖父送一封信。想让祖父帮着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好为温晴寻一门好亲事。 真有合适的,那便先已宫女荣休的身份出宫,待日后养济院成立,寻得时机,再为她安上女官的身份。 毕竟温晴自养济院筹备之初便全力协助,经验丰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更何况,温以缇为温晴、常芙、徐嬷嬷、安公公他们几人所上报的功劳可不小,这些功劳自是要用在关键之时。 温以缇其实本想拜托祖父顺带也帮阿芙挑选一门合适的亲事。 可一想到阿芙与周小勇之间那微妙难言的关系,便有些踌躇不定。 如今的外男,除了周小勇,也就封元他们几个养济院的孩子们,能和常芙说得上话。 哪怕连赵锦年身边的墨风常芙都是厌恶至极。 要是贸然说想要给阿芙安排亲事,她定会满心抵触。 这么一思量,温以缇决定暂且按捺下来,毕竟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地解决。 到了下午,十王爷终于来了。他如今已是成年的王爷,身份尊贵,行事自然要更加谨慎周全。自从封王之后,便不再适宜在后宫久留,与温以缇在住处相见多有不便,而在司言司这样的衙门碰面,于情于理都更为合适。 当温以缇目光触及十王爷的那一刻,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十皇子还是个青涩稚嫩的少年,在众多皇子中,显得有些单薄无助。可如今褪去了曾经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贵气。 十王爷身着一袭玄色长袍,袍角绣着精致的金线龙纹,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温润的光泽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气宇轩昂。面庞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深邃而有神。 许是因为温以缇离开宫之后的这段时日里,十王爷也经历了许多,他如今周身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气质,眼中藏着成算,往昔的稚嫩全然不见。 温以缇望着眼前的十王爷,心中满是欣慰,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意,而后立刻恭敬地行礼道:“臣见过王爷,王爷万安。” 十王爷见温以缇这般,脸上瞬间褪去那层威严,换回了曾经熟悉的清澈与率真,急忙上前扶住温以缇,阻止她行礼,说道:“以缇姐姐,你这般可真是折煞我了。” 瞧见十王爷还如往昔一样与自己亲近,温以缇的笑容愈发真挚,却仍坚持道:“君臣之礼,不得不守。” 十王爷望着温以缇,佯装委屈地说:“怎么,七皇姐不在宫里,就连以缇姐姐也要同我生分了吗?” 听到这番话,温以缇眼中泛起一丝波澜,语重心长地开口:“王爷,如今你已不是小孩子,成了家,便要撑起一片天,担当起责任。臣相信,七公主若见到如今的王爷,定会倍感欣慰。” 提及七公主,十王爷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哀伤,但他很快便将情绪隐藏起来。 温以缇见此,暗自松了一口气。以十王爷与七公主的关系,若不懂得隐藏情绪,恐怕难以有好结果。 十王爷拉着温以缇坐下,兴致勃勃地说起这些年自己的经历。 他谈到了自己的王妃林氏,言语间满是幸福与满足,显然这位王妃十分合他心意。 他还笑着说:“我时常同王妃提起姐姐你,若有机会,一定要让她来见见你。” 温以缇静静听着,心中不禁感叹,不过短短六年,却好似过去了半辈子。 世事变迁,大家都在成长与改变。 想到此处,温以缇长吁了一口气 ,说道:“能看到王爷如今这般幸福,臣也深感欣慰。愿王爷与王妃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第635章 无需多言 温以缇说这话神色认真,言辞恳切,她的声音柔和且坚定,如同一股暖流,直直地淌进了十王爷的心里。 十王爷成亲之后,各种阿谀奉承、吉祥好话听了不知道多少,可像这般毫无保留、发自肺腑的,着实少见。 他的内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十王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轻声说道。 “以缇姐姐没变,还是从前一样有颗赤子之心,真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几分怀念与感慨。 温以缇静静地看着十皇子,脸上绽放出一个会心的笑容,微微歪着头,眼中带着一丝俏皮,说道:“怎么,难道十王爷你变了?” 十王爷微微愣了神,片刻之后,他没好气地对着温以缇道:“以缇姐姐,你就别试探我了。我和从前兴许很多地方变了,但是最主要的那一部分,依旧是没有变,我还是我。” 十王爷目光坦然地直视着温以缇的眼睛。 温以缇的小心思被十王爷戳穿,却没有露出丝毫的尴尬。 相反,她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十王爷,这几年,十皇子真的愈发成长了。 没错,她方才确实是在试探十王爷。毕竟多年不见,即便从前有些交情,时过境迁,谁也不知道还剩下多少。 更何况七公主不在这皇宫之中,她实在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 十王爷目光灼灼,神色凝重,未等温以缇回话,又或许是不在乎这些。他再次开口,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是以缇姐姐,那件事的仇、我非报不可!” 温以缇闻言,心颤一下,她有些着急地看向十王爷,刚要张嘴说些什么,十王爷却紧接着又道:“以缇姐姐,唯有七皇姐曾让我在这皇宫中体会到一丝真正的亲情。 她沦落到那般境地,那时的我满心都是对自己无助与弱小的痛恨,即便到了现在,想起那时,我依旧满心憎恶。可我明白,我不是太子,背后又没有显赫的母族支撑,在这皇宫之中,不过就像那浮萍一般,任人拿捏。” 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可那又怎样?我定会竭尽全力!以缇姐姐,我同你说这些,并非要你帮我,只是想让你知晓我的决心。若真有什么变故,千万不要插手进来,不然……” 十王爷后面的话戛然而止,但温以缇已然明白其中深意。 温以缇垂着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王爷,你是想……” “我从来没有觊觎过那个位置,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夺走了我最珍视的东西…”十王爷有些激动,而后缓了缓再说道,“这些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要把七皇姐从瓦剌风风光光地接回京城!” 温以缇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毫不犹豫地说道:“好,这一点我俩的目的一致,我也会竭尽全力把七公主接回京城!” 十王爷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也没有提及与温以缇联手合作之事。 他们各自都清楚,彼此所走的路截然不同。 倘若联手,一旦一方出了事,另一方必定难以逃脱干系。 有些默契,无需多言,便已了然于心 。 在共同的目标下,选择各自前行,互不干涉,却又心照不宣。 之后十王爷语气也随之缓和了许多,自然而然地就聊起了珹哥儿的近况。 说他同襄阳伯府的那位姑娘,相处得极为融洽。 自十王爷成亲之后,与温英珹的接触便少了许多。 这并非是因为感情淡了或是有什么嫌隙,而是各有各的路要奔赴。 即便十王爷在出宫立府有能力帮扶后,可温英珹确是在家里努力用功着,于是,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减少联系,各自在自己的道路埋头奋进。 十王爷还提到了温英衡,说在读书一道上,温英珹占尽了天资聪颖的便宜,脑袋瓜转得快。 可温英衡却走的是勤能补拙的路子。虽说他的学识和能力确实在温英珹之下,但他身上有股子韧劲,不管遇到什么难题,他都死磕到底,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也正是凭着这股子坚持,他一直紧紧跟在温英珹身后,没被甩下太远。 十王爷言语间满是对他们的赞许。 温以缇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每一处关于两个弟弟的细节,都让她好像这些年她从未缺席,始终在他们身边见证成长一般。 得知珹哥儿和襄阳伯府的那姑娘相处和睦,她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毕竟对方是世袭勋爵出身的嫡女,身份尊贵。温以缇难免担心弟弟年少气盛,耍些小脾气惹姑娘不高兴,要是那样,可就白白辜负了七公主当初的一番苦心牵线。 至于衡哥儿…温以缇的眼神有些放空,那个曾经小小的身影,总是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自己身后,一声声脆生生喊着“二姐姐”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如今想来,满是怀念。 衡哥儿如今也十分出息了,温以缇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真好啊,家里人都过得很好。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十王爷见时候不早,便准备告辞。他站起身来,一脸郑重地看着温以缇、再三嘱咐定会让十王妃进宫同温以缇见上一面。。” 温以缇嘴角轻扬,笑着说:“王爷如此重视王妃,我也十分期待能与十王妃见上一见,看看是怎样一位女子,能让王爷这般倾心。” 第636章 顾琦邀请,太子妃邀请 送走十王爷后,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都被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干劲十足。 她的眼神坚定而明亮,要开始好好想想,该怎么构思全国养济院了! 一旦此事初见成效,她便无需再被困于后宫的一方天地,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出皇宫大门。如此一来,与家人相见也会方便许多。而且,当自己手握实实在在的能力与政绩,达成心中目标也将更有把握。 而突然,温以缇又想到一个人,太子。 早朝之上,太子那般为自己说话,场景历历在目。 之后琐事繁忙,温以缇一直没来得及细想。如今静下心来,越琢磨越觉得其中充满了蹊跷。 温以缇秀眉微蹙,心中暗自思量。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她的直觉向来敏锐。 有的时候啊,这人还真是不经念叨。温以缇刚下值从司言司出来,便瞧见一个宫女正站在不远处。 那宫女的服饰与后宫其他宫女相比,有些不同。 宫女看到温以缇后,先是细细打量辨别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才快步走上前,行礼道:“见过温大人,奴婢是东宫顾侧妃宫里的,奉侧妃之命,想请温大人移步一叙。” 这话一出,原本平静的氛围陡然紧张起来。温晴和常芙瞬间绷紧了神经,安公公也神色一凛,三人如临大敌,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神色从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轻笑,不紧不慢地说道:“劳烦你回去后禀报顾侧妃,就说,故人之间的情谊,放在心里便好。如今这皇宫,人心复杂,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我与她,也都是这棋局之中的棋子,不见也罢。” 宫女听了这番婉拒,不禁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这位温大人,竟不愿意去见自家的侧妃,心中有些不悦,语气也不自觉强硬起来。 “温大人,我们侧妃的面子可不是谁都能驳的。如奴婢还是劝您去见一见,免得……” 那宫女话还没说完,温以缇身边的常芙瞬间暴起,猛地扬起手,朝着小宫女的脸压下。 宫女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意识到危险,迅速向一旁闪去。 常芙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打到这宫女脸上。不过是想借此立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一点威慑。 常芙冷冷地开口道,“放肆!在温大人面前,你一个小小的东宫侧妃宫里的奴才,竟敢如此大胆!若是东宫想要请咱们大人一见,也得是东宫的女主人太子妃派人前来。一个侧妃而已,你们莫要太嚣张了!” 常芙的话瞬间让宫女的脸色涨得通红。 顾侧妃如今在东宫备受太子宠爱,风头甚至盖过了太子妃和另一位侧妃,平日里谁见了她们宫里的人不是客客气气的,从没有人敢这般说话。 宫女又惊又怒,急忙转头看向温以缇,试图从她脸上分辨出态度。 温以缇依旧神色淡然,似笑非笑地盯着小宫女。 宫女见状,瞬间明白了这位温大人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温大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连奴婢都懂。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奴婢都会如实禀告给顾侧妃!奴婢告退!” 说完,她草草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大人。”安公公忧心忡忡地唤了一句。 安公公相对来说消息更灵通一些,自然知晓这位顾侧妃在东宫正备受太子宠爱。 顾侧妃出身名门,高贵的家世让她在东宫中底气十足。 在这后宫得宠又出身不凡的她,极有可能在未来更进一步。 因此,大人今日这般驳了顾侧妃的面子,日后恐怕会徒增许多麻烦。 “不必担心。”常芙冷着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顾家的人同我家姐姐向来不合,她叫咱们去,不过是想借机折辱姐姐罢了。” 温以缇始终神色平静,眼神深邃而淡然,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之后也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回吧。”便率先动身。 被顾琦相邀确实让温以缇有些意外。 从前,她们之间也曾有过几分情谊,而如今…还是能不见就不见吧。 和东宫有关的,还是尽可能少沾染为妙。不然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无端卷入,归为太子一党。 再加上太子曾在群臣面前,那般不遗余力地帮温以缇说话,态度鲜明。 若是温以缇这个时候应顾侧妃之邀,前往东宫拜访,那无疑是给那些善于捕风捉影、搬弄是非的人提供了绝佳的机会。 不用想也知道,届时必定谣言四起。 这一次回绝,也是表明自己态度的最好方式。顾琦意心思聪慧,理应能够领会她的意思,不再纠缠。 可出乎温以缇意料的是,三天之后,她竟收到了太子妃亲自发出的召见,邀她前往东宫一见。 在现在这后宫之中,最尊贵的女人,除了赵皇后,便是太子妃了。 即便是贵妃,从名分上讲终究只是妾室,而太子妃作为储君正妻,未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地位尊崇,她的召见,温以缇实在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考虑到此次东宫之行,温以缇打算将常芙留下来,她对顾家成见颇深,温以缇担心万一在东宫遇到与顾家相关的人或事,常芙会难以自控。 常芙自然也明白温以缇的顾虑,虽心中有些失落,但并未多言。 温以缇前往东宫这还是头一遭,上一任太子早早离世,此后东宫多年无主,冷冷清清。 东宫的宫人们早早便得了消息,在宫门口恭敬等候。 见温以缇到来,立即行礼,动作整齐。 随后,一位面容和善的年长宫女上前,轻声说道:“温大人,太子妃娘娘已在殿内等候,请随奴婢来。” 说罢,便在前方引路,带着温以缇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太子妃所在的宫殿。 东宫倒是没有温以缇想像的那般,各处修缮和摆件很是精致与奢华。 殿内的摆设多是寻常物件,没有过多繁复的雕刻与装饰。仅有那几件贵重的放置在显眼位置,彰显出尊贵的身份。 除此之外,再无特别稀奇。 行进间,温以缇还注意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宫人。他们时不时交头接耳,三两成群地聚在角落里低声议论她些着什么。 察觉到温以缇的目光,他们又迅速散开。 见此情景,温以缇心中顿时有了底,看来这太子妃如今还未能完全掌控东宫。 倘若她已大权在握,东宫内必然是秩序井然,宫人各司其职,断不会出现这般交头接耳、秩序混乱的场景。 第637章 侧妃 温以缇稳步朝着正殿走去,太子妃身边的宫女早已在此等候,见她过来,便先行入内禀报。 没过一会儿,宫女便引领着她踏入内殿。 温以缇脚步轻缓,仪态端方,目光微微低垂,余光瞥见左右似乎还有其他人,却也无暇多想。 走到殿中,温以缇停住脚步,对着正前方那抹身影恭敬行礼,声音清朗:“臣见过太子妃,太子妃万福。” 只见为首的女子,声音如春日微风般轻柔,缓缓说道:“温司言,快快免礼。” 温以缇尚未抬眼看清太子妃的面容,仅这一声轻柔的声音,便已让她在心中浮现一抹温柔似水的形象。 在太子妃的再次示意下,温以缇缓缓抬起头。这才得以看清太子妃的模样,果真是典型的江南女子长相。 她肤色白皙如雪,眉眼弯弯,眼眸中透着盈盈的水光,满是温婉的韵味 。琼鼻秀挺,双唇不点而朱,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尽管已贵为太子妃,周身却没有一丝盛气凌人的架势,也不见上位者惯有的威严,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气息。 温以缇向来对这般温柔婉约的女子心生好感,这初见之下,对太子妃的印象便十分不错。 这时,太子妃朱唇轻启,声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且诚恳至极,没有半分惺惺作态:“今日总算是得见温司言本人,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身为咱们大庆第一位女知州,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作为,着实了不起,本宫相信,温司言往后定能为朝廷、为百姓做出更多的贡献 。” 温以缇听着太子妃的夸赞,忙谦逊回应。 这初次见面,太子妃与温以缇,都对彼此的印象都甚为良好,氛围融洽而和谐。 在此时,一道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悠悠传来。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温家姐姐,”那声音徐徐说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俏皮与哀怨,“多年不见,姐姐莫不是真把琦儿给忘了?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念着姐姐呢。” 温以缇闻声望去,只见顾琦神色略显落寞地坐在太子妃下手一侧。 多年前与顾琦相识之际,那时的她,灵动活泼,眼眸中还闪烁着天真烂漫的光芒 。 尽管心思细腻,遇事通透,但举手投足间还满是少女的娇俏。 可如今再度重逢,眼前的顾琦已全然没了往昔的影子。她的每一个眼神流转,每一次微笑颔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言行举止间尽显一名合格后宫女子的风范,出落成了一位雍容华贵、威严自生的东宫太子侧妃。 顾琦精心梳理的发髻上,点缀着罕见的南海明珠与赤金步摇,身着的宫服是苏绣,上面满是繁复的牡丹花纹,丝线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腰间束着一条玉带,玉质温润细腻,更衬出她仪态的端庄。 她的面庞,不见少女的青涩,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眉如远黛,不浓不淡,双眸宛如幽潭,深邃而沉静,偶尔流转间,尽显上位者的风范气质。鼻梁挺直,线条优美;嘴唇不点而朱,这般风采,就连坐在上首的太子妃相较之下,也难以完全压过她的光芒。 甚至是顾琦的嫡亲姑母,曾经备受恩宠的贤妃,如今的顾庶人,与之相比亦是远远不及。 可见顾家之后用了多少心力教养顾琦,才让她有了这般令人瞩目的风姿。 只可惜…最终被正熙帝赐了个侧妃之位。 温以缇许是被她的变化看得一时有些愣神,又或是根本没想到在这儿会碰见顾琦。 温以缇立即收回思绪,对着顾琦微微行了一礼,“顾侧妃,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顾琦听闻,嘴角轻扬,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那笑容里的明媚与洒脱,竟丝毫不输坐在上首的太子妃。然而,这和谐的氛围却被一道突兀又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声音打破。 “真是少见顾妹妹这般热络的模样 ,”只见顾琦对面的女子轻启朱唇,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嘲讽,“不过你这般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温大人如今怕是瞧不上你这个侧妃咯。我瞧着,温大人对太子妃那热乎劲儿才是…啧啧……” 温以缇一听这话,便立刻在心里判断出此人大概就是另一位侧妃。 回宫后,温以缇也曾简单了解过东宫的情况,这位侧妃姓苏,是四品佥都御史的嫡次女,她父亲虽算是大舅舅崔彦的下属,也身居高位。 温以缇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这位苏侧妃。比起雍容华贵的顾琦和温婉端庄的太子妃,苏侧妃的相貌着实逊色几分,不过是中等偏上,仅比普通人出众些。 本就不出挑的面容,或许是因着年纪的缘故,看上去更显憔悴,虽说苏侧妃比太子妃入府还晚,年纪理应更小几岁,可她的面上却有些衰老之象。 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她那白皙娇嫩的肤色,在这略显沧桑的面容上,像是一抹难得的亮色。 温以缇心中暗自思忖,太子身旁这两位侧妃,一文一武,且都是家世不凡,手握实权。 太子妃这样只有几分虚名的的家世,在其中倒是有些尴尬了。怪不得这二人当着太子妃的面也敢这般肆无忌惮。 温以缇不着痕迹地,又瞥了一眼端坐在上首的太子妃,只见她神色平静,面上不见丝毫波澜,既没有因苏侧妃的冒犯而面露愠色,也没有急于出面制止这场纷争。 温以缇心中暗自分析,这其中无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太子妃生性豁达,对这些言语之争毫不在意,不屑于与两位侧妃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其二,这位太子妃实则是个心思深沉之人,她深知自己家世普通,在这复杂的后宫争斗中并无太多倚仗,因而选择隐忍不发,将所有的情绪与心思都深埋心底,暗中积蓄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崭露头角。 第638章 欺软怕硬 苏侧妃那带着几分挑事意味的话,脱口而出后,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温以缇仿若未闻,神色平静,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太子妃依旧保持着她一贯的温婉端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顾琦则神色复杂,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动作优雅而缓慢。 苏侧妃见无人回应自己,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又狠狠地瞪了温以缇一眼,那目光中毫不掩饰地充满了怒意,仿佛温以缇的沉默是对她最大的挑衅。 温以缇感受到了那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却只是轻轻抬眸,迎着苏侧妃的视线,依旧浅笑着。 就在这略显僵持的时刻,太子妃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瞧我,来人,赐座。” 话音刚落,立即有宫女莲步轻移,上前恭敬地为温以缇指引座位。 温以缇稳步走向顾琦身边的空位,全程没有回应顾琦那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热切目光,神色淡然地坐下后,声音清晰而沉稳:“多谢太子妃。” 太子妃微微点头以示回应,而后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再次开口:“今日叫温司言前来,不过是因着想着久闻不如一见的道理。再加上两位妹妹平日里对温司言也颇有兴趣,这才派人去请。还望温大人不要介意本宫如此冒昧。” 说罢,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温和与友善。 温以缇闻言,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点头,随即恭敬地回道:“太子妃娘娘这是哪里的话。太子妃娘娘召见,臣理应速速前来。更何况太子妃掌管东宫上下诸事,母仪东宫,尊贵无比,臣前来拜见实属理所应当。还望太子妃宽宏大量,不要怪罪于臣,未能在第一时间前来东宫拜见太子妃才是。” 温以缇言辞恳切,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且恭敬。 太子妃听了温以缇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立即露出温婉的笑意,那笑容如春日暖阳,让人倍感温暖:“不怪罪,本宫今日与温大人初次相见,却觉一见如故。日后若有闲暇,温大人不妨多来东宫坐坐。”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亲切。 温以缇连忙应道:“是,太子妃厚爱,臣定当铭记于心。若有机会,定不会推辞。” 这时,坐在一旁的顾琦笑着开口,“那嫔妾可就多沾着太子妃的光,能够多见见温姐姐一面了。实不相瞒,嫔妾与温姐姐乃是闺中密友,当年一同玩耍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如今在这宫中,嫔妾也算是有半个娘家人了,能如此轻易相见,实在是幸事。” 顾琦一边说着,一边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感慨与欣喜,说罢,她转头看向温以缇、眼中满是亲昵与热络。 温以缇听闻顾琦那番亲昵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刚要开口,只见对面的苏侧妃眼睛陡然一亮,像是捕捉到了绝佳的时机。 苏侧妃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顾妹妹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呢。要论起娘家人,在这宫里可有一位比温大人来得亲近多了,那可是实打实打着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之情。 可怎么就不见顾妹妹时常去看望关心一二呢?反倒在这儿,对着一个几年没见的曾经相识之人,亲热得好似一家人。不知情的,还以为顾妹妹是个见风使舵的势利眼,谁得势就跟谁亲近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摆弄着手上的护甲,眼神斜睨着顾琦,满脸的不以为然。 顾琦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被苏侧妃接二连三的挑衅,怎能容忍。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毫不示弱地回怼道:“苏侧妃,你最好谨言慎行!那位的事,连太子妃和太子殿下都不敢随意置喙,你一个小小侧妃,却在这儿多嘴多舌。若是这些话传到皇后娘娘和陛下的耳朵里,小心治你的罪!” 顾琦言辞激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周身散发着凌厉的气势。 然而,苏侧妃既然敢挑起事端,自然不会惧怕。 她夸张地捂住胸口,脸上露出一副惊恐的表情,尖着嗓子说道:“哎呦,我可真是怕极了!不过就算是陛下和皇后娘娘问起来,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顾侧妃,那位可是你的嫡亲姑母,难道不是吗?怎么,现在提起就不高兴了?” 苏侧妃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上扬,眼神中满是挑衅,毫不退缩地与顾琦对视着。 顾琦脸色瞬间阴沉如墨,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意,当即冷喝一声:“放肆!” 坐在主位的太子妃,此刻见场面失控,微微皱了皱眉头,语气轻描淡写,“够了,好端端的姐妹,怎在温大人面前这般吵吵闹闹,像个小孩子似的,成何体统。” 然而,顾琦许是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把太子妃的劝阻放在眼里。 只见她挺直了腰板,气势汹汹地说道:“太子妃,苏侧妃如此口无遮拦,不过是个四品御史之女,就敢这般轻易诋毁顾庶人。顾庶人再不济,也是七王爷的生母!若今日不给嫔妾个说法,那嫔妾便直接去向皇后娘娘,向陛下讨个公道! 好歹嫔妾也是陛下亲自册婚指入东宫的,可不是能任人欺辱!” 顾琦言辞激烈,字字铿锵,显然是被苏侧妃的话气得不轻。 此言一出,苏侧妃的眼里闪过一抹惊恐与意外。她怎么也没想到,顾琦这一次竟会如此强硬,一旦事情闹大,自己的父亲官职虽不算低,但比起顾琦背后的武清侯爵府,实在是相形见绌。 她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眼神中有些慌乱。 太子妃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自然,若真闹到陛下和皇后娘娘那里,自己作为东宫之主,没能管理好侧妃,也脱不了干系。 于是,她连忙开口打圆场:“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闹成这样。苏侧妃,还不赶紧向顾侧妃道歉!当真想让太子殿下知晓你们姐妹不和,惹得他心烦吗?顾侧妃比你小那么多,你做姐姐的,理应让着些才是。” 太子妃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苏侧妃服软。 苏侧妃见状,心中虽有不甘,但也不敢再强硬下去。 她只能有些讪讪地起身,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对着顾琦微微欠身道:“妹妹,是姐姐无心之失,方才言语不当,还望妹妹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顾琦冷哼一声,她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摆,神色依旧高傲。 这一切都被温以缇看在眼里,她暗自瞥了一眼满脸怒意的顾琦。心中暗叹,这丫头果真是最适合在这后宫内宅争斗的人。 表面上看,顾琦仗势欺人,气势嚣张,但实际上,她每一步都站在理上,以攻代守。 太子妃和苏侧妃的家世,都远不如顾琦背后的武清侯爵府。 若是真闹到上面去,就算看在太子妃的面子上,也会将三人训斥一番。 更何况,顾琦是陛下亲自册婚指入东宫的,如今顾世子又在北方边境为太子和陛下效力,镇守一方。 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得给顾家几分体面,容不得苏侧妃这般羞辱。 况且,七王爷如今还在,就算顾庶人失宠,陛下也绝不可能允许一个小小侧妃在这搬弄是非。 所以,有的时候,越是嚣张,别人才越怕你,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第639章 东宫 温以缇这个外人始终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参与分毫,这让上首的太子妃颇为满意。 突然温以缇似有所感,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从顾琦的方向投来,但她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时太子妃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温大人是甘州的知州,本宫这东宫里也有一位良娣,出身自甘州,不知温大人同边良娣可相识?” 太子妃笑脸盈盈,说的话是询问的,语气却是笃定的。 温以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随即认真回应:“回太子妃,臣与边良娣着实有几分交情。边良娣的父亲平西将军为驻守边关的将军之一,臣在任期甘州知州期间,曾与边家有过交集。” 太子妃听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紧接着笑着吩咐:“那正巧了,来人,去把边良娣叫过来。” 小宫女立即领命,匆匆转身而去。 温以缇一听头更大了,这太子妃一定要跟她攀个关系还是怎么着? 先是借顾琦,如今又搬出边莹莹,意图将她与东宫捆绑在一起。 这边顾琦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犹豫片刻后,喃喃道:“哎,可惜了,裕儿正 睡着呢,不然还能让温姐姐见见自家外甥。” 这裕儿怕是顾琦与太子的孩子。 温以缇连忙惶恐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太子之子,臣怎敢以姨母自许。” 太子妃也适时点头,看向顾琦,语重心长地说:“顾侧妃,有些时候你说话前要三思,不可妄自攀附,否则你倒是没什么事,这温大人可讨不到好了。” 与皇家攀亲,一旦被有心人得知,立马是会被弹劾的,尤其像温以缇这样如今圣眷正浓的人物,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呢。 顾琦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连忙带着歉意看向温以缇:“瞧我,是我没有想太多,一时鲁莽了,温姐姐不要怪罪。” 温以缇浅笑一下,选择沉默,此刻的她,内心只盼着能与顾琦划清界限,干干净净,不再有任何牵扯。 对于顾琦的心思,温以缇已然猜出了两三成。目前可以确定的是,顾琦一门心思地想重拾曾经的交情,甚至更进一步,将两人的关系变得更为紧密。 而从之前太子为自己出面一事便能看出,太子对自己似乎颇为看重。 以顾琦的聪慧,又怎会察觉不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必然是想借由与自己交好,进一步巩固在东宫的地位。 毕竟在这宫里,多一个助力便多一分底气。 然而,顾琦的热情在她眼中,更像是一种潜在的危险。她望着顾琦巧笑倩兮的模样,心中暗自警惕。 她不想再与顾琦有任何瓜葛,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这小妮子拖下水。 没过一会,边良娣便缓缓而来,温以缇闻声看去,瞬间被她的模样惊到。 记忆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将军府姑娘没了踪影,眼前之人浑身散发着傲气与不可一世,每一步都走得张扬。 身上挂满了玲玲珑珑的珠翠,在日光下夺目耀眼,那阵仗,太子妃和顾、苏两位侧妃加起来的首饰都远不及她。 边良娣的肤色比在甘州时倒是更加白皙,许是少了户外的奔波。因常年习武,她身姿高挑,但举手投足间比起从前多了几分女人味,这般身段,无疑会令许多男人心动。 只是,她的双眼不复从前的光彩,刚进大殿时。 边良娣似被什么牵引,转头对上温以缇灼灼的目光。 刹那间,她眼中泛起别样的波澜,那是久别重逢熟人的惊喜与激动。 不过很快她回过神,又恢复成了那嚣张的气焰,只是眼中的那丝光亮还未完全褪去 。 边良娣仰着头,步伐轻快地走进殿中央。她一袭娇艳的罗裙,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头上的珠翠首饰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整个人张扬又夺目。 走至太子妃面前,她微微欠身,动作敷衍,口中说道:“嫔妾见过太子妃。” 那语气,好似只是走个过场,毫无恭敬之意。 随后,她转向苏侧妃和顾侧妃,仅仅微微俯身,连句问候都没有,便直起身子,神色傲慢,模样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苏侧妃见此情景,嘴角微微上扬,拿着手中的帕子轻轻掩住笑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她的出身原本在这东宫之中,身份也算尊贵。可如今边莹莹和另一位顾氏到来后,自己的地位便有些微妙了。 不过,苏侧妃倒也看得开,反正自己一双儿女年岁都渐渐长大,只要稳住地位,等太子登基,便是自己扬眉吐气的时候。 这么想着,她把眼神投向对面的顾侧妃,眼中满是挑衅。 顾侧妃瞧见苏侧妃的眼神,冷哼一声,脸上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 对于边莹莹的无礼,她也并未多做训斥。在她看来,边莹莹不过和像父亲说的那般,和平西将军一样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中看不中用,就当是摆在这东宫的一个摆设。 平日里或许还能当个出头鸟,刺刺别人,对自己倒也没什么威胁,实在没必要为这种人生气。 太子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选择了默许。浅笑着开口道:“免礼吧。” “多谢太子妃。”说罢,边良娣便大大咧咧地走到苏侧妃下首的位置坐下。 太子妃端坐主位,看向下方缓缓开口:“边良娣,今日唤你来,是本宫今日与温大人一见,想起你也是甘州出身,想着你们或许有些交情,便叫你一同来聊聊天,叙叙旧。” 苏侧妃坐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连忙补充道:“边良娣,听闻你与温大人在甘时,关系颇为不错,甚至还曾一同在外御敌。如今在这深宫里,能遇到半个娘家人,可是难得的缘分。” “半个娘家人”说的,苏侧妃特意拖长尾音,她目光似有实质,缓缓从边良娣身上移开,转而直勾勾地看向顾侧妃,眼神里那不加掩饰的挑衅。 苏侧妃浅笑着,刻意模仿那些争宠女人的娇态,可她年纪稍长声音低沉,本就不是那娇柔音色,此刻听来,莫名有些怪异,让人心里发毛。 顾侧妃坐在另一侧,见状也被逗笑了,丝毫没有任何火气。 边良娣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语气中尽是嘲讽:“有这么好笑吗?嫔妾倒是没觉得。嫔妾自幼随父亲上战场杀敌,对这内宅里的弯弯绕绕,实在不甚了解,还望两位侧妃莫要见怪,嫔妾实在不懂你们在笑什么。” 苏侧妃闻言,笑容一滞,这死丫头是说她小家子气?? 边良娣转而看向一旁的温以缇,神色稍有缓和:“温大人当年确实与嫔妾有过不少交集,算起来,已有好些年未曾相见。今日在此重逢,倒是有些欣喜。温大人这些年可好?” 温以缇开口回道:“有劳边良娣挂念,臣这些年一切安好。如今已从甘州调回宫中任职。” 边良娣微微挑眉,立即问道:“温大人如今在宫中担任何职?” 温以缇回道:“臣在司言司担任司言一职。” 边良娣闻言,微微皱眉,“司言司的司言?不过是个六品女官…” 苏侧妃见边良娣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关切,立刻开口道:“怎么瞧着边良娣觉得温大人受委屈了?” 边良娣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刚刚还带着温度的眼神瞬间冷却,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目光直直地对上苏侧妃,毫不畏惧地回应道:“苏侧妃,温大人怎么说都是咱们大庆的功臣,立下赫赫战功,可不是我等小小的东宫妾室能够随意议论的。嫔妾向来有自知之明,心里也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不知道苏侧妃你是怎么想的…” 说完,边良娣也不顾这是在东宫的场合,伸手端起刚刚小宫女续上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她动作粗鄙,毫无那些内宅女子的温婉姿态,杯盏与杯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让苏侧妃心中的怒火噌噌往上冒,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于是…殿内气氛渐渐开始剑拔弩张,仿佛一点就着。 苏侧妃、顾侧妃与边良娣几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言语如锋利的刀刃,每一句都暗藏锋芒。 苏侧妃满脸涨红,眼神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尖锐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哼,有些人不过是几分姿色,就妄图在这东宫兴风作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顾侧妃柳眉倒竖,毫不示弱:“苏侧妃,若论身份,你我皆是侧妃,没什么高低之分。若是真有本事,就拿出点真章来,别整日只知道逞口舌之快!” 边良娣此时也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不紧不慢地的开口:“苏侧妃,与其在这说些有的没的,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管教管教自己的下人,最近可是听闻了不少趣事呢。”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一丝轻蔑。 几人争吵不休,你来我往场面愈发激烈。太子妃就那么坐在主位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时不时开口说几句,看似是在劝解,实则只是想让这场好戏继续上演。 这一切都好像是司空见惯,东宫的日常罢了。 温以缇静静地坐在一旁,无奈地看着这一切。太子妃今日唤她来,就是为了让她看着东宫的热闹?? 回想起初入东宫时的场景,东宫的下人们行事散漫随意,毫无规矩可言。 原本,温以缇对太子妃印象还算不错,觉得她端庄温婉,可如今…这副拱火不嫌事大的模样,温以缇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此前的看法。 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 渐渐的温以缇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好在太子妃还留着最后的一丝体面,没有任由场面彻底失控,偶尔会主动与温以缇聊上几句,勉强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但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温以缇实在厌烦了这场无休止的争吵。刚要起身找个借口离开。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喝:“太子驾到!” 温以缇心里顿时厌烦到了极点,怎么没完没了了?!!! 一个接一个来,这到底是要闹到什么时候!!! 只见太子身着一袭华丽的蟒袍,身姿挺拔,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稳步走进殿中。 太子妃等人见状,立刻起身,动作整齐迎上前去,随后统一屈膝行礼,声音清脆而整齐:“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吧。”太子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声音洪亮地说道。 他迈着从容的步伐,缓缓走上放置在太子妃旁边的座位。 温以缇站在一旁,自然也跟着行礼。起身时,她不经意间用余光瞥见太子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向自己瞟来。 太子看到自己在东宫,脸上竟没有丝毫意外的神情。 温以缇心中不禁一动,看来这太子必定早就知晓自己在东宫…他到底要做什么? 众人纷纷落座,殿内逐渐安静下来。 太子端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孤还是头一次见温司言来东宫。”转而对太子妃说道。 “日后你可要多与温司言亲近亲近,这丫头头脑聪慧,总能想出许多出其不意的点子,孤很是欣赏。” 太子妃见自己召温以缇前来,太子这般满意,心中暗自窃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笑容,连忙应承道:“是,殿下。臣妾定当多与温大人多多往来,也能沾沾这聪慧之气。” 太子再次将目光投向温以缇,神色间多了几分关切,问道:“不知父皇交由你的推广养济院之事如何了?若遇到什么难处,你尽管来寻孤。毕竟此事也是孤极力赞成的,我自然希望它能顺利施行。” 太子语气诚恳,眼中满是期待与鼓励。 温以缇闻言,连忙行礼,“多谢太子殿下关怀!承蒙殿下庇佑,臣目前诸事顺遂。若日后当真遇到棘手难题,臣定不会客气。” 听到温以缇的回答,太子笑意愈发深邃。 温以缇心中也瞬间了然… 第640章 流言四起 温以缇在东宫的雕花椅上已坐了许久,周遭的一切热闹非凡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太子来了后,几个妾室眉眼含春,笑语嫣然间却暗藏锋芒,围绕着太子娇声软语。 太子妃则端坐在旁,仪态端庄,眼神却时不时地扫向那几个妾室,偶尔插上几句,看似是在调和气氛,实则绵里藏针。 太子斜倚在榻上,脸上带着惬意的笑,尽情享受着这众星捧月般的争宠戏码。 温以缇始终面带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就像一层薄薄的面具,挂在脸上,时间一长,连脸部肌肉都开始隐隐发僵。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闹剧,眼神看似平静,实则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心里暗自叹着气。 终于,趁着众人交谈的间隙,温以缇找到了起身告退的机会。 她优雅地起身,微微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时候也不早了,臣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 太子闻言,抬了抬眼,脸上依旧挂着亲和的笑,说道:“也好,就不耽搁温司言了,有空可要多来东宫坐坐。” 太子妃也跟着附和:“是啊,温大人,本宫很是喜欢你。” 这时,边良娣和顾侧妃也出言挽留。 温以缇一一谢过,言辞恳切:“承蒙殿下、太子、太子妃,侧妃良娣的厚爱,待臣公务不繁忙之后,定会前来拜访。” 说罢,再次行礼,缓缓退出了东宫。 走出东宫的那一刻,温以缇轻轻吐出一口气,外头的冷意,让她燥热的脸颊瞬间凉爽了下来。 温以缇现在可以确定太子是冲着她来的了。 但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太子看中了养济院,还是她这个人? 如果是看中她,是因为她和赵锦年、赵皇后的关系,进而想通过拉拢,达到策反的目的? 又或者是太子发现了什么其他的? 在东宫的时候,太子倒是看似不经意,提及了七公主几句。 她和七公主之间的情谊,在这宫内虽算不得人尽皆知,但也绝非什么秘密,她不信太子会一无所知。 可即便如此,太子仍有意拉拢自己,是他有着十足的把握,笃定自己会为其所用? 还是说,他手里攥着能够限制自己的把柄? 就这样,她一路沉思,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温以缇立即唤来安公公,速将东宫目前的情况仔仔细细查探清楚,从前只是略知大概,如今诸多事情都摆到了明面上,她必须得做好万全之策。 安公公在这宫里的消息极为灵通,他弓着身子,立即应了一声“是”,便匆匆离去。 很快到夜幕深沉才匆匆赶回。安公公便对着等候已久的温以缇回禀起来。 如今东宫有两位侧妃,一位是四品佥都御史苏大人的嫡次女,另一位是武清侯爵府的顾侧妃。这两位侧妃娘家手握权力,在东宫的威望直盖过了太子妃。 如今东宫里都在传,太子妃恐怕早晚保不住这个位置了。 太子妃此前两次小产,还夭折过一个四岁的皇孙,如今身边只有一位小郡主,而顾侧妃膝下有一位皇孙,苏侧妃更是儿女双全,儿子已经十岁,是太子最年长的儿子,所以才有此传言。 至于边良娣倒是未曾生育过皇嗣,听闻也曾小产过一次。 不过她在东宫对两位侧妃和太子妃倒是没什么威胁。 东宫里都传边良娣行事莽撞、有头无脑。因此她时常得罪人,没少被训斥。 但因着她娘家的缘故,殿下又不得不对她多加宠爱,大家都觉得她不过是个没用的草包罢了。 温以缇听完,倒是轻笑了一下,看样子边莹莹这是将自己同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给听进去了。 从今日边莹莹对她的态度看,温以缇也算是安心了。 这手棋,算是稳稳地落了子。 至于边莹莹的父亲平西将军,此刻正与赵锦年势如水火的关系… 这世上啊,只有永恒的利益,哪有一成不变的朋友。 平西将军此人,行事作风谈不上磊落,称不上良善之辈,但也未必一辈子就是自己的敌人。 一切,不过都是局势裹挟下的无奈之举罢了。 此事急不得,绝不能是温以缇主动出击,而得让边莹莹按捺不住,主动找上门来。 温以缇在等,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果然温以缇去了东宫之后,后宫内不知从何处悄然传出的风声,说温以缇已然与太子搭上了关系。 至于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温以缇心里门儿清。 而太子的举动更是让这传言甚嚣尘上,他竟丝毫不加掩饰,隔三岔五以太子妃的名义派人给温以缇来送东西。 温以缇神色平静,目光在这些礼物上一一扫过,只是从中挑了些简单朴素的留下,其余的则原封不动地让人退还了回去。 面对满城风雨的传言,太子像是置身事外,不发一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温以缇同样淡定自若,任由那些流言蜚语在耳边穿梭,神色未有半分波澜。 不过,这传言愈演愈烈。最初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谈,可不知何时起,竟传出了温以缇有攀附太子之心,妄图进入东宫成为太子侍妾的说法。 温以缇身为女官,能力卓越,然而,女官的品阶再高,到头也不过是五品。 哪怕温以缇当初担任知州时,手握一方权力,可现在却依然被召回了后宫。 对于一个如此有才能又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外界揣测她心存攀附太子之心,似乎也并非毫无道理。 众人皆认为,一旦温以缇成为太子的女人,凭借她过往的功绩、赫赫名声以及出众能力,定能在东宫迅速攀升至高位。 一旦太子登基,妃位对她而言不过是囊中之物,倘若有幸诞下皇孙,说不定还能谋得储君之位。 如今温家也是高官门第,温老爷担任吏部侍郎,在朝中的分量举足轻重,别说她还有个任职三品御史的舅舅,和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外祖父,家族势力不容小觑。 更何况,她的姐妹又嫁入伯爵府和侯爵府,嫡亲嫂嫂又是阁老嫡女,如此家世,一旦踏入东宫,地位直逼顾侧妃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因此,这谣言在后宫里肆意疯长,不管是嫔妃、女官,还是宫女、太监,渐渐地都信以为真。 就连温以缇手底下司言司的人,也开始有所动摇。 给常芙气的时常训斥那些在背后嘟囔温以缇的宫女,即便是司言司里那些女官,只要被她听到有人议论,也照骂不误。 那些女官一来忌惮温以缇的身份,二来又因传言她攀上了太子,更是不敢轻易得罪,只能强忍着被一个小宫女训斥。 这些流言蜚语最终还是传到了赵皇后的耳朵里,于是派范尚宫前来小心试探。 第641章 借刀杀人 多年未见,范尚宫那冷峻的面容依旧,看向温以缇时,那神情仿佛在说她浑身都是破绽,哪哪都不入眼。 然而,温以缇敏锐地捕捉到了范尚宫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那神色中,有几分可惜,又有几分兴奋,不过,这些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范尚宫虽说嘴上不饶人,言辞犀利,可多年来也未曾做出过真正有损她利益的事情,也不会无端地与她针锋相对,不过是在言语上逞强罢了。 既然如此,温以缇也并不在意范尚宫的态度。 待两人寒暄落定,她便神色平静,有条不紊地开始解释起近来宫中闹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以及太子妃为何会召她进东宫。 说到关键处,温以缇微微一顿,用隐喻的方式,向范尚宫讲述她与顾侧妃、边良娣之间的交集。 最后,温以缇话锋一转,暗示太子似乎盯上了养济院,这才致使谣言传播。 堂堂太子,坐拥东宫,身负储君之重,怎会容忍流言肆意传播,却毫无作为? 这一切恐怕都是太子故意为之! 温以缇初进宫之时,毫无防备,便曾深陷流言的泥沼,被其狠狠算计了一番,着了别人的道。 时过境迁,温以缇现在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新人。 这一次,她倒是觉得自己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倒也不错。 范尚宫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养济院可是皇后娘娘眼下最为重视的,同时也与侯爷相关,容不得出半点闪失。 如今,竟连太子也将目光投向此处,这养济院必定还有什么重要之处她们没有察觉。 想到儿,范尚宫暗自庆幸,好在之前温以缇这丫头郑重地向皇后娘娘阐明了养济院的关键,这才没让它轻易落入太子或是其他势力手中。 想到这儿,范尚宫望向温以缇的眼神中,难得地浮现出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欣慰与赞赏。 她轻声安抚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且安心。有皇后娘娘为你撑腰,莫要惧怕太子殿下。至于那些谣言你不必理会,权当是耳旁风。” 温以缇闻言,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满是欣喜,连忙恭敬地说道:“是,多谢皇后娘娘。有皇后娘娘照拂,自然万事顺遂,一切安稳。” 看着温以缇对皇后娘娘这般感恩戴德的模样,范尚宫心里愈发欢喜,看向她的目光也愈发柔和,接着叮嘱道:“这几日,你务必将重心都放在养济院上。此事干系重大,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出不得。” 温以缇忙不迭地点头应道:“是。” 话音刚落,范尚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正,对着温以缇道:“近来侯爷怕是会时常进宫在皇后娘娘身边尽孝,你与侯爷相识,且关系不错,便由你来负责接待引领。宫中众人都盯着皇后娘娘和侯爷,你行事一定要万分小心,免得侯爷着了别人的道。” 得!又给自己来活了!温以缇心中暗道。 不过只是简单的接引赵锦年,本就是她司言职责所在,倒也不算繁重。 况且,能与赵锦年时常见面,也有益于他们之间的消息互通,对她而言,可谓是有利无弊。 温以缇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应承道:“是,臣定当竭尽全力。” 那毫不犹豫的态度,甚至带着几分期待,让范尚宫又轻笑了下,随后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望着范尚宫离去的背影,温以缇突然有些不解,几年前的范尚宫,无论自己做什么,她都能挑出刺来,那可如今呢,竟像是换了个人,对自己开始欣赏与满意了。 与之相反的是,梅宫正曾经相处还算融洽此次回宫后,对她的态度也急转直下。 这两人的态度转变,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此消彼长。 一个曾经百般挑剔的人突然赞赏有加,另一个原本还算平和的人却变得尖酸刻薄,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这宫廷里的人心,当真是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啊~ 之后温以缇便坐等赵皇后出手,对于谣言,仿若未闻,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众人见她如此反应,皆是一脸疑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这温司言到底是何意啊?若是真有其事,承认便是,若没有,就该赶紧反驳才是,这般从容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说啊,真让人捉摸不透,难不成她有什么依仗不成?”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赵皇后终于出手了。 这一日,久病初愈的赵皇后在宫道上打了几个嚼舌根的宫女和太监,又罚了几个管理不力的女官。 这一番雷霆手段,让整个后宫都为之一震,众人纷纷警醒,行事说话都收敛了许多。 可赵皇后的动作还不止于此,她又派人将太子召来。 太子匆匆赶来,刚踏入坤宁宫,便听赵皇后的声音尖锐而严厉,“跪下!”。 太子身形一滞,心中虽有几分不甘,但孝道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头,即便他贵为太子,也不敢违背。 他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屈膝下跪。 自他登上太子之位以来,赵皇后对他这般不留情面的训斥还是头一遭。 第642章 太子被训,宫宴 太子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让他一时有些下不来台,他微微低着头,脸色涨红,紧咬下唇,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周围的宫人见状,皆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匆匆退至外面,生怕被太子迁怒,日后找他们麻烦。 赵皇后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她绝不允许太子的手越伸越长。 “你身为太子,却连东宫的人都管不好,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竟传得满宫皆知,成何体统?”赵皇后依旧没有给太子留丝毫情面,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 可她病体缠绵,孱弱不堪,话音刚拔高,便喘的上不来气。 太子跪在地上心中又气又怒,可当他抬眼,瞥见皇后那病弱的模样,心中不禁一阵惶恐。 父皇向来敬重赵皇后,若知晓自己惹她生气,必定饶不了他。 更何况,这女人还不能死,不然他就得被逼守孝,处处受限制,自己还得依仗着她呢。 想到这儿,太子眼中的怨愤悄然隐去,换上一副恭顺的神情,快步上前,连连认错,承诺会立即处理此事。 回到东宫后,太子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着手调查谣言的源头,严惩相关之人。 没过几日,那些喧嚣一时的谣言也如被利刃斩断一般,戛然而止。 不过此事还远没有结束,没过几日一则惊人的消息便如野火般在后宫迅速蔓延开来。 那就是太子在接连宠幸了两名小宫女。 消息传的以至于连压下的机会都没有,一时之间,无论是妃嫔们,还是女官、宫女太监们都在悄悄议论着这件事。 很快,这件事就传入了正熙帝的耳中。 在朝堂之上,顿时龙颜大怒。将太子训斥了一番。 “身为太子,本应以身作则,心怀天下,却做出这等荒唐之举,成何体统!” 在众目睽睽之下,正熙帝毫不留情地将太子禁足在东宫内,命他好好反省过错。 这突如其来的惩处,让太子在满朝文武面前颜面尽失,只能灰溜溜地退下。 经此一事,太子倒是消停了许多,再也没有精力和心思来纠缠温以缇。 太子妃与顾琦倒是多次邀请温以缇前往东宫做客,可都被她以宫宴将至、差事繁忙为由婉拒。 她身为司言司的六品女官,虽官职不算高,但掌管宫廷内外言语传达,也算是举足轻重,怎能任由他人随意摆布。 自始至终,温以缇都未曾出面,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太子以为凭那点手段就能逼迫她与之同流合污,未免也太小瞧她了。 不过…那两名小宫女之事,当真是赵皇后做的? 温以缇总感觉不像是赵皇后的手笔…若不是她,那又会是谁呢? 此次宫宴作为今年最后一场宴会,备受瞩目,筹备得格外隆重。 因初冬天寒,宴会便设在宫中最大的宫殿嘉华殿。 宴会当日,宫殿内张灯结彩,雕梁画栋被华丽的绸缎装点得愈发气派。 硕大的宫灯高悬,柔和的光线洒下,映照着殿内的每一处角落。 宫殿正前方,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雕花檀木桌,那是皇帝与皇后的主座,桌椅皆以明黄色锦缎铺垫,彰显着尊贵。 五品以上的官员和命妇们皆身着朝服,步入殿内。 正熙帝和赵皇后年事渐高,有些特别的日子倒也喜欢这种场合。 今日,赵皇后便早早地差人唤温以缇来坤宁宫。 殿内,宫女们正忙碌地穿梭着。 只见赵皇后端坐在铜镜前,身旁的女官和宫女们轻手轻脚地为她梳妆。 她身着一袭凤袍,面料虽华贵却不失稳重,暗沉的底色上,金线绣就的凤凰栩栩如生。 凤冠稳稳地置于她头顶,其上的彩色宝石并非那种张扬的夺目,而是温润的光泽。 她的妆容精致而淡雅,没有过多艳丽色彩的堆砌,只是恰到好处地修饰出眉眼间的端庄。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浅浅的皱纹,可当她抬眸,眼中的威严与母仪天下的气度丝毫不减。 令人诧异的是,往昔那久病缠身的病态竟已消退许多。不再是面色苍白、身形孱弱,如今的她,面色虽不似红润,却也透着几分康健,只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温司言,你看本宫今日如何?”赵皇后穿戴妥当后,透过眼前明亮的铜镜看向反射出的温以缇,轻声开口问道。 温以缇见状,立刻款步上前,微微欠身,由衷赞叹道:“皇后娘娘今日当真容光焕发,仪态万千。” 温以缇心中也有些苦涩。她实在想不明白,赵皇后为何这么早就将她召至坤宁宫。 像孔司言早已带领司言司的众人,按照正熙帝和赵皇后的吩咐,前往宴会现场,忙着接引众人。 而她却只能在这里,看着范尚宫和梅宫正在赵皇后身边奉承,脸上挂着干巴巴的笑容。 听到温以缇的回答,范尚宫和梅宫正也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名状的神色。 赵皇后静静地听完温以缇的夸赞,没有多做评论,只是淡然开口:“走吧,时辰不早了。” 温以缇立刻应了一声,这时,她敏锐地察觉到,范尚宫和梅宫正都没有上前搀扶赵皇后的意思。 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于是,她急忙小步上前走到赵皇后身边,动作轻柔且恭敬地伸出手,稳稳地搀扶住赵皇后的手臂,微微弯下身子,时刻准备着配合步伐。 见温以缇如如此懂得脸色,后面的范尚宫和梅宫正浅笑了一下。 不过她们没走多远,温以缇敏锐地察觉到赵皇后异样的情绪,她下意识地顺着赵皇后的目光望去。 第643章 玉镯,赏赐 只见不远处,赵锦年正阔步走来。 今日的赵锦年,褪去了战场上的凛冽与沧桑,一身锦袍加身,尽显贵气。 锦袍以深青色为主调,绣着精致的暗纹,领口与袖口处镶着细腻的白色滚边,束腰的玉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腰间悬挂着一块莹润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曾经被风沙与烈日洗礼的粗糙面容,如今已恢复了几分白皙,在回京的这一个月里,他的气色逐渐好转。 那浓密的胡渣也已精心修整,变得干净利落,更衬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梅宫正和范尚宫见到赵锦年,也是眉开眼笑。 赵皇后紧紧盯着赵锦年,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忍不住抬起手,朝着他连连招了招。 赵锦年加快脚步,几步走到赵皇后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年儿见过皇后娘娘。” 赵锦年在行礼时,看似不经意地偷偷瞟了一眼温以缇,那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 不过温以缇仿若未觉,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时,赵皇后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赵锦年身上,自然没有留意到这稍纵即逝的眼神。 赵皇后笑意盈盈,眼中满是慈爱地看着赵锦年,开口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不去现场同几位王爷们好好聊聊?” 自赵锦年回京后,温以缇和赵锦年在宫里见了几面,每次相聚,二人都会互相交流彼此知晓的消息。 上一次赵锦年还说,他现在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此次回京后,自己怕是不能轻易回到甘州了,也就是说,是时候转移重心了。 在京城的一众王爷们,自然不会放过拉拢赵锦年这个机会。 如今平西将军算是太子的半个岳丈,已然站在了太子一党。 而赵锦年带兵多年,战功赫赫,在朝堂上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即便如今被吞没权利,日后极有可能被重用。 因此,各位王爷都想将他招致麾下,为自己所用。 哪怕从前赵锦年和太子关系匪浅,可又因平西将军一事,对他的立场已经产生了怀疑,觉得赵锦年并非完全坚定地站在太子阵营,这便让王爷们觉得有机可乘,纷纷开始对他抛出橄榄枝,试图挖太子的墙角。 面对各方的拉拢,赵锦年始终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 无论是王爷们的示好,还是京中几位公侯伯的邀请,他都表现得极为淡然。 赵锦年还是提醒温以缇,一定要多留意几位王爷的动向。册封太子之时,他们隐忍未发,必然是在筹备更大的动作。 赵锦年对着赵皇后回道:“姑母,年儿心中实在惦记您,所以特意在陛下跟前讨了个赏,就盼着能前来迎一迎您。” 赵皇后听到这话,平日里端庄持重的面容上满是笑意,显然今日心情格外不错。 那笑容从眼角眉梢蔓延开来,整个人都透着愉悦。 赵锦年见状,立刻上前,稳稳地搀扶住赵皇后的另一只胳膊,温以缇本想着退到后面。 可赵皇后却紧紧拽着她,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笑语盈盈地开口:“平日里都是范尚宫和梅宫正这两个看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陪着,甚少能见到一些年轻的。今日有温司言和年儿你在,本宫倒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不少呢。” 赵皇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 后面的梅宫正听了,脸上佯装出一副幽怨的神情,连忙说道:“皇后娘娘这是嫌臣不中用了,唉,岁月不饶人呐。” 说着,还故意轻轻叹了口气。 范尚宫也跟着附和,脸上带着笑意:“皇后娘娘可不能就此不宠着咱们了。” 赵皇后听了,转过头,笑着对赵锦年说道:“你瞧瞧她们两个,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在这争风吃醋。” 赵锦年温和的说道:“姑母待人一向宽容大度,温柔和善,底下的人才都争着抢着要在您身边呢。不然温司言也不会一路走到今日这地步。想必是早就瞧出姑母对自己人一向不薄,所以才这般尽心。”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对着温以缇使了个眼色。 温以缇心领神会,连忙笑着开口:“侯爷所言极是,在皇后娘娘手底下做事,臣倍感安心。娘娘不仅宽厚仁慈,还时常给予丰厚的赏赐,实在是让人打从心底里舍不得离开,就盼着能一直侍奉在娘娘左右呢。” 赵皇后眉眼含笑,眼中满是温和,说道:“好,好,你这话说得本宫心里欢喜,若是不赏你,岂不是辜负了你的这番心意?” 说罢,她缓缓抬起手腕,动作优雅地褪下一只羊脂白玉镯。 这玉镯莹润剔透,毫无瑕疵,玉质细腻如脂,触手生温,镯身之上,浅浮雕着缠枝莲纹,线条流畅婉转,莲瓣微微翘起,温润灵秀。 赵皇后轻轻牵过温以缇的手,将玉镯缓缓套在她的手腕上,镯子与温以缇的皓腕相得益彰。 “这镯子你戴着,往后便多为本宫分忧。”赵皇后的声音轻柔却又透着几分期许 。 听着这番话,温以缇只觉手腕上陡然一沉,像是有千钧重,险些让她抬不起手。 温以缇忙抬眼望向赵皇后,映入眼帘的是赵皇后那慈眉善目的笑脸,可不知为何,温以缇心中却无端涌起一阵寒意,愈发下沉。 若是从前,温以缇或许不会多想,只当是皇后的赏赐,欣然接受便是。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又看了一眼腕间的镯子,回想起方才赵皇后装扮时,自己并未留意这镯子。 此刻细细想来,这镯子的样式和质地…像赵皇后这般地位的人,是不会佩戴一个如此凸显年纪的镯子,很明显,这是赵皇后一早便准备好要送给她的!! 赵皇后话里说“往后多为本宫分忧”,这怕不是已经想好怎么坑……盘算自己了!!! 温以缇心中暗自揣测,忧虑重重。可面上,她却迅速调整神色,露出欣喜万分的表情,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对着赵皇后说道:“皇后娘娘,这太贵重了,臣实在……” 话还未说完,赵皇后便抬手轻轻一拦,笑着打断她:“哎,本宫送出去的东西,岂有容人退还的道理?不然岂不是显得本宫太没面子了?” 赵皇后的语气虽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站在一旁的范尚宫也立即附和,说道:“是啊,温司言,皇后娘娘赐的,你大大方方收着便是。这般推脱,小家子气的,未免也太不给皇后娘娘面子了。” 赵锦年此时突然开口道:“姑母,这镯子…可是您的…”说着天突然间记起什么,对着温以缇道:“这镯子虽说算不上传家宝,可也是个有年头的老物件了。” 赵皇后一听,笑意更浓,接着说道:“还是年儿有眼力见。没错,这镯子是本宫的祖母在本宫及笄之时赐下的,跟着本宫许多年了。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这镯子的样式越发显得稚嫩,再戴就不太适配本宫如今的身份,显得不够端重。如今瞧着温司言戴着,倒是越发有本宫当年的影子,不错,不错。” 赵皇后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紧紧地盯着温以缇,眼神里满是赞赏,接连说了两个“不错”。 然而,这每一声“不错”听在温以缇耳中,都如同重锤一般,让她的心愈发下沉。 第644章 刘氏病了 第644章刘氏病了 一旁的赵锦年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打着圆场。 “温司言,你就安心收着吧。”赵锦年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皇后娘娘特意感谢你在甘州时全力相助我的赏赐,别多想,没什么顾虑的。”” 赵锦年这般说,这赏赐可就有了正经的来头。 温以缇看向赵锦年与之换了个眼神,毕竟赵皇后赐的不得不拿,可这收下的缘由,确实得明明白白。 温司言微微欠身,神色恭敬,朗声道:“如此,那臣就都收下了。多谢皇后娘娘和侯爷体恤。” 赵皇后瞧着赵锦年与温以缇这般默契和谐的模样,心中满是欢喜。 她眼中笑意盈盈,亲昵地拉住他们两人的胳膊,说道:“快些,宫宴都要开始了,可别误了时辰。” 嘉华殿内,五品以上官员身着官服,依次步入大殿。他们的官服色彩分明,绣纹精致,从绯色到紫色,品级高低一目了然。 命妇们则身着朝服,以鲜艳的绸缎为底,用金丝银线绣着牡丹、芍药等繁花,领口、袖口处的滚边精致无比。 发间的凤钗、步摇璀璨夺目,各种玉佩、香囊等配饰挂在腰间,随着她们的走动,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殿内的熏香,弥漫在整个殿内。 殿内热闹非凡,众人互相寒暄、行礼。 一时间,问候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而融洽。 “母亲!”温以柔站在人群之中,目光敏锐,一眼便瞧见了不远处刚到现场的崔氏。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牵着一个女娃娃迎去。 这女娃娃模样十分剔透可爱,脸蛋圆圆的,泛着健康的粉润色泽 。她胖乎乎的小手,时不时揉一揉那双灵动的大眼睛。 头上梳着双丫髻,以金丝缠就的小巧发圈固定,髻上各簪着一支镶嵌红宝石的蝴蝶发簪,红宝石明艳夺目,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绣牡丹的锦缎小袄,领口与袖口处皆镶着柔软的白色狐毛,精致的牡丹刺绣用的是五彩丝线。下搭一条鹅黄色的百褶罗裙,裙摆绣着一圈淡蓝色的海浪纹,煞是可爱。 崔氏听到呼唤,她立即转过身,带着身边女子朝着温以柔走去。 尽管温以柔目前身无任何诰命封号,但她身为勋爵家的儿媳,身份矜贵,依旧会被邀请参与宫宴。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蜀锦长裙,裙摆及袖口处用细腻的银线勾勒出精致的缠枝莲纹,纹路若隐若现。领口处,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恰到好处地垂落,玉质莹润,与月白锦缎相互映衬,更添几分素雅高洁。外搭一件淡烟色的薄纱披风,轻柔如烟。 她的发式简洁而不失典雅,乌发松松挽起,一支翡翠镶银簪子斜插其中,簪头的翡翠莹润碧绿,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耳际,一对珍珠耳坠轻轻晃动,圆润的珍珠衬得她肌肤胜雪,更显雍容。 温以柔立在熙攘的殿中,尽管是一身素净装扮,却难掩周身风华,令人移不开眼。 在崔氏身旁的,正是锦阳乡君萧静宜。她长相虽仅属中等,称不上惊艳,面容白皙如雪,眉眼间温婉尽显,嘴角微微上扬。 身着一袭彰显乡君品级的宫装,月白色锦缎为底,其上用银线绣满繁复精致的缠枝莲纹,领口与袖口以淡粉色丝线勾勒出细腻的花纹,更添几分柔美。 锦阳乡君随着崔氏来到温一柔身旁,她先是微微顿住脚步,而后福身准备行礼。 以她乡君的身份,又是宗室出身,依照常理,该是温以柔这个伯学府的奶奶率先向她行礼。 可许是锦阳乡君希望与温以柔更为亲近,又或许是念及自己身为弟媳的身份,想要表达敬重,这才如此。 温以柔何等聪慧有眼色,哪里能真让她行礼。早在锦阳乡君刚有动作之时,便迅速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双臂,脸上笑意盈盈,连忙屈身,说道:“弟妹,快别这样,咱们之间可不用这般客气。” 说罢,她便与锦阳乡君一同缓缓直起身来,两人相视而笑,眼神中满是亲昵。 说完,温以柔靠近崔氏,轻声问道:“母亲,祖母今日没来吗?” 提及刘氏,崔氏微微叹了口气。 刘氏如今身为礼部侍郎之妻,身份贵重,时常收到各家的宴请。只是她年纪大了,愈发不爱走动。 最关键是刘氏的出身,在一众高居要职官员的家眷里,她的娘家的门第着实不高,总觉得自己与她们格格不入。 每当与那些出身名门的官眷们相处,刘氏内心深处的自卑便悄然滋生。她们谈论着家族的历史、盘根错节的关系,言语间满是底气与自信。可这些对刘氏来说,太过遥远。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下意识地选择逃避,不爱与她们走动。 不仅如此,那些官眷们聊天时,时常让刘氏听得一头雾水,每次换来的是尴尬与沉默, 于刘氏而言,与如今身边这些出身名门、高高在上的官眷周旋,远比不上与曾经的邻居街坊,小官家的官眷们相处来得自在,打从心底里感到愉悦。 可如今,温家门第渐高,身份地位今非昔比。刘氏深知自己的言行举止不再仅仅代表个人,稍有不慎就可能给身为吏部侍郎的老爷抹黑。 每次想要像从前一样,随性地去找那些旧相识叙叙旧,她都得再三思量,种种顾虑,久而久之,也成了刘氏便不爱出门的原因。 崔氏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开口说道,“前些日子,你祖母生了场病,到现在身子还没完全好利索,便告病在家中安心休养。” 听闻刘氏生病,温以柔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担忧之色,眉头轻皱,急切地对崔氏说:“那祖母的身子如何?我回府后寻些上好的补药,给祖母送去…” 崔氏见状,连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温以柔的手臂,安抚道:“不用这般着急,你祖母就是上了年纪,这几年身体不如从前,小毛病时有发生,并无大碍。大夫也瞧过了,按时服药调养着就行,你如今怀着身孕,可别为这些事太过操劳,把自己累着了。” 第645章 锦阳乡君的顺心,像缇姐儿 第645章锦阳乡君的顺心,像缇姐儿 正当几人谈论时,一道稚嫩又软糯的声音突兀响起:“母亲,太姥姥病了吗?我去喂她吃药药。” 几人低头一看,原来是白晨曦。她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着圆嘟嘟的小脸,满脸关切和担忧,小眉头还微微皱起,模样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由于“外曾祖母”这个称呼对于年幼的白晨曦来说太过拗口,每次学说都让她急得小脸通红,怎么也学不会。 温老爷和刘氏心疼孩子,便告诉她可以亲切地称呼为“太姥爷”和“太姥姥”。 从那以后,白晨曦就一直这么叫着。 崔氏的心都被这一声呼唤给融化了,她连忙轻轻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将小灵儿抱了起来,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咱们的小灵儿真乖,太姥姥没什么事,快亲亲外祖母一口。” 白晨曦也不害羞,立即甜甜地在崔氏脸上亲了一口。 “哎!” 崔氏幸福地应了一声。 旁边的锦阳乡君也十分喜欢,忍不住伸手逗了逗她。 白晨曦见状立即也对着锦阳乡君亲了一口。 这一亲,可把她的心都亲化了,她连忙对温以柔道:“大姐姐,小灵儿这般聪明乖巧,真是让人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生个像小灵儿这般贴心小棉袄似的闺女啊。” 温以柔闻言,笑着说道:“你和二弟再努把力不就有了。再者说滨哥儿也不差呀,据说如今都会背诗了。” 提到温昭滨,崔氏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说道:“别听他们瞎说,不过是近几日你二弟在房中努力用功读书,被滨哥儿听进去学了几句嘴罢了。” 温以柔也笑着回应:“反正祖父倒是很得欣喜呢!” 温昭滨是温英文和锦阳乡君的儿子,算是温家孙辈的第二位小少爷,而第一位小少爷是温英安之子,只是他随着父母去了任上。 如今温老爷膝下也就仅有温昭滨这么一个小曾孙,因此格外宠爱他。 锦阳乡君听到温以柔提起自家儿子,想起他在家中备受宠爱,并没有因为是庶子之子而被冷落,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意。 自从嫁入温家,她的日子过得十分顺心。温英文虽说不擅长表达那些浓情蜜意的话,但却时常关心惦记着她。 无论去哪里,时不时也会给她带一些小东西,虽然不贵重,却都是他的一片心意。 即便如此,锦阳乡君也觉得自己是捡到宝了,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重视过。 婚后,温英文也一直待她如初,而崔氏也不是刻薄待人的婆母,对他们小两口十分和善,还时不时叫她一起出去走走逛逛。 甚至对于滨哥儿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儿,也十分疼爱。 家中这般和睦的氛围,让锦阳乡君很是欢喜。 更何况温英文还这么有上进心,虽说天资不算聪颖,但依旧刻苦努力地读书,从不沾花惹草,寻欢作乐,这让锦阳乡君十分知足,觉得赵皇后为她赐了一门好亲事。 再加上温老爷如今是吏部侍郎,位高权重,好些曾经只是几面之交的同龄人,甚至是宗室里的同龄人,都时常来寻她亲近,这都是因为温老爷在朝中的影响这些待遇,是她在闺中时,哪怕身为宗室之女,带着萧姓时都未曾感受过的。 “你呀,也别光念叨滨哥儿了,你肚子里这个才更得好好护着。今日人多嘈杂,可千万别吃坏了东西,再一不小心被人冲撞了,知道吗?” 崔氏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将白晨曦放了下来。她这个年纪,可是抱不动这样胖嘟嘟的娃娃了,可眼中的慈爱分毫未减。 温以柔下意识地摸了摸还未明显显怀的肚子,脸上满是温柔笑意,对着崔氏说道:“放心吧,母亲,我一切都好,这孩子也安稳得很。” 这时,锦阳乡君才猛地想起温以柔怀有身孕,眼中立刻浮现出关切之色,赶忙询问道:“大姐姐,是不是快四个月了?” 温以柔微笑着点点头,“是啊,这一胎可比怀小灵儿的时候省心多了,这些日子我食欲大增,也没怎么害喜。” 崔氏听了,欣慰地点点头,感慨道:“这孩子倒是个体贴的。” 白晨曦一听这话,小嘴立刻撅了起来,满脸不乐意地说道:“娘亲,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就不体贴吗?” 还没等温以柔回答,崔氏就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白晨曦的小鼻子,笑着嗔怪道:“你呀,跟你二姨母一个样,从小都是个不消停的主。” 崔氏说着,目光落在白晨曦那圆圆的小脸上,突然眼前一亮,对着温以柔说道:“哎,我怎么觉得小灵儿越发像缇姐儿了呢。” 温以柔也笑着点头,“母亲,我早就发现了,小灵儿不管是性子还是外貌,都和她二姨姨小时候很像。” 白晨曦常常在母亲和外祖母口中听到自家二姨母的事,虽说二姨母一直在外当官,从未回过家,但她每年都会收到二姨母送来的好多礼物,对她也算是熟悉。 此刻,她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满眼期待地问温以柔:“那二姨母是不是会很喜欢小灵儿呀?” 温以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肯定地说:“那是自然,你二姨母最喜欢你了。” 白晨曦一听,高兴得蹦蹦跳跳起来,随即又带着几分期待说道:“我好想她呀,好想见见二姨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提到温以缇,温以柔和崔氏眼中都闪过一丝落寞。原本以为温以缇终于被召回京,之后能回家一趟,甚至有望出宫荣休。 可那时也仅仅是在她抵达京郊区的时候,远远地见了一面。直到如今,也不知道温以缇何时才能真正回家。 锦阳乡君见她们提起二姑子,神色也变得有些复杂。 她从自家夫君口中,时常听闻温以缇的事。 每次丈夫说起二姐姐,眼中满是崇敬与亲近。甚至有一次跟她讲过,温以缇是家中兄弟姐妹里,和他关系最好的一个。 第646章 温以如婚后 第646章温以如婚后 起初,锦阳乡君还有些不信,温以缇虽说不是家中最受宠的嫡长女温以柔,可好歹也是长房嫡女,怎么会对一个庶出的弟弟这般上心,毕竟她又不是没有嫡出的弟弟。 可之后看着从甘州时不时带来的礼物,都是依照着兄弟姐妹几人的喜好分别准备的,甚至还送了温英文许多大儒的着作,以及送了一份当年新科状元邵玉书科考时的心得和注解时。 锦阳乡君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二姑子对自家相公的确是用心的。 因此她心里也有些期待,想要见见这位神秘的二姐姐,大庆第一位女知州。锦阳乡君至今未曾谋面,只是经常听闻她的事迹。 这让锦阳乡君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同样身为女人,她深知能做到温以缇这般地步,该有多么艰难。 温以柔低头,看着一脸渴望的白晨曦,轻声说道:“你不记得啦?上个月不是才见过你二姨母一面吗?” 白晨曦一听,小嘴立马嘟得老高,满脸委屈地回道:“那么远,还隔着好多好多人,根本就看不清楚嘛。”说着,满是失落。 崔氏见外孙女不开心,心疼不已,赶忙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小灵儿乖,今日说不定还能见到你二姨母呢,她如今就在这宫里做女官。” 白晨曦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拉着崔氏的手,急切地问道:“真的吗?外祖母,我真的能见到二姨母?” 崔氏温柔地点点头。“太好了!”白晨曦欢呼一声,抱着崔氏又是一阵撒娇,小小的身子扭来扭去,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温以柔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瞥了她一眼。 这时,她注意到场内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愈发喧闹,为了能有个相对安静的地方说话,她赶忙拉着崔氏和锦阳乡君的手,往角落走去。 锦阳乡君见母女俩似有私密话要说,心里明白这时候自己在场多有不便。略一思忖,她便笑着开口说道:“母亲,我忽然想起还有几个好友许久未曾叙旧了,可不能失了礼数,你们母女好好聊聊,我先过去一会儿。”言罢,她福了福身离去,给崔氏母女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崔氏望着锦阳乡君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才收回目光。 她又将视线落在正紧紧拉着温以柔和自己手的白晨曦身上。小家伙仰着天真无邪的脸蛋,眼巴巴地望着她们,满是好奇。 崔氏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之色,对着温以柔,语气里带着嗔怪与无奈:“孩子这么小,让她听不合适吧。” 温以柔嘴角轻轻上扬,她轻轻拍了拍崔氏的手,轻声安抚道:“母亲莫要担心,小灵儿聪明着呢!况且您方才不还说小灵儿像二妹妹吗?她可是从小就机灵,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可清楚了!” 听到母亲这般夸赞自己,白晨曦立即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胸脯还挺得高高的。随即重重地点了个头,那模样惹得崔氏和温以柔忍俊不禁。 崔氏满眼慈爱地看着小灵儿笑了笑,而后将目光转向温以柔,关切地问道:“你婆婆最近没闹出什么事吧?” 温以柔早就知道崔氏恐怕要问这些,她轻声安抚道:“母亲放心,如今大房已不成气候。大哥的身子怕是撑不过明年了。那个哥儿,即便有尤家帮忙续着命,日后也不能操劳,与常人相比,怕得减少一半寿数。 如今整个白家,可都指望着我们二房,再者说,您女婿如今在兵马司也算得力,虽说官职不算太高,但手底下也掌管着一部分权兵力,旁人若是想打我肚子里孩子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相公乐不乐意。” 崔氏听后,悬着的心落了地,会心地一笑:“我就说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要孩子了,只要孩子没事那就好,我可不想我好好的外孙成了别人的孩子。” 白晨曦在一旁听得认真,小脸上满是坚定,立即斩钉截铁地对着崔氏道:“外祖母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弟弟,不让他被人夺走!” 崔氏笑着掐了掐捏了捏白晨曦的小脸,眼中笑意更浓:“小灵儿怎么知道是弟弟啊,万一是个妹妹呢?” 白晨曦努了努嘴,模样可爱至极:“我就是知道这一次娘亲怀的肯定是个弟弟,虽然我也想要一个妹妹…不过弟弟妹妹都好!” 崔氏看着这般懂事又可爱的白晨曦,心中满是欣慰,转头对着温以柔道:“你看看这孩子,投到你肚子里算是咱们的福气了。” 温以柔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温柔,看着白晨曦的目光里,既有身为母亲的疼爱,也有对未来生活的期许。 崔氏满意地看着温以柔,目光中透着关切与欣慰,末了,却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唏嘘地说道:“你如今的日子也算是越过越好了,我也就安心了。” 温以柔自然明白母亲叹这口气,是又想同她念叨二妹妹的事了,她赶忙转移话题,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与疑惑:“对了母亲,四妹妹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文家就这般不顾及咱们吗?” 提到文家,崔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在如今温家的这一辈中,日子过得最不如意的,当属温以如了。 原本温以如以庶出女的身份,嫁去文家给嫡子做媳妇,本是一桩好姻缘。 可谁能料到,那温家二郎在小小年纪中了秀才之后便一蹶不振,多年过去,竟还只是个秀才。 多年科考不利,整日与那些同样满腹经纶却又有些恃才傲物的学子们相聚,吟诗作赋,畅谈风花雪月,却不再将心思放在科举备考上。 反观温英文,同样是在这读书的道路上奋进,这般勤勉好学,终于在后期发力,考中了举人。虽说只是末等举人,但与那温家二郎相比,可不知强了多少。 原本想着,文家虽说不算声名赫赫的高门大户,可好歹也是京城门户,还有一位做四品官太太的姑奶奶撑着门面,在外人看来,也算是有些底蕴的门户,不至于被视作没落的小官之家。 可是如今一看,这文家也就仅剩一个做四品官太太的姑奶奶,撑着门面了。 京城的官位,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挪动一步谈何容易。文老爷从地方调回京城担任六品官后,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再进一步, 就连温昌柏如今都已是从五品的员外郎了,更别说温老爷甚至任职吏部侍郎,更是稳稳地压住文家一头。 因此,如今温家众人对文家二郎多有不满,就连崔氏也隐隐悔不当初,不该早早给温以如定下文家这门亲事。 可木已成舟,嫁都嫁了,实在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是娘家多帮衬些。 这不,见文家二郎科考不中,温老爷走动关系,给温家二郎谋了个吏部的从九品小官。 别看只是九品芝麻官,可那毕竟是六部之首的吏部,一个秀才出身,想在这谋个官职,没有背景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谁想,文家二郎去了吏部没几天,便吵吵着温家不把他当人看,给他安排的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差事。 文家二郎觉得自己大材小用,没几天,他便辞了官回家,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考出个名堂来。 可几年时光匆匆而过,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前些几天,白洮还抓了一批读书不进取、喝酒闹事的学子,其中就有温家二郎。 当时,酒楼里一片喧闹,温家二郎喝得满脸通红,与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学子大声争论着诗词,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因着连襟的关系,白洮这才偷偷将他送回了文家,这件事温以柔是知晓的,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和家里说,只让白洮先好好警告文家一顿。 一提到温以如,原本还面带几分温和笑意的崔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无奈。 “那丫头你就别管了,让她自己折腾去吧!家里人费尽心思帮她,还不如她自己脑子灵光一回。 在家里的时候挺牙尖嘴利的,可谁能想到,这嫁人过去还竟是个闷葫芦了?” 崔氏越说越激动,“小产那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们,她还有什么不敢做不出来的!”说着,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温以如刚嫁入文家的第二年,便诞下一个女儿,先开花后结果是许多人家的常态,崔氏心里虽盼着是个男孩,能帮温以如在文家站稳脚跟。 可想着温家如今在京城也算有些底气,倒也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日子悠悠而过,谁料此后好几年,温以如的肚子都毫无动静。 而这边,闺女还没学会说话,文家二郎便左一个妾室、右一个通房地往院子里收。 很快,几个庶出子女相继诞生,一时间,文家二房的后院好不热闹,却也让崔氏气得火冒三丈。 立即带着人打上了文家,她满心以为以温以如从小争强好胜的性子,定会和自己里应外合,给文家一点颜色瞧瞧。 可当崔氏与文家众人对峙时,却发现温以如像变了个人,曾经那个果敢泼辣的丫头如今竟闷声不响,问十句答不上一句,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崔氏看着这样的温以如,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无奈之下,她只能凭借温家给文家施压,对方这才有所收敛,温以如的日子这才稍微好过了些。 今年夏天,温以如好不容易再度有了身孕。可没等坐稳胎象,温家二郎与一众学子饮酒作乐,喝得酩酊大醉才归家。脚步踉跄的他,在昏昏沉沉间伸手推了温以如一把。 这一推,温以如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就这么小产了。 可温以如愣是咬着牙,没向家里透露半点消息。 等到崔氏知晓此事时,夏日的衣裳都已收了起来,时节已然入秋。 崔氏心急如焚地赶到文家,看到温以如的那一刻,她差点认不出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就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儿。 温以如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整个人瘦了好几圈,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崔氏心疼得眼眶泛红,心中的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她在文家大闹了一场,今日文家若不给一个说法,就休怪她不顾情面,去让温老爷出面了! 文家众人被崔氏的气势吓得脸色惨白,况且,文老爷要上往上走一走,还得指望着温老爷讷,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当即连连向崔氏赔礼道歉,一口咬定这只是一场意外。 崔氏本打算借此机会,好好杀一杀文二郎和文家的威风,可就在这时,温以如抱着年幼的女儿菡姐儿,哭得肝肠寸断。 她那不争气的模样,让崔氏又是心疼又是气愤。 而当崔氏看向菡姐儿,更是心疼到了极点。菡姐儿瘦得皮眼睛又大又圆,眼神中满是惊恐与不安,哪有半点官宦家小姐的模样。 崔氏心中一阵抽痛,她活了大半辈子,何曾见过对自家女儿如此狠心的人家,即便是曾经三房早年的温以怡,也不曾到这般境地。 崔氏怒火中烧,情绪激动地嚷嚷着:“这日子没法过了,如姐儿,咱和离,带着孩子回娘家住!我绝不让你再在这受苦!” 然而,这终究只是一时的气话。 后来,温昌柏不知与文老爷在书房里谈了些什么,这场风波竟渐渐平息了下来。 温昌柏后来还严肃地警告崔氏:“如今温以如是文家的人,和离这话,以后绝不能再提。不为温以如着想,也得为菡姐儿考虑,那是她的家,她姓文。 况且家里还有那么多未出阁的哥儿和姐儿,若是因为温以如一人,让家族声誉受损,那就得不偿失了。” 崔氏冷静下来后,细细思量,也明白温昌柏所言句句在理。 如今温家在官场正处于风口浪尖,被诸多势力虎视眈眈地盯着,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弹劾,在这微妙的局势下,的确容不得半点差错 。 第647章 对比 第647章 对比 道理虽然是那个道理,可崔氏心里依旧放心不下,不然不可能一提起温以如就这般激动。 其实,当下最要紧的,既不是多变的局势,也不是旁人对温家虎视眈眈的目光,而是温以如自身能否立的起来。 毕竟日子是温以如自己在过,若她自己不硬气,就算娘家人天天上门撑腰,又有什么用呢?这才是崔氏最着急的地方。 之后温以柔这才眉头微蹙,凑近崔氏,听她说起文家二郎前几日又犯了事的消息。 温以柔无奈地叹了口气,温以如的事她也得寻个章程了,不能再这样下去。 之前被白家那几个豺狼虎豹盯着。她每日都被诸多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出太多精力去关心温以如的状况。 加上温以如的性子向来执拗得很,即便日子过得艰难,她也不愿向旁人倾诉自己的委屈,半分都不肯提及。期间,温以柔也曾多次邀请她前往白家相聚,或是去文家登门拜访。 可每一次,都被温以如委婉拒绝了,她总是说着“改日吧,改日再说。” 其实,温以柔心里什么都明白。 温以如只是觉得自己如今的生活不如意,满心都是不甘与无奈,不想让别人看了自己的笑话。 如今温以缇也回京了,温以如婚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她也只是知道个一星半点。 若让在宫中的温以缇知道,怕她会直接带着人,或者寻谁直接打上文家去。温以柔最了解二妹妹那个性子了,平日里看着与世无争的模样,家里人怎么吵,怎么打都没事。 可一旦家里人被外人受了欺负,她比谁都着急,绝对是要冲在前面护短的。 果然 ,崔氏听闻文家二郎又不消停的时候,当即怒道:“什么?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你这孩子,怎么现在才跟我说?要是早些告诉我,当时就拉着你祖父去文家兴师问罪,他们怎能如此过分!”崔氏越说越激动。 温以柔连忙安抚,轻轻拍着崔氏的手臂:“母亲,您先冷静冷静,我跟您说这些,只是想让您心里有个准备。等宫宴结束,我一定想办法给文家一个教训,让他们收敛些。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心思放在几个弟弟妹妹身上。” 如今温家有好几个未婚娶的孩子们,从明年开始,就要陆续操办及笄、定亲、成婚的大事了。 崔氏一听,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没好气地说道:“你管什么管,你现在肚子里这个才是最要紧的。这都是家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如今你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 温以柔还要再说什么,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两人背后悠悠传来:“姑母说的没错啊。” 两人闻声转过头,只见崔慧颖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走来。 崔慧颖褪去了儿时的青涩,身形苗条,步履间轻盈似燕。面庞白皙如玉,弯弯的眉毛仿若两片柳叶,眉梢微微上扬,为她添了几分俏皮。眼睛虽不是那种大而明亮、顾盼生辉的类型,却胜在灵动有神。 崔慧颖打小的模样,就仅有几分灵气,谈不上花容月貌,只能说是长相清秀。可随着年岁渐长,这份清秀愈发沉淀出独特的韵味, 她今日身着一袭素色宫装,裙摆处用简单的墨线勾勒出几株淡雅的竹子,颇有几分雅致。 她头上只梳着一个简洁的发髻,一支温润的玉簪斜插其中簪头雕琢的一朵小巧梅花,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耳坠,样式都好像是几年前,虽不夺目却有些精致, 只不过,崔慧颖的面庞圆润而透着光泽,脸颊上带着自然的红晕,眉眼舒展,显然是生活的安稳,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悠然自得。 崔慧颖走到两人面前,继续说道:“大表姐,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如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重要。温以如那性子,太要强也太执拗,非得自己吃尽了苦头,才知道长记性。” 说罢,她轻轻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崔氏目光落在崔慧颖身上,看着这个平日里看着没什么心眼,却总能被幸运眷顾的傻侄女,心中忍不住泛起一阵感慨,不由自主地将她与四丫头做了对比。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四丫头要是有你这性子和运气,也不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当年选秀,崔慧颖被赐婚给一位宗室弟子为妻。虽说男方家中如今没什么手握实权的官职,只是领着七品虚爵的俸禄,但好歹是宗室子弟。 单是这宗室的身份,就足以让他们在诸多场合都有一席之地,哪怕是这次宫宴,崔慧颖也是有资格赴会的。 在京城里,谁家要是没长眼,敢去招惹宗室子弟,那宗人府可不是吃素的,定会出面严惩,绝不姑息。 当然,都是那些中小官之家,但高官门户,也不会闲着去招惹宗室。 崔慧颖嫁过去之后,虽说日子称不上大富大贵、滋润无比,但也顺遂安稳,没经历什么大风大浪。 男方为人老实憨厚,虽说没展现出什么过人的能力和天赋,但好在对崔慧颖还算体贴。崔慧颖一进夫家门,就展现出了她的福气。 先是生下一个男娃,在婆家稳稳地站住了脚跟,一家人欢喜不已。而后,她又生下一个闺女,凑成一个“好”字,如今儿女双全,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再看崔家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崔慧颖的嫡亲大伯父可是堂堂三品御史,位高权重,声名远扬。 男方家里就是再糊涂,也不敢轻易去招惹崔慧颖。 有娘家做坚实的后盾,崔慧颖在婆家的地位更是稳固,生活得惬意自在。 崔慧颖与温以如算是从小一块玩到大,打到大,闹到大的,情谊自是深厚。 后来,崔慧颖听闻温以如在夫家的日子满是艰辛,立即想去为其撑腰,可谁能想到,当她前去文家探望时,却屡屡被拒之门外。 温以如不愿与外界接触,更不愿让崔慧颖看到自己的狼狈。 每一次被拒绝,崔慧颖心中的火气便噌噌往上冒,可冷静下来后,崔慧颖又怎能不了解温以如是怎么想的。 她是那般要强,如今在夫家受了委屈,定是觉得颜面尽失,才会这般躲躲藏藏。 想到这儿,崔慧颖心中的火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心疼与无奈。 崔慧颖一脸认真,微微凑近崔氏,急切地说道:“姑母,等您下次再差人去文家的时候,可一定要叫上我。温以如她怎么都不肯见我,我都去了好几次了,每次都吃闭门羹。” 崔氏听闻,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轻声说道:“你倒是个实心眼、重情义的孩子。也是,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这份心思难得。” 说到这儿,崔氏顿了顿,脑海里闪过一些思量,接着道,“你怎不去你大舅母那儿多走动走动。” 崔氏这是提点崔慧颖,也是因着她知道自家母亲今日也没来参与宫宴,因此这才让崔慧颖去寻张氏。 这个时候让夫家瞧瞧她和三品御史舅舅的关系有多亲近。他们以后行事也得掂量掂量,不敢随意轻慢,旁人也会对高看几分。 崔慧颖听了这话,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姑母,我刚从大舅母那边过来呢。只是她今日实在太忙了,身边围了一群人,都是来攀关系、套近乎的。我瞧她抽不开身,便没再多打扰,想着来寻您说说话。” 崔氏听出崔慧颖话里有话,也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张氏身为三品高官的夫人,应酬繁多,自然是顾不上这个庶出隔房的侄女。 崔氏也不多追问崔家那些复杂琐碎的事儿,她拍了拍崔慧颖的手,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同我和你大表姐在一块儿待着。等会儿你婆家的人来寻你,你再回去。” 崔慧颖一听,得知崔氏愿意带着温以柔来给她撑面子,顿时喜出望外,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声音甜甜的,满是感激地说道:“多谢姑母和大表姐,有你们在,我心里可踏实多了。” 说罢,她亲昵地挽住崔氏的胳膊。 第648章 不要牵扯顾家的人 第648章不要牵扯顾家的人 之后几人聊了没多久,锦阳乡君也回来了看到崔慧颖在,锦阳乡君旋即脸上露出礼貌而温和的笑容,落落大方地二人相互行礼。 她与崔慧颖也算相识,崔慧颖如今是宗室的媳妇,而锦阳乡君自身也出身宗室,同属一族,这份天然的联系让她们之间多了几分亲近感 。 众人热络地交谈起来,期间时不时有人过来向晋锦阳乡君、崔氏或者温以柔寒暄问候。 每来一波人,崔氏总是热情又大方地介绍崔慧颖及,当众人得知崔慧颖的夫家也是宗室,尽管只是不太起眼的一支,但宗室的身份还是让这些人对崔慧颖另眼相看。 原本随意的神色变得和颜悦色,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客气,或是夸赞崔慧颖端庄秀丽,或是称赞她举止得体。 崔慧颖面对这些夸赞,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她微微颔首回应着众人的话语,心里满是得意。 甚至就连嫁入东宫的顾侧妃,也来寻崔氏。 只见她眉眼含春,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尽显尊贵与优雅。 顾侧妃径直走到崔氏面前,微微欠身行礼,那姿态既不失身份,又透着几分亲和:“大奶奶,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崔氏连忙起身回礼,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顾侧妃安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顾侧妃话锋一转,语气略带几分亲昵地说道:“说起来,前些日子我在宫里还和以缇姐姐见了面,她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 崔氏和温以柔听闻此言,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滞,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这顾侧妃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别有用意。 待顾侧妃浅笑着离去后,锦阳乡君一脸疑惑,忍不住凑近崔氏小声问道:“母亲,这顾侧妃为何突然和咱们家这般交好?从前也没见她如此热络啊。” 崔氏神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无奈:“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回去同你细说。但你先记住,这顾家能不有牵扯就别沾染。要是碰见他们家的人,能避开就避开。” 锦阳乡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心中仍有诸多疑问,但见崔氏不愿再多说,便也识趣地没再多问。 之后崔慧颖的婆家人寻来了。 来人是她的婆婆,一位体态富态、面容和善的妇人。她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先是笑着和崔氏等人寒暄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亲昵地拉过崔慧颖的手,轻轻拍了拍,说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崔慧颖站起身来,再次向崔氏等人行礼,而后离开。 崔氏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紧,看向二人,开口问道:“你们可有看到含姐儿?” 锦阳乡君和温以柔皆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温以柔见状,又补充了一句:“方才也没从顾家那边看到含姐儿。” 说罢,她微微蹙起眉头。 崔氏听闻,没再说什么。 温以含嫁入武清侯爵府顾家后,平日里和娘家人联系甚少,可一旦在婆家受了委屈,就立刻跑到温家来诉苦,寻求帮助。 这和温以如那死鸭子嘴硬,就算吃苦也不肯轻易低头求助的性子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想到这儿,崔氏心里又是一阵烦闷。 刘氏身子一直不好,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琐事。三房的孙氏,又没什么本事和底气,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所以,每次温以含出了状况,无一例外都是崔氏出面解决。 这让崔氏心中难免有些怨言。 平常日子里,温以含不见对娘家有什么照顾,一到自己有事了,来得比谁都勤。 那顾六郎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这温以含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可还是义无反顾地嫁了进去。如今受了委屈,又能怪得了谁? 可话虽如此,毕竟温以含还是温家的人,崔氏身为温家当家主母,又怎能真的不管不顾呢? 想到这儿,崔氏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嘟囔道:“罢了,也不知道那她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不知不觉间,时间悄然流逝。 此时,宫宴内已经没有新人进入,原本喧闹的交谈声也渐渐小了下来。 众人都隐隐感觉到,这场正主怕是快要到了。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大家都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装。 第649章 宫宴开始 第649章宫宴开始 随着宫门缓缓敞开,首先入场的是朝中位高权重,统一穿着最高品制紫色官服的诸位大臣们。 他们神色凝重,迅速走向自家眷属所在之处。众人刚刚站定,便被一阵宏大的声响吸引。只见嘉华殿的的大门缓缓彻底敞开。 厚重的殿门在吱呀声中,一时间,宫女和太监们鱼贯而入。 就在这时,裘总管迈着利落的步伐走进来,手中拂尘一甩,声音尖锐而悠长:“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宸妃娘娘驾到!”这声音在殿内回荡。 正熙帝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中带着几分和蔼,与赵皇后并肩缓缓走来。 赵皇后面色红润,头戴凤冠,霞帔加身,举手投足间尽显母仪天下的风范。 温以缇和赵锦年紧随赵皇后其后左右。 温家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赵皇后身边的温以缇身上。锦阳乡君见到自家婆母紧紧的盯着一个方向,当即顺着目光看去。 崔慧颖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讶,“这真的是二表姐吗?怎么变化如此之大,浑身散发的气度,比起她曾见过的皇室县主,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 锦阳乡君眼中满是欣赏与好奇,心中喃喃“看来这就是传说的二姐姐了,果然名不虚传!比起那些夫人、太太甚至宗室的女子,都毫不逊色,不愧是大庆第一位女知州。” 而众人的目光,在被赵皇后这般康健的状态所吸引的同时,又忍不住被她身旁那道格外年轻的身影所牵动。 往常在赵皇后身侧的总是范尚宫和梅宫正二人,她们作为皇后的心腹近臣,在宫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今日,她们两个竟落在了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年轻女官紧随赵皇后左右,这着实令人感到新奇与诧异。 “她是谁?” 而有人恍然大悟,猛地想起,这不就是那位传说中打破常规,前往地方任职的女官吗? 另一边面如冠玉,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的赵锦年也被人注意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赵皇后身边,无论是身姿还是气质,都极为相称,活脱脱一对金童玉女。这画面落入众人眼中,刹那间,竟让不少人产生了一种错觉,甚至隐隐怀疑,温以缇莫不是被赵皇后许配给了安远侯? 然而,这个念头也仅仅在众人脑海中一闪而过。下一刻,众人便纷暗自嘲笑自己的荒唐。 毕竟,安远侯可不是一般人。他身为世袭勋爵的侯爷,手中紧握兵权,在朝堂之上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哪怕是赵皇后也绝不可能将一个小小的女官赐婚给安远侯当侯夫人。这样的想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众人心中虽如此想着,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温以缇和赵锦年身上打转。 随即,众人整齐一同行礼,声音洪亮:“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正熙帝面带温和的笑意,牵着赵皇后的手,稳步走向大殿正上方的中央位置。 站定后,正熙帝微微抬手,声音沉稳而有力地说道:“都平身吧,今日宫宴,不必多礼。” 众人再次齐声开口:“多谢陛下,皇后娘娘。” 声音落下,赵锦年立刻走向赵皇后下边最近的一个位置,动作优雅地缓缓坐下。 这是独属于皇后侄儿的荣耀,旁人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 而温以缇则静静地站在赵皇后身后,范尚宫和梅宫正这回也各自去旁处。 宫宴之上,即便是她们这些女官也得时时刻刻当值盯着,也就只有温以缇例外,被留了下来。 温以缇自打进入殿内,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涌上心头。她佯装不经意地用余光迅速扫向四周,不停地搜寻着自己家人的身影。 人头攒动,衣香鬓影,要在这众多宾客中找到家里人谈何容易。 终于,当她站定在赵皇后身边,微微调整角度,得以将大殿内的场景一览无余时,她看到了! 在大殿的一角,崔氏和温老爷,以及白家中的温以柔和小灵儿。 瞧见他们的那一刻,温以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眼神中满是温柔与安心。 但她不能露出异样,只能依旧垂下头,安静地站在赵皇后身边。 离温以缇最近的赵锦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扫视一眼四周,转过头,看向温以缇眼中满是心疼与怜惜。 很快,宫宴正式开始。正熙帝和赵皇后相继起身,向众人致辞。 随着他们的话音落下,宫人们便开始忙碌起来。步伐稳健地将所用的菜品、酒水、点心等依次端上。 尚仪局与太常寺的众人早已忙碌开来,他们神色专注,脚步匆匆。 尤其是其中的司乐司带着太常寺下设的教坊司。从悠扬的笛箫到激昂的鼓瑟,还有舞伎们翩翩起舞。 众人起初还只是安静地坐在正席之下,不过多时,热闹的敬酒环节便开始了。 首先上前的是以太子和太子妃为首,在他们之后,几位王爷王妃、公主驸马以及宗室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口中说着吉祥话。 接着,内阁的阁老们和阁老夫人们也按顺序前来敬酒。 其中,赵皇后神色淡淡,只是应了太子和太子妃以及十一皇子和几位阁老夫人的酒,对于其他人,仅仅是微微点头示意。 而正熙帝则是满脸笑意,一一应着众人的敬酒,心情显然十分愉悦。甚至每当吃到什么不错的菜时,他便立刻差遣身旁的太监,将菜品赐给下面的官员。 得到赏赐的官员们欣喜若狂,连忙携带着一家老小,欢天喜地地来到宴会中央,对着正熙帝磕头谢恩,感谢皇上的隆恩浩荡。 酒过三巡,几位王爷们兴致愈发高涨,纷纷开始展现自己的才能,想要在皇上面前博个好彩头。他们说着各种吉祥话和俏皮话,哄得正熙帝笑的合不拢嘴。 这人老了,总爱回忆往事,正熙帝也不例外。聊着聊着,话题便转到了婚姻之事上。如今他的众多孩子中,只有十一皇子尚未婚配。 于是,正熙帝当场便询问十一皇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宸妃当即心下一紧,十一皇子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泛起红晕,显得有些羞涩,犹豫片刻后,才轻声说出自己心中对未来王妃的期许。 之后,正熙帝又将目光投向几位他平日里较为重视的大臣,众人心里都明白,皇上此举或许还有别的深意。 这些官员们反应各异,有的一听到皇上询问,顿时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介绍起自家未婚的姑娘、妹妹、侄女,口中滔滔不绝,将她们才情相貌、品性德行夸得天花乱坠。 有的则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回应着正熙帝的问题,还有的心中忐忑不安,身体微微颤抖。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一旦所有皇子都婚配娶妻,便意味着真正的夺嫡之路即将开启。 赵皇后身子一直不好,众人都在暗自揣测,她可能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朝堂局势便会变得微妙起来。太子虽身为储君,目前也只是挂着个淑妃之子,严格来说算不上嫡子。 只要一天没登上皇位,一切皆有可能发生变数。 几位王爷表面上和和气气,可私下里谁又能保证没有自己的心思呢? 他们一直都未曾真正低头,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都有着自己的盘算。 而温以缇则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猜测陛下正熙帝此举的用意。 正熙帝似乎谈兴正浓,说着说着,又突然问起赵锦年的情况。 第650章 婚事,赵锦年的意中人 第650章婚事,赵锦年的意中人 赵锦锦年早些年有着“天煞孤星”的响亮名头,各家对他多有忌惮。 不过这几年,他的名声渐渐淡去,但依然是个不错的婚配人选。 他尚未成家,家中也无公婆,若有女子嫁过去便是侯夫人,内宅之中说一不二,日子想来是十分舒坦的。 然而,还是有一些门第不错、不愁嫁的姑娘家,对赵锦年敬而远之。 毕竟,赵家是个危险的地方,他们也不想将自己的宝贝女儿的一生搭进去。 其中最关键的是,据说,安远侯府内有一名庶子,无人知晓他的生母究竟是谁。 赵锦年行事极为谨慎,一直将这个孩子的身世藏得严严实实,对外更是宣称孩子生母难产离世。 然而,这般欲盖弥彰的做法,反倒勾起了众人的猜疑。 大家私下里纷纷议论,能被如此严密隐藏的,背后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缘由。 众人皆猜测,这孩子的生母怕是身份低微得拿不出手,甚至可能有着难以启齿的过往,否则怎会乃至整个京城,都寻不到一丝关于她的消息。 正熙帝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带着几分关切与期许,落在了赵锦年身上。“年儿啊,朕倒是好奇,你心仪什么样的女子?” 这话一出口,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赵皇后也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关切。 早些时候,她便给过赵锦年一段时间,此事一直是她心中所念,如今时机似乎到了,她也不再委婉,直接开口:“陛下,年儿的事,本宫一直放在心上。如今他也回京了,不如趁着这段时间,挑选几个适龄的姑娘进宫,咱们好好为年儿选一选。” 正熙帝闻言,立即点头赞同,“嗯,朕也正有此意。安远侯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婚姻大事可不能再拖。朕好歹是他姑父,自然得操这份心。安远侯你对此事怎么看?” 赵锦年不慌不忙,从容地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先向正熙帝和赵皇后行了个大礼。“臣多谢陛下、皇后娘娘厚爱,臣实在心有愧。此前臣一直在外领兵打仗,四处奔波,整日忙于战事,确实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稍稍停顿了一下,赵锦年的神色变得有些腼腆。 “不过今日陛下和姑母既然提及此事,臣也便斗胆说句心里话。其实,臣已有意中人。只是对方还未松口答应,臣实在无颜向陛下和皇后娘娘提及此事。臣想着,等她点头应允了,再向二位请罪也不迟,毕竟臣还是要点面子的。”说罢,他还略带调皮地自嘲一笑。 这一番话,让正熙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安远侯,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似的。” 正熙帝眼中满是笑意,好奇地追问道:“朕倒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竟能入了堂堂安远侯的眼,还让你如此小心翼翼,连朕都卖起关子了。” 赵锦年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宫宴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一阵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讶之色,一时之间,席间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心思敏锐的人,瞬间回过味来。 安远侯的意中人恐怕真的有些特殊,特殊到他不能对赵皇后和正熙帝如实相告。 有人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关于安远侯府神秘庶子生母的传闻,心中愈发笃定,这位意中人或许也是个身份低贱的女子。 侯夫人的身份何等尊贵,需要门当户对的出身与之匹配。若真是个身份低微的女子,确实难以登上侯夫人之位,这也难怪安远侯如此为难,迟迟不敢说出实情。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赵锦年上,原本只知他是战场上威名赫赫的安远侯,杀伐果断。 可如今看来,这位大名鼎鼎的侯爷,在感情之事上竟是如此深情而执着。 众人都在好奇,那位神秘女子究竟有何魅力,能让安远侯如此倾心。 赵皇后听闻赵锦年的话,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容瞬间一凛,秀眉微微蹙起。 此前,她三番五次地催促,赵锦年都不松口。 今日却突然提及有意中人,这转变实在太过蹊跷。 赵皇后心中暗自思量,所谓对方看不上他之类的托词,恐怕都是假的。最大的可能便是这女子身份低贱,年儿心里清楚,自己绝不会应允这门亲事,所以才一直不肯松口。 如今,陛下把话挑明了,若是年儿顺势而为,这门亲事说不定真就成了。 想到这儿,赵皇后心中不禁有些着急。赵若真娶了个身份低贱的女子,赵家可就真完了! 赵皇后下意识地看向正熙帝,只见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赵皇后心中一紧,但面上从容的收回视线。 就在此时,正熙帝带有深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皇后,安远侯今日好不容易松了口,这可真是稀罕事儿。此前,朕没少为他操心,前前后后为他牵线搭桥了不少次。可咱们这安远侯眼光得很呐,谁都入不了他的眼,甚至连宗室都不成,挑来选去,愣是一个都没看上。” 赵皇后刚要开口,正熙帝又紧接着道,“不如这样,若是年儿此次将他意中人说出口,不如咱们给他赐个婚可好?也算了你心头一件大事。” 这话看似是询问,可话里话外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显然,正熙帝已然有了自己的盘算。 赵皇后如今只觉自己骑虎难下,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赵锦年身上,见后者依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地躬着身,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见状,赵皇后神色渐渐平静,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婉的笑容,丝毫不惧正熙帝那锐利的目光。“陛下所言极是。年儿也到了成家的年纪,若是真有了合适的人选,咱们为他赐婚,那是再好不过了,就依陛下所言吧。” 第651章 出身低贱的侯夫人? 第651章出身低贱的侯夫人?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赵锦年,众人心中各是猜测。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高门大户,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轻笑,暗自琢磨这能让安远侯倾心的女子,究竟有何能耐。 一旁的命妇们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眼神中满是探究与八卦。 期待着他会说出一个是怎样的女子,竟都被堂堂的安远侯中意,竟不为所动。 而有一部分人则是觉得赵锦年竟单独和一个姑娘谈婚论嫁,说明此人怕是也不是什么出身高门之家,不然也不可能做出如此逾越之事。 这一点就连赵皇后也是这么想的,这女子的身份实在是登不得台面,竟还如此放荡不知礼数,所以她才会有些担心。 赵皇后坐在凤椅之上,神色略显凝重,心中有气,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抬眼望向赵锦年,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瞥温以缇。 若年儿真的娶了个身份低贱的女子做侯夫人,侯府颜面何存?还不如直接将温以缇赐婚给他,温家好歹也勉强算是高门,姻亲也都是各家勋贵大户盘根错节。 且温以缇此人赵皇后更是喜欢,聪慧知礼数,若非如此,她不可能轻易答应范尚宫的提议,将温以缇送去侯府。 想到这儿,赵皇后心中实在不解,年儿与温以缇那丫头在甘州相处已久,怎么还会对那样一个低贱的女子动心? 可她再看赵锦年那一脸从容,镇定自若的模样,赵皇后又隐隐觉得其中必有隐情,或许是赵锦年的缓兵之计,故而强压下心中的不满与焦急,按兵不动。 殿内的女眷们,个个神色各异。 年轻的姑娘们,有的嫉妒得眼眶泛红,有的则是满脸的不甘与好奇,交头接耳地猜测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莫不是青楼楚馆里艳名远播的花魁?又或是精通狐媚之术的勾栏女子? 她凭什么能这般轻易坐上侯夫人的位置!! 温以缇站在赵皇后身后,表面上依旧保持着温婉的仪态,可微微攥紧的手,却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不安。 温以缇的心跳急促,如鼓点般在胸腔里跳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 人家安远侯的意中人关她屁事! 原本,温以缇凭借着与赵锦年在甘州的相处,以及对方平日里的些许关照,和露出隐隐的态度,温以缇一直以为赵锦年对自己有意。 可如今这般局面,却让她如坠迷雾,自己这是自作多情了… 温以缇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挺好,这些事可千万要远离她!她可不想又闲扯什么复杂的婚事里去了。 可又一想,如果赵锦年之后娶妻,那他们之间的秘密和牵扯要不要撇清和中断。 温以缇再次发现自己有些依赖于旁人了,不能把太多的宝放在别人身上! 想到这儿,温以缇整个人瞬间沉静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缓。 此刻,她身处角落无人问津。唯有不远处的范尚宫似有所感,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锦年身上。赵锦年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声音清朗却又带着几分恳切。 “承蒙陛下,皇后娘娘厚爱,臣愧不敢当。但谈及赐婚,臣实有隐情。” 赵锦年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正熙帝,眼中坦荡,不见一丝回避 。 “臣的意中人,她并非俗流女子。她才情出众,心性高傲,对世间情爱有着自己的一番见解。” 赵锦年娓娓道来,言语间尽是对那女子的欣赏。 正熙帝听闻,原本平和的面色稍显凝重,不自觉地微微皱眉。 而赵皇后听着赵锦年的这番话,脸上虽还维持着端庄,可心底的嫌弃与厌恶几欲破表而出。 什么非俗流女子,才情出众、性情高傲,赵皇后在心中冷哼。 不过是小门小户出身,难登大雅之堂罢了。 真正的高门贵女,哪个会将情爱之事挂在嘴边?那些不过是风流女子才心心念念追寻的东西。 再者,竟能与年儿这般深入地谈及情爱,难不成两人早已私下定情?这绝对不成! 此时,赵锦年又上前一步,急切说道:“臣与她相识不久,却已然相知相惜。她性情刚直,若此刻赐婚,只怕她误会臣不尊重她的心意。以她的性子,极有可能负气离去,到那时,臣便永远失去她了。臣实在不愿因一时鲁莽,抱憾终身 。” 赵锦年的话音刚落,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在场的世家大族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惊愕。 他们所信奉的,皆是权势为尊、利益至上,哪能想到,一位手握重权、威名赫赫的安北侯,竟会在这毫不避讳地大谈儿女情长。 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在大殿角落里蔓延开来,有人眉头紧皱,满脸的不赞同,小声嘀咕着:“堂堂侯爷,放着正事不谈,却在这里说些情情爱爱,成何体统!” 也有人露出嘲讽的轻笑,摇头感叹:“原来传言中安远侯不近女色都是假的,没想到竟是个如此痴情之人,当真是可笑至极。” 对于这些世家而言,赵锦年的这番言论,简直是离经叛道,难以理解。 第652章 身子不适,风波又起 第652章身子不适,风波又起 然而,正熙帝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靠在龙椅之上,嘴角越扬越高,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芒,似乎对赵锦年的回答十分满意。 站在赵皇后身后的温以缇,听闻赵锦年那番谈及儿女情长的言论,震惊得身形一滞,下意识地微微抬头,用余光看去。 这还是她认识的赵锦年吗?温以缇心中满是狐疑,在她印象里,赵锦年向来是沉稳持重、行事果决,一心扑在安远侯府的事务与朝堂权势纷争之中。 可如今,他竟在这朝堂之上,毫无顾忌地袒露这般柔情蜜意的心思,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这话要是从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世家纨绔口中说出,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赵锦年不同,他那种家世,以及如今赵家面临的局势,哪一点,温以缇都不敢相信这是赵锦年的真心话,这里面莫非另有隐情?” 思绪纷乱间,温以缇下意识地轻咬下唇,突然心里有些八卦之火燃起。 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让赵锦年这般不顾世俗眼光,公然在朝堂之上为她辩驳,好好奇啊!! 不行,改天去和赵锦年套套话,这个瓜她得第一时间吃清楚! 温以缇此刻,满心都被好奇与猜测塞得满满当当。 全然没有察觉到,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好几道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然而,其中最为炽热的那一道,来自于赵锦年… 正熙帝没有因赵锦年拒绝即刻告知意中人的身份,而半分恼怒,反而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轻笑,他偏过头,目光温和地看向身旁的赵皇后,悠悠说道。 “皇后,瞧瞧你这侄儿,如今可是越发有主见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行事莽撞的毛头小子,竟懂得处处为人家姑娘着想,看来是真的长大了。” 赵皇后脸上虽维持着端庄柔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心里更是五味杂陈,极不舒坦。 她强压下内心的情绪,轻声应道:“陛下,年儿儿自幼历经诸多磨难,漂泊半生,想来如今也确实到了该有个贴心人疼惜的时候了。”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用眼神向赵锦年投去询问之意,那目光里藏着担忧与探寻。 然而,赵锦年回以她的,是目光灼灼、斩钉截铁的坚定神态,这让赵皇后心中猛地一紧。 不好,年儿怕是认真了! 恰在此时,正熙帝又转头看向赵皇后,饶有兴致地问道:“皇后,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赵皇后脑海中念头飞速流转,暗自斟酌着言辞。而后,就在她刚要发声之际,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猛地袭来。 起初只是一两声轻咳,随后咳嗽声愈发急促,一声接着一声,由轻到重。赵皇后的面色因剧烈咳嗽迅速变得潮红,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殿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一时间震惊得面面相觑。 正熙帝帝脸色瞬间大变,眼中满是关切与焦急,急忙开口问道:“皇后,你怎么样?” 赵锦年也神色担忧,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眼中写满了不安。 范尚宫和梅宫正见赵皇后骤然发病,脸上瞬间布满了焦急之色,两人几乎是同时,脚步匆匆地在远处快步围到了赵皇后身边。 赵皇后一边剧烈地咳嗽,呼吸急促,一边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握紧范尚宫的,范尚宫敏锐地从赵皇后这异常的举动中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迅速地伸手探入怀中,手指摸索着取出一颗药丸。这药丸藏在特制的锦囊中,她小心翼翼地将药丸递到赵皇后嘴边。 赵皇后艰难地仰头,将药丸服下,而后缓缓闭上双眼,靠着椅背,努力调整着呼吸。 而后梅宫正和范尚宫二人彼此对视一眼,今日侯爷赵锦年在朝堂上突如其来的这一出,实在是打得她们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她们二人与赵皇后的想法如出一辙,那位能让安远侯倾心的女子,绝不能出现!更不能成为侯夫人! 过了好一会儿,赵皇后的气息才逐渐平复,她虚弱地开口说道:“陛下,臣妾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正熙帝眼中闪过一抹少见的不舍与疼惜,连忙说道:“皇后休要胡说,你定会陪着朕一起白头偕老。来人,宣太医!” 赵皇后见状,急忙拉住正熙帝的手,强扯出一丝笑意:“陛下,臣妾真的没什么大碍,稍作歇息便好。年儿的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今日大好日子,莫要扫了诸位大臣的兴致。” 正熙帝听闻扫视一圈周围,见众人皆投来关切的目光,顿了顿,这才开口道:“罢了。” 随后又看向赵锦年,语重心长地说:“安远侯,你心中既有那姑娘,朕也不勉强。不过,可不能让你姑母等太久,尽快将人带到朕和皇后面前,明白吗?” 正熙帝这话虽未明言,但其中的催促之意已然十分明显。 赵锦年立即神色认真,恭敬答道:“是,陛下,臣一定尽快给陛下和姑母一个满意的结果。” 正熙帝摆了摆手,神色间略显不耐,随即又对着一众大臣们,脸色缓和了许多,说道:“都别因为这点事扰了兴致。皇后并无大碍,继续吧。” 众人这才纷纷收回目光,大殿内逐渐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可那暗流涌动的氛围,却依旧在空气中弥漫不散 。 今日这场宫宴,着实让众人觉得不虚此行。 赵锦年公然谈及意中人、正熙帝对此的态度、还有太子与各王爷的微妙反应,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眉眼间都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然而,这些风波紧接着便被另一件事隐隐冲淡了些许。 只见女眷们所在之处,隐隐传来争吵询问抱怨之声,仔细一听,似乎是说什么酒水没了。 这原本只是小小的插曲,可谁能想到,事态竟逐渐扩大。后宫之中,一些嫔妃,甚至连贵妃都纷纷开口询问,为何自己喜爱的酒水,才喝了一小壶就没了。 随着质疑声越来越多,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正熙帝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与威严,突然开口问道:“范尚宫,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范尚宫连忙领命,不经意间与赵皇后对视一眼,赵皇后微微点头,这看似简单的一个动作。范尚宫瞬间明白。 皇后娘娘正是想借此机会转移众人的注意力,消散侯爷之事带来的影响。 于是,范尚宫立即大动干戈地展开调查。一番忙碌之后,范尚宫领着陈司酝走上前,恭敬地说道:“回陛下,臣已查明。是今日宫宴中,一些贵人们所喜爱的酒水断了供应,这才引发了众人的不满。” 正熙帝一听,脸色愈发难看,裘总管立即会意上前质问道:“何种原因?宫宴之上居然连酒水都能供应不足,成何体统!” 第653章 害怕,调酒 第653章害怕,调酒 陈司酝站在一旁,双腿微微发颤,虽说一切早是计划好的,但正熙帝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严厉目光,犹如千斤重担压在她心头,整个人都快喘不上气来。 好在范尚宫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提醒,陈司酝这才赶忙开口道:“回陛下,并非酒水供应不足,实是另有隐情,还请陛下听臣慢慢解释。” 正熙帝冷哼一声,那冰冷的目光似寒霜般扫过陈司酝,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陈司酝咽了咽口水,稳了稳心神,接着解释,那些看似供应不足的酒水,实则是司酝司和光禄寺的良酝署合作,准备取用新鲜瓜果、各类材料饮子,筹备特色的现场调酒,想正熙帝与众位贵人一个惊喜。 说罢,陈司酝立即把光禄寺良酝署的署正温昌茂给拉了出来。 温昌茂早就在一旁准备着,见状整理了一下衣冠,不慌不忙地从人群中走出,稳稳向正熙帝行了一个礼,开口道:“陛下,此次是臣与陈司酝一同谋划操办。此前,臣留意到诸位大臣与贵人在宫宴之上,对单一的酒水多有微词 毫无新奇之感,难以匹配陛下治下的昌盛繁华。加之此次宫宴乃是今年最后一场,意义非凡,绝不能让众人失望,更要为陛下展现新年新象。 为此,臣与陈司酝翻阅古籍,探寻酒方。觅得合适食材与酒类品种,又日夜反复试验调配,目的就是为了在这岁末宫宴,给陛下与诸位带来耳目一新之感。” “陛下明鉴,如此大事,臣等岂敢擅作主张。在着手筹备前,臣与陈司酝便已将详细计划向光禄寺报备,又专门呈于皇后娘娘点头恩准,此事才得以顺利推进。”温昌茂又补充道。 就连极少主动开口的贵妃,此刻却一反常态,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催促道:“哦?既是这般精心筹备,你们两个还在这儿磨磨蹭蹭作甚?为何不早些将你们口中所谓的调酒呈上来?” 这话听着像是训斥,实则是在给温昌茂和陈司酝找台阶下。要是等正熙帝开口问,那性质可就截然不同了。 温以缇感激地朝贵妃那边投去一瞥,她心里清楚,怕是贵妃早知道温昌茂是自己的三叔,这才出言相助。 正熙帝闻言,心中有些疑惑,目光转向赵皇后。 赵皇后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开口解释道:“陛下,此事确实是臣妾应允的。臣妾在这宫中岁月渐长,也想见识些新奇玩意儿,年年都是老样子,臣妾着实有些看倦了。” 正熙帝听后也跟着点头说道:“确实如此,往年宫宴都千篇一律,若今年真如你们二人所说那般新奇,陛下定会重重有赏,还不快去准备!” 得到正熙帝的应允,陈司酝和温昌茂赶忙行礼谢恩,而后迅速行动起来。 司酝司和良酝署的一众官员们瞬间忙碌起来,脚步匆匆却秩序井然。 只见温昌茂先在正熙帝和赵皇后身旁安置了一张小巧精致的案几,案几旁的矮几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酒水、色泽诱人的瓜果,还有各式各样精致的器具。 与此同时,其余桌旁也都站满了人,他们微笑着俯身,挨个轻声询问众人想喝什么样的酒。 温昌茂与陈司酝相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 随后,温昌茂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微微俯身,对正熙帝说道:“陛下,臣等有幸能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献上这独特的调酒,不知陛下喜好酸甜,还是偏爱醇厚口感?亦或是对果香、花香的风味有所钟情?” 裘总管见温昌茂竟斗胆询问陛下喜好,登时怒目圆睁,脸上的皱纹都因怒意挤作一团,脚下一错便快步上前,那架势仿佛要温文昌茂生吞了一般。 “大胆!一个小小署正,也敢妄自打探陛下的喜好,简直罪该万死!”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正熙帝不紧不慢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脸上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开口说道:“今日难得如此高兴,大家不过是为了增添些趣味,无碍的。” 说着,正熙帝还微微向后靠了靠,神色轻松惬意,饶有兴致地思索片刻,说道:“朕倒想尝尝那融合果香与醇厚酒韵的独特滋味。” 温昌茂此刻内心害怕到了极点,他不过是个刚刚晋升的小小署正,平日里连远远瞧见正熙帝的圣驾,都得赶忙低头避让,哪曾想今日竟要这般近距离直面天颜。 更别提还被裘总管这样的总管大太监厉声训斥。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好似被抽去了筋骨,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难以支撑住身体。 可即便如此,温昌茂面上依旧强装镇定,神色间努力维持着波澜不惊。 脑海中,温以缇的叮嘱如同救命稻草一般,被他牢牢铭记 。他不断在心里默念着那些话,和回忆起自家侄女那副运筹帷幄的做派。试图借此驱散内心的恐惧,鼓起勇气应对眼前这棘手的局面 ,绝不能在这关键时刻掉链子。 只见温昌茂轻轻点头记下,又转向赵皇后,从容的轻声问道:“皇后娘娘,您呢?” 赵皇后轻抬眼眸,优雅地说道:“本宫喜甜,最好能有清新的花香相伴。” 得到两位主子的要求后,温昌茂和陈司酝立刻动起身来。 温昌茂伸出双手,稳稳捧起那瓶“瑞雪琼浆”,这酒乃是光禄寺依照古法,取冬日头场雪水,混入精选的高粱、糯米,经数月窖藏而成,酒液澄澈如冰,透着凛冽又醇厚。 他手腕轻转,缓缓晃着酒壶,酒液与空气交融,刹那间,馥郁酒香飘散开来,丝丝缕缕钻进众人鼻腔。 陈司酝则在一旁,专注挑选着水果。这冬日里,京城虽少见鲜果,但宫里还是备齐了色泽红润的冻海棠,肉质紧实的黄柑,还有莹白如玉的雪梨。 只见她手持小刀,动作麻利又精准,将冻海棠切成均匀薄片,每一片海棠都薄厚一致,边缘整齐,随后是黄柑,去皮分瓣,瓣瓣饱满,雪梨也被切成规整小块。 温昌茂将“瑞雪琼浆”徐徐倒入那晶莹剔透的调酒器中,酒液落下,发出清脆声响。陈司酝眼疾手快,迅速把切好的冻海棠、黄柑、雪梨放入,又加入些许秘制香料,这些香料是由桂花干、陈皮、丁香等研磨调配而成,香气独特。 温昌茂手中的调酒器,也是温以缇画的图纸。而后温昌茂又奔赴工部寻温昌柏,迅速召集数位经验老到的工匠。 工匠们选用品质上乘的青铜作为原料,经高温熔炼,将炽热的青铜液精准注入特制模具。冷却成型后,便细致的打磨雕琢。 首批样品完成后,温以缇逐一审视,有的调酒器图案雕刻生硬,云纹刻板,瑞兽神韵全无;有的器身比例失衡,握持时手感欠佳,之后经过数轮改进,最终才得以成果。 紧接着,温昌茂和陈司酝默契配合,双手握住调酒器,开始有节奏地摇晃起来。 调酒器在他们手中上下舞动,发出“哐哐”的悦耳声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一番忙碌后,一杯专为正熙帝调制的“瑞雪丰年”便诞生了。 酒液呈琥珀色,黄柑的橙黄、雪梨的莹白、冻海棠的嫣红在其中若隐若现,果香、酒香、香料香完美融合。 温昌茂恭敬地端起酒杯,呈给正熙帝,解释道:“陛下,此酒名为“瑞雪丰年”,冻海棠寓意鸿运当头,黄柑象征金玉满堂,雪梨代表岁岁安康,瑞雪琼浆添福运,愿陛下新的一年,国富民强,万事顺遂。” 温昌茂与陈司酝又赶忙为赵皇后调酒。 第654章 成!贪婪与震慑 这一次,温昌茂选用“暖冬御液”,此酒以红枣、枸杞入酒,冬日饮用,暖身滋补。 陈司酝则挑选了蜜渍山楂和温热过的甘蔗汁,为皇后调制“红梅映春”。 酒成之后,色泽艳丽,蜜渍山楂漂浮其中,宛如红梅傲雪。 温昌茂向赵皇后介绍:“皇后娘娘,这杯“红梅映春”,山楂似红梅,寓意否极泰来,甘蔗节节高,象征生活步步高升,暖冬御液暖身心,愿娘娘新岁安康,青春永驻 。” 温昌茂自现身起,便仿若变了个人似的,口中妙语连珠,就连不远处的温老爷和崔氏等人听闻,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温老爷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目光直直地盯着温昌茂,喃喃自语道:“这真的是老三能说得出来的话?” 崔氏也瞪大了眼睛,附和道:“是啊,莫不是有高人指点?” 二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赵皇后身边不远处的温以缇,只见她神色满意,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 刹那间,他们心中恍然大悟,怕不是温以缇特意教温昌茂说这些话的。 是啊,这丫头打小便会说话,那小嘴更是跟抹了蜜一样。只要想讨好谁,一口一个甜言蜜语,准哄得对方眉开眼笑,直夸这孩子机灵。 而温昌茂所说的这几句吉祥话,生动讨喜,句句说到正熙帝和赵皇后的心坎里去了 。 正熙帝原本威严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意,眼中满是欣赏,他转头看向赵皇后,点头赞道:“倒是有心了,说得让人听着欢喜。” 赵皇后也掩嘴轻笑,附和道:“陛下所言极是,这些话可真是应了这明年的好兆头。” 说罢,二人端起酒杯,浅尝了一口那精心调制的美酒。 酒液入喉,正熙帝不禁眼睛一亮,赞道:“嗯,这味道醇厚绵柔,果香与酒香交融得恰到好处,层次感丰富,着实不错!” 赵皇后也轻轻颔首,眉眼间尽是愉悦:“陛下说得对,这酒口感清爽,回味悠长,许久未曾喝过如此独特的佳酿了。” 其他官员和官眷们此刻,也纷纷端起各自喜欢的调酒,浅酌慢饮起来。 一时间,大殿中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调酒确实别具一格,每一杯都独一无二!” “恰好符合我的口味,在这宫宴之上,可谓是匠心独运,令人眼前一亮。” “是啊,今日这场宫宴,有了这新奇的调酒,可真是增色不少。” 陈司酝和温昌茂见状,二人悄悄对视一眼,眼中的紧张与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们的努力与筹备,总算是没有白费。 温以缇站在赵皇后身后,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要真有那么多的酒水任人随意挑选,还会走到今天这一地步? 实际上,早在筹备之初就暗中安排人手,不动声色地四处打探每一位的口味偏好与饮酒习惯。 这些基本上司酝司和光禄寺都有记载。 他们才得以根据不同人的喜好,一一对应地准备好充足的酒水。 众人只当是随意点单,却不知背后有着这般精心的谋划。若此刻有人突发奇想,点出许多未在预先了解范围内的酒水,恐怕还真不一定能够当场满足。 另一边,赵锦年瞬间就心领神会。从温昌茂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能笃定,这背后必定有温以缇的影子。 甚至连这新奇的调酒点子,他也毫不怀疑是出自温以缇的奇思妙想。 想到这儿,赵锦年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抹温柔且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悄然爬上脸庞,从看到这一幕起就未曾落下。 此时,贵妃端起那杯为她新调的酒,轻轻抿了一口,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她笑意盈盈地看向正熙帝,柔声夸赞道:“陛下,臣妾许久未这般愉悦了。这酒口感绝佳,入口甘甜,余味无穷,当真是难得,还得好好重赏这两位功臣才是。” 赵皇后也跟着开口:“是啊,陛下,臣妾也觉得这酒甚好。况且此事都是臣妾一手点头应允的,如今看来,果然没让大家失望。这二人筹备辛苦,理当厚赏。” 大殿中,灯火辉煌,酒香四溢,众人的欢声笑语在空气中回荡。 温昌茂和陈司酝,也成为了今晚当之无愧的焦点人物 。 按照之前所说的那般,此次功劳大头应当由温昌茂所占。 陈司酝心中却泛起了一阵波澜,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贪婪之心悄然在心底滋生。 她暗自思忖,若是这等功劳能被自己独占,即便无法一步登天成为五品女官,往后在这深宫内苑,也必定能站稳脚跟,说话有十足的分量,再也不用看他人眼色行事。 然而,就在陈司酝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瞬间,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台下的温以缇。 只见温以缇正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那看似温和的眼神中,却仿佛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这一眼,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司酝心头的贪念,让她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陈司酝心中暗自叫苦,不成! 这温以缇可不是好惹的主儿,行事向来出其不意,要是真为了独占功劳而与她结下死仇,那可就麻烦大了。 如今陛下和皇后对温以缇青睐有加,自己实在没把握能在她面前讨到便宜,甚至斗得过她。 念及此处,陈司酝原本高昂的头渐渐垂了下去,脸上的不甘也只能化作无奈,默默接受让温昌茂领赏的事实。 第655章 升官,礼部主事 只见正熙帝缓缓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了温昌茂身上,颔首微笑道:“此次你当得首功,朕定不会亏待。” 说罢,正熙帝便扬了扬手,高声宣布:“光禄寺署正,行事得力,深得朕心,赏白银千两…” 正熙帝还没说完,又转头看向光禄寺卿,“光禄寺寺正一职如今可有空缺?” 光禄寺卿听闻,脸上神色微微一变。刹那间,陛下这是打算给温昌茂升官啊!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陛下,光禄寺寺正一职暂无空缺,且温署正才刚晋为署正没多久,虽说能力出众,但官场历练尚浅,还需多多打磨,方能更好地担当重任。” 这番话看似句句在理,实则暗藏深意,明摆着是在委婉告诫正熙帝,给温昌茂升官之事切不可操之过急,人家没什么经验。 而站在一旁的杜老爷杜少卿,听闻光禄寺卿这番话,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满,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杜老爷在光禄寺多年,一直被这位光禄寺卿压制。他若不是此人从中作梗,自己恐怕早就升至少卿之位,也不至于到如今垂垂老矣,才勉强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此刻,他满心无奈,略带歉意地朝着对面的温老爷看了一眼。 温老爷似乎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回了他一个 “没关系” 的眼神,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介怀。 倒是光禄寺卿这番话,倒是引得朝中诸多老臣纷纷流露出鄙夷之色。 他们对光禄寺卿的行事风格再清楚不过,他向来热衷打压、阻碍他人前程,这般行径早已不是一次两次。 若不是他为人尚有几分守城的能力,光禄寺在朝中的事务又不算繁杂紧要,陛下也不至于放任他在光禄寺卿这个位置上多年。 此刻,眼见他竟如此直白地当着陛下的面,阻拦一个后生晚辈的晋升之路,众人心中都明白,这梁子算是结大了。 有些消息灵通的,得知温昌茂是温老爷的儿子,当即将目光投向温温老爷、试图从他脸上探寻出什么。 只见温老爷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里却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紧紧锁定在光禄寺卿身上,让人不寒而栗。 而光禄寺卿却浑然不觉危,还沉浸在自己的 “得意之举” 中,沾沾自喜,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气氛的异样,以及那一道道充满深意的目光。 众人见状,暗自咋舌,心想这光禄寺卿怕是撞到铁板了,人家亲爹可是吏部侍郎啊! 一时间有些官员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其中一人微微侧身,用手半掩着嘴,神色紧张地对身旁同僚道:“别瞎琢磨了,你真以为这光禄寺卿敢如此肆无忌惮,背后没依仗吗?他可是出了名的帮冯阁老暗地里敛财的得力助手。哪怕是吏部侍郎,也不敢公然与阁老作对啊!” 另一位官员皱着眉头,眼中满是疑惑,小声回应:“可我听说温侍郎背后也有彭阁老做靠山。” “哎呀,你忘了?彭阁老虽然势力也不小,但比起冯阁老,还是差了些火候。在朝中,冯阁老根基深厚,人脉广泛,许多重要官职上都有他的人,彭阁老一时半会儿还难以撼动他。” 两人一边小声嘀咕,一边不时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正熙帝静静地听完光禄寺卿的话,微微点了点头,轻轻摩挲着下巴,片刻后,“你姓温,那你叫什么?家中还有何人在朝中为官?” 温昌茂听闻,心中一动,本来光禄寺卿这般阻碍他升官,心里已经很是恼怒了,如今见峰回路转,当然赶紧把自家老爹的名头甩出来,希望正熙帝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再好好斟酌一下。 他定了定神,挺直腰杆,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且清晰地回道:“回陛下,臣姓温,名昌茂,家父乃是吏部侍郎。” 正熙帝听到这个回答,轻点了下头,紧接着爽朗地大笑起来,“原来是温鸿的儿子!”正熙帝恍然大悟,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转头看向身后的温以缇,“丫头,这位可是你的叔伯?”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温以缇身上。 这陛下不去找温侍郎,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个丫头,相必定是深得圣心,不然,陛下怎会对她另眼相看。 温以缇脸上挂着淡淡的浅笑,莲步轻移,优雅地走上前,盈盈下拜:“回陛下,正是臣的三叔。” “不错,不错!”正熙帝不住点头,夸赞道,“你们温家当真是满门能臣。”说着,又看向不远处的温老爷,“温鸿啊,你们温家教养出来的孩子,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温老爷赶忙起身,撩起衣摆,跪地叩拜:“臣多谢陛下赞誉,侍奉君王,当行忠君之事,臣等温家定当尽心尽力,为陛下尽忠尽责,万死不辞!” 正熙帝满意地点点头,“朕记得吏部前几日上报,说礼部少了几名主事,既然光禄寺目前没缺,那正好去礼部。” 温昌茂听闻正熙帝的旨意,刹那间呆立当场,整个人都懵住了,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此前他满心以为,就算晋升,也不过是在光禄寺内提个一级,担任寺正之位,毕竟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可谁能料到,事情竟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自己竟被调去礼部任职。 虽说光禄寺寺正与礼部主事同为六品官职,可这其中的差别简直天壤之别。 礼部,那可是堂堂六部,自己一个举人出身,原本能在光禄寺谋得一职,就已经心满意足,能进入六部担任六品官,这可是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就在温昌茂沉浸在惊喜中,一时回不过神时,温以缇见此情景,赶忙轻咳一声,瞬间将温昌茂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 “扑通” 一声,双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对着正熙帝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臣多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以缇见状,也跟着一同跪了下来,身姿端正,口中同样念着谢恩之词。 此时,温老爷和崔氏等人相互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欣慰的笑容。 见到二姨姨被圣上这般重视,在温以柔怀里的白晨曦,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激动,她的双眸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温以缇的身影。那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崇拜。 而一旁的光禄寺卿,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竟会突然提拔这个小小的署正去礼部任职。 他的目光恶狠狠地落在温以缇的背影上,又是她!这丫头真是碍眼! 第656章 似乎不一般 之前温以缇教训的那个署丞,正是光禄寺卿手下的人,没想到竟被一个小丫头给算计了,让禁军拉去打了板子,这下让光禄寺卿颜面扫地。 那个杜少卿见此时机,趁机发难,不仅将那署丞降了官职,还将矛头隐隐指向他。 光禄寺卿又气又恼,花费大量心思去周旋,才将此事暂时压了下去。 可今日,在这朝堂之上光禄寺卿想借机教训姓温的,让自己找回些颜面,可没想到,温以缇又一次出现,坏了他的好事! 温昌茂由正熙帝赏赐后,自然陈司酝也由到赵皇后赏赐。 赵皇后缓缓说道:“此次事务,温主事居功而陈司酝也尽心尽力,诸多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着实难得。本宫便赏你五百两白银,翡翠玉镯一对,赤金步摇一支。” 陈司酝垂眉,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将眼中的失落悄然隐藏。 这些金银怎可比得起官职晋升,可她突然间又一想,哪怕此次她独占功劳,从六品升至五品女官也是难如登天。 几位尚字辈的女官,个个资历深厚,在宫中根基稳固,牢牢把持着高位。就算自己有功,想要晋升,也得等有空缺才行。 想到这儿,陈司酝原本的惆怅瞬间淡去了几分。 此次温以缇那丫头可实实在在欠了自己一个人情。总不能用完了就把自己甩在一边吧? 她陈司酝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走到今天这一地步,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陈司酝跪在赵皇后面前,声音清脆且满含感激:“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赵皇后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示意她起身。 此后,宫宴继续。丝竹声声,悠扬婉转,舞女们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彩绸飘动。 待宫宴散去,温以缇正准备随着人群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裘总管尖细的嗓音:“温司言请留步,陛下召见。” 温以缇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看了裘总管一眼。 只见裘总管神色如常,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稍作迟疑应了下来。 转身后,她看见正熙帝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正熙帝开口说道:“今日这宫宴,朕吃得有些多,想散散步回寝宫,你且陪朕聊聊。” 温以缇轻声应道:“是。”跟在了正熙帝身后。 正准备起驾回宫的赵皇后,自是也瞧见温以缇被正熙帝单独留下,她目光微微一凝,不着痕迹地看了范尚宫和梅宫正一眼。 三人目光交汇,心领神会,脸上同时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皇后淡声道:“罢了,本宫也散散步回宫吧,今日身子倒还舒坦。” 随后,范尚宫和梅宫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赵皇后,从另一条幽静的廊道缓缓离去。 路上,梅宫正轻声问道:“皇后娘娘,陛下赏温署正擢升官职,可是因为那丫头的缘故?” 赵皇后缓缓开口道:“是,但也不全是。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想出那般新奇的点子,确实可称得上大功一件。陛下若仅仅赏赐些金银,难免会落人口舌。一个六品的小官而已,于皇家威严而言,倒也不算什么。” 梅宫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范尚宫也忍不住开口:“娘娘,虽说如此,但这也足以说明,温以缇那丫头在陛下心里的分量终究是与众不同的。 能想出这样的点子也是常态,若她日后能在侯爷身边辅佐,也算是能让娘娘您安心了。” 赵皇后听后,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欣慰:“本宫也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才这般为那丫头说话。况且……” 说着赵皇后的眉头突然微微皱起,神色间流露出一丝忧虑,“但你们今日也都听到年儿是怎么说的了,他那样的态度,本宫还是第一次见。” 范尚宫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地说道:“娘娘,万一侯爷真把那个不知名的野女人带回到您和圣上面前,岂不是遂了旁人的心意?” 梅宫正也连忙附和:“是啊,侯爷怎会如此冲动?若真是这样,且不说旁人怎么看,陛下一定是愿意的。” 赵皇后神色凝重,缓缓说道:“正因如此,你们没瞧见陛下今日哪怕年儿抗旨,都没有怪罪于他吗?不能再让年儿这般胡来了,咱们得尽快想个应对之策。” 范尚宫赶忙开口:“比起一个不相干、不知根知底的野女人来说,还不如让温以缇那丫头顶上去。 好歹那丫头也是官眷之女,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家世,都比外面的人要强太多了。” 赵皇后说道:“本宫也是这么想,还不如让温以缇嫁给年儿。” 可刚说完,她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可那丫头出身到底不算太高,即便温家如今得了势,可距离本宫心里年儿正妻的身份,还是差了许多。” 梅宫正脑筋一转,开口:“不如娘娘您率先为把温以缇送去安远侯府当贵妾。这样一来,无论侯爷与那女人感情有多深,一定会有心结。以温以缇那聪明劲儿,定会想办法分走侯爷一半的心。况且…臣觉得侯爷对温以缇似乎也有些不一般。” 范尚宫听了,也猛地想起什么,连忙点头应和:“正是,皇后娘娘,臣也发现侯爷今日宫宴之上,好几次都有意无意地看向温以缇。” 赵皇后听后,脚步骤然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两人,急切问道:“当真有此事?” 范尚宫和梅宫正忙不迭地点头,赵皇后深吸一口气,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对策。 第657章 你觉得太子如何?七公主被欺负? 夜色已深,月光被厚重云层遮掩,只偶尔从云隙间漏下几缕微光,为御花园的石子路铺上一层银霜。冷风穿梭其中,肆意地穿透衣物,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 好在温以缇多少饮了些酒,暖意自腹中升腾,驱散了些许寒意,出来的时间也不久,身子还算热乎。 她默默跟在正熙帝身后,目光不自觉地反复落在前方那明黄色的身影上。 但圣上已然到了这般岁数,面对这凛冽夜风,竟如无事人一般,脚步稳健,毫无瑟缩之态。 正想着,只见裘总管匆匆上前,手中捧着一件绣着金线飞龙的大氅。 “陛下,夜里太寒凉了,您得当心身子。”裘总管的声音满是关切,他微微弓着身子,双手将大氅递向正熙帝。 正熙帝酒意上头,脸色有些微微涨红,眼中透着几分醉意与不耐 。“朕又不是走不动了,喝了这么多酒,心里燥得慌,吹吹风散散酒意也好,拿走!” 裘总管满脸为难,眼神中满是担忧,连忙给温以缇使眼色。 温以缇只能乖巧地劝道:“陛下,这夜晚寒凉之气太重,最是伤身的,哪怕是臣,也是受不住的,陛下万金之躯,更应爱护龙体才是。” 正熙帝眉头皱得更深,不耐烦地看了温以缇一眼,不过少见地没有开口训斥。 他目光在温以缇身上停留片刻,转而对着裘总管道:“这丫头这般单薄,还说朕呢,拿件给她。” 裘总管连忙应声,抬手就要将自己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厚实大髦脱下,斗篷边缘绣着精致的云纹,虽不似正熙帝的大氅那般华丽,却也十分保暖。 温以缇见状,哪敢接受,裘总管这年纪不比正熙帝小多少,这不是欺负老人吗! 裘总管笑着说道:“温大人穿上便是,咋家带着备衣的,给你这件是因着咋家捂热了,你好歹是个畏寒的女子之身,先穿上吧。” 说罢,不容温以缇拒绝,便将大髦塞到她手肘处 。 后面的小太监见状,立刻上前,为裘总管披上一件崭新的黑色貂皮大氅,那貂皮柔软细密,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光。 温以缇这才老老实实的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暖意蔓延,让她微微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 没走一会儿,正熙帝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安远侯口中那般特殊的心意中人,说的是你吧?”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如同一道惊雷,在温以缇耳边炸响。 温以缇瞪大了眼睛,那清澈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疑惑,无辜的双眼在朦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呆呆地看向正熙帝,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正熙帝看着温以缇这副模样,冷峻的面容上不禁泛起一丝笑意,他轻轻摆了摆手,又开口道:“你调酒的想法倒是别出心裁,不过这功劳,你竟愿意拱手让人,丝毫不提及自己,倒是朕没想到的。” 温以缇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恢复神色,微微欠身:“陛下圣明,臣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您的慧眼。但调酒之事,主要是温主事和陈司酝全力操办,臣不过提了几个小点子,实在不敢居功。” 温以缇语气诚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可若按私心来讲,温主事是臣的三叔,温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臣自幼便铭记于心。” 这番毫无隐瞒的回答,让正熙帝不禁侧目。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温以迪缇身上,月色勾勒出他脸上似有似无的笑意:“是啊,你们温家皆是能臣,朕很是欣赏。” 说着,正熙帝语气突然间变得深沉,“最重要的是,你们温家上下皆是聪明人,不党附任何一派,这便是朕愿意提携你们的缘由。” 四周的冷风似乎都凝住了,气氛陡然变得凝重。正熙帝的目光紧紧锁住温以缇,后者嘴角轻轻上扬,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再次微微俯身行礼。 “温家能得陛下圣眷,实乃天赐洪福。臣代温家满门,叩谢陛下龙恩。” 温以缇心里明白,正熙帝这番话意有所指。 他这是在敲打自己,即便温家与诸多勋爵、阁老有姻亲关系,正熙帝仍愿重用温家,正是因为温家以温老爷为首,无人擅自站队。 在这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时,这份清醒与自持,才是温家得以在圣心眷顾下破格晋升、安稳至今的关键。 一旦稍有差池,卷入结党营私的漩涡,等待温家的便可能是抄家的灭顶之灾 。 正熙帝悠悠说道:“朕就喜欢你这个聪明劲。” 说罢,他继续抬起脚步朝前走去,温以缇不敢有丝毫懈怠,紧紧跟在其后。 而后,正熙帝又突然开口,声音冷不丁地打破了平静:“你觉得,太子如何?” 这几个字宛如一道惊雷,使温以缇头脑瞬间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刻凝固。 温以缇喉咙变得干涩无比,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连忙开口道:“陛下,太子乃是陛下钦点,饱读诗书,宽厚仁慈,实乃国之栋梁,未来定能在陛下的悉心教导下,成为一代贤君…” 温以缇说完,额头已然布满细密的汗珠,自己这么说应该可以吧… 正熙帝听着温以缇的回答,神色平静,没再说什么。沉默片刻后,这才再度开口:“小七前段时间被人趁机欺负了去。” 什么?温以缇闻言,惊愕得猛地抬头,险些失了礼数。她急忙回过神,气息有些粗重,满心关切地问道:“陛下,七公主发生了何事?” 此刻,七公主的安危揪紧了温以缇的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种猜想。 正熙帝似是有些怒意,目光望向远方,悠悠说道:“现在也没什么事了,那些趁机想要占便宜的,朕都要了他们的命。” 他的声音在冷风中飘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狠厉。 温以缇眨了眨眼,内心疑惑丛生。 正熙帝那句“趁机欺负她”反复回响在温以缇脑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寒意顺着夜风,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衣领,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目前情况来看,马哈王子应当不敢违抗七公主才是,如此一来,敢对七公主“趁机欺负”的,必定另有其人。 可这人究竟想干什么?这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温以缇心里,让她满心焦急。若是自己还在甘州,调查此事或许还能更方便些。 可如今被困在这深宫内,处处受限,能获取消息的途径少之又少,也只能盼着下一次与赵锦年见面,或许才能从中得知些许情况。 还有,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若说不在乎七公主,为何这番话表明似乎在七公主身边安插了人,时刻关注着她的安危。 可若在乎,又为何要送她去和亲? 还有太子,前任太子,赵皇后的儿子,以及此前离世的那么多王爷,种种难以捉摸的行为,让温以缇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清其中的究竟。 第658章 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的正熙帝似是真的喝多了,话也比往常多了起来。 他边走边望着那朦胧的月色,神色复杂,又开口道:“朕有的时候很是喜欢你,你若是朕的女儿…那便好了,这样朕至少能够放心了一些…” 这番话说得含糊不清,头脑已然混乱不堪的温以缇,此刻更是听得一头雾水。 还没等温以缇理出一丝头绪,正熙帝又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自古天下之主,乃是有能之人才能坐上的,不然随意传给什么蠢货,岂不是荒废了祖宗的江山?可谁又能保证世代都有贤能之人出现……” “陛下!”裘总管见状,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打断道。随即急忙快步上前,稳稳地搀扶住正熙帝的胳膊 ,“时辰不早了,陛下得赶快歇息了。” 正熙帝话语戛然而止,目光深邃地凝视着远方。 紧接着,裘总管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直直地盯着温以缇警告道:“温司言,今日这些话,你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让人不寒而栗。 温以缇猛地回过神来,心中一紧,连忙点头,言辞恳切:“是,今日臣只是听陛下夸赞温家几句,便紧接着回住处了。” 说罢,温以缇对正熙帝行了一礼,“臣告退。”随后转身,在夜色中快步离去。 这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她得好好理一理才行。 温以缇离开没多久,正熙帝望着远方,眼中的醉意竟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与深邃。 他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玩味,转头看向身旁一脸关切的裘总管,问道:“你说,这丫头能听懂几分?” 裘总管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陛下,您又开始小孩子心性了。不过,这丫头值得您这般看重吗?” “凡事不要想得太过局限,人都是有潜力的,而这丫头的潜力,倒是比寻常人大上许多。朕很是期待,她还能带给朕怎样的惊喜。” 温以缇一路上仿佛丢了魂一般,脚步虚浮,整个人浑浑噩噩。脑海里像是被一团乱麻塞满,正熙帝的那些话、七公主的近况,无数念头走马灯似的在其中打转,怎么也挥散不去。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宫道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常芙、温晴、徐嬷嬷、安公公等人焦急地寻来,才终于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因着宫宴温以缇需要时刻侍奉在赵皇后身边,所以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们,都未能参加此次宫宴。 温以缇看着他们关切的面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疲惫而沙哑:“回去吧。” 说罢,便率先抬脚向前走去,众人见状,也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 温以缇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反复琢磨着,正熙帝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因为喝醉了酒而口无遮拦,还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毕竟,作为一代帝王,能在龙椅上稳坐几十年,怎会如此轻易地因喝点酒就多嘴?这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可若是故意说给她听,温以缇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必要,堂堂皇帝,还用得着这般拐弯抹角,跟个小孩子一样捉弄她? 这让温以缇怎么也想不明白,再加上她满心都在担忧七公主的安危,回到住处后,她只是简单洗漱了一番,便无力地瘫倒在床上,陷入了梦乡,眉头却依旧紧紧皱着,似乎在梦中也未能摆脱这些烦恼 。 第二日温以缇醒来后,只觉脑袋像是被重锤敲打过一般,钝痛阵阵袭来,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她抬手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 直到吃过早膳后,脑袋的疼痛也才渐渐缓和了许多。稍作休息,她叫来安公公想法子给温家送个信,联系一下她在甘州留下的人,打听清楚瓦剌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安公公连忙点头,领命之后,便匆匆转身离去。 温以缇望着安公公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没抱多大希望。此事若这般容易打听清楚,赵锦年昨日在宫宴上也不会丝毫消息都未透露,想必连他都还没收到风声。 想到这儿,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待收拾过后,温以缇带着徐嬷嬷她们,再一次前往司酝司。 而陈司酝显然早有准备,仿佛算准了温以缇会来,连手头的事务都未在忙。 一看到温以缇进门,陈司酝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后抬手做了个手势,遣散了屋内的众人,而徐嬷嬷她们几个,也退到了屋外。 很快,屋内就只剩下了温以缇和陈司酝两人。 陈司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率先打破屋内的宁静,开口说道:“温司言,这一次你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准备好好怎么补偿啊?” 她微微扬起下巴,紧紧盯着温以缇,似乎在期待着对方给出一个令她满意的答复。 温以缇不慌不忙,同样回以一笑,很是随意地走到一旁的椅子前,缓缓坐下,开口道:“补偿?你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面前也领了赏,不是吗?” 陈司酝一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板起脸,开口道:“温以缇,你少蒙我!我那点赏赐,不过是些金银器物,怎比得上你三叔挤进六部,还升了官!” 陈司酝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比划着手势,脸上的不满溢于言表,那模样倒真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 第659章 机会 陈司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刹那间,整张脸涨得通红,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心中的愤怒怎么也压不下去,她为了这事耗费了无数心血,明明是温昌茂惹出的事端,最后却要她跟着来一同承担后果。 想到此处,陈司酝的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事情有了个结果,可得到的赏赐却仅仅只是一些金银之物。更让她窝火的是,连温以缇如今都不领她这份人情,她只觉得自己亏得底儿掉,满心都是懊恼与不甘。 温以缇见陈司酝这副仿佛要吃人般的模样,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堆满了关切的神情,说道:“哎,陈司酝,气大伤身呐!咱们有话好好说,先消消气,坐下来慢慢谈。” 陈司酝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能轻易消气。她冷哼一声,袖子一甩,重重地坐下,双眼紧紧盯着温以缇,眼中满是怒意与质问:“温司言,你最好给在下一个满意的解释,不然,在下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温以缇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浅笑,仿佛并不在意陈司酝的怒火,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陈司酝你这般想要我的人情,又是为了什么呢?” “那自然是…”陈司酝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理由她们二人都心知肚明,可就是不好明说。 这时,温以缇不慌不忙地继续开口:“那自然是因着陈司酝觉着我的人情有足够价值,也是清楚我有能力助你一臂之力,且你还想要再往上走一步,不是吗?” 陈司酝听到这些话,原本紧绷的神情微微一缓,脸上的愤怒之色渐渐褪去了一些。 温以缇接着说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得些金银之物,固然重要,但像你我这等品级的女官,钱财早已不是那般重要,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咱们在这京城,在这后宫之中,最重要的便是权。有了权,才能在这个世道里得以生存。” 听到温以缇这般直白地说出自己的心思,且没有丝毫装傻充愣,陈司酝心里那股无名火又下去了几分,终于冷静了些许,开口道:“正是如此。不然,你我费尽心力,付出那么多,牺牲那么多,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些钱财吗? 在这后宫里,钱财往往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官大一级压死人,任你有多少钱财,上面的人一句话,便能收走你倾尽一生的心血。” 说罢,陈司酝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倘若她的官职处于更为重要的位置,或是品级再高些,成为尚字辈的女官,温以缇绝不敢像今日这般毫无顾忌地。 可如今,陈司酝任职于尚食局这种劳神费力却难有实际好处,在这宫中几乎没什么话语权的地方。也正因如此,温以缇才敢如此。 陈司酝目光冷冷地看向温以缇开口道:“温司言,我想要什么,你心里再清楚不过,咱们也无需绕圈子,你就直说,还有什么条件?”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急切与不甘,在这宫中摸爬滚打多年,她太明白机会的重要性。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不紧不慢地说道:“陈司酝,你就这般笃定我有能力帮到你?” 她的语调轻缓,似乎在故意吊陈司酝的胃口。 陈司酝目光紧紧锁住魏一提,神色凝重,缓缓说道:“若论这宫中,如今还有谁最有可能坐五品尚字辈女官,非你温司言莫属。 更何况,依我看,这五品女官恐怕还入不了你的眼。以你的能力与手段,今后必定还有更远的路要走,正因如此,我不得不看重你。”陈司酝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诚恳。 温以缇闻言,轻轻一笑,说道:“好,既然陈司酝你如此看重我,那我便给你几条路选择。” 陈司酝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量,几条路?看样子这丫头早有谋划。 只是这几条路的选择…寻常女官怕是一条都难以求得。虽说日后的温以缇或许有这般能耐,可现在的她当真有这个能力吗? 陈司酝心中满是疑虑,但又隐隐有着一丝期待。 只见温以缇轻轻站起身来,开口道:“不知陈司酝你是否知晓,我回京后,第一次早朝之上,陛下便安排了我一件重要差事。” 陈司酝闻言,微微一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些事她竟全然不知。 温以缇继续说道:“因我在甘州政绩斐然,陛下想要赏赐于我。我便向陛下讨了个恩典,希望将养济院推广至全国。” 此言一出,陈司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养济院这个衙门她并非没有想过,也知道是眼前的温以缇一手建立的。 只是这衙门目前最高的官职就是正六品,与她这个司酝女官品级相当,况且还要前往西北边陲之地。 所以,之前宫中愿意前往的,大多是品级低微,或是年纪稍大没什么晋升指望的女官。 但此刻,听闻温以缇说陛下派她在全国推广养济院,这意味着要正式成立养济院这一衙门,就如同五寺六部一般。 如此一来,最差也是个四品衙门,五品官位必定会有空缺。 想到这里,陈司酝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她惊喜地看向温以缇,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当真?” 温以缇轻轻点头,脸上带着自信的笑意。 陈司酝只觉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光明大道。 像她这样的女官,想要晋升为五品,可谓难如登天。二十四位司职女官都在眼巴巴地盼着这一天。 可若是借着推广养济院这个契机,晋升五品便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目的,况且这衙门是温以缇筹备的,只要搭上她这条线,必定能比其她女官更具优势。 第660章 要求和把柄 “你还有什么要求?”陈司酝强压着内心翻涌的波澜,尽管眼前利益诱人,可她还未被冲昏头脑。 她可不认为,这一次的人情就能有这么大的作用,不过是一个拜帖罢了。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轻声说道:“我就喜欢跟聪明人说话。不瞒你说,陈司酝,即便没有你的助力,我只要直接请皇后娘娘点头,你也不得不去做此事,不是吗?” 瞬间,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陈司酝。她猛地一震,心中暗自懊恼,是啊,温以缇连让皇后娘娘点头这种事都能办成,自己不过是个六品女官,怎敢违抗懿旨?她怎么连这一点都没想明白呢? 刚刚还自以为拿捏着关键的那点底气,陈司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带着一丝惶恐,又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温以缇问道:“所以,你这是一开始就奔着我来的?” 温以缇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微微挑眉,那神态仿佛在诉说着一切尽在掌握:“此事确实是偶然之下的契机,不过对于你陈司酝,我确实早早便有思量。” 说着,她伸手做了手势,示意陈司酝再次坐下详谈。 陈司酝脚步有些沉重地缓缓坐下,脑海中思绪万千,表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温以缇轻声开口道:“此前你也说过,在这宫里,权力是保住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可还有同样重要的便是势力。像我们这种没有背景、没有显赫家世的人,莫说在宫里站稳脚跟,就是在京城生存都实属不易。 因此,我想亲手建立一股属于自己的势力,我也希望我付出这么多心血的养济院,能成为我助力的一部分。” 陈司酝双眼紧紧盯着温以缇,眼中先是闪过一抹不敢置信,紧接着是深深的震惊,而后又隐隐透出佩服与期待。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一个隐蔽的暗屉前,动作迅速地从中抽出几本册子,转身递给温以缇郑重地说道:“这些都是我的身家性命,它们到了你手里,我是死是活,是成是败,也都凭你一句话。” 陈司酝只是稍作犹豫,便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而抓住机会的关键,便是给温以缇足够拿捏她的把柄,能放心地将自己纳入麾下,为其所用。 这件事往好里说,是双方结盟,携手共进;可往严重了说,便是一顶“结党营私”的大帽子。 而温以缇野心之大,实在令人咋舌。她竟妄图将朝廷的一个衙门当作自己的底牌,据为己有。 这等想法,莫说在寻常官员身上难以见到,就是放眼整个朝堂,恐怕也鲜有人敢有如此大胆的念头。 这般非凡的野心与胆量,恰恰成了陈司酝下定决心,做出这看似冲动之举的关键因素。 况且,温以缇此人也是不差的,这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如今的温家,在京中已然是个有头有脸的门户。 更让陈司酝心动的是,温以缇与皇后娘娘以及陛下之间的关系极为密切。 温以缇没有丝毫犹豫,同样站起身来,收下基本册子。 紧接着,她下意识地伸出右手,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对着陈司酝开口道:“合作愉快。” 陈司酝一时有些发愣,对于温以缇这个陌生又新奇的动作,着实有些不解。 但她没有多做迟疑,也缓缓伸出右手,学着温以缇的样子。 只见温以缇稳稳地捏住她的手,有力地上下抖动了几下,动作干净利落。 完成这个动作后,她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迈开步子离开。 只留下陈司酝独自回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未知的忐忑,又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 。 温以缇揣着那几本册子,阔步走出司司酝司。随即她神色郑重,将册子递到常芙手上,叮嘱好生保管。 温以缇才不搞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空话罢了。 这几本册子,记录着陈司酝的诸多隐秘,是实打实的把柄,关键所在。 而陈司酝便是培养在宫中自己势力的一把钥匙,这也是温以缇早前回宫的路上便已经计划好的。 自那日后,温以缇也试图联系赵锦年,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回应。 宫宴的风波,这一次终是彻底平息了,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连赵皇后和正熙帝也都没有召见她。 温以缇时常回想起正熙帝在那晚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在她的脑海中反复。 结合之前与正熙帝相处时谈及的内容,不禁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底悄然萌生。 但温以缇心中明白,这个猜测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答案,即便有,也是自己无法承受的真相。 在目前的处境下,执着于探寻这个答案,不过是徒耗精力,平白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烦恼与危险之中。 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自从将陈司酝收入手下,温以缇便安排她去调查宫中可用的女官人选。 之前那些信得过的女官,都已被她派往甘州。而剩下的,大多是各方势力安插的眼线,甚至不乏赵皇后的人。 这一次,温以缇要的,必须是一支纯粹、干净,完全忠于自己的力量。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年关将至。 京城被一片银白悄然笼罩,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温以缇仰望着天空,眼神中满是说不清的情绪。 她缓缓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片片雪花,一片雪花悠悠地飘落,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那雪花有着精致的六角形状,可不过眨眼之间,雪花便在她温热的掌心开始融化,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覆满白雪的地面,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又有雪花接踵而至,重复着这短暂又相似的命运。 温以缇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空落。 这种感觉就像一阵冷风,毫无征兆地钻进心底。 自从入宫以后,一年又一年,日子仿佛长了翅膀般飞逝。可在这些时光中,她却始终找不到一丝归属感。 此刻,望着漫天飞雪,她的思绪飘回到了温家的明心阁,还有那棵她从前时常倚靠着的银杏树。 第661章 顾庶人许久不见 这一次的雪,下得着实大,整个后宫变得格外寂静,平日里的喧嚣被这厚厚的积雪悄然吸纳。 差事因着这大雪少了许多,众人都在屋内猫冬,除去那些必须伺候主子的宫女和太监。在这宫里,温以缇难得有这样闲暇的时光,白日里竟还能睡个午觉。 温以缇午睡醒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丝丝暖意。这时,常芙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到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姐姐,这雪下得这么大,咱们去堆个雪人吧!” 温以缇听了,心中倒是有些异动,没犹豫多久便点头答应了。 不过她思索片刻后说道:“可别去御花园,那儿人多眼杂,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事,就去不远的那块空地吧,那儿偏僻,没人打扰。” 常芙几个下人听了,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前不久,温老爷的派人传信过来,说是温晴的婚事,他一直在费心,年后应该就有结果。 温以缇也打算年后就将温晴送出宫去,莫要再让这大好年华在这深宫里白白耽搁。 此事虽还未正式敲定,但众人心里都明白,温晴在宫里的日子已然不多,这份即将离别的愁绪,让大家更加珍视当下相处的时光。 温以缇全副武装,确保自己不会被这严寒冻伤,这才带着常芙、温晴、徐嬷嬷和安公公一行人,来到了那片空地。 一到空地,常芙就兴奋地冲进雪地,捧起一把雪,用力朝空中抛去,雪花四散飞溅,洒落在众人身上。 温晴也被这欢快的氛围感染,笑着弯腰团了一个雪球,朝着常芙扔去,正中她的后背。 常芙转过身,佯装生气,迅速反击,温以缇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嬉笑打闹,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纯真笑容。 安公公瞧着温以缇兴致勃,便说一定要给她堆出一个独一无二的雪人。他猫着腰,双手不停地在雪地里忙碌着,精心挑选那些干净、细腻的雪,压实、塑形。 徐嬷嬷则寸步不离地守在温以缇身边,眼神一刻都未曾离开,一会儿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一会儿轻轻拍打她肩头落下的雪花 ,嘴里还念念有词:“大人呐,可千万不能着凉了,这天寒地冻的,仔细着些。” 温晴和常芙在雪地里你追我赶,笑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没多会儿,两人就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 她们瞧见安公公在认真地堆雪人,也来了兴致,跑过去帮忙。 温以缇看着大家忙活,也按捺不住,时不时蹲下身子,伸手给雪人添上一把雪,调整一下形状 。 众人还纷纷解下自己身上一些虽不值钱却带着几分趣味的小物件,给雪人装扮起来。 一个活灵活现、充满生气的雪人很快就完成了。这雪人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仿佛也被大家的欢乐所感染,正咧着嘴和他们一同欢笑。 众人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时刻。突然,徐嬷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凛,目光迅速朝不远处望去。只见在那白茫茫的雪地里,几棵树干之后,隐隐约约有一抹两抹身影正缓缓走来。 这身影在这冰天雪地、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呼啸的北风卷走。 徐嬷嬷神色一紧,急忙靠近温以缇,低声说道:“大人,前面有人。” 众人一听,原本欢快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纷纷顺着徐嬷嬷所指的方向望去。 温以缇看清来人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常芙。 只见常芙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温以缇见状,心中一紧,立刻大步朝前走去,同时不着痕迹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常芙的视线 。 而那两道身影瞧见温以缇一行人后,没有丝毫的迟疑,依旧朝着这边走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她们的轮廓逐渐清晰。 很快,两拨人便面对面站定。四周静谧得只剩下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温以缇微微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顾庶人,许久不见。” 虽说主动开了口,但她身姿笔直,并未有行礼之意。 如今的顾庶人,已然是一介没有任何品级的庶人。哪怕孕有七王爷,可在身份上,面对身为女官的温以缇,是她理应行礼。 然而,顾庶人同样直挺挺地站着,没有丝毫要行礼的迹象,只是淡然说道:“是啊,温大人,许久不见。” 温以缇着实没有料到,会遇见这位曾经的对手。虽然她不过是那位想要解决顾庶人的 “一把刀”,但兜兜转转,她与顾庶人之间,也算是积攒下了不少恩怨情仇。 温以缇细细打量顾庶人,这几年的时光仿若只是轻轻拂过她的面庞,面容上竟没有留下太多明显的痕迹,依旧是记忆中的眉眼轮廓。然而,身形却清减了不少,显得单薄。眉眼之间,平和了许多,全然没了曾经的盛气凌人,那股子犀利与高傲消失殆尽。 在这深宫内,一个被贬为庶人的宫妃,本应满脸愁容、畏畏缩缩,可她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在是让温以缇有些意外。 顾庶人没有了往日里那种珠翠环绕的打扮和华服盛装。如今素面朝天,反倒露出几分温婉的模样,一头乌发简单地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甚至就连她身边的宫人也只变成了一个老嬷嬷在伺候着,与往昔前呼后拥的阵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乍一看去,这般光景倒着实有几分让人怜悯之意,仿佛能透过她,看到深宫内无数被命运摆弄的女子的缩影。 自从温以缇回宫之后,几乎很少在旁人的口中听闻顾庶人的消息。 仿佛她这个人,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逐渐在这深宫里淡去了身影,消失了声息。 顾庶人看着温以缇,目光坦然,神色平静,直白地开口问道:“温大人,你是不是很意外,我如今看起来倒不像是,已经被摒弃的那个贤妃娘娘?” 话音刚落,顾庶人忽然仰头张狂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惊起枝头的积雪簌簌而落,透着几分洒脱。 笑罢,她的身影掠过温以缇,脚步不停,甚至连看都未看一眼躲在一旁角落里、神色惶恐的常芙,随后,她对着温以缇微微仰头,望着漫天飞雪,说道:“温大人若是有空,陪我聊聊吧。” 温以缇闻言,神色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众人。沉默片刻,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顾庶人的脚步走去。 第662章 快些离开吧 正好不远处有一所空旷的偏殿,殿内,没有炭火的温暖烘托,屋内显得格外寒冷。 温以缇与顾庶人一同踏入偏殿,好在徐嬷嬷和温晴心思细腻,出门前备足了东西,两个汤婆子被悄悄放在温以缇的大氅底下,此刻正散发着融融暖意。 而对面的顾庶人,手上只握着一个小小的汤婆子,被她牢牢地攥在手心,神色平静,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在意,仿佛这点寒意对她来说不值一提。 殿内一片寂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这般静谧持续了许久。顾庶人终于缓缓开口,“你们几个都出去吧,我同温大人有些话想说。” 常芙一听,率先露出不满之色,眉头紧紧皱起,急切地对着温以缇说道:“姐姐,和个庶人有什么好说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立刻拉着温以缇离开这个地方。 直到这时,顾庶人才将目光转向常芙,眼中满是打量和轻蔑,上上下下将她扫视一遍后,随即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丫头运道倒是好,攀上了这么个能人,也算是你这辈子的福分了。” 常芙听了这话,心中恼怒,不愿意与顾庶人多做纠缠,只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温以缇见状,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开口安抚:“徐嬷嬷,你们先去旁边的空屋子等一等。” 说着,她将怀里的另一个汤婆子递给众人,轻声说道:“我很快就出来,你们先忍忍。” 常芙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温晴和徐嬷嬷拦住,无奈之下,只能跟着众人离开。 反倒是顾庶人身边的老嬷嬷则是二话不说,安静地退出了屋内。 此刻,屋内只剩下温以缇与顾庶人二人。 偏殿内愈发显得寂静,偶尔有寒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顾庶人看着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低贱的奴才罢了,像温大人这般上心的倒是少见。” 温以缇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直视顾庶人的眼睛,缓缓开口:“生而为人,不过是被这世俗的约定限制住个三六九等,可谁又知道这人能在高处几时,又能在低谷几时,你说对吗,顾庶人?” 顾庶人微微一怔,随即倒是也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容,“也对,不然我也不会是如今这个局面。死在本宫手里的奴才,没有成千上百,也得有几十,可直到今日,我都未曾有愧疚之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温以缇听了这话,心中隐隐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庶人,没有开口。 顾庶人似是自顾自地喃喃道:“我侯爵府嫡女的身份,就足以让我一生都不用再低头往下看,而是只要抬头看上那几个至高之人。 你说人生来平等吗?没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可真正又有几个人能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我们所有人所在意的,不过都是活的安稳罢了……”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最后几个字仿佛被这寒冷的空气吞噬,消散在这空旷的偏殿内。 “只为活得安稳?只为活得安稳就要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吗?” 温以缇少见地动了怒,平日里平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燃烧着怒火,她直直地盯着顾庶人,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质问。 顾庶人神色却依旧淡漠,目光淡然地望向别处,像是在看着这偏殿内不存在的某样东西,开口道:“人生下来就有各自的作用,水至清则无鱼。而我的作用便是生下一个拥有顾家血脉的皇子,再就是将这后宫的水搅得更浑一些。” 她的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在诉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温以缇眉头紧皱,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开口道:“顾世子离开甘州时,特意同我说过,希望我今后不要去为难你和七王爷。” 提到顾世子,顾庶人原本黯淡的眼中倒是隐隐有了些神采,“兄长……” 她嘴唇微微颤抖,嘴里喃喃道,随即又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兄长也是个可怜人,他这一生都在外打拼,无非也是为了我们顾氏一家老小的性命。你看那个时候,他都还在为我着想……” 说到这,顾庶人的眼中突然有泪水滑落,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缓缓落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转瞬即逝。可她的神色却依旧平淡,仿佛这泪水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与她的内心毫无关联。 温以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突然,顾庶人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神色变得有些疯癫。她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对着温以缇大声吼道:“温以缇,都是你!要不是你突然出现,这一切还不会那么快的结束,都是你!”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神中满是疯狂与不甘,此刻的她,再也没有了端庄与淡然,仿佛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困兽。 温以缇却没有任何惧色,她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坚定地看着顾庶人。 转瞬之间,顾树人又恢复了曾经的平淡之色,像是刚刚的疯癫只是一场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对着温以缇道:“今日我与你这一见,倒是清楚了,想必背后那些你已经猜到了几分,对吗?”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温以缇。 这一次,温以缇倒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庶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似感慨,似嘲讽,又似无奈,满是唏嘘道:“咱们的陛下呀,自己就是个儿女情长,多愁善感之人,可偏偏要装作一副冷血无情的模样。更可笑的是,他竟还要求自己的孩子们,也都一副冷血无情的样子,你说这不可笑吗?” 提到正熙帝,温以缇神色一凛,心中猛地一紧。哪怕这偏殿此刻只有她们二人。她也不敢开口回应。 而顾庶人这番大胆的言论,却也更加坐实了温以缇心里一直以来隐隐的猜测和不安。 顾庶人似乎并未在意温以缇的沉默,她缓缓起身,她自顾自地喃喃低语:“只要琦儿在东宫一日,我就能存活一日,而我的孩子就不知道了……” 最后一句话,她声音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诉说,又像是在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她的脚步缓慢而沉重,又最后吐出一句,“你也还是快些离开这儿吧。” 直到顾庶人的身影消失在偏殿的门口,温以缇依旧呆坐着,眉头紧锁,一脸的困惑。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顾庶人方才那疯癫又意味深长的话。 第663章 温晴婚事人选 赵皇后自宫宴之后,身子便如每况愈下。往日里,甚至都全免了妃嫔们的请安,大门也常常紧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而管理后宫之权,赵皇后便将后宫诸事交由贵妃与范尚宫共同打理。 温以缇每次见到范尚宫,都见她蛾眉紧蹙,双眼布满血丝,心不在焉。 因此温以缇也不愿去触这个霉头,免得自讨没趣。 与此同时,有关温晴的婚事温老爷也递了信进宫。 第一户人家是京城商户,祖上做过皇商,虽如今家道中落,但世代扎根京城,根基比温家深厚,且人脉广泛。家中资产殷实,好些姻亲都是官宦人家,有着一定背景。 为温晴相看的是这家嫡子,虽不是长子,分家时拿不到大部分家产,但当家太太好歹是他生母,不会怎么亏待。当下,这位郎君是秀才之身,正在备考科举。本朝允许商户子弟科考,以这家的财富,日后谋得官职不成问题。 按常理,这样的家世,会挑选官宦之女联姻。好在温老爷如今升任吏部侍郎,加上温晴与温以缇关系密切,经温老爷牵线,孙家同意了这门亲事。 至于这位郎君为何都到而立之年未婚,解释是因着他一心专注科考,光耀门楣,故而耽搁了婚事。 当然那些都是对外说的,然而,温老爷调查后发现,背后另有隐情。那郎君曾有一位青梅竹马,二人相伴长大,情谊深厚。可那位女子一心攀附权贵,最终抛弃了他,嫁入了官宦之家。 郎君从此遭此打击,心灰意冷,一心科考,不知不觉蹉跎到了而立之年。 虽说他至今未娶正妻,但后院已有两房妾室。两位妾室都已为他孕育子女。 这也是为何他们准备往下寻,温晴这样人家出身的姑娘。毕竟温晴目前也是宫女之身,太过好的门户是看不上的。 第二户是寒门学子,年二十八,老家在外地,有一些田地和房产。是温老爷结识几面的一位学子,已考中举人,即将参加来年春闱,但温老爷认为考中的几率不大。 那家只有一子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家中父母健在。虽比不上商户之家富裕,却是耕读传家,有着清贵的名声。 毕竟,不少当朝官宦人家瞧不上商户,即便商户子弟考中功名,在他们眼中依旧低人一等。 那学子对外宣称丧妻,称膝下幼女是前妻所留。但温老爷派人调查后,发现其前妻之死疑点重重。邻里间常听闻两人激烈争执,原来学子曾提出和离,女方见其前途有望后,坚决不同意,双方为此多次争吵和离。 可没过多久,女方意外身亡,和离之事也就不了了之 。 第三户郎君三十有一,是没落世家,曾经风光过,如今族中仅靠几个小官维持门面,家境与从前的温家差不多,男方在顺天府尹任职八品官。 而他也是个鳏夫,妻子也早逝,留有一女,不过却是彻彻底底被病痛折磨多年后才撒手人寰。这些年,他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家中并无妾室姨娘,生活清净。街坊邻里都说,他家家风淳朴,长辈和善,是老实本分的好人家。 其实一开始温以缇对温老爷寻的这三处人家都有所不满,觉得还是配不上温晴,不过细细想来,若是还有好的人选,自家祖父自然不会递信过来,一定是再三斟酌片刻后才选勉为其难选的这三人。 反倒是温晴没有丝毫意外,笑着为温以缇解释。“大人,您怕是对这男女婚嫁之事,还不太了解。以奴婢的出身,若不是您家暗中照应,又提拔了父亲为九品官。奴婢出宫后,怕是只能嫁给商户,甚至是农夫。能有如今这三处选择,对方还都是读书人,又许我正妻之位,已然是难得的了。” 温以缇闻言,心中一阵刺痛。她抬眸望向温晴,见对方眼中满是认命的平静,不禁攥紧了手。在这宫里温晴谨小慎微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出宫的年纪,却只能在这有限的选择里将就。 温以缇对当下婚嫁的残酷现实,有了更深刻的体会,叹了口气。 “晴姐姐,先别着急。”温以缇上前,握住温晴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离你出宫还有些时日,大姐夫在兵马司任职,人脉广。我这就去请他帮忙,好好探探这三人的底细,说不定还有更好的人选。” 温晴微笑着点头,眼中虽闪过一丝期待,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对温以缇的这番好意,不敢抱太大希望。 现在的结果,也是从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了。 未结识温以缇前,温晴的对未来的唯一设想,不过是出宫后作为继室嫁给寻常人家,能以原配嫡妻的身份开启新生活,已然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待温晴怀揣着心事,出去忙活后。 这时,安公公悄然出现,他微微弓着腰,凑到温以缇身旁,压低声音道:“大人,要不咱们去问问安远侯。此次随他一同回京的,还有不少将士。这些武将不拘小节,而且能回京的,都是立下战功,身上有官职品级的。” 温以缇原本略带愁容的脸上,瞬间眼前一亮。 对啊,武将群体选择多,说不定能给温晴觅得良缘。 可转瞬之间,她柳眉紧蹙,心中忧虑丛生,晴姐姐性子温婉,若嫁给武将,万一遭受粗野对待,被欺负了可如何是好? 但一想到温晴的终身大事,温以缇咬了咬牙,还是决定尝试一番。 她看向安公公,神色郑重地吩咐道:“密切打探侯爷的消息,若有机会见到他,务必跟他提及此事。” 自赵皇后病重后,赵锦年进宫的次数愈发频繁。温以缇出于避嫌的考虑,刻意减少与赵锦年碰面的机会。 上一次相见,赵锦年还带来了七公主的消息,而这消息则是让她有些意外。 同正熙帝那晚所说的没有区别,七公主此前险些遭人玷污,作恶之人都已伏诛。 但赵锦年却同她说了更加隐秘的…这一切竟是七公主自导自演。 七公主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瓦剌王很是不满。 七公主不愿与马哈同房,生下带有瓦剌血统的孩子。她找来的这些人,大多是流落瓦剌的大庆子民。 在她看来,只要孩子拥有大庆血脉就行。 温以缇当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不是说七公主在那边过得还算不错吗?可为何… 第664章 女官考核再次开始 当初温以缇得知七公主的消息后,心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贵妃商议应对之策。 可贵妃却因忙于后宫事务,实在抽不开身,没有见她。 还是赵锦年安慰,让温以缇先别着急。据他的线人来报,七公主的确在瓦剌过得还算不错。 而这种“不错”,实则是七公主时常打骂瓦剌的下人。 但瓦剌那边因种种顾虑,对她无可奈何。这次的事情,也是七公主自己的谋划,只是最终没能成功。 温以缇听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的确,正熙帝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七公主自甘堕落,随便找人生下孩子。 可若任由事态发展,也绝非长久之计。 就在温以缇愁眉不展之际,赵锦年又说他已经想了一个办法,安排七公主假称有孕,同时设法哄骗马哈,让他以后与七公主成功同房。 温以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急切地问道:“当真?这个办法可行吗?” 赵锦年坚定地点点头,目光中透露出自信:“我已经安排妥当,定会确保万无一失。” 温以缇这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还好有赵锦年那边的人盯着,不然仅凭她一人,实在是力不从心。 望着赵锦年沉稳可靠的身影,温以缇心中五味杂陈。 她曾暗自下定决心,不再过度依赖眼前这个人,可每当遇到难题,最终,还是他解决。 没几日,安公公便来寻温以缇,说赵锦年已经知道此事,且明日会前来与她一见。 第二日。赵锦年果然来寻温以缇,刚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地说道:“温大人,我手底下可靠且适合温晴姑娘的武将,目前的确没有。剩下那些尚未婚配的,各方面甚至都比不上温老爷所选的这几家。” 温以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赵锦年见状,又连忙补充认真说道:“温大人,若再多给我些时间,或许能找到合适人选。但即便找到…对方大概率也是看在我的面上应允这门亲事。婚姻毕竟是两个人朝夕相伴,长久生活,我担忧日后对方会凭借这点,对温晴姑娘有所轻视…” 温以缇轻轻颔首,“侯爷,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你已经尽心尽力了。” 大姐夫昨日递信过来,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赵锦年并未就此打住,他微微皱眉,语气严肃地接着说道:“温老爷所寻的这三家中,那个寒门学子的前妻离世一事,十分蹊跷。虽说此人未来在仕途上可能会有一番作为,但倘若他真能狠心抛弃糟糠之妻,难保日后不会为了利益,再次做出伤害妻子的事。依我看,他的人品堪忧,并不适合温晴姑娘。” 温以缇秀眉紧蹙,心中愈发忧虑。赵锦年见状,缓了缓语气,又道:“剩下的两户人家中,那位在顺天府任职的,倒是颇为合适。我多方打探后得知,此人正如温老爷所说,为人忠厚老实,且极具才能。他出身书香门第,凭借举人身份谋得官职,从从九品一步步做到如今的正八品,实属不易。 京城这地方,竞争激烈,一个萝卜一个坑,即便他家是没落世家,能做到这一步,足见其个人能力。况且,此人仅有一个女儿,不好女色,后院连一个妾室都没有,为人十分可靠。温晴姑娘若嫁过去后,只要好好对待那个小姑娘,定能过上安稳日子。” 温以缇静静地听着,心中虽有些动摇,但仍有些顾虑。 难道真的是她太天真了? 可温以缇却觉得晴姐姐哪都好,温婉善良,不应该是这样的未来。 她一直想为晴姐姐寻得良配,怎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温以缇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耽误了晴姐姐,才导致如今这般局面,温以缇心里有些愧疚。 赵锦年看温以缇这般,略作思忖后,决定如实相告:“温大人,有些话我不想瞒你。以温晴姑娘的年纪和出身,想寻一个未曾婚配,家世清白,且年龄相当、品行端正的男子,几乎不可能。即便她如今身为女官之身,处境依旧艰难。事已至此,只能着重考量对方的为人了。” 温以缇听闻,原本就紧绷的眉头拧得更紧,赵锦年见状,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再说下去。 “温大人,还望你不要过于忧心。”良久,赵锦年开口打破沉默。 温以缇这才回过神来,强扯出一丝微笑,声音带着疲惫:“侯爷,多谢你告知,我会好好想一想的。” 赵锦年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对了,方才我去姑母那儿,听范尚宫提及,新年将至,宫里养济院此前走了一批女官,如今得重新开启女官考核,补充底层女官维持秩序。” 温宜提以缇闻言,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急切问道:“侯爷,你是说女官考核要来了?” 温以缇打听过,这几年宫里女官考核次数愈发稀少,且没有固定时间,早已不抱希望。没想到,竟在此时迎来转机。 “应当就是这几日。”赵锦年点头确认。 温以缇只觉心头阴霾一扫而空,兴奋道:“即便晴姐姐日后依旧面临这些婚配人选,但成为女官后,身份地位提升,处境肯定比宫女出身要好得多!” 见温以缇已经想明白了,赵锦年笑着点头。 温以缇笑意盈盈,再次向赵锦年行礼致谢:“多谢侯爷告知,我这就回去准备。” 说罢,温以缇转身匆匆离去。 第665章 女官的未来 没过多久,女官考核的消息,迅速在后宫传开。 两年之内,被各主子、女官重罚,或是留下犯错记录的宫女,都被剥夺了参加资格。 而从见习宫女到一等宫女,只要符合条件,都可以参加。 常芙和温晴此次以一等宫女的身份参与此次考核。她们多年来在温以缇身边,耳濡目染,哪怕在甘州,也时不时的有功课,因此,优势还是很大的。 女官考核仅有十天的准备时间。温以缇凭着此前考核记忆的范围,和四处打听,费尽周折,出了几套“模拟试卷”。 别看温以缇在后宫之中,已然是个颇有名声的人物。在赵皇后面前,她也能说得上话。 然而,在女官考核这件事上,就算是温以缇也没有任何特权。后宫的女官考核,规则森严,容不得半点私情与舞弊。 就连那些尚字辈女官,却也没那么轻易仅凭个人意愿,将心仪的宫女提拔为女官。 即便想凭借关系谋得女官之位,当事人自身也得有实打实的本领,再加上旁人牵线搭桥,卖些面子,此事才有成功的可能。 否则便会被检举至宫正司。 也就只有些陪着温以缇一同在甘州创建养济院的宫女们,才会那么容易被格提拔为女官。 不过,此次女官考核,温以缇并没有过多担心,这些年,她对温晴和常芙悉心教导,两人的学识和能力,她再清楚不过。 比起那些每日只知埋头干活、对学问一窍不通的寻常宫女,二人就如同鹤立鸡群,优势明显。 只不过,温晴和常芙二人对于算学,都很薄弱。 因此,温以缇便着手突击二人的算学。 温晴也心里清楚,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因此她全身心投入备考。曾经,成为女官对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可在温以缇身边多年,受其熏陶,她不仅增长了学识,更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与其他懵懵懂懂的宫女相比,温晴深知自己优势显着,因此愈发勤奋努力。 女官考核机会难得,温以缇也询问徐嬷嬷是否愿意尝试。毕竟此次考核不设年龄限制,对徐嬷嬷来说,不失为一个新的机遇。 徐嬷嬷微笑着婉拒:“奴婢年纪大了,记性大不如前,能当好管事嬷嬷已经很满足了。” 温以缇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再勉强。 不过让温以缇没有想到的是,赵皇后突然召见她,待温以缇匆匆过去时。殿内,她一眼便瞧见崔嫣静立在一旁,后者目光与她交汇的瞬间,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又迅速瞥向屏风方向,向她暗暗使了个眼色。 温以缇心领神会,定了定神,恭敬地行礼,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臣温以提,见过皇后娘娘。” 此时,隔着雕花鎏金屏风,赵皇后的身影若隐若现,虚弱的声音从屏风后悠悠飘出:“温司言,此次女官考核一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崔典记在旁协助。切不可有任何疏漏,坏了宫中规矩。” 话语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香炉中香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温以缇微微抬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嘱托。”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让温以缇心头发颤。 此次女官考核,规模远不及往昔。不过是从宫女里选拔寥寥数人,且不像温以缇那时与官宦之女一同考核,声势自然小了许多。 范尚宫目前整日忙于后宫繁杂事务,分身乏术,实在无暇顾及这等琐事。因此,赵皇后这才交由她处理,毕竟她是司言女官。 这些是崔嫣之后同温以缇解释的。 她还让温以缇也不必太过忧心,这几年,宫中女官人数流动频繁,不少女史递补到了九品女官之位,致使女史空缺,此番考核,不过是从中选取十名左右宫女,提拔填补空缺罢了。 听闻此言,温以缇悬着的心,悄然放下了几分。自那次宫宴后,赵皇后对她便十分冷淡,很长一段时间里,连面都未曾见过。 如今,却突然将女官考核这一重任交予缇,这怎能不让她心生疑虑,暗自揣测赵皇后背后是否还有什么深意。 主要是赵皇后这一次也就是叫她进来安排了两句,便又让她离开了,没有多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温以缇因着近日在为温晴的婚事发愁,便正好问着崔嫣何时打算出宫。 崔嫣听后脚步一顿,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的宫墙,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不出去了,我大概要在这宫里度过余生了。” 温以缇颇为诧异,像崔嫣这样出身官宦世家的女子,在宫中谋得女官职位不过是锦上添花,一旦有机会,都会选择出宫。 即便崔嫣曾有满腔抱负,在后宫历经磨砺,也该知晓这里与前朝官场一样,充满了束缚与无奈。 “为何?以表姐的出身,出宫后理应能过上不错的生活。”温以缇忍不住问道。 崔嫣苦笑着摇头:“我这个年纪,再出宫不可能一直待在家里。就算自立女户,崔氏一族也不会同意。不出半年,族里定会强行安排一门婚事。与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被困在琐碎的婚姻里,倒不如在宫中当女官,落得自在。” 温以缇心中一阵唏嘘,原来就连崔嫣对女官的处境都如此清醒。 看着眼前的表姐,温以缇意识到,即便活到如今,自己似乎也并未真正看透当今世道的女子婚嫁之事。 崔嫣似乎看穿了温以提的心思,展颜一笑,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表妹无需为我担心,你与我不同。你早早身居高位,温家老爷又位高权重。就算出宫,也定能觅得良配。我知道你向往自由,这后宫终究困不住你。” 温以缇静静的看着崔嫣,捕捉到她眼底稍纵即逝的苦涩。沉吟片刻,她试探着问:“表姐,若有机会让你出宫为官,你可愿意?” “你是说养济院?”崔嫣先是一怔,旋即摇头,“不成的。即便我愿意,家中也不会答应。西北离京城太远了,虽说有些心动,但我不能只考虑自己。” 温以缇微笑着解释:“不是,我指的是在京城。” “京城?”崔嫣满脸疑惑,“京城哪有女官的容身之所?” 温以缇刚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说。心中的计划尚在萌芽之中,此时说出来为时尚早。她轻笑一声,转移话题:“表姐,你且安心,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崔嫣打趣道:“自然,表妹如今都能主持女官考核了,想必不久后,下一个尚宫之位非你莫属。日后,可得仰仗表妹关照了。” “表姐就会拿我打趣。”温以缇佯装生气,嗔怪道。 第666章 攀关系 温以缇回去之后,立即唤来正在努力用功的常芙和温晴叮嘱,之前给她们的模拟试卷都不要和任何人透露,考核前务必要将那些全部毁掉。 二人这才觉得不对,立即问温以缇发生什么。 温以缇便将赵皇后任命她,主持女官考核的事说了出来。听完后,两人神色一凛,深知此事重大。 “姐姐,您放心。”常芙开口道。“之前您就叮嘱过我们守口如瓶,我们一定把试卷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温晴却皱起眉头,想到另一处,担忧地说:“大人,要不我和阿芙这次别参加考核了,免得有人借我们和您的关系,污蔑您徇私舞弊。” 常芙也想到了这一点,在一旁附和:“姐姐,不能因为我们影响你。” 温以缇笑着摇头,安慰道:“不必担心。你们照常参加考核,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去争取。皇后娘娘既然把考核之事交给我处理,就不会轻易怀疑我。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没有证据,谁也别想陷害我们。其它的,我来解决。” 温以缇安排妥当后,又唤来安公公和徐嬷嬷嘱咐。 “这几日,要时刻留意司言司和住处的动静,任何可疑之人都不能放过。还有大家的住处也要小心,出门务必锁好门,绝不能让别人轻易闯入,丢下什么东西。” 安公公和徐嬷嬷郑重地点头,齐声应着。 当天下午,温以缇主持女官考核的消息,如一阵风般迅速传遍后宫。 一时间,温以缇的住处不少人怀着各种目的前来拜访。 一位七品女官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进来,精心描绘的柳叶眉下,一双眼睛笑意盈盈。 “温司言,近来可好?”她声音婉转,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打开锦盒,一只羊脂玉镯静静躺在里面,镯子质地温润,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下官手底下有个得力的宫女。”那女官微微前倾,将锦盒朝温以缇的方向推了推,“这丫头做事勤快,又特别机灵。这几年跟着下官,帮了不少忙。下官想着,这次女官考核,您能不能多关照关照她。” 说话间,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盒边缘,眼神中满是期待。 “这只镯子,是下官偶然所得,一见到它,下官就觉得和温司言您极为相称。”她继续说道,语气愈发热切,“希望温司言能收下,就当是下官的一点心意。” 温以缇只是瞥了眼,毫不犹豫地摇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任凭七品女官说辞花样百出,都没能换来温以缇哪怕半句回应。 女官碰了一鼻子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最终只能收起匣子,悻悻离去。 还有一位和温以缇同品级的六品女官,“温大人,我手底下有几个极为得力的人,这些年勤勤恳恳,熬了许多年资历。正巧赶上此次考核,你看能不能……” 说话间,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装饰精美的匣子,匣子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她将匣子轻轻推到温以提面前,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匣身:“温大人,这里面是一件稀罕物。” 温以缇目光微凝,见女子缓缓打开匣子,是一支金簪,金簪主体由赤金打造,工艺精湛,簪头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周围点缀着数颗红宝石,璀璨夺目。 “这可不是一般的金簪。”那六品女官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这是多年前,三公主殿下特意赏赐给我的。” 说罢,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愈发轻柔:“温大人,若是您能在考核中对我那几个手下多加关照,这支簪子,就归您了。日后,我定当全力支持您,咱们携手在这后宫站稳脚跟。” “三公主?”温以缇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釉面折射的光斑在眼底晃动。 三公主的生母,是已故的婉仪。婉仪在后宫品级不高,母族也人微言轻,没什么势力。 在宫中,三公主如同墙角的苔花,自小无人问津。及笄之年,她被赐婚了个家中只有虚职的驸马。驸马本人既无实权,也无谋略,夫妻二人如同透明人,存在感极低。 近年来,因着正熙帝膝下,三公主最年长,这才逐渐出现在大众眼前。 但多年前…三公主在宫中的地位并不高,就算这女官是三公主所赏,也绝非什么值钱的。 若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眼前这位精于算计的女官,又怎会轻易拿来贿赂自己? 想到这里,温以缇抬眸,目光扫过桌上的金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簪子虽好,可关乎女官考核的公正,我断不能因私废公,还望姐姐收回。” 自温以缇负责女官考核的消息传开,司言司和她处住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哪怕八品、九品的女官们都接踵而至。她们有的神色拘谨,有的巧舌如簧,滔滔不绝地夸赞自己推荐的人选如何优秀,试图打动温以缇。 与此同时,在司言司的偏门处,几个宫女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不时向门内张望。 这几人正是与常芙、温晴有些交集的宫女们,想来攀关系,不过连人都没见到。 而温以缇对外只有一句话,“考核题目由范尚宫和皇后娘娘拟定,我只负责主持大局。宫正司的人人会严格监督整个考核过程,走我这条路,没用。” 尽管这些人费尽口舌,温以缇始终不为所动,一一将她们婉拒。有人见温以提态度坚决,忍不住私下抱怨:“真是油盐不进。” 第667章 若能有个心仪之人相伴,也是桩幸事。 最后就连陈司酝都来了,见到温以缇便开门见山地问:“温司言这次女官考核,你有没有办法安排几个人进去?” 温以缇微微皱眉,毫不犹豫地摇头:“这次考核意义重大,我首次主持如此正式的事务,容不得半点差错。即便我想安插自己人,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 陈司酝并不生气,耐心解释道:“我看中了几个宫女,她们品行端正、能力出众。要是能成为女史,日后定能为我们所用。” 温以缇沉思片刻,语重心长地说:“如今局势不明,我又是临危受命。这个时候,我们不能节外生枝。你先留意这几个宫女,让她们认真备考。以她们的能力,通过考核应该不难。毕竟能入你眼的,自然不是平庸之辈。而且这次参加考核的都是宫女,水平参差不齐,只要她们有真本事,脱颖而出并非难事。” 陈司酝听后,恍然大悟,点头道:“是我考虑不周,这次考核绝不能出任何差错。我这就去告诉她们,让她们好好准备。温司言、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我一定会的。”温以缇微笑着回应。 温以缇油盐不进的处事态度,也渐渐传遍了后宫,久而久之,众人便都熄了这份心思,不再自讨没趣。 消息很快传到了赵皇后那,她卧于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织金锦被,面色苍白如纸,花白的发丝零乱地散在枕畔。 她气息微弱却透着几分赞赏:“这丫头倒是机灵。” 一旁,赵锦年听到赵皇后的夸赞,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旋即恢复了平静。他小心翼翼地端起雕花药碗,用银勺轻轻搅了搅汤药,待温度适宜,才缓缓舀起一勺,递到赵皇后唇边:“姑母,该喝药了。” 赵皇后病重已久,膝下并无亲子,娘家又人丁凋零,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后辈,便是赵锦年。 正熙帝念及赵皇后多年贤德,对她也格外宽容。不仅特许赵锦年随时出入后宫侍疾,还吩咐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为赵皇后调养身体。 赵皇后微微颔首,吃力地抬起手,接过赵锦年递来的药勺,缓缓咽下苦涩的汤药。 许是药汁刺激了喉咙,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赵锦年见状,立刻放下药碗,轻轻为她拍背,眼中满是关切:“姑母,您慢些喝。” 咳嗽稍缓,赵皇后靠在床头,目光幽幽看向赵锦年语气意味深长:“年儿,你怎么看?” 赵锦年稳稳扶着药碗,指尖骨节分明:“侄儿觉得温大人天资聪慧,姑母既然一早便留意到这等良才,自然是不会错的。况且,姑母拿这种小事试探温大人,根本试探不出什么。” 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让人瞧不清神色。 赵皇后目光陡然一紧,追问道:“就这些?再没别的想法了?” 赵瑾年微微抬眸,直视赵皇后:“姑母突然问起,想来另有深意,不知姑母所为何事?” 赵皇后轻叹一声,目光转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神色间满是落寞:“这日子,就如这飘雪,看着漂亮,实则冰冷刺骨。年儿,人这一辈子,若能有个心仪之人相伴,也是桩幸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赵锦年身上,“若是你有倾心之人,不妨告诉本宫,只要条件合适,本宫必定尽力成全。只不过,联姻讲究门当户对,安远侯夫人的人选定得为你提供助力才行,你可明白?” 赵锦年眸光清亮,直言开口道:“姑母,何为助力?若侄儿自身有担当、有作为,又何必借联姻获取外力?身为男子,于天地间立足,自当凭一腔热血护家国、保妇孺,怎能将责任转嫁到女子肩头?” 赵锦年一番言语,让赵皇后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紧接着,眉梢染上一层愠怒:“年儿,你都到了这个年岁,怎么还说出这般幼稚的话?若世间真如你所想那般简单纯粹,这宫里宫外,又怎会有那么多勾心斗角、蝇营狗苟之事?” 赵锦年垂首不语,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芯偶尔爆响的噼啪声。 赵皇后见状,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愈发尖锐:“难道是本宫这些年将你保护得太好?一步一步为你谋划,反倒让你忘了这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 我赵家满门荣耀,如今都寄托在你一人身上,你竟说出这等妄言,全然不顾先辈的嘱托!” 赵皇后越说越激动,原本就孱弱的身子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最后一句质问,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该当何罪?” 赵锦年“扑通”一声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殿外,范尚宫和梅宫正听到激烈的争吵声,对视一眼,匆匆推门而入。 只见赵皇后捂着胸口,脸色涨得紫红,好似憋了一口气难以纾解。 梅宫正见状,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关切:“娘娘,快消消气!” 范尚宫紧接着附和:“先把药喝了,别气坏了身子。” 赵皇后一把夺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后“砰”的一声,将药碗狠狠摔在地上。上好的青瓷雕花药碗瞬间四分五裂,碎片溅落在赵锦年身侧。 赵皇后剧烈咳嗽几声,目光如炬,紧盯着跪在地上的赵瑾年:“本宫儿时,你祖父和父亲心疼我不喜吃药,吩咐府里上下丫鬟小心伺候。在及笄之前,本宫几乎没生过病。可自入宫后,为了赵家,这一入口就苦得发麻的药,本宫不知喝了多少碗。 如今,又为了你,哪怕喝到尽头也毫无怨言。本宫付出这么多,难道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没脑子的胡话?” 话音刚落,赵皇后突然身子一震,“噗”的一声,一口血雾喷了出来。 猩红的血迹溅落在明黄色的被子上,触目惊心。 范尚宫、梅宫正甚至赵瑾年,都瞬间慌了神,纷纷围拢上前。“姑母!”“皇后娘娘!” 赵皇后却一把推开梅宫正和范尚宫,双手紧紧抓住赵锦年的衣袖,指尖因用力泛白。她气息微弱,却仍一字一顿地说道:“赵锦年,我赵家满门荣耀,如今全系于你一身,你可明白本宫的苦心?” 赵锦年望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姑母,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姑母年轻时凤仪万千的模样。 那次她回家归宁,赵家门外车水马龙,姑母牵着太子表哥的手,接受众人朝拜,周身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威严,仿佛世间万物皆以他们为中心。 可如今,姑母为了赵家,为了他,在这深宫里耗尽心血,变得如此憔悴。 愧疚感如潮水般将赵锦年淹没,眼眶瞬间泛红。 第668章 质问,掌掴 范尚宫和梅宫正也望着跪在地上的赵锦年,又瞧了瞧卧于病榻上气息微弱的赵皇后,两人对视一眼,旋即上前劝说。 范尚宫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责备,几乎是脱口而出:“侯爷,娘娘如今病入膏肓,您怎么能如此刺激她?要是娘娘有个万一,这世上还有谁能像她这样毫无保留地惦记着您?” 梅宫正紧接着开口,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侯爷,皇后娘娘可是您在这世间最亲近的人!为了给您谋个正妻之位,为了赵家满门的荣耀,她殚精竭虑。可您呢,如今却沉溺于儿女情长,全然不顾赵家先辈的殷切期望,还有太子殿下的嘱托!殿下临终前,您是如何信誓旦旦答应他要照顾好皇后娘娘的?难道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赵锦年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嘴唇颤抖着,却像被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梅宫正见他这副模样,仍不死心,咬了咬牙继续道:“许多话下官本不该说,可如今事态紧急,若再不说,恐怕就再没机会了。 我们都知道,您心悦温以缇那丫头。但您难道不清楚她的出身和那些不堪的过往?她之所以会沦落宫中,不就是因为妄图攀龙附凤,勾连永宁伯爵府的公子,才被江夫人设计教训,最终流落深宫。难道您也要重蹈江家公子的覆辙?一个温以缇真的值得您抛弃赵家的嘱托,辜负皇后娘娘的一片苦心…” 梅宫正的话还未说完,赵锦年陡然暴起,“啪”的一声,重重的一巴掌扇在梅宫正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梅宫正整个人被打得侧向一边,嘴角瞬间渗出鲜血,踉跄着摔倒在地。 范尚宫吓得脸色煞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赵皇后也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愕的红晕。 此刻的赵锦年满脸厉色,眼神中再不见往日对赵皇后时的和气。 他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像一只被激怒的猛兽,死死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梅宫正 宫外值守的太监和宫女们听到殿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清脆的巴掌声,纷纷面露惊惶,脚步不自觉地往宫门处挪动,冲进殿内z 赵皇后见状,强撑着病体,声嘶力竭地高喊道:“都滚出去!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进来!谁敢多嘴一个字,立即杖杀!”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宫殿内回荡。刚要迈进宫门的太监和宫女们如遭雷击,当即停下脚步,缓缓退了回去,神色紧张地守在宫门外 。 随后,赵皇后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凤榻之上,榻边的纱幔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似一层朦胧的雾。她朝着范尚宫微微抬了抬手,声音虚弱却清晰:“快将人扶起来,去拿伤药。” 范尚宫此时仍心有余悸,身体微微颤抖着,缓声应了句“是”。 缇轻车熟路地从寝宫一侧的雕花药柜中取出伤药,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开始为梅宫正上药擦拭。后者的眼神始终低垂,不敢看向赵锦年,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赵瑾年方才暴怒的模样。 这真的是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侯爷吗?周身散发的杀气让人心惊胆战,她甚至觉得下一秒赵锦年就会出手取她性命。 而后,赵皇后窗前只有赵锦年一人。 她原本因愤怒而紧绷的面容渐渐舒缓,看向赵锦年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欣赏之意。缓缓开口:“年儿,你方才的样子,让本宫仿佛看到了曾经父兄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样子,你们是如此相像…” 赵锦年浑身的煞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愧疚。他再一次扑通一声跪在赵皇后榻前,“姑母,是侄儿不孝。” 但他的语气依旧倔强,丝毫没有因方才掌掴梅宫正一事显露出半分悔意。也不觉得自己护着温以缇的想法有什么错。 赵皇后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情:“不,本宫气你,是觉得你遇事缺乏担当,致赵家嘱托于不顾。可如今看到你为了心中之人,敢于在本宫面前愤怒、反抗,本宫反倒宽慰了不少。至少,你愿意为珍视之人挺身而出,这一点,可比江家那小子强多了。” 赵锦年微微抬头:“姑母,您是如何发现的?” 赵皇后伸出她那布满皱纹、冰冷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赵锦年的头。 赵瑾年如同幼时一般,乖巧地任由她抚摸。 赵皇后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你莫要小瞧本宫。在这凤位上,本宫能屹立几十年不倒,自然有自己的手段。只要你动过心,哪怕只有一丝痕迹,本宫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她稍作停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得不说,你的眼光还不错。温以缇那丫头,本宫也很是喜欢,不然也不会提拔她到如今的位置。” 然而,话锋一转,赵皇后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可还是那句话,她的身份,实在不足以成为安远侯夫人。若不是这层阻碍,本宫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促成你们二人的姻缘。” 赵皇后目光直直地盯着赵锦年,缓缓问道:“可现实终究残酷,你能保证,日后若娶温以缇为正妻,不纳妾、不收通房,一生一世一双人吗?那丫头的性子,可不像是能容忍丈夫三妻四妾的主母。” “我能!”赵锦年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声音坚定而有力。 第669章 本宫会助你 雕花鎏金宫灯在梁上洒下的光影,在赵皇后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 赵皇后望着赵锦年这般毫不犹豫的样子失神许久,他身姿挺拔,眼神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一幕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最后,赵皇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瘫倒在床榻上。 往昔凤眸中的凌厉光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倦怠,心中那股支撑多年的执念,也如风中残烛般摇曳欲灭。 她太了解这个侄子了,多年来,他行事沉稳,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能冷静应对。可如今,提及那丫头时,他眼中的光芒、话语里的笃定,让赵皇后清楚,这次年儿是动了真情,且心意已决。 她明白这一次,她无法再左右侄儿的决定 了。 赵锦年瞧着姑母这副模样,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心中虽满是担忧,可自己不能有半分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后,上前一步,声音诚恳又带着一丝无奈:“姑母,侄儿自小就知道,赵家满门的荣耀都寄托在我身上。也知道这些年,您为了咱们赵家,殚精竭虑,牺牲了太多太多……”他微微停顿,目光中满是心疼,“但侄儿想问,您真的幸福吗?这些年追逐的富贵权势,真的能填补内心的空缺吗?” “侄儿自出生起,便没有选择的余地,心中唯有光复赵家的执念。那些年,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直到遇见了她,我的内心才开始有了温度。在甘州瓦剌歹人好几次致我深陷绝境,性命攸关之时,是她挺身而出。甚至有一次,我几乎命丧歹人之手,她以女子之身竟孤身一人,以血肉之躯抵挡敌人,硬生生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赵锦年眼中闪过一丝温情,语气愈发坚定:“那一刻,我才明白,这世上并非只有我自己独当一面,携手同行更加让人安心。姑母,您常说要为我家室好的妻子给予我助力,可她本身,就是我最大的助力,谁都抵不过!” 赵皇后望着面前的赵锦年,只艰难的吐出四个字:“人心易变。” 赵锦年立即道,“为何要顾虑重重?人们常感慨人心易变,实则是心被伤得千疮百孔,碎成齑粉后,再也拼凑不回最初的模样。 究竟为何,总要一次次刺痛在意之人的心?又为何,总要将那些珍视的感情随意摒弃,仅仅是为了满足内心毫无意义的试探?一开始,大家明明有机会坦诚相待,相互扶持,悉心经营。可在无端消磨下,感情最终在伤害中消逝 。” 赵皇后缓缓合上双眼,她实在不愿再目睹赵锦年这副满溢着纯情的模样。 “侄儿无数次幻想,若能生在寻常百姓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否就能避开这高门世家如影随形的阴谋算计,安稳度过一生? 表哥那般仁善贤明,可最终不也落得那白发人黑发人的下场!“若他不是太子,是不是就能与妻儿朝夕相伴,享受平凡生活的宁静与幸福,远离这噬人的漩涡?” 赵锦年又道,“可这些不过都是妄言,这世上,无论身处高位还是底层,都难以逃脱命运的摆弄。” “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普通百姓,他们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劳作,即便如此,仍免不了受地方官宦的欺凌压榨。交不完的苛捐杂税,做不完的苦力徭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稍有反抗,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身处高位的我们又如何呢?咱们赵家,历经几代人的拼搏,终于登上国公之位,更是有幸血脉之中,有坐上储君之位。可即便如此,又能改变什么?” “人生短短数十载,若一味地被这虚名束缚,追名逐利,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大好光阴,辜负了活着的意义?” 赵锦年的语气忽然柔和下来,“侄儿自幼受赵家的养育之恩,肩负着振兴家族的重任,这份责任,侄儿一刻都不敢忘。 但这一切,不该由个女子来一块承担。我既决定要迎娶妻子,就誓要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生活,要护她周全。而不是让她卷入这残酷的斗争,替我分担痛苦。” 赵皇后听完这些话,静静的直视着赵锦年的双眼,仿佛已看透他的内心。 赵锦年身姿挺拔,神色从容,坦然地接受着审视。 良久,赵皇后终于打破沉默,“希望你能将今日之言铭记于心。若有朝一日违背诺言,不仅是虚度此生,还会背负千古骂名,成为一个不忠不义不孝之辈。” 赵锦年见赵皇后松口,眼中闪过一丝激动,急切地说道:“姑母,您的意思是……” 赵皇后抬手打断他,目光如刀,直戳要害:“先别急着高兴,本宫问你,她是否知晓你的这番心思?你说得这般信誓旦旦,她就会点头应允吗?” 赵锦年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时语塞。 温以缇倔强又独立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的确,温以缇聪慧过人,很多事情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做得十分出色,自己除了身份能为她提供些许便利,似乎在她身边很难发挥其他作用,男人在她身边只是个附庸罢了。 想到这里,赵锦年的眼神黯淡下来,带着一丝不自信,低声说道:“我…会努力的” “不过姑母,这些是侄儿多年来深思熟虑的结果,并非仅仅因她而起。我今日向您袒露心声,就是想表明我心悦于她的态度。成与不成,都不会改变我对她的这份心意,更不会让她因我的缘故,卷入无端的纷争。” 顿了顿,赵锦年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侄儿只是觉得,频繁在嘴边提及她,有一种轻慢了她的感觉。她绝非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她理应得到应有的尊重。” 自家侄儿这是头一次这般失态,长篇大论滔滔不绝。 赵皇后听后,不禁笑出声来。这笑声在静谧的宫殿里格外突兀,她笑得毫无掩饰,仿佛在嘲笑一个涉世未深的孩童。 赵锦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在儿女情长方面,他确实缺乏底气。 待笑声渐歇,赵皇后神色变得柔和起来:“你既有这份心意,本宫自会助你一臂之力。方才听你这番话,本宫也想了许多。比起赵家的荣耀,你也是本宫最在乎的,因为你是我的侄儿,是本宫在这世上最亲近的血亲。” 第670章 这次就饶过你,还能撑一年 赵锦年听着赵皇后这么说,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姑母,听您这么说,侄儿就没有顾虑了。”赵锦年轻声道。 赵皇后本就是一言九鼎的人,只要肯点头,就不会食言。 “姑母,此事就不劳烦您了,侄儿打算亲力亲为,您就安心养病,等着看侄儿娶妻生子,共享天伦。” 赵皇后凤目微垂,静静听完赵锦年的话,并未即刻回应。 赵锦年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又道:“即便对方尚未应下这门亲事,侄儿也绝不后悔。能鼓起勇气追求心中所爱,侄儿此生便再无遗憾。至于往后…姑母深知,侄儿并非沉溺于儿女情长之人,若真有这一天,侄儿就听从您的安排。” 赵皇后闻言,轻轻颔首,“好,本宫信你。你且放手一试,若能抱得美人归,自然再好不过。倘若事与愿违,你也不可意气用事,得乖乖听本宫安排。” 赵锦年回道:“侄儿谨记。” 赵皇后神色疲惫,“你先回吧。” 赵锦年闻言,恭恭敬敬地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侄儿告退。” 言罢,他身形微屈,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退出宫室。 赵锦年走后不久,范尚宫和梅宫正匆匆返了回来。 梅宫正脸上的红肿一片,虽已擦过药,却依旧显眼。赵皇后瞥了一眼,淡淡的开口道:“你太心急了,年儿可不是那么容易说服的人,这点你应该清楚。” 梅宫正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旋即跪在地上道:“娘娘息怒,臣知错了,不该那般口无遮拦地与侯爷说话。” 赵皇后缓缓看了她一眼,随即淡道:“你既已受罚,那本宫这次便饶了你。” 虽是轻言细语,却裹挟着股一国之母的威严。 显然,赵皇后方才是动气了。 她的侄儿,岂能容忍旁人在她面前这般训斥,即便是自己的心腹也不成。 范尚宫见状,立刻打着圆场,脸上满是关切问道:“皇后娘娘,您身子如何了?” 赵皇后嘴角浮起一抹轻笑,缓声道:“吐出这口郁结之血,身子反倒轻快不少。” 范尚宫听后,暗自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说道:“皇后娘娘,下官已经派人地去请太医了,应当快到了。” 赵皇后闻言,微微颔首,轻吐了一句,“就说本宫有些头疼,睡不好觉才请的太医。” 范尚宫瞬间领会赵皇后心中所想,赶忙说道:“皇后娘娘尽管放心,臣已然妥善安排。定叫旁人寻不出侯爷一丝错处,让有损侯爷的谣言传出。” 这时,梅宫正依旧不甘的开口道,“皇后娘娘,温以缇那丫头不知廉耻,竟敢勾引侯爷,咱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侯爷何等身份,要是让旁人知道,他娶了个小小的女官,会笑话您的!” 梅宫正这番话一出口,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范尚宫见状也紧忙补充道,“娘娘,咱们不是说好只给那丫头一个贵妾之位吗?” 范尚宫其实很喜欢温以缇,生得聪慧伶俐,办事妥帖,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灵动劲儿,在一众女官中脱颖而出。 她认定温以缇绝非池中之物,这才多次向赵皇后举荐,提议将她许配给侯爷做贵妾。 然而,若是侯夫人之位,范尚宫心里摇头 温以缇的出身还是有些不够。 若是侯府正值顶峰之时倒是可以,可如今侯府看似风光,实则仅靠侯爷一人苦苦支撑,犹如狂风中的孤舟。 倘若没能为侯爷寻觅到一门能与之相互扶持、强而有力的姻亲,待皇后娘娘百年之后,侯府定会如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危楼,瞬间崩塌 。 赵皇后目光深邃,缓缓说道:“年儿心意已决,我若执意阻拦可能节外生枝。眼下本宫点头应允,局势还能尽在掌控之中。” 范尚宫和梅宫正对视一眼,心中暗忖,难道皇后娘娘另有盘算? 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期待,齐刷刷地看向赵皇后。 赵皇后双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开口说道:“既然事情已发展到这个地步,本宫不妨给那丫头一个机会。至于能否抓住,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没多久,身着绯红色官服的太医院院使,便带着两位身着青色官服的院判,以及五位太医鱼贯而入,一同为赵皇后诊治。 其实赵皇后身子抱恙,只需院使携一名御医而来便可。 然而,赵皇后的身体每况愈下,让正熙帝忧心忡忡。他亲自下令,但凡为赵皇后诊治,太医院务必以最高规格调配人手。 他们对着赵皇后行完礼后,这才开始忙活起来。 经过一番细致的诊断,众人围在角落里,小声讨论起来。他们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摇头叹息,神色愈发凝重。 商讨完毕,院使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回禀皇后娘娘,娘娘体内气血瘀滞已久,此次虽吐出淤血稍有缓解,但病根仍在。且娘娘此前忧思过度,伤及心脉……” 他顿了顿,“此前虽有改善,但病根未除。臣等商议,需每日以大补汤固本培元,配合针灸疏通经络。往后,臣等也会时刻关注娘娘病情,及时调整药方…” 赵皇后抬手,轻轻挥开宫女递来的帕子,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还能活多久,你如实说吧。” 院使带着人扑通一声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地砖上,斟酌良久后,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娘娘往后悉心调养,避免情绪大起大落,臣定当竭尽全力,或许还能为娘娘续上一年多的寿命。” 他的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用了无数手段。哪怕在皇后极力克制情绪,避免大喜大悲的状态下,也仅能为她勉强延续一年多的寿命。 范尚宫眼眶泛红,心急如焚,脚下已经不自觉向前迈了两步,还想向太医再问个清楚。 赵皇后似乎早料到她的举动,抬起苍白如纸的手,虚弱却又坚定地摆了摆,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必了。本宫的身子自己再清楚不过,你且退下吧 。” 说完赵皇后便又看向那院使一眼。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院使如获大赦,起身时后背已被汗水湿透。 太医院一行人离去后,梅宫正与范尚宫并肩走到赵皇后榻前,二人对视一眼,随即担忧的唤了一句:“皇后娘娘……” 第671章 那丫头不能出事! 赵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开口回应。 过了一会,两人走出殿外,范尚宫早早敏锐地察觉到梅宫正神色有异。 如今,四下无人时,范尚宫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冷冷质问道:“你到底盘算着什么?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你又在酝酿什么!” 梅宫正毫不掩饰眼中的怨毒,咬牙切齿道:“都怪那丫头!若不是她主动招惹侯爷,侯爷怎会变成这副模样?如今连皇后娘娘都被迫妥协。要是赵家真娶了这么个女人做未来侯夫人,赵家可就彻底完了!” 范尚宫眉头紧皱,反驳道:“这与你何干?皇后娘娘都已经应允了,你凭什么反对?别忘了,你又不是赵家之人!” 梅宫正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拔高:“若太子殿下还在,他绝对不会允许侯爷娶这么一个女人!太子殿下苦心孤诣谋划,换来如今的地位,可侯爷却要为了一个女人将这一切都放弃!” 范尚宫闻言,脸色骤变,急忙伸手紧紧捂住没宫正的嘴,惊慌失措道:“住口!你想害死所有人吗?这话能随便乱说?太子殿下仁慈良善,从不以家世论人,这一点你应当清楚!” 梅宫正挣开范尚宫的手,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声泪俱下道:“我自然知晓!若不是如此,太子殿下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太子殿下为了赵家殚精竭虑,付出了一切,可如今侯爷却要为了一个这么个家世的女人,亲手毁掉太子殿下用性命换来的一切,我不甘心!你明白吗?我不甘心!” 说罢,梅宫正双手按着范尚宫的肩膀大声道。。 范尚宫望着眼前近乎癫狂的梅宫正,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梅儿,是你执念太深了。你这般折磨自己,既放不下过往,也难以告慰殿下的在天之灵。” 梅宫正身子一僵,范尚宫声音愈发沉重:“即便没有这些变故,以你的身份,不过是殿下后院众多侍妾中的一人,想要成为侧妃,更是难如登天。所以 你我都清楚是没有资格插手赵家的事。皇后娘娘已然应允这门亲事,我们身为娘娘的心腹,自当全心全意为娘娘分忧,切不可再生事端。” 梅宫正的双眼瞬间瞪得通红,眼眶里闪烁着愤怒与不甘的火焰,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反驳。 范尚宫看出了她的心思,加重了语气:“我警告你,温以缇那丫头绝对不能出事!” 温以缇近来只觉得哪很奇怪,但是说不上来。 自从赵皇后将女官考核的差事交予她后,便没再寻她过,好像此事就这般毫不重要 不仅赵皇后没了消息,宫中大小事务似乎也刻意绕开了她。司言司那边,都是孔司言接手处理。 更让温以缇心生疑惑的是,前几日遇见梅宫正和范尚宫时,两人一反常态,往日里梅宫正还会找她说几句。可这次只是敷衍几句,眼中都是看不清的疏离,拉着范尚宫匆匆离去。 但温以缇还是捕捉到梅宫正脸上那块显眼的红肿。 巴掌印? 谁打的?有如此胆量,敢对梅宫正动手? 就连贵妃见到梅宫正都很是客气,宫里敢对他动手的人屈指可数。 温以缇脑海中瞬间闪过范尚宫和赵皇后的身影。 肯定不是范尚宫,不然她们两个也不会走在一块。 赵皇后?她更不会轻易做出扇人耳光这种有失体统的事。 再就是正熙帝了。那也不可能啊,没听说过梅宫正办错差事啊! 温以缇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若不是手头女官考核的差事压得她,早就派人去打听了。 如今,身边只有徐嬷嬷和安公公时常跟着,脱不开身,常芙和温晴都忙着用功,温以缇根本抽不出人手。 还有就是这几日,赵锦年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每次相遇,他们表面上与往常无异,刻意保持着距离,可温以缇总能在他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炽热。 这让温以缇浑身不自在,这种眼神,她曾在另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次,带来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几乎颠覆了她原有的生活,令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疲于应对。 如今再看到相似的眼神,不安的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逃离的念头愈发强烈。 从那之后,温以缇便开始有意避开赵锦年。 除了因火药和七公主的事不得不共同商议外温以缇刻意与赵锦年保持距离。每次有往来,她都速战速决,绝不逗留。 终于,女官考核的日子如期而至。 这一次约有五百名宫女参加,最终只取前十晋升女史。 这对她们来说,是摆脱伺候人命运的绝佳机会。 只因今年的考核放宽了限制,从前唯有各宫一等宫女,或曾立过功者,方有资格参与女官遴选。 今年,除见习宫女外,其余宫女均可参加。 而也是到考核那一日,温以缇才见到所考笔试的题目,她大概扫过一眼后,发现和自己当年考核相比,此次题目难度明显降低,唯独算学题多了几些。 温以缇又逐题细细端详,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看来这几日,她专为晴姐姐和阿芙突击算学,这些题目类型都曾悉心讲解过,想来她们定能应对自如。 考厅外,一位尚仪局的八品女官,来到温以缇面前,恭敬欠身道:“温大人,其他大人都已前往考场。您是否需要下官陪同前往?” 温以缇抬眸,目光在这位女官身上稍作停留,又看了看身旁的崔嫣,轻轻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了,有崔典记陪着我便好,你先去吧。” 那女官瞧了瞧崔嫣,知晓二人情谊深厚,也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崔嫣有些不解的轻声问道:“表妹,众人都劝你去考场,你为何屡屡拒绝?” 温以缇神色平静,开口说道:“皇后娘娘只命我主持大局,并未让我监看考场或是担任考官。我何必自找麻烦,徒生事端? 况且,阿芙和晴姐姐也在参考宫女之列,我若前往,难免遭人非议。如今避开,既能免去麻烦,也可为日后早做打算。” 崔嫣虽觉得温以缇有些过于谨慎,可内心深处,对表妹的话又深信不疑。 她微微颔首,轻叹道:“表妹想得周全。” 第672章 考核名次 其余下面同样负责此次女官考核的女官们,当得知温以缇直到此刻还未现身考场,人群中泛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位女官忍不住撇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满,小声嘀咕道:“温司言也太不负责了!以往,就连范尚宫和梅宫正等人都会亲临现场,时刻盯着,就怕出什么差错。就连其他六品女官,也都会早早赶来,生怕误事。可这位温女官倒好,仗着皇后娘娘的宠爱,居然连女官考核这么重要的事都不放在心上。” 另一位女官微微皱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附和:“是啊,考核关乎着众多宫女的前途,在旁人看来,这是求之不得的晋升机会,她却如此随意。” 周围的女官们纷纷点头,脸上或是不满,或是无奈,低声议论着。 然而,这些非议也只能停留在私下。 毕竟温以缇深受皇后宠爱,在宫中地位颇高,众人即便心中不满,也没人敢直接到她面前去多嘴。 负责统筹的女官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高声说道:“好了,别议论了。温司言不来就算了,没有她,咱们的考核也能顺利进行。大家就位,准备开始!” 众人迅速收起脸上的情绪,整理好仪态,各归其位,考核正式开始。 日头西斜,余晖洒在宫墙之上,给巍峨的宫殿披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 一整天的忙碌,五百多名宫女的考核终于落下帷幕。 宫女们神色各异,有的面露轻松,有的眉头紧皱,三三两两退出考核场地。 负责审核的女官们聚集在偏殿,仔细核算成绩,确定名次。 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们捧着记录结果的簿册,前往温以缇所在的厅室禀报。 崔嫣在温以缇身旁,手中拿着笔墨,准备随时记录。 女官们对温以缇行礼后,便开始宣读名次。 当“温晴”和“常芙”的名字响起时,温以缇眼中波澜不惊,似早有预料。 常福芙名次高些位列第三,温晴则勉强排在第八名。温以缇微微松了口气,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常芙好歹曾经是官宦之女,同温以缇一块在家塾启蒙进学。 虽说时间不长,可温以缇知道凭阿芙读书是有些天赋的。 之后常家家道中落的变故,让常芙踏入宫门为奴,如逆水行舟,风波不断,艰难求生。 幸运的是,常芙再次和温以缇在宫里重逢了。 之后温以缇对她的学业便从未松懈,哪怕是在甘州之时。 与常芙截然不同,温晴家中之前不过是个小吏之家,进宫前,目不识丁,仅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入宫后,凭借勤劳肯干,她好不容易当上一等宫女,这才在日常的抄写、记录中,勉强认识了一些常用字。 直到温以缇出现,她因材施教,从基础的同温晴讲起,耐心纠正发音与书写。 随着时间推移加上甘州的历练,温晴往昔黯淡的眼眸,也渐渐闪烁出智慧的光芒 。 虽说温晴在温以缇的教导下有了显着进步,但她与常芙相比,仍存在不小的差距。 温晴年龄稍长,在记忆力和天赋上远不及常芙。同样的内容,需花费数倍的时间和精力,才能掌握。 此次女官考核,本以温晴的学识水平,通过希望十分渺茫。多亏温以缇提前准备了模拟试卷,又针对算学这一薄弱环节,进行突击。 温晴最终,这才能得个第八名的名次。 好在,二人的努力没有白费,如今也算是彻底脱离了宫女之列。 整个过程中,温以缇未触碰试卷,静静聆听着名次宣读,宛如平日处理琐事一般。 崔嫣站在一旁,听着温以缇身边两个宫女得中的消息,心中也跟着欢喜起来。 同时,也觉得温以缇方才这般谨慎的态度很是正确。 身边的两个小宫女双双靠中了,而她主子还只恰巧是负责女官考核的主官,又怎会不让人遐想。想到这,温晴面上也没有太露出太多,动着笔记录。 待名次宣读完毕,崔嫣也将结果记录妥当。温以缇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袍,吩咐下面一众七品女官,将考核试卷整理好。 随后,她带着众人,试卷交由宫正司杨典正捧着,前往坤宁宫面见赵皇后。 坤宁宫暖阁内,鎏金香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赵皇后斜倚在雕花拔步床上,身旁仅有范尚宫在忙碌着宫中琐事,反而梅宫正不见踪影。 温以缇领着一众女官,步伐整齐地踏入殿内,行礼道。“臣妾l等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声音清脆,在殿内回荡。 温以缇双手捧着此次女官考核的名次,恭谨地走到赵皇后跟前,稳稳呈上。 “启禀皇后娘娘,”温以缇微微欠身“此次女官考核前十名的试卷,都在此处。十一至二十名次的宫女的试卷,臣也一并带来了,若娘娘有审阅的想法,随时都能过目。” 赵皇后听闻,轻抬玉手,接过试卷,缓缓低下头,开始翻阅。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时发出的细微簌簌声。 温以缇又接着说道:“关于试卷的复审,臣带领一众女官,反复审核了三遍,确保没有差错。” 复核主要是于面试环节中宫女们的应答表现。 由于每个人在评判标准上存在差异,为确保考核结果公正,需要反复多次以上的复核。 赵皇后听后,轻轻点了点头,接着翻阅考核名册。待看完最后一页,她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温以缇,缓缓说道:“温司言这次辛苦你了,就按这份名册公布结果吧。” 话音刚落,一旁的宫女立刻上前,从赵皇后手中接过试卷,转身交给杨典正。 “是!”温以缇立刻应下。 赵皇后轻抬眼眸,漫不经心地朝范尚宫递去一道目光。 范尚宫瞬间心领神会,转过身面向温以缇,声音清晰且沉稳:“此次新进的十名女史待考核之后,尚食局与尚寝局各分三人,尚功局分二人,剩下二局分别分配一人。” 温以缇听闻,略微思索片刻,迅速理清思路,回应:“下官明白,定按照安排执行。” 温以缇对范尚宫的冷漠并未过多在意,从相识起,范尚宫对她的态度就谈不上友善。 第673章 想同温大人说说话 温以缇的那次女官考核,规模堪称宏大,不仅汇聚了各官眷之女,宫内众多宫女也踊跃参与。由于考核影响力大,入选人数也颇为可观。 紧接而来的宫规考核,各局的尚职女官也都到场,赵皇后更是对此极为上心,亲自过问诸多细节。 然而,此次女官考核却截然不同。入选人数仅为十人,与上次形成鲜明对比。 赵皇后或许因身体不适,精力有限,各宫局似乎也没有往昔那般在意。 于是,就连宫规考核也都全权落在了温以缇的肩上。 虽说名义上是宫规考核,但这一次都是宫中原本的宫女们,早已将基础宫规烂熟于心,此次考核的重点,是如何成长为合格的女官,这对她们而言,是身份与职责的重大转变。 女官与宫女,虽都身处后宫,可承担的责任与面临的要求却有着天壤之别。 宫女们日常只需做好洒扫、侍奉等基础事务,而女官则要参与后宫各项事务的管理,小到物资调配、人员分工,大到应对突发状况,都需要她们妥善处理。 不仅要有出色的办事能力,更需具备清晰的条理和果决的判断力。 还得学习如何整理文书、记录账目等琐事讲起,到如何与各宫协调沟通,事无巨细。 最终,会依据她们的综合表现,结合各局的需求,将她们分配。 而温以缇目前最为担忧的是,尚宫局此次仅招收一名女史。 若是进入了尚宫局,温以缇倒是好把若调进司言司,可目前定是有一人无法进入尚宫局,这让温以缇陷入两难,一时难以抉择。 汇报结束后,赵皇后只是轻轻招了招手,示意温以缇带着一众女官退下。 温以缇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走出坤宁宫后,抬眸望去,不远处赵锦年身姿挺拔,如松如柏,正静静地凝视着她。 温以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思量片刻,她转身面向身后一众女官,交代道:“今日考核已毕,大家都辛苦了。你们先行回去整理妥当,明日一早交到尚宫局。”后续收尾阶段,没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女官们纷纷行礼应着,随后鱼贯离去。 冬日的宫墙下,北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如冰针般刮过脸颊。 温以缇裹紧身上的大髦,假意沿着回住处的路线缓缓踱步。她的目光时不时地向后瞥去,直至那些女官的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才迅速折返。 赵锦年依旧原地等候,温以缇走近有些无奈。“侯爷,这天寒地冻的,您还是早些去看望皇后娘娘吧。” 赵锦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别样的情愫:“姑母那边,我晚些再去。方才瞧见温大人,便想着与你说说话。” 有什么话好说的?温以缇心里嘀咕,但她面上依旧不显,开口道:“皇后娘娘今日气色好了些,许氏或许能陪侯爷多聊上几句。” 赵锦年自然能感受到温以缇言语间的疏离。 更何况,最近几次碰面,每次温以缇总是宁愿在寒风中伫立,也不愿随他到稍微暖和的屋内。 温以缇这么做不过是为了避嫌,刻意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界限 。 赵锦年神色一黯,目光痴痴地凝视着温以缇,良久,才吞吞吐吐地开口:“温……温大人。”忽然,他眼前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问道,“女官考核应当结束了,你身边的那两个小宫女…小姐妹考得如何?” 提及常芙和温晴,温以缇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托侯爷的福,她们二人侥幸得中。” 赵锦年嘴角浮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名师出高徒,有温大人在背后悉心照拂,她们自然不会给你丢脸。想必平日里,温大人没少费心指导,才让她们在众多宫女中脱颖而出。” 温以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却并未再接赵锦年的话茬。 她心里清楚,聊到这儿,赵锦年已然没什么要紧事同她相商的了,这冰天雪地的,谁不想窝在暖烘烘的屋里,守着暖炭。 就在温以缇打算开口告辞时,赵锦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切问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身边那个叫温晴的姑娘,不是今年该准备出宫相看人家了吗?虽说她考上了女官,身份提升不少,能选个更好的人家。可按宫里的规矩,女官得年满三十五岁才能出宫,这该如何是好?” 温以缇轻吸一口气,呵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扯散。 这件事,她又怎会不知? 只是一直没跟温晴和常芙提,就怕影响她们备考。 她手中握着好几张底牌,首当其冲的,便是温晴和常芙在甘州筹备养济院时立下的功劳。 当初一同前去的宫女,有不少品级比她们还低,就靠着在甘州的功劳赏赐,早早坐上了九品女官的位子。 温以缇同赵锦年简单的讲述了一下:“甘州的功劳,我一直压着没上报,就等着如今这契机。原本,我想着让她们继续在京中养济院当女官。可晴姐姐的年纪实在等不起了,只能另做打算。” 即便赵皇后不予理会这份功劳,温以缇也还有其他办法。 先让她们凭自身能力考中女官,后续的事,温以缇才容易安排。” 赵锦年静静地听着,听完温以缇的讲述,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温大人考虑得确实周全。” 温以缇正欲告辞:“侯爷,时辰也不早了……” 话还未说完,赵锦年再一次打断,目光紧紧锁住温以缇,“温大人,还没问你呢,你打算何时出宫?” 温以缇微微一怔,下意识顿住脚步,抬眼望向赵锦年。 赵锦年语气轻柔,似是在闲话家常:“如今温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你的几位姐妹都陆续嫁为人妇。想来你也盼着与她们团聚,以解相思之苦。以你的重情重义,心里肯定惦记着家里,尤其是你的大姐姐。” 说到这儿,赵锦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 冬日的暖阳洒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光 ,在这冰天雪地中显得格外耀眼。 第674章 火热 反而这般耀眼的光芒,却让温以缇莫名心悸,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目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只能局促地落在赵锦年胸口。片刻后,又垂眸看向地面。 就在这时,温以缇余光瞥见赵锦年的左臂 ,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他左手小臂上的那道伤。鬼使神差间,她视线定格在他手臂的方向,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关切:“你的伤怎么样了?” 赵锦年微微一怔,顺着温以缇的目光,瞬间忆起那个惊心动魄的一晚。 他嘴角的笑容愈发浓烈,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早就好了,现在没什么大碍。” 说着,为了让温以缇彻底安心,还特意活动了几下左手。 温以缇目光并未从他手臂上移开,又追问道:“留疤了吗?” 赵锦年神色微微恍惚,轻轻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怅然:“那是自然,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留疤。” 赵锦年显然不甘心,再次开口:“温大人,你还没说什么时候想出宫呢?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出宫干什么?”温以缇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微微皱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迷茫,“我这个年纪,即便出了宫,处境怕也和晴姐姐一样。要是一直待在家中,难免会让家中晚辈面上无光,影响温家的声誉。可若选择嫁人,又该嫁给谁呢?这世道,女子不嫁人仿佛就犯了天理。如此看来,倒不如留在这宫里。” 说着,温以缇神色愈发落寞,缓缓转身,目光投向那高耸而冰冷的宫墙。 随后,她又抬头望向天空,那片广阔无垠的天空,与被禁锢的宫墙形成鲜明的对比。 “若是可以,谁不想自由自在地生活……”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向往。 赵锦年望着温以缇的背影,心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心疼不已。 某种情愫在心底破土而出,疯狂蔓延。他几步上前,声音急切而坚定:“温大人,这绝不是我认识的你!你能一手创立养济院这样造福百姓的衙门,怎么能为了嫁不嫁人的问题而苦恼?” 温以缇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看着赵锦年欲言又止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一时失言。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出去,随后语气平淡地说道:“时辰不早了,侯爷该去看望皇后娘娘了。我也该回去了,忙了一天,身子实在乏累。” 赵锦年望着温以缇转身欲走的身影,心里一急,双脚像是不受控制般,上前半步拦住她的去路。 目光触及温以缇红扑扑的小脸,那被冻得泛着淡淡粉色的肌肤,他心间一软,满是不忍。 “温大人!”赵锦年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晚一秒,温以缇就会消失不见,“若是有办法,既能让你出宫,又能帮你摆脱嫁人带来的困扰,你可愿意一试?” 温以缇脚步顿住,缓缓抬眸,澄澈的目光静静地凝视着赵锦年。 四目相对间,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彼此微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没有回应,只是用那深邃的眼神,静静的望着赵锦年。 赵锦年被这目光瞧得愈发紧张,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此刻,他满心懊恼,平日里对任何人都能直言不讳,可面对温以缇,那些早已在心底反复演练的话,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种感觉实在微妙,赵锦年清晰记得,上一次心跳如此剧烈,还是在遭遇生死险境之时。 而现在,仅仅是站在温以缇面前,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就乱了分寸。 温以缇自始至终神色平静,见赵锦年这般紧张的模样,再次轻叹口气,随即说道,“侯爷,指望他人,不如指望自己。我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皆是自己。往后我亦不会依赖旁人。 您所说的办法,本质上还是在依靠他人。若真有一日,我厌倦了这宫中的明争暗斗,选择离宫,即便一人独行,也能潇洒自在。” 赵锦年想要开口,却被温以缇抬手打断。“若真到了非嫁不可的地步,”她语气顿了顿,眼眸里划过一丝决绝,“我宁愿嫁与寻常男子,至少他愿听我所言,我也能掌控生活。那些高门显贵、世家大族,我早已怕了、厌了,无力与之抗衡。远离他们,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赵锦年心中炽热的火焰,仅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星,在寒夜中摇摇欲坠。 他愣在原地,目光呆滞。 她竟然知道,她居然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但为何? “侯爷,”温以缇瞥了一眼四周,“此处人多眼杂,叙旧需得注意分寸。天色愈发寒冷,我身为女子,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不等赵锦年回应,她转身快步离去。 可没等温以缇走多远,侧方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温司言、安远侯在这坤宁宫外逗留许久,可是和孤一样来探望母后的?” 随着话音,太子带着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走来。 温以缇抬眸望去瞧见太子的瞬间,心中的厌烦如潮水般翻涌。 自从太子传出她与之有染的谣言,被陛下禁足后,这还是两人首次碰面。 强压下心头的嫌恶,温以缇快步走到太子面前,声音恭敬:“臣见过太子殿下。” 赵锦年也从失神中回过神来,眼中的落寞尚未褪去:“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脸上挂着一贯和善的笑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不必多礼,在孤面前,你们无需如此拘谨。” 温以缇与赵锦年直起身来。 太子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温以缇身上,迈出几步,靠近赵锦年开口道:“此前一直没机会,如今咱们三个在此相遇,也算有缘。你可还记得,我们曾在彭阁老府中与温大人相遇之事?” 赵锦年嘴角浮起一抹浅笑,目光中带着一丝追忆:“臣自然记得,那时温大人还是个懵懂的小姑娘。” 太子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是啊,时光匆匆,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如今温大人出落得这般出众,真可谓脱胎换骨。” 第675章 看中温以缇的外甥女,以权谋私 温以缇深知,与太子这般周旋下去,只会陷入更麻烦的境地,于是,她嘴角上扬,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恭敬说道:“臣年少时能结识侯爷与殿下,实乃三生有幸。承蒙太子殿下夸赞!” 太子脸上笑意更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抬手虚扶:“哎,温大人,这便是天意,让咱们三人早早结识。孤一直都很欣赏温大人,改日寻个机会,咱们好好聚聚。” 赵锦年也听闻过姑母说起太子从前那事,看着温以缇略显局促的模样,他虽满心不舍,却也明白此时不宜久留。 赵锦年适时开口:“殿下,时辰不早了。姑母向来休息得早,若想探望,咱们得抓紧,不然姑母就休息了。” 太子闻言,挑了挑眉,目光在温以缇和赵锦年身上来回扫视,片刻后才缓缓点头:“哦,的确。温大人,咱们一同走吧。” 温以缇刚要婉拒,赵锦年抢先一步,语气自然:“殿下,方才姑母特意吩咐了温大人差事,想来此刻温大人公务缠身,怕是难以分身。” 太子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原是如此。那锦年,咱们二人去给母后请安,温大人就先回吧。” 温以缇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双肩瞬间放松下来,行礼告退:“是,臣告退。”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急促,丝毫不敢停留。 太子与赵锦年伫立在坤宁宫前,目送温以缇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宫墙的转角。 太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紧紧盯着赵锦年:“安远侯,看来你和温司言交情匪浅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赵锦年微微颔首,转身与太子一同朝着坤宁宫走去,沉稳地回应:“在甘州时,臣与温大人时常一同处理政务,往来颇为频繁。” 太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赞叹道:“甘州在温大人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她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能臣。” 他的目光深邃,透着让人难以捉摸的神色,“温家世代出能臣,父皇在早朝上也曾特意夸赞过。这样一来,孤对温家更是感兴趣了。” 赵锦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一时间摸不透太子的意图。 太子忽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对了,我记得温大人有个嫡亲的外甥女,当年可是承蒙父皇亲自赐名。这份殊荣,整个京城的高门贵女都望尘莫及,倒也配得上嘉宁。” 嘉宁?嘉宁郡主?! 身为太子妃之女,太子的嫡长女,身份尊贵无比。其年纪恰好与温以柔之女白晨曦相仿。 想到这里,赵锦年的心下一紧。 皇孙皇子通常在五六岁时便要进宫启蒙。如今看来,这几年正是时候。 太子突然提及温以缇的外甥女,绝非偶然,赵锦年几乎瞬间就洞察了太子的意图。 这是见温以缇难搞,便打算将其最珍视的外甥女弄进宫来,作为拿捏她的把柄。 “不好!”赵锦年心中暗叫一声。 他太了解温以缇对她大姐姐的重视了,对这个外甥女更是视若珍宝。 若是得知太子拿她外甥女当筹码进行要挟,以温以缇的脾气,定会震怒。 一旦情绪失控,真不知会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不行,一定赶快想个办法,还得温以缇好好通个气才是。 之后,温以缇的生活悄然变得规律而单调,每日两点一线,不是在司言司,就是回到自己的住处。 常芙和温晴如今也一同搬到了新晋女史们统一居住的地方,要等宫规考核完分配后,才会拥有单独的住所。 自她们离开后,温以缇身边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徐嬷嬷和安公公也时常感慨,她们这一离开,周遭的氛围仿佛都变了。 温以缇心中十分挂念温晴和常芙,但为了避嫌,只能强忍着思念。 而赵锦年自那天说了一番令人费解的话后,多次试图与她见面。 温以缇心里清楚,一旦再见面,那层微妙的关系或许就会被戳破,因此,她只能一次次找借口推脱,避免与他碰面。 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宫规考核来临了。温以缇像往常一样,带领着一众女官前往考核场地。 和之前一样,六局的各位尚字辈女官以及赵皇后都并未到场,只是派了各自手下的六品女官前来挑选合适的女史。 早在之前,温晴就向温以缇透露过,自己不想去尚宫局,希望把这个机会留给常芙。 温以缇则考虑到温晴今年极有可能离宫,便点头同意了。 正好崔嫣的司记司内缺一名女史,温以缇当机立断,将司言司的一名女史调至司记司。 如此一来,司言司出现了空缺。温以缇身为司言司的司言,将常芙调进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况且这也无需避嫌。若连这点事都要顾虑重重,那她这个司言也就太失败了。 至于温晴,温以缇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决定将她调到了尚食局的司酝司。 陈司酝如今与自己关系密切,算是自己人,温晴去了那里,就如同置身于自己的势力范围,不用担心会被人欺负。 在宫规考核结束后,各局女官按照惯例,若有相中的人选,便率先提出。 若是无人挑选,那些尚未分配的女史,则会被安排到空缺的地方。 温以缇有条不紊地将此次女史的最终分配结果整理成册,恭敬地上呈给赵皇后,至此,她本以为这件事就此尘埃落定。 然而,平静的后宫就如同一汪深不可测的湖水,表面波澜不惊,湖底却暗流涌动。 不久后,关于温以缇的谣言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说是温以缇以权谋私,为自己的心腹谋取私利。 不仅在女官考核中暗箱操作,将两人得中,甚至在宫规考核时,还特意将常芙调到自己所在的司言司。 众多女官和宫女们纷纷议论纷纷,眼红与嫉妒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最终,这件事闹到了宫正司那里, 涉及六品女官,梅宫正必须亲自出面,带人来寻到了温以缇。 第676章 给本官搜 温以缇和梅宫正也算是许久未见了,虽说其还是像以前一样对她比较和善。 可温以缇目光与她交汇瞬间,还是敏锐捕捉到其眼底稍纵即逝的冷意。 温以缇看似不经意地微微仰头,视线时不时扫向梅宫正的右侧脸颊,见那处红肿已然消去。 梅宫正神色凝重,同温以缇说了半天此次风波的影响。 见温以缇竟然不知不觉思绪开始游离,丝毫没有当回事的样子,梅宫正满是嫌恶,若不是皇后娘娘阻拦,她恐怕早就出手教训这个丫头了。 “温司言,如今宫中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你最好全力配合。”梅宫正语气平淡的开口道。 温以缇闻言,立刻恭敬点头,回应道:“理应如此。不如下官这就去拜见皇后娘娘,司言司以及住处自有宫正司调查。不过,我身边这两位也得一直盯着。如今局面复杂,若有人蓄意栽赃,不仅会扰乱调查,也会损害宫正司的声誉。您说是吧,梅宫正。” 梅宫正闻言,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温司言,你这是信不过宫正司?” 温以缇连忙拱手,诚恳说道:“梅宫正误会了!当下局势混乱,人多眼杂,难免有小人趁机搅局,浑水摸鱼。况且,关于下官的这些谣言不过都是恶人栽赃罢了。” 梅公宫正了挑眉,开口问道:“哦?你有何证据?”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自皇后娘娘将女官考核之事交付于下官,除了把控大局和安排主事,其余琐事都由下属女官负责。考核当日,我们一众女官才见到试卷。 那时,下官身边的宫女温晴和常芙已进入考场。不少女官提议让我去考场主持,为避嫌疑,我并未答应,而是和崔典记在厅中静候结果。整个过程,都由宫正司的杨典正盯着,这一点,大家都能作证。” “考核结束后,成绩也是经下属女官多次复盘才上报给下官,下官又呈交皇后娘娘复议。试卷题目、名次从未经下官手上,就连考核名册都是杨典正掌管。所以,那些谣言毫无根据,纯粹是恶意中伤。” 说到这儿,温以缇轻笑一声,接着说道:“还有人质疑我操控考核后的人员分配一事,梅宫正,司言司正缺一名女史。而下官原本身边的人恰巧考中,将一个熟悉司言司事物的女史调进来,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事。要是调一个陌生人且不知根知底的,那才令人起疑。” 梅宫正一直知晓温以缇巧舌如簧,可今日见她证据确凿,每一处都难以反驳,心中暗自惊叹。 怪不得温以缇觉得她,竟如此有恃无恐。 要是放在从前,梅宫正说不定还会夸赞温以缇几句,条理清晰、巧妙拆解,寥寥数语便能让原本对自己不利的局面峰回路转,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不久前,梅宫正刚因着温以缇之事被赵锦年掌了嘴,心中有气。更让其憋屈的,赵皇后对温以缇愈发偏爱,这更让她不满。 如今,温以缇在她面前不仅言辞犀利地当场回怼,嘴角还挂着一抹轻蔑的笑,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梅公正只觉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心底蹿起,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若再不趁现在好好教训她,日后必定会爬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 梅宫正猛地向前半步,厉声喝道:“大胆温以缇,这桩案子由本官一手督办,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人人都有嫌疑。可你却在此处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该当何罪?” 紧接着,她大手一挥:“来人,给本官搜!” 梅宫正带来的人如恶狼般,瞬间涌进温以缇的屋内,他们动作粗暴,箱笼被随意掀开,衣物被胡乱抛洒,瓷器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徐嬷嬷和安公公满脸心疼,在一旁焦急地来回踱步,扯着嗓子喊道:“慢些!这些可都是贵重物件,千万别弄坏了!” 徐嬷嬷和安公公既担心温以缇的东西受损,又忧虑有人浑水摸鱼,往里头塞东西栽赃,急得额头满是汗珠,嘴里不停嘟囔,脚下小碎步跟着他们们打转。 然而,他们对二人的呼喊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 温以缇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随后冷冷一笑,语气不卑不亢:“既然梅大人坚持要搜,下官自然不会阻拦。大人尽可细细搜查,不过也请大人谨记,可别在这过程中,平白多出些不该有的东西。眼下,下官还要去皇后娘娘那边复命,汇报女官考核之事,实在恕不奉陪。” 说罢,温以缇刚要抬脚离开,梅宫正一个箭步上前,横在她面前,怒目圆睁道:“站住!案子还没调查清楚,谁都不许离开半步!莫不是你心里有鬼,急着脱身?” 温以缇不慌不忙,目光如炬,直视梅宫正的眼睛:“梅宫正这话从何说起?下官一心奉公,问心无愧,倒是大人如此咄咄逼人,究竟是何用意?” 梅宫正恶狠狠地吼道:“本官何意?本官可没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随即,她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众人暴喝:“来人!将他们抓起来!公然阻挠办案,本官怀疑他们居心叵测,定是心怀不轨!” 又一波如狼似虎的宫人迅速出动,试图将徐嬷嬷和安公公团团围住。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便被粗暴地按压在地上。 就在两人被按在地上的千钧一发之际,温以缇柳眉倒竖,一声怒吼:“本官看谁敢!” 这声怒吼仿佛平地惊雷,甚至比梅宫正更具震慑力。 宫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一时唬住,手中的动作瞬间僵住,面面相觑,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温以缇趁机快步上前,将徐嬷嬷和安公公护在身后,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梅宫正。 第677章 损坏御赐之物 梅宫正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指着温以缇训斥道:“放肆!温以缇,你不过是个小小六品女官,可你身边的奴才张口闭口都是贵重之物、价值连城之品。本官问你,这些财产从何而来?若不是中饱私囊、以权谋私,你哪来这么多财物?” 温以缇神色冷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梅宫正,井底之蛙见识短浅,说出的话只会惹人耻笑。本官曾任职甘州知州,掌管一州大权。在任期间,多次立下赫赫功绩,不仅成功抵御瓦剌外敌的侵扰,还巧用计谋,反制敌军,将勾结外敌的内贼一网打尽。 这些功绩,朝中上下谁人不知,陛下更是多次予以赏赐。所有御赐之物,都有详细记录在案。你若不信,大可自己去查个清楚。休要在此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栽赃陷害,平白沦为众人的笑柄!” 梅宫正被温以缇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竟忘了温以缇往昔那些耀眼的功绩。 身旁的宫人们也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温以缇不过是个六品女官,而梅宫正身为宫正司的主官,就连贵妃见到她都得礼让三分。 可今日,温以缇不仅丝毫不惧,还言辞犀利。 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各处的女官、宫女和太监们纷纷赶来围观。人群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当听到温以缇条理清晰、掷地有声的反驳后,众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一个小宫女下意识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悄声对身旁同伴说:“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温大人,竟如此威风!” 旁边的太监也不住点头,满脸惊叹:“是啊!面对梅宫正她毫不畏惧,这胆识,实在令人佩服!” 梅宫正原本还想着如何扳回一城,挽回颜面,没想到安公公的一声惊呼,瞬间让局面再次失控。 “不好了!”安公公尖细的嗓音瞬间划破紧张的空气,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像一阵风似的冲向屋内一角。 众人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身影,聚焦到那堆被宫人们翻得乱七八糟的物件上。 只见一个青花云纹玉壶瓶躺在地上,瓶身布满了裂痕,边角处更是磕碰得残缺不全。 安公公颤抖着双手轻轻捧起,声音带着哭腔:“大人,这可是陛下的御赐之物啊!就这么被他们给损坏了,这可是御赐之物!” 温以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转身面向梅宫正,目光如利刃般锋利:“梅宫正,按照宫规,损坏御赐之物该当何罪?再者,依大庆律法,损坏御赐之物者,轻则打一百大板,重则砍头问罪,这些人都是你带来的,出了这样的事,你难辞其咎!” 温以缇的话如同一记重锤,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 之前碰过瓷瓶的两个太监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绝望。 梅宫正皱着眉,想要辩解,却又一时语塞。 的确,按照宫规,损坏御赐之物者,要关进大牢等待定夺,几乎是性命不保。 虽说那几个太监只是微不足道的奴才,但自己身为指使者,一旦温以缇闹到圣上那里,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梅宫正越想越气,目光扫向地上破损的瓷瓶,心中对温以缇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温以缇太不把御赐之物当回事了,竟像对待普通摆件一样随意放置,可即便满心怨怼,此时的她也无计可施。 就在现场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杨典正身形匆匆,一路小跑着赶来。她年纪不小了,跑得气喘吁吁,赶到众人面前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杨典正抬起头,望向梅宫正。神色焦急:“梅宫正,此事纯属捕风捉影!温大人自始至终都没碰过试卷,所有试卷全程都在下官手上,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暗箱操作。而且温大人主动避嫌,这一众女官都能作证!” 梅宫正听后,心里明白,今日想教训温以缇是不可能了。她刚想缓和语气,打个圆场,把事情就此揭过。 可还没等梅宫正开口,温以缇清冷的声音响起:“好了,如今真相大白。” 她又开口道,“安公公。” “奴才在!”安公公立刻上前应道。 “拿着这损坏的御赐之物,随本官来。”温以缇说完,看都不看梅宫正一眼,带着安公公和徐嬷嬷径直向外走去。 梅宫正见状,急忙喊道:“温以缇,你站住!” 可温以缇充耳不闻,脚步丝毫没有停下。梅宫正投鼠忌器,不敢擅自拿人,只能咬着牙,跟在后面。 一行人匆匆穿过宫道,不多时便来到坤宁宫。 赵皇后本就身体孱弱,看着殿中乌泱泱跪在地上的众人,只觉一阵强烈的头疼袭来,不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范尚宫站在赵皇后身侧,眼神中满是幽怨,狠狠地瞥了梅宫正一眼。 皇后娘娘早已看重温以缇,为何要挑起事端,平白添乱。 温以缇条理清晰地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诉说了一遍。 声音清脆悦耳,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 紧着又道,“皇后娘娘明鉴,臣对娘娘绝无二心,在女官考核一事上,始终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此次考核,每个环节都严谨有序,绝没有以权谋私的情况。” 温以缇又有意无意地瞥了安公公一眼。 安公公心领神会,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已然破损的瓷瓶,恭敬地向前一步。 温以缇神色凝重,声音中带着一丝悲愤:“皇后娘娘,臣实在不解,梅宫正为何如此笃定臣在女官考核中以权谋私。她不仅贸然带人闯入臣的住处,还纵容手下损坏臣的御赐之物。臣护物不力,罪该万死,请皇后娘娘责罚!” 言罢,温以缇“咚”一声头叩在地上,声音坚定却又带着一丝无奈。 安公公见状,也立刻跟着叩首。 赵皇后也看清了,确认这的确是御赐之物后,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冷冷地看向梅宫正。 “你先起来说话。”赵皇后开口道。 温以缇缓缓点头站起身来,眼神中依旧带着一丝委屈与不甘。 “此事本宫都已知晓。温司言,你此番确实遭了无妄之灾。”赵皇后转向梅宫正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身为宫正司的主官,本应明察秋毫,在掌握确凿证据后再行动。可你却仅凭臆测,就诬陷他人,扰乱后宫秩序,你可知罪?” 梅宫正脸色煞白,开口道:“臣知罪!” 然而,温以缇并未就此罢休。再次说道:“皇后娘娘,此事带来的负面影响远不止于此。经梅宫正这一番折腾,整个后宫都会认定臣有罪,认为温女史和常女史是靠走关系才考中女史的。往后,她们在宫中必定会遭人非议,难以正常履职,实在太不公平!长此以往,其他女官也会心生疑虑,整个后宫的秩序和风气都将受到严重影响。” 第678章 不过是个误会 赵皇后听着温以缇话语如连珠炮般倾泻而出,此刻也回过味来,那丫头定是有所图,这才将声势闹得如此浩大。 她没好气地扫了梅宫正这么大的人,竟被一个黄毛丫头用如此粗陋的计谋算计,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范尚宫也同样意识到了,但她怎么也没想明白,以梅宫正多年的阅历和精明,识破这般粗浅的计谋,本应十分容易,可她不仅毫无察觉,还对着温以缇突然大发雷霆,实在令人费解。 正纳闷时,范尚宫脑海中猛地闪过侯爷此前为温以缇之事,教训了梅宫正的场景。 一瞬间,她恍然大悟,梅宫正怕是借此机会,将积压在心底的怒火一股脑发泄在这丫头身上。结果弄巧成拙,被自己的意气用事给害了。 想到这儿,范尚宫轻轻皱了皱眉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埋怨。身为堂堂宫正本应豁达大度,公正无私。却为这点事斤斤计较,实在有失身份,甚至给皇后娘娘丢脸。 娘娘凤体本就欠安,还得为她处理这样的琐碎杂事,劳费心神,实在不该。 都这么大年纪,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梅宫正如今自是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坑了,掉进了那丫头的圈套里。 她死死盯着安公公怀中那损坏的御赐之物,心中悔恨交加,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被这丫头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些手段,自己几十年前就玩得炉火纯青,如今竟如此糊涂! 赵皇后扫视了一圈众人,声音冰冷如霜:“来人,今日搜查的宫人各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记住,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本宫若听到谁多嘴议论半句,立即处死!” 十几个宫人“扑通”一声跪地,身体抖如筛糠,哆哆嗦嗦地应道:“是……是……” 他们心里清楚,损坏御赐之物仅挨板子,已经是赵皇后开恩。 要是在别的时候,恐怕脑袋早就搬家了。十几年前,宫中不知多少得宠的妃子,仗着几分圣宠便目中无人,欺凌其他宫妃。 可只要人家简简单单一计,指使御赐之物被损毁,那些人便会瞬间失势,永远闭上了嘴。 没想到,今日这灾祸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宫人们被拖出坤宁宫,不一会儿,宫外传来沉闷的板子声。 每一声都仿佛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他们紧咬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硬是一声不吭。他们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招来赵皇后更严厉的惩罚。 梅宫正心里跟明镜似的,皇后娘娘此番处置,全是看在她的面上。 要不然,这十几个宫人的脑袋,早就搬家了。娘娘是顾虑她身为宫正,若贸然严惩,致使其心腹被处死,日后她难以服众。 想到这儿,梅宫正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恶狠狠地瞪向温以缇,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丫头! 温以缇却像没事人一般,压根不在乎梅宫正的眼神。 见此刻场中只剩下他们寥寥几人,赵皇后又沉默不语,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边, 温以缇立刻对着安公公和徐嬷嬷使了个眼色,脆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谢谢皇后娘娘明察秋毫,为你们洗清冤屈!” 安公公和徐嬷嬷都是人精,瞬间领会。两人立刻“扑通”一声跪地,身体伏地,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口中连声道谢:“多谢皇后娘娘明察秋毫,慧眼如炬,为奴才们洗清冤屈!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皇后依旧端坐在凤椅上,神色平静,未发一言。 安公公和徐嬷嬷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连忙起身,恭敬地后退几步,这才转身告退。 赵皇后靠在凤纹雕花椅上,过了许久,才开口道:“你们先起来说话。” 温以缇和梅宫正立刻恭敬回应,二人缓缓起身。 赵皇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温以缇,语气平和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都是聪明人,温以缇也不打算拐弯抹角,朗声道:“皇后娘娘,今日之事因温女史和常女史而起,她们遭受不白之冤,至今仍未得到公正的裁决,还望娘娘明察。 她们历经重重考验,才考中女史,本应好好侍奉皇后娘娘。可如今只因毫无根据的谣言,就被认定有罪。人证物证俱无,梅宫正却擅自定罪。若不能为她们洗清冤屈,日后在这宫中,她们定难以立足。” “你休想得寸进尺!”梅宫正脸色涨得通红,大声吼道。 不过两个小宫女,也敢在这儿和皇后娘娘讨价还价。 “闭嘴!”范尚宫柳眉倒竖,冷冷地看向梅宫正,梅宫正转头与范尚宫冰冷的目光对视,冷哼一声,虽满脸不悦,却还是闭上了嘴。 赵皇后微微颔首,“温司言所言极是,本宫这就派人将今日这些误会公之于众,还大家一个清静。” 说到“误会”二字时,赵皇后特意加重了语气, 温以缇并未就此罢休。她微微皱眉,沉思片刻后,再次开口:“皇后娘娘,想要洗清误会并非易事。梅宫正身为宫正司要职,若不加以责罚,难以服众。众人恐怕会怀疑两位女史考中另有隐情。” 赵皇后听闻,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冷冷地盯着温以缇,声音也变得冰冷刺骨:“哦?那你想如何?” 温以缇立于大殿中央,身姿挺拔,面对赵皇后毫无惧色,没有立即回应赵皇后,反而语调沉稳带着一丝质问:“皇后娘娘,那臣这被损坏的御赐之物,又该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梅宫正和范尚宫瞬间脸色骤变。异口同声道:“放肆!” 一个小小女官,竟敢如此大胆,对皇后娘娘这般说话,简直罪无可恕! 然而,温以缇仿若未闻,身姿纹丝不动,目光坦然地直视赵皇后。 她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梅宫正往日里对自己还算和气,可今日却不分青红皂白,急于给自己定罪。 这背后,究竟有没有赵皇后的授意?一时难以定论。 况且,温以缇早早便推断,赵皇后如今正有什么事要她做且非她不可,断不会轻易将她舍弃。 而温以缇也有自己的底气,她身为持有万民伞的女官,在民间声望颇高。赵皇后若想动她,绝非易事。 此次走到这一步,温以缇也绝不是任人欺凌的女官。今日此举,便是要让众人知晓,她不会轻易屈服。 也是温以缇敢于直面于赵皇后的一原因。 第679章 再讨个恩典 过了许久,赵皇后开口:“你们先出去吧。” “娘娘!” “皇后娘娘!” 梅宫正和范尚宫闻言,齐声惊呼。 赵皇后没有再说第二次,而是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仿佛能穿透人心。 二人瞬间领会赵皇后的意图,赶忙躬身:“臣等告退。” 而后,殿内只剩下温以缇和赵皇后二人。 赵皇后抬手,“你先坐着说吧。” 温以缇恭敬地应了一声,走到离赵皇后最近的座位旁坐下。 赵皇后端起鎏金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模糊了她的神情:“损坏的御赐之物,本宫明日会送一件一模一样的过来。” 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皇后娘娘,御赐之物虽能复得,可损失的名声,又该从何处寻回?” 赵皇后闻言,放下茶盏,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两个小丫头在本宫这儿,可比不得梅宫正,若你执意揪着此事不放,本宫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温以缇立即挺直脊背,神色诚恳:“皇后娘娘,并非臣刻意纠缠,而是今日之事若处理不当,臣日后在这后宫之中,怕是难以立足,更无法为娘娘分忧了。况且,梅宫正为何突然指证于臣,臣实在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娘娘为臣指明方向。” 赵皇后柳眉微挑,语气中带着一丝愠怒:“你是说是本宫指使的?” 温以缇沉默不语,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赵皇后见状,突然轻笑出声,“你凭什么觉得,本宫会为了你这个小小女官,煞费苦心使出这种粗鄙手段?你可太高看你自己了。” 温以缇开口道:“皇后娘娘,臣绝无此意。只是今日之事太过蹊跷,臣实在想不明白,才贸然说出心中疑惑。” 赵皇后的几次退让,让温以缇愈发笃定,皇后定是有事要用得到自己。 赵皇后轻蹙蛾眉,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最终还是缓缓开口:“罢了,今日的确是梅宫正做错了。明日本宫会送些补偿给那两个丫头,这总够了吧?” 温以缇听闻,立刻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姿恭谨:“臣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然而,就在赵皇后紧绷的神色尚未完全舒展之时,温以缇再次开口:“可臣还想请皇后娘娘赐予一份恩典。” 赵皇后目光一凛,脸上毫无表情,语气虽淡:“你且先说。” 温以缇定了定神,有条不紊地回道:“回皇后娘娘,温女史年岁渐长。这些年,她一直随臣在甘州为陛下和娘娘分忧,耽搁了出宫的时机。如今年岁已大,又突然考中女官,往后怕是更难有机会出宫了。” 赵皇后微微挑眉,瞬间明白了温以缇的意图。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疑惑,语气中带着探究:“既然你想让那丫头出宫,又为何让她考中女官?” 温以缇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声音诚恳:“回皇后娘娘,宫女容休和女官容休,体面程度和地位截然不同。温女史跟随臣多年,情谊深厚。臣若有机会,自然想尽力帮她。 况且,温女史和常女史在甘州期间立下不少功绩,臣还未正式向陛下禀报,理应能为她们讨一份赏赐。” 赵皇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温以缇之前打的是这个主意。 如今梅宫正犯错,正好被她抓住机会,借此与自己谈判,确实走了一条捷径。 赵皇后不怒反笑,目光如炬,深深地看了温以缇一眼,这丫头反应倒是敏捷。 温以缇敏锐地捕捉到,赵皇后此刻眼角含笑,周身气息柔和,心情显然极佳。 只见赵皇后轻轻颔首,“成,本宫允了。明年年底之前,本宫自会找机会,让她以女官身份荣休归家。” 此时正值年关,温以缇原本就计划让温晴在明年下半年出宫,如今目的达成,心中大石落地。 她当即盈盈跪地,身姿恭顺,声音带着十足的敬意:“臣多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然而,表面的喜悦之下,温以缇心中的疑惑更甚,赵皇后今日的表现太过反常,不仅对自己的顶撞毫无愠怒,还一次次退让,轻易就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想到这儿,一股寒意从她脊背升起,赵皇后越是这般爽快,日后让自己做的事恐怕就越棘手。 雕花宫灯散发出柔和光晕,将赵皇后身影照得明亮,她脸上渐渐挂着一抹和善的笑意,凤眸微弯,透着几分探究。 可在温以缇眼中,这笑意宛如平静湖面下潜藏的暗潮,令人胆寒。 赵皇后开口道,“温司言,你入宫也有一段时日了。如今你年岁渐长,事事都为身边人着想,那你自己呢?有没有想过何时出宫?温家如今也算名门,足以护你周全。” 温以缇的心猛地悬起,心跳如鼓。 不久前,赵皇后的嫡亲侄儿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如今赵皇后再度提及,背后目的不言而喻。 温以缇定了定神,面上神色不改,恭敬回道:“回皇后娘娘,臣原本只是个深居闺阁的女子,承蒙娘娘垂怜,提拔臣为女官。一路走到今日,臣的眼界与从前大不相同。如今臣满心想着如何为大庆效力,为陛下和娘娘分忧,从未有过其他想法。” 赵皇后听着温以缇这番看似滴水不漏,实则敷衍的回答,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轻笑。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莫名添了几分意味:“哦?可本宫倒觉得,温大人是世间少见的优秀女子。哪家得了你,都是得了一股强劲助力。” 温以缇心中“咯噔”一下。 第680章 诈 温以缇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从容地回道:“皇后娘娘谬赞,臣如今能有这番成就,全赖娘娘提携。时辰已然不早,臣就不过多叨扰,先行告退了。” 她刚起身,广袖还未完全落下,赵皇后骤然开口:“慢着!” 赵皇后冷冽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温以缇。 “本宫可没赐你万民伞,也未曾教你如何创设养济院衙门。”赵皇后语调冰冷,一字一句如同冰锥,“更没有授意你,去勾引本宫的年儿!” 此言一出,温以缇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娘娘明鉴,臣绝无此心!” 赵皇后居高临下,“绝无此心?本宫派去的人可不是这么回禀的。” 说着,赵皇后缓缓起身,裙裾扫过鎏金香炉,袅袅青烟中,她莲步轻移至罗汉床旁,雕花抽屉开启时发出“吱呀”声。 拿出其中一本册子带着凌厉的风声,甩在温以缇面前,纸张翻动的簌簌声在殿内格外清晰:“这上面,详细记载了你与年儿每次见面的时间、地点,甚至你们交谈的每一句话。你还敢狡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当真以为去了甘州,就能逃脱本宫的眼线?” 温以缇指尖微微发颤,可目光却如炬,直直盯着赵皇后。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再次沉稳有力:“回皇后娘娘,臣绝无此心。这些所谓证据,定是有人暗中作梗。臣愿对天起誓,对安远侯绝无心思!” 她言辞恳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赵皇后盯着温以缇看了许久,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神色从震怒转为平和,缓缓坐回凤椅。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赵皇后轻笑出声,笑声打破了僵局:“好,本宫信你,你坐吧。” “是,多谢皇后娘娘。”温以缇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谢恩后缓缓起身,她重新落座,目光看似平静,可微微颤抖的膝盖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那本册子静静躺在脚边,温以缇始终没有看它一眼。 赵皇后抬眼扫向温以缇,声音轻柔却暗藏玄机:“温司言,你不看看吗?” 温以缇神色平静,声音清朗:“回皇后娘娘,臣既已表明绝无此心,这册子上的内容,不过是歹人信口胡诌、蓄意杜撰。看它,纯属浪费臣的时间。” 赵皇后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然而,赵皇后突然柳眉一竖,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温以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指本宫愚蠢,竟信了别人的胡言?” 温以缇这次没有慌乱,不卑不亢地说道:“皇后娘娘,您误会臣了,臣从未有过这般不敬的想法。相反,娘娘若真信了这些不实之言,又怎会只是拿册子来质问臣,而不是直接下旨将臣捉拿?” 刚开始,温以缇确实紧张万分。赵锦年与她虽无逾越之事,但两人独处的时间颇多。若赵皇后铁了心要借此事治罪,她确实难以辩驳。 然而,温以缇很快冷静下来,心中暗自思量,赵锦年绝非疏漏之人,若他连身边人的嘴都管不住,又怎能在与瓦剌的周旋中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赵皇后是他亲姑母,也容不得心腹身边安插他人眼线。 想通这一点,温以缇决定赌上一把,赌赵皇后这看似兴师问罪的戏码,实则是在诈她。 而目前看来,温以缇是赌对了。 只见赵皇后凤目似笑非笑,“好了,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这本册子看似没什么内容,那是因为年儿行事缜密,把你们往来的痕迹清扫得干干净净,即便本宫动用所有人彻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 温以缇听了这话,紧绷的后背也缓缓放松,她微微垂眸,心中暗自庆幸,表面上却恭恭敬敬:“皇后娘娘圣明,臣一心效忠于您,就算平日里和侯爷多有事务商讨,也绝无旁的心思。” 赵皇后忽然坐直身子,淡淡的开口道“没有证据,不代表本宫不清楚你们二人如今的微妙关系。 不过本宫有一事不明,那火药之法,是你交到年儿手上的。可最终,年儿却将其呈至朝廷,且在面圣之时,年儿所言,竟只字未提与你相关之事。” 赵皇后周身散发的压迫感愈发强烈:“你可知,这般一来,所有的风险年儿都一力承担,彻底替你挡住了灾祸 。” 尽管正熙帝对火药出自温以缇之手心知肚明,但对外,所有人都认定火药改良之法源自赵锦年。 消息传开后,朝堂上下对赵锦年赞誉有加。当他回京后,太子、一众王公大臣势力纷纷拉拢他,为的就是这个。 温以缇听闻赵皇后这番话,不禁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原本她以为,赵锦年对外可能不会宣扬,但陛下、工部官员以及内阁诸位阁老,理应知晓火药改良背后的实情。 但听着赵皇后的意思,怕是连太子都毫不知晓,温以缇脑海中思绪翻涌,怎么也想不到,赵锦年竟将她完全摘了出去。 火药改良绝非小事,其中的利弊错综复杂。若是隐瞒不报,凭借这一手,足以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中占据优势,可谓利大于弊。 可一旦上交朝廷,虽说彰显了忠心,却也引来了诸多麻烦,弊端更为突出。 毕竟,火药威力巨大,各方势力都对其垂涎三尺,却又心怀忌惮,谁都不愿看到他人借此壮大。 赵锦年将火药上呈朝廷,无疑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承担的风险呈几何倍数增长。 想到这里,温以缇心中升起某种说不清的感觉。 赵皇后始终紧紧盯着温以缇,不放过其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看到她眼中闪过的那一丝诧异,赵皇后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看来,温以缇确实不知情。 赵皇后不自觉地暗暗摇头,心中叹了口气,没想到,他们赵家竟也出了个情种! 那傻孩子,为了护这丫头,不惜将所有风险揽到自己身上。 温以缇张了张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她稳住心神,开口说道:“皇后娘娘,“好,这些你不知。那你可知,年儿如今已对你动了心?” 温以缇听后,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到了这个地步,再做遮掩已毫无意义。 她已经明白了,自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起,赵皇后早已布好棋局,就等着她跳进。 于是,温以缇深吸一口气,从容回应:“回皇后娘娘,臣知道。” 赵皇后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还成,至少你这丫头没糊弄本宫。那么,本宫现在再问你,你对年儿是怎么想的?” 温以缇的心跳陡然加快,她垂眸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回皇后娘娘,臣自知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才情,比臣出众者大有人在,臣实在配不上侯爷。” 赵皇后闻言,轻笑出声:“好,也算你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配不上年儿,那就收下它吧。” 话音刚落,赵皇后玉手一挥,一道明黄色的懿旨如蝴蝶般飘落,“啪”的一声,落在温以缇脚边。 这一次,温以缇她俯身捡起懿旨,将其摊开。 刹那间,温以缇瞪大了眼睛,上面赫然写着要赐她给赵锦年做贵妾。 一股怒意涌上心头,温以缇历经波折,走到今日这一步,为的就是不甘于人后、不愿与人做妾。 而赵皇后显然知晓这一点,此番举动,无疑是公然羞辱。 赵皇后看着温以缇的反应,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似乎在等着看她下一步如何应对。 温以缇的怒意仅仅维持一瞬,她便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暗自思索对策。 任何事情,不到公之于众的那一天,一定会有可回旋的余地,况且,赵皇后若真想将她赐给赵锦年做妾,或者是能做到,她早就这么做了,何苦等到这个时候。 温以缇脑海中思绪翻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随即手指缓缓抚平因攥握而褶皱的懿旨,动作轻柔,她缓缓起身,恭敬地对着赵皇后说道:“臣,接旨。” 这一反应完全出乎赵皇后的意料,她原本斜倚在凤榻上,此刻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凤眸微闪,语气中满是不解与着急:“温司言,你就这般心悦年儿?甚至连妾室的身份都甘愿接受?” 温以缇双手依旧捧着懿旨,神色平静:“回禀皇后娘娘,臣不抗旨,但这并不代表臣心甘情愿做妾。臣领旨,是出于对皇后娘娘的敬重。至于这旨意最终能否落实,恐怕还需陛下圣裁。” 赵皇后闻言,脸色瞬间一沉,声音冷若冰霜:“怎么?你这是拿陛下来压本宫?” 温以缇依旧镇定自若,立刻回应道:“臣万万不敢,只是臣为身负万民伞的官员,若被赐去给侯爷做妾室,一旦传扬出去,天下百姓会作何感想?届时,不仅有损皇家颜面,侯爷又该如何自处?” 赵皇后紧紧盯着温以缇目光如炬,仿佛要将她看穿。良久,她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浮现出一丝欣赏:“好,很好。本宫就喜欢你这股到任何时候都想尽办法、不愿服输的劲儿。” 说着,赵皇后起身走到温以缇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不愧是能让年儿倾心的人,果然有胆识。” 温以缇低垂着头,修长的脖颈微微弯曲,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听到赵皇后这番话,立即回应:“臣不敢。” 赵皇后开口道,“不瞒你说,年儿心悦于你之事,曾特意来本宫这里提及。” 温以缇心中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赵锦年…他竟真的对自己…甚至还向赵皇后袒露了这份心意? 一时间,温以缇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赵皇后紧紧盯着温以缇继续说道:“本宫自然是要全力阻拦,你应该明白,侯夫人这个位置,以目前的你,还远远不够格。” 温以缇咬了咬下唇,依旧沉默不语,低垂的眼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可年儿却反驳了本宫,他言辞恳切,眼神坚定,说从未如此心动过,认定了你。这么多年,本宫还从未见他为了谁这般执着。”说着赵皇后拉着温以缇坐了下来。 “因此,本宫明白,想劝他改变心意,是做不到的了。” 温以缇平复了一下内心的波澜,“臣明白,之后臣定会和侯爷说清此事,今后永不相见。” 赵皇后凝视着垂首而立的温以缇,见她不假思索便打算与年儿划清界限,心中不禁为自己疼爱的侄儿暗暗捏了把汗。 “年儿曾同本宫讲,他向本宫袒露心悦于你,并非强求你回应,只是希望本宫知晓。即便你未能接纳他,他也不会执念太深。 而且,他特意叮嘱本宫,莫要随意插手你们之间的事。他觉得,频繁在本宫面前议论你,好似将你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是对你的不尊重。温司言,听闻这些,你作何感想?” 温以缇身形一僵,这些话,从赵皇后口中说出,一字一句都重重地撞击着她的内心。 她没有想过,在这个时代竟能有男人是如此想法。 温以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大脑一片空白没什么所想。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脏仿佛不受控制般,砰砰直跳。 可温以缇明白,赵皇后今日愿意耗费如此多口舌,背后必定另有深意,定不是仅仅阻拦这么简单。 温以缇平复内心的忐忑,声音清晰而恭敬:“皇后娘娘,臣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侯爷重情重义,这一点臣一直都清楚。以侯爷的身份和人品,理应匹配出身更为高贵、才情更为出众的名门贵女。” 赵皇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本宫很欣赏你的自知之明,可这件事,就连本宫也无法完全做年儿的主。不过,本宫既然今日特意同你说这些,自然是有原因的。 “本宫问你,倘若有朝一日,有机会让你成为安远侯夫人,你会如何?” 第681章 赵皇后的局 温以缇脑子飞速运转,在不停的摸索赵皇后的想法。若她不想自己和赵锦年往来,何必大费周章,还问这些话?她绞尽脑汁的回应,可赵皇后却依旧步步紧逼,眼神像要将她看穿。 更让温以缇困惑的是,赵皇后反常的举动,难道意味着默许? 她心中一阵慌乱,自己不过是个女官,究竟凭什么,有什么价值能让赵皇后点头? 想到这儿,温以缇毛轻颤,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下意识抬眸,恰好对上赵皇后审视的目光。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仿佛消失,两人四目相对,什么皇后、女官,君与臣的身份等级通通被抛却。 这对视里,仅仅是两个女人,在进行一场灵魂的对视。没有对抗,没有斗争,倒有一丝微妙的默契,像两叶孤舟在暗流中渐渐靠近。 赵皇后并未急于温以缇给出回应,她的目光悠悠地扫视着坤宁宫的每一处角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许久,温以缇暗暗攥紧藏在袖中的双手,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挺直脊背,仪态间多了几分毅然。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赵皇后,开口说道:“皇后娘娘,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臣斗胆,能否先向娘娘请教一个问题?” 赵皇后闻言,缓缓转过头来,凤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打破寂静:“哦?你且说说,是何问题。” 温以缇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眸光流转间,声音清脆而平稳,“皇后娘娘,自臣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起,您今日这番谈话,是否早已在心中谋划周全?又或者,是您一步步巧妙引导,才将臣置于这境地?”温以缇语调稍顿,眼中毫无惧色。 赵皇后凤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温以缇又继续说道:“皇后娘娘,您此刻心中,是否正在动摇?甚至,您心中有所畏惧。您担心若失去臣这一环,便无法为侯爷觅得合适的正妻。” 说到此处,温以缇目光有意扫过殿内奢华的陈设。“如今赵家虽风光无限,娘娘您母仪天下,尊贵无比,但侯爷已被陛下召回京城,兵权渐失。加之侯爷年岁不小,府中又已有庶子。” 温以缇条理清晰地分析着,“那些能给侯爷带来助力的高门大户,若真心疼爱女儿,必然不会轻易将女儿送来,卷入这复杂局势。即便侥幸有合适人选,他们又怎会完全按照皇后娘娘您的意愿,助力赵家与侯爷,为其所用呢?” 所以,皇后娘娘,您如今正在权衡。您思量着,这些高门贵女或许还比不上臣,能更好地为您所用,达成您的目的。因此,皇后娘娘,您这一步步精心设计,就是为了让臣在重重压力之下乖乖就范,对吗?” 赵皇后的丹凤眼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本宫说了不知多少次了,本宫瞧你,真是哪哪儿都透着聪慧劲儿。” 若温以缇是她亲生女儿,那该多好… 赵皇后甚至心中有着这种想法,说不定,她的皇儿、公主们也能活下来,该是何等光景。 温以缇神色平静,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赵皇后收起思绪,凤目微眯,声音冷了几分:“本宫实不相瞒,起初,本宫的确动过取你性命的念头。” 然而,温以缇仿若未闻,依旧神色自若,静静地看着赵皇后。 赵皇后见状,不禁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你早有预感。本宫本想用你的命,为本宫换取些东西。你能有今日的荣华,温家能有如今的地位,全仰仗本宫庇佑。 兴许你是会想着,你祖父能获得这吏部侍郎之位,是因这小七的缘故,她定能想办法保全温家。但你猜,小七的办法又是什么?” 温以缇垂眸沉思片刻,很快便洞悉其中关键,她秀眉微扬,目光澄澈笃定地说道:“皇后娘娘,您是说七公主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她保全温家的办法,就是以臣来逼迫您出手保全温家,对吗?” 赵皇后听闻,眼中满是赞赏:“小七那点心思,自然逃不过本宫的眼睛。本宫之所以顺着她的谋划,也是因为你一次次带给本宫惊喜。你凭借自身的聪慧和胆识,一次次化险为夷,逃脱必死之局,这样的人才,本宫有些舍不得杀。” 温以缇垂眸听着赵皇后的话,心中暗自腹诽,好嘛,敢情还得谢您老人家的不杀之恩? 然而,温以缇不得不承认,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朝堂之中,赵皇后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着实令人惊叹。放眼世家贵女,能有这般谋略胆识者,简直凤毛麟角。 温以缇不禁设想,若赵皇后身为男子,以她的才智手腕,说不定在这江山朝堂之上,也能掀起惊涛骇浪,分一杯权柄之羹。 想到此处,温以缇抬眸看向赵皇后,眼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惋惜。 赵皇后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她心中波澜不惊,这样的眼神,早在年少时就屡见不鲜。 曾经,多少人对她的才华表示叹惋,可最终又有什么用? 即便她有经天纬地之才,依旧没能保住赵家的荣耀。 赵皇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的温度似乎也驱散不了她心中的寒意。 温以缇秀眉微扬,心下已然有了答案,但仍开口问道:“因此,皇后娘娘,从臣进殿的那一刻起,乃至从回京开始,只要有一步没让您满意,没能给出您想要的答案,您都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臣,对吗?” 赵皇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没错。你以为成为本宫的心腹,成为本宫手中可用之人,是轻而易举的事?若你拿不出自身价值,本宫便会榨干你最后的价值。” 温以缇心中了然,唯有凭借自身能力,一次次从生死边缘逃脱,逐步获得重视的人,才有资格站在赵皇后的面前。 赵皇后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正因如此,当年儿那般坚定地选择你时,本宫虽第一反应是不可,可静下心来细想,内心竟没有太大的抵触。仅仅这一点,便足以证明,你绝非等闲之辈。” 赵皇后凝视着温以缇,突然问道:“本宫再问你,若给你机会成为安远侯夫人,你会怎么做?” 温以缇闻言,心猛地一紧,她垂眸思索片刻,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许久,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赵皇后交汇。 第682章 想明白了 赵皇后又紧接着说道:“如今已到了这般地步,你可得好好思量思量。倘若没有年儿。你觉得自己,今后会落得个怎样的结局?” 赵皇后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屑:“虽说如今温家勉强算得上是触碰到了高门的门槛,但归根结底,它还算不上真正的世家。在本宫眼里,要造就一个高门,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同样,要毁掉一个高门,也易如反掌。 那些所谓的高门大户,在本宫看来,若是没有深厚底蕴,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甚至,即便是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又能如何?在皇权面前,他们同样脆弱不堪。只需皇上的一道旨意,便可瞬间灰飞烟灭。你看看曾经的赵家,还有那些世代功勋卓着的勋爵之府,不都因圣意的转变,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赵皇后凝视着温以缇:“所以,你最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该明白,你和温家的命运,如今都掌握在本宫的手中。 再者,即便本宫不动你,若猜得没错的话就凭你的处境,往后也必须得出宫。毕竟困于这宫廷之中,你的一身抱负,怕是永无施展之日。” 赵皇后微微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可这世道,终究是男人的天下。本宫即便贵为皇后,依然有诸多事情身不由己,做不了主。”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温以缇,“所以,你若一直不嫁人,这于常理不合。但倘若要嫁,你可得想清楚,能嫁给谁?一个大龄女官,行事这般强势,又有哪家大户愿意让你入主中馈,成为当家主母? 而你,又是否甘愿永远被困在内宅之中,对朝堂之事不闻不问?可要是真的不问朝堂之事,小七为温家谋划的一切,以及你珍视的东西,你有把握保全吗?” 赵皇后最终,一字一句的开口道:“温以缇,这些你都要细细思量。你的每一个抉择,都关乎着自己和温家的未来。” 赵皇后这一番话,好似如同实质一般,围绕在温以缇身边,随后将她层紧紧包裹住,压得她胸口憋闷,近乎窒息。 一直以来,温以缇都对再和赵锦年这类勋贵子弟牵扯十分抵触,然而如今的她,早已深陷局中,沦为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被纵横交错的丝线紧紧束缚,又怎么可能轻易挣脱呢 ? 平心而论,现在的情况来说赵锦年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不仅对自己倾心,家世更是显赫,若能与他结成连理,无疑能为自己强大的助力。 温以缇眉头紧蹙,思绪万千。 而她…细细回想与赵锦年相处的过往,自己也对他并不反感。 可不知为何,一旦接受这门亲事,温以缇就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操控的傀儡,一步步踏入别人设下的圈套,始终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即便此刻,她的思考与权衡,似乎也都在赵皇后的算计之中。 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如鲠在喉,让她满心憋屈。 温以缇甚至忍不住再问自己,自己真有这么大的价值,能让赵皇后如此煞费苦心吗? 安远侯府可不是一般人家,门第比当初的永宁伯爵府还要高。虽说她如今身份今非昔比,可赵皇后就这般轻易点头,让她嫁入赵家? 赵皇后斜倚在雕花凤椅上,看似慵懒闲适,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静静地等待温以缇的回应。 她同温以缇说了这么久,又一直耗费心力,已经身心俱疲。赵皇后的眼底浮现出难以掩饰的倦意,藏在袖中的双手,也因长时间的劳累微微颤抖着。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雍容华贵的仪态,目光深邃而锐利。 终于,温以缇缓缓抬起头,目光与赵皇后交汇。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稳地问道:“皇后娘娘,您有什么要求?” 听到温以缇这番话,赵皇后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笑意从嘴角慢慢蔓延开来,眼中也闪过一丝满意。 看来,这丫头算是想明白了。 温以缇接着说道:“若臣有幸成为安远侯夫人,别的暂且不提,至少,臣定当竭尽全力守住赵家。” 这句看似简单的承诺,却让赵皇后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守住赵家,谈何容易! 一旦自己离世,赵家失去庇佑,赵锦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更何况,如今赵锦年手握火药之法已经传开,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即便赵锦年不参与任何党派纷争,太子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也绝不会容下赵家。 至于陛下对赵家的态度,更是难以捉摸,赵就连皇后都没有猜透完全。 温以缇绝非蠢笨之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些。既然如此,她还敢许下这样的承诺,分量极重。 温以缇此刻也在细细打量着赵皇后的神色。因为她心中笃定,即便事态进展至此,赵皇后不过是在试探虚实,想掂量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也绝非真正的与自己谈判, 而温以缇也想明白了,不论局势如何,嫁入安远侯府对自己而言,无疑是利大于弊。 这一步棋,不仅能借助赵家的权势,还能更好地达成诸多深埋心底的目标。 至于和赵锦年之间的感情…温以缇心中五味杂陈。 她承认,相处之中,对赵锦年萌生出了一丝别样情愫,可这份感情能否长久,是否真情实意的感情… 真情实意嫁给赵锦年她确定,而是不是感情,这个得往后看。 而赵锦年本身对自己,也不一定是那般纯粹之情。他平日里与外界女子接触甚少,他如今对自己表露的心动,是出于真心,还是一时新鲜感作祟?温以缇无从判断。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对其他女子倾心。将希望寄托于一段未知的感情,无疑太过冒险。 她必须依据现实的利害关系,冷静谋划。 第683章 条件,要挟 赵皇后抬眸,目光如丝般细细打量着温以缇,眉眼间透着几分审视。 “好。本宫的要求你已做到一半。但剩下这另一半,本宫要你往后不许你阻拦年儿纳妾,为赵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此事你能做到吗 ?” 温以缇神色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 既然她答应此事的用意不单纯,又凭什么苛求旁人怀着纯粹之心去响应。 在当下这个时代,纳妾就如同春日赏花、秋日赏月一般平常,丝毫不足为奇。 自家祖父,一生刚正不阿,平日里言行处处严守礼教规矩,就算这样的人,身边也安置了妾室伺候起居,不然三叔又是怎么来的? 至于赵锦年,他早已有了一位庶子。再纳几房妾室,于她而言并无本质区别。 更何况,自己与赵锦年的结合,从一开始就感情毫无关联。这场婚姻,不过是各方利益权衡之下的结果。 想到这儿,温以缇毫不犹豫地应道:“好,皇后娘娘臣答应您。往后,府中无论哪一房庶出子女,臣虽不敢说视如己出,但必定会让他们衣食无忧,平安长大,绝无克扣之理。不过,臣也有条件,这些妾室需在臣生下嫡长子之后,方可生育。” 赵皇后听闻,微微仰头,凤冠上的东珠晃动,折射出清冷的光:“自然。本宫最看重的,还是安远侯夫人腹中的孩子,至于那些妾室所出,倒在其次。还有,府中的芜哥儿你定要善待他。本宫知道,你与芜哥儿相处颇为融洽。” 温以缇闻言,轻轻点头,面上浮现一抹温和笑意:“那孩子自小臣便时常照料,与臣也算亲近,臣自然不会亏待他。” 赵皇后听了温以缇的承诺,紧绷的眉头终于舒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就在这时,温以缇心中一动,开口问道:“皇后娘娘,臣心中有一问,若方才臣没有应下您的条件,或是坚决反对侯爷纳妾,娘娘会如何处置?毕竟,娘娘方才也说,侯爷对臣心意已决,且您也难寻比臣更适配之人。” 赵皇后凤眸瞬间微眯,犀利的目光如刀般射向温以缇,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若你没答应,你面前这份懿旨便会即刻生效。若你答应了,懿旨内容自然会改成对安远侯夫人的嘉赏。” 温以缇心中暗自感叹,与赵皇后周旋当真是步步惊心。不过,经此一事,她也确定,此事虽有诸多无奈,却无太多诈欺。有得必有失,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想到这儿,温以缇定了定神。 赵皇后随即漫不经心地开口:“还有一事本宫得提醒你。你那由陛下亲自赐名的外甥女,太子早就盯上她了。若不是本宫周旋拦了下来,如今她怕是早已被送进东宫,成了嘉宁的伴读了。” 温以缇原本平和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双眸之中闪过一丝惊怒。 这分明是想拿小灵儿当作要挟的筹码,逼她就范,真是卑鄙至极! 温以缇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抬眸看向神色淡然的赵皇后。 这个女人,心思深沉似海,若不是这次与她坦诚相商,达成合作,恐怕到最后,小灵儿也会被她当作迫使自己就范的条件! 想到这里,温以缇也毫不犹豫的开口:“皇后娘娘,臣也有一事不得不提醒您。侯爷为人重情重义,若是知晓咱们之间这番合作,定会伤心不已,但臣实在不愿瞒着他。” 赵皇后闻言收起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坐直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你打算怎么做?” 温以缇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分坦然:“臣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同侯爷坦白。否则,这心里的坎儿,臣无论如何都过不去。至于侯爷得知真相后会作何抉择,还会不会一如既往地认可臣,臣不敢保证。” 赵皇后目光紧紧盯着温以缇片刻后,不禁摇头轻笑:“你这丫头,鬼灵精怪的,一点亏都不吃。放心,年儿是什么样的人,本宫再清楚不过。即便你如实相告,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说罢,她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期待,“你现在可以同本宫说说,养济院你准备怎么筹备。如此,本宫才能更好地协助你。记住,本宫对待自己人,向来不吝惜资源。更何况是本宫的侄媳妇,承载着赵家的厚望,本宫必定会倾尽所能。” 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这正是她想要的答复。 一个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之人,有了她的支持,定能达成她想要的。 而温以缇之所以应下赵皇后,背后缘由,除了赵锦年的因素外,也未必没有赵皇后本人的原因。 温以缇与赵皇后的交谈已然持续了许久,当它抬手推开正殿那两扇沉重的大门时,暮色裹挟着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 天色早已变得灰蒙蒙的,正逐渐被黑暗吞噬。殿门外,围满了等候的人。 此前被赵皇后杖责的宫人们虽不见身影,然而范尚宫、梅宫正、安公公和徐嬷嬷四人,正神色凝重地站在前列。 他们身后,坤宁宫伺候的宫人们也都满脸焦虑,目光紧盯着正殿的大门。 温以缇与赵皇后聊了这么久,他们怎能不心生忧虑? 温以缇的目光一扫,便瞧见徐嬷嬷身后的温晴和常芙。想来她们是得了消息,匆忙赶过来的。 梅宫正和范尚宫最先注意到温以缇,两人对视一眼,从她的神色中敏锐察觉到异样。 此刻的温以缇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愉悦,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究竟发生了什么? 梅宫正按捺不住,抢步上前,语气急切:“温以缇,你同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温以缇目光扫过众人,不紧不慢地开口:“皇后娘娘身子乏累,下官已侍奉娘娘梳洗完,送回内室休息了。” 梅宫正闻言,瞬间皱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温以缇竟能侍奉皇后娘娘,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以缇似是看穿了梅宫正的心思,脸上笑意更浓,“往后,还望两位照拂了。” 随后,温以缇看向徐嬷嬷、安公公等人,安抚道:“放心,我无事,咱们这就走吧。” 温以缇抬脚刚要离开,范尚宫突然出声:“慢着!” 温以缇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范尚宫,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范尚宫张了张嘴,却有些欲言又止。 温以缇刚才说的,往后让她们照拂,是什么意思? 温以缇似乎并不打算给她追问的机会,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说道:“范尚宫若有话,咱们日后再说。今日下官与皇后娘娘都十分乏累,得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温以缇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去。 第684章 平息,温晴晋九品女官 第二日,温以缇悠悠转醒时,窗外的日头已高高悬起,早已过了平日晨起的时辰。 徐嬷嬷和安公公便匆匆赶来。二人神色比起昨日缓和不少,行礼之后,徐嬷嬷脸上带着笑意禀报道:“大人,那些谣言,如今在后宫里已没了踪迹。” 安公公也在一旁附和:“大人,后宫里如今都安静多了。” 随即他们又说,天刚破晓之时,梅宫正就带着人手,在后宫各个角落展开彻查,没过多久,几个乱嚼舌根的宫女、太监便被揪了出来,其中竟还有一名九品女官。 此次面对扰乱后宫秩序的行为,毫不留情。那些参与传播谣言的宫女,先是被当众宣布从原本的品级,一路贬为最末等的粗使宫女,随后被拖至宫道之上。 一旁的太监们手持厚实的木板,随着监刑太监的一声令下,板子重重落下,每打一下,都回荡出沉闷声响,一共五十大板,打得宫女们皮开肉绽,哀嚎连连。 对于那名九品女官,处罚更甚。除了将其降为宫女,还将她发派到最艰苦的浣衣局,迅速平息了整个后宫的谣言。 那些散布谣言的宫女与女官,此前都曾试图找到温以缇,期望通过走后门、拉关系。 然而,被温以缇拒绝后,她们心中的嫉恨便如野草般疯狂滋生。当看到其身边的温晴和常芙成功考中女官,这些人在嫉妒与怨恨的驱使下,便开始在后宫各个角落散布谣言。 而后宫正司门前,张贴出了最新告示、引得众多宫女太监驻足围观。这块告贴详细记录了此次女官考核的全程,从考核的流程、标准,到各处女官负责的具体内容,都条理清晰,一目了然,任何心存疑虑之人,看过之后都不得不承认,此次考核无懈可击,绝无猫腻可言。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开了口:“温晴在宫中做了多年一等宫女,许多人都见识过她的能力。再说,她如今跟的可是咱们大庆第一位女知州。温司言当年可是以前三甲名次考中女官,学识与才能有目共睹。跟在她身边,想要在考核中脱颖而出,并非难事。即便温司言没有主持此次女官考核,凭她们的本事,榜上有名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番言论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与此同时,宫正司的手段,也让后宫众人噤若寒蝉。 那些因传播谣言而被惩处的宫女女官,成了众人心中的警示。一时间,关于女官考核的种种流言蜚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最后甚至赵皇后也出面了,她下旨赏赐补偿常芙一些金银,而尚食局恰好空缺一个九品女官的位置,赵皇后顺势将温晴提了上去,以作补偿。 这下,众人对温晴的境遇既羡慕又惊叹。她无疑是跟对了人,温司言本就是赵皇后身边的红人,如今温晴又得到赵皇后的庇护,经此一遭,再没人敢轻易欺负她们。 至于尚食局内,虽然还有众多女史皆资历深厚,本对九品女官之位虎视眈眈。 但此次任命乃赵皇后懿旨,众人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将不满深埋心底。 私下里,大家互相宽慰,想着温晴好歹在宫中多年,勤勉有加,此番晋升也算合理。 此刻,在温以缇的住处,温晴手中捧着崭新的九品女官服饰。 她的双眼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神情呆呆地凝视着手中的服饰,似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一旁,常芙、徐嬷嬷、安公公,乃至温以缇脸上,都洋溢着真心的喜悦。 温晴喉咙发紧,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望向温以缇:“大人,奴婢……”话到嘴边,见温以缇的神色不对,她连忙改口:“我……我真的成为女官了吗?” 温以缇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坚定:“没错,你甚至不再是女史,而是堂堂九品女官!” 常芙兴奋地说道:“晴姐姐,你如今可是从女史一跃成为女官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该开心才对!” 安公公和徐嬷嬷也纷纷附和起来, 温晴紧紧抱住温以缇,泪水夺眶而出,言语中满是感激:“谢谢,大人,若不是你,我绝无今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温以缇轻轻推开她,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认真地说道:“晴姐姐,该说谢谢的是我。这些年,你一直陪伴在我身边,这份情谊,远比任何东西都珍贵。如今你有了女官身份,之后还是否要出宫?” 温晴擦拭着脸上的泪水,神色间闪过一丝犹豫。思索片刻,她鼓起勇气说道:“大人,您为我做了这么多,可我……我还是需要出宫。” 说着,她看向常芙,愧疚地说:“或许一开始,这女官之位给阿芙更合适。” 常芙一听,急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晴姐姐,这女官之位非你莫属。尚宫局位置稀缺,我也没地方提,况且我就想一直留在姐姐身边。哪怕只是女史,能天天陪着姐姐,我就心满意足了。” 温晴看着对温以缇无比依赖的常芙,忍不住轻笑出声,眼中满是宠溺。 温以缇见状,温和地说道:“晴姐姐,我理解你的想法,不必有压力。咱们起初不就是希望提升你的地位,日后能寻得一个好归宿。你能考中女官,是你努力的结果,无需愧疚。” 温晴的目光中盈满感动看着温以缇。随着年岁渐长,家中催促的信件一封接着一封。 若非如此,她还是希望能在温以缇身边多待几年。 可她终究不是常芙,孤身一人能毫无顾虑地陪伴在温以缇身旁。 第685章 贵妃召见,荣禧宫 女官考核的风波终于如尘埃般落定。 温以缇身边一下子少了两个一等宫女,司言司不少宫女的目光,迫不及待地聚焦在温以缇身上。 在这后宫之中,温以缇早已声名远扬,堪称最有潜力的女官。 她背后的靠山,可是当今帝后,哪怕五品女官见了她,都有几分薄面。 在众人眼中,只要能搭上温以缇,往后便安稳了。 于是,不少宫女动起了心思,将目光投向徐嬷嬷和安公公。要是能通过这二人牵线搭桥,在温以缇面前美言几句,那可就万事大吉了。 面对这一切,温以缇只是淡然一笑,对外宣称,如今有安公公和徐嬷嬷在身边伺候,自己已十分满足,无需更多人手。 实则温以缇是觉得,若是没有心腹在身边,反倒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手。 毕竟她对未来的规划,自那一日在坤宁宫后发生了改变。 温以缇心中也一直惦记着同赵锦年联系,但接连好些日子,却始终无果。 赵锦年已多日未曾进宫,也不知在外忙些什么。 一想到要同赵锦年说起他们的婚事,温以缇则心中便涌起复杂的情绪,有些不知所措。 此前,她与赵皇后商议时,整个过程就像在谈论一件普通的公事,毫无感情可言。 这种冰冷的方式,换作任何人,心里都难免抵触。 可温以缇明白,即便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她也不能瞒着赵锦年,必须妥善处理好这件事。 就在温以缇思绪万千之时,一名宫女匆匆赶来寻她,恭敬行礼后说道:“温司言贵妃娘娘有请。” “贵妃?”温以缇闻言,瞬间有些恍惚。 自进宫以来,贵妃从未单独找过她谈话。平日里,贵妃似乎一直在有意避嫌,像是在刻意躲着什么。 如今,贵妃突然单独召见,温以缇下意识地感到心虚。 她如今已彻底是赵皇后的人,她怕贵妃觉得自己对七公主不够用心,无数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怀着忐忑的心情,温以缇朝着贵妃宫殿走去。 贵妃所住的宫殿乃是荣禧宫,采用黄琉璃瓦顶,歇山顶式的建筑大气磅礴,檐下斗拱层叠交错,梁枋之上绘有精美的苏式彩画,在后宫之中独一无二,尽显尊贵荣耀。 此刻,荣禧宫内一片忙碌景象,宫人们脚步匆匆,神色匆匆地往来奔走。 自从赵皇后将协理后宫之事交给贵妃后,这里就成了后宫事务的核心。 贵妃接手事务,实则是想麻痹自己。膝下孩儿的离去,成为她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痛,若不找点事情忙碌,她怕是也要开始瞎想了。 温以缇并非首次踏入荣禧宫,宫人们对她也多多少少有些眼熟。加之近期女官考核之事,早已声名远扬。 众人见到她,纷纷停下脚步,恭敬行礼。 温以缇微笑着一一回应,随后在荣禧宫管事嬷嬷的引领下,朝着正殿走去。 踏入正殿,只见贵妃正全神贯注地处理手头事务,桌上堆满了各类宫务卷宗。 管事嬷嬷见状,立刻俯身,声音恭敬:“贵妃娘娘,温司言已带到。” 话音落下,管事嬷嬷便带着周围的宫人悄然退下,临走前,还贴心地在一旁放置了茶水和糕点,随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贵妃一边审阅着宫务,头也不抬地说道:“坐吧。” 温以缇先行行礼,之后一直静静站着,直至得到贵妃的应允,才缓缓入座。 她的目光忍不住落在贵妃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初次见到贵妃时,她容光焕发,举手投足间雍容华贵,然而如今,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贵妃的脸庞,尽管容貌依旧出众,可眼神中却透露出麻木与疲惫。 看到这一幕,温以缇心中一阵揪痛。 尽管此前里贵妃也对她态度冷淡,言语不多,但她知道贵妃实则面冷心热。 温家在京城的立足与发展,背后少不了贵妃的帮衬,这些温以缇一直铭记于心 。 温以缇静静地候在一旁,时间仿若凝固,雕花铜漏里的细沙缓缓流淌,两刻钟转瞬即逝。 贵妃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宫务中脱身,轻舒一口气,拿起案边的茶盏,浅抿一口。 热气氤氲中,她抬眸看向温以缇,歉意道:“让你久等了。” 温以缇闻言,言辞恳切:“贵妃娘娘,您身负协理后宫的重任,每日操劳,臣多候些时候,实在应当。” 贵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感慨道:“这几年,你确实长进不少,言语愈发得体,怪不得皇后娘娘对你青睐有加。” 见贵妃话里有话,温以缇也明白贵妃此番召见的目的,略作思忖,她开门见山开口道:“贵妃娘娘,实不相瞒,皇后娘娘此前与臣商议,打算将臣许配给安安远侯。” 贵妃听闻,手中茶盏差点滑落,瞪大双眼,满脸惊愕。 她放下茶盏,起身快步走到温以缇身旁,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追问道:“你说什么?皇后要你嫁与她侄儿?你确定是嫁,而非入府为妾?” 在贵妃心中,赵皇后向来将赵家荣耀视为重中之重。 温以缇虽聪慧过人,但她的出身和年岁,以皇后的性子,怎会轻易让她嫁入赵家,成为安远侯的正妻? 贵妃暗自思量,如今赵家虽不复往昔辉煌,可在皇后心中,依旧是不可动摇的。 温以缇看着贵妃震惊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肯定道:“贵妃娘娘,千真万确,皇后娘娘亲口所言,要臣嫁与安远侯为妻。” 贵妃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片刻后,她再度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你确定此事没有疏漏?皇后心思深沉,诡计多端,你一个小姑娘,即便聪慧过人,又怎能轻易看透她的心思?” 温以缇刚要开口解释,贵妃便迫不及待地打断她:“你且将那日与皇后的交谈,一五一十地说与本宫听。” 温以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知贵妃此举是在为自己着想。 她本就没打算隐瞒贵妃,于是条理清晰地将那日在坤宁宫的对话,详细叙述了一遍。 第686章 让小七回来? 温以缇就这般说着,贵妃听着,而越听,她心中更为震惊,柳叶眉瞬间微蹙,安远侯居然主动对眼前这丫头萌生爱慕之心! 贵妃眸光流转,再次将温以缇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这丫头在外历练这么多年,模样变得一等一的标致,举手投足间透着别样韵致,又天生有颗玲珑之心,的确很招男人喜爱。 可安远侯…不是寻常男人,肩负家族兴衰的重任,他在考量妻子时,需权衡的远不止男女私情。家世门第、助力多寡、品行操守,桩桩件件都得纳入思量。 因此,这些方面温以缇似乎并不足以让安远侯和赵皇后另眼相看。 倘若安远侯仅凭一时心动,就贸然选择温以缇,不免显得意气用事了 。 他的的情况贵妃心里也有数。前未婚妻突然香消玉殒,又因赵家之事,落下个克妻的恶名,一时间声名狼藉。 在旁人眼中,安远侯对女色向来淡漠,直到冒出个庶子,众人方才知晓,原来这位侯爷也有儿女情长的一面。 但在贵妃看来,安远侯本质上冷血无情,满心满眼只有光复赵家,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对温以缇动了心。 贵妃定了定神,再次神色凝重的追问道:“你确定,安远侯对你是真心的?” 温以缇微微颔首:“虽说人心难测,但臣与侯爷相处多年,还曾一同经历生死,对他的心思,多少还是了解的。” 贵妃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追问道:“你是说,你救过安远侯?” 温以缇闻言,先是摇头,继而又点头:“严格来说,不算救。当时我们深陷绝境,性命危在旦夕,是彼此相救。安远侯脱离昏迷后,臣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从瓦剌人手中救下。等侯爷苏醒,又反过来救了臣。” 贵妃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二人竟有这般过命的交情。 刹那间,她眼眸一亮,紧紧盯着温以缇,郑重叮嘱:“你务必记住,往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牢牢抓住这一点。这世上,鲜少有女子能与男子共历生死,这便是你的最大优势。 即便日后你嫁入安远侯府,府中多了其他妾室,只要这段经历在,你的地位就无人能撼动。 听你这般讲述,本宫愈发笃定,安远侯就是你的良配,无人能出其右。你需明白,这世道对女子而言,本就艰难。没有哪个女人能仅凭一己之力,安稳度过一生。 本宫深知,你才情出众、心思通透,绝非寻常女子,打心底里不愿仅靠嫁人谋求庇护。但在这复杂的世道,孤身一人举步维艰,你总得有个依靠。 至于这依靠发挥几分作用,是虚是实,关键全在你自己。只要在外人眼中,你有了依靠,诸多麻烦便会自动远离,往后行事,也能顺遂不少 。” 贵妃顿了顿,再次神色郑重,语重心长地劝道:“既然迟早要嫁人,还有谁比安远侯更合适?” 温以缇眼眶微红,被贵妃这番肺腑之言深深打动。 贵妃瞧她这模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轻咳一声道:“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宫。小七走后,本宫身边少了寄托。你既是小七的知心密友,你的事自然就是小七的事,本宫自当全力相助 。” 温以缇眉眼弯弯,轻笑出声,声音清脆:“贵妃娘娘待臣,向来亲如母女。” 这般毫无隔阂的言语,让贵妃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她并未反驳,而是伸手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试图掩饰微微泛红的脸颊。 待心绪稍定,贵妃目光变得凝重,看向温以缇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千万不可小觑皇后,即便她如今病体之躯,可越是到这关头,行事越可能出人意料。咱们这位皇后,年少时便心思深沉,手段了得,绝非等闲之辈。” 说到此处,贵妃陷入回忆,语气中满是感慨:“但有一点你要清楚,只要皇后认可你,认定了你的身份,在她离世之前,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扶持你。所以,你绝不能让她失望。” 温以缇神色郑重,重重地点了点头:“娘娘教诲,臣铭记于心。不过,此事臣还得同安远侯从长计议。” 贵妃闻言,思索片刻后说道:“确实,男人大多好面子。你擅自与皇后做了决定,安远侯心里难免会有怨言。但本宫相信,凭你的聪慧伶俐,定能说服他。” 稍作停顿,贵妃神色复杂,继续说道:“你刚回京时,本宫不让你来,就是怕引起皇后的注意。在这后宫之中,虽说本宫负责管理诸事,可终究还是在皇后的掌控之下。” 说到这儿,贵妃眼中笑意渐浓,“但如今局势大不相同,咱们成功从被动转为主动。与皇后结盟后,小七在那边也能安稳许多。” 提到七公主,温以缇斟酌片刻后说道:“贵妃娘娘,实则那日,臣与皇后娘娘还有一个约定。” 贵妃闻言,目光瞬间投向温以缇,示意她继续。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臣答应了皇后娘娘的要求,不过臣也提出,必须让七公主回到京城。毕竟七公主于臣而言,情谊非凡,臣实在放心不下她在外的安危。” 贵妃听闻温以缇的话,身形骤然一僵,手中茶盏险些滑落。“让小七回来?” 她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紧盯着温以缇,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沉重。 温以缇面色凝重,重重地点头:“起初,皇后娘娘并不答应。但臣态度坚决,始终不肯松口,皇后娘娘最终无奈应允。不过,她也言明,此事极为棘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办成。” 贵妃越听越激动,下意识地点头。 让小七回京,本就是她梦寐以求之事。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她在荣禧宫内辗转难眠,满心都是小七的身影。 为了让女儿回到身边,她四处奔走,费尽心思,却始终办不到。 在她心中,就连皇后也难以办成此事。可如今,皇后既然答应了温以缇,那就说明此事有了转机。 想到这里,一股滚烫的希望瞬间涌上贵妃心头,眼眶也随之泛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待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窘迫不已,慌乱地抬手拿帕子擦拭脸颊。 温以缇连忙上前,轻声劝慰:“贵妃娘娘,您一定要保重身子,等着七公主归来的那一天。” 贵妃一边擦拭着泪水,一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本宫等着小七回来……” 第687章 焦虑 之后贵妃又对温以缇说出了她的担忧。 如今这局势,温以缇与皇后愈发密切,贵妃也不自觉地同皇后成为了天然的同盟。 这本是好事,只是面上功夫却半点不能松懈 。明面上绝不可如此亲昵。 贵妃提醒温以缇此事,切不可同其他人说起,哪怕是最亲近之人也不行。 必要之时,她会寻个契机与皇后争执一番,让关系看上去更恶劣一些。 届时场面定会混乱,温以缇只需按兵不动,切莫卷入其中。 这一吵,既能混淆众人耳目,又能为三人之间的关系做掩护。 毕竟,若是贵妃与皇后联手,哪怕是正熙帝也得警惕起来,严密防范。 而凭温以缇与七公主的关系,一旦她同赵皇后不再维持表面的亲近,必定让正熙帝察觉,从而出手。 贵妃可不愿让温以缇陷入两难的困境,因此,必须要让自己和她发生一些嫌隙才行。 提到正熙帝,贵妃的眼中不自觉地闪过一丝忌惮。 温以缇听着贵妃的话,心中一凛,冷静许多。正熙帝在她面前一向是随和慈善的模样,虽偶尔也会施压,但总体而言,对她还算不错。 尤其是那晚与她长谈,话语中流露出的柔软,让她印象深刻。 可这帝王之心深不可测,那番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温以缇也懒得去细究。 她只要知道,正熙帝是个极为复杂的人,自己对他,总归是有些惧怕的。 温以缇神色认真,郑重点了点头,看向贵妃,言辞恳切:“贵妃娘娘放心,您的这些臣定会转达给皇后娘娘。” 贵妃听后,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说道:“皇后聪明的很,你告诉她后,本宫就不用操心了。你快回吧,本宫还有些其他事务需要处理。” 温以缇行了一礼后,缓缓退下,转身走出荣禧宫。 月色如水,洒在温以缇的身上,她怀揣着心事返回自己的住处。 一路上,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与贵妃的对话,以及接下来要面对的种种局面。 此刻,她心中无比清楚,当务之急是要和赵锦年好好的聊一聊。 只要赵锦年那边能够完全理解并配合,那么许多棘手的问题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刚一踏入屋内,还未等温以缇缓过神来,安公公便匆匆赶来,禀报道:“大人,侯爷留了信,说他明日会进宫,在去坤宁宫前会与您在老地方见面。” 温以缇闻言,先是愣了愣神,随即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紧张。 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片刻后,轻声应道:“我知道了。” 半夜,温以缇躺在床上,双眼直直地盯着帐顶,眼神中满是焦虑与不安。 温以缇翻了个身,试图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入睡,可无论她怎样辗转反侧,都无法摆脱心中那股深深的不安。 脑海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各种思绪如潮水般不断涌来,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她对明日要见赵锦年有种莫名的压力,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紧张、忐忑,让她的手心都微微沁出了冷汗。 她开始在脑海中反复斟酌着明天要对赵锦年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她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可想来想去,却总觉得没有一句话是合适的。 到底该怎么说才好呢?”温以缇的手指下意识地揪着被角,越揪越紧,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些安全感。 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困意终于如潮水般慢慢将她淹没。 在半梦半醒之间,温以缇还在隐隐想着,直到最后,她才终于沉沉地睡去 。 清晨的微光,透过雕花窗棂,稀稀落落地洒在温以缇的床榻上。她缓缓转醒,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眼皮沉重,费了好大劲才彻底睁开。 一睁眼,便瞧见常芙那张满是关切的脸。 常芙的眉眼弯弯,眼中透着质朴与热忱,嘴角上扬,露出那熟悉的小酒窝。 温以缇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轻声开口:“阿芙,你来了。”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 常芙昨日才正式归入司言司,温以缇在贵妃宫中许久,都没怎么见着她。 此刻骤然相见,心中满是亲切和依赖之感,驱散了些许晨起的倦意。 常芙看着温玉提略带疲惫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赶忙唤了一声道:“姐姐,你醒了。” 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走上前,搀扶着温以缇起身。待温以缇坐稳,常芙和徐嬷嬷又忙前忙后。 温以缇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柔和且温暖 ,美目流转间望向常芙,柔声问道:“司言司可有人刁难你?” 常芙听到问话,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手脚麻利地忙活,一边连忙回应,“有姐姐的威名在,司言司里谁敢给我脸色瞧呀!借他们几个胆子都不敢!” 如今,常芙虽任司言司女史,可众人皆知,她是温以缇的心腹。 出于这份忌惮,没人敢随意给常芙安排差事,只让她去寻温以缇便是。 常芙的日子倒也过得和往常一般自在。 反观温晴,去了尚食局后,虽说同在这宫墙之内,每日也还能见上一面,但相处的时间大不如前。 温以缇等人心里满是挂念,温晴更是时常嘟囔着恨不得整日赖在温以缇这儿不走。 当时温以缇出言安慰道:“再过些时日,等我和隔壁院子的女官协调好了,你就搬过来。” 温以缇帮隔壁的女官寻个了新住处,又添些银钱置办好用物,顺便给了些金银,那女官才答应。 因此,再过几日,等那女官搬走之后,她们依旧可以同温晴一块住着。但不好让温晴依旧住在温以缇这边,好歹如今人家是九品女官之身,身份不同往昔,旁人瞧见了难免说些闲话,贬低了温晴的身份,温以缇也断不愿她受这般委屈。 这边,常芙迅速拿起一杯早已备好的温水,动作娴熟且小心地递向温以缇。 温以缇抬手接过,轻抿一口,温热的水流缓缓滑过喉咙,她轻轻舒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几分 。 一切安排妥当后,常芙站在一旁,微微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坚定,说道:“姐姐,今日我陪你去吧。” 常芙虽未明说陪温以缇去做什么,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温以缇抬眸看向常芙,从她的眼中看到了真诚与关切,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应道:“好,有你在,我安心些。” 第688章 见赵锦年 在坤宁宫外不远,有一片在春夏时节绿草如茵的地方。 可如今正值冬日,一片荒芜,放眼望去,只剩光秃秃的树干, 在这片萧索之地的深处,一座凉亭静静伫立 ,飞檐斗拱在荒芜中更显孤清。这里,便是温以缇与赵锦年每次会面的固定之所。 只因位于户外,又紧邻坤宁宫看似寻常,人来人往却又不会引人过分注意,就算偶尔被人撞见,也能以偶然相遇为由巧妙掩饰,不至于落下把柄,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如今正值寒冬,这室外之地,连一处暖阁都寻不见,每次会面,都给温以缇冻的够呛。 从前的温以缇每次赴约总是满心紧张,生怕节外生枝,然而今日,许是心中的忐忑已悄然转化,又或是事情已然明朗, 有赵皇后照着,她心境有了变化,再与赵锦年相见,少了往日的局促不安,担忧之感也淡了许多,可新的困扰却接踵而至…她竟不知该怎么说。 温以缇暗自懊恼,平日里自己也算伶牙俐齿,怎么一涉及感情之事,就变得这般嘴笨,过去如此,现在依旧如此,哪怕她想以公事公办的语气与赵锦年交谈,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心中满是无奈与迷茫。 因此,温以缇早早便来到了凉亭等候,独自一人在这静谧的环境中沉思了小半个时辰。 常芙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温以缇肩头披着的大氅,又轻轻拉了拉大氅的下摆,确保严实裹住温以缇的身子。 徐嬷嬷则不时拿起汤婆子,用手试探温度,一旦察觉汤婆子的热度稍有减退,便立刻吩咐去换,一刻也不敢停歇,就怕温以缇受了一丝寒气,遭了罪。 终于,赵锦年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他脚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看到温以缇已经在亭中等待,他的面色瞬间柔和下来,眼中满是欣喜,脚下步子加快,几步便跨进了凉亭。 还未完全走近,他便赶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与温柔:“温大人,今让你久等了,实在是抱歉。” 温以缇闻声回神,看着眼前的赵锦年。张了张嘴才说道:“我……侯爷不必自责,是我到早了。” 赵锦年自从得知温以缇主动相约,昨夜便激动得许久无法入眠。 以往他多次寻温以缇,却总是被有意避开,心中难免失落难过。 而今日,一想到能与她相见,天还未亮,赵锦年便早早起身,墨风在一旁忙前忙后,为他搭配了好几身衣裳,却都入不了他的眼。 墨风忍不住劝道:“侯爷,温大人一看就是喜欢玉面郎君的类型,您平日里不是穿玄色就是墨色,未免有些太沉闷老气了。这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色泽温润,穿在您身上,既显儒雅又添俊朗,恰巧适合您,保准能让温大人眼前一亮。” 赵锦年思量一番,觉得有理,这才选定了这身月白色长袍,又外披了一件藏青色的大氅,与月白色长袍锦服相互映衬。 大氅的领口与袖口处,都镶着一圈柔软洁白的狐毛,毛茸茸的触感不仅增添了几分温暖,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矜贵与优雅。 一头乌黑的长发束在玉冠之中,赵锦年的眉眼间带着笑意,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深情,这般模样,当真是倜傥非凡,让人移不开眼。 温以缇只是匆匆看了赵锦年几眼,便迅速别过视线,像是不敢与他对视,脑袋低垂,耳根微微泛红。 赵锦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觉得眼前的温以缇实在有趣极了,平日里那般洒脱干练的一个人,此刻竟如此羞涩腼腆。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仿佛带着丝丝暖意,随后开口说道:“温大人,听闻这几日你一直在寻我?”声音里满是关切与好奇。 温以缇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动作小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发丝随着这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见她这般模样,赵锦年笑意更浓,继续说道:“前些日子,太子和几位王爷邀我去京郊,这才暂离了京城。不过一听说温大人找我,我可是一刻都不敢耽搁,立马就赶回来了。” 言语间满是对温以缇的在意。 温以缇依旧轻点着头,眼神有些游离,也不知有没有将赵锦年的话听进去。 赵锦年瞧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又轻声问道:“温大人,你可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温以缇下意识地点了下头,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赵锦年在问自己,又连忙摇头,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我……” 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话语也变得支支吾吾起来。 赵锦年一看便知她定是有心事,于是连忙放柔了语气,轻声说道:“温大人尽管说便是,你我之间无需这般见外。” 温以缇向来不是个扭捏之人,可此刻面对赵锦年,心中却满是纠结。 如今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就如同箭已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缓了缓神后,神色逐渐变得坚定,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锦年,开口道。 “前几日,皇后娘娘来找我,问我何时打算出宫。” 赵锦年一听,顿时大为意外,原本沉稳的心跳莫名加快,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姑母寻她?这是…” 赵锦年的心猛地一紧,向前微微倾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急切又紧张地问道:“那…温大人是怎么回的?” 第689章 什么是爱 温以缇缓缓抬起头,紧紧看着赵锦年的双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决绝。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一字一顿地说道:“侯爷,我回皇后娘娘的是,恐怕之后不会出宫了…其实,我也不想出宫。” 她微微皱眉,眼神中闪过一丝怅然,“以我的处境,若轻易出宫,不过是比晴姐姐从前好上些许罢了。再者,我不愿听命、依附于任何男人,也不想困于家族。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只想依靠自己。可这世道,哪能事事如愿?既然如此,我还不如就留在这宫中。 ” 赵锦年听了这话,神色立刻变得焦急起来,往前跨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说道:“可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没有男人能真正让你依靠?世上负心人是多,但好男儿也不少啊!”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发丝随之微动,“侯爷,您不懂。”她微微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几分沧桑,“我身不由己,就说七公主那件事,注定了寻常人家不会接纳我。而且,我之后要做的事,侯爷您也清楚,危险重重,我不想拖累其他人。” 赵锦年连忙摆手,急切地说道:“怎么会是拖累呢?若有真正爱护你、懂你的人,只会与你一同面对困境,又怎会觉得你是拖累?” 温以缇闻言,心中泛起一丝苦笑,那笑容稍纵即逝。 她心想,赵皇后说得没错,眼前这位侯爷,战场上杀敌勇猛,冷酷果断,可一涉及儿女情长,就如同天真的孩童。 赵锦年看着温以缇嘴角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满心疑惑,刚想开口询问,却见温以缇正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温以缇望着赵锦年,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但她清楚,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会轻易冒险的人了。 温以缇顿了顿,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打破了此时微妙的宁静:“侯爷,皇后娘娘说您心悦于我,是真的吗?” 赵锦年怎么也没想到,温以缇竟会如此突然直白地发问。 刹那间,他只觉心脏莫名的砰砰直跳,大脑一片空白,尽管身处冬季,可一股燥热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再也不敢与温以缇对视,慌乱地垂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而温以缇呢,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容平静,如水的眼眸紧紧盯着赵锦年,似乎在等待着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终于,赵锦年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无比坚定:“是的,温大人,我心悦你已经很久了。”说完,他微微抬起头,偷偷打量着温以缇的神色。 然而,温以缇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那样看着他,那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 这平静的表象让赵锦年愈发紧张,他急切地问道:“那……那你呢?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温以缇轻轻浅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她缓缓开口:“如今这世道,婚姻大事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与女子本身的意愿有什么关系呢?” 听到这话,赵锦年心中一痛,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温以提与江家那小子之前的种种。 他眉头微皱,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急切,不假思索地说道:“怎么会没关系呢?虽说父母之命占了很大,但任何一个世家大族,在决定子女终身大事时,都会或多或少听听本人的意愿。但凡有点疼爱子女之心的人家,都不会盲目地将女儿嫁出去。男方的家世、品行、性格、长相,这些都极为重要,都得了解清楚,毕竟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啊。” 温以缇听着他这番急切又真挚的话语,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落寞:“没想到,侯爷竟对这些事倒是颇有见解。” 赵锦年望着温以缇,眼中满是期待与急切,又追问道:“温大人,你还没说,你对我到底是怎么看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与忐忑。 温以缇垂眸,沉思片刻,樱唇轻启,缓缓说道:“侯爷为人重情重义,相貌俊朗,行事沉稳冷静,很是可靠。” 听着温以缇的夸赞,赵锦年的心像是被蜜罐浸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喜悦。可这欢愉转瞬即逝,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并非自己心底最渴望的答案。 他定了定神,目光灼灼地看向温以缇,“就这些吗?没有别的了吗?” 温以缇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这些特质,在天下郎君之中可不多见,已然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好儿郎。侯爷难不成还想成为那独一无二、举世无双的天下第一好男儿?” 言语间,带着几分俏皮的调侃。 赵锦年急忙摇头,神色认真而又带着一丝羞涩,说道:“不是的,我想问的是你的心意。你对我是何样的心意?是否也……” 他顿了顿,脸上泛起一抹红晕,鼓足勇气继续道,“是否也像我对你一样,心悦于我?” 这直白又炽热的询问,让温以缇一时有些慌乱,目光闪躲了一下。 她轻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开口道:“侯爷,我问你,什么是心悦?什么又是男欢女爱?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呢?” 面对温以缇这番接连的叩问,赵锦年一时有些愣神,脑海瞬间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目光变得柔和而坚定,缓缓说道:“我想,心悦是想到那个人,心底抑制不住的欢喜,男欢女爱是两个人在一起时,那种想要时刻相伴、生死相依。情是无论风雨,都愿意为对方遮风挡雨的担当。爱则是毫无保留的付出,此后,心中再无他人立足之地 。” 第690章 姑母许你什么条件 温以缇听完赵锦年的回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赵锦年的话确实出乎她的意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赵皇后所说,以及特意率先出手将自己拿下的原因。 在这世道下,赵锦年的确是个特殊的男人。 然而,温以缇很快恢复了冷静,直言道:“侯爷,你所说的这些,不过是书本上、画本中对情和爱的美好描绘罢了。可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赵锦年满心不甘,追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看待这些的?” 温以缇毫不犹豫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无奈:“在这现实里,心悦?不过是初见时的一点好感,禁不起时间磋磨,更抵不过家世利益的权衡。 男欢女爱,看似热烈,可一旦面临柴米油盐的琐碎,家族门第的阻碍,便会迅速消散。情,在权力争斗、利益纷争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一捅就破。 爱?或许有过瞬间的心动,但最终都会被生活的苦难和现实的压力消磨殆尽。大多数人所谓的婚姻,不过是为了家族延续、为了安稳度日,与真正的爱又有多少关联呢?” 说着,温以缇的眼神渐渐黯淡。 赵锦年望着她,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他从未想过,在温以缇看似坚强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悲观和现实的想法。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 “曾经,江恒也对我说过那些动听的话,那些关于情爱的誓言,和你今日所言,竟有几分相似。” 温以缇微微眯起眼睛,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过去,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可当真正的考验来临,一切都变了。” 温以缇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波澜:“他的母亲,他的家人,为了阻止此事,无所不用其极。他们算计我,设计让我入宫,差点让我沦为一个宫女。在权势与家族利益面前,那些曾经的情爱承诺,脆弱得不堪一击。” 说到这里,温以缇的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不过,我理解江恒。那时他年纪尚小,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抗衡家族的压力。在家人与我之间,他艰难地权衡,痛苦和无奈。 所以我不怪他,要怪,就怪我自己,天真地将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 温以缇的目光变得坚定而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向遥远的过往:“从那以后,我便彻底明白,这世间的一切,无论大小,最终都只能依靠自己。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能掌控命运,不至于在风雨中任人摆布。 这一路走来,我在权谋中挣扎,算计人心、借刀杀人,用利益去说服别人为我所用。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决绝。” 说到此处,温以缇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赵锦年,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可我与侯爷之间,似是这样,又不是这样。起初,我以为侯爷帮我,我也会回报给侯爷你想要的,我们不过是利益交换。但日子久了,我才惊觉,很多事情,我开始依赖侯爷,并非只靠自己就能做到。等我察觉到这一点时,情况已然变得不对劲。” 赵锦年听着温以缇的话,原本因那些残酷现实描述而略显落寞的神情,在听到她谈及两人之间复杂关联时,骤然闪过一丝希冀的微光。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所以,她这么说,是不是意味着我与别人是不一样的? 念及此处,赵锦年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迫不及待地开口:“所以温大人,你对我也是……” 然而,话还未全部出口,温以缇像是早已预料到他要说什么,抢先一步将他的话打断 。 温以缇轻声叹道:“不可否认,这世间或许真如侯爷所言,存在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男女之爱。就像话本里写的,为了对方不惜一切,全心全意,满心满眼都只有彼此。 可这世间熙熙攘攘,茫茫人海,这般纯粹炽热的感情,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少到如同夜空中转瞬即逝的流星,可遇而不可求 。” 她微微顿了顿,神色间浮现一抹落寞:“起初,爱或许热烈得如同燃烧的火焰,让人甘愿飞蛾扑火。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再炽热的爱,也躲不过生活的琐碎,一点点磨平了爱的棱角 ,激情渐渐冷却,终究只会归于平淡。” 说到此处,她收回目光,看向赵锦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而人心,又是这世间最难以捉摸的东西。今日的山盟海誓,也许明日就会被抛诸脑后。人心易变,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多少曾经恩爱的夫妻,在岁月的侵蚀下,相看两厌。” “侯爷心悦于我 ,而我也不得不承认,侯爷在我心里的位置与旁人截然不同。” 温以缇声音轻柔却又带着几分郑重 ,“比起寻常男子,若真到了一定要选择良人托付终身的时候,我也愿意那个人是侯爷。” 她微微顿了顿,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迷茫与困惑 :“但是,这是否就是侯爷所说的那种爱,我也感到迷茫,一时无法确定。” 听到这些话,赵锦年周身那股因期待而产生的炽热渐渐冷却,整个人慢慢冷静下来。 他眉头微蹙,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温以缇之前谈及的那些。 他反复问自己对温以缇是否如自己所说的那般纯粹。 正因为这份感情于他而言太过重要,反倒让他更加郑重,不敢轻易下决断。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赵锦年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明之色。 赵锦年略微沉吟,缓缓开口:“温大人,姑母给你许了什么条件?” 赵锦年向来心思敏锐,见温以缇这般纠结为难,却仍做出选择,他深知,除去自身因素,背后必然还有其他缘由。 温以缇抬眸,迎上赵锦年探寻的目光,没有丝毫隐瞒的意思,坦然说道:“皇后娘娘答应我,若是日后我能成为安远侯夫人,她便会全力助我。侯爷,我如今的处境如何艰难,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第691章 婚姻之事(一) 赵锦年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沉声道:“没错,以你现在的情况,若一定要嫁人,嫁给我的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赵锦年已然明白温以缇对自己,多多少少是怀有好感的,但这份好感与自己心中所想要的爱意相比,尚有距离。 赵锦年自己对她的这份心意,他从不怀疑。然而,当温以缇直白又冷静地抛出那些关于情爱的问题时,赵锦年却在一瞬间乱了阵脚 。 无论自己如何言辞恳切地描述爱意,都难以解答温以缇心中的困惑。 思忖再三,赵锦年觉得,或许就按温以缇所说的那样,在往后的日子里,用时间与行动去诠释这份感情,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温以缇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轻声说道:“那么侯爷,你不觉得这样谈及婚姻之事,才是最冷静、最明确的吗?在我看来,爱,是两个人历经诸多波折、共同克服重重磨难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深厚情感。 我们二人,虽说如今侯爷对我有好感,我对侯爷印象也不差,但日后能否发展成那种刻骨铭心的爱,还需时间来验证,对吗?” 温以缇的眼神诚挚而坚定,直直地望向赵锦年。 赵锦年再次点头,认真说道:“若是按现实的说,与其随便找个女子成婚,温大人倒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选。” 若是有一天,温以缇发现他并非如自己所言那般深情,因为这是基于双方利益考量的交易,也不算辜负了她。 毕竟,自己迟早是要娶妻的,娶一个自己并不反感,甚至还有些好感的人,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温以缇见赵锦年已然明白过来,眼中那一丝疑惑与探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与了然,不禁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几天她一直担心自己的心思难以被赵锦年领会,此刻见对方懂了,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 这时,赵锦年突然发问:“温大人,有一事我还是很好奇,你同姑母还说了些什么?而姑母又是怎么答应的?” 温以缇在一旁,听闻这话,心里顿时纠结起来,有些为难。 她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方面不想瞒着赵锦年,可另一方面又怕自己说多了,像是在挑拨离间,一时之间,神色犹豫,嘴唇微微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愿意开口。 赵锦年轻声一笑,开口道:“温大人,不必有负担。姑母什么样的人,我自是心里清楚。她即便单独找了你,想来,无非就是威逼利诱那一套。但因着我,她总会有所顾忌一些。我只希望姑母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阻碍我们之间的关系才好。” 温以提听了这番话,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意,她缓缓点点头,神色温和地说道:“还好,皇后娘娘没说什么。她只是在确认我是否能当一个合格的安远侯夫人,且问我,若我成为安远侯夫人,我能做什么?” 回想起当时与皇后娘娘交谈的场景,温以缇仍能感受到那一环套一环的设局,此刻说起来,言语间虽波澜不惊,但只有自己清楚,当时面对赵皇后时的谨慎 。 温以缇顿了顿,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地接着又道:“我回皇后娘娘的是,我会尽力护住赵家,取而代之的是赵家也要帮我达成我想做的事。”说这话时,他目光坦然,直视着赵锦年的眼睛。 赵锦年微微点头,动作沉稳,脸上浮现出一抹了然的神情,应声道:“没错,这才是姑母会说的话。” 他对姑母行事风格的很是熟悉,但很快,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之事,微微皱眉,目光带着几分关切与紧张,问着温以缇道:“那姑母有没有说要为我纳妾之事?” 赵锦年太了解赵皇后了,以她的性子,若是在某些形势无奈下,勉强认可了温以缇为侄媳妇,必然会盘算着挑选几个对赵家有利的女子纳为妾室,增添助力。 可一提到“妾”这个字,赵锦年心里就泛起一阵抗拒与无奈。 他本期望着能用时间和实际行动向温以缇证明,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是那个能让温以缇毫无保留敞开心扉的良人。 毕竟在这世间,真正能深入了解温以缇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而他自认为是其中一个,甚至就连温以缇的至亲温家人,都不一定有他这般了解温以缇的心思。 温以缇见状,几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是说了、皇后娘娘问我日后给你纳妾,会不会拒绝,我当然不能拒绝呀。” 说话间,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毕竟我这也算是高嫁,还得仰仗着皇后娘娘呢。况且,这些妾室只要不触及到我的利益,我是不会对她们动手的,侯爷你放心吧。” 温以缇生怕赵锦年会误解自己,以为自己是个容不下妾室、独占欲极强的人,又怕他想多了,生出不必要的嫌隙,于是解释着,希望能让赵锦年安心。 温以缇认为这段婚姻起始,不过是基于利益的交换,纳妾之事,不过是这场利益婚姻中的附属品,那些妾室对赵锦年而言是助力,对自己来说,也并无太大区别。 紧接着,温以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神色认真,紧紧地盯着赵锦年,又补充道:“对了,若是侯爷你日后又遇到别的,让你很是喜爱的女子,你尽可跟我说,我会好好待她的。只要我的事做完,我们二人和离也是没关系的。” 听到温以缇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及为自己纳妾、寻找心爱女子甚至和离之事,赵锦年心中莫名地一阵刺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他的心。 他苦涩地看着温以缇,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温以缇见赵锦年这般神情,以为他是还有些不满意,心里一紧,立即开口道:“你放心,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说断就断,断得干干净净,侯爷你也不用担心我。反正我也是女官之身,和离了,我也会给自己谋条出路的。反正侯爷你也不是那般薄情寡义的人,不是吗?” 温以缇这一番话,看似是在安抚赵锦年,实则暗藏试探之意,同时也是在给赵锦年进行潜意识的“洗脑”,她心底默默期望着,若日后真走到那一步,赵锦年能念及今日这番话,对自己和善一些,不要让这段本就不纯粹的婚姻,以太过难堪的方式收场。 第692章 婚姻之事(二) 赵锦年听着温以缇那一番看似冷静理智、实则将两人的关系划得泾渭分明的话,心中的情绪再也难以抑制。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没想过,不会有这一天?你就没想过,就算姑母安排那些妾室真的来了赵家,我也不会碰她们,甚至不会让她们出现?你明知道我对你一往情深!” 说这些话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几分急切与不甘,眼神中满是深情与无奈,痴痴地望着温以缇,仿佛想从对方的眼中寻找到一丝对自己感情的回应。 温以缇听到这种回答,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闪躲,不敢直视赵锦年那炽热的眼神。 其实她又何尝不知道赵锦年对自己的心意,只是在这复杂的局势和利益交织的婚姻面前,她选择了选择性遗忘,试图用理智压抑住内心那一丝因赵锦年的深情而泛起的涟漪。 温以缇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实在不是谈那种纯粹儿女情长之事的时候,还有太多的现实问题横亘在他们之间。 缓了缓神,温以缇抬起头,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淡然,开口道:“侯爷,我说过人心易变。若你对我的心真的能那么多年依旧未变,我愿意不去想这些。”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诚挚地看着赵锦年,“可你也知道,我是一个喜欢把丑话说在前面,任何事先考虑最坏结果打算的人。况且,还有一种可能。”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真有那一日,我们二人互相敞开心扉,但你变了,或是我变了,结果又是不一样了,不是吗?所以这些话还是放在前面说好,以后我们才会安安心心地托付于对方。” 赵锦年被这话怼得哑口无言,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的肩膀微微下垂,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心中暗自叹着,温以缇说的确实在理。 毕竟当初是自己点头,愿意以利益为开端开启这场婚姻的。 赵锦年不过是不想让姑母用那些强硬的手段为自己娶妻纳妾,不想被迫与一个自己不喜爱的人共度余生。 他在心底暗自埋怨自己,一定是自己还不够好,没能吸引温以缇到完全信任、托付真心的地步,又或许是自己出现的时间太晚了,若是能早些在江家小子之前走进温以缇的心,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赵锦年轻轻地、有些痛苦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满是落寞与无奈,开口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好,我接受。”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之后二人都沉默了许久,突然,他们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又不约而同地开口道:“那孩子…”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目光交汇,眼中满是意外之色。 赵锦年率先反应过来,看着温以缇,神色温和地说道:“你先说吧。” 温以缇微微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回应:“侯爷,还是你先说吧。” 赵锦年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有些笨拙地问道:“那孩子的事该怎么办?” 温以缇闻言,微微皱起眉头,此前她确实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话题突然被挑起,也不得不回应。 她轻轻咳嗽一声,缓缓说道:“芜哥儿我也是带过的,我们二人相处得也算是不错,你不需要担心。至于以后,那些妾室的孩子,只要他们不过分,只要你保住我的地位,我也会让他们安然长大。” 说到这里,温以缇顿了顿,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躲,带着一丝不自在开口道,“至于我们二人的孩子,说实话,侯爷,我还没有想好。我总觉得自己都还像个孩子,甚至还没有做好当一个母亲的准备。” 说罢,她微微低下头,双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赵锦年看着温以缇这副小女儿姿态,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这笑容里满是宠溺。 温以缇在他面前露出这般模样,倒是让他心里好受了许多。 温以提缇又紧接着回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不过,这婚姻里若没孩子,是不是日后也会被外人说三道四?亦或是会有很大压力?” 赵锦年神色认真,缓缓点了点头,眉头微皱,说道:“的确,若是多年无子,不只是我这边,你那边压力也会很大。” “但是…”话还没说完,两人又同时开口了。 这一次,赵锦年反应迅速,抢先说道:“你先说。” 温以缇先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开口道:“但是,既然答应于你,若真有一天到了非要有孩子的地步,侯爷你放心,说不定那个时候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也更亲密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捋了捋耳边的发丝,试图用这样的小动作掩饰内心的紧张。 实际上,她只是先将这个话题巧妙地掩饰过去,毕竟未来的事,她真不敢保准。 赵锦年看着温以缇,眼神中满是坚定,开口道:“我的但是…是若真有那一日,你还不愿意,不必怕。任何人在你面前说嘴,我都会帮你挡回去,我也会让他们不敢在你面前放肆。而且赵家只有芜哥儿一个孩子也不是不可以,至少也算是有了血脉。” 温以缇听后,顿时如释重负,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没想到赵锦年考虑得如此细腻,这般惦记着自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她强行按压着自己心里那一丝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么一来,她对未来的日子也算是安了心许多,看向赵锦年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信任与依赖 。 第693章 为何这般羞辱她 这是温以缇和赵锦年首次谈及如此私密的话题,彼此的联系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亲近。 话落之后,两人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彼此,周遭静谧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谁都没有再开口打破这份宁静。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像是内心深处燃起一簇火苗,激起了莫名的斗志。 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形单影只的破,而是有着能够相互依偎、抱团取暖的同伴。 温以缇和赵锦年皆是心思细腻、生性多疑之人,过往的经历让他们习惯了对人对事保持警惕。 然而此刻,所有的猜忌与防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怎么也挤不进他们的内心。 或许是在长久相处中,对彼此为人品性的深入了解,那些日常相处的点滴,不经意间流露的善良与真诚,都在悄然间拉近他们的距离。 又或许是共同经历的无数艰难险阻,那些在困境中相互扶持的时刻,早已在他们心间种下信任的种,是在生死攸关的危难时刻,双方不顾一切地互相救赎,那以命相护的情谊,成为了连接彼此的坚固纽带。 他们都怀揣着一个明确且坚定的目标,这份共同的追求让他们紧紧相连。 在这一刻,他们二人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力量。 曾经长久以来独自奋战,内心深处逐渐滋生的疲惫与无力,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充沛感和源源不断的动力。 二人沉浸在复杂情绪里,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片刻的宁静后,赵锦年率先打破沉默,拱手说道:“温大人,你先回去吧。我去趟坤宁宫看看姑母。” 赵锦年看着温以缇冻得红扑扑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温以缇浅笑着轻轻点头,“好,侯爷多保重。”她轻声回应。 他微微行了一礼,转身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温以缇同样回了一礼,而后转身迈向自己的住处。 就在赵锦年转身的瞬间,他脸上方才面对温以缇时的和善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眼神变得深邃而冷峻。 而温以缇转身之后,先是长舒了一口气,可很快,她的表情也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如今与赵锦年统一了战线,看似多了一份助力,但实际上未来要面临的挑战只会更加艰难。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意识到必须尽快好好规划一番。 坤宁宫的宫人远远瞧见赵锦年走来,皆是神色一凛,纷纷整齐地行礼。 赵锦年仿若未闻,面沉如水,目不斜视地径直朝前走着。 今日的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峻威严的气场,凛冽得让人不敢直视,以至于没有任何人胆敢上前阻拦,一路畅通无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正殿外,梅公正瞧见赵锦年的身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但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见过侯爷!” 赵锦年脚步不停,连看正眼都没看梅宫正一眼,只是冷硬地开口问道:“姑母可在休息?” 梅宫正忙不迭地回道:“回侯爷,皇后娘娘没有休息。娘娘吩咐过,您来的话,不需通传,只管进入就可。” 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打量赵锦年的神色。 赵锦年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这时,正殿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抬脚便大步走了进去。 看着赵锦年那阔步迈入的身影,梅宫正的神色愈发复杂难辨。 真没想到那丫头竟会有如今这般造化。 她紧咬下唇,神色阴晴不定。然而,很快他便收起了这些胡思乱想,小步紧赶跟在赵锦年身后。 赵锦年踏入内室,一眼便瞧见姑母正坐在书案前专注地看着什么。她身着一身闲散的淡黄色蜀锦常服。 领口与袖口处,以赤金绣线勾勒出繁复精致的凤羽纹,对襟处,缀着一排圆润莹亮的东珠纽扣,颗颗饱满,散发着柔和光晕,温润而夺目。 连头发赵皇后都是随意地披散着,那花白的发丝毫无遮挡地映入赵锦年眼帘。 赵锦年心中不禁一阵动容,周身冷峻之气也悄然褪去。每次见到姑母,都觉得她比上一次更加衰老,他暗自叹了口气。 他低头走到屋子中央,来到赵皇后面前,恭恭敬敬地开口道:“侄儿来给姑母请安。” 赵皇后一边应声,一边停下手中的事情,说道:“免礼,坐吧。” 赵锦年点头谢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赵皇后则在旁边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到赵锦年对面坐下。 她目光敏锐,只瞧了自家侄儿一眼,便心中有数,知道他已经和温以缇聊好了,于是直言问道:“你同那丫头聊得如何了?” 赵锦年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道:“她已经同意了。” 赵皇后听后,不禁露出一抹笑意,心想果然是一物降一物,那丫头倒是把自家侄儿拿捏得死死的。 紧接着,赵锦年带着一丝疑惑与担忧问道:“姑母,不是说好您先不出手吗?怎么又先单独去找她了?我…”赵锦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 赵皇后神色平静,淡淡开口说道:“结果不都是好的吗?本宫找她,是因为她是个聪明人。事到如今,再彼此互相试探、拉扯已经没有意义,反倒不如直截了当地把事情说清楚,这样更让人安心。” 赵锦年轻叹一口气,心中虽然理解姑母的做法,但还是有些在意其中的细节,随即又开口问道:“姑母是拿什么威胁她的?” 赵皇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伸手,旁边的宫女心领神会,立即拿起案上早已放好的明黄色懿旨递给赵皇后。 赵皇后将懿旨直接递给赵锦年,后者接过懿旨,手指微微用力便将其弹开。 看清内容的刹那间,他的双眼变得锐利如鹰,他紧紧盯着手中的懿旨,眼神中透露出愤怒与难以置信。 突然,他像是被一股无名的怒火驱使,双手猛地发力,试图将这明黄色的懿旨撕毁,那懿旨是上乘的锦帛,赵锦年用力拉扯,发出“簌簌”的声响。 每一道撕裂的痕迹都像是他内心情绪的宣泄 ,他不明白姑母为何要用这样的手段,心中满是纠结与挣扎 。 第694章 罢了 看着赵锦年满是质问的眼神,赵皇后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之色。她神色平静,仿若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这时,身边的宫女适时地递上一盏热茶,她接过轻抿一口,热气氤氲在她的面庞前,更衬出她的从容。 赵锦年紧攥着那道被他撕扯得有些凌乱的懿旨,双眼通红,质问道:“姑母,你为何要拿这个来羞辱她?” 赵皇后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抬眸看向赵锦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教诲,缓缓开口道:“年儿,你意气用事了。” 就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让赵锦年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时语塞,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去了力气,好似在这场对峙中彻底败下阵来。 赵皇后看着他的模样,微微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这道旨意,本宫最终不是也没能送出去吗?无论做什么,都得讲究个谈判的技巧。显然,本宫和那丫头已经谈得很好了。至于这道旨意,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若那丫头有一日不遵守约定,背道而驰,那就休怪本宫无情了。” “况且,本宫就是怕有朝一日像你如今这样,整个人被冲动支配而贸然行事。年儿,你要清楚,尤其在我们这样的人家中,冲动是大忌,一不小心,就会招来万劫不复的灾祸。” 她微微眯起眼睛,神色中闪过一丝忧虑。 赵锦年听着姑母的话,胸口剧烈起伏的频率渐渐平缓,气息也逐渐平复下来。 他低下头,脸上满是愧疚之色,拱手说道:“是,姑母教训得是,是侄儿一时意气用事,没能沉住气。” 见赵锦年能迅速冷静并反思,赵皇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锐利:“这道懿旨你今日撕了,但本宫还会再写。日后,若是你们二人中有谁行事让本宫不满意,这道懿旨仍旧会出现在你们面前。哪怕本宫百年之后,也会留下遗旨,你可明白?” 赵锦年心中一凛,姑母这是层层算计,把他、温以缇都包含在内,最终摆在了明面上 他没有丝毫退缩,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着赵皇后的视线,坚定地回道:“姑母,您应当知道,侄儿不想看到那道懿旨,哪怕您写一次、十次、百次,侄儿依然会毁了它。”他眼神中透着不屈与坚定。 看着自家侄儿这般执拗的模样,赵皇后不禁轻笑一声,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本宫明白,不过到时候,就看是你的手段强硬,还是本宫的手段更胜一筹了。亦或是说,年儿,你真的要为了一个女人,与一心为你的姑母对抗到底?” 赵锦年听了这话,脸上瞬间流露出无奈的神情,苦笑着说道:“姑母,如今我与她已经达成共识,您就别再如此了。” 赵皇后佯装不解,挑了挑眉,反问道:“本宫哪般了?本宫说了,这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说不定它根本没有出世的机会。本宫既然同意了你们的事,自然会尽力辅佐。 但人心易变啊,年儿,若那丫头日后私心太重,本宫死后便无人能压制她。到那时,本宫实在放心不下。所以这道旨意,就是最后能制衡她的手段。” “姑母,你这是不信我?”赵锦年一听赵皇后的话,顿时心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赵皇后神色平静,目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直言道:“我只信我自己。” 她微微仰头,周身散发的气场却让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姑侄二人之间仿佛有火花在碰撞。 赵锦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言辞恳切地说道:“姑母,侄儿若连自己的家眷日后都护不住,亦或是不能真心信任的话,那日后还有谁能让侄儿信任?这一生,侄儿恐怕都只能孤身一人了。姑母,你当真最想看到这样的局面吗?” 这番话使赵皇后拿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沉默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似是对赵锦年的话有所触动 。 赵锦年见姑母有所动容,趁热打铁,再次开口,语气坚定而又带着一丝恳求:“姑母,侄儿已然不小,所做之事都能为之担负起责任,也有能力承担得起您所说的意外发生之时的后果。因此,这些家事就让侄儿自己处理,可好? 若您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想法,那侄儿和她永远都不能再进一步,赵家便永远没有真正拥有家人的那一天。” 赵皇后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赵锦年,目光深沉而复杂,像是在透过他回忆往昔的种种,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一时间竟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许久,赵皇后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坚持,神色微微一松,摆了摆手,开口道:“罢了,你大了,本宫就不操这份心了。” 赵锦年见赵皇后松了口,一直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脸上也露出了些许轻松之色。 然而,还没等他彻底放松下来,赵皇后话锋一转,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但为你纳妾之事,你不可再拒绝,不然本宫可不是那么好轻易让步的。” 赵锦年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点头应道:“此事我已同她聊过了,她不拒绝纳妾之事。但姑母,这儿还是那句话,在侄儿没有放弃心中所爱之人的那一天,这些妾室永远也只能是摆件,只为安了你的心。虽说有些对不住这些无辜之人,但侄儿依然不会为之所动。待局势稳定之后,侄儿会想办法将她们遣散。”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赵皇后听了,微微颔首,接着问道:“那她是怎么说的?” 赵锦年微微顿了顿,神色间闪过一丝苦涩,缓缓开口道:“她说要纳妾随意,庶出的孩子,她也会一视同仁,绝不会心怀别的心思。若是侄儿有一日又寻到了另一个心爱之人,她也会退出,与侄儿和离。” 说到这儿,赵锦年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她这么说,侄儿更要做给她看,告诉她这个决定不是侄儿一时冲动,而是因为她的确是侄儿心中的那个人。” 赵皇后看着已然快到而立之年的侄儿,此刻却露出这般少年般深情的模样,不禁觉得有趣又感慨。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也是苦了你了,从出生就在为家里拼命,倒是未曾体验过什么叫情窦初开、意气风发。但那丫头若这么说,对你可就……离你所期待的那一日可远着呢,你可做好准备了?” 赵锦年坚定地点点头,目光中透露出毫不退缩的决心:“侄儿已经做好准备了。” 赵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开口道:“好,本宫都知道了。你的几个妾室,本宫会好好考量的,你先回吧。” 赵锦年轻吐一口浊气,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道:“是。那侄儿告退,姑母保重身体。” 第695章 参与协助后宫之事 自温以缇与赵皇后达成统一战线、明确紧密关系之后,自此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因着她所主持的女官考核之事,算是正式的步入一众女官中的核心人物, 除了温晴和常芙的事外,其余的过程都秉持着绝对的公平公正。 让尤其是那些考上女史的宫女们,皆是品行才能出众的那些宫女,此前有风波,只是一时受人蛊惑,而此事平息下来之后,众人细细回味,才惊觉温以缇的确几分能力的,且做事让人信服,无论是她主持考核之时,亦或是深陷舆论之时的手段,都足以证明。 此后,赵皇后正式让范尚宫带着温以缇参与后宫之事。 当下,掌管后宫事务的主要是贵妃和范尚宫二人,而赵皇后安排温以缇协助她们,这一任命无不对外宣布,温以缇乃是着皇后着力提拔之人,乃是下一个尚字辈女官人选。 尽管在一众六品女官中,论资历、年岁甚至才干,比温以缇更为出众的大有人在,这些人即便满心不甘,也只能无奈地咽下这口气。 毕竟温以缇功绩卓着,随便拿出几项功绩,都足以让这些六品女官望尘莫及。 而因此,温以缇也正式成为了女官之中,除六局一司主官以外的第一人。正式同范尚宫和贵妃一同协助打理六宫之事。 这一点,赵皇后特意同温以缇说明了原因,毕竟温以缇日后注定要成为安远侯府的当家主母,这当家主母一职,责任重大,操持着一府上下的大小事务,仅仅当过女官的经历,是远远不够的。 按常理,教导温以缇如何成为合格当家主母这一重任,本应由温家的当家主母承担。 可世事难料,温以缇还没来得及学习这些,便匆匆入宫,这一任务便落到了赵皇后的头上。 打理后宫之事与管理侯府在诸多方面有着共通之处,甚至更为复杂。等温以缇在后宫事务中历练一番,完全掌握其中门道后,再去打理安远侯府,一切自当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 范尚宫和梅宫正此刻也恍然大悟,也明白了温以缇那日所言“往后要互相照拂”的深意。 两人神色复杂,一时间五味杂陈。范尚宫向来对温以缇没有恶意,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那个在宫中崭露头角的温以缇,有朝一日竟会爬到安远侯夫人的位置。 梅宫正的内心则更为纠结,她对赵皇后的这一安排颇有微词。在她看来,赵家真是什么人都能收的下了,这不是白白给太子殿下丢尽颜面吗?还谈何光复赵家?太子临终前心心念念的,又该如何实现? 安排妥当后,赵皇后时常暗自思忖,时间紧迫,她能用来教导温以缇的时间仅仅不到一年。 温以缇必须快速成长,不仅要完全胜任当家主母甚至要表现得极为出色。 况且,之后还有别的要做… 此刻的温以缇对于风头正盛的局面,没有时间去寻思。她整日忙得脚不沾地,赵皇后给她安排的一项接着一项,仿佛永远也做不完。 温以缇时常累得腰酸背痛,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甚至她心里还在纳闷,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范尚宫,在这种情况之下,对方还源源不断地给她安排事务,丝毫没有减轻差事的意思。 从前,她可从未见范尚宫、贵妃,甚至是皇后娘娘如此忙碌过,怎么自己一接手协助打理后宫的事务,就忙成了这副模样呢? 温以缇虽说心中满是抱怨,无数次在深夜里暗自吐槽,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处理这些事务的过程中,她也在飞速地成长着。 转眼间新年便要到了,往年这个时候,即便温以缇在甘州,也都是她最为悠闲、最为放松的时光。 新年之时,便是朝廷封印,公务就要告一段落,她可以安心地待在屋里,生上暖烘烘的炭火,煮上一壶热茶,悠悠地猫冬。 可如今的温以缇,却被忙碌紧紧缠绕,丝毫没有往昔新年的闲适。她依旧忙得晕头转向。 筹备新年宫宴的事务千头万绪,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有丝毫差错,可比负责女官考核的难度大太多了。 即便有范尚宫和贵妃承担大头,温以缇都觉得压力颇大。 因此,温以缇对赵皇后的敬佩与日俱增。她时常在心底由衷感叹,赵皇后果真是个极为出色的女人。 数十年来,独自撑起后宫大局,将诸多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后宫之中,人心复杂,众人各怀鬼胎,争斗不断,可她却始终屹立不倒在皇后宝座之上。 即便家中母族突遭变故,孩儿出事,那样沉重的打击,也未能将她打倒。 温以缇有时忍不住设想,若是将自己置于赵皇后的境地,面对那些争斗和压力,自己未必能做得像她这般优秀。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赵皇后的能力与坚韧令人折服,哪怕她曾经或许想要自己的性命,温以缇也无法忽视她身上的光芒。 可因此温以缇则又不禁产生了疑惑,这样一个叱咤后宫的女人,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太子英年早逝,实在令人费解。 温以缇不禁暗自思忖,在有这么出色的母亲的羽翼之下,为何太子还会英年早逝? 温以缇的思绪不自觉的又飘回到那个夜晚,正熙帝同她所说的话,“太子如何?”。 然而,就在紧锣密鼓筹备新年宫宴之时,变故突生。 贵妃与赵皇后在一件关键事情上产生了分歧,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温以缇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贵妃连带着对温以缇也“看不顺眼”,言语间多有刁难。 温以缇虽努力从中调和,试图缓解两人的矛盾,却毫无成效。 这场争执愈演愈烈,最后还是正熙帝得知此事,出面调解,才暂时让这场风波平息下来。 只是经此一闹,赵皇后被气得卧床不起,一连好几日都无法起身理事。 而贵妃也受到了正熙帝不痛不痒的责罚,这场纷争便这般和稀泥似的结束了。 第696章 阵营 从此事也能看得出,温以缇如今的立场,也让众人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从前,温以缇与七公主交往密切,关系十分要好。如此一来,后宫众人便都默认温以缇是贵妃阵营的人。 哪怕她深受赵皇后看重,时常被委以重任,大家也从未真正将她视作赵皇后的心腹,只当她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哪边得势便往哪边靠。 可经此一事,众人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温以缇在处理皇后与贵妃的矛盾时,态度明确,行事间已然将重心完全转移到了赵皇后这边,似乎是彻底放弃了七公主与贵妃二人。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摇头感叹,哪怕是像温以缇这样看似聪慧独立的女官,最终也逃不过后宫中站队的宿命。 所谓“墙倒众人推”,如今贵妃失势,七公主远嫁瓦剌,封家落魄。 温以缇便迅速投入赵皇后阵营,实在是让人感慨世态炎凉。 大家一边在背后非议温以缇太过势利,为求上位不择手段,一边又为贵妃和七公主感到唏嘘。曾经风光无限的贵妃,如今竟落得被手底下人背刺的下场。 这会儿被众人议论的温以缇,已然被正熙帝召见。 温以缇满心苦涩地立在殿中央,低垂着头,正熙帝坐在上首之上,意味深长地开口:“温司言呀,你可知罪?” 这突如其来的问责,让温以缇心头猛地一震。她来不及细想,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说道:“陛下,臣不解。” 正熙帝缓缓说道:“那日朕问你,安远侯的意中人可是你,你却同朕装糊涂图。” 温以缇一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心中暗自叫苦,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当即叩首,急切解释道:“陛下明鉴,彼时臣确实不知。还是后来,臣才知晓。” 正熙帝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开口道:“哦?你的意思是,是那小子之后才向你袒露心声的?” 温以缇只觉背后冷汗直冒,脸上一阵发热,尴尬地回道:“正是如此,还望陛下恕罪。” 温以缇从未想过自己赵锦年的事,能逃过正熙帝的眼睛。与其徒劳隐瞒,倒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自贵妃与赵皇后争执后,温以缇就隐隐有了预感,怕是躲不过这一番问责与试探。 正熙帝紧紧盯着跪在下方的温以缇,突然间缓缓说了一句,“小七如今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正熙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听闻此言,温以缇双眼下意识地瞪大,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握着衣角的手微微颤抖。 不过,温以缇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强压下内心的波澜,艰难地开口:“恭喜陛下。”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正熙帝嘴角浮起一抹轻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探究,又开口问道:“温司言,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了吗?” 温以缇心中一紧,知道他话里有话。她下意识地握紧双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额头微微沁出细密的汗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陛下,事已至此,臣也无能为力。只盼大庆日后能成为七公主和小王子的坚实依靠,护他们周全。” 正熙帝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那是自然,朕绝不允许有人欺负朕的外孙,该是他的,朕一定会帮他得到…” 说罢,他话锋一转,看向温以缇:“不过你倒是令朕很意外,皇后竟然能答应你入赵家。” 温以缇心里一咯噔,立即恭敬地回道:“回陛下,臣能入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眼,实乃三生有幸。臣起初全然不知情,想来是皇后娘娘见陛下看重臣,也发现了臣些许长处,这才应允。臣如今所拥有的一切,皆是陛下的恩赐。” 她语气谦卑,垂着的头挡住她的眼神,让人看不清其中藏着的复杂情绪。 正熙帝听后,神色缓和了些,显然对温以缇的回答很满意:“你能明白这一点,朕就很欣慰了。记住,负责后宫之事的同时,别忘了朕的养济院,莫要让朕等太久。” 温以缇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很快又隐去,恭敬地应道:“臣遵旨,定不会让陛下失望。不过陛下,在筹备养济院的过程中,臣已经发现了一些问题。陛下曾答应过臣会给予助力,等这段日子忙完,臣会将问题汇总呈给陛下,还望陛下届时全力相助。” 正熙帝颔首:“好,你且回吧。” 温以缇缓缓起身,行了一礼后说道:“臣告退。” 温以缇迈出的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微微颤抖的身子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正熙帝居高临下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然了然。 沿着宫道走出很远,温以缇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长舒了一口气。 她感受着那逐渐平稳的心跳,低声喃喃:“可算是度过了此劫。” 即便是帝王与皇后,又有谁不是戴着面具,相互演着戏呢?正熙帝方才那一番问话,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无非是看谁更能拿捏住对方的心思,谁演得更逼真罢了。 一想到方才正熙帝提及七公主有孕,温以缇不禁想到,应当是那方法有效果了。 如此看来,赵锦年在瓦剌的势力同样不容小觑,人手分布极为充沛。竟能将计划执行得如此顺利,这让温以缇对未来的谋划更多了几分信心。 但一开始赵锦年断然没有这般充足的人手可用。想来一切的转机,应当是在七公主和亲后。他抓住这个契机,将自己的人手悄无声息地安插在了瓦剌各处。 思绪一转,温以缇又牵挂起远在甘州的影一、影二和香巧。 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希望当真正的局势变化来临之时,他们所筹备的一切都能派上用场,成为关键的力量 。 第697章 得势,家人 就这样忙着忙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不,眼瞅着再过三日,朝廷就要封印了,除夕之夜也随之临近。如今的温以缇已然熟悉了宫中的大小琐事,无论是宫宴的筹备,还是贵妃与范尚宫交代的后宫事务,她都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就连赵皇后都没想到,她学习的会这么迅速,看温以缇的神色也越来越满意。 人好似被无形的线划分成两类。 一类人,生来便站在家族搭建的高台之上,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地位,能力,乃至婚姻,皆是家族馈赠。 那些联姻的背后,更多是对方看中其背后的家族能力。 而另一类人,没有家族的荫蔽,一切都要凭借自己的双手去打拼、去争取。 曾经,赵皇后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类白手起家的人,在她看来,这些人即便再努力,也难登大雅之堂,顶多算得上是有用的棋子罢了。 但温以缇的出现,彻底搅乱了赵皇后固有的认知。 起初,赵皇后并未将温以缇太放在眼里,可其展现出的聪慧、坚韧与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让赵皇后感到震惊。 温以缇成功的凭借自身能力,一步一个脚印站稳脚跟,这份实力,让赵皇后不由得对她另眼相看,不再像从前那般轻视,也就认可了温以缇。 然而这段日子,贵妃似乎依旧对她百般挑剔,怎么看都不顺眼。 后宫众人瞧在眼里,都认定她们二人已然彻底决裂。 众人对此议论纷纷,一部分人觉得温以缇势利,感叹人性凉薄,可更多的人却觉得,温以缇如今已然飞黄腾达,实际上已经与五品女官平起平坐,就差那一个正式的名头罢了。 如此一来,众女官对待对温以缇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毕竟在这宫中,谁也不想轻易得罪这位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五品女官的人,谁也不想给自己埋下隐患。 自温以缇开始负责协助后宫事务起,陈司酝的走路都带着风,得意的不行,只因她算是押对了宝了! 以往,虽说她顶着六品女官的头衔,可在这偌大的后宫中,六品女官足足有二十四位,算上温以缇,便是二十五位之多。 在这众多同品级的女官里,能整日在皇后娘娘或是陛下跟前侍奉、面见天颜的,却仅有寥寥几位。 像她这种司酝女官,在众多女官中地位并不突出,永远都是排在后位的。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温以缇得势后,时常带着陈司酝一同面见皇后娘娘。 每次随温以缇前往,陈思韵都能感受到众人投来的羡慕目光,那种被瞩目的感觉,让她浑身透着自信与得意,出尽了风头。 在这段时间里,陈司酝便在温以缇的引领下,多次向陛下禀报事务。 陛下听后,好几次都直接对她加以夸奖。这份荣耀,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因此,连带她手底下的温晴,日子也愈发滋润起来。 陈司酝心里门儿清,温晴可是温以缇的心腹,所以对其格外关照,直接下令,不许任何人刁难、为难她。 如今,温晴每日在司酝司的差事轻松惬意,主要是跟着陈司酝学习。 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会借着陈司酝的名头,回到温以缇身边帮忙做事。 如此一来,她们二人倒也没分开多久。 谈及温晴的亲事,因为她考中了女官,而且今年肯定会出宫荣休,温老爷表示先别着急,以温晴如今的身份,还能寻到更好的婚配人选。 有了好盼头,温晴整个人容光焕发。自从当上女官后,她的气度与以往截然不同,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自信。 在这段日子里,温晴亲身体验到了手握权力的滋味,那种被人尊重、事事顺遂的感觉,让她内心也不禁开始动摇,一时竟生出不想出宫荣休的念头。 可每当她想到家中翘首以盼的亲人,还有温晴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在女官的官场里,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 自己唯一的优势,不过是有温以缇的照拂,还是别拖后腿了,想清这一点后,温晴很快冷静了下来。 临近朝廷封印,宫中事务逐渐步入平稳节奏,温以缇在处理后宫琐事上也愈发游刃有余。好不容易得空喘口气,就又收到了赵皇后的召见。 温以缇不敢耽搁,立即起身前往坤宁宫。 踏入坤宁宫的瞬间,殿内暖香萦绕,烛火摇曳。 温以缇下意识地抬眸,却猛地瞧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身形顿住,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尤其是当她望向那道熟悉身影旁小小的背影时,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震惊与惊喜交织,让她一时愣在原地。 不过刹那间,她便回过神,加快脚步走到殿中央,先是恭敬地行礼,声音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臣见过皇后娘娘。” 上首的赵皇后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悠悠开口:“免礼吧,温司言,快瞧瞧你面前的是谁?” 温以缇闻言,迅速抬起头,急切地转过去,只见温以柔正牵着白晨曦,二人浅笑着看向她。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温以缇的视线紧紧锁住她们,眼眶瞬间红了。 温以缇看着眼前那个一同长大、血脉相连、处处想着自己的姐姐,再看看活泼可爱,惦记许久的小外甥女,她满心都是重逢的喜悦与激动。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千言万语在嘴边,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 温以缇激动地吐出两个字:“姐……姐。” 这时,一道软糯的童声打破了这略显凝重的氛围。 小灵儿似是不满被忽视,粉嘟嘟的小嘴嘟得老高,肉乎乎的小手举得高高的,想要吸引温以缇的注意,脆生生地喊道:“二姨姨,二姨姨,还有小灵儿呢,你最喜欢的小灵儿呢!。” 温以缇闻声,连忙低头,看向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只见小灵儿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自己满是期待。 温以缇的心都要被她萌化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宠溺的笑容,一把将小灵儿抱了起来,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说道:“二姨姨怎么可能忘记我的小宝贝啊?” 小灵儿被逗得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坤宁宫的殿内回荡,瞬间让整个气氛都变得轻松愉悦起来,好似大人之间所有的争斗都被这纯真的笑声驱散。 温以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温以缇和小灵儿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偶尔,那眼底深处还是会闪过一丝心疼和深深的想念。 赵皇后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小灵儿天真无邪的笑声,也悄然勾起了她心底深处那抹温柔。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道:“你们先坐下好好说吧。” 温以缇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在皇后面前有些失态,连忙抱着小灵儿屈膝行礼,说道:“臣失礼了。” 小灵儿窝在温以缇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乖巧,脆生生地对着赵皇后说道:“谢谢皇后娘娘,娘娘最好啦!” 温以缇、温以柔姐妹俩眼神交汇,千言万语尽在其中,随即她也留意到姐姐微微隆起的肚子。 温以缇有些露出担忧之色,如今姐姐月份已大了,本应安心在家中养胎才是。今日却还被招进宫中,过几日还有宫宴,这身子怎么受得了? 第698章 陪读?喜爱 赵皇后望着小灵儿,脸上也露出了极为慈爱的笑容,她对着温以缇说道:“年后嘉宁便六岁了,因此今日将嘉宁伴读的人选召进宫中,由本宫和太子妃一同挑选。白家姑娘也在候选之列,本宫想着你许久未见家人,便率先把她们唤来与你见上一面。” 赵皇后语速不紧不慢,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 温以缇听后,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意,太子这是还不肯罢休,竟还妄图用小灵儿来拿捏她。 她暗自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幸好如今她与赵皇后站在同一阵营,不用她多费口舌,赵皇后自然会帮她阻拦这些心怀不轨的算计。 正想着,只见赵皇后伸出双手,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对着小灵儿说道:“来,小姑娘,让本宫抱抱,本宫可是许久未曾抱过你这般大的孩子了。” 这话倒是不假,纵然各太子、公主、王爷们府里的孩子众多,可赵皇后都未曾亲手抱过一回,大多时候只是让奶娘抱到跟前,匆匆瞧上一眼便让退下了。 小灵儿一点儿也不认生,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从温以缇的怀中轻盈地跳下来。 她先是像模像样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小裙摆,而后迈着小碎步,努力做出一副仪态优雅端庄的样子,缓缓走向赵皇后。 那一本正经学着大人模样的神态,逗得赵皇后忍不住再次轻笑出声。 此时的温以缇满脑子都在想着太子不肯罢休的事儿,思绪早已飘远。而温以柔在一旁,也终于明白了今日为何会突然被召进宫,还带特意嘱咐让她着小灵儿。 她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满是担忧,悄悄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心中默默祈祷一切都能平安度过,妹妹好不容易回来,这些人当真是阴魂不散,她得好好想个法子! 白晨曦像是早就得到家里人的嘱咐,心中有数。 赵皇后刚有动作,她便乖巧伶俐地向前迈了一步,小小的身子顺势坐到了赵皇后身旁。这凤椅宽大,再容纳一个小娃娃绰绰有余。 赵皇后见这女娃娃如此懂事,眼中满是喜爱,顺势将她抱在怀里。感受着小团子软乎乎的身子,瞧着她乖巧可爱的模样,赵皇后不禁由衷感慨:“不愧是陛下赐名的姑娘,真是个可心的孩子,本宫甚是喜欢。”说罢,便扬声唤道:“来人。”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大宫女缓缓走来,手中还捧着一个雕花檀木匣子,一看便知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羊脂白玉打造的长命锁,莹润洁白,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精致繁复的如意云纹与灵动瑞兽,寓意吉祥安康。 旁边一对小巧玲珑的金手镯,镯身錾刻着缠枝花卉图案,花蕊处镶嵌着色泽鲜艳的红宝石。 赵皇后声音里满是宠溺,轻柔说道:“本宫记得你的生辰刚过不久,这便算是本宫补赠给你的生辰礼,来,瞧瞧,可还喜欢?” 要知道,寻常人能得到帝后赏赐,哪怕只有一件,都已是莫大的荣耀,足以风光许久。 可赵皇后此次一出手,便是两件珍贵无比的御赐之物,这等恩宠,当真是给足了体面。 小灵儿也不含糊,丝毫没有扭捏之态。 她灵动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轻巧地站起身来,动作娴熟、标准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脆悦耳,:“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厚赐,愿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岁岁无忧,千岁千岁千千岁!” 温以缇与温以柔见状,同时盈盈起身,双双行礼,声音清脆而整齐:“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赵皇后笑着轻轻拍抚怀中的白晨曦,抬眸看向温以缇夸赞道:“不愧是你的外甥女,这性子像足了你,本宫实在是喜欢这丫头。” 话语间,眼底却悄然浮起一丝落寞,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怕这孩子染了病气,本宫真想留她在坤宁宫小住些时日,也能给这宫里添些活泼气儿。” 能让赵皇后说出这番话,足见她对白晨曦的喜爱是真心实意、溢于言表。 然而,温以缇和温以柔听闻此言,却都没有即刻回应。 让年幼的白晨曦入宫小住,其中牵扯的诸多事宜和潜在麻烦,她们二人再清楚不过。 更何况,此次根源就在于太子盯上了白晨曦。 一旦入宫,便等于置身于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尽管有温以缇这个姨母照拂,她们都不敢去冒这个险。 赵皇后也反应过来,想到了和两人一样的顾虑,摆了摆手,轻笑一声打破沉默:“罢了,本宫也就是随口一说。” 第699章 太子寻人 “皇后娘娘,您不要不开心,这个送给你。” 只见白晨曦用自己的小肉手,轻轻抚着赵皇后紧皱的眉毛,她费力地抬手,将自己头上那朵小小的绒花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为赵皇后戴上,一边戴还一边念叨:“娘亲说了,冬日里戴上绒花心情会很开心的,皇后娘娘要开心起来。” 赵皇后被这小人儿如此贴心的举动哄得一时愣了神。 白晨曦见状以为她不喜欢,小脑袋瓜一转,立刻装作小大人的模样,仰着粉嫩的小脸认真地说道:“皇后娘娘,这叫有来有往,之前您送了臣女那么多好看的首饰,臣女可喜欢啦。所以臣女也一定要送您一个好看的首饰,这个绒花可漂亮啦!” 赵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忍不住抱着白晨曦大笑起来。 笑声回荡在殿内,温以缇和温以柔站在一旁,见状终于松了口气,相视一笑。 可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太子的声音远远传来:“什么事让母后这么开心?快同孤说说,母后病体已久,能如此开怀,孤倒是要好好奖赏。” 话音刚落,太子便带着太子妃匆匆走进殿中。 二人先是对着赵皇后恭敬地行了一礼,齐声说道:“给母后请安。” 赵皇后听到声音,神色立即冷了下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温以缇和温以柔见状,也赶忙行礼,说道:“见过太子和太子妃。” 太子随意地摆了摆手,说道:“哎,免礼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温以缇。 他此来本是为了温以缇来的,他也知道自己女儿的伴读被赵皇后带到了坤宁宫,特想着来把人带回去。 可就在转头的瞬间,太子的目光突然定住了。 他看到了温以柔,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温以柔虽已嫁为人妇,孩子都快两个了,但她从小美到大,如今更是兼具倾国倾城之貌与成熟女人的魅力。肌肤白皙胜雪,透着淡淡的粉色,宛如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眉眼弯弯,藏着无尽的风情。 琼鼻秀挺,嘴唇不点而朱,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太子直直地盯着温以柔,好几个呼吸才慢慢移开目光,眼神中满是惊艳与贪恋。 太子妃就站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太子的异样。 她心中一紧,顺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当看到温以柔的那一刻,眼中瞬间涌起了羡慕与嫉妒。 太子妃紧紧地咬着下唇,如此惊人的美貌,为何不是在自己脸上? 都说东平伯爵府的白二奶奶倾国倾城,今日这般近距离瞧着,果然名不虚传,真是让身为女人的她又妒又恨! 温以缇将太子那充满贪恋的眼神尽收眼底,满心皆是厌恶。 她毫不犹豫地向前跨出一步,身姿挺拔,稳稳地将温以柔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回视太子。 温以柔却不愿躲在妹妹的羽翼之下,只见她轻轻侧身,往旁边走了一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对着白晨曦招了招手,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宠溺:“小灵儿,别劳烦皇后娘娘,快到娘亲这儿来。” 白晨曦本就机灵,一下子便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怪异氛围。 她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先对着赵皇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动作娴熟又可爱。 随后,快速来到温以柔身边。待站定后,她又转身,对着太子和太子妃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清脆:“臣女见过太子、太子妃。” 之后,便乖巧地退到温以柔身旁,紧紧挨着母亲。 温以柔此举,无疑是在无声地告诫太子:她如今是孩子的母亲,是有夫之妇,且家世地位不低,太子这般觊觎的眼神与心思,不过是痴心妄想。 温以柔转头看向姐姐,眼中满是不解与担忧,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这时,赵皇后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淡地开口了,目光看向太子:“你们二人突然来本宫这儿,所为何事?” 太子被这一问,微微一怔,随即轻咳一声,试图掩盖自己先前的失态。 他挺直腰背,恭敬回道:“回母后的话,孤今日陪着太子妃为嘉宁挑选伴读人选,这才发现有一位合适的小伴读被您招进了宫。所以儿臣想着,若是您这边见完了,儿臣便带着这位小伴读回东宫。” 赵皇后一听,柳眉微微蹙起,脸上闪过一丝不满,语气也冷了几分:“都说是伴读人选,怎么少了这一个,旁的就挑不得了?” 太子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不紧不慢地说道:“母后,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主要是这位伴读人选,您也瞧见了。方才儿臣都看您笑得合不拢嘴,可见这孩子心思剔透,十分出众。儿臣也是一心想着为嘉宁挑个顶尖的伴读,所以心里就属意这白家的姑娘。”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他说着说着,眼神又忍不住偷偷瞄向温以柔。 温以柔怎会察觉不到,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毫不畏惧地回看过去,眼神凌厉,太子被她这一眼看的,像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收回目光。 太子妃听闻太子所言,原本温婉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霾,握着丝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明明是为自己的女儿挑选伴读,理应自己做主。 娘家刚刚送来了好几个侄女,其中有一位她尤为满意,本想着就此定下,可太子却突然横插一杠,执意要选东平伯爵府家的姑娘。 起初,太子妃只当太子是嫌弃自己母族地位不够显赫,想为女儿寻一个家世更为出众的伴读,以彰显东宫的体面。 可有那么多公侯之家的千金不选,非选一个伯爵府的姑娘。 可如今,看到太子看向温以柔时那异样的眼神,她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太子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到此处,太子妃心中暗自咒骂,脸上却还得维持着端庄的笑容,心中真是又气又急。 她在心中怨怼道:“太子真是糊涂至极!若真是因为这等心思选定了这姑娘,一旦被人识破,丢的可不仅仅是他自己的脸,更是整个东宫的颜面!不过才几个月前,他就因为临幸了几个宫女,被父皇狠狠责罚。怎么如今还是这般不知检点,一点记性都不长!” 第700章 皇后娘娘保重身子呀 赵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听闻太子所言后,她先是冷哼一声,随即,直直看向太子,开口道:“怎么?太子妃的娘家身份就不够体面了?袁家好歹是翰林院侍读之家,满门书香,家中姑娘皆是知书达理,这可是陛下亲口说过的,太子如今这是嫌弃袁家地位不够了?” 赵皇后直接将正熙帝搬了出来,太子听到这话,暗自咬牙,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轻易发作。 他脸上依旧维持着恭敬的神情,随后立即回应道:“母后误会了,儿臣只是想着,这白家姑娘乃是父皇亲自赐名,地位与寻常姑娘家截然不同,自是配得上嘉宁。” 赵皇后听了,摆了摆手,神色间透着几分不耐:“一个个不都是几岁的幼童,哪里谈得上什么配不配得上。这伴读人选都是名门之家、书香之后,要看就看谁与嘉宁的品行性格相符。 但依本宫看,袁家一是书香门第,二来又是嘉宁的外家,几个推出的姑娘都是表姐妹,血缘之亲摆在这,再适合不过。” 太子还欲再辩,刚要开口,赵皇后却又抢先说道:“行了,本宫已同你说过多次。太子就别再执着了,此事本宫定下了,嘉宁的伴读就从袁家那几个姑娘中选,别再折腾了。” 太子妃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此刻,听到赵皇后这般决定,她心中暗自窃喜,没想到峰回路转了。 看来皇后娘娘也察觉到了太子的异样,想到此处,她不禁在心里暗自叹口气,幸好有皇后娘娘这样明事理的人做主,不然万一出了什么荒唐事,丢脸的可就是自己了。 此前太子收那两个宫女进东宫,就已经让她在各世家宴会面前受尽了闲话。 太子不甘心就这么被驳回,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赵皇后脸色一沉,又道:“怎么,此事本宫定不得?难道要让你父皇同你说?” 赵皇后身为正熙帝的元后嫡妻,多年来稳坐中宫之位,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伴读人选,于她而言,正熙帝自然不会轻易驳她的面子。 太子听到这话,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无奈的说道:“儿臣不敢,既然母后定下,那此事就这么定吧,儿臣这就去禀报父皇。” “那儿臣先告退了。”说着,太子便带着太子妃转身离开坤宁宫。 临走前,他还忍不住留恋地看了温以柔一眼,随后一步步走出殿门。 不知那丫头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把皇后请出来为她出面。 太子心中满是疑惑,难不成宫中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当真和贵妃、小七彻底决裂,转而投靠到皇后了。 想到这里,太子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脚步不停,侧身对身旁的太子妃匆匆说道:“孤还有事要办,你先自己回东宫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背影透着几分急切。 太子妃望着太子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轻声说道:“恭送太子殿下。” 待太子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缓缓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后在宫女的簇拥下,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 殿内的温以柔怎么也想不到,自家妹妹如今竟与赵皇后有这般深厚的联系,以至于其这般不惜为她们出面周旋。 回过神后,姐妹二人忙不迭地向赵皇后道谢。 赵皇后眼神在温以柔身上久久停留,意味深长地开口:“有时,美貌也是一种罪过。你们二人所幸出生在一个好人家,家中长辈尽心为子女打算。若是生在那些卖女求荣的人家,就凭你这出众的长相,怕是要引来不少祸事。” 两姐妹一听,心中一凛,自是明白赵皇后话里的深意,忙不迭地应和着。 赵皇后微微颔首,转而看向温以缇,接着说道:“索性,你们温家人都聪明,本宫看着喜欢,便也愿意帮你们一把。太子这会想必已经去寻年儿了,你们可得好好打算。” 温以缇闻言,暗自思索起来。 如今她与赵皇后站在一起的情形,已然被太子看在眼里。加上后宫的流言,太子必定认定自己和七公主已然决裂。 从前,太子或许是忌惮自己,又或许是出于其他缘由,一直试图拿捏自己。 可如今见自己不会再因七公主的事去找他麻烦,以太子的性子,必定会另寻办法,如此一来,赵锦年便成了太子极有可能利用的棋子。 想到这儿,温以缇很快理清了思绪,忙点头应道:“是。” 一旁的温以柔瞧着妹妹和赵皇后的这番对答,也隐隐猜到了大概。 只是有一点,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何赵皇后要不遗余力地帮妹妹呢? 白晨曦似乎被嘱咐过,始终乖巧地立在温以柔身旁,没有像同龄孩子那般吵闹,亦或是不停的问为什么。 赵皇后神色略显疲惫,轻轻摆了摆手,:“本宫有些乏了,你们二人就先回吧。今日天色还尚早,你们姐妹俩可以再多说些话。” 温以柔听闻,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自然明白赵皇后这是特意给她们姐妹留出相聚的时间。 二姐妹连忙行礼感谢,声音中带着几分恳切:“是,多谢娘娘体恤。” 白晨曦仰着稚嫩的小脸,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担忧看向赵皇后,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挚:“皇后娘娘,您一定要多保重身子呀,可别太累着自己了,臣女下次再来看您。” 赵皇后瞧着这可爱的小娃娃,眼中满是慈爱,也笑着回应道:“好,那本宫就等着你来。” 第701章 姐妹(一) 之后,温以缇便携着温以柔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碰到的女官们见了温以缇,纷纷侧身恭敬地行礼,哪怕是平级的六品女官见了温以缇,都得率先行礼。 白晨曦紧紧牵着温以柔的手,目睹这一幕,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满是崇拜地嘟囔:“二姨姨好威风,以后我也要这么威风!” 温以柔看着妹妹被众人尊崇,心中满是骄傲,可她想到的更多的是,妹妹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啊 ! 而那些女官们瞧见温以柔,无一不露出惊艳的神色。甚至其中一个年轻女官忍不住低声惊呼,心中想着。 这是哪家的仙子下凡了?宫里的娘娘们在这位夫人面前,竟都黯然失色! 温以缇听到女官们小声的这些议论,眼中闪过一丝自豪,腰杆挺得更直了,这就是她的姐姐,天生丽质,举世无双,所有美好的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 回到住处时,常芙、温晴、徐嬷嬷、安公公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常芙一看到温以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像只欢快的小鹿般小跑过去,亲昵地喊道:“以柔姐姐,阿芙可想您啦!” 温以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浅笑,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抚摸着常芙的头,轻声说道:“阿芙妹妹,好久不见,你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常芙眯着眼睛,像只慵懒的小猫,惬意地享受着这份温柔,在她心中。 温以缇是坚实的依靠,而温以柔则代表着世间的温暖,小时候,常芙就常幻想,要是自己能有这样一位温柔的姐姐该多好 。 白晨曦此刻也乖巧地走上前,规规矩矩地向众人行了个礼,奶声奶气地打招呼。 常芙立刻被吸引过去,一把抱起白晨曦,笑着逗趣:“以柔姐姐的闺女,跟以缇姐姐小时候一个样,古灵精怪的!” 白晨曦咯咯直笑,模样可爱极了 。 而温以柔微笑着看向温晴,通过家中来信和温以缇的描述,她已猜出这位就是同族的姐姐。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礼,温声说道:“温晴姐姐,我家妹妹承蒙您多年照顾,以柔感激不尽。” 温晴连忙摆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说道:“以柔妹妹快别这么说,都是大人一路提携我,我虽虚长几岁,可一直都仰仗着大人呢 。” 众人一边欢声笑语,一边往屋内走去。 这时,温以缇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温以柔说道:“姐姐,我给您介绍一下徐嬷嬷。您还记得小时候教导我们的教养嬷嬷吗?这是她的妹妹。” 温以柔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件事温以缇从未提起过。 她很快回过神来,含笑看向徐嬷嬷,欠身行礼,说道:“徐嬷嬷,您和我们之前的嬷嬷虽是亲姐妹,可各有各的风采,这些年辛苦您照顾我妹妹了。” 徐嬷嬷见状,又惊又慌,赶忙伸手死死拽住温以柔,不让她躬身,连声道:“白二奶奶,使不得,使不得!您可是贵人,是主子,怎能向奴婢行礼呢!” 温以柔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嬷嬷,您姐姐对我们来说,算是半个夫子,是长辈。您一来也是长辈,二来这么多年精心照顾我妹妹,这一礼您受得 。” 徐嬷嬷听了,眼眶微微泛红,心中满是感动,暗自感叹温家的孩子果然教养极佳,这位白家二奶奶更是如传说中那般完美,不仅貌若天仙,品行性格也是无可挑剔 。 最后,温以柔看向安公公,温和地说:“这位想必就是安公公了,妹妹也时常提起您,说您做事得力,一直以来多亏有您帮忙。” 安公公脸一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温以柔,连忙躬身说道:“奴才不敢当,贵人谬赞了 。” 屋内一片温馨和睦,亲情与暖意交织,驱散了冬季的凉意 。 温以柔来宫里时走得匆忙,身上没带什么贵重物件,只在怀里揣了些银钱。 此刻,看着周围这些对妹妹极为重要的人,她眼神不自觉地向温以缇投去询问的目光。 是不是该给大家准备些见面礼? 温以缇一下子就明白了姐姐的意思,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姐姐,可别这么见外。徐嬷嬷、安公公他们都是自家贴心人,用不着这些俗礼。” 徐嬷嬷和安公公听了,连忙附和。 温以柔见大家都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轻轻点头应下。 常芙知道姐妹俩多年未见,肯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于是,她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走到白晨曦身边,蹲下身子,亲切地拉起她的小手,说道:“小灵儿,姨姨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有好多好吃的,好不好呀?” 白晨曦心里明白,自己一个小孩子留在这儿,母亲和二姨姨有很多心里话没法痛痛快快地讲。小脑袋瓜一转,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狡黠的灵光,脸上扬起天真无邪的笑容,装作十分渴望的模样,蹦蹦跳跳地说道。 “好呀好呀,姨姨我要去,咱们快去吧!” 常芙笑着站起身,牵着白晨曦的手,又回头对着温以缇俏皮地眨眨眼,说道:“二位姐姐,你们好好叙叙旧,我带小灵儿去尚食局走一趟。” 温以缇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轻轻点头示意。常芙和温晴一左一右,牵着白晨曦的手,朝着尚食局的方向走去。 尚食局那边,有陈司酝照应着,不会出什么差错。 温以缇又不动声色地向安公公使了个神色,后者瞬间心领神会,跟了上去。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温以柔和温以缇姐妹二人。 温以缇看着姐姐,眼中满是亲昵与欢喜,转身亲自走到一旁的茶桌前,为温以柔沏一壶热茶。 她手法娴熟地取来冬日里女子最适合喝的八宝茶。 温以柔则是缓缓踱步,目光细细扫过屋内的每一处。 只见各处摆件皆是名贵之物,屋内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熏的热乎乎的,空气中还萦绕着淡淡的熏香。 看到这些,她暗自松了口气,妹妹过得滋润顺遂,自己也能放心了 。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茶香弥漫在整个屋内,温以缇端着沏好的茶,缓缓走到温以柔身边,轻轻放下,说道:“姐姐,快尝尝,这茶暖身又暖心,最适合冬天喝了。” 温以柔接过茶杯,感受着那从指尖传来的温暖,抬眼看向妹妹,眼中满是欣慰。 两人的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这无言的对视之中 。 此时此刻,温以缇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抛下了女官、大人、各种勾心斗角的身份,则是回到了曾经最朴实、最单纯的温以柔妹妹的角色。 第702章 姐妹(二) 温以缇眼眸中瞬间涌起一层水雾,她目光落在其隆起的肚子上,半开玩笑地说道:“小外甥,对不住啦!今天二姨姨先和你抢抢娘亲的怀抱,等过了今天,姨姨再把她还给你。” 说着,温以缇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思念,撒娇似的窝进温以柔的怀里,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委屈,娇嗔道:“姐姐,我好想你,日日夜夜都在想,真的好想好想你。” 那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这些年独自在外的艰辛与对姐姐的深切思念 。 温以柔只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紧接着酸涩之感蔓延开来。她眼眶瞬间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哽咽。 她双臂紧紧地环抱着温以缇,轻声呢喃:“妹妹,姐姐又何尝不是呢?无数个日日夜夜,姐姐都惦记着你,想念着你。有太多太多时刻,姐姐恨不得抛下一切地去寻你 。” 二人就这般紧紧相拥,仿佛时间倒流,回到了儿时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曾经,每当温以缇闯了祸,或是感觉在这复杂的世界里感到格格不入、身心俱疲时,温以柔总会像这般出现在她身边,像这样抱着她。 姐妹二人紧紧相拥,此刻,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她们开始娓娓诉说着这些年各自的经历,声音轻柔,饱含着对彼此深深的思念。 “妹妹,你不知道,我刚嫁入白家时,日子过得有多艰难。公公婆婆一心偏袒大房,对我们二房处处防备,就怕我们夺了大房的爵位。” 回忆起那些不堪的过往,温以柔微微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时,我心里怕极了,又不想让家里人和你操心,只能把这些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好在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家里得了势,我的处境才有所改善。这些年,我周旋于白家和勋爵官眷之间,费尽心思,才有了些声望和话语权。现在,白家大房已经不足为惧,我这才敢放心怀第二胎。” 说着,温以柔的手不自觉地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母性的温柔 。 因着,之前白家商议,想让我生个男孩过继到大房名下…” 听到这话,温以缇顿时柳眉倒竖,满脸怒容,忍不住骂道:“白家当真欺人太甚!姐夫怎么能让你置身险地!” 温以缇双手紧握成拳,气得浑身微微发抖,恨不得现在就去白家,教训那两个老家伙一顿。 温以柔看着妹妹生气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温以缇的手,安抚道:“傻瓜,他要是不帮我,我怎么能这么快在白家站稳脚跟呢?你姐夫心里明白,谁才是和他一条心的人。他在家中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自然懂得成家之后要为自己的小家打算。他对小灵儿宠爱有加,也丝毫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就有所嫌弃。” 说起丈夫和女儿,温以柔的眼中满是幸福。 温以缇听了,这才微微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姐姐,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温以柔微微一愣,没太明白温以缇所说的 “帮” 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她只是在安慰自己,便摇了摇头,温柔地说:“姐姐如今不需要你帮忙,相反,姐姐现在也算有些分量,日后定要帮到你才是 。” 接着,温以柔又关切地询问温以缇这些年的经历。 尽管她们在信件中已有所提及,但此刻面对面,仿佛怎么说也说不够。 温以缇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在甘州的点点滴滴,说到瓦剌兵临城下时,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与严肃,“当时,瓦剌大军压境,甘州城危在旦夕,城里还混入了细作,局势十分危急 。” 讲到与平西将军的人对打时,温以缇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神色,站起身来,比划着当时的动作,“我一个人直面平西将军等人,他们看我是女儿身,便满脸不屑,处处排挤、打压,以为我软弱可欺。可最后又如何?还不是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乖乖沦为我的手下败将 !” 而提及遭遇瓦剌追兵,与赵锦年在生死险境下反杀敌人的经历时,温以缇眼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一晚真是惊心动魄,我们在生死边缘徘徊,但最终还是成功脱险了 。” 温以缇知道姐姐不会害怕这些,所以才毫无保留地倾诉,她渴望得到姐姐的理解与支持 。 温以柔听着妹妹的讲述,心中满是担忧与心疼,眼眶渐渐湿润,她紧紧抱住温以缇,声音哽咽:“妹妹,真是苦了你了 。” 温以缇轻轻拍了拍姐姐的后背,浅笑着安慰道:“姐姐,如今我们都算是苦尽甘来,日后你就沾妹妹的福吧 。” 这是温以缇第二次说这话,温以柔心中一动,终于明白过来,她微微皱眉,疑惑地问道:“可是又要发生什么了?” 温以缇坐直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说起她和赵皇后达成了合作 … 温以柔听后,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果然,怪不得在皇后娘娘宫里,我瞧着你们二人关系非比寻常,竟是……” 温以柔神色复杂,低头沉思着此事的可行性,赵皇后当真没有别的图谋吗?让妹妹嫁去安远侯府,究竟有何深意? 她抬眼看向温以缇,一脸担忧地问道:“你可敢确定此事万无一失?” 温以缇自信满满地点点头,眼神坚定:“姐姐,你放心吧,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 温以柔这才松了口气,温以缇接着叮嘱道:“姐姐,这件事我还未同家里人提及,你先不要说。在真正的赐婚旨意下来之前,一切都有可能改变,我不想让家里人为我担忧,现在我们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 温以柔听后,心中明白妹妹的顾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她又有些欣喜地问道:“这么说来,妹妹你快要出宫了?” 温以缇微笑着点头。温以柔顿时满脸笑意,兴奋地说:“这样我们就能时常相聚了。” 说着,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孩子也是个享福的,一出生就能见到自己的姨姨了 。” 温以缇也轻轻摸了摸姐姐的肚子,眼中满是期待与温柔,憧憬着说:“是啊,我一定要为我的小外甥、小外甥女,撑起一片广阔的天地,绝不让他们再走我们的老路,要让他们成为这京城最有底气的人 ,谁都欺负不得!” 第703章 姐妹(三) 而后温以缇又同温以柔提起太子,东宫如今乱得像一锅粥。太子被册立都好几年了,可除了顶着个名号,哪点看着像个储君?论才能,也没比其他王爷强到哪儿去。 这太子之位,本应是国之根本,可他却未能服众。 太子一党的势力虽说日益壮大,但那些真正手握重权的,哪个不是人精?都在那儿隔岸观火,等着瞧风向呢,哪会轻易就投靠他。 温以缇又说起太子竟想用小灵儿来挟持自己的事,简直荒唐至极!” 温以柔听到这儿,不禁柳眉倒竖,“好歹是一国太子,竟做出如此下作之事,同一个女子算计到这般田地。若这大庆江山日后交到他手上,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姐姐,你没瞧见他看你的那个眼神,我当时恨不得立刻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温以柔看着妹妹,眼中满是疼爱,轻轻摇了摇头,“那还是算了,别脏了你的手。这种人,自有他的报应。” 温以缇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姐姐你放心,这太子,我必定想个法子给他点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觊觎你!” 温以柔拍了拍温以提的手,轻声说道:“不用太为我担心,咱们东平伯爵府,好歹是世袭勋爵,太子想对我们动手,也得掂量掂量。回头我和你姐夫好好商议商议。” 温以缇点了点头,又话锋一转,说起了东宫内的太子妃。 多好的一个姑娘家,虽说如今贵为太子妃,可谁都看得出来,太子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还有下面那两个侧妃,尤其是顾琦,那野心都快写在脸上了,众人皆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想取而代之,太子妃能不担忧吗? 太子妃不仅要时刻警惕那些心怀不轨的妾室寻衅生事,还得操持东宫上下繁杂的事务。偏偏她出身不够显贵,难以威慑众人、树立足够的威望。 底下的人见她根基不深,便也没将她的管束放在眼里,行事愈发肆意。 而太子呢,面对这乱糟糟的局面,既没有明确表态约束妾室,也未给予太子妃有力支持。 温以柔听到顾琦的名字,神色微微一变,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明白姐姐的意思,解释道:“姐姐,我和她之间的交情,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我们还小,如今大家都已成人,她也为人母了,早就没什么瓜葛了。之前她倒是想找我叙旧,可我还能不知道她那点心思?我压根就没理会她。 温以柔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你不理她是对的。如今这东宫,就是个大泥潭,谁沾上谁脱不了身。” 温以缇又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对了,姐姐,还有那个边莹莹…” 接着,她把边莹莹的事情详细地跟温以柔讲了一遍。 温以柔听完,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人你得好好把握住,说不定将来会是个关键人物 ,能在这复杂的局势中为我们所用。” 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家中近况上。 如今家里兄弟中,只有温英安和温英文娶妻生子,两位媳妇都是大户,教养出色,那些小门小户妇人身上常见的毛病,在她们身上全然不见。 至少,她们不会为了些许蝇头小利,就整日在心底暗自算计,也不会将那些腌臜心思摆到明面上来。 平日里,无论是操持家中琐事,还是与家中上下相处,皆是一派温和有礼的模样。 虽说大家族中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但她们二人总能巧妙化解,将矛盾消弭于无形。 所以,至少从表面上看去,和家中上下相处得极为融洽,也不会有什么龃龉,从未闹出什么让人难堪的事儿 说起出嫁的姐妹们,三妹妹温以容总算是如愿以偿,嫁进了好人家。 她如今和丈夫琴瑟和鸣,膝下一双儿女,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没什么波折。 那杨家如今在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家底殷实,家风也好,温以容在那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温以缇听后,心中暗忖,当初小刘氏母女和祖父闹得那么大一场,看来还真是努力有了回报。 提及五妹妹温以含,温以柔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她嫁去顾家之后,日子可就没那么舒坦了。 每次回门省亲,她都打扮得珠翠玲珑、光鲜亮丽,眼里透着一股高傲劲儿,可实则,那浓重脂粉之下,藏着的疲惫之色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同在勋爵之家,温以柔总能听到些风声。听说那顾家六郎,一开始对温以含还算情意绵绵,可成婚还不到一年,就收了好几个通房丫鬟。 虽说都还没抬为妾室,可这事儿,搁谁身上能不糟心? 温以含哪里受得了这个,便和他大吵大闹起来。谁能想到,在一次激烈的争执中,她四个月的胎儿就这么没了。 自那以后,温以含的身子怕是落下了病根,到现在肚子都没动静。 可那顾六郎,反倒变本加厉,直接又纳了三个妾室,把后院搅得乌烟瘴气。 顾六郎身为勋爵子弟,倒也并非胸无点墨、目不识丁之辈。 然而,那些寻常勋爵子弟身上的毛病,在他这儿可谓是一应俱全。 仗着家族的权势与地位,平日里他游手好闲、玩世不恭,行事作风颇为轻浮。好在顾家的长辈们还算清醒,对他管教甚严,在家族的威严压制下,他才没有做出什么诸如杀人放火之类的荒唐事,勉强维持着勋爵子弟表面的体面。 如今,顾家的好几位男儿郎都奔赴战场,像顾六郎这种骨子里带着几分怯懦的,家里人便没有按着头让他习武。 权衡之下,顾六郎选择了从文这条路,不过都是有个名头罢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顾六郎也仅仅考得了个莫等秀才的功名。 至于这个秀才功名究竟是如何得来的,主考官或许是想卖吴兴侯府一个人情,对顾六郎多有偏袒,亦或是是顾家人暗中上下打点,才让他顺利过关。还是说顾六郎真的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这就不得而知了。 甚至是再往上参加乡试、会试,他便没了下文,怎么也考不过去。 第704章 姐妹(四) 不过,到底是武清侯爵府的子弟,靠着家族的荫庇,还是给他谋了个官职。 然而,顾六郎根本无心在仕途上拼搏努力,对于为官一事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 于是,在家族的运作下,他寻得了一个闲散的六品官职。平日里,他鲜少去衙门办公,整日不是在花街柳巷流连忘返,就是与一帮狐朋狗友饮酒作乐,全然一副混日子的模样 ,因此对温以含更是不管不顾。 温以含在顾家的艰难处境,孙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多次同温老爷和刘氏吵闹,声音急切又带着几分哀求:“老爷,你可得出面管管啊!顾家怎么能这般对待她?怎么也得看在咱们温家的面子上,对含姐儿好点吧,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欺负人呐!” 众人心里都清楚,温以含能与顾家结亲,背后的缘由并不光彩。 所以,温老爷一直没有点头答应孙氏的请求。但毕竟血浓于水,温以含也是自己的亲骨血,温老爷最终还是让崔氏前往武清侯府看望。 崔氏无奈之下,只好带着孙氏一同前往。 从前温以柔的婚事,是武清侯夫人从中牵线搭桥。 但崔氏和温以柔母女后来也琢磨明白了其中利害,好在对方也没有做得太过分。 之后温家如日中天,温以缇在甘州手握重权,深受圣上恩宠。又因为顾世子的缘故,顾家放弃了对温以柔的算计,自那之后,两家便鲜少走动。 若不是温以含嫁入顾家,凭借温以缇和顾庶人之前的过节,两家恐怕早已交恶。 崔氏和孙氏登门时,顾家的人态度冷淡,既没有摆出明显的恶劣脸色,但也毫无热情可言,只以最基本的礼数接待。 见到温以含时,她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拉着崔氏的手,委屈地倾诉着自己在顾家所受的委屈:“大伯母,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看着温以含可怜的模样,崔氏叹了口气,毕竟是温家嫁出去的女儿,要是她过得不好,自己的孩子们也会连带的。 因此,崔氏终于拿出了温家当家主母的派头,决定为她出头。 如今崔家和温家势力强盛,顾家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是表面上把顾六郎叫来,训斥了一番。 可崔氏并不打算就此罢休,她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地说道:“若是顾家还不认真对待此事,我便同兄长好好聊聊顾家的做派!” 虽说像顾六郎这样的勋爵子弟,在京城大有人在,早已不是什么稀罕事。 平日里,他们仗着家族的权势肆意妄为,旁人大多敢怒不敢言。 但要是有御史弹劾顾家教子无方、管家不严,摆在了御前,正熙帝也定会勃然大怒。 更别说,温以缇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 顾家众人听闻,脸色骤变,若真被崔家弹劾,顾家必定会陷入麻烦。 权衡之下,顾家这才正式重视起来,保证会让顾六郎收敛自己的行为。 但也仅仅如此了,毕竟这桩婚事本就夹杂着不光彩的过往。 崔氏自然听出了顾家话里话外的深意。她心里明白,这种败坏门风的丑事,一旦与顾家彻底撕破脸皮,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对温家而言也绝非好事,必然会遭人指指点点,被诟病牵连。 想到这些,崔氏满心无奈,只能暂且咽下这口气,不再追究。 可孙氏却咽不下这口气,一想到女儿在顾家遭受的种种委屈,她就怒火中烧,怎么也不肯善罢甘休。 崔氏看着孙氏,神色复杂,最终还是板起脸,严肃地说道:“有因必有果。当初你们促成这门亲事的时候,就得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如今,好的坏的,都得受着。能只图一时的意气,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对温家都没有好处。” 孙氏听了,依旧满心不忿,可崔氏心意已决。崔氏不再多做停留,自行返回了温家。 温以缇听着姐姐的讲述,不禁一阵唏嘘,心中有些怒意翻涌,虽说温以含从前行事任性,闹出了许多不愉快。可好歹是一同长大的妹妹,两人之间还是有着情谊在的。 但对于这样的结局,温以缇曾经也预料过,温以含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地算计顾家,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日后必定会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 。 随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温以如身上。 提及温以如,温以柔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温以缇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开口问道:“姐姐,四妹妹怎么了?” 温以柔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罢了,此事就算我现在不同你说,你早晚也会知晓。” 顿了顿,她便将温以如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当说到温以如也被文家那丧心病狂的畜生推倒导致小产时,温以缇气得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温以如与温以含相较,那可是完全不一样。 温以含是在自己的执意选择下,一头扎进了如今这困苦的境地,亲手将自己推向了这样的日子。 而温以如却截然不同,她完全是因着家中复杂又无奈的情况,被迫陷入这般困境。 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家人,她只能咬着牙认了。 虽说都是妹妹,温以如可是与自己同父的亲妹妹。自然与隔房的堂妹有所不同。 可这几个,怎么一个一个都这么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温以含一有委屈便处处向家里寻求安慰,抱怨不断,而温以如却倔强得很,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哪怕崔氏带着人亲自上门讨说法,她也只是默默流泪。 前几日,温以柔特意去看望温以如,本想着把温以缇回京的好消息告诉她,让她也能开心些。 可当见到温以如时,温以柔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只见温以如身形消瘦,面色蜡黄,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怀里还抱着同样瘦弱的女儿。 这幅景象让温以柔心疼不已,同时也对文家的所作所为感到无比愤怒。 温以柔当场对着文家的方向发了好大的脾气,她柳眉倒竖,眼中闪烁着怒火,声音坚定而有力地扬言:“若文家再这般肆意妄为,对她们母女不善,休怪我不给情面!” 温以柔在京城大户人家中本就颇具声名,她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见文家依旧油盐不进,温以柔果断出手。当天,她便差人将那个身为四品官太太的文家姑奶奶强行带回了文家。 第705章 姐妹(五) 温以柔即便孕中也难掩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凛冽气势,她微微仰起下颌,眼中寒芒毕露,看向端坐在主位上的钟太太,朱唇轻启,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钟家太太,您好好瞧瞧吧,如今这副局面,您当真就没什么想说的?文家油盐不进,那我倒要看看,您到底是不是个讲道理之人。若是讲,万事好说,若是不讲,哼,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咱们大可以试试!” 这一番话,属于东平伯爵府奶奶的气场全开,压得面前一众长辈,脑袋都快抬不起来。 文家众人与钟太太眼见温以柔这般气势汹汹,心中皆是猛地一紧。 钟太太暗自咋舌,这丫头嫁去伯爵府没几年,变化竟如此之大。 从前,分明是个温顺柔弱的性子,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见了长辈更是规规矩矩。可如今呢,瞧瞧她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言辞犀利得让人招架不住。 文家的几位长辈彼此交换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满是惊讶与不满。 他们在心里嘀咕着,这温家人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没想到关键时刻竟如此难缠,怕是早就憋着坏呢,现在这副据理力争的模样,指定是在装样子。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旁抱着孩子、微微低着头的温以如,老二媳妇在平日里闷不吭声,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可谁能想到,她竟是个藏得极深的“小心眼子”。 保不齐就是她在背后挑唆,才让温家这般兴师问罪,把两家关系闹得如此僵硬。 钟太太脸上堆起一抹略显尴尬的笑容,赶忙打起圆场,手中的帕子轻轻摆动,像是试图挥散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柔姐儿,你说这是哪里的话?咱们可都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那就是一家人呐。无非就是小两口过日子,磕磕绊绊总是难免的。俗话说得好,床头打架床尾和嘛。回头我肯定好好教训一下二郎,让他给你赔礼道歉,你看这样可行?” 说着,还殷切地往温以柔那边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安抚。 从前温家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之家,门第低微。 可谁能想到,世事无常,温家这几年的运势仿佛坐上了青云梯,官职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升。 钟太太站在一旁,表面维持着端庄的模样,心里却苦涩蔓延。 想当初,自家老爷在官场摸爬滚打一辈子,费尽心思、劳心劳力,也不过才坐到四品官的位置。 虽说四品官在官场中也算有头有脸,但和温老爷比起来,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再看看如今的娘家愈发势微,凋零之势尽显,年轻一辈里竟挑不出一个能顶门立户的。 往日里还能仗着些许底气说些场面话,如今却没了依仗,腰杆子也挺不起来了。 面对如今如日中天的温家,她只能无奈地咽下满心的不甘,不得不讨好温家。 好歹温老爷是吏部侍郎,没瞧着随便动动手,便能把一个吏部的小官给二郎。这哪怕是自家相公也是办不到的。 而温以柔却不为所动,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对上钟太太的眼睛,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钟太太,您年岁虽长,可也没到眼花看不清的地步吧?我妹妹嫁去文家前,那是何等的明媚娇俏,容光焕发,可嫁去文家后呢?如今成了什么模样?但凡长着眼的都看得清清楚楚!再瞧瞧珊姐儿,小小年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没二两肉,这可是你们家嫡亲嫡出的姑娘啊,竟被这般虐待! 我四妹妹嫁去你们文家的时候,嫁妆带得可不少,可如今还剩下几件?都补贴给谁了?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前两次你们和稀泥,我们温家都忍了,可这一次,实在是忍无可忍!我们温家人还没死绝呢,容不得你们这般欺负!” 温以柔越说越激动,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泛红,一手轻轻抚上隆起的腹部。 “白二奶奶,您这话可真是不讲道理!”文大奶奶猛地站起身,“二房的那些事儿,跟我们大房能有什么相干?你在这儿揪着我们不依不饶,可当事人二郎都不在场!再说了,他们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我们好言好语跟您解释,您却丝毫不肯放过,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 当初,听闻老二要娶吏部官员家的姑娘,她满心欢喜,本以为自家相公也能跟着沾光。 于是,当有机会为老二谋个九品小官时,到他们大房那是理都没理,至今都未能谋得官身,等着递补。 自家大爷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凭什么就被这般看轻,被贬得一文不值?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要受这种窝囊气! 文大奶奶越想越气,重重地坐下,眼神中满是愤懑 ,狠狠地剜了温以如一眼。 文姗瞧见家里人那一道道冷漠的目光直直地射向自己和娘亲,小小的身躯吓得瑟瑟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往温以如怀里缩了缩。 温以如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突然抬起头,望向自家大姐姐。 那目光中,满是复杂,如同一把锐利的钩子,直直地钩住了温以柔的心不禁为之动容。 温以柔刚想要开口,只见温以如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对着温以柔道:“大姐姐,劳烦你了,妹妹今日身子不适,就不招待你了,你先回吧”。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温以柔不禁一愣。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以如、眼神里满是疑惑与失望。她还以为温以如这是想明白了,可谁曾想一出口还是那句话,这让她更是动了气, 文家众人见状,脸上纷纷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们眼神中满是轻蔑,仿佛在说,即便出身再好,背后有人撑腰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被孩子拿捏。 白大奶奶则像看傻子一样瞧着温以如,心里直犯嘀咕,这般有家世娘家愿意为其撑腰的女子,却甘愿在这受窝囊气,不是傻是什么? 钟太太也愣了一下,不过她反应极快,立刻堆起满脸笑容,上前打圆场:“你看,我都说了,肯定是这小两口感情好,有点小误会罢了。等二郎回家,我一定让他好好给如姐儿赔个不是,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啊。” 温以柔气得浑身发抖,周遭人的话语此刻在她耳中都成了嗡嗡的噪音,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满心只想大骂温以如糊涂。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众人背后传来,伴随着一声“娘子,为夫接你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洮身着一身兵马司官服,身姿挺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中还拽着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不是文家二郎又是谁? 文家众人见状,瞬间发出一阵惊呼:“二郎!” 白洮神色冷峻,眼中满是寒霜,瞧都没瞧众人一眼,径直将文二郎像丢垃圾一般往前一甩。 文二郎一个踉跄,晕晕乎乎地直接坐倒在地,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晕,那是醉酒后的酡红,可眼中却满是愤恨,狠狠地瞪着白洮,不过很明显,他是被教训过了,到了嘴边的胡话又咽了回去。 文家太太见状,心疼得眼眶都红了,急忙小跑过去,一把将文二郎扶起,焦急地问道:“二郎,这是怎么了?” 声音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白洮走到温以柔身边,用他那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她轻轻护住,温柔地说道:“娘子莫要动怒,为夫来了。” 随后,他目光如炬,冷冷地扫向文家众人,“今日我接到有群人在酒楼闹事的消息,一群学子喝得酩酊大醉,在里头肆意打闹。我赶到的时候,妹婿正拉着一个不知何处来的女子,举止亲昵,卿卿我我,实在是不成体统。” 这话一出,文家众人皆是一愣,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白洮竟如此毫不留情,将这丑事当众抖落出来。 “胡说,你胡说!” 文家太太反应过来,立刻尖叫着反驳。 白洮冷哼一声,眼神愈发冰冷:“若你觉得我是胡说,那下次我再遇见这般情形,便直接将他抓进兵马司的大牢。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说了。” 这一句话,将文太太怼得哑口无言。 文家众人心里清楚,若是文二郎真被关进大牢,那文家可就彻底颜面扫地,沦为旁人的笑柄了。 钟太太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满心懊悔,早知道这侄儿如此不成器,当初说什么也不撮合这门婚事了。 如今可好,这哪是结亲,分明是结仇啊! 文太太脸色煞白,急切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钟太太。 钟太太满心无奈,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却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开口打圆场:“他大姐夫啊,你大人有大量,可别跟二郎一般见识。这孩子肯定是被旁人灌多了酒,一时昏了头,犯起糊涂来。” 说着,她一边用手帕轻轻擦拭着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一边朝文二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服软。 “二郎,还不快给你大姐夫赔个不是,保证以后定下心来,不再这般不学无术,定会好好对待如姐儿母女俩!” 钟太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催促。 她心里门儿清,如今伯爵府的男人都出面为温以如撑腰了,文家还冥顽不灵,就把人得罪死了。 尤其是白洮还掌管着兵马司,真要找他们麻烦,那还不是易如反掌?这个时候,可不能再嘴硬了! 文太太也如梦初醒,连忙用手肘怼了怼还一脸不情愿的文二郎。 文二郎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酒还没全醒,身子仍有些不稳,对着温以柔和白洮敷衍地行了一礼,含含糊糊地说道:“大姐,大姐夫,对不住,是我一时糊涂。今后我肯定好好对待她们母女。” 话音刚落,又接着嘟囔:“我这酒还没醒,身子实在不舒服,先回房了。” 说完,竟眼皮都没抬一下,看都不看温以如母女,便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院子。 温以柔望着文二郎离去的背影,肺都快气炸了,那眼神仿佛在质问温以如:“这就是你苦苦坚持的?你看看他这副德行!” 过了片刻,温以柔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字字铿锵地说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不管温以如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毕竟是顶着温家姑娘的名头嫁进你们文家的。如今被这般欺负,这简直就是在打我们温家的脸! 我不管她愿不愿意忍气吞声,但凡再有下次,让我们温家人瞧见她受委屈,我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对了,你们可别忘了,我二妹妹已经回京了。她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从小性子就直来直去,你们想想,她那般疼爱四妹妹,要是知道四妹妹被欺负成这样,会做出什么事来,那就真不好说了!” 温以缇?! 文家众人顿时心里浮出一个名字,心中一紧。 如今,温以缇这个名字,在京城可谓是如雷贯耳,她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大庆朝独一无二的女知州。 文家众人对她的事迹记忆犹新,当年她仅凭一己之力,就将顾庶人扳倒,即便得罪了顾家,依旧能全身而退,甚至还和皇室关系匪浅。 温以如听到温以缇的名字,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眼瞬间有了神采,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她急切地看向温以柔,眼神里满是询问。 温以柔毫不客气地说道:“温以如,你是我们温家的女儿,要是再这么作贱自己,让温家蒙羞,到时候就等着你二姐姐出宫后,回来好好教训你吧!” 温以如听后,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快步走到温以柔跟前,说道:“大姐姐,妹妹今日身子实在不舒服,等过几日,我一定下帖子请你过来,到时候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看着温以如如此坚决的样子,温以柔不禁一愣。 不对劲!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第706章 克亲阻运、断亲官禄 温以缇听到这儿,也回过味来,当即看着温以柔问道,“姐姐,那后来呢?你再去文家之后四妹妹怎么说的?” 温以柔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青瓷上的缠枝莲纹在她眼底投下细碎阴影。 半晌,她抬眸,露出一丝不解之色,缓缓道缓缓开口道:“我再去文家那日,几个管事婆子装作不经意地凑在门边,就连廊下候着的丫鬟也时不时偷瞄我们。后来还是我沉下脸,动了气,那些人这才讪讪退开。可临走前,他们还用眼角余光不住地瞟向四妹妹,似乎是在警告。 “我瞧着四妹妹脸色不对,还有她攥着衣角微微发抖的手,心里一沉。想起之前打听到的消息,珊姐儿重病被送去乡下。” 当时,温以柔凑近温以如,压低声音问:“珊姐儿怎么了!” 温以如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又迅速被悲戚取代,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哽咽着哀求道:“大姐姐,求求你,能不能同祖父商议,把珊姐儿带到温家族地养着!” 温以柔皱眉掰开她的手指:“到底发生什么?文家若敢欺你......”话未说完,便被温以如的剧烈咳嗽打断。 温以如发丝散落间露出颈侧淤青,“大姐姐,别问了......只要能保住珊姐儿,我什么都能忍!实在不成,你能不能让祖父,把珊姐儿记到温家的名下,让她当温家人!” 温以如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几近嘶哑,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温以缇听到这儿也跟着一愣,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温以如不惜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娘家名下,定是文家出了什么事情! 温以缇脑海里立即想到几种可能,立即开口问道,“大姐姐,莫不是那文二郎外头养着外室和孩子?文家合起伙来瞒着四妹妹,还害了她腹中骨肉,才把人逼到这般田地!” 温以柔轻轻摇头,眉间凝结着愁绪:“我早派人暗中查探过,那文二郎虽流连烟花之地,倒真没养外室。不过......”她压低声音,语气染上几分寒意,“倒是查到一件事…文家之前请了人,说珊姐儿八字与文家相克,会“克亲阻运、断亲官禄!” “荒谬!”温以缇拍案而起,震得茶盏里的茶汤溅出,“就因为文二郎科考不顺,便把罪名安在孩子头上?” “正是如此。”温以柔神色凝重,“自从四妹妹嫁入文家,文二郎屡试不第、文大郎谋不得官职、文老爷官职不得晋升,文家人听信谣言,竟想......”她顿了顿,声音发涩,“若不是四妹妹拼死相护,只怕珊姐儿早就......” “就因为这些妖言惑众的鬼话?”温以缇心底感受到一抹寒意,“他们竟把这些全都算在一个姐儿头上?!” 温以柔表情凝重道:“我追问之下,四妹妹才红着眼眶吐露实情。原来起初文家也不信八字相克的荒诞之说,可随着文家父子三人仕途接连受挫,这传言便如附骨之疽,让他们深信珊姐儿是不祥之人。 他们暗中筹划,打算伪造暴病身亡的假象,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所谓的“灾星\"。四妹妹偶然得知阴谋,不顾一切拦在珊姐儿身前。混乱之中,她不幸失去了腹中胎儿。她拼死警告文家,若敢动珊姐儿分毫,她必与他们鱼死网破!碍于温家势力渐盛,文家最终不得不暂时作罢,但从此对她们母女冷脸相待,处处刁难。” 听完这些,温以缇气的喃喃道:“天下竟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虎毒尚且不食子,文家怎忍心对亲生骨肉下此毒手?” 温以柔再次说道,“这些都是我花了不少银钱,从文家下人口中拼凑出的真相。” 温以缇沉思片刻,黯然道:“怪不得四妹妹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声张。她是怕一旦和离,珊姐儿便成了文家要挟的筹码。” 若是同家里人说了顶多算是和离,那么珊姐儿就算是没了庇护,恐怕温以如回温家后,珊姐儿也就没命了。 如今这个世道,珊姐儿毕竟姓文,即便温家得势,也难从文家手中夺回姓文的孩子。 若是因此事跟文家撕破脸皮,他们定会拿这个孩子以作把柄,多要些利益。 而日后也会拿这个孩子作为纽带,以此来沾着文家的光,真是太可恶了! 温以缇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姐姐,那祖父怎么说?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四妹妹和珊姐儿继续待在虎狼窝?\" 温以柔轻轻叹了口气,眉语气里满是无奈:“此事牵扯太多,珊姐儿终究姓文,文家又岂会轻易放手?祖母和两位婶婶都觉得,为了一个外姓孩子大动干戈,实在不值当,若是单单让四妹妹和离,母亲倒是能做主,只是…如今家里上下还在僵持。” 温以缇立即又问:“那可有派人去接珊姐儿?就算文家不肯放人,至少先将孩子安置在族地,免得再遭算计!” 温以柔点了点头:\"我早已安排妥当,珊姐儿如今就在温家族地。对外宣称是在外祖家小住。” 温以缇咬着下唇,喃喃道:“这样一来,四妹妹岂不是要独自面对文家的刁难?可若此时贸然接她回来,只怕文家会拿珊姐儿要挟。” 说到这儿,温以缇眼中立即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开口道,“姐姐,何须与文家这般周旋,我即刻让赵锦年带人过去一趟,再求皇后娘娘出面,他们不敢不放人!” 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反正都是彼此利用,如今正是要用他们的时候,为何不用?该借的势就得借,难不成还等着文家骑到咱们头上?” 温以柔脸色骤变,开口阻拦道,“不可!皇后势力盘根错节,你如今虽得圣宠,可没到尘埃落定之时我便不放心,生怕你被人算计。如今咱们少用些外人,便少些把柄。我和母亲这边已经商议好,让如姐儿和离带着孩子回温家。但家中还得一段时日才能说服他们,你放心,若到必要之时,我会让你姐夫出面。” 温以缇着急道,“那…如今就这么干等着?多在那豺狼虎窝一日,便是多遭一日罪!若再等下去,恐怕连骨头都要被啃得干干净净!要现在我在宫外就好了!” 说着,温以缇突然间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温以柔,后者也意味深长的同她对视。 姐妹两个彼此有默契的想到一个方向。 “姐姐,你已经行动了?”温以缇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兴奋。 温以柔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早就安排下去了,既然此事僵持不下,那文家那些腌臜事,就找人搜罗抖出去,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他们可没有一个干净的,届时,有大舅舅坐镇,量他们不敢不放人。” 但温以柔又突然皱眉开口道:“只是…四妹妹似乎并不想就这么离开文家。” 第707章 带话,大事 温以缇眼中闪过不解之色,“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文家都要她们母女命了,她还...” 温以柔摇摇头道:“我也不知。四妹妹不肯告诉我,她只说若有机会见到你,让我给你带句话。” 温以缇看向温以柔,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温以柔换成温以如的语气,开始说道:“二姐姐,听说你如今已回京,不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妹妹很想你。对了,甘州如今发展的怎么样了?我也有些怀念养济院时咱们一起钻过的那个狗洞.…” 听到这儿,温以缇的瞳孔猛地收缩。 温以柔继续说着:“还有沈判官家中的姑娘如今可好?沈姑娘还与我约定好要来往书信,只是不知为何没了联系。” 就此温以柔说完了,温以缇的呼吸有些粗重,立即对着有些不解的姐姐开口问道:“姐姐,这话...你可同母亲说过?” 温以柔摇头,已经察觉到异样,“还未来得及同母亲商议,我便被宣进了宫。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正要追问,却见温以缇突然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姐姐,你切记,此事谁都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行!连母亲也不可说,任何人都不能!” 温以缇见温以柔还想追问,立即率先开口道:“此时我已猜测了几分为何四妹妹不愿离开文家。但姐姐你记住,这件事家中任何人都不能知道,不然就会被牵扯进去!” 温以柔见状,仿佛猜到了什么,此事如此重大,温以如那丫头竟敢一个人做主,真是不要命了! 温以柔眼眶通红,颤抖的手死死按住腹部,温以缇上前扶住她,急声道:“姐姐莫急,不是什么大事,当心动了胎气!四妹妹的事我已有周全计划,定能保她们母女平安。” 温以柔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与担忧:“当真?” 温以缇点了点头,温以柔这才松口气缓声道:“此事便交给你了,切记,遇到难处一定要告知家里,切莫独自逞强。” 温以缇露出轻松的笑容,晃了晃腕间的玉镯:“姐姐放心,不过小事一桩!真要有变故,皇后娘娘岂会坐视不理?我若出事,她也烦心。” 见温以缇胸有成竹的模样,温以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温以缇和温以柔已交谈许久,见天色已晚,常芙与温晴便抱着在怀中熟睡的白晨曦,回了住处。 一进屋,见温以缇和温以柔神色凝重,常芙与温晴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上了嘴。 温以柔轻轻接过孩子,又将温以缇准备的首饰、吃食一一收好,低声道:“那我先带孩子回去了,妹妹,凡事先顾好自己。” 温以柔还是忍不住嘱咐道,温以缇微微点头,目送着她们离去。 待人走后,温以缇如被抽走筋骨般瘫坐在软垫上,双手死死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殿内烛火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她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竟然闹到京城来了!” 常芙见状,急忙上前,声音里满是担忧:“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温以缇摇了摇头,转头对候在一旁的安公公沉声道:“速去给侯爷传信,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安公公躬身应下,转身小跑着离开。 自从与赵皇后达成默契,她安排专人替温以缇和赵锦年传信,方便了许多。 之后,温以缇便不再开口,常芙明白知道此事重大,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默默和大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温以缇在冷静的思考着,若真如她所料的那般,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此事棘手至极,还真就得与赵锦年商议、携手应对不可。 若真与那边有所关联,也只有赵锦年能想出破局之策,化险为夷。甚至可以将危机转化为契机,巧妙借势,说不定还能推动他们此前的计划顺利落地。 想到这儿,温以缇忍不住又一次暗骂温以如:“这个胆大妄为的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现在才说!” 可转念一想,若将事情告诉家人,一旦处理不好,温家便会被牵连。 如此看来,温以如选择独自承受,以一己之力换取家里平安,倒也能理解。 或许是相信自己的能力,温以如得知自己回京后,便想办法传递消息。 温以缇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无奈和欣慰,这臭丫头,还真会挑人,竟然把宝押在了她身上。 温以柔带着白晨曦回到家中之后,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送回屋里,安顿在柔软的小床上,掖好绣着小兔子的小被子,确认孩子睡得安稳,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她随即叫来云灵和翠竹,神色凝重地吩咐道:“快把我如今的私房和嫁妆都清点一遍,仔细整理一份清单,算算总共能有多少银钱。” 翠竹一脸不解,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奶奶,这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突然要清点财物?” 温以柔解释:“没什么事,就是二妹妹快要出宫了,我得为她再添置些东西傍身,手头得先盘算清楚。” 第708章 夫妻 话刚说完,温以柔又转头问云灵:“对了,二爷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咱们此前看上那个庄子,如今能否敲定下来?” 云灵连忙点头回复:“二爷今日刚递过消息,说是那边已然办妥。京郊的那处庄子,二奶奶随时可以差人去办理交接。” 温以柔听了,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总算是有件好事了。 一旁的翠竹见状,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二奶奶,这庄子足足二百亩,花费可不少,当真要买来寄到二姑娘名下?” 有些话翠竹没明说,就算如今风头正盛的温家,也是靠温老爷升任吏部侍郎后,才从旁人手里辗转谋得一处小庄子,满打满算不过八十多亩地。 在京城,寸土寸金,能有这样一处庄子已是旁人眼热的稀罕物。 可如今,自家主子竟要置下那么大的庄子,自己不留分毫,全给妹妹。 翠竹虽知她们姐妹情深,却也觉得这手笔太大。 毕竟,如今府里已有小主子,日后还会添小公子。将来三五年间,少爷姑娘们开蒙、进学、议亲、分府......哪样不要银子?等孩子们大了分家产,须得一碗水端平。若现在给二姑娘大笔银钱,日后姑娘与姑爷起争执,对方定会拿此事做文章,到那时自家主子就被动了,这才是翠竹忧心的。 主子嫁入伯爵府前,确实收过二姑娘不少东西,但这些年已陆续归还。 光是给二姑娘置办宅子、田地、铺子,再加上每年送的首饰金银,早已足够。 虽说二姑娘给了几处方子产业,可若没有主子帮忙打理,背后没有伯爵府撑腰,这些产业早出乱子了。 一旁的云灵神色复杂,张了张嘴,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云灵原是崔氏身边的丫头,半路才被送来服侍大姑娘。从前在崔氏跟前,大姑娘、二姑娘都是自家小姐,她自然觉得一视同仁便好。 可听了翠竹的话,她也明白其中利害。大姑娘嫁入白家后日子看似风光,实则满是苦楚。若花这么大笔银钱贴补二姑娘,日后遇事只怕措手不及。 这些年相处下来,云灵与温以柔早有了主仆情谊,也盼着大姑娘能多为自己打算。 但她又犯了难,若厚待大姑娘,对二姑娘来说,似乎又有失公允。 温以柔抬手,幽幽的开口道:“这些银钱是我的私房银子,与姑爷无关,他也知道成婚之时二妹妹几乎把全部财产都给了我,我们一家都是沾着二妹妹的光,更别说除了银钱之外的;因此,他不会有什么想法的。 再者,我为自己妹妹添置些家产,理所应当。我与二妹妹早已不分彼此,我的就是她的。 二妹妹向来不通庶务之事,就算出了宫,想要置办产业,一时半会儿也摸不着门道。京郊的庄子抢手得很,但凡一露面,转眼就被人买走。我若不趁早替她谋划,等日后二妹妹议亲出嫁,手里空空,拿什么傍身?岂不是更被人看低了去?!” 赵家权势滔天,连正熙帝曾经都忌惮三分,她从未想过妹妹会与这样的人家结亲。 就连她现在都觉得赵皇后应下这门婚事,都是别有所图,这桩婚事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既然妹妹已经同意,那她不能阻拦,但一定得多想些万全之策。 自家的孩子还小,尚有她和夫君护着,日后再攒银钱就是了。 可妹妹即将出宫,实在不能再拖了。 白洮策马回府时,角门檐下的灯笼已在夜风里摇晃。他瞥见自家院落透出的灯火比平日亮堂许多,窗纸上人影来回晃动,像是在清点着什么。 “掌灯!”他甩下缰绳,见有丫鬟举着灯笼匆匆跑来。 走进屋里,任由丫鬟卸下官服换下外衣 带着满心疑惑走进内室,只见温以柔正对着账簿皱眉,案头堆满银票地契。 白洮心头一紧,疾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家中可是出了事?” 温以柔抬眼望着他怔了怔,忽而笑了笑,:“无事,只是想着明日把原先看重的那处庄子买下。”说着,她转身从妆奁底层抽出账簿,烛火映得她眼底泛起微光,“相公,你近日多留意些,若有合适的宅子、铺面,价钱合适就收了。” 白洮看着妻子眉间的倦意,问道:“可是父亲母亲又说了什么?” 温以柔摇头,解释道“是二妹妹,今日进宫,她同我说今年可能,甚至应当会被赐下一门婚事,男方家中太过权势,我担心二妹妹没什么东西傍身,会被人看低了。” 白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问道,“可是安远侯?” 温以柔抬头,眼中闪过诧异:“相公如何得知?” 白洮轻笑一下,拾起案上茶盏,却发现早已凉透:“谁不知二妹妹与安远侯往来密切,京中能让你这般忧心的人家,除了安远侯府还能有谁?\" 温以柔轻叹一声,倚着雕花床头,窗棂外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眼中有些愁闷:“正是如此,安远侯府那般门第,若二妹妹没些傍身的,日后有什么事就捉襟见肘的。” 话音未落,白洮已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檀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放心,你手里银钱大部分都是二妹妹那些方子赚的,况且你此前不也同我说了,等二妹妹出宫之后这些都要还给她的。咱们做姐姐、姐夫的,自然不能贪了这些东西去。我会再寻些好东西给你添上,保证不让二妹妹受委屈。” 温以柔鼻尖发酸,抬头望着丈夫眼中跳动的烛火。 自家相公明白自己的意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夫妻就是应该这般同心协力,才能一块把日子过得好。 第709章 线索,鸿胪寺局面 第二日,赵锦年收到消息,便匆匆入宫。 温以缇早在偏殿候着,不等对方喘匀气息,便压低声音,将她昨夜串联起来推敲一宿的线索,同赵锦年讲了起来。 温以如托温以柔带的话里藏着两个玄机。 狗洞不仅是个地点,更指向瓦剌人频繁出入的暗桩,“通风报信”四字,分明暗示有人私通外敌。 还有负责沈判官家的沈姑娘,所代表的,又是两个线索。 “通敌卖国的细作”“潜伏已久” 不过这些线索指的到底是不是瓦剌?亦或是别国?目前还尚且未知。 温以缇还在猜想,姗姐儿有的灾星谣言,是不是温以如自导自演,只为了保护自己女儿。 如今把姗姐儿从险境中推出去,甚至让温老爷想办法将其寄记到温家名下,实则是借着温家的庇护求得生机,怕文家败露那日不被其牵连。 而温以如却固执地守在文家不肯离去的原因,那时只道是认了命,被欺负怕了。 如今想来,怕是温以如早已察觉端倪,却因尚未攥紧确凿证据,既不敢贸然撕破脸打草惊蛇,又想护住女儿周全。 这份隐忍,倒比想象中更重几分。 也就只有因着温以如和崔氏曾在甘州,一块经历过,过瓦剌兵临城下的那一面,以及得知甘州城和养济院,那场惊心动魄的细作潜入之事。 若是同旁人说了,是听不明白的。 温以如不敢向崔氏吐露分毫,是因为生怕一个不慎,便将整个温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通敌叛国的罪名,可是哪家沾上刀,哪家面对家破人亡、满门抄斩的下场。 直到温以缇回了京,温以如这才终于渐渐松开了紧咬多年的秘密。 是因为在温以如心中,除去祖父外,唯有二姐姐能够解决此事,甚至比祖父还要可靠。 那个当年在甘州那般危险的局面,都能化险为夷,这是温以如对温以缇深深的信任。 赵锦年听着温以缇的推断十分专注,时不时的点头赞同,他也是这般所想。 但还有个关键人物,那便是鸿胪寺少卿之妻的钟太太,文家嫁出的姑奶奶。 钟文两家走动极勤,都脱不了干系。 只因鸿胪寺是大庆与蕃国往来的部门,凡有外邦使节进京,必先至鸿胪寺安顿。 寺中官吏需熟稔各国礼仪规制,从朝见天子的站位、献贡的流程,到宴席座次、文书往来,皆要分毫不差,稍有疏失便可能引发邦交龃龉。 每逢庆典或战事议和,寺内便彻夜灯火通明。因此,钟家便是怀疑的对象。 鸿胪寺之前不过是仅列四品的衙门,掌管些朝会仪礼、宾客迎送的差事,在六部九卿间算不得起眼。 可近年来边疆战事不断,议和通商、遣使往来等事务纷至沓来,朝廷不得不将其擢升为三品衙门。 而作为正四品的鸿胪寺少卿,更是站在外交的最前沿,乃是最有可能接触到各国使臣的人。 而后,温以缇便同赵锦年说,让他派人尽量查查文家二郎,她怀疑文家二郎的行径,透着几分蹊跷。 少年成名秀才,如今却成日醉卧花楼,前后判若两人,这皮囊下藏着的,怕不是同一副心肝。 第一种可能,文二郎或许早已知晓家中不可告人的秘密却无力阻止,只能自毁声名,以堕落做掩饰。 就像春蚕吐丝裹住自己,看似作茧自缚,实则是困兽求生。 第二种便是他对温以如母女的苛待,未尝不是另一种保护。故意将她们推向温家,看似薄情寡义,实则是在为妻女谋一条生路。 赵锦年微微颔首,赞同道:“所言极是,此事确有几分道理。” 温以缇又开口道:“若能证实钟家与文家通敌卖国,最可行的方法便是,寻鸿胪寺另一位少卿出手,既让政敌自相争斗,又能给予添个立功机会,定会尽力而为。” 赵锦年听着温以缇这话,脸色神色突然有些不自然,温以缇察觉到异样,有些不解的问道,“怎么了,侯爷?” 赵锦年轻咳嗽一声道:“如今鸿胪寺另一位少卿,是你的故人,江恒。” “江恒?他爬得这般快?”温以缇语气中着实带着些意外。 赵锦年幽幽解释道:“之前江恒与晋元王府的毓敏郡主接亲后,他便升任迅速。从甘州监察御史回京任正五品礼部郎中,再到三个月擢升正四品鸿胪寺少卿...晋元王为这个女婿铺的路,可是直通礼部侍郎的位子。” 温以缇恍然,随即有些感叹的开口道:“不过二十余岁便能坐上四品官,可是天下男人做梦都想的,看来这晋元王府的东风,果然能送青云直上,江夫人美梦成真了。” 说到这儿,温以缇眉头突然有些紧蹙,眼底浮起疑云,直直看向赵锦年开口问道:“但有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陛下如此布局,究竟是意在提拔顾家,还是为宸妃和十一皇子筹谋?” 赵锦年轻轻摇头,神色高深莫测:“咱们这位陛下的心思,哪是轻易能揣度的?”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不过江恒升迁过速,未必是件好事。如今朝中非议不断,都说他德不配位。爬得太快、根基不稳,迟早要栽跟头。” 温以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么说,江恒如今处境微妙,此事倒可能成为他翻身的契机?”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找他。”赵锦年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温以缇面露疑惑正要追问,却见他偏过头避开视线,片刻后才沉声道:“没什么缘由,只是不想你再和他有牵扯。这桩事我自会处理,这个功劳,我不想让给别人。” 温以缇见状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眼波流转:\"原是侯爷在吃味。\" 赵锦年耳尖瞬间染上薄红,别过脸轻咳两声,他佯装镇定地整了整衣襟,目光却始终避开温以缇探究的视线:“莫要胡说” “不过我得提醒你,几位王爷和近来动作频频,新年宫宴上,务必多加小心。” 说罢,赵锦年又恢复了往日沉稳模样,只是耳后的红晕仍未褪去。 温以缇点点头,有些头疼的心中暗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710章 逐出宫,宫宴动手脚 就在温以缇对着文家与新年宫宴的繁务愁眉不展时,腊月廿九深夜的后宫突然炸开惊雷。 寒风裹着细雪掠过朱红宫墙,带着顾庶人被贬的消息,如冰锥般刺进众人耳中。 这位曾艳冠六宫的宠妃,就连贬为庶人都不是最惨的结局,竟被发往京郊皇家寺庙带发修行,永不得回宫。 温以缇很是意外,她最后一次见到顾庶人的时候,还听着她絮叨些疯言疯语,怎么转眼就落得如此下场? 而后后半夜,安公公才带着最新消息赶了回来。 原来随着除夕临近,七王爷近来在御前愈发恭谨,使正熙帝念起顾庶人昔日的婉转承欢,又因着顾家在朝堂势力渐盛,便动了为旧宠复位的念头。 因此,便召来顾庶人和七王爷一同用膳,谁成想没过多久,顾庶人同陛下竟争执了起来,她突然掀翻案几,她踉跄着扯散满头珠翠,玉簪划出的血痕蜿蜒在苍白的脸颊,用自残的方式来诉说自己的不公。 七王爷扑通跪地,额角磕出血印,苦苦哀求的声音混着瓷器碎裂声在殿内回荡。 正熙帝本就因着顾庶人突然发疯,以自残逼迫,龙颜大怒。 没有一个宫妃敢在圣上面前这般,如此,已是大不敬。 看着眼前凄厉的笑声里带着哭腔的顾庶人,正熙帝骤然阴沉的脸色,他俯视着披头散发的顾庶人,眼中只剩森冷:“既这般疯魔,太医院也不必白费功夫!京郊皇寺清净,便在那里安生养性,好生忏悔,休要脏了朕这后宫!” 说着,便有几个侍卫冲进来,架起又哭又闹的顾庶人往外拖。 七王爷追着哭喊,被侍卫死死按住,最终浑身脱力昏倒在地。 温以缇听着安公公说的消息,立即又问道:“可打听是因着什么而起了争执?” 安公公摇头,“陛下发了雷霆之怒,把当场伺候的宫人全扔进了慎刑司,连七王府的小厮都被堵了嘴,根本打听不到应着什么。就这些,还是由皇后娘娘留给大人的人口中得知的。” 温以缇才被赵锦年提醒,说几位王爷最近有了动静,今儿七王爷就出了事。偏偏卡在除夕家宴、大年初一的百官朝贺节骨眼上。 “肯定有蹊跷。”温以缇突然喃喃道。 顾庶人就算再疯癫,也不至于选在正熙帝示好时撕破脸。 温以缇的思绪猛地一顿,脑海中浮现顾庶人那日同她最后说的话。 “你也还是快些离开吧…” 离开哪里?是那间偏殿,还是这后宫?这句话难道早就藏着深意? 开头那两个字“你也…”,分明就暗示着有人已经动了异样的念头。 温以缇突然惊觉,这一切,会不会是顾庶人和七王爷早就谋算好?! 温以缇的心猛地悬了起来,若这真是顾庶人和七王爷精心谋划的局。 可原因呢?顾庶人为何非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逃离后宫? 她还记得顾庶人说的那句:“只要顾琦在东宫一日,她就能存活一日…但是她的孩子就不知道了?!!” 对,七王爷!顾庶人这是要保住七王爷! 温以缇拧着眉细想,能让七王爷陷入绝境的,无非是那把龙椅。 太子之位早已定下,若有人觊觎,势必会先对太子下手。 因此,恐怕顾庶人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正因如此,顾庶人才不惜自毁,用最决绝的方式离开后宫,只为给七王爷谋一条生路。 而顾庶人那句没头没脑的“快些离开”,很可能是在向她发出最后的警告。 难道当真在宫宴之时,又会发生什么意外?温以缇心中暗道。 随即她立即让安公公和徐嬷嬷动身。 “安公公,立即去司酝司找陈司酝一趟。” 宫宴最有可能做手脚的便是尚食局,而酒水和吃食这些入口之物,则是重中之重,很容易被被人下毒谋害。 “徐嬷嬷即刻去找范尚宫!” 天色已晚,就算后宫出了事,恐怕赵皇后故意不会理会,只能先找范尚宫商议,把她的猜测大概说一下。无论从前发生什么,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若是宫宴出了事,她们这些负责宫宴的女官,将会是第一个殃及的池鱼。 众人立即动身而后,温以缇坐在那还是想不明白,顾庶人为何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宫。 岂不是让别人有机可乘,有了嫁祸给七王爷的机会? 温以缇满满怀着心事和无从解答的疑惑,浑浑噩噩的到了天亮。 温以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眶,强打起精神,才唤来安公公与徐嬷嬷。 二人匆匆进来行礼后,安公公率先开口:“大人,按您吩咐寻着陈司酝…” 陈司酝一听尚食局可能遭人手脚,脸色当即就变了。连夜拽着魏尚食,加强警惕,还把尚食局翻了个底朝天,而后,果真发现了些疏漏之处。 尤其是司酝司准备的那些,本该用来调酒的酒水,被人整坛换了去,这些新换的酒水里掺的东西,单独喝或许无事,可两两相混、或是几种兑着,指不定就成了伤人的毒剂。 尚食局最讲究食物相克的门道,陈司酝也平日里没少敲打手下人,谁能想到竟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听说发现酒水被换时,那陈司酝腿都快软了,若是宫宴上出了事,她这个司酝怕是头一个要掉脑袋。 陈司酝还算机灵,记着温以缇托安公公的嘱咐,特意又去核对了宗室、太子和各位王爷的用膳单子。 但目前只查出酒水的问题,其他食材倒是没看出破绽。 不过即便查出酒水被调换,众人仍不敢有丝毫松懈。 若不是温以缇突然提醒,这些暗藏隐患的酒水恐怕早已送上宴席。 听着安公公汇报,温以缇却觉此事另有蹊跷。 为何被调换的酒水都在大臣与官眷份例里,宗室和王爷们的反倒无异? 温以缇转而追问:“这些相克酒水喝下会有何后果?” 安公公低头思忖片刻,赶忙回道:“陈司酝说那些换过的酒水最多让人腹泻不止,或是身上起满红疹,倒不至于危及性命。” 温以缇闻言眉间紧蹙,“这更不对劲了。” 她目光转向徐嬷嬷,后者立即压低声音开口道:“范尚宫让咱们稍安勿躁,说皇后娘娘已知晓此事,还特意吩咐您照日常安排行事。可奴婢瞧着范尚宫那脸色阴沉得很,八成是发现了什么隐情却不好明说。” 温以缇轻吐一口气,眼下这情形,实在不便去探究其中缘由,只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赵皇后对隐情只字未提,温以缇心中了然,应当是凭她当下的位份与处境,显然还未到能知晓内情的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她很快便推断出,此事背后牵扯的利害关系,怕是已超出她的能力范围,唯有静待事态发展。 温以缇唤来徐嬷嬷,后者手脚利落地帮她梳洗装扮停当后,她便脚步匆匆,朝着正熙帝的寝宫赶去。 按宫中惯例,除夕祭祀天地与祖先本是皇帝及宗室男丁之事,像温以缇这样的女官只需在傍晚主持家宴即可。 然而没想到正熙帝竟点名让她,今日伴驾。 第711章 表面无异常 从晨曦初露到暮云四合,温以缇寸步不离随侍正熙帝身侧。 祭祀典仪上钟鼓齐鸣,但她只是背景板,没有丝毫能用得到她的地方。 但尽管已经很没有存在感了,却依旧引得满朝侧目。 官员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混着袅袅檀香盘旋在太庙上空。 女官随驾祭祀本是违制之举,可当看清这女官是温以缇后,众人眼底的诧异转瞬化作了然。 这些年正熙帝为温以缇破的例早已数不胜数,此刻便有人暗自揣测圣意。 若是男女之情,二人年岁足可差辈,陛下怕是惜才。 而后便有人想起,太子与温以缇的传言,众人心中暗自猜测,莫不是陛下欲将这才貌出众的女官指婚给太子? 太子的正妃、侧妃之位早已满,温以缇身为宫中颇具声名的女官,背后又有日益得势的温家支撑,正熙帝即便有意赐婚,也断然不会做出轻贱之举,将她屈尊降格为区区侍妾。 温以缇恍若未觉周遭如芒在背的打量,她实在是没空理会。而是目光逡巡着诸王爷和太子的脸上。 他们的确不如从前那般,至少表面上维持的和睦假象已然碎裂,各自冷着脸,擦肩而过时连虚与委蛇的寒暄都省去。 唯有太子仍挂着标志性的随和笑意。 不过,人群熙攘间,十王爷还是瞅准了无人注意的间隙,向温以缇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温以缇不着痕迹地点头回应,佯装不经意地从十王爷身侧走过,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宫中恐生变故,务必小心。” 话音未落,已不着痕迹地融入往来的人群中。 而几位王爷中,最惹人注目的当属七王爷,他因昨日经历大悲,此刻面色苍白如纸,走路都是由内侍半搀着才勉强行礼。 反观正熙帝面色至少看不出来任何的异常或发生了什么,同往常没什么区别。 温以缇提这般全神贯注的姿态,倒让众人愈发笃定她是内定的皇家儿媳人选。 可细一琢磨,太子与五王爷、七王爷、十王爷皆已娶了正妃,若真有赐婚之意,温以缇怕是只能屈居侧妃或良娣之位。 而有人想起尚未婚配的十一皇子,难道圣意是要将这女官许作十一王妃? 很快,傍晚来临,宫中家宴准时开席。 与往年不同,今年正熙帝免去了几位阁老及一二品大员的陪宴,只道“初一还有宫宴,不必过于折腾。” 随着官员们陆续离宫,场内内烛火渐次亮起。 温以缇依旧托着浑身酸疼的身子,随侍在正熙帝身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宴席,不放过每一处动静,生怕出现异常。 而太子果然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对付,应当也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凡是入口的东西都十分谨慎。先以银针探入,见无异色才抿了一小口。 反倒五王爷毫无顾忌地大快朵颐,许是白日祭祀和禁军当差太过疲惫,他狼吞虎咽,丝毫不在意仪态。 而七王爷斜倚在软垫上,苍白的脸色在烛光下泛着青灰。他面前的玉盏里盛着清淡的羹汤,却只浅浅抿了两口便推到一旁。 只是时不时会有宫人捧着汤药上前,他都强撑着坐直身子,喉结微微滚动着将苦涩的药汁咽下,眉间因药味蹙起的褶皱久久未能舒展。 十王爷倒是记得温以缇的嘱咐,每道菜都只轻沾一点,却做出一副惊艳模样。 十一皇子歪靠在锦榻上,白玉碗里堆着剔好的鱼肉。 他时而皱着鼻子嫌弃:“这银鱼羹都凉了,成何体统!” 时而又百无聊赖地望着殿中央的歌舞,连连摇头:“今日的霓裳羽衣舞,倒不如上次的剑器行来得精彩。” 全然一副被宠坏的皇子做派,只是那不经意间审视众人的目光,又透着不符合年纪的深沉。 反观是三公主、四公主与六公主,似乎对宫中暗潮浑然不觉。 眉眼间尽是明快笑意,轮番围在正熙帝身侧卖乖献好。 已然出嫁的她们,比谁都清楚圣眷是立身之本,话语里堆满讨好,时而嗔怪父皇许久未召见,时而献上搜罗的稀罕玩意儿。 而面对太子时,三位公主的热络更添三分。 三公主主动聊起太子年少时的趣事,四公主则是同太子妃拉着家常,不住打听东宫琐事。 六公主在旁不住应和,眉眼弯弯尽是笑意,但她不经意间流露的眼神,还是藏着几分对两位姐姐直白奉承的嫌弃。 几位公主心里都明白,未来新帝登基,自己的富贵尊荣全仰仗眼前这位储君,自然要将奉承话都说得熨帖。 表面上,家宴依旧流淌着融融暖意,众人十分融洽。 正熙帝笑意盈盈地将各菜时不时命内侍送往各官员府宅里,又笑着逗弄膝下孙辈,引得满堂笑声 赵皇后则是在一旁,适时应答附和着正熙帝的话。 第712章 又是新年 除夕之夜的家宴竟比温以缇预想的还要平静,但温以缇却始终不敢松懈半分,之后当她不经意间与不远处的赵锦年对视时,只见对方微微点头,眼神里透着安抚。 温以缇心下顿时一松,明白了他的暗示,至少今夜,不会再生变故。 子时的钟声准时响彻宫阙,新岁终至。 一众皇室宗亲等人纷纷举杯,向正熙帝祝贺新年。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中,温以缇提暗暗松了口气,终于要结束了! 就在众人欢呼庆贺时,温以缇突然感到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赵锦年正看着她,嘴唇轻动,无声地说了句“新春快乐”。 让温以缇不禁想到,当年和赵锦年在养济院共度新年的样子。 温以缇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涟漪,嘴角不自觉扬起,也以口型回应了一句“新春快乐”。 赵皇后静静的将这些收进眼底。她唇角微勾,目光重又落回正熙帝身上,仿佛方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宫中家宴结束,温以缇拖着整日操劳后疲惫不堪的身子,缓缓走回住处。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腰间因整日侍立而抽痛的旧伤又隐隐发作。 夜色深沉,月光洒在宫道上,映出她孤单的身影。因着需整日随侍帝后左右,按宫中规矩不得携带近身伺候之人,安公公与徐嬷嬷只能留在居所。 温以缇倚着朱漆廊柱缓了缓神,她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去年此刻。她还能与阿芙、徐嬷嬷、安公公、晴姐姐,还有香巧、影一影二,小勇、周爷爷以及养心院的众人,热热闹闹地共度除夕守岁。 可回京这短短数月,像是被人硬生生拉长了年岁。 权谋暗涌、人心诡谲,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温以缇紧了紧外裳,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除夕夜,竟比寻常人家的寒夜还要冷上几分。 不过,温以缇转念一想,出宫的日子近在眼前,甚至已经见到朝思暮想的亲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她心底的热意。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一股力量从胸腔腾起。 只要能护着家人、守住所牵挂的人,再多艰辛都值得。她握紧拳头,无论前路如何,都要咬牙坚持,相信终会等来否极泰来的那一天。 温以缇推开院门,发现屋内漆黑一片,唯有门缝里透出几缕若有似无的光晕。 她轻轻转动门闩,刹那间,暖黄的烛火骤然亮起,映得满室通明。 徐嬷嬷、安公公、常芙、温晴等人都在,眼底盈满关切。 桌上摆满了温以缇爱吃的糖醋小排、桂花糖糕等。 “大人,新春快乐!”众人异口同声的祝福响起。 他们模仿着温以缇往日过节时的模样,声音里藏不住的兴奋。 温以缇站在门口,鼻尖陡然泛起酸涩。她红着眼眶,嘴角却高高扬起,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前:“新年快乐!” 老天奶还是眷顾她的,至少无论经历什么,一直有人陪在她身边,真好! 第713章 殁了 除夕夜的喧嚣渐歇,因累了一天,温以缇同大家庆祝一番后,便草草洗漱后昏睡了过去。 然而,这新年的第一天清晨便不会消停。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温以缇是被门外的嘈杂之声吵醒,微微睁开眼,轻咳两声。 安公公与徐嬷嬷几乎是立即推开门冲了进来,许是一直在等着温以缇苏醒。 两人脸上皆笼着层凝重的霜色。 “大人,顾庶人殁了。”安公公立即同温以缇说道。 温以缇猛地撑起身子,整个人瞬间清醒,“你说什么?” “刚接到消息,顾庶人昨夜在京郊皇寺…”安公公咽了咽唾沫,“被人活活勒死!” 温以缇攥紧锦被,指节泛白,立即又问道:“可有自尽痕迹?” 见安公公摇头否认,“所有的痕迹都指向是有人蓄意谋害顾庶人致死。” 她眉间骤然拢起,“蓄意谋害...”温以缇喃喃重复。 温以缇脑中的雾水越来越多,这顾庶人这就没了,她怎么就死了? 还不是自尽,竟是被人害死,到底是什么人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到底是因为什么?到底又是发生了什么? 随着温以缇陷入沉思,安公公一边又开口说着:“七王爷得知噩耗后,顶着刺骨寒风,在乾清宫外跪到天光亮起,他膝盖处早已洇出血水,仍不停叩首求见陛下,可陛下始终闭门不见。末了七王爷突然踉跄着栽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如今昏迷不醒,太医院轮番诊治,都说,情况不妙…”他声音戛然而止,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温以缇望着窗外尚未褪去的夜色,喃喃道:“新年第一天就见血光,这宫里怕是要变天了。” “宫中已经起了谣言,说是大凶之兆!陛下认为七王爷冲撞了新年吉兆,龙颜大怒。”安公公又道。 听到安公公的话,温以缇心中泛起一阵寒凉的兔死狐悲之意。 这顾庶人好歹曾经是四妃之一的贤妃,宠冠后宫,育有成年的王爷,如今突然间遇害,竟是个这样的局面。 正熙帝竟连理都不理会,甚至都没有想为她的死弄个清楚。 温以缇不禁在想,那如今在北方边境镇守的顾世子得知这个消息后,又该如何想? 她还记得顾世子离开之时,还在恳切的同她说,希望今后她和七王爷母子之事能够翻篇,不要再计较。 可如今,他在北疆浴血奋战,心中一直所守护的却已经出了事,顾家那边又该是什么样的动静? 温以缇曾对顾世子抱有根深蒂固的偏见。甘州的败绩,粮草被夺的折损,再加上背后顾家的原因,让她对这位顾世子的印象不是很好,甚至敌对。 然而真正与顾世子打交道后,才明白,人心中的成见不过是座大山。 她从未与顾世子有过任何实际接触,所有的负面印象不过是因着各种各样的因素。 接触后才发觉,顾世子有着武将特有的磊落性子,心思澄澈,行事做派直来直往,从不兜圈子,有话直说的坦荡让温以缇屡屡意外。 温以缇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正所谓人死如灯灭,无论曾经她与顾庶人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恩怨,如今都已烟消云散了。 而没过多久,常芙也从房里赶了过来,温以缇见她的神色如常,没有多说什么。 更令她意外的是,常芙竟主动提起那人的死讯。 她一边还像往常一样和自己为自己梳妆,一边幽幽开口:“姐姐,你说我现在该是什么想法?她死了,这一切是不是都过去了?” 温以缇望着镜中交叠的身影,指尖轻轻按住常芙的手:“那些不是早就已经过去了吗?不过阿芙,过往的事可以了结,但你所受到的伤害不会消失。不必强迫自己,阿芙,人是要往前看的,那些经历只会让你愈发的坚强,不会轻易被人打败。” 常芙望着镜中温柔的面容,眸光渐渐亮起:“我懂了,姐姐。” 而后常芙又破天荒的同温以缇说了一些顾氏当时还是贤妃的时候的事。 而温以缇听着听着,立即问道:“阿芙,你是说,她们二人几乎每日都会起争执?” 常芙认真点头:\"那时皇后娘娘身子康健,妃嫔们日日去坤宁宫请安。至于更早,我虽不曾亲见,但宫里人私下说过,两位娘娘时常吵得不可开交。” 她忽然凑近,压低的嗓音里带着疑惑,“可说来奇怪,姐姐,她们看似水火不容,却从不会真正撕破脸。那些争吵......”常芙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后吐出一句“倒是有规有矩的。” 温以缇抬眼看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她们是故意做戏?像是为了吵而吵?” 常芙重重颔首,“就像江家那位......明明都是七王爷和十一皇子的表兄弟,平日里虽与七王爷来往频繁,关系亲密。但也几乎未听闻他与十一皇子有任何交集。”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从未听闻过。” 按理说,血亲之间,无论亲疏,关系如何多少会有些风声传出。可江恒与十一皇子之间,竟连只言片语的传闻都没有。 江恒到底是江家血脉,虽与永宁伯爵府世子之位失之交臂,可嫡出身份摆在那儿,又与晋元王府联姻结亲,往后爵位花落谁家,谁能说得准? 宸妃和十一皇子,无论是从血缘,还是说实际情况,都比顾庶人和七王爷对江恒要来得更加亲密。 寻常世家子弟,哪怕是点头之交,也会传出些只言片语,可他们......就像刻意划清界限。 第714章 母亲,孩子 果不其然,温以缇之后刚梳妆完,就被赵皇后宣召,看来今日又是不得消停的一天! 所幸这次能带上身边的人,于是徐嬷嬷、安公公,甚至常芙都一同前往,只有温晴今日因司酝司事务繁忙离不开人,没有同去。 临行前,温以缇再三叮嘱温晴,在让她在今日的宫宴上多加小心,少说…也要少做,能不沾手就不沾手,免得招惹麻烦,并且替自己跟陈司酝说一声。 毕竟温晴如今最要紧的,是要安安稳稳的等着出宫。 随后,温以缇来到坤宁宫,常芙等人被拦在外面等候,温以缇独自走了进去。 只见内室中,赵皇后由宫女伺候正在梳妆,范尚宫和梅宫正在一旁候着。 温以缇上前行礼道:“臣见过皇后娘娘。”接着又对着范尚宫和梅宫正行礼。 赵皇后见状抬眼,语气轻柔的说道:“来了。”然后收回视线,再次开口道:“顾氏的消息,知道了吧?” 温以缇点了点头:“是,臣一早睡醒便接到了消息。” 此时赵皇后梳妆已接近尾声,她挥了挥手,宫女匆匆都退了下去,场中便只剩下范尚宫、梅宫正和温以缇三人。 范尚宫上前搀扶赵皇后起身,走到一旁的桌前,而后示意温以缇坐下说话。 温以缇目光下意识看向站在赵皇后身后的梅宫正和范尚宫二人,又即刻敛回视线,在赵皇后对面落座。 待赵皇后慢条斯理的喝完桌上的汤药,将青瓷碗轻轻搁在案上,抬眼望向温以缇,目光沉静如水:“这事,你怎么看?” 温以缇挺直脊背,迎着赵皇后审目光,沉声道:“顾庶人这招弃车保驹,用的高明,只是臣实在没想到,她竟甘愿将自己推至风口浪尖,置生死于不顾。” 在这世道之中,名节于女子而言比性命,尤其是出身世家勋爵的贵女,更是将清白视若珍宝。 可如今,一个身份尊贵的宫妃竟愿意将自己沦落得如此下场。 说白了,就是一旦传出宫妃在外遇害的消息,众人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必然是那些不堪的揣测。 她是否被玷污?是否已失清白?这些污名就像毒蛇般缠绕着她,无论生前何等风光,死后若无人为其洗刷冤屈,便只能带着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而在温以缇看来,生命无论何时都值得珍惜,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艰难的处境也该拼尽全力寻一条生路。 况且顾庶人牵挂诸多,实在不该轻易放弃自己。 正因如此,才更让温以缇深感意外。 没错吧,当时温以缇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追问安公公有无自杀迹象。 安公公说目前透露的消息,现有线索皆指向被谋杀,毫无自戕痕迹。 可来坤宁宫的路上,温以缇越想越觉得不对,依旧以自戕的情况来推断,结果竟将好些个疑惑的地方理清了。 最后,直到看见气定神闲的赵皇后后,温以缇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一来若是被人谋杀,赵皇后再不济也不会如此淡定,二来她突然间问自己如何看此事,肯定是其中必有蹊跷的。 毕竟一个宫妃的被谋害,正熙帝再怎么不管,身为后宫之主的赵皇后,也得装模作样,面上做出雷霆之怒的姿态,即刻下令彻查,不然就是赵皇后的失职。 赵皇后静静听完温以缇的回答,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赞许。 一旁的范尚宫与梅宫正二人却面露惊色,对视一眼后,目光齐刷刷落在温以缇身上,眼中满是意外。 温以缇所说的这些,也是在她们同皇后娘娘说完后,才渐渐的反应过来。 可她们多大的人?温以缇多大的人?竟能看的这么透彻。 只见,赵皇后语气轻柔却不失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循循善诱:“你说的很对,但你却忘了,顾庶人无论身处哪种境地,她最割舍不下的,是母亲这个身份。” 赵皇后目光深邃而悠远,“为人母者,自孩子呱呱坠地那刻起,心便系在了孩子身上。在这后宫,顾庶人初入宫时,自有她的谋划与使命。可当孩子到来,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野心、算计,在孩子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为了护住自己的骨肉,能舍弃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赵皇后的声音渐渐低沉,话语中饱含着对天下母亲的悲悯,也暗含着对顾庶人抉择的了然。 赵皇后引导的目光袭来,温以缇接着话缓缓展开分析。“所以,顾书仁自戕做出被人谋害的假象,实则都是为了保住七王爷。她很清楚,唯有牺牲自己,才能为在东宫的顾侧妃、顾家,还有顾世子,毫无顾忌地辅佐太子殿下。 七王爷早已是被舍弃的棋子,若继续觊觎皇位,不过是自取灭亡。倘若顾庶人母子继续留在这漩涡中心,待太子殿下坐上那个位置,也始终难逃清算,性命不保,她深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机会难得,必须快刀斩乱麻。 “至于为何要伪造他杀假象,其中更是大有深意。\"温以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宫妃自戕乃是大不敬之罪,定会牵连整个母族。而伪装成他杀,既能让七王爷痛心疾首,在除夕这样的重要时候扫陛下的兴,引得陛下厌恶,更能让其他王爷和太子彻底放下戒心,不再将七王爷视为威胁。如此一来,既保全了母族,又达成了她想要的目的。毕竟,作为母亲,她既想保护家族,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走上绝路。” 赵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中满是赞许地望着温以缇,轻轻颔首道:“很好。不过,还有吗?”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温以缇神色微怔,睫毛轻颤,垂眸陷入思索,一旁的范尚宫与梅宫正面面相觑,眼中尽是困惑。 这下连她们都不知皇后所言何意。 片刻的沉寂后,温以缇忽然抬眸,“七王爷缠绵病榻,怕也是顾庶人的手笔。” 她顿了顿,“人死如灯灭,反而容易激起陛下的恻隐。七王爷当年也因过失触怒陛下,甚至导致腿脚残疾,可陛下即便当时雷霆震怒,可毕竟是亲儿子,心底难免会泛起怜悯,陛下依然为七王爷寻了大夫,给其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更何况顾庶人与陛下多年的情分,在人死后会发生更大的作用,因此,保不准陛下会念着七王爷的可怜处境,再给几分翻身的机会。 唯有缠绵病榻、药石罔效,方能让七王爷彻底退出夺嫡之争。重病且被厌恶的王爷,可比再格外动手抹除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增添没必要的麻烦,更能打消旁人的戒心。” 第715章 棋局,教导,众官员出事 温以缇连珠炮般将自己的见解倾泻而出,尾音尚未消散,室内便陷入短暂的寂静。 范尚宫和梅宫正二人,皆是一脸怔忡地望向她,相较之下,赵皇后眼中迸发出的欣赏之情却再也难以遮掩。 “你说的很对!”赵皇后立即开口道,“果然是一点就透的伶俐人,本宫没看错人!”赵皇后倾身向前,紧紧盯着温以缇,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温以缇每次的观念都让人耳目一新,每次的脑袋转的之快,也让人惊讶。 赵皇后知道温以缇不笨,但仅仅自己一点拨,就能立即意识到其中关键之处,这般悟性着实罕见。 赵皇后想着思绪却已飘远,当初若真要了这丫头的命,岂不太可惜了! 甚至她忽然明白为何年儿总说,比起娶一个有背景有家族助力的女人,不如娶温以缇这种本身就是个助力。 温以缇浑身透着股劲,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般依附家族,倒像是能托着旁人青云直上的东风。 因此,赵皇后心中原本萦绕心头的顾虑与不甘,随着同温以缇的接触也渐渐消散,也越发的愿意教导她。 赵皇后露出一抹淡然的笑容,随即语气柔和的对着温以缇开口道:“莫要轻视任何人守护珍视之物的决心。有些人平日里看似蠢笨冲动,可一旦涉及至此,便能瞬间权衡万千利弊,想出滴水不漏的对策。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聪慧机敏之辈,而是被执念驱使、不惜一切的人。” 温以缇不可察地挺直脊背,迎上对方严厉的的目光,“记住,无论何时都要留三分余地。手中若无底牌,背水一战不过是死路一条。” 温以缇怔愣片刻,随即抬起头时,眼尾漾起清浅笑意,与赵皇后目光相撞。“是,这也是臣一直记在心中的话。” 赵皇后听后,唇角的弧度先松了半分,眼尾细纹里漫出极淡的暖意,看似清冷,却带着破冰的温度。 温以缇的笑意则藏得更浅,唇角刚扬起半寸,便被她压进眼底,化作粼粼的波光。 二人这笑里藏着的,是彼此间不必言说的默契。 殿内清早还未熄灭的烛火缓缓摇曳,范尚宫与梅宫正望着面前相对而坐笑着的二人,一时有些恍神。 光晕中赵皇后与温以缇的身影在地面上交织,竟隐隐叠出半分相似的轮廓。 这般神态,让二人仿佛从温以缇身上看见多年前初入宫中的赵皇后,亦是这般风华正茂,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掌控与筹谋。 而赵皇后此刻的模样则又像是几十年后的温以缇,有着历经沧桑的沉稳和岁月沉淀的锋芒。 此刻两人神态如出一辙,一个是浸着时光的古玉,温润中暗藏锋芒,一个是初出鞘的宝剑,锐利中透着灵动。 二人仿佛看到了过去与未来的映照,年少与迟暮的共鸣。 因着初一正熙帝要前往太和殿接受官员朝贺。待朝贺仪式结束返回内宫,跟着赵皇后一块便接受后妃、公主、王爷们的拜年之礼。 没过多久,范尚宫和梅公正先后请辞离开。所以,今日赵皇后无需像昨日那么繁忙,温以缇也能连带的跟着清闲一些。 范尚宫同贵妃一块掌管后宫大小事务,梅宫正同样事务缠身。因此,没多久就离开了坤宁宫,只剩下温以缇在一旁。 梅宫正临走前忽然抬眼,目光在温以缇身上凝了一瞬,那眼神极深,而后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定与范尚宫一同离去。 范尚宫似有所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梅宫正,见她神色如常,便继续前行 。 只是不知为何,她心里莫名泛起不安,心跳也不自觉加快,隐隐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因着时间还有一会,温以缇同赵皇后一块简单用了用早膳。 赵皇后执帕拭了拭唇角,忽而抬眼笑道:“陪本宫下盘棋吧。” 温以缇立即应着,随即上前搀扶着赵皇后,搀扶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她下意识的看了过去。 只见赵皇后她神色如常依旧往罗汉床去。 温以缇收回视线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赵皇后。 那冷意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温以缇心中一沉,此前宫中盛传赵皇后病重,她还以为是掩人耳目,此刻看来,即便不像传言那般危急,状况也不容乐观。 短短几步路,赵皇后的呼吸已变得粗重。 坤宁宫的宫女疾步上前,双手捧来乌木棋盘与青玉棋盒。 温以缇见状,忙上前接过棋盘稳稳置于罗汉床畔的矮几上,又利落地取出棋笥与棋枰。铺展棋布。 待一切安置妥当,赵皇后倚着明黄缎绣牡丹的靠枕,唇角噙着一抹温柔浅笑。 她的目光掠过棋盘,又落在温以缇低垂的眉眼上,眸光流转间似有深意,幽幽开口道:“本宫先来吧。” 只见黑子落定,清脆声响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温以缇执白子应招,目光不经意扫过赵皇后腕间金镶玉凤镯,那镯子往日戴着松松垮垮,此刻竟死死箍在腕骨上,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你觉着这人心博弈之术该如何明了?”赵皇后指尖捏着白子,在棋盘上方悬了一瞬,落下时突然开口道。 温以缇落子的手顿了顿,棋子在掌心转了半圈,不紧不慢的开口道:“皇后娘娘,人心如这棋局,看似随性落子,实则步步藏锋。” “那你可看清哪些是弃子,哪些又是活子?”赵皇后忽然轻笑,眼尾细纹里藏着经年的沧桑。 温以缇看着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恰似错综复杂的关系,点了点头开口道:“自然,有些人表面与你谈笑风生,但转眼就能在背后捅刀,弃子乃是毫无价值,活子乃是彰显自己价值。” 赵皇后笑着点头,落了一子道,“听其言,更要观其行。”赵皇后腕间镯子与棋盘相撞,发出清越声响,“利益当前,誓言可比鸿毛还轻。这话,本宫也同年儿说过。” 不知不觉棋局渐入尾声,温以缇额角沁出细汗。 赵皇后落子越发迟缓,指节泛着青白,却仍执着将黑子摆成困龙阵。 温以缇盯着棋盘中央,喉间发紧,只因她快输了。 赵皇后的棋艺不差,比起正熙帝旗鼓相当,让温以缇很有压力。 温以缇神色凝重,已经来不及分心去面对赵皇后的话和揣测她的神色。 赵皇后看着温以缇这样,浅浅笑了下,就在白子即将触到棋盘的刹那,她忽然停住 望着僵持的棋局,“棋艺不错,说明你心思够细。” 赵皇后指尖一转,本该绝杀的棋子轻飘飘落在边角,“有时看似无用的闲子,实则在为大局埋线。” 温以缇盯着那枚意外的黑子,开始思索起来,赵皇后也不催促而是静静地的等着。 而后突然,温以缇眼前一亮,展开笑颜,眼底腾起锐利锋芒:“娘娘既已布下迷阵,臣便索性将计就计。” 说着温以缇指尖捏起白子,在棋盘上方划过半道弧线,落子如流星坠地,看似突兀的一步,却精准勾连起边角残子。 原本被压制的白子骤然化作游龙,反将黑子重重围困。 棋盘上胜负已定,赵皇后望着逆转的局势,凤目里泛起微光。 她抬手轻抚棋盘,“好个将计就计!能在本宫的杀局里另辟蹊径,你这心思当真是滴水不漏。” 她忽然轻笑,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赏,“这满盘棋子,倒成了你的嫁衣。不错,不错!” 温以缇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棋盘上黑白交错的胜负,在她眼中却映出赵皇后刻意留手的痕迹,看似轻描淡写的落子,实则暗含杀机,若非对方有意收敛,自己怕是连这反败为胜的机会都没有。 但温以缇很快振作精神,另辟蹊径本就是她的长处,不该如此。 “多谢皇后娘娘手下留情。”温以缇开口道。 赵皇后轻轻摇头,抬手示意起身,温以缇立即上前搀扶,触到她依旧冰凉的指尖。 “本宫留不留手,自己心里清楚。”赵皇后倚着她的手臂缓缓站起,眼中扫过满盘棋局,“不过你的表现,倒让本宫很是满意,今后莫要让本宫失望。” 温以缇明白,赵皇后这盘局一是在试探她的应变,也二是暗含着提点。 温以缇立即回道:“皇后娘娘今日的教诲,臣定当铭记于心。” 她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隐隐约约的钟鼓声。 赵皇后侧耳听了片刻,神色平静道:“陛下那边快结束了,咱们动身吧。” 温以缇随着赵皇后朝着坤宁宫的朝拜殿处走去,厚重的朱漆宫门缓缓闭合,却挡不住配殿的寒暄交谈之声。 正熙帝年事渐高,后宫妃嫔们也都霜染鬓角,便是贵妃在一众宫眷中已算年轻的了。 曾与一开始陪着正熙帝的旧人,如今十不存一。 赵皇后叹了口气,望着鎏金香炉飘起袅袅青烟,恍惚间竟与多年前的香雾重叠。 思绪正飘远时,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范尚宫脚步匆匆走了进来,额角沁着薄汗,“皇后娘娘,出事了!” 赵皇后转过头,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范尚宫立即回道“今日百官朝贺时,半数官员递了病假折子。余下强撑着的大员们,还未行完三跪九叩大礼,便接二连三地倒下了!” 赵皇后问道:“具体多少人?” “四品以上大员足足十七位!”范尚宫声音发颤,“就连内阁钱首辅都在朝贺时口吐白沫昏厥,连抬都抬不起来!五品以下的官员更是不计其数,此刻太和殿外乱作一团!” 她膝行半步,压低声音道:“这些突然病倒的大臣,皆是昨夜刚受过陛下福泽的。” 温以缇闻言浑身一震,也就是说,这些出事的官员都是昨夜被正熙帝赐菜的! 赵皇后皱着眉,语气则是笃定道:“陛下定是无碍的。” 哪怕赵皇后如今不能侍寝,但想除夕守岁与初一等重要之夜,正熙帝向来歇在赵皇后宫中的。 若正熙帝也出了事的话,那范尚宫此刻怕不是来报信,而是该催赵皇后即刻赶往太和殿了。 范尚宫闻言面色一白,“是啊,臣也想不通,昨夜陛下亲手赏赐的菜,都是验毒时都毫无异常,陛下自己也尝了几口,为何单单那些受赏的大臣会出事?” 温以缇则是在一旁缓缓开口道:“皇后娘娘,御膳出宫后,从宫宴现场到大臣府邸,沿途经许多人手、查验多次,若有人蓄意而为,大可在运送途中动手脚。” 温以缇好歹一同协助后宫庶务,自然清楚御膳赏赐的流程。 从御膳房起锅,到太监宫女层层传递,再经查验出宫,每个环节都该滴水不漏。 可如今十几位大臣在朝贺时轰然倒地,而那些毒菜,还都是从正熙帝手中递出的! 寒意顺着温以缇脊椎爬上后颈,那岂不是代表,很有可能是冲着正熙帝来的! 温以缇不敢再想,正熙帝差点出了事,雷霆之怒下,只怕连一根错漏的线头都能扯出一众人等,牵连颇广! 这是温以缇最担心的,她怕身边的人沾上此事。 温以缇余光瞥见范尚宫那张素日沉稳的脸此刻毫无血色。 对方与自己一样,正被同一个念头吓住,范尚宫承担的责任可比自己要大得多。 还有贵妃! 温以缇眉头紧皱,心脏怦怦直跳,想到了一个可能,该不会是冲着她们来的吧? 这场大祸一不小心便会像瘟疫般蔓延,将身边所有牵连者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应着温以缇的话,三人对视一眼、这个猜测虽未证实,但她们都已认定。 出了这么大的事,恐怕正熙帝是没有心思受后宫众人朝拜的。 因此赵皇后便差着宫女开口道,“叫外头候着的都散了,把今日之事如实相告,叮嘱她们谨言慎行,莫要被人当了刀子使。” 宫女闻言一怔,旋即福身行礼,匆匆而去。 赵皇后此意、说是提醒,实则暗藏敲打,谁能保证,这场祸事背后没有后宫之人推波助澜? 第716章 里应外合 当前朝官员接连出事的消息传入后宫,各宫主子们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如霜。 行礼告退时,众人眼神闪烁,各怀心思,皆是匆匆离去的慌乱。 先是顾庶人出事,如今又是前朝官员,这个年怕是难以安宁。 她们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各自宫殿,立即严令宫女太监仔细搜查每个角落,确保不会混进什么别的东西,生怕卷入这场未知的祸事。 就在各宫人心惶惶之时,又一道消息传来太子出事了!与那些前朝官员的症状如出一辙。 太子是在朝拜完从返回寝宫更换衣裳时突然发作的。虽然看起来发作并不严重,但这消息还是让众人心中猛地一沉。 连储君都遭此毒手,幕后黑手的手段之狠辣,可想而知。 昨夜宫宴上,太子可是处处小心谨慎还是中了招? 温以缇得知太子的消息时,看了一眼赵皇后的脸色。 见她嘴角却突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顿时起了疑惑,暗自思索起来。 赵皇后敏锐地察觉到温以缇的异样,轻声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温以缇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皇后娘娘,太子...莫不是自导自演?” 赵皇后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你倒是反应快。” 温以缇闻言,暗暗松了口气,还真是这样。细想之下,太子这招也挺高明的,前朝大臣接连出事,一旦陛下下令彻查,后宫必然也会被卷入其中。 太子明知道此事可能冲着自己来的,哪怕自己安然无恙,也得来装病以求自保。 温以缇双眉紧蹙,终究按捺不住满心不解,直言问道:“皇后娘娘,太子妃当日分明也在旁侍奉用膳,这...” 话未说完,其中深意已不言而喻。 若太子是佯装中毒,却独独撇下太子妃置身事外,岂不是徒留破绽? 赵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转而向那宫女扬了扬下巴:“东宫除太子外,还有谁中了毒?” 宫女慌忙屈膝行礼:“回娘娘,还有...还有太子殿下新宠的那名侍妾,就是不久前太子殿下宠幸的宫女,她也同太子是一样的症状。” 赵皇后看向温以缇悠然开口:“就算是家宴之上,太子宠爱哪个侍妾本就是人之常情。太子妃向来谨小慎微,用膳时浅尝辄止,而那宫女急于讨好,难免贪多。” 话音未落,温以缇已恍然顿悟,原来这“中毒名单”里暗藏玄机! 即便是装病,也得装的理所当然。虽说太子妃是正妻,但明眼人都都看到了太子宠幸那名小侍妾,冷落太子妃。 若是把那个侍妾落了,岂不是就是自行暴露了? “只是苦了太子妃。”温以缇心中轻叹。 堂堂正宫嫡妻,经此一闹,太子对她的冷落怕是要成宫中笑谈,哪个女子能咽下这口羞辱? 赵皇后倚着软垫,明白温以缇唏嘘着什么,似笑非笑道:“这后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体面?不过是各人在戏里,扮好自己的角色罢了。” 赵皇后凤目微抬,再次看向那宫女,声音不疾不徐:“春晚那边如何说?” 宫女忙开口道:“回皇后娘娘的话,春晚传来消息,太子得知风声后,第一时间给她灌了药,才让她有了如今这番中毒模样,她已留了底。” 温以缇闻言震惊地看向赵皇后。 只见对方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错,春晚是本宫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 温以缇心中暗惊,没想到赵皇后竟早早在东宫布下眼线。 赵皇后指尖轻叩鎏金扶手,吩咐道:“传信给春晚,让她查清太子将药渣藏在何处,她不是没什么事吗?” 宫女领命,“是,春晚吐了一半出来,症状不重,一半是做样子,定能完成皇后娘娘的差事。”说着便退下了。 温以缇试探着问道:“皇后娘娘,您这是要让太子将计就计?” “既然太子为求自保演了这出戏,本宫自然要顺水推舟赵皇后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至于陛下会不会生疑...那便不是本宫能左右的了。” 温以缇立刻赞道:“皇后娘娘高明!” 陛下正在彻查此事,若在太子宫中搜出毒药,岂不是自投罗网。 温以缇又忍不住追问道:“皇后娘娘,您说,这毒究竟是谁下的?” 赵皇后目光幽深,明白温以缇话中意思,她先缓缓摇头,而后开口道:“不是本宫,想必是逼顾庶人自尽的那个人所为。” 温以缇神色凝重:“可对方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冲着我们来的?” “若真是针对本宫,又何必牵连贵妃?” 这三人分属不同阵营,若将都卷入其中,闹得太明显,温以缇点点头,开口道“那目标恐怕便是太子殿下。” 七王府内此刻一片狼藉,七王爷脸色惨白如纸,发着高热却拼命挣扎着要下床。 七王妃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泪水把衣襟洇出大片水痕:“王爷!您现在去就是不要了性命,难道要让母妃白白丢了命吗?” “都怪我!都怪我!”七王爷齐王突然暴喝一声,双眼通红布满血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我无能!是我害得母妃落得这般下场!我空有七尺之躯,却不能护母妃周全,纵苟活于世,亦与行尸走肉何异?” 七王妃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双手死死按住七王爷颤抖的肩膀:“王爷!您不能这么想!您还有我,还有孩子们,还有整个七王府,母妃牺牲自己,就是为了护住咱们这一脉!若您此刻冲动行事,才是真的辜负了她用命换来的周全!” 她眼眶通红,泪水啪嗒啪嗒砸在绣着金线的裙摆上,“咱们不过是棋子,一旦贸然落子,整个七王府都要被碾作齑粉啊!” 七王也喉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他当然明白这些道理,可胸腔里翻涌的恨意烧得他双目赤红。 仰头望着帐顶暗纹,他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太子!” 那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刃,在寂静的寝殿里荡起森然寒意。 过了许久,七王爷紧绷的身子突然松弛下来,靠在床榻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外祖父、外祖母那边...可有消息?” 七王妃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颤,垂眸犹豫片刻才开口:“他们…只叮嘱您安心养病,还说舅父会为母妃主持公道的…” 话音未落,七王爷突然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笑,滚烫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枕巾上洇出深色痕迹:“原来如此...到底是弃了我这枚废棋,转而投向太子了。” 七王妃慌忙跪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王爷莫要灰心!您是堂堂王爷,岂会比不过一个东宫侧妃所出?只要留得青山在...” 七王猛地睁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良久才沙哑着嗓子道:“听说...前朝官员接连中毒?” 七王妃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点头。 “扶本王起来。”七王突然掀开锦被,挣扎着要坐起,病弱的身子却晃了晃。 他死死攥住床柱,指节泛白:“取笔墨来!我要写封信送去给…宸妃” 前去调查此次一众前朝官员中毒的太医院的众太医们,跪在地上一排。 为首的太医院元使捧着染着药渍的验毒呈文,开口道:“启禀陛下,经查证,一众前朝官员确系中毒,所幸毒量尚微,臣等已拟好药方,只需将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他话音一顿,“唯有钱首辅…因年事已高,加之除夕夜蒙圣上赐菜,独食陛下亲赏所涉毒物量远超常人,如今毒性入髓,纵使施救及时,恐也难挽...折损寿数。” 正熙帝猛然拍案而起,鎏金龙纹案几上的茶盏应声碎裂。 明黄龙袍随着帝王震怒剧烈翻飞,龙目圆睁似要喷出火来:“朕亲赐的御膳竟成了杀人凶器?!这分明是有人借朕之手,行刺百官!” 正熙帝周身腾起凛冽杀意,青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不对,这是要行刺朕!” “传朕旨意,即刻封锁后宫!自皇后以下,所有宫嫔、宫眷、宫人皆要彻查!胆敢有半点隐瞒,株连九族!” 正熙帝一声令下,内廷、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后宫,搜查令似雪片般飞散至各宫。 当装着暗青色药粉的琉璃瓶,在东宫某处夹层被翻出时。 太子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中衣,挣扎着从病榻上撑起身子,连虚弱的伪装都顾不上维持,手指死死攥住床幔:“不可能!孤明明已派人将痕迹清理干净,这怎会在此?!” 他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溢出失控的质问,“到底是谁在栽赃!” 可正当太子方寸大乱时,又有消息层层递进。 当听闻各处乃至御膳房都陆续搜出同样的毒物时,他紧绷的肩膀突然松弛下来,指尖颤抖着捂住心口,似哭似笑地瘫倒在枕上。 当各宫均搜出毒物的消息传来,赵皇后突然一愣、与温以缇对视的瞬间,两人眼底皆是惊讶。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好像早已脱离了掌控。 未等赵皇后细思其中关节,司礼太监已捧着明黄笺诏前来——吉时将至,陛下命皇后随驾前往祈年殿,为新岁祈福。 而本该位列首座的太子还有七王爷如今已不在场,取而代之的是五王爷昂首阔步的身影。 他身着蟒袍,腰间玉牌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身后十王爷垂眸敛目,十一皇子则不时偷瞄正熙帝神色,三人姿态各异,却都透着股微妙的躁动。 正熙帝望着五王爷刻意挺直的脊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平日里叽叽喳喳,卖弄乖巧的公主们此刻皆敛了锋芒。 回宫的鸾轿里,温以缇突然说道:“皇后娘娘,您说此事会不会...” “你是说老五?”赵皇后骤然打断,凤目微眯。 随即思索片刻后道:“他执掌禁军多年,如今虽然没有管辖之权,但若想在搜查之时动手脚并非难事。可后宫戒备森严,他不可能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做出此事,即便有婉淑仪也不可能...” 话音戛然而止,赵皇后眼中寒芒大盛,“除非,有手握之权的人里应外合!” 温以缇浑身一震,与赵皇后对视,今夜的宫宴,怕是来势汹汹了! 当将各处搜出毒药的折子呈至御案,正熙帝忽然发出一声冷冽的嗤笑,连太子那点装病的把戏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正熙帝突然沉声道:“传旨下去,今夜宫宴,除钱首辅外,所有中毒官员、皇子皇孙,一个都不许缺席!便是老六和老七抬也要给朕抬过来!” 旨意如惊雷般传至东宫时,太子正握着青瓷茶盏佯装服药。 听闻圣谕,他猛然捏碎茶盏,“到底是谁!”他踹翻手边的檀木小几,珠翠琳琅的摆件散落满地,“是老五那个蠢货?还是谁?” 徐婕妤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又复位成了徐贵嫔。 六公主也如愿能叫一声母嫔,如今因着宫宴,她带着孩子和驸马在徐贵嫔的宫里,想着一块前往。 “母嫔,您说那顾氏...到底是被谁害的?”六公主话音未落,徐贵嫔猛地转身,“休得再提!陛下都已盖棺定论,你一个嫁出去的公主,何苦触这霉头?” 她瞥见女儿眼底的失落,语气又软下来:“贤妃风光了半辈子,到头来不也落得那般下场?咱们母女能平平安安,便是福气。” 六公主轻叹一声,“当年她多威风啊...” 徐贵嫔伸手轻抚女儿脸颊,“你如今有了自己的小日子,何苦掺和这些腌臜事?只要你与驸马恩爱,日后同新帝交好...” 六公主突然开口问道,“那母嫔你呢?你在宫里该怎么办?” 徐贵嫔看向她说道,“只要你好,我在这宫里便还能有些底气,不至于被人欺了去。日后再和新帝关系处的不错,他总能给我几分薄面。” “可谁知道日后坐上那位置的是谁?”六公主突然打断,“就连太子…都说不准,七皇弟又已失势。母嫔你可别忘了,五皇兄身处禁军,十一皇弟好歹是伯爵府出身,他们两个不可能就这么甘心。” 说着,她突然压低声音,神色紧张,惊呼一声“母嫔,您说会不会是他们...” 徐贵嫔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女儿的嘴。 第717章 口舌之争 夜幕如墨,沉沉压在皇城上,宫墙内,盏盏宫灯虽明,却难掩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与不安。 今夜的宫宴却已如期而至,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那些昨夜中毒的官员,哪怕虚弱得连站稳都难,只要还能喘气,都被正熙帝召进了宫。 就连三处公主府也未能幸免,三公主与四公主虽只是略有不适,却也脸色苍白,强撑着前来。 唯有六公主运气不错,因觉得菜品不合她口味,那些菜肴都没动过。 白日的时候,京城街巷如煮沸的汤锅般喧闹。谣言裹挟着暗潮汹涌而起,当年册立太子时钦天监观测的星象,连同当年各地发生的异象,被人们翻出来反复议论。 “紫薇星周围,黑云蔽日,星芒晦暗不明!” 其旁异动,本预示着王朝根基或有不稳之兆,街头巷尾窃窃私语,都在猜测此次或许与太子又脱不了干系。 因着太子本人也出了事,这股消息隐隐抑制了住,可流言终究还是顺着宫墙缝隙,飘进了宫里。 各处都查到毒药痕迹,尽管有谣言传进,正熙帝倒是没降太子的罪。 太子便以为逃过了一劫,此刻他半倚在软垫上,装出虚弱模样,看着比他还严重的七王爷,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些人还想算计他,不过是多年前玩剩的把戏,妄图动摇他的储君之位。 他们也不想想,今时不同往日,自己早已不是初登东宫时羽翼未丰的模样。 而太子妃则在一旁垂眸敛目,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她不是感觉不到大家都在针对东宫,太子那些藏在话里话外的埋怨,字字句句都刺向她娘家没能耐,可她能做什么呢? 整个殿里,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实则暗潮涌动,谁都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太平 。 五王爷斜倚在鎏金蟠龙柱旁,望着殿内众人各怀心思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底尽是不屑。 忽而他偏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角落。 十王爷正端着茶盏,和王妃二人夫妻和睦,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 而十一皇子稚气未脱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天真,却不知这懵懂表象下藏着多少心思。 五王爷眸中闪过一丝狠厉,在他看来,如今诸多兄弟中,最具威胁的当属这个看似单纯的十一弟,不过......还不是时候,最主要的还是太子! 看着众人那副虚弱模样,赵皇后便吩咐,今日宫宴,酒水都便免了,多上些养胃滋补的汤羹药膳。让所有宫人都仔细着,若有半点差池,严惩不贷! 宫宴众人纷纷到场,官员命妇们身着华服,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心底却都翻涌着同一道暗流,那便是今夜会发生什么? 街头巷尾关于太子的流言已然甚嚣尘上,可陛下却始终未发一言。 温家众人候在侧殿时,连呼吸都透着紧绷,很是担心温以缇的安危,待看见站在赵皇后身边的她时,不禁松了口气。 常芙垂着眉眼,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混入温家眷属的队伍,停在温老爷跟前,她敛衽行礼时广袖轻垂,压低声音道:“温家爷爷,姐姐让我捎句话,让诸位莫要忧心,只是今夜恐生变故,还请务必照看好家里人,莫要分散走动。” 说着她抬眸瞥向殿内方位,“温家席位安排在内侧,有禁军看守,也好有个照应。” 温老爷望着眉眼间依稀可辨的幼时轮廓的常芙,下意识抬手要抚她发顶,指尖悬在半空才惊觉对方已成为个大姑娘了,转而重重拍了拍她肩膀:“好孩子,缇儿有你帮衬,我这颗心也能踏实些。宫中人多眼杂,你自己也千万当心。” 常芙仰起脸,眸光被烛火映得发亮,温老爷还这么担心自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点头:“温家爷爷放心,我定护好姐姐周全!” 而不只是温家人,东平伯爵府白家、崔家,连同与温家沾亲带故的彭家等亲眷,温以缇都悄然调至连廊下的席位。 此处毗邻禁军驻守,一旦有变,便是离庇护最近的所在。 各家也都发现了其中的微妙,因此纷纷庆幸,好在他们宫里也算是有人罩着,温以缇这手安排,倒比那些爷们儿还周全。 温以缇垂眸掠过众人神色,忽而瞥见对面的温以柔。两人目光相撞时,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早在入宫前,温以缇便快马加鞭给大姐姐、大姐夫递消息。 白洮担任兵马司指挥使,今夜他若是运作得力,想必也能获得不少的功劳。 宫宴若生变故,京中宵小定会趁机作乱。 丝竹声骤然响起,十六名舞姬踏着《霓裳羽衣》的节拍鱼贯而入,水袖翻飞出漫天云锦。 正熙帝斜倚在九龙沉香榻上,望着席间推杯换盏的群臣,神色依旧,甚至还时不时的同几位官员们说说笑笑。 今夜的酒水都已更换,群臣们的也皆换成了清润果酒。对尚未痊愈的官员们来说,倒也不伤脾胃,因此,他们心中暗暗感谢着赵皇后。 他们白着脸,拿着手微微发颤,却仍要堆起笑容回应圣意。 乐声婉转间,温以缇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老位置的赵锦年。 两人隔着半殿烛火对视,赵锦年微微颔首,今夜无论发生何事,虽说赵锦年如今没有兵权在,但只要他护住赵皇后和正熙帝,一切就不会乱。 随着羯鼓骤响,一曲《秦王破阵乐》轰然奏响。 十二名乐工击缶而歌,金钲与玉磬交织出铿锵之音。 殿内众人或抚掌应和,或低眉沉思,唯有正熙帝仰首饮尽杯中酒,烛火在他眼角刻下深深阴影,让人看不清喜怒。 舞袖翻卷,乐声震天,整个殿内恍若被一层虚幻的华美包裹。 宫宴行至过半,太子望着觥筹交错的众人,见依旧无事发生,便消去了胆怯,再次心生得意之心,先前紧绷的脊背逐渐放松。 他望着不远处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微弱的七王爷,眼底闪过一抹轻蔑,端起盛满果酒的琉璃盏,缓步踱了过去。 “七弟身子不适,还是少用些酒为好,哪怕是那些女人们喝的酒。”太子居高临下地睨着七王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免得又出什么事,都怪在孤的头上…就像那个蠢女人一样。” 七王爷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骤然泛起病态的红晕,指节因用力攥着桌沿而泛白,青筋在薄皮下突突跳动。 他仰头望着面前的太子,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太子这是何意?” 七王妃慌慌张张上前搀扶,美目圆睁,毫不掩饰地瞪着太子,眼中满是敌意。 太子见状,发出一声嗤笑,袍袖随意一甩:“怎么,孤说错了?那般不守贞洁、污了皇家名节的女人,连父皇都已厌弃,七弟还是趁早明哲保身为好。” 他故意拉长语调,“不然,看看顾家是帮谁,到时候你这王位都不一定坐的稳了。” 十王爷原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闻言猛地抬头。 他望着太子泛红的脸颊、眼底不正常的狂热,心中警铃大作。 太子虽平素骄纵,却也不至于在满朝文武面前说出如此失智之言! 他不动声色地瞥向太子握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再结合那反常的亢奋神态,心中顿时了然。 七王爷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指尖染上一抹血痕,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本王的母妃遭遭歹人谋害,至于这歹人是谁,还未查清,太子言之凿凿,难道你同这小人有什么关联?亦或是知晓些什么?” 不等太子反驳,七王爷又冷笑一声,声音虽虚弱却字字如刀:“臣弟的母妃出身侯爵府嫡女,总好过某些人,生母不过是卑贱的奴婢,就算认了已故的淑妃为母,骨子里的腌臜也洗不干净。” 他刻意拖长尾音,“更何况,连自己生母都能抛却的人,又谈何品性?” “你!”太子的脸涨得发紫,脖颈青筋暴起,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旁传来。 “七弟说得有理。”五王爷慢悠悠地踱步而来,眼中闪烁着看戏的兴味,“太子一向贤明,最是厌恶这等忘恩负义之徒。” 五王爷斜睨着太子涨紫的脸,眼尾勾起一抹讥诮:“哪怕插上了鸡毛,也始终变不了凤凰,更别说成龙了,太子你说对吧?” 十一皇子眨着湿漉漉的杏眼,摇摇晃晃挤到五王爷身侧,鬓边垂落的玉坠随着动作轻晃:“五哥,你方才说什么鸡呀凤凰的?” 他歪头打量着面色铁青的太子,忽然拍手笑出声来,清脆的少年音色,在殿内格外刺耳,“啊!我懂了!太子今日这身织金蟒袍配朱红玉带,可不就像只总爱抖着尾巴、扯着嗓子打鸣的大公鸡?” 说罢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粉雕玉琢的脸上尽是天真无邪的笑意,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几位王爷好歹平日表面上还能装装样子,如今倒是装都不装了,彻底同太子撕破脸皮。 太子见状咬了咬牙、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地步。 “够了!”太子突然暴喝,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他皱了皱眉,后知后觉地晃了晃有些发晕的头。 不知为何,往日里对这些含沙射影的讥讽,他早练就了刀枪不入的脸皮。 可今夜好像是烛火晃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七王爷暗指星象的冷笑、五王爷轻蔑、十一皇子童言无忌的嘲弄,竟如附骨之疽般钻进耳膜。 那些话化作无数细小的银针,顺着血脉往心口钻,搅得他喉头发腥。 让他更加奇怪的是,这二人平日里在他面前也算是装的不错,怎么今日这般有底气了。还有,他方才说那些话不过是心里想着,怎么不知不觉就说出去了? 喉间火烧般干渴,太子一饮而尽手中的酒,却浇不灭胸腔里翻涌的躁意。 五王爷见状抚掌大笑,“太子莫急,您再不济也是储君。只是不知这储君之位,还能做到几时?” “住口!孤再不济,也轮不到你这草包指手画脚!记住,见了孤,你永远得行礼!”太子厉声道。 七王爷眼中映着流转的烛火:“紫薇星周围黑云蔽日,星芒暗晦不明...”他咳得蜷起身子,“可见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刺入太子最隐秘的忌讳。 太子握着琉璃盏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出青白,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住口!”琉璃盏裹挟着劲风破空而出,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狠狠砸向七王爷。 鎏金盏口擦着他耳畔飞过,重重撞在蟠龙柱上,迸溅的碎片划伤他的脸颊,血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滚落。 七王爷却不闪不避,仰头露出带血的笑,眼神里满是挑衅:“太子这是做贼心虚?” 没等太子开口,七王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那声音尖锐如裂帛,直刺得太子太阳穴突突跳动,他下意识捂住耳朵踉跄后退,金丝绣线的袍角扫翻了案上的青瓷香炉。 殿内众人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正在演奏的乐师们呆立当场,琴弦上的余韵戛然而止。 “七哥!七哥你怎么样?”十一皇子跌跌撞撞扑到七王爷身侧,绣着金线云纹的衣袖沾满血迹。 他仰起带着泪痕的小脸,杏眼里蓄满控诉:“六哥,七哥病体未愈,你怎能下此狠手?”少年的嗓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殿内激起阵阵回响。 七王妃抓着七王爷染血的衣襟,指甲深深掐进绸缎,美目含泪,哀戚中带着几分控诉:“太子殿下!王爷与您可是手足,就算言语失当,道个歉便是!您身为储君,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她突然剧烈抽噎,将七王爷半垂的身子搂进怀中,“看看他这满身血污,分明是要置人于死地啊!您这般行事,叫旁人如何信服太子仁德?” 百官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太子只觉后颈发凉。 七王爷苍白的脸上血迹蜿蜒,碎瓷划破的伤口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白,本就病弱的模样此刻更显凄惨。 他张了张口,喉间却像被一团浸了毒的棉絮堵住,辩解的话语卡在舌尖发不出声。 就在这窒息般的寂静中,一道沉雷般的怒喝突然炸响:\"放肆!\" 第718章 弹劾太子,迁怒 殿内弦歌骤停,玉盏坠地的脆响刺破死寂。 七王爷半张脸被碎瓷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明黄龙纹御毯上,朝服皱成一团,狼狈至极。 十一皇子和七王妃神色紧张,七王爷瘫软在他们怀中,面色如纸,额角还沾着方才争执时甩落的酒液。五王爷僵在原地,很是震惊。 太子衣上还沾着酒渍,缓缓回头,正对上满殿惊惶的目光,以及正熙帝暴怒的模样。 正熙帝双目圆睁,周身威压如乌云压城:“朕尚在此,你便如此不顾手足之情!当着满朝文武羞辱同胞兄弟,太子,你当真让朕寒心!” 话音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被斥责的太子面色煞白,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着,张了张口却只发出破碎的音节,最终只是无力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他的蟒袍上,洇出深色痕迹。 太子妃见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青丝散落肩头:“父皇明鉴!殿下今日贪杯过甚,一时失了分寸。平日里他待诸位皇子仁厚慈爱,勤政良德...”她叩首时额间凤钿撞出脆响,“还望父皇念在殿下往日勤勉,莫要错怪了他!” 正熙帝冷哼一声,袍袖狠狠甩过,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温以缇垂眸看着太子,随后与赵锦年交换的眼神中尽是疑虑。 以她对太子的了解,此人虽资质平庸,却向来谨小慎微,怎会在如此场合犯下这般致命错误? 正当气氛凝滞如冰,有位御史上前朗声道:“陛下!太子当殿持盏掷伤秦王爷,分明是久居东宫,渐生僭越之心!” 有人附和道:“陛下!兄弟阋墙乃皇家大忌,太子竟当殿掷盏伤亲王,此等暴戾之举,岂配承袭大统?“兄道友,弟道恭”,今观太子所为,德行有亏,何以表率宗室、教化万民?” 而太子一党先是神色骤变,彼此交换着慌乱的眼神。 眼见局势急转直下,为首的官员立刻稳了稳心神,带头高声进言:“陛下息怒,此事必有蹊跷!太子殿下素日仁厚,今日定是酒意上头才失了分寸!那些弹劾之词,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殿下绝无僭越之心啊!” 可攻击太子一党的人,又怎么可能会放弃?接连开口说道。 “陛下,太子私纳宫女为妾,强夺掖庭女子,此等行径与昏君何异?更罔顾嫡庶之礼,纵容侍妾骑乘太子妃鸾驾,当街冲撞中宫仪仗!若非色令智昏,怎会做出此等悖逆纲常之事?臣请陛下彻查此事,还太子妃一个公道!” “陛下,此前钦天监所说天象,自去年冬至以来,荧惑守心之兆频现。今又值除夕宴饮,太子与那侍妾中毒,此乃天谴之象!天不佑失德之人,若不早做决断,恐酿大祸!” “臣附议!近来朝中数位大臣相继中毒,症状竟与太子侍妾如出一辙。民间早有传言,说是天象示警,太子德行不称东宫之位,才招致天怒。陛下若再姑息,恐寒了满朝文武之心,更失天下民心!” “陛下,太子主理户部期间,私改赋税制度,致使国库亏空!臣查得账目,有半数税银去向不明,此等贪墨之罪,岂容轻饶?” “前日工部呈送的赈灾粮册,太子批注竟与户部存档相差十数万石!如此中饱私囊之举,实乃国之蠹虫!” 殿内之上,弹劾之声如汹涌潮水,将太子淹没在众人的声讨之中。 很明显,太子这番失仪之举,恰给了政敌绝佳的攻讦机会。一波接着一波,众人踩着他的错处穷追猛打,恨不得借此将太子彻底拉下马。 这般周密的攻势,倒像是早有人暗中筹谋多时,只等太子露出破绽,便立即收网。 太子踉跄地摇着头,嘴里不停呢喃:“不...不是这样...”可那些弹劾的桩桩件件,又确实都是他做过的事。 他满心皆是不解,与侍妾的私密之事,怎么会被人知晓?怎会此刻被人抖落得一干二净? 冷汗顺着脊背滑入腰带,他猩红着眼扫过阶下众人,最终停在瑟瑟发抖、惊慌失措的太子妃身上。 怒火烧得他理智全失,太子下意识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出。 太子妃单薄的身躯被踢得飞出去,重重撞在柱上,额角瞬间渗出鲜血,珠翠散落一地。 “贱人!都是因为你!”他目眦欲裂地咆哮着。 太子实则是在怨愤、迁怒,若太子妃有足够能力,若岳家势力足够强大,自己又怎会被如此逼入绝境? 太子当众责打太子妃的举动,瞬间点燃众怒。 满朝文武皆倒吸一口冷气,就连太子一党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 赵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厉声喝道:“放肆!来人!太子疯魔,将他拿下!” 话音刚落,有宫人将太子压住!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第719章 助太子夺得皇位! 文武百官屏息敛声,无论私下,再怎么不堪,但好歹一同出列宴会,本是彰显皇家和睦的场景,装也得装出样子! 可太子突然暴起,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竟伸手狠狠推搡太子妃。 众人还未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太子更是变本加厉,对着太子妃又打又骂,那狰狞的面容、失控的举动,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储君形象判若两人。 太子妃踉跄着摔倒在地,发髻散乱,珠钗掉落,脸上满是惊恐与委屈。 太子挣扎着压着他的宫人们,双目通红,口中不断叫嚷:“放开!放开孤!孤是太子,你们这些狗奴才!胆敢对孤动手,孤要将你们统统处死!” 那癫狂的模样,让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颤。 太子一党的官员们呆立当场,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 他们完全傻了眼,太子此刻竟如疯魔一般,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完全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为太子辩解。 而早就对太子心怀不满、暗中弹劾的官员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们怎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连忙开口,神色激动,言辞恳切:“陛下!您亲眼所见,太子在这朝堂之上,大庭广众之下,都敢如此殴打、羞辱太子妃。如此暴戾无德之举,难以服众!可见平日里,他又该是何等暴虐之人?这样的人,如何能肩负起江山社稷的重任,又怎配为太子?” “是啊,陛下!太子方才口出狂言,对陛下、对满朝文武皆是大不敬之罪。此等行为,严重违背了皇家礼仪和君臣之道。太子之位,关乎国本,如此德行有亏之人,实不可担当太子之位!” 一时间,弹劾太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龙椅之上的正熙帝。 太子妃跌坐在地上,她苍白的指尖死死抠住青玉地砖,喉间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殿下......”她勉力撑起身子,云肩滑落露出半截皓腕,鬓边残余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摇晃,“快放开太子!这是储君!” 侍卫们如临大敌的手仍死死扣住太子双臂,那人却像困兽般疯狂挣扎,蟒纹袍服被扯得歪斜,露出颈间狰狞的青筋。 她踉跄着扑过去,发间玉簪在混乱中狠狠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掐金丝纹的裙摆蜿蜒而下,在满地碎玉般的月光里晕染成妖异的暗红。 自从踏入东宫那日起,她的命运便与太子牢牢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才太子失控时暴戾的模样,那些恶语相向、毫不留情的举动,像锋利的匕首狠狠剜着她的心,恨意如同毒蛇在胸腔游走。 可她深知,此刻若不站出来维护,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于是她强忍着满心怨愤,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坚定无比:“快放开太子殿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带着无奈与决绝。 温以缇此刻终于察觉到了,她死死盯着太子通红的双眼、脖颈处若隐若现的诡异青斑,以及那完全丧失理智的癫狂举止,瞳孔猛地收缩。 这分明是中了幻毒的症状,她的老套路啊!!! 不然,就算再蠢的人也不可能当着陛下面,和宫宴之时做出这般蠢事。 此时,只见正熙帝突然冷声开口道,“宣太医!” 裘总管当即弓着腰,尖着嗓子吆喝身边小太监:“还愣着作甚!” 几个小太监连滚带爬跌出殿门,脚步声在长廊里越传越远。 赵皇后挑了挑眉,的确,太子这般的确像着中毒。她看了眼身边的正熙帝后,“来人,将太子扶至坐席,未经太医诊断,任何人不得妄动。” 随着一声令下,禁军侍卫迅速围拢,他们动作谨慎,却将太子牢牢控制住。 太子仍在挣扎嘶吼,披散的长发下是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孔。 太子党的官员们如梦初醒,“陛下明察!太子殿下素来仁厚,定是遭奸人算计!”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请陛下立即彻查太子今日所进饮食,定能找出幕后黑手!” “昨日寿宴便有毒杀之事!如今宫宴又生变故,这分明是要动摇国本!” 人群中,不知谁说了一句,这话仿佛点燃了满殿官员,顿时炸开了锅。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有人慌忙抠着喉咙干呕,有人打翻案上茶盏,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中,一时间杯盘碰撞声、惊呼声、咳嗽声交织在一起,生怕又中了毒! 没错,太子这般肯定是中毒了,而他们昨日本就是收到陛下的赐的菜而中了毒,如今再次上演,他们不得不怕。 因此所有人都心怀余悸的纷纷催着吐,原本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乱作一团。 短短两日,接连在重要场合生出事端,这背后,明显是司马昭之心,一心想造反呀。 封锁殿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裘总管立刻尖锐的嗓音刺破混乱。鎏金兽首衔环的朱漆大门轰然闭合,禁军甲胄相撞发出铿锵声响,立在门前。 呕吐声、哀求声与弹劾声此起彼伏。有官员扶着柱子剧烈干呕扫过满地狼藉的酒盏。 有官眷瘫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攥着丝帕捂住口鼻。 而依旧有官员涕泪横流“陛下开恩!太子殿下定是遭人暗算!” 就在这混乱至极的瞬间,原本在角落候着的舞姬们突然变了神色,柔若无骨的腰肢骤然绷紧,水袖翻飞间寒光乍现! 为首的红衣舞姬,袖中软剑如灵蛇般刺向身旁的文臣。 她身后二十余名舞姬同时发难,素白罗裙下竟藏着短刃,发间珠钗也成了致命凶器。 就在舞姬化作刺客的刹那,乐池内的编钟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 原本垂眸抚琴的乐师们猛地掀翻金丝绣帘,藏在广袖中的弩机\"咔咔\"作响,青铜箭镞泛着幽蓝的光芒。 箜篌后转出十余名壮汉,手中青铜长戈横扫而过,将躲闪不及的侍卫斩于阶下,飞溅的血珠染红了绘着《万国来朝图》的屏风。 “奉太子殿下之令!”一名戴着狰狞面具的乐师挥剑挑翻御案,“助储君坐稳皇位!” 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中,四十余名叛党从乐坊暗处涌出,他们手持环首刀,刀刃在烛火下映出森冷的光,如同潮水般涌入混乱的人群。 文臣们慌乱奔逃,官帽官靴散落一地,有的被长刀逼至墙角,颤抖着举起双手,有的试图跳窗逃生,却被箭雨射落在雕花窗棂上。 三名义愤填膺的御史刚要举笏板斥责,就被叛党用绳索套住脖颈,生生拖进血泊。 为首的叛将一脚踩住挣扎的御史,刀尖抵在他喉间狞笑:“还敢弹劾太子?今日就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这朝堂的主人!” “助太子殿下夺得皇位!”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响起,数十名刺客突然高举滴血的兵刃,他们如嗜血的恶狼般在人群中穿梭,刀剑每一次挥砍都激起血花飞溅。 刺客们狞笑着追逐奔逃的身影,剑尖挑开官员的锦袍,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太子殿下要的是这江山!你们这些绊脚石,今日都得死!” 殿内乱作一团,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兵器碰撞声。 另一边,还有刺客组成方阵,踏着满地碎玉般的琉璃灯盏,气势汹汹地朝着龙椅逼来。 “护驾!”禁军统领大喝一声,带着亲卫挥刀迎敌。 第720章 守护 翰林院侍读学士袁家,虽品级不过从五品,却因着翰林清贵的身份,自带几分文雅矜贵之气。 加之府上出了位太子妃,这层皇亲的光环,更是让袁家身价倍增。 每逢朝廷宫宴,袁家的席位总紧邻受圣上眷顾的权臣贵胄,席间觥筹交错,谈笑晏晏,外人看来,当真是风光无限。 也正是因着太子妃这层关系,袁家得以从籍籍无名之辈,一跃而入京城上流高门之列,跻身世家大族的圈层。 朱门高挂,车马盈门,平日里往来的皆是达官显贵,贺喜的帖子、拜会的名帖更是纷至沓来。 然而,这表面的荣光背后,却藏着袁家难以言说的苦楚。 风光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内里的无奈与心酸,唯有自家人知晓。 自从家中女儿嫁入东宫,这\"清贵\"二字渐渐变了味,在外人眼中,他们不过是攀附皇亲的投机之辈。 陛下赐婚时,袁家纵然满心不愿,也只能叩谢天恩。 当初六王爷尚是闲散皇子,与袁家往来时还带着几分礼贤下士的风度,那时袁家确实盼着女儿能嫁得良人,家族也能跟着沾光。 可自六王爷被册立为太子,一切都变了。 如今的太子一心拉拢手握实权的勋贵,对翰林之家冷眼相待。 太子妃在东宫备受冷落,幽居深宫无人问津。袁家深知女儿的处境,却只能把心疼藏在心底。 皇室婚约如同枷锁,除非陛下恩准和离,否则稍有异动便是抗旨大罪。 可今日宫宴上,太子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折辱太子妃。 袁家众人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几次想冲上前理论,却又生生忍住。 他们明白,此刻多一句辩解,日后太子便会变本加厉地为难太子妃,为难袁家。 因此,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却无能为力。 当太子皂靴重重踹在太子妃身上的刹那,袁家长子猛地掀翻案几,青玉茶盏在金砖上碎成冰裂纹,他赤红着眼便要冲上前,却被袁老爷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后领。 \"父亲!他欺人太甚!\"他的的声音带着愤怒和不甘,喉结剧烈滚动着。 袁太太攥着丝帕的手不住发抖,绣着并蒂莲的绢子几乎要被绞碎,“老爷.....”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袁老爷盯着殿中央蜷缩的女儿,太阳穴突突直跳,牙关咬得发颤:“不可!”沙哑的低吼里,“不然你姐姐的苦就白吃了…我们袁家也大祸临头了…” 触怒太子,不必其亲自动手。他手底下的势力,便能如豺狼般扑向袁家。袁家不过是翰林清贵,在这些面前他们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为了护住满门,袁老爷只能把愤怒藏在心底,背后却对着祖宗牌位,将牙咬得生疼。 就因为这些,往昔与袁家诗酒相交的书香之家,清贵之家,如今见了面都刻意避开眼神。 翰林同僚装作没看见,世交子弟路过府邸绕道而行。那些自诩清高的文人,背地里嘲讽袁家为求富贵攀附权贵,丢尽了读书人的风骨。 不过靠女儿讨好太子,哪还有文人气节? 这些闲言碎语像刀子般扎心,但袁老爷只能咬牙维持体面,他明白稍有退缩,整个家族都将陷入绝境。 这时,殿内突然传来金铁相击之声。刺客闯入,寒光闪烁的弯刀直指高台上,袁家所在的东侧席位因靠近御座,瞬间被侍卫围成铜墙铁壁。 袁家长子却趁着混乱,猛然撞开护驾的羽林卫,将踉跄的太子妃拽入袁家的防护内。 与此同时,西侧的温家、东平伯爵府白家与崔家、彭家等,也因温以缇精心安排的位置,在第一时间被禁军层层护住。 因着多是文官门第,唯有东平伯爵府白家以武勋立世。白伯爷虽说年纪大了,但好歹也是会拳脚功夫的,因此毫不犹豫站在了白府女眷前面。 赵锦年几乎在同一时刻飞身而出,落在温家席位前。崔氏攥着绣帕的手猛然松开,眼中迸出惊喜:“安远侯!” 只见赵锦年按同崔氏和温老爷等人行了一礼,“诸位莫慌,有本侯在。” 崔氏望着杀来的刺客,急得开口道:“侯爷,咱们这边人多,您快去护驾,缇儿也在那边呢!” 温以柔听着这话,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以为,母亲知道了妹妹与赵锦年的隐秘。 赵锦年却沉稳摇头,“皇后娘娘和陛下身边守卫森严,您放心。况且温大人应变之能不输武将,自保绰绰有余,不须我多此一举。” 赵锦年语气中满是对温以缇的信任和自豪。 “我既应了护你们周全,便不会离开半步。” 这是赵锦年在来之时,答应温以缇今夜一定护好温家众人! 而温老爷他们知道赵锦年和温以缇的关系,微微颔首间,但目光却不自觉扫向赵皇后身侧的温以缇,满是担忧。 正熙帝前禁军如铜墙铁壁层层环绕。 五王爷、十王爷、十一皇子早已机灵的挺身而出,而七王爷因旧伤未愈,动作比兄弟们慢了半步,却仍是踉跄着扑到正熙帝身前。 他苍白染血的面容,因用力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正熙帝望着这个被自己斥责的儿子,心中不禁有些动容。 混乱中,太子彻底失了仪态,如疯魔般在殿内狂奔嘶喊。 因场面失控无人管束,他的举止愈发癫狂。太子妃无奈求情,袁家众人实在看不下去,最终冒险出手,将失控的太子强行带至安全处。 五王爷好歹在禁军中历练多年,此刻鹰目扫过混战的人群,“七弟、十弟、十一弟!”他朗笑一声,声震殿宇,“今夜便以敌首为彩头,看看谁能在父皇面前拔得头筹!” 虽然他们进殿之时未曾佩戴兵器,但寻几个趁手的还是来得及,他率先而动,抄起被掀翻的榆木长凳,凳腿粗壮结实,如棍棒般横扫,木屑飞溅中打断敌人兵器,再猛地砸向对方膝盖。 十王爷已经旋身扯断悬挂的竹卷帘,将坚韧的竹条拧成锁链状,缠住刺客手腕后猛然发力,竹条绷直的脆响混着骨头错位的闷哼。“五哥这提议倒是有趣!” 十一皇子早已按捺不住,箭步冲向廊下兵器架。 混乱中虽无佩刀,他却扯下宫灯上的鎏金长链,链尾铜坠在掌心转得嗡嗡作响。少年郎眉眼飞扬,转头向龙椅方向喊道:“父皇母后放心!儿臣这条链子,定能捆住十个八个贼子!” 七王爷因旧伤未愈,动作稍显迟缓。他踉跄着夺得,被五王爷打倒在地上刺客所携带的短刀,尽管面色苍白,眼中却燃起熊熊战意,断喝一声便将冲来的刺客逼退。 此刻,后宫妃嫔与公主们瑟缩在正熙帝与身后,宸妃攥着珍珠流苏的手指微微发白,却仍踮脚扬声喊道:“我儿!万不可让你父皇失望!” 婉淑仪也随即对着五王爷道:“老五,让你父皇好好看看你的能耐!” 七王爷因顾庶人离世,顾氏一族如今避之不及,唯有七王妃立于人群深处,攥着丝帕的手微微发颤,却仍竭力高呼为他助威。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虚弱笑意,朝妻子轻轻颔首。 只剩下十王爷…十王妃刚要开口,温以缇清亮的嗓音划破厮杀声:“十王爷,定要护好陛下和皇后娘娘!” 七王爷如被骤暖的春风拂过,眼底凝结的冰霜轰然碎裂。他循声望去,见温以缇拉着十王妃紧张的看着他,坚定的目光相撞,缓缓点头致意,他又深深看了眼七王妃,随后转身,毅然迎向汹涌而来的刺客。 第721章 哪来的刺客? 正熙帝看着这一切,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就连调令都未曾有,只任凭这现场一阵喧闹。 五王爷将长凳舞得虎虎生风,木屑纷飞间,两个蒙面刺客持着短刃扑来。 他身形疾转,凳腿如蛟龙出海,重重磕在对方手腕上,短刃尚未出鞘便脱手坠地。 未等刺客反应,长凳横扫如铁鞭,直击对方膝盖骨,“咔嚓”脆响中,两人跪倒在地。 他旋即借力跃起,长凳如流星贯日,重重砸向后方持斧的刺客。 昔日五王爷身形圆润,玉带束腰仍掩不住丰腴体态,行走时衣袂间尽是养尊处优的慵懒。 而今,经历当年呗正熙帝贬罚之劫,在禁军中沉积淬炼,褪去了周身虚浮之气,宽肩厚背间隆起遒劲的肌肉,腰腹紧实有力,他的武艺早已今非昔比,一抬手、一投足皆是虎虎生风,以一敌多犹有余力。 十王爷虽不及五王爷那般武艺卓绝,但将竹条锁链舞得密不透风,身法灵活,锁链破空声与刺客的闷哼交织成曲。 忽见寒光一闪,一柄匕首擦着他耳畔飞过,他冷笑一声,竹条突然变势,如灵蛇般缠住刺客脖颈。随着手腕猛地一扯,竹条深深勒进皮肉,那人挣扎着发出嗬嗬声响,面色青紫瘫倒在地。“五哥且看!”他甩了甩手上血珠,竹条在空中划出腥红弧线。 他虽不能如五王爷般横扫千军,却也在混战中牢牢守住一方阵地。 最令人瞩目的当属十一皇子,稚嫩的面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却能与成年刺客打得有来有回。他身形矫健,凭借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巧破力,虽一时难以取胜,却顽强抵抗,将鎏金链舞得嗡嗡作响,铜坠如流星般穿梭在刺客之间。 面对比他高出一头的壮汉,少年不闪不避,链子突然甩出,缠住对方脚踝猛地一拽。刺客踉跄间,他欺身上前,膝盖重重顶在对方小腹,趁其弯腰之际,铜坠如重锤砸向面门。 鲜血飞溅中,十一皇子抹去脸上血迹,对着龙椅方向露出灿烂笑容:“父皇!儿臣说到做到!” 反观七王爷,苍白的脸色与染血的衣襟触目惊心。他拖着病弱之躯,每一招都似用尽全身力气,却仍守得滴水不漏。 昔日作为重点培养的皇子,外加又是骁勇善战的武将,自幼严苛的训练在此刻显露成效,即便经历悲喜交加之劫,中毒之伤,身子严重虚弱的情况,依然凭借扎实的功底与顽强的意志,在乱局中坚守不退。 七王爷的衣襟已被冷汗浸透,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颤。 三名刺客呈三角之势围拢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刀锋划出凛冽弧线。刀光闪烁间,短刀与匕首相撞迸出火星,他强忍旧伤带来的眩晕,虚晃一招后猛地旋身,刀锋精准刺入左侧刺客肋下。然而右侧刺客趁机扑来,他侧身躲避不及,肩头顿时绽开一道血口。 血腥味刺激着神经,七王爷怒吼一声,刀锋如毒蛇吐信,直取对方咽喉。 正熙帝垂眸凝视着殿内翻飞的血影,墨色瞳孔深不见底,唯有偶尔扫过几个皇子们的目光,裹挟着锋利如鹰隼的审视。 虽未表态,但一旁的赵皇后敏锐的感觉到正熙帝的满意,不得不说,赵皇后也很是意外 原本这些哥几个儿在储位之争中暗潮汹涌的皇子,你来我往,明争暗斗。 此刻却见他们在血雨中各展所长:还是让她改观了许多。 而温以缇则是看着这一幕,慌乱扫过人群,在殿角瞥见温家众人的身影。 赵锦年威风凛凛,将胆敢靠近的刺客尽数逼退,护着温家女眷的防线固若金汤。 白伯爷招式虽不及年轻武将利落,却也有板有眼,与一众儿郎们组成铜墙铁壁,将官眷们围在中央。 温以缇特意挑选的禁军最多的席位,此刻更显作用。禁军将刺客们逼的寸步难进。看着家人安然无恙,温以缇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却仍不敢完全松懈,目光又急急转向几位王爷激战的方向。 她见十王爷,不似能轻易败下阵来的样子,温以缇眼中很是欣慰。 昔日遇变时慌乱不已的小男孩,如今已成长一个能为身后之人遮尽风雨的大男人了,七公主看了,应当也很是欣慰吧。 很快她便开始冷静的分析起来,从前的确是她小瞧了这几位王爷,就连十王爷都很出乎她意料,看来当真是各有各的本事,怪不得暗自争斗这么多年。 而温以缇更为在意的是,这些刺客究竟是哪来的? 禁军校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宫宴入场时层层检阅,竟依旧能让如此训练有素的刺客潜入宫里, 第722章 温大人小心! 就在这混乱如沸鼎翻汤的场景中,温以缇看着四下横冲直撞的刺客,心底疑云翻涌。 明晃晃的刀剑与飞溅的酒盏交错,她实在想不通这些刺客的来历。 她的目光不自觉的扫向主位,正熙帝和赵皇后竟一派闲适之气,仿佛眼前厮杀不过是场精心编排的闹剧,温以缇望着那对泰然自若的帝后,脑袋里立即浮出一堆问号? 敢情这出刺客乱局,在这老两口面前竟是准备的助兴节目? 这般想着,他紧绷的脊背却不自觉放松下来。帝后稳坐高台,便说明这场危机仍在掌控之中。 就在思绪游移的刹那,耳边突然炸开十王妃的尖叫:“小心!” 温以缇虽然与十王妃还没太深的交集,但十王妃从自家王爷口中听闻过温以缇,知晓二人关系匪浅,因此自然而然将温以缇视为己方阵营。 又因方才温以缇在众人面前,公然握住她的手为王爷鼓劲助威。这份情谊,早已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尽的。 温以缇本能地旋身,只见鎏金烛台的阴影里,一抹黑衣如鬼魅般贴着朱漆廊柱疾掠而来,匕首泛着冷光。 温以缇略微震惊片刻,没等不远禁军赶来,温以缇毫不犹豫反手抄起案上青铜酒爵,腕骨翻转间将那凶器砸向刺客面门。 金属撞击声里,刺客身形微滞,他万没料到,眼前这看似柔弱娇怯的娘们,竟会毫无迟疑地向自己动手,看来情报有误,这丫头绝非想象中那般好对付。 他刚回过神,温以缇没给对方喘息之机。指尖掠过鬓边,发间金簪已攥在掌心,寒光划破空气,噗呲一声,精准刺入刺客喉间动脉。 刺客不敢置信的人微张着嘴,喉间发出嗬嗬怪响,随即脸上更加狰狞凶狠。可没等他有所行动,温以缇眯起眼,紧接着狠狠踹向对方心口一脚将其踹飞。趁机将另一只酒爵狠狠砸向其太阳穴,直接刺客当场没了声息。 温热的血溅上零星点点染上温以缇的官服,温以缇不慌不忙的拿着帕子缓缓擦拭指节间的血渍。 甘州几年的刀光剑影在眼前闪过,那时她与赵锦年浴血守城,又一同陷入瓦剌追杀的险境,早就经历了生死。 若不是因着在宫里,她的袖箭用不得,何须这般麻烦。 但她心中实在不解,这些人真的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竟折在她这个没多少功夫傍身的弱女子手里! 而那刺客咽气前,眼中满是不甘与悔恨,他恨自己一时轻敌大意,万没想到会栽在这看似柔弱、实则果决狠辣的女子手中,断送了性命。 温以缇之所以果断出手,是因着她身后便是正熙帝和赵皇后,无论有没有禁军解决,到她面前也绝不能露出胆怯之意,将二人置于险境,不然就有几个脑袋都不够她砍的。 原本眼看刺客袭来,禁军几乎在同一瞬间抽刀欲攻,却惊愕地发现温以缇的动作比他还快些,没一会儿便了结刺客性命,徒留那禁军僵在原地,无奈抿紧嘴唇,尴尬地走过去,掠过擦手上血迹的温以缇,将刺客尸首拖到远处,担心尸体污了圣驾。 “温大人!您可受伤了?”十王妃的声音裹挟着慌乱,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温以缇面前。 她素白的指尖发着颤,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只沾血的手腕,仔细的检查着。 温以缇垂眸望着眼前人急促起伏的肩头,怔愣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染血的指尖轻轻晃了晃:“十王妃别担心,这些不过是宵小之辈的污血罢了。” 下一刻,温以缇便瞧见十王妃的眼中,已经泛起星星点点崇拜的光芒。 “温大人!”十王妃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可习过武?徒手迎战刺客,这般胆魄,当真让人震惊。”少女亮晶晶的目光像是要将她看穿。 眼前的女子虽出身世家,但眉眼间却还留着少见的纯真。鹅蛋脸上泛着淡淡红晕,眉梢眼角的温婉气质,恰似江南烟雨中摇曳的白梅,虽非倾国之色,却自有一番动人韵味。 温以缇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不自觉放柔:“我哪有什么功夫,不过有些事见得多了,便不知什么叫怕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在此,身为臣子,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护得圣驾周全才是!” 只听正熙帝突然抚掌大笑,“好!好个护驾周全!” 正熙帝眼中赞许几乎要溢出来,“你们都仔细瞧瞧!”他对着身边满脸认同的赵皇后,和一众妃嫔和宗室们说道。 “温大人一介女流,从未习过武功,却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挺身而出,当真是朕的肱股之臣!朕定要重重嘉奖!” 正熙帝身后的嫔妃、公主、宗室们中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叹与私语。 没想到陛下一直所提携的这位女官,倒还是有两下子的。 其中六公主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她与温以缇也曾有过交集,记忆里那个谨小慎微的女官,此刻竟如出鞘利剑般凌厉狠绝。 而大多数人既惊讶于这位女官雷霆般的身手,又对她的出身隐隐不屑。 暗处几道轻蔑的目光如芒在背,有人掩着唇角嗤笑:“不过是个粗鄙武夫,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仪态?陛下这般看重,实在有失体统。” 温以缇余光扫过暗流涌动的人群,目光本能地投向主位。 赵皇后却不着痕迹地朝她轻点了下头,那双凤眼里含着安抚的笑意。 温以缇整理了下微乱的官服,随即朝着正熙帝盈盈行礼,“承蒙陛下赞誉,护得圣驾周全是臣分内之事。臣定当竭尽所能,保陛下与皇后娘娘万安。” 第723章 挡,怯懦 温以缇心中愈发笃定,这场刺客之乱,从始至终都在正熙帝的掌控之中。 帝王垂眸把玩着杯盏,她暗自思忖,这场闹剧究竟是试探朝臣忠心,还是另有盘算? 而那些仍在肆虐的刺客迟迟未被彻底镇压,恐怕正是正熙帝的意图还未达到。 温以缇重新回到赵皇后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已经有官员和官眷的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温以缇突然敏锐的察觉到,看似混乱的刺杀,实则暗藏玄机。刺客们的攻击目标,无一例外都是太子一党及与其交好的官员。 这些早在她暗中调查太子时便已熟记于心。 果不其然,刺客们口中高呼“为太子效力”,剑锋却直取太子本人。 另一头,几位王爷正浴血奋战。就连病弱的七王爷也都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近身的刺客。 温以缇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袁家所在的方向,那里才是最混乱的。 先是东宫的诸多妾室在殿角瑟缩成一团,顾侧妃与苏侧妃为首的侍妾们衣袂凌乱。 苏侧妃攥着锦帕的手指不停颤抖,胭脂晕染的脸颊一片惨白,几乎要瘫软在宫婢怀中。 反观顾侧妃,虽黛眉紧蹙,却仍强撑着镇定,迅速扯过身边几名禁军和宫人挡在前,清冷嗓音穿透嘈杂:“守住!” 此时,平素最张扬的边良娣突然挺身而出。 她狠狠扯下鬓边鎏金步摇,碎玉随着动作哗啦作响,纤弱身姿迎着寒光便冲上前去。钗尖划破空气的锐响中,她以一敌三,发间青丝散落肩头,反倒更显狠厉,竟与刺客缠斗得难解难分。 而顾侧妃身旁的两名婢女,毫不犹豫的身姿利落如燕般加入战局。 她们招招狠辣,与边良娣配合默契,显然都是练家子。 苏侧妃瞪大双眼,忍不住惊呼:“边良娣的功夫竟如此了得!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而后她下意识转头看向顾侧妃,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同样是武将之女,顾侧妃却只知躲在后面,相较之下,实在逊色太多。 渐渐的,前面袁家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倒让东宫这一隅暂时得了喘息之机。 苏侧妃又拽着顾侧妃的衣袖,犹豫的开口道:“太子那边......咱们要不要......”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顾侧妃之装作没听见,目光死死盯着混乱战场。 方才太子当众殴打太子妃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那人狰狞扭曲的面容,与往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判若两人。 顾侧妃心中泛起阵阵寒意,若不是太子储君的身份,她早想办法脱离此人了! 此刻望着满地血污,她第一次生出不管不顾的念头,就算太子倒台会牵连整个东宫又如何? 当务之急,是先护住自己这条命。 太子如今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些这些人,一边喊着助自己夺位,一边对着他的人下手。 这是中计了!恐怕他方才定是被人下了毒,这才导致疯癫。 太子面色惨白,额角青筋暴起,快来人!禁军何在!这些叛贼要弑杀孤!” 然而,禁军们充耳不闻已经“疯魔”的太子,依旧按部就班地维持秩序。 太子一党有人慌乱闪躲,有人尖声质问:“太子殿下,这些不都是你的人吗?快让他们离我们远些,在装样子也不能这么危险啊!” 太子顿时寻声看过去,怒目圆睁唾骂道:“蠢货!看不出来这是栽赃陷害吗?” 话音未落,只见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太子下意识回头,寒光闪过,一柄长剑直取他的咽喉。 生死关头,太子竟猛地拽过搀扶他的太子妃,将她瘦弱的身躯挡在身前。剑锋无情地刺穿太子妃右肩,鲜血喷涌而出。 那是一个模样在寻常不过的男人,他身着乐师服饰,不同于其他刺客,他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太子。突然,他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冷笑,迅速抽剑,再次朝着太子刺去。 太子惊恐万分,竟将受伤的太子妃狠狠推向刺客,自己则踉跄着逃入人群,狼狈的模样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袁老爷、袁太太、袁家长子等人踉跄着围了过去,跌跪在满地血泊中。 袁老爷颤抖的双手想要按住太子妃肩头不断涌出的鲜血,声音里满是绝望:\"快!太医!太医!” 可这个混乱的时候,哪里有太医前来? 所幸那名刺客追着太子而去,他们这边暂时安全。 袁太太早已哭花了妆容,发间凤钗歪斜,她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指尖几乎掐进皮肉:“我的儿!你醒醒啊!” 袁家长子则红着眼眶,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太子妃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她瞳孔渐渐涣散,看着眼前家人的面容,意识却飘回了儿时。 那时她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父亲会把她扛在肩头,母亲则笑着递来桂花糕,弟弟抱怨爹娘偏心,“真好...大家都还在...” 太子妃想要开口,却只能从嘴角溢出一串血沫。 年仅六岁的嘉宁郡主被眼前的惨状吓傻了,小小的身子不停颤抖,像只受惊的幼兽般抓着母亲的衣袖哭喊:“娘亲!娘亲!” 那稚嫩的声音在血腥气弥漫的大殿里回荡,最终化作一声凄厉的尖叫,小郡主两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袁太太眼疾手快地接住孩子,滚烫的泪水砸在嘉宁郡主苍白的小脸上。 太子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望向女儿的方向。 她想要抬手摸摸那柔软的发顶,想要再听一声甜甜的呼唤,可浑身的力气正随着血液流逝。 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成一片血色,直到黑暗彻底将她吞噬。 只留下袁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 温以缇位于上首,自是看见太子将太子妃猛然拽至身前,用发妻的身躯抵挡刺客寒光时的那一幕,她心中翻涌的憎恶几乎破喉而出。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场闹剧愈发可笑,所谓储君的尊贵,不过是在生死关头显露的怯懦与自私。 她下意识偏头看向主位。 赵皇后半倚在凤椅上,皱着眉不知在思忖什么。 而正熙帝神色虽没什么变化,可眼底却没了方才赞赏时的温度。 此时的太子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蟒袍被扯得破破烂烂,玉冠歪斜地挂在发间,发带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前。 他跌跌撞撞地奔逃着,每一步都带着踉跄,身后的刺客穷追不舍,长剑挥出的寒光紧贴着他的后颈,仿佛随时都会取走他的性命。 第724章 太子殿下中了惑心散 追杀而来的刺客越来越多,寒光自四面八方破空而至,太子踉跄奔逃,身上被利刃划得支离破碎,新添的伤口在皮肉绽开,鲜血顺着衣摆滴落,“果然是冲着自己来的!”太子咬牙切齿,冷汗混着血水模糊了视线。 太子踉跄着躲避一众刺客寒光,额角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进领口,将明黄染成暗红。或许因着他身子还残留着药力,亦或是极度紧张之下,明明自幼习过骑射拳脚,此刻却连挥剑格挡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险之又险的闪避,都像踩在薄冰之上。 “来人!快来救孤!”他的呼喊混着粗重喘息,在刀光剑影里显得格外单薄。 回廊转角处,五王爷、七王爷、十王爷、十一皇子等人正与刺客缠斗,招式虎虎生风。 太子眼底燃起希望,跌跌撞撞朝着他们奔去。 七王爷最先听见呼救,眼睛微微一转,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猩红的血沫从指缝渗出,染湿了玄色衣襟,他踉跄着跌坐在墙角,声音虚弱颤抖:“五五哥...我不成了...咳咳...” 十一皇子自然也听见了呼救,不过他闻言佯装立刻收势转身,满脸关切地扶住七王爷:“七哥!你怎么样?” 十王爷顿了顿,目光扫过狼狈奔来的太子,露出犹豫之色,又望向远处东宫方向传来的哭喊声。喉结动了动,他突然调转方向,朝着那群惊慌失措的东宫众人奔去。 五王爷却在激战中回头,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汗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滴落,褪去往日的臃肿,此刻的他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势:“六弟,他们几个都不行了。倒是你,还能满场乱跑,不如陪五哥比一比?” 话音未落,他已如猛虎般扑向新的敌人。 太子僵在原地,心中暗骂着,比个屁啊!没见他都这样了,眼前这个挥剑如电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捧着蜜饯、憨态可掬的五皇兄判若两人。“死胖子...”他咬牙切齿地低骂,喘息声里混着不甘与愤怒。 不远处,赵皇后、正熙帝、宗室嫔妃们交头接耳,有人掩面轻笑,有人神色复杂。 目光落在太子狼狈的身影上,将这场闹剧照看的仔细,也不知是谁突然间开口笑出了声。 太子如今身上已经被接连刺中了好几剑,虽都不是致命伤,但鲜血已经也止不住的往外流着,脸色越发的苍白的太子,他倚着廊柱剧烈喘息,喉间腥甜翻涌,眼前世界开始模糊摇晃。 就在他一时大意之时,有一刺客立即趁机,又是一剑。寒光破空而至,长剑直取后颈。 太子想要躲避,双腿却像被钉住般沉重,连番奔逃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 冷汗滚落伤口,刺痛中他绝望闭眼,却只听见利刃坠地的脆响。 温热血雨溅在背上,他浑身颤抖着回头,只见赵锦年手持滴血匕首立在身后。 而后赵锦年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刺客之间,寒光过处尽是血花飞溅。不过片刻,余下刺客便被他尽数解决。 这些人在他凌厉的攻势下毫无还手之力,像极了一群乌合之众,三两下便丢了性命。 “殿下当心。”赵锦年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子,声音沉稳如常,仿佛方才取人性命不过弹指间。 太子怎么也没想到,最终救下自己的竟是赵锦年,他张了张嘴,看着对方欲言又止。 赵锦年平淡的将太子搀扶着坐下,随即转身继续对付其他刺客。 太子望着赵锦年远去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辨。 温以缇和赵皇后也看到了这一幕。 赵皇后脸上平静如常,看不出丝毫意外,温以缇先是一怔,随即很快便想通了。 如今每个人的反应都都被正熙帝收入眼底,无论赵锦年对太子是不是有心,但此刻都必须得出手相救。因着太子是君,他是臣。 而其他王爷各怀心思,对太子的呼救充耳不闻,但人家是王爷,都姓萧。 萧家子嗣间的明争暗斗,正熙帝尚可冷眼旁观。但一旦牵扯到外姓人,他绝不容许、这是触及皇权根基的禁忌。 场上的刺客已被禁军剿得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又有三波禁军涌入殿内,将整个区域团团围住。 眼见禁军如潮水般将残敌重重围困,人数悬殊之下,刺客们自知绝无生路。 他们面沉如水,眼底尽是决绝,心中悔恨此次未能完成任务。 未等禁军上前生擒,众人便纷纷横剑自刎,寒光闪过,鲜血溅落满地。 待禁军反应过来想要留人问话时,只余一具具横陈的尸首,现场再无可供追查的活口。 此刻…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地上除了刺客的尸首和斑斑血迹,还有不少官员、官眷的尸体。 温以缇粗略一扫,发现其中半数以上竟是太子一党,那些刺客还真是为“太子服务”啊。 随着禁军如潮水般涌入,殿内厮杀声戛然而止。 几名官眷瘫坐在血泊旁,颤抖的指尖死死攥着被血渍浸透的裙摆,压抑的呜咽声混着粗重喘息,在死寂的宫殿里此起彼伏。 谁能料到,本该阖家欢庆的大年初一宫宴,竟化作修罗场,满地狼藉间,人命如草芥般凋零。 官员们却迅速镇定下来,望着横七竖八的尸首与残破的宫灯,眼底皆是算计之色。 窃窃私语声中,猜疑的暗流在人群里悄然翻涌,究竟是谁,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掀起这场腥风血雨? 正熙帝负手立于台阶之上,龙袍上的金线蟒纹在摇曳的火光中若隐若现。自动乱起便沉默不语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冰:“给朕查!” “是!”数百禁军齐声应和,声浪如惊雷炸响,震得殿内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就在此时,太医院众人匆匆而入,为首的院使额角沁着汗珠,他们在殿外焦急等候已久。封锁一解除,他们便提着药箱鱼贯而入。 司药司的医女们最先簇拥至赵皇后身侧,却见正熙帝抬手制止:“朕与皇后无恙,先去照看其他人。”话音刚落,立即转向面色惨白的官眷,轻柔地解开她们染血的衣衫查看伤势。 太医们则分散开来,为宗室、官员们把脉诊治。 为太子诊脉的太医指尖微微发颤,搭在太子腕间的手迟迟未移开。 他眉头越皱越紧,神色凝重得可怕。半晌,那太医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发颤:\"了“回禀陛下!太子殿下脉象虚浮杂乱,心脉躁动如擂鼓,恐是...恐是误服了“惑心散”,此药可令五感错乱,情绪不受控,有疯癫之象!” 第725章 立储非易事,废储又谈何容易? 太子听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正熙帝脚下,染血的衣袍拖在满地狼藉中,苍白的脸上血迹斑斑,模样狼狈至极。 他气息虚弱地哭喊着:“父皇明鉴!儿臣是遭歹人下毒陷害!”声音带着哭腔,回荡在死寂的殿内。 正熙帝面色阴沉,冷冷开口:“将太子带下去,仔细医治。” 随着一声应和,宫人上前架起挣扎求情的太子,不顾他的哭喊强行带离。 就在这时,又有太医匆匆上前跪禀:“陛下,太子妃中剑重伤,失血过多,已然不治而亡。” 话音刚落,赵皇后身边的宗室女眷们顿时发出阵阵惊呼:“什么?太子妃竟没了命?” 众人本以为太子妃只是昏迷,没想到竟是香消玉殒。 殿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正熙帝,太子妃的死因众人都再清楚不过了。 方才太子为自保,将太子妃推向挡剑的一幕还历历在目。 正熙帝神色冷凝,对周遭议论充耳不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地狼藉。 忽有凄厉哭喊刺破死寂,袁家众人围聚在太子妃尸身旁,袁老爷佝偻着脊背,白发凌乱,浑浊老泪混着血渍在皱纹间蜿蜒,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几十岁。 袁家众人的哭嚎声在殿内回荡,泪水混着血水浸湿了太子妃的衣襟,可无论他们如何悲泣,那紧闭的双眼再也无法睁开。 他们满心的愤恨如烈焰灼烧,却只能生生咽下,太子是储君,他们空有滔天怒火,却连为女儿讨回公道的能力和勇气都没有,只能绝望地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东宫苏侧妃、顾侧妃、边良娣等东宫侍妾众人,望着太子妃渐渐冷去的尸身,心底皆是一阵寒意。 那股兔死狐悲的哀伤,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缠绕上心头。 苏侧妃望着那具染血的太子妃朝服,眼眶泛红哽咽道:“没想到,太子妃就这么去了…” 话音未落便被顾侧妃一声叹息截断。 顾侧妃望着远处被架走的太子,不知想着什么,只是喃喃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而边良娣却忽然冷笑出声,平日里满口江山社稷,真到生死关头,竟拿结发妻子当挡箭牌! 袁氏虽贵为太子妃,却一生坎坷。 在东宫的岁月里,受尽冷落。两次痛失腹中胎儿,又经历皇孙夭折之痛。 好不容易诞下嘉宁郡主,含辛茹苦将女儿养大,如今却骤然离世。 可怜年幼的嘉宁郡主,尚在懵懂之年便失去母亲,往后岁月再无依靠。 温以缇望着满地狼藉与袁家人撕心裂肺的哭喊,轻轻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温家众人所在之处,见亲人们虽神色惊惶却安然无恙,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心中也好受不少,暗暗庆幸自己好歹全力护住了在意之人。 骚乱平息后,众人原地等候太医诊治。但多数官员、官眷无心久留,一来家中自有府医,二来这血腥的宫宴已化作他们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只想尽快逃离。 以缇目送温家人离去,随后同赵皇后一块返回坤宁宫。 赵皇后将后宫善后事宜交由贵妃处理。临行前,温以缇与贵妃对视一眼,无声颔首达成默契。 几位王爷则留了下来,既为接受太医诊察,也为陪同正熙帝处理后续。 而正熙帝则将他们统统赶了出去,留了一道旨意,命他们“今夜不许出宫”,众人便知自己已成怀疑对象。 禁军统领很快来报,刺客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伪装成乐师、舞姬混入,身上未现任何特殊印记,追查幕后主使尚需时日。 裘总管见状劝道:“陛下,有奴才盯着,您先歇着吧,莫要累坏了龙体。” 正熙帝沉吟片刻,终是点头离去。 赵皇后步出宫殿,既想吹吹夜风驱散血腥气,也想借步行舒缓心绪,便婉拒凤辇,一手扶着温以缇,一手搭着范尚宫。 行至半途,赵皇后忽然问道:“梅宫正呢?” 范尚宫怔了怔,摇头道:“许是在协助查案。”身为宫正司主官,这场宫变梅宫正自然脱不了干系。 赵皇后闻言沉默,又走了几步,才转头看向温以缇。“瞧着魂不守舍的模样,可是为太子妃的事伤神?” 温以缇仰头望着漫天星子,轻叹出声:“不过是感慨人各有命罢了。”她话音渐弱,但这世上谁不是带着一身苦楚活着?” 赵皇后闻言轻笑,“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安宁了,你需有所准备,东宫的平衡被打破,家世不上不下的袁氏空出了太子妃的位置…” 温以缇骤然抬眼,“皇后娘娘您的意思是,太子妃之死...并非意外?” “本宫也只是猜测。”赵皇后幽幽一叹,意味深长地瞥了温以缇一眼,“往后的东宫,只怕要比戏台子还热闹。” 温以缇神色黯然,垂眸轻声道:“最可怜的还是嘉宁郡主,小小年纪没了母亲,往后日子怕是愈发艰难了。” 随即,温以缇恍然,她抬眸望向赵皇后,“皇后娘娘您是觉得,经此一事,太子依然不会而下马?” 温以缇总觉得太子实在小觑了袁家,翰林院侍读学士虽非高位,非权势,但在士林间振臂一呼便有千应。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太子竟让太子妃为他挡灾,正熙帝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若有人趁机推波助澜,太子之位未必安稳。 温以缇不自觉看向赵皇后的侧脸,这或许正是某些人期盼已久的契机。 赵皇后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立储非易事,废储又谈何容易?” 第726章 太子妃护夫?伉俪情深? 大年初一,宫内一夜之间横死多人,今年注定是一个不安稳的一年。 就连钦天监的官员们望着天象,眉头紧锁,连连叹气,都说这一年怕是不得安宁了。 而在这风暴之外,温以缇则是彻底远离这是非旋涡,好好的睡了一觉。 赵皇后所言不假,第二日的京城看似风平浪静,一切如常,昨日的惨案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或许是大家或是惊魂未定,不敢多言,又或是朝廷早已下令封锁消息,将真相掩盖。 反而太子则是在当晚,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整夜。 东宫灵堂内,烛火摇曳,太子死死抱着太子妃的尸首,他蓬头垢面,声嘶力竭地重复着:“为何这般傻!我堂堂男儿,总比你一介弱质女流能扛,何苦白白送了性命!” 那凄厉的哀嚎,任谁听了都忍不住鼻酸。 众人冷眼旁观,心中满是悲凉。 这场戏码太过刻意,可身在局中的人却不得不配合。苏侧妃与顾侧妃带头,一众东宫侍妾围在旁侧,假意掩面啜泣,泪水打湿了帕子。 边莹莹实在厌恶这虚情假意的戏码,却又不敢不演,早早命宫女在帕子夹层塞满生姜,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眼眶,泪水不受控地滚落,倒比旁人更显悲戚。 太子就这般跪在灵前,整整两日两夜不吃不喝。 他身形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固执地守在亡妻身侧。 不知情的人见了,无不感叹这对夫妻情深意重,坊间甚至传出“太子伉俪生死相随”的佳话。 而真正痛失爱女的袁家,牙关咬得发颤,却仍保有最后一丝骨气。他们既不承认太子妃是主动为太子挡剑,但也不能认可太子拉扯太子妃之说。 只是默默在太子妃灵堂前垂泪。 泪水滴落在素白的帷幔上,无声诉说着满心的不甘与愤懑。 然而,当夜亲眼目睹太子推妻挡剑的众人,又怎会被这拙劣的演技蒙蔽? 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即便太子将这场戏演得再逼真,真相也不会因此改变。 虚假的眼泪终究掩盖不了铁一般的事实,这场闹剧,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期间,正熙帝与赵皇后始终未发一言,只下旨命宫正司、刑部、大理寺三司衙门彻查此事。 温以缇将近日诸事反复推敲,已有七分笃定,这场风波实则是正熙帝的一场试探。 连温以缇都知晓那也宫宴会出事,以正熙帝对皇宫的掌控,又岂会察觉不到异常? 他放任事态发展,是想借机试探太子的应变能力?亦或是观察其他王爷的真实意图。 细想之下,这一切早在顾庶人离宫那日便埋下伏笔,或许她正是得知即将到来的危机,才甘愿以自缢为筹码,换得七王爷在宫宴之夜全身而退。 虽然已将事件脉络捋得七七八八,但幕后真凶依旧迷雾重重。 宸妃、五王爷、婉淑仪……究竟是谁在暗中操控? 不过有一点温以缇可以确定,此事与赵皇后无关。 因为就连素来从容的赵皇后,近日也难掩愁乱神色,想必也是被这错综复杂的局面搅得心烦意乱,许多关键之处仍未参透。 然而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待朝廷开印之日,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 最先掀起浪潮的,是各地的学子。消息不胫而走,翰林院侍读学士之女、东宫太子妃,竟在大年初一夜晚,被太子拉去惨死在刺客剑下。 群情激愤瞬间被点燃,无数文人围堵各县州府衙诉说不公,京城内外学子义愤填膺,国子监与其它书院也是一片哗然。 京城内外,无数热血学子聚在一起,议论纷纷,眼神中满是对太子此举的愤怒与不满。 国子监内,年轻的学子们围坐在一起,激烈地讨论着此事,拍案而起者不在少数,各个书院里,朗朗读书声变成了对太子行为的声讨,学子们挥毫泼墨,写下一篇篇檄文,痛斥太子的无情无义。 他们成群结队地来到各地衙门口,高声诉说着不公,要求朝廷给个说法。 这股风潮很快蔓延到了朝堂之上。 朝廷开印首日,好些御史、大臣们便纷纷上折弹劾太子。 尤其是那一夜的刺杀,让太子一党折损大半,心腹死伤惨重。经此重创,朝堂上维护太子的声音愈发微弱。 众人敏锐捕捉到风向转变,见太子失势,纷纷摩拳擦掌,准备趁势将这位储君拉下马。 “陛下,太子身为储君,本应爱护臣民,以身作则。可如今竟让太子妃为自己挡剑,致其香消玉殒,此等行为实在有失体统,不贤至极!如此行径,如何能让天下百姓信服,又如何能担当起治理天下的重任?” “太子此举,罔顾夫妻情分,漠视人命,德行有亏。若不严加惩戒,何以正朝纲,安民心!” “太子既为夫婿,却无半点担当,以妻命换己命,如此懦弱自私之徒,怎配承继大统?陛下若不废黜此等无德之人,何以告慰太子妃在天之灵?何以让天下女子信服?” “身为储君,本应身先士卒、护佑皇室。可事发当夜,太子反而如惊弓之鸟,东躲西藏!更如此临阵怯懦之辈,若他日执掌江山,外敌来犯时,又如何保我黎民百姓?如何守我大好河山?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另择贤能!”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戕害发妻之恶”“背弃人伦之罪”“临阵怯懦之失”等,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太子的过错。 而无论朝堂上对太子的声讨如何汹涌,东宫侍妾们都不得不强撑着出面维护。 她们心底虽也厌弃太子那夜的所作所为,但早已与东宫荣辱与共,一损俱损的处境,让她们别无选择。 其中苏侧妃之父,四品佥都御史苏大人,更是首当其冲,纵使心中忐忑面对同僚们的弹劾,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风口浪尖为太子辩解。 “陛下明鉴!事发当夜,太子殿下早被歹人暗中投下惑心散,毒性发作时神志昏聩、癫狂难抑,这才口不择言冒犯诸位王爷!太医署早有脉案为证,太子所言绝非本心! 至于太子妃舍身挡剑,实乃伉俪情深,殿下事发时已神志不清,又如何能阻拦?太子妃素来贤良,见刺客突袭,第一时间便以身护夫,如今殿下痛失爱妻,心中悔恨难当,诸位怎可将这桩伉俪情深的义举,曲解成弃妻保命的恶行?万不可因这一时之事,就否定了他的贤德。” 然而,他的辩解在众多弹劾声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苏御史话音未落,殿内已是一片哗然。 他将太子的恶行粉饰成毒发失控,把推妻挡剑说成伉俪情深,这般颠倒黑白的诡辩,在御史内虽非罕见,却瞒不过当晚满朝文武的眼睛。 那夜宫变,百官俱在,太子拽着太子妃单薄的身躯挡向刺客寒光的一幕,早已深深刻在众人的眼底。 尤其是他的顶头上官崔彦,那一夜崔家人和温家人可都看的真真的。 可温老爷和崔老爷不断向他使着眼色,都在无声警告,莫要多事。 若陛下真有心彻查,又怎会放任此事拖延至今? 第727章 顾庶人之死太子作为? 都是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臣们,圣意也能揣测一二,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但其余势力则是不想放过这些机会,纷纷再次反驳苏御史说的话。 “荒谬!苏御史口口声声说太子神志不清,可中毒之人即便癫狂,也该是胡乱挥剑自卫,岂有将弱质女流推向刺客的道理?太子妃尸身伤口的角度,分明是被人强行拽至身前!” “不错!当夜三百余名禁军、宫人,半数以上证词都可直指太子主动将太子妃挡在身前。苏御史若不信,大可逐一审问!若仅凭太医一纸诊断,就能将谋妻之罪推得一干二净,哪日后王公贵族犯法,皆可称“神志不清”,国法何在?” 朝堂之上,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苏御史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笏板微微发颤。 他想要反驳,却在百官灼灼目光下,一时语塞。 此时有刑部的人踏前半步,“启奏陛下!顾庶人于皇寺遇害一案,刑部已勘破真相!” 裘总管接过檀木匣,匣中物件在晨光下泛着冷芒,染血的玄色锦帕边角绣着东宫特有的螭纹,半截断裂的玉珏内侧刻着太子生辰,另有一卷密信墨迹未干。 当证物呈至御案,正熙帝指尖抚过锦帕上暗红血渍,冕旒下的神色晦暗难辨。 “经彻夜审讯,东宫中值夜太监供认,案发前两日曾见太子在书房密会武清侯府的下人。 更有皇寺沙弥作证,事发当夜子时,见一戴帷帽的贵人携黑衣侍卫闯入偏殿,那人身着的暗纹织锦,正是东宫专属纹样!” 他忽地提高声调,“而最关键的物证,是在顾庶人袖中发现的半片玉珏,此玉珏正是太子的贴身之物!”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据查,太子因忌惮七王爷与顾氏最后的联系,想彻底断绝顾家支持七王爷争夺储位。故而精心策划,借皇寺之机痛下杀手,妄图斩除七王爷羽翼,迫使顾家不得不因着依附东宫!” 话音刚落,官员们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震惊与惶然。 “竟、竟是如此...难怪那夜宫宴上,太子对七王爷百般折辱!原来顾庶人的死,竟是太子做的!未免太嚣张了吧!” “当真是胆大包天!” 有刑部出面呈奏,就说明这桩血案已人证物证俱全,所有矛头均直指太子。 正熙帝垂眸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凝视御案上的染血锦帕、断裂玉珏,玄色冕旒垂落,将他的面容笼在一片阴影之中,沉默不语。 百官的议论如潮水般翻涌,他恍若未闻,只抬手示意裘总管宣旨:“着大理寺即刻介入,复查此案。” 钱首辅早已因病缠绵榻上,久未现身。而本该主持大局的冯阁老,在刺客夜袭中不幸负伤。尽管伤情不算危及性命,却也只能暂离朝堂,闭门养伤。 偌大的内阁,如今只剩彭阁老一人安然坐镇。因着温以缇的缘故,彭阁老被护的好好的,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其余阁老或多或少都挂了些彩,虽无大碍,却也足以让人对太子心生怨怼。 他们面上不显,但心底暗骂他的无能,也因此无人为其说话。 尤其是最支持太子的朱阁老,那一夜满心憋屈。好些刺客径直冲着他而来,旁的阁老不过因波及受了伤,他却是实实在在被针对。 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拼尽全力躲到禁军聚集之处,恐怕早已成为那夜唯一一个命丧当场的阁老。 能坐到阁老之位,是无数官员学子、科考士人梦寐以求的目标,他怎甘心就此丧命,白白断送了这半生心血? 太子之位如今摇摇欲坠,满朝文武的弹劾奏章如雪花般纷至沓来。 可无论弹劾之声多么激烈,只要正熙帝不开口,一切都只是徒劳。 那帝王仿若一尊泥塑木雕,对满朝议论充耳不闻,任由事态发酵。 朝廷开印,诸事繁杂。正熙帝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政务后,对太子之事却只字未提,便宣布退朝。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猜不透圣意究竟为何。 就在众人心中暗自揣测,这般人证物证俱在,陛下莫非要偏袒太子?第二日,京中突然风云骤变。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寒光闪闪的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芒。那些拥立五王爷和十一皇子的官员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禁军如拎小鸡般带走。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众人心中皆是疑惑不解。 难道此事与五王爷和十一皇子有关? 与此同时,后宫之中也掀起了轩然大波。宸妃与婉淑仪的宫殿被禁军重重包围,宫门紧闭,任何人员不得进出。 更令温以缇震惊的是,看似与这一切毫无关联的梅宫正,竟也被禁军带走! 第728章 梅宫正供认 此前,尚食局众人已尽数被禁军严密控制,三司随即便对尚食局展开了彻查。 其中陈司酝所掌管的司酝司自然也未能幸免,这令她心中满是怨愤。 平日里有好处时轮不到司酝司,一旦出事,司酝司却首当其冲被挑刺。 她已处处谨慎,对经手的酒水严格把关,可即便如此,还是难逃牵连。 所幸众人并未被直接关押候审,而是在逐一问话、登记在册后便被放行。 毕竟尚食局规模庞大,一旦全面封禁,后宫日常运转必将陷入瘫痪。 再者说,倘若真是尚食局有人蓄意投毒,魏尚食等一众女官,如此行事也未免太过愚蠢。 此事一出,常芙、徐嬷嬷等人都为温晴忧心忡忡了好一阵。 好在温晴时刻谨记温以缇的叮嘱,数次险险避开本不该她负责的事务,行事愈发小心,只专注于记录等文职差事。 若非如此,此刻她的嫌疑只怕还要更重。因此她也得以较早脱身。 然而,当温晴狼狈脱身回来时,却不见温以缇的身影。她心头一紧,急忙揪住安公公追问:“大人去了何处?” 安公公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梅宫正被禁军押入大牢了,大人听闻消息,火急火燎地去皇后娘娘宫中等消息去了。” 徐嬷嬷急问:“尚食局那边情况如何?” 温晴神色凝重,心有余悸道:“怕是凶多吉少。多亏我一直牢记大人教诲,凡事谨小慎微,这才侥幸脱身。可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尚食局总要有人担责,就算大家都没参与,怕也难以置身事外。\"” 这话如重锤般砸在众人心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太子与多位官员中毒,这等惊天大案,尚食局首当其冲,就连光禄寺恐怕也难逃牵连。 一路上,温以缇强压心绪,试图以一贯的冷静梳理这桩乱局。 封锁尚食局她能理解,毕竟此事都是因着入口的吃食惹的祸,可宫正司…难道是有人在此事中包庇了? 可为何独独抓梅宫正,还直接将其押入大牢? 哪怕是其下面涉事的女官,梅宫正也顶多被软禁在宫正司等候质询,毕竟都得看着赵皇后的面子。 而不是像这般如证据确凿一样,直接将梅宫正关押! 难道当真和梅宫正有关? 温以缇想到这儿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指尖发凉。 以梅宫正的谋略,怎会卷入这桩吃力不讨好的事上,从范尚宫和赵皇后的态度来看,二人都在作壁上观,等着坐收渔利,梅宫正却主动搅局,擅自插手,为什么? 绝不可能是赵皇后指使,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隐秘?她与太子有什么仇怨? “太子......”温以缇喃喃自语,脚步猛地顿在宫道上。 她也听闻过、早年赵皇后曾属意梅宫正入东宫为妾,辅佐自己的孩子,可惜前太子英年早逝,这段姻缘不了了之。 也正因赵皇后赏识,梅宫正才一路擢升至宫正司主位。 难道一切都因为前太子? 温以缇蹙眉沉思,一个妾室之位,怎值得梅宫正赌上全部身家性命? 能在后宫站稳脚跟的女官,哪个不是精于权衡利弊的玲珑人? 若说仅凭旧情,决然说不通。 可若不是为情,她又为何甘冒奇险? 温以缇越想越觉前路如坠迷雾,所有线索在脑海中纠缠成死结。 怪只怪自己对从前秘辛知之甚少,又或是真正入赵皇后阵营时日尚浅。 余下的宫道漫长,温以缇却仿佛踩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要反复掂量。 此事究竟会将自己卷入多深?,自己又该怎样从中明哲保身? 倘若梅宫正真的参与其中,赵皇后必然难以独善其身,受其牵连,难保陛下不会因此迁怒。 可她早已上了赵皇后的船,如今置身其中,不是万不得已,自己哪怕明知前方荆棘遍布,为求自保,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为赵皇后周旋。 况且,即便自己能置身事外,身边人也早已深陷泥潭。 温晴和陈司酝不说,还有在光禄寺任职的三叔呢,一个不小心,容易牵连温家、因此温以缇无论如何也要设法保全。 怀揣着心事,温以缇一路疾行至坤宁宫,却见宫门紧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守门宫人见是温以缇,默契地放行。 踏入殿内,只见宫人神色匆匆,脚步急促,每个人脸上都写满忧虑。 温以缇心中警铃大作,循着浓烈的药味快步走向内室。 屋内门窗紧闭,暖意蒸腾,赵皇后虚弱地倚在床榻上,苍白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憔悴。 范尚宫站在一旁,神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见温以缇到来,只是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温以缇规规矩矩对二人行了礼,便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等候。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温以缇主动帮忙侍奉,协助医女、太医施针、煎药、喂药,可殿内始终一片死寂。 温以缇心中渐渐明了,赵皇后和范尚宫都在等。 等牢内被审问的梅宫正的消息,如今的坤宁宫十分打眼,稍有动作,只会让陛下更加猜忌。 眼下局势,除了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别无他法。 温以缇则忽然冒出个想法,难怪京城流言沸反盈天,朝堂弹劾太子的奏折如雪片纷飞,陛下却始终按兵不动。 原来早就在等一个时机! 如今雷霆手段一举拿下诸多要员,这分明是胸有成竹的收网之举。 暮色渐浓,坤宁宫内众人屏息凝神,唯有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就在此时,一名眼生的太监跌跌撞撞闯入,扑通跪地:“奴才见过皇后娘娘!启禀皇后娘娘,梅宫正已招供!梅宫正招供了!她承认暗中引诱顾庶人与陛下起争执,但问及顾庶人自戕一事,她却矢口否认知情…” 梅宫正反指太子才是幕后推手,称“后宫女官如何能插手宫外之事!” 那些混入宫中的刺客乐师、舞妓等,皆是梅宫正买通心腹偷偷带入。 而筛选人手、安排接应,竟是五王爷与十一皇子暗中协助! 至于太子与群臣中毒一案,直言凭借宫正司主官之权,买通尚食局宫女在膳食中下毒,不过是轻而易举。 第729章 想要她的命? 梅宫正之所以孤注一掷要将太子拉下马,其执念早有端倪。 昔日承蒙赵皇后提携,她曾一心辅佐前太子,满心憧憬着能在东宫站稳脚跟。然而前太子猝然离世,打乱了她所有谋划。 尽管此后凭借手段在后宫步步高升,可越是位高权重,她心中的不安便愈发深重,总担心命运再次将她推入深渊。 如今赵皇后缠绵病榻、命不久矣,梅宫正敏锐意识到必须另寻靠山。起初,她试图向现任太子示好,可接触之后却大失所望,这位储君优柔寡断、处事昏聩,与当年那位英明睿智的前太子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满腔期待化作失望与怨愤,梅宫正心中恨意翻涌,认定正是这无能的新太子,彻底断送了她的前程。 野心与不甘交织之下,梅宫正暗中与数位王爷、皇子频繁往来。 她心中盘算得清楚,只要能扶持其中一人登上太子之位,日后登基为帝,自己便能凭借从龙之功,保得后半生荣华稳固。 在权力欲望与复仇执念的双重驱使下,她彻底陷入疯狂,精心策划了这场惊天阴谋。 即便后来重新翻供,字里行间的怨毒也昭然若揭。 她毫不掩饰对现任太子的鄙夷与憎恶,字字句句都在宣泄多年积压的愤懑。 那太监的供述如重锤砸在殿内,死寂瞬间笼罩坤宁宫。温以缇听后喉头发紧,刚要开口却瞥见范尚宫垂眸掩住眼底锋芒,赵皇后苍白面无表情。 这让温以缇明白此事怕没有那么简单,直到最后一句供词落地,她才惊觉梅宫正这份供词里,将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只为了不牵扯赵皇后! 而消息能传回坤宁宫内,分明是正熙帝授意。其中背后的深意,怕也是想通过此供认结案,不想再深究。 温以缇刚松了口气,只听那太监又补充道,“梅宫正还曾雇凶取…温大人的性命。只是没想到不知什么原因没能成功。” ???? 温以缇瞪大了眼睛,只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这…这点是真的吧!那女人是真的派人要她的命了! 她想起那日她解决的刺客,好像专门是冲她来的。 梅宫正是真想要她的命,这个老妖婆想干什么?!! 太监话音落地的瞬间,温以缇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那太监偷瞄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范尚宫的手肘轻轻撞了撞温以缇僵硬的手臂,她这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几乎将掌心掐出血痕。 赵皇后倚在软垫上,突然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温以缇盯着她许久,却始终没等来半句解释,满心的疑惑如乱麻般越缠越紧。 直到赵皇后抬手示意,殿内宫人退去,鎏金烛台的光影里,只余三人的影子在墙面上微微颤动。 “你想问什么?”范尚宫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看透人心的疲惫。 温以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摇头又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赵皇后轻轻颔首,范尚宫才缓缓开口:“梅宫正本该是前太子的良娣,当年殿下病重,她在榻前衣不解带守了整月......”她的声音突然发涩,“新太子即位后,你也见过他的做派。在梅宫正眼里,这储君之位就该是前太子的东西,被人抢了去,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温以缇终于将所有碎片拼凑完整、和她猜测的大差不差。 赵皇后突然掩帕咳嗽,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落寞:“本宫没想到,她竟是痴到这个地步。” 范尚宫红着眼眶握住皇后颤抖的手,声音却冷硬如铁:“皇后娘娘莫要自责!她差点将您牵扯进去,侯爷在朝中的根基险些毁于一旦!”她猛地别过脸去,“她如今已招供,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说着,范尚宫红着眼睛也闭了起来,似乎也在说服自己。 温以缇从前只觉得范尚宫和梅宫正好似不怎么对付,但后来接触深了才知道二人相识几十年,这份情谊也是很深厚的。 范尚宫忽地睁开泛红的眼睛,直视着温以缇:“她对你下狠手,一是在你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二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她觉得你配不上侯爷。” 梅宫正曾为能成为前太子良娣而骄傲半生,将那段无果的情缘视作毕生荣耀。 可如今,赵锦年竟不顾赵皇后反对,执意要娶她为正妻,这份偏爱来得毫无征兆。 在梅宫正扭曲的执念里,温以缇不过是个“不配被爱的幸运儿”。 她满心嫉恨,癫狂之下,自然将所有怨毒都倾泻在这个比她命好的温以缇身上。 温以缇点点头,睫毛低垂掩住眼底冷意。比起梅宫正扭曲的执念,她更在意自己险些送命的危机。 范尚宫这番解释,不过是替赵皇后撇清干系,她心里明镜似的,却也只是默默听着。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赵皇后忽然抬眼,苍白指尖轻点榻边:“本宫有件事要你去办。” 温以缇立即敛衽行礼,垂眸恭声道:“谨遵娘娘吩咐。” “去探望梅宫正。”赵皇后的声音轻飘飘的。温以缇睫毛剧烈颤动两下,却未急着应答。 赵皇后轻笑一声,语气虚弱的开口道:“你可知为何?” 赵皇后这是又要顺带教导自己了。温以缇轻吸一口气,开口道,“如今坤宁宫众人去探视,都难免落人口实。可臣不同,梅宫正雇凶刺杀臣,臣带着怒气恨意去质问,再合情合理不过。”温以缇顿了顿,再次开口道:“这怕也是,很多人愿意看到的。” 赵皇后满意的轻点了下头,随即有些疲惫的缓缓闭上眼睛。 温以缇转头看向范尚宫,见其也对自己点头,她当即行礼:“那臣先告退了。” 第730章 梅宫正 大家都是聪明人,赵皇后无需多言,温以缇也知道去探望梅宫正后该做什么。 实则也不需要温以缇怎么做,而是让她仔细听着,看梅宫正是否还有消息要透露给赵皇后。 如今坤宁宫上下与梅宫正必须彻底划清界限,而温以缇身份,最适合担此探监之任。 温以缇也确实该去会会,这个险些要了她性命的女人。 至于该如何去寻梅宫正,赵皇后的人自是已经安排好。原本梅宫正等人已经被关进刑部的大牢,但因是女官又或是赵皇后的安排,这位宫正司的主官,重新被押进了后宫的宫正司牢内,很容易的寻到了她。 对于去宫正司的路,温以缇再熟悉不过了,踏上这条青石板路时,她还记得初入宫正司那日,梅宫正笑眼弯弯,亲自带着她熟悉各处,语气温和,句句都是前辈对新人的关切。 那时的温以缇、不过是个任人拿捏、小心谨慎的新晋女官。 而如今,时光的利刃早已划开表象。她不再是当年懵懂无依的小女官,在后宫争斗中,早已磨出了一身锋芒,留有一席之地。 而梅宫正也褪去了和善的伪装,被执念左右,如今沦为阶下囚。 物换星移,不过短短数载,昔日光景却恍若隔世。 温以缇望着眼前紧闭的牢门,心中五味杂陈。 宫正司的牢院比外面的狱牢安静许多,比起甘州的狱牢更是要好上不少。 地面纤尘不染,两侧廊下灯笼散发着昏黄光晕,将看守女官、宫人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这哪像寻常牢狱,倒像是座冷寂的偏殿,处处透着刻意维持的整洁与诡异的压抑。 温以缇走到尽头,厚重的木门缓缓开启。有女官微微福身,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僵硬:“温大人,梅宫正就在里面,您请自便。”她的脸色有些难看,也自是同温以缇相识,不过二人没工夫叙旧,她说完便匆匆领着其他人退下,连个眼神交流都无。 温以缇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心下了然。这一路畅通无阻,看守们的刻意回避,显然都是赵皇后安排妥当的结果。 而这一切变得背后,应当也有正熙帝的默许。 她整了整衣袍,迈步踏入牢房。门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隐约可见囚室的轮廓,墙面刷着新漆,稻草铺的床榻平整,连镣铐都擦拭得锃亮。 空荡荡的廊道里寂静得瘆人,许是其他犯人早被转移,整座牢狱只剩最深处的牢房还囚着人。 温以缇一路向前,垂眸敛目,足尖轻点青石板,看似从容的步伐里暗藏紧绷。她刻意放轻呼吸,余光只敢偶尔扫过廊下晃动的灯笼,不敢多作停留。 因为她也不知道,暗处有没有眼睛正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推开铁门,内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梅宫正蜷缩在角落,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散乱,发丝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 尊贵的五品女官官服破得不成样子,撕裂的布料间渗出暗红血渍,层层叠叠的鞭痕与烙铁印从脖颈蜿蜒至锁骨,显然受尽了牢狱之刑。 更显荒诞的是,曾经执掌刑具、令众人战栗的梅宫正,此刻竟成了铁栏后蜷缩的受刑者。这样的因果轮回,当真是比戏文更令人唏嘘。 温以缇望着铁栏后狼狈的身影,面上波澜不惊,唯有眼底掠过一道寒芒,转瞬即逝。 毕竟她心眼小,眼前这人可是曾想要了她的命,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放下。 但温以缇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看着梅宫正。 听见脚步声,梅宫正迟缓地抬起头,看见温以缇的身影后,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却唯独不见惊讶。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四目相接的刹那,只是此刻的沉默,尽是物是人非的苍凉。 下一刻,梅宫正歪斜着靠在墙上,蓬头垢面的模样却仍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怨毒,“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沙哑的嘶吼在空荡的囚室里回荡,嘴角因过度用力溢出暗红血沫。 温以缇垂眸抚平袖口褶皱,抬眼时目光冷如寒潭:“没错,下官就是来看看威风凛凛的梅宫正,如今变成了什么鬼样子。” 话音刚落,梅宫正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本官再怎么也比你多走了几十年的路!”梅宫正拖着沉重的镣铐爬向铁栏,溃烂的伤口在青砖上拖出蜿蜒血痕,“你放心,你也快了!皇后若倒,你自身难保,看你这丧门星还能蹦跶几时?” 没等温以缇说什么,梅宫正又又突然疯狂的大笑着,“也对,本官到是忘了,你上一个靠山为保你被送去瓦剌,如今这个也快成泥菩萨了!温以缇啊温以缇,看来灾星是你才对!” 尽管温以缇已经有所准备,可面对着梅宫正的话,依旧是怒火冲冲,随即声音有些颤抖道,“是,下官再自身难保,如今也还好好活着。倒是您,很快就能去陪前太子殿下了。希望在地底下,前太子殿下见您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又对皇后娘娘动手,还会原谅你的罪行!”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梅宫正突然暴起扑向铁栏,铁链撞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你再说一遍!”她像头困兽般嘶吼,额角青筋暴起,“你个贱人!” “怎么?”温以缇后退半步保持安全距离,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这两句话就受不了了?我当梅宫正你有什么能耐呢?派刺客取我性命时,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不过这些小伎俩罢了,你以为我当真是好运没,才没被你派去的刺客而丢了命?” 梅宫正一愣,随即温以缇轻笑道,“只可惜你没机会问问旁人,我是怎么一口气了决那刺客的,就像你一样没用!” 梅宫正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疯狂大笑起来。 “就凭你?一个小丫头,真是大言不惭。”梅宫正笑得直呛咳,血沫喷在铁栏上如同绽放的红梅,“你以为陛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后宫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我等着,等着看你们如何下地狱!” 她癫狂的笑声里,温以缇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皱着眉。 “顾庶人的死,是不是你做的,想凭着嫁祸给皇后娘娘?” 温以缇骤然发问。梅宫正的笑声戛然而止,瞳孔猛地收缩。“不是我!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何必担这罪名?是太子!是他做的!” 温以缇盯着对方眼神,突然逼近铁栏:“太子为何要这么做?” 梅宫正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笑:“原因?我早就供认了。想必皇后娘娘,已经知道答案了。刑部卷宗白纸黑字写着太子戕害顾庶人,你何苦来问我?” 温以缇沉声道,“若当真是太子做的,他不可能现在依旧安然无恙,想必背后另有隐情。” 第731章 养蛊之局 梅宫正缓缓歪靠的墙角,“陛下都将五王爷和十一皇子圈禁了,想必过几日自有分晓。” 她凹陷的眼窝里,浑浊眼珠死死盯着温以缇,仿佛要将人看穿。 梅宫正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浑浊的眼珠滴溜溜的一转,随即咳得佝偻的脊背不停抽搐。“况且,是不是我做的......又有什么要紧?” 她喘息着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铁栏上,声音虚弱的像漏风的破钟一般。“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早晚喂了蛆虫,我就像是入到这个局,一环扣一环,如今成为棋盘上的弃子…” 梅宫正像是回光返照般深吸一口气:“若一定要有人担下罪名,恐怕最终还得是我做的。” 温以缇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这个昔日的上司。 梅宫正凝视着头顶漏下的一缕月光,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丫头,你可知什么是困兽之局?又可听过养蛊之道?” 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气音,“养蛊人将最厉害的几只蛊虫放进同一器皿,任它们厮杀。最后活下来的,便是蛊王。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物竞天择,从古至今,从未变过。” 提到前太子,梅宫正突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你们都以为我对他有执念?不过是个落败的准蛊王罢了。我这一生,只崇拜强者。”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仿佛透过温以缇,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温以缇听到这儿,已经全听明白了,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破局之法,要么置之死地而后生,要么不破不立。” 梅宫正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落寞,“而本官选择了后者。可惜......”她缓缓闭上双眼,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终究还是失败了,而就算是太子…也不代表他就是蛊王…” 温以缇垂眸凝视着铁栏上的锈迹,她忽然轻笑出声,声音清脆如碎玉,“梅宫正可知,蛊虫再凶,也不过是饲蛊人的工具,也逃不过饲主掌心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冷冽的锋芒。 “若人人都想当蛊王,这天下便成了无主的乱局,这盘棋反倒无趣了。”她指尖轻点铁栏,发出清越的声响,“光杆将军再威风,没了兵卒,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梅宫正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是想开口反驳。 温以缇却抬手止住她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您总说我心眼小,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里,心眼小些才能活得长久。” 她俯身靠近铁栏,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况且,我不是你,我永远都会给自己寻得一条谋生之路,从前的我或许还会像你一样,不惜一切代价,护住所珍视的。 而是你们教会了我,让我明白,想要的从来不是鱼死网破,而是在这绝境中,亲手为自己凿出一片天。 梅宫正,这世上从没有绝路,只有不敢走的人。我做的,便是在这万丈深渊里,给自己架一座能进能退的桥,哪怕这桥,是用骸骨垒成。” 说罢,温以缇不再看梅宫正变幻莫测的神色,广袖翻飞间转身离去。 脚步声由近及远,唯有一句清冷的话,留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我永远会遵守承诺,坚定心中所想!你是输了,而我才刚刚开始!” 梅宫正望着那抹逐渐远去的身影,佝偻的脊背不知何时挺直了几分。 原本布满血丝的眼底,怨恨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浑浊却柔和。 梅宫正缓缓闭上眼,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面容竟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她拖着沉重的镣铐,她一步步蹭回角落。当后背贴上潮湿的墙壁时,嘴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阴森的牢房,而是某个温暖的归处。 梅宫正最后看了眼透进铁窗的月光,靠在墙上神态安详而惬意。 “如此...便好...那她腾出那个位置便没有白费,她能安心去寻她的强者了...” 她轻声呢喃着,声音渐渐消散在寂静的牢房里。 这一刻,她的面容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已看到了心之所向的彼岸。 温以缇垂眸疾行,广袖下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掐出的月牙形血痕混着冷汗,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宫灯在她身后投下摇晃的影子,如同她此刻剧烈震颤的心神,唯有刻意放缓的脚步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果然...果然如此...”温以缇在心中低喃。 曾经盘旋在心头的猜测,如今被梅宫正的话重重敲定。 原来自始至终,这后宫的腥风血雨不过是正熙帝手中精心设计的\"养蛊之局\"。 从前太子到接连早逝的皇子公主,目前年长的五王爷算起来也不过长温以缇十岁上下,勉强能算同辈之人。 相较之下,正熙帝的年岁却比温以缇的祖父温老爷还要年长许多。 还有七公主被远嫁瓦剌、许多勋爵之家一夜崩塌、这次的宫宴争斗… 不过都是正熙帝为了挑选最能适者生存的储君,所以他从不曾真正封死任何儿子的路,永远都给其死灰复燃的机会,只因,他要好好挑选储君… 第732章 虎毒不食子,可… 温以缇从一众后宫的女官、宫人们嘴里都能听到,前太子殿下,是一个多么仁慈随和,待人温润如玉,府中门客赞其贤明,民间亦多有称颂的诸君。 可这样备受爱戴的储君,为何不得善终?一切不过都是在正熙帝眼里,太过良善反成致命缺陷。 帝王之路,容不得丝毫妇人之仁。若前太子殿下能在权谋争斗中胜出,便是未来帝王,一旦落败,便证明他担不起江山重任。 \"难怪...难怪...\"温以缇猛地扶住廊柱,那晚正熙帝漫不经心地问她,“觉得太子如何?” 温以缇猛地顿住脚步,她阖眸深吸,胸腔剧烈起伏着,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 此刻她才真正看清,正熙帝藏在冕旒下的那张面孔,竟比冬日凌霜还要冷冽,比淬毒刀刃更显无情。 虎毒不食子啊!可…那是龙! 原来连太子之位,都不过是他抛出的试金石,在龙袍加身、坐上那把龙椅之前,哪怕已被册立为太子,也不过是正熙帝手中一枚精心设计的棋子。 温以缇终于看清,在这位帝王的棋盘上,亲情、地位、生死,皆是可以随意取舍的棋子。 而所有身在局中的人,都不过是他筛选继承人的工具。 深吸一口气,温以缇挺直脊梁,眼底却泛起一抹冷意,既然已经窥见真相,那便绝不再做任人摆布的蝼蚁。 当温以缇的离开后,空荡荡的囚牢长廊忽有残影疾掠而过。 梅宫正垂眸苍白的面容,忽而绽开一抹笑意。 温以缇裹着满身寒气回到坤宁宫。范尚宫见她归来,当即屏退殿内宫人。 温以缇望见赵皇后倚在床上,苍白面容依旧憔悴,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沉。 她行了一礼后,范尚宫几步上前,声音里裹挟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如何?她说了什么?” 温以缇顿了顿,随即将牢中梅宫正的话如实复述。 当提到“养蛊之局”时,温以缇余光瞥见范尚宫陡然瞪大的双眼,惊愕如霜雪凝固在她脸上。 反观赵皇后闻言只是缓缓阖目,一滴清泪顺着下颌滚落,在素色中衣晕开深色水痕。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亦不见分毫震惊之色,唯有接连不断的泪水无声漫过她紧闭的双眼。 温以缇望着眼前人,恍然惊觉,这位平素端坐在凤座上,连发丝都不曾凌乱的尊贵皇后娘娘,此刻不过是个失去爱子多年的寻常母亲。 殿内死寂如渊,魏一迪垂手伫立良久,唯有烛泪坠地的轻响。周皇后靠在金丝绣凤软垫上,喉间溢出一声沉重叹息,尾音裹着气若游丝的震颤,仿佛将半生悲戚都揉碎在这声叹息里。 温以缇就这么静静的站在这儿过了许久,赵皇后重重的叹了口气,范尚宫担忧的上前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赵皇后幽幽的开口道:“看来,她是等不及了,本宫时日无多,她心中着急也是情理之中,本宫不怪她…”,沙哑声线里浸着冷透骨髓的苍凉。 范尚宫咬住下唇,“可正是她的执念,差点将侯爷牵扯进去,娘娘您何必再理会!” 赵皇后忽然轻笑,笑声空洞得像从深潭传来,“至少...她给了我个答案。” 赵皇后忽然抓住范尚宫的手腕,浑浊的眸中泛起血丝,“这么多年的猜疑,一桩桩一件件,如今终于落了实锤,可我的儿何罪之有?” 话音骤转凄厉,赵皇后剧烈颤抖的身躯摇晃:“那么聪慧灵秀的孩子,就因为他那见不得人的养蛊之局,就要赔上性命?他既是九五之尊,也是生身父亲啊!他怎忍心看着唯一的嫡亲儿子惨死!怎忍心!” 赵皇后声嘶力竭的质问撞在金殿四壁,最后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话音未落,一口血雾喷溅在鲛绡帘幕上,红梅般的血渍迅速晕染开来。 “皇后娘娘!”美范尚宫与温以缇的惊呼几乎同时刺破死寂。 温以缇实在担心,赵皇后的久病之躯哪堪这般重创? 此刻的赵皇后倚在范尚宫怀中,恍若将最后一丝气力也抽离了身躯。 “我早该知道...早该想通的...”赵皇后气若游丝的呢喃裹着血沫,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揪住范尚宫的衣襟,“可我的儿...我的儿啊... 还是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连一丝血脉也不曾留给我!” 赵皇后的呜咽声如裂帛,温以缇见其已经几乎失去了斗志,暗道不好,立即上前扶住她另一半摇摇欲坠的身子。 温以缇一是真正担心赵皇后的身子,二是担心若这个时候没了赵皇后坐镇,这后宫、京城、朝堂之上,怕是真的要乱了,赵锦年一人,根本挡不住这些狂风暴雨的。 “皇后娘娘您要振作!”温以缇指尖发白,将赵皇后扶正时直言道:“前太子殿下已去多年,如今可不是哀伤的时候,人总要往前看。咱们要想好办法该怎么度过此劫?谋划破局之道。梅宫正虽说不想牵连我们,但事成定局,必受影响。陛下怕是这个时候看着坤宁宫的动静呢,若此时乱了阵脚,正中奸人下怀!” 还未说完,范尚宫突然厉声喝止:“住口!” “我们没有时间了!”温以缇压制住激动,“我们身在后宫之中,反倒有时间苟延残喘,可侯爷呢?侯爷孤身在外,此刻正是风口浪尖!若不给他足够助力,一旦余党反扑...随时可能出事。七王爷真正倒台,太子您也说过立储不易,而废储也不易。五王爷和十一皇子虽然证据确凿,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如今正是咱们加把劲的时候。 您殚精竭虑守着赵氏血脉,难道要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不然,皇后娘娘您最后在意的,也要守不住了!” 温以缇说着这些,赵皇后那双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赵皇后忽然攥住她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沙哑道:“你...看好谁?”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烛火在她眼底摇曳出猩红的光。 温以缇深吸口气,目光扫过满殿狼藉:“按祖制当立嫡长,可身为长的五王爷暴戾乖张,若押错注,咱们满盘皆输,十一皇子虽出身显贵,却太过稚嫩,恐成他人傀儡... 如今最合适的人选只剩下十王爷,其仁厚端方,最是看重亲情。既无母族依靠,为人品行上佳,十王爷若他日得登大宝,定不会忘了今日扶持之恩。 更关键的是哪怕他日后上位、短时间内都得靠着侯爷,靠着安远侯府,皇后娘娘您别忘了还有贵妃呢…” 温以缇认真的看了眼赵皇后,后者突然想起十王爷清瘦却坚毅的面容,又忆起远在甘州的七公主。 无母族倚仗却有贵妃和封家照拂,七公主与他与温以缇都感情深厚,若能结成同盟,那么赵锦年和赵家受益最大! 赵皇后的指尖突然收紧,眸中燃起久违的锐利光芒。她望着温以缇,仿佛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孔,看到了赵家重兴的希望。 残血在嘴角凝成暗红,却掩不住她扬起的唇角。 第733章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温以缇最后的目的也已达到了,从前她不是没想过十王爷,只不过他的胜算实在太低。 十王爷如无根浮萍,虽有贵妃照拂、七公主相助,却始终在储位之争中边缘化。 彼时,赵皇后的心意明显更倾向于还是六王爷的太子,或是宸妃之子十一皇子。 就算太子册立后,温以缇也认为赵皇后会持续观望,若太子展现出仁孝品性,她便会全力助其稳固地位,若太子难以被其掌控,便会转而扶持十一皇子。 那时温以缇与赵皇后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因此她从不敢轻易掺和储位之争,不敢染指这趟浑水。 不然就是蚍蜉撼树,现在的温以缇但望着榻上强撑的赵皇后,她忽然嗅到转机。 她和赵皇后的关系已经截然不同了! 凤座余威犹在,赵家根基未倒,若能将这股力量引入己方阵营…一起推崇十王爷,那么这股势力已经足以有资格,同其他王爷站在平等的起跑线上。 其实,几位王爷中,五王爷确是眼下胜算最大之人。那夜宫变,他论勇猛无人可及。 若赵皇后出面将其记为嫡子,既有长又占嫡,又握功劳之威,能力也比太子要强,加上他们支持... 最有可能! 可这世上哪有十成把握?温以缇哪次解决危机是十成把握?那推崇与她关系最亲近的十王爷,不更好?! 范尚宫垂眸睨着温以缇,眼瞳微微眯起,翻涌着打量的暗芒。 这丫头,心思不简单啊! 可细想之下,对方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原本皇后娘娘属意扶持十一皇子,却因宸妃态度暧昧反复,加之废立储君牵扯甚广,此事便悬着,迟迟未定。 此刻温以缇抛出十王爷这枚棋,范尚宫心中算盘飞转,若有日后安远侯府主母从中斡旋,十王爷与赵家的关系势必更为紧密,且这位王爷性情温吞,的确是易于掌控的人选。 范尚宫下意识转头看向赵皇后,只见对方黯淡许久的眼底竟重新燃起光亮。 “可。”赵皇后死死盯着温以缇,“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温以缇迎上那道灼灼目光,脊背瞬间绷紧,仿佛自己心底的盘算都被尽数看穿。 她强压下心头慌乱,面不改色回道:“谨听娘娘吩咐。” “本宫要你与年儿日后所生之女,嫁给老十的嫡长子。”赵皇后一字一顿,字字如重锤砸在殿内。 温以缇睫毛轻颤,陷入沉默,心中亦在权衡。 虽说此事倒不说多严重,但让她以她自己未出世的孩儿做筹码谈判,是温以缇万万不愿的。 况且,温以缇对日后成婚、生子,一切都是茫然的,还有她同赵锦年的约定,赵皇后也都不知晓,这该让她怎么回答? 见物业他迟迟不应,赵皇后冷笑出声:“怎么?你不肯?莫不是看不上这皇家?”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直视那双淬着寒霜的凤目:“娘娘亲历皇家残酷,当知其中凶险。臣不愿自己孩子重蹈覆辙,皇后娘娘,那孩子...毕竟姓赵啊。” 这番坦诚的话让赵皇后指尖微颤,记忆如潮水翻涌,恍惚间又回到当年那个痛失爱子的寒夜。 让日后他们赵家的嫡系血脉,像她当年一样再经历一次…赵皇后垂眸,第一次心中产生动摇。 就在赵皇后神色松动时,温以缇又补了一句:“若改为迎娶十王爷之女,或许更为稳妥。” 十王爷与王妃新婚没几年,膝下仅有个未满两岁的女儿,府中连侍妾都不曾纳。 而安远侯府亦有位庶长子,虽非嫡出,却也是赵皇后心中惦记的。 然而相较嫁女入宫成为未来皇后,让赵家血脉入主中宫,到底少了几分诱惑。 权衡利弊间,赵皇后陷入沉思,殿内一时静谧,二人各揣心思,僵持不下。 范尚宫眼见着皇后娘娘要被那鬼丫头带进去,刚要出言劝阻,却被温以缇抢了先机。 “皇后娘娘,物极必反的道理,您比谁都清楚。”她刻意压低嗓音,尾音带着三分恳切,“十王爷若真登大宝,赵家已是从龙功臣,关系本就亲厚。若再强塞联姻,硬要将赵家女儿定为储君正妻...权力场上,过犹不及。当年赵家鼎盛时权倾朝野,反遭帝王猜忌,落得如今境地。 人心易变,尤其身处九重之巅,难保不会...”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赵皇后心尖,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正熙帝那猜忌的眼神,想起赵家出事那满地狼藉的场景。 是啊,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当年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 范尚宫听后神色微怔,眸光在温以缇身上沉沉流转,显然这番话已入了心,悬在喉间的劝阻终究咽了回去。 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说的话句句在理。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良久,赵皇后终于缓过气来,看向温以缇眼底的赞赏与满意几乎要漫出来:“你说得对。” 她轻叹一声,指尖抚过鬓边微霜,“到底是本宫老了。” 第734章 升降责罚 之后温以缇在坤宁宫纠结许久,关于外敌细作潜入京城和朝中有官员勾结外族,通敌卖国的线索,要不要现在和赵皇后说。 她在齿间反复掂量,终究没敢吐露半个字。赵锦年是过命的交情,可赵皇后目前她还有所顾忌,贸然开口只怕牵出更大事端。 思忖再三,温以缇暗下决心,等查清来龙去脉,再由赵锦年出面回禀赵皇后。 夜色深浓,温以缇回到住处后,刚准备安歇,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有坤宁宫的小宫女气喘吁吁前来递消息,意思是梅宫正在牢里自尽了! 听到这话,温以缇僵坐在床沿,直勾勾望着摇曳的烛火,直到徐嬷嬷轻声唤她,这才缓缓回神。 温以缇轻叹一声,无力躺倒在枕上,声音透着疲惫:“知道了。” 梅宫正知道太多见不得光的秘辛,套这条命本就是随时会引爆的引线。 无论正熙帝还是赵皇后,都不会希望留着这个隐患,这场结局,早在预料之中。 当然,梅宫正自己或许也早就知道这个下场了。 温以缇阖上双眼,原以为今夜又要辗转反侧,可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时,她竟很快坠入了深眠。 梦中光影流转,往事如走马灯般掠过,初入宫时的考核,一步步从女史升至女官,每个重要节点都浮现出梅宫正的身影。 那些或明或暗的相助,曾让她心怀感激,直到后来知晓,所有善意不过是精心设计的利用,甚至暗藏杀机。 可命运就是如此诡谲,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那些难以释怀的爱恨,随着梅宫正的离世,渐渐都化作了虚无。 人一旦消逝,所有过往便如青烟般散在风里,再难寻得踪迹。 而她还是始终要往前看的。 梅宫正作为数起要案的主谋,在结案前骤然自尽,按律当处抄家灭族之刑。 然而查遍宗谱簿册,她如今宗族内已无存留在世的族人,孤身一人在这京城多年,既无直系血亲,亦无至交好友可牵连。 刑部和大理寺官员对着空荡荡的卷宗相视苦笑,不过走了个过场,便草草将此案封存归档。 至于梅宫正到死也没有认,是她陷害太子谋害的顾庶人之事。 在梅宫正尸首的牢房墙上,赫然用鲜血写着认罪书。 那字迹遒劲有力,分明是梅宫正的亲笔,字里行间将太子谋害顾庶人一事,和其它尽数揽下。 温以缇听闻此事,只是默默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没有任何意外。 她比谁都清楚,皇家最擅用此等手段遮掩丑闻。将罪责推到一个已死之人身上,既能平息舆论,又能保住皇室颜面。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 正熙帝那么聪明的帝王,又怎会轻易放过这诸多疑点? 或许某天,某个不经意间发现的梅宫正留下的线索,就会让这场精心粉饰的真相,再次暴露在世人眼前。 有梅宫正的血书成了定案铁证,五王爷与十一皇子虽也涉案,却只得了五王爷从刚晋为的亲王再次贬为郡王,十一皇子过完年之后案例便会被封王,此事就此作罢。 又罚二人皆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抄写《帝范》百遍的轻惩。 而太子虽因梅宫正的认罪书洗脱谋害顾庶人的嫌疑,可中毒后神志不清时的失仪言行,危急之时拿太子妃之躯体挡灾的行为,终究损了储君颜面。 正熙帝便下旨将其圈禁东宫长达一年半,责令抄写《帝范》千遍,罚没五年俸禄,并收回所有政务职权。 这也怕是正熙帝给予袁家的回应和态度。 动荡之中,七王爷却成了这场风波里异军突起的赢家。正熙帝一纸诏书,将他的郡王爵位拔擢为亲王,朱红诰命上烫金的\"亲王\"二字熠熠生辉。 与此同时,内库大开,金银锭、流光溢彩的金银首饰等送入七王府。 堆积如山的赏赐映得门庭恍如白昼,更令人瞩目的是,正熙帝特意恩准他待伤痊愈后,便可重返吏部。 这道旨意无疑昭示着,七王爷即将踏入权力核心。 随着风波渐息,顾庶人之死的真相终于大白。正熙帝不仅为她洗清污名,更因七王爷的缘故,破格追封其为昭仪,特许入葬皇陵。 金册玉印送入顾庶人灵前那日,黄绸覆盖的棺椁缓缓移入皇陵地宫,守陵的老宫人都叹从未见过这般恩宠。 消息传开,宫内外议论纷纷,有人望着七王爷新封的亲王爵位,又想起他即将重返核心的圣谕,私下里都在揣测,这位蛰伏许久的王爷,莫不是要借着这股势头,在朝堂之上掀起新的波澜? 至于按祖制守孝期满一年后,东宫新太子妃的人选即将浮出水面。 空置的太子妃之位,成了各方瞩目的焦点。袁家如今已失去了角逐正妃之位的资格,顶多被允许再送家中女儿入东宫为妾,照料太子妃留下的稚子。 而真正的新太子妃的人选,无疑将从苏侧妃、顾侧妃,还有边良娣中角逐。 三人各有倚仗和家世,其中苏侧妃虽是四品御史嫡女,与家中手握军权的顾侧妃、便良娣相比,背景显得单薄许多。 然而她父亲屡屡在朝会上为太子执言,这是太子最需要的,倒也为她争得几分胜算,更别说她膝下太子的血脉已儿女双全。 相较之下,顾侧妃出身最为显赫。其家族世袭勋爵,父亲顾世子执掌的兵权,远比边良娣之父平西将军更为雄厚。 一个是累世簪缨的勋爵之家,一个是白手起家的新贵,两相比较,高下立见。 更别说顾侧妃也有一子在膝下,而边良娣则未诞下过皇家血脉。 因此,朝堂内外皆私下议论,认为顾侧妃入主的胜算,远在其余两人之上。 这场没有硝烟的宫闱之争,尚未开始,便已显露出几分胜负端倪。 唯有前太子妃袁氏已如过眼云烟,消散在众人的谈资里。 东宫的宫墙依旧,却再无人提起她的音容笑貌,仿佛她从未在这深宫中存在过,这一切,不过短短几日… 而有言官们则欲要再次谏言,却在触及正熙帝冷厉的目光后纷纷噤声。 这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可明眼人都知道,不过是帝王权衡下的草草收场。 梅宫正若还在世,知晓自己苦心经营的局被帝王轻飘飘一句定论彻底颠覆,或许该是何等愤懑。 权力的天平上,人命与谋划都轻如鸿毛,唯有帝王心意才是定盘星。 那些皇子终究是皇室血脉,在真正合意的储君人选浮出水面之前,都是正熙帝可拿捏利用的棋子。 但经此一事后,诸王表面维持的兄友弟恭彻底碎裂。谁都清楚,下一次的交锋必将腥风血雨。 而高居九重的正熙帝,或许就是静待这场皇家内斗愈演愈烈,毕竟唯有大浪淘沙,才能显出真金。 第735章 空缺的官位 梅宫正伏法后,宫墙内的肃杀之气如乌云压城。但凡与案件有牵连的宫人,女史、女官等,轻者逐出宫外永不得再入,重者流放苦寒之地,更甚者直接处死。 宫正司内更是一片狼藉,梅宫正昔日的亲信或死或散,偌大的宫正司只剩下年近五旬的杨典正独守。 赵皇后见状,特将她擢升为正六品司正,暂掌宫正司大小事务。 这场风波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六局皆未能幸免。 尚食局因中毒之事牵扯最深,又因刺客之乱损失最为惨重,数位资深女官、女史、宫人殒命。 而刺客入皇宫的疏漏,直指尚宫局的管理失当。 范尚宫作为统领,本应被严惩,却因赵皇后的求情,得以保全颜面、虽被免去尚宫之职,却转任赵皇后身边的凤仪女官,侍奉在其身侧、范尚宫也心甘情愿就此认命。 尚宫之位空缺,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六局中的六品女官们表面镇定,私下里却暗潮涌动。试图在这场无声的角逐中占得先机。 然而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都道这位置怕是早被温以缇预定。 若论功绩、手腕、和背景、无人能出其右。 前朝同样不得安宁,刺客之乱不仅绞杀了太子一党的官员,许多无辜官员也被牵连其中。 这些能参加宫宴的五品以上官员,他们的空缺如同诱人的肥肉,引得各方势力垂涎三尺。 而无论前朝还是后宫的官位,温以缇这一个都不愿意放过,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个机会。 原本就应在新春开考的春闱会试,因朝堂剧变,却也意外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天赐良机。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殿试之后便是新晋进士们谋官。 而今年因为这场变故,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一个特别好的机会,比往年中的概率更大一些因此,温以缇立即先给温家送信,告知此事。 家中的两个弟弟温英文和温英珹,亦或是温家的族人,尽力都参加今年会试。 而温家如今在朝中为高官,又在吏部有人。 只要名次不算太差,之后的官路,除了个人能力之外,就靠着家世了。温家如今正好能给到足够的助力。 温英珹,温以缇倒是不担心,而温英文,此前只是考中过末尾的举人、此次虽说难得的机会,但她还是让温老爷同温英文好好商议后再做决定,莫要打击了他的信心。 而另一边温以缇也将消息传去甘州,给她唯一的弟子周小勇。 之前想的是他根基不扎实,再等三年后再参与春闱。可现在来说,三年之后,一来赵皇后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二来京中会更大的变故。 因此这一次便是最有利的一次。 温以缇让周小勇商议好要不要进京参与会试。 而养济院和而甘州的其他学子们,总承了温以缇的一份情。 因此她也让周小勇把这消息给到甘州的各举人,好好想想,要不要一块前来京城? 毕竟有她这个半个师座在,甘州的学子机会更大,而这些都是温家日后的人脉和资源。 而至于其他的官位们,赵皇后如今哪怕身子不适,都强打着精力同温以缇开始商议着。 要一一打算好将她的人和温以缇亦或是温家亲密的人,这些高位空缺的官位安插进去。 像温以缇在光禄寺三叔,像她的父亲温昌柏,亦或是二叔温昌智,都有机会。 而三叔温昌茂若不是此前升任至礼部,脱离了光禄寺,怕是此次责罚也有他的一份。 至于温昌柏温文昌智的调任去向,温以缇还是决定交由祖父定夺。 他老人家在官场浸淫数十载,自有筹谋,待拟定稳妥方案后,温以缇再与赵皇后从长计议。 此刻,赵皇后倚在软垫上,娓娓道来她在京中蛰伏的人脉与即将安插的人手。 温以缇越听越是心惊,即便赵家经此变故势力大减,可赵皇后手中的暗线依然盘根错节,蛰伏在朝堂各处。 难怪说只要这位皇后想,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而这些人,日后都将是赵锦年的助力。 之后,谈及后宫女官之位,温以缇同样志在必得。 尚食局魏尚食虽因风波受了牵连,却未被革职。一来她能力出众,管理有方,多年来将尚食局打理得井井有条、二来她往日多有功绩,此番也算功过相抵。 正熙帝心里清楚,这场变故与她关联不大,毕竟梅宫正想动手脚,她这个尚食是不好发现的,因此,责罚她一顿回,便留她继续坐镇。 而陈司酝也来寻了她,这次因温以缇从中相助,她才得以保全,未像魏尚食那般受罚。 但她并不满足于此,向温以缇表达了想调换位置的想法。 温以缇安抚她不必心急,承诺一有机会就将她调入尚宫局。 陈司酝就此安心等待,只盼着温以缇升任尚宫那日,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地进入尚宫局。 陈司酝原本一心觊觎宫正之位,于她而言诱惑极大。 可她也深知,宫正即便有温以缇相助,也难以安排。 权衡再三,她只得强行按捺下心底的渴望,将目光转向尚有周旋余地的尚宫局。 温以缇心中已有盘算,目光扫过后宫官职名册,甚至动了让表姐崔嫣更进一步的念头。 赵皇后见状,直言不讳:“待时机成熟,本宫自会昭告六宫,由你执掌尚宫局。” 这话如定心丸,让温以缇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第736章 亲近 温以缇很是诚恳的对着赵皇后行了一礼,道:“多谢皇后娘娘。” 赵皇后凤目微弯时眼角细纹里都浸着温柔,朱唇轻启道:“傻孩子,帮你便是帮本宫。赵家人丁单薄,这重担往后便要你一肩挑起了。本宫临走前总要为你铺好路。” 温以缇望着赵皇后愈发苍白的脸色,那些感激与不安绞成乱麻,堵得她发不出声,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赵皇后望着温以缇怔忡模样,忽然轻笑出声,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如今越想越觉得,年儿之前同本宫说的话啥对的。正常人家娶妻重门第,可赵家更需良配,要的是能在危局中临危不乱,在困顿时力挽狂澜... 无需什么背后雄厚的女子,她本身便是最大的助力,本宫也越发相信,无论有什么因素在,你日后一定会是年儿最强大且有力的助力。” 赵皇后说这些时,脑海中闪过许多温以缇的曾经的画面。 最终则是停留在温以缇在那一夜以一个根本不懂拳脚功夫的女子之身,独自面对刺客袭击,且丝毫无胆怯之意的果断将其解决,满朝武将家的千金,也未必有这份胆识。这样的女子可太少了,而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她的年儿。 温以缇睫毛轻颤,原来赵锦年说过这些话…“无需背后强大助力的女子,要的是女子本身便是助力。” 原来在自己都未曾察觉时,早已被人默默注视、认可。 温以缇弯唇浅笑,心中波澜渐渐泛起。 赵皇后垂眸浅瞥温以缇时,那双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掠过对方紧绷的肩线,便知晓她的话对方已经入了心了。 “如今后宫女官的安排该好好理一理了。”赵皇后尤其对于宫正司的宫正一职,同温以缇开始商议。 聊了一会儿,温以缇正对上赵皇后微挑的眉梢。 “臣原以为娘娘会属意杨典正。” 赵皇后轻笑出声,“杨典正年岁和资历虽足够,但她性子温吞,还是当不了执掌宫正司的主官,原本本宫觉得胡典正倒是堪当大任。” 说完,赵皇后目光看向温以缇,有些意味深长。 温以缇立即明白过来,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讪笑了一声:“看来臣和皇后娘娘的眼光一样好,胡大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甘州帮臣解决不少难题。” 赵皇后笑了笑,随即又对温以缇说着,“宫正一职,你可有看好的人选?毕竟宫正司日后必须得同尚宫局在一条心,不然很多事就要难办了。” 温以缇斟酌片刻才开口:“臣倒是有个想法...只是此人资历尚浅。” 她没敢抬眼,却能感受到赵皇后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 赵皇后自是明白温以缇说的是谁,指尖轻点桌案,“但她的资历和品级都不够,你那表姐在宫中晋升已经算很快的了。” 说着赵皇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除你之外。” 温以缇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都是皇后娘娘您赏识。” 赵皇后前笑了一下:“但她到底缺了些历练,不足以服众,不过她的性格和能力倒是很适合宫正司。” 温以缇本来有些希冀的看着赵皇后,随即也冷静下来,这个位置,她的人的确是插不进了。 毕竟身边的人还没有能力担任一司主官的位置,都还不够格。 只听赵皇后突然说道:“本宫还以为你会举荐陈司酝。” 温以缇摇了摇头:“陈司酝虽资历足够,但让她担任宫正司主官,一来是臣还不确定…就是她跟着臣的时间还不够,二来这个位置事关紧要,必须得慎之又慎。陈司酝都不符合,还不如交给皇后娘娘您来抉择。臣您看人的能力比臣来说要好上太多。” 赵皇后意味深长地打量着眼前神色局促的温以缇,忽而展颜:“你这丫头倒是会说话。”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位置暂且空着,本宫再细细斟酌。” 话题一转,赵皇后开始说起各宫女官的安排。 当提到温晴时,赵皇后特意看着温以缇的眼睛:“你可要再问问那丫头,若是她想好不出宫,日后的造化不止于此。” 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臣已与她谈过,她...有不得不出宫的理由。不过娘娘放心,她虽离了后宫,皇后娘娘别忘了还有臣的养济院呢。” 说到此处,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惹得赵皇后也忍俊不禁。 “倒是打的好算盘。”赵皇后笑着摇头,“那既是要出宫,本宫便再给她升个品级,日后也更体面一些。” 温以缇眉眼弯弯漾起笑意,忽而凑近张皇后身侧,尾音带着撒娇的甜糯:“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您可真好!” 少女娇憨的神态赵张皇后指尖微顿,恍惚间仿佛透过那双灵动的眸子,窥见了记忆深处某个熟悉的影子。 但怔忪不过一瞬,她便敛起眼底的波澜,抬手轻抚温以缇鬓发,眼角眉梢尽是温柔:“你这小机灵,倒会哄人开心。” 随即,二人又提起常芙,反正她是跟在温以缇身边的,自然不会脱离尚宫局,给她提至九品女官的位置如今也不会有人有异议。 之后又聊了半个时辰,待各项事宜商议妥当,赵皇后忽然敛去笑意,神色凝重地从案下取出一本红绸封面的册子。 册子递到温以缇手中时,她沉声道:“你且仔细看看。” 温以缇正了正神,随即翻开册子缓缓翻阅。 第737章 妾室 赵皇后的神色,自始至终牢牢落在温以缇的脸上。将对方的表情尽数收入眼底。 温以缇翻开名册,仅看了一页,她便知道这是赵皇后为赵锦年精心挑选的妾室名录。 她垂眸翻检名册,脸上既未露出嫌恶之色,也无半分动容,唯有案头沉香袅袅升腾,在她鬓边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光晕。 赵皇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 待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温以缇将名册合上,轻轻推回案上。 “说说看,哪些人适合。”赵皇后没给温以缇拒绝的机会,也是因为这是她们之前就谈好的条件。 哪怕赵皇后如今对温以缇的印象很好,甚至已经当她视作自己人,可赵皇后的目的依旧不会有所改变。 甚至,赵皇后怕温以缇多想,少见的开口解释道,“不是本宫执拗,亦或是想给你和年儿添堵,实在是这个世道但凡是个有头有脸的男人,后院里不可能没有几个妾。这世道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说了算,就连是妾也是有她们的作用,这一点你要明白。 更何况,若年儿后院里没有几个妾室占位置,待本宫百年之后,你以为那些有心人会放过这个契机? 他们插人手进年儿的后院,亦或是将目标对于你身上,到时候你们二人可就麻烦了,你可明白?” 温以缇望着赵皇后眼底的担忧之色,她也很少见对方这般小心的样子。 她突然扬起嘴角道,“皇后娘娘,臣没有那么小心眼,你的苦心臣都懂的,倒叫娘娘费心了。” 温以缇将掌心覆上赵皇后微凉的手背,案头的名册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人明显是赵皇后苦心挑选的,她们家中虽说官职品级都不高,但在曾经的温家来看,都是能当正妻的女子家世。 而如今却给赵锦年当妾,赵皇后能将那些立于名册之上,明显是已经同其人家沟通好,亦或是有十足的把握,能一点一点的去搜罗这些人,可见赵皇后是多良苦用心。 这些人其中有文官,有武将,有商户,哪一个都是有能力的人家,甚至能给赵锦年带来助力的。 偌大侯府,若只靠温以缇支撑,的确不容易,赵皇后也是想着这些,真的为温以缇打算。 甚至怕日后留有麻烦,温以缇看着那些人的小像和容貌描述,赵皇后特意挑选的女子无一例外皆是寻常姿容,和温以缇比起来更是差的远了。 赵皇后这般顾着自己,这份心意,温以缇又怎么不能动容?她可是堂堂的一国之母,皇后娘娘,能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不容易的了。 魏一提指尖悬在泛黄的纸页上方,烛火将她低垂的睫毛镀上暖金。思忖片刻后,她抽出三张夹着银线标记的名录,语气笃定:\"臣妇以为,这三位最为合适。\" 温以缇认认真真想了一会,真挚的看着赵皇后的眼睛缓缓道。 “臣看中了三位姑娘,第一位便是那正七品通政司经历之女。 负责收受、检查内外奏章和申诉文书,朝中官员异动、地方舆情尽在掌握。对于离京多年的侯爷来说,可以让他在京中不处于信息缺漏之时。 第二位便是那扬州盐商的嫡女,苏家虽无官身,却掌控着两淮盐场三成份额,年入百万两白银。 而第三位…便是那正七品神机营把总之女,神机营同火器营关系紧密,同臣与侯爷的大事有益…” 温以缇一边说着,一边点到为止。而赵皇后手持名册,慢条斯理地逐页翻阅。 待温以缇话音落下,赵皇后唇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凤目满是赞赏地看向她:“不错,这三人也正合本宫心意。” 她轻轻放下名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瞧你这周全的考量,本宫先前的担忧倒是多余了。” 温以缇轻缓绵长地舒出一口气,如释重负的笑意终于漫上唇角,这关终于过了。 之后,没过几日,温家也送信过来,温老爷对于此次朝堂空缺官职的也是志在必得。 温以缇展开密信时,首先便提到的是温以缇的亲爹温昌柏。 温老爷的意思想将温昌柏从工部从五品员外郎升任郎中。 温以缇她指尖微顿,原以为祖父会借机将父亲调入吏部、户部这般炙手可热的实权衙门,这般按兵不动的安排,倒叫人意外。 可随之一想,温以缇也明白,温家如今风头太盛,朝堂岂容一门独大?温家已有位高权重的温老爷坐镇,此时温昌柏若贸然调入重要部门,必然招致各方猜忌。 留在工部按部就班升迁,看似平稳,实则是为日后晋升布局留足腾挪空间。 “守拙藏锋,方为长远之计。” 温以缇目光转向信中提及的二叔温昌智,温老爷虽然对于他目前的顺天府任职很满意,但还是决定往上给他调一调。 因此想把他升至太仆寺担任从五品的寺丞一职。原先太仆寺的寺丞乃是正六品,还是这几年才调至为从五品的。 在诸多衙门里,太仆寺向来被视作末流,既无决断政务之权,也少直面圣裁之机,比起整日案卷堆积如山、执掌京畿刑名的顺天府,更是相形见绌。 可谁都知晓,这看似冷清的衙门却握着兵部的\"缰绳\"。 边疆战事吃紧时的战马征调、京营骑兵的草料补给,桩桩件件都要经太仆寺之手,看似养马管车的清闲差事,实则是连通军资命脉的关键。 温老爷这是为温昌智日后升至兵部而铺路 而对于三叔温昌茂,温老爷表示他才刚升任礼部主事没多久,若此时再贸然升迁,难免会出事。 权衡再三,温老爷还是决定暂且按兵不动,但温老爷自想不想放过这次机会,便已经商量好了,待再过几个月,新科进士出炉之前,再想办法将温昌茂从礼部调去鸿胪寺。 这鸿胪寺与礼部本就一脉相连,专司藩邦朝贡、外交仪典,眼下从五品寺丞的空缺,恰似为温昌茂量身而设。 礼部向来是朝堂炙手可热的要津,僧多粥少,温昌茂如今身为六品主事,若按部就班熬资历,想要升到从五品员外郎,少说也得蹉跎数年光阴。至于正五品郎中的位子,更是遥不可及。 但温老爷另辟蹊径,打算先将他调往鸿胪寺历练,待积累足够资历再调回礼部,升迁之路便是水到渠成。\" 温以缇逐字读完家书,接连点头赞叹祖父布局之精妙。 有这样的掌舵人坐镇,温家何愁不兴旺? 可忽然间,温以缇想到了什么,鸿胪寺!! 第738章 焉知非福 如今文家的事情还没有个消息,鸿胪寺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也都不得而知。 是仅钟家一系单干,还是背后另有大人物,鸿胪寺到底有多少人跟外族有勾结? 这些谜团像团乱麻缠在温以缇心头,她眉头紧皱,这个时候贸然让三叔去鸿胪寺,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但自家祖父还不知道文家的事情,是不是该给祖父提个醒? 可随之一想,还有江恒也在鸿胪寺,钟家和其如今都与温家或多或少不怎么对付。 祖父偏偏选在这时调三叔去鸿胪寺,难道另有盘算? 温以缇呆坐在那想了好一会儿,徐嬷嬷和安公公见自家大人神色凝重、低头沉思,立刻轻挥衣袖示意众人退下。 伺候的人会意脚步放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隔绝了院外的嘈杂。 忽然,温以缇想通其中关键所在! 祖父估计想着是,等那两方斗得两败俱伤,三叔就能趁机站稳脚跟,渔翁得利。 虽然风险不小,但只要她早点提醒三叔,让其谨言慎行,不沾染是非在身。 凭温家的关系,就算日后鸿胪寺出事,也能全身而退。 这么看来,这调任倒像是祖父给三叔铺的升迁路。 祖父当真厉害! 温以缇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祖父或许不知鸿胪寺的全部内情,却依然能凭多年阅历与机敏,为后辈谋划出一条合适的路。 这份远见与筹谋,让温以缇不禁感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确实不假。 想来自己方才的忧虑,倒显得有些杞人忧天,也低估了长辈们的能力。 之后温以缇接连收到好消息,一则是外放多年的姑父杜鞍,终于要回京了。 温老爷想念自家闺女,如今是个好机会。从前杜鞍在温老爷的安排下已经升任了知州一职,如今调回京城正好有空缺。 而恰巧也是温以缇外祖父崔老爷手底下的正五品大理寺寺丞。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就操作了一番,直接将杜鞍给调了回来。 二则是大哥哥温英安也要回京了,想起这位兄长,温以缇嘴角不自觉上扬。 当年温老爷怕京中动荡为护孙儿周全,将其送去湖州历练。 如今任期也快到了,借着吏部调动的东风,不仅将温英安官升一级,还能够重回户部,是多少他那个年岁的官员都羡慕的。 户部正六品主事,虽然官职还不高,户部执掌天下钱粮,是朝堂命脉所在。比起温老爷所在的吏部逊色不了多少乃是大庆各衙门中最热门的两处。 温老爷这是早早锚定了温家未来的方向,待其到致仕前、剩着最后一把力为温英安铺路,推至户部高位,凭此接替守护温家重任。 至此,便能看到吏部侍郎的权势之重,几番筹谋布局,竟能将心系之人的仕途安排得环环相扣、稳步升迁。 至于为何不将温英安调入吏部?温以缇心中了然,同一家族成员不可接连把持同一部门最高权位。 若温英安贸然去吏部,看似风光,实则是将家族置于风口浪尖。 此举不仅违背官场忌讳,更会引来政敌群起攻讦,将温家苦心经营的根基毁于一旦。 与其铤而走险,不如另辟蹊径,将继承人安置在户部这般关键部门,既避开明枪暗箭,又能延续家族权势。 温以缇心里清楚,祖父的安排不会直接办妥,若能在今年年底将诸事办妥,便已是顺遂至极。 毕竟年关将至时,才是朝堂官员调动最频繁的关口。 温以缇眉眼含笑,心中满是欣喜。思及祖父的精妙安排,她稍作思忖,最终决定向赵皇后禀报此事。 一来是想试探赵皇后对此事的态度,二来也盼着能从这位久居深宫、阅尽风云的长辈口中,知晓些自己与祖父尚未察觉的隐秘。 毕竟赵皇后在京城浸淫数十载,宫中秘辛、朝堂暗涌,她定是知晓得比旁人更多。 当她来到坤宁宫后,见赵皇后这么久了,身子恢复的很是缓慢之时,原本雀跃的心情微微一沉。 她很快敛去眼底忧色,盈盈福身笑道:“臣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家中传来好消息,臣特来与您分享。” 赵皇后倚着金线绣牡丹的软垫,疲惫的眉眼在听到温家诸事时泛起微光。 她抬手将温以缇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药香的温度,语气柔和的开口道:“你祖父当真是个妙人,从前官职低微时不显山露水,如今一出手便是步步为营。若早些崭露头角,入内阁怕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说到此处,赵皇后一声轻叹混着暖炉的炭火气,消散在帐幔间。 内阁?温以缇心中快速思索一番,随即暗暗摇头,内阁虽好,却也是风口浪尖。 祖父若早早跻身高位,温家反倒容易树大招风,说不定家里人会变成什么样都不一定。 温以缇想到自家老爹和二叔、三叔… 她反而庆幸了许多,按照他们的性子和能力,若未经底层磨砺,难免滋生骄奢之气,沦为纨绔。 到那时,兄弟阋墙、争权夺利,只怕头破血流都是轻的。 如此一来,能否培养出大哥哥这样沉稳持重、堪当大任的第三代继承人,都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如今这般按部就班,既能护住家人周全,又能稳步图进,温以缇倒觉得恰到好处。 温以缇睫毛轻颤,浅笑着回赵皇后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赵皇后闻言展颜,病弱的笑声如环佩轻响:“难得你小小年纪懂得知足,这份心性倒是比许多世家子弟通透。” 赵皇后攥住温以缇的手,腕间玉镯相撞发出清越声响,“温家的安排稳扎稳打,无需再做变动。本宫如今愈发庆幸,你背后的温家也是不可多得的助力,因此,你当真是不二之选!” 赵皇后语气郑重:“望温家与赵家能携手同心,在这京城里守得一方安稳。” 第739章 你懂朕 温以缇忽觉先前的忧虑不过是杞人忧天,自己有的时候是不是太不自信了,亦或是太小瞧了家里的份量。 如今连赵皇后都对温家另眼相看,可见这些年温家早已不容小觑。 温家或许早已在京城站稳脚跟,虽还称不上钟鸣鼎食的顶级世家,但也绝非任人拿捏的寻常门第。 想到此处,温以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归家的心思更加迫切。 然而这份归心似箭的冲动,很快被理智压下,这宫里她还有许多事没有做,又怎能轻易脱身? 踏出坤宁宫门槛时,一袭蓝衣的太监不知何时候在阶下,恭恭敬敬的行礼道:“奴才给温大人请安,陛下有旨,宣您即刻觐见。” 温以缇心中一紧,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 自宫里这些风波后,正熙帝再未召见过她,此刻突然宣召,有些让她猝不及防。 温以缇来这养心殿时,倒是撞见了一个令她有些意外的人。 转角处,宸妃带着身后宫人捧着描金食盒,正与她迎面相遇。 见来人是温以缇,宸妃眼中微挑,珊瑚耳坠随着动作轻晃,艳色唇瓣勾起的弧度似真似假。 温以缇垂眸率先行礼,“见过宸妃娘娘。” 宸妃指尖轻点鬓边珠花,银红护甲映得她面色愈发娇美,很是热络的开口道:“快免礼,温司言怎么来这了?” 温以缇浅浅笑了一下,“陛下召见。” 宸妃有些意外,随即笑着道:“如今温大人风头无两,不仅皇后娘娘器重,陛下也另眼相看,当真叫人好生羡慕。” 温以缇依旧浅笑,但没在开口回应。 宸妃见状带着人离开,只是经过温以缇身边时,她忽地凑近,有些幽幽的开口道:“往后这宫里,总算能清净些了。温大人得闲时,可要赏脸来本宫宫里坐坐,咱们也说说话。这么多年,竟没好好的聊聊。” 温以缇余光瞥见对方眼角未褪的笑意,她微微点头道:“若有空,臣定当拜会。” 宸妃捂嘴浅笑,随即带着人利落的离开了。 目送宸妃袅袅远去,温以缇忽觉没了劲敌的宸妃,倒比从前更难捉摸。 比起她刚入宫时稳重许多,而如今这后宫里,除去贵妃外,也没谁能与之抗衡的, 随着温以缇的思绪有些游离,那蓝衣太监一声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的“温大人”。 温以缇正了正神,点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朝殿内走去。 养心殿烛火摇曳,龙纹香炉飘出的沉水香裹着墨气扑面而来。 正熙帝伏案,朱笔在奏册上沙沙游走,竟连温以缇跪地行礼的“陛下万安”都未抬头回应。 温以缇垂眸盯着金砖缝隙里的暗纹,直到熟悉的“平身”声响起,才轻车熟路地移步御案前,先是整理一下有些杂乱的御案,素手执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磨。 殿内唯有笔尖摩挲宣纸的声响,过了许久,裘总管领着小太监换过第三盏热茶,正熙帝终于搁下御笔,轻吐一口气,指节叩了叩案几:“朕也乏了,陪朕走走。” 温以缇立即应是。 正熙帝原本是想朝着内室走去,但走到一半则是突然顿住。他忽地侧首,“去外面透透气吧。” 话音未落,裘总管已捧着玄狐斗篷疾步上前。 “是”温以缇再次回应。 寒风扑来,正熙帝抬手按住翻飞的衣摆,露出腕间那枚常年佩戴的墨玉扳指。 日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竟将帝王威仪冲淡了几分。感受着外头的凉意,正熙帝神色倒是罕见的有些惬意。 二人就这么静静站着许久,正熙帝望着远方,温以缇垂眸静静的候着。 “这些日子可是忙坏了吧?感觉如何?”正熙帝忽然开口,声音混着北风。 温以缇睫毛轻颤,“回陛下的话,幸得您和皇后娘娘赏识,臣只觉得日子充实且安心。” 正熙帝看着眼前越发成熟的丫头,倒是心中有些别样的感慨。 他看向温以缇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柔和了许多。但随之喉间溢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他摩挲着扳指的动作顿了顿。 “这便是所有人都趋之若鹜往上爬的原因。只有越高位,才会越让人安心。”话音未落,他忽地转头直视温以缇,“但这份安心带来的,却是日复一日的警觉。人站高了总担心会不会摔得更惨,因此会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这是不是很矛盾?毕竟这样来说,也不算安心。” 温以缇望着帝王眼中转瞬即逝的疲惫,她定了定神,朱唇轻启:“陛下,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完全称心如意之事。安心本就需要有所交换,即便自己不能全然安心,但在意的能平安顺遂,便也值得。” 正熙帝笑了一下,随即猛地逼近,龙涎香混着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不是觉得朕很狠心?” 温以缇下意识的倒吸一口气,她与正熙帝之间的相处方式,温以缇已经摸索的很清楚,那就是不能装傻! 温以缇望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立即回道:“陛下与臣等凡夫俗子不同,您要权衡天下,要护江山社稷,不得不做取舍。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陛下的决断本就是守护天下的大道,又何来狠心之说?” 正熙帝盯着她的眼睛足足半盏茶工夫,忽然低笑出声。寒风卷起他的衣摆,却让那抹笑意难得地染上几分暖意:“不错,你倒是没有同朕装傻。” 正熙帝负手而立,再次望着远处,眼中却难得浮现几分怅然缓缓开口道:“满朝文武皆道朕帝王之心铁血无情,变幻莫测。却无人知晓,这江山背后究竟有多少身不由己。朕这般行事,天下人也未必都能懂。” 他忽地转头,目光如炬,“倒是你,成了这世上寥寥几个能理解朕心思的人。” 温以缇垂眸敛眸,未敢应声。正熙帝又问道:“你既懂朕,可知道朕为何非要走这一步棋?” 见温以缇欲言又止,正熙帝突然抬手止住,语气带着几分莫测,补充道“莫要说那些,拣旁人没讲过的说。” 第740章 高处不胜寒 听着正熙帝直白如利剑般的询问,温以缇做不到立即回应,她低垂的眼睫,心中有些忐忑。 之前见不到正熙帝的时候,她总是刻意回避着那些情绪,然而此刻,当她初入养心殿时,那种混杂着恐惧与嫌恶的情绪,像藤蔓般深深缠绕着她的心脏。 每次瞥见那人明黄龙袍的衣角,耳中总会响起那些在储位争斗中牺牲的人破碎的呜咽。 这种态度被温以缇压抑的很深,可在见惯了人心的帝王眼底,再深的伪装也不过是薄如蝉翼的纱,但正熙帝仍如往常般。 温以缇忽然意识到,人们总是困在自己的立场看待世事,如同隔着有色琉璃看风景,所见皆染着主观的色彩。 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善恶,即便是被世人唾骂的恶人,背后或许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恶人不会觉得自己是个恶人。 当然,那些天生残忍暴戾之徒除外。 细想之下,正熙帝在他所处的角度来看,做的都是对的事,他殚精竭虑挑选储君,并非出于一己私欲,而是肩负着守护江山社稷、庇佑黎民百姓的重任。 比起那些昏庸无道、随意指定草包继承人,致使民不聊生的帝王,正熙帝的做法无疑是为天下苍生谋福、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称得上是一位心系天下的好皇帝。 然而,权力的天平永远无法两端平衡。 正熙帝为了履行帝王的职责,不得不将亲情搁置一旁。 他的皇子皇女们满怀信任,却沦为权谋博弈中的棋子,在储位之争中饱受煎熬,最后丢了性命。 这份矛盾让温以缇陷入两难,他既理解正熙帝的治国之道,又无法原谅他对亲情的淡漠,七公主的受到的伤害说真是的,赵皇后等后宫嫔妃没了那么多孩子也是真的。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正熙帝灼灼的目光如芒在背。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后,方才抬眸迎上那道审视的视线,嗓音清冽却带着几分斟酌:“回陛下,世人皆有其命。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春种秋收、育粮储粟,他们手中的锄头扛起的是天下粮仓,是万千百姓的温饱根基。 商人行商四海、互通有无,将南北物产汇聚一堂,活络了市井烟火。匠人雕琢器物、钻研技艺,从金银首饰到砖瓦楼台,每一处匠心都凝聚着传承与创造。 至于吏员官员,上承政令、下察民情,他们日夜伏案批注公文、奔波于州县之间,正是这些,才让朝堂旨意通达四方,让黎民安居、社稷安稳。” 迎着正熙帝那双洞察人心的目光,温以缇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世人皆道朱门酒肉香,却不知这金尊玉贵的背后,藏着多少惊涛骇浪。王孙贵族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自幼承欢膝下的温情少,明枪暗箭的算计多。他们享受着天下最丰渥的供养,便注定要背负江山社稷的重担。 陛下执掌乾坤,身负亿兆子民的生死,肩挑大庆江山的兴衰。龙椅之上,每一道政令都关乎天下苍生,每一个决断都牵动社稷安危。 您与寻常人不同,您的目光要穿透九重宫阙,望向千里之外的边关烽火,要越过朝堂纷争,看见田间百姓的炊烟冷暖。” 说到此处,温以缇上前半步,声音愈发坚定:“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本就是亘古不变的法则。尤其是生在天家,若连自己都护不住,又谈何庇佑天下?当年太祖皇帝以马背定乾坤,太宗皇帝开疆拓土,皆是在血与火中杀出一条生路。 如今陛下为江山永固,为后继有人,苦心孤诣挑选储君,这份深谋远虑,这份割舍与担当,实非常人所能企及。帝王之路,从来都是荆棘与荣耀并存,高处不胜寒的孤寂,又有几人能真正懂得? 温以缇接连说了这么多,脸色都有些因缺氧而涨红。 正熙帝原本专注的神情陡然一怔,深邃的眼眸听着温以缇的这些话中泛起意外的涟漪。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丫头,恍惚间竟在温以缇身上看见了昔日自己的影子。那份对世事透彻的见解,那份藏在恭顺表象下的锋芒。 转瞬之间,一抹极淡的惋惜掠过帝王眼底,如同深秋的残阳转瞬即逝。 正熙帝垂眸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心中暗自叹息,若温以缇是自己的血脉,生在皇室就好了。 有这般见识与胸襟,该是何等的社稷之福? 只可惜,命运弄人,终究差了那一步血脉亲缘。 若真有能担社稷之人,即便身为女子又何妨?正熙帝不介意将自己的江山托付给一个女人。 想到这儿他再次心理叹口气,可惜明白这个道理时,早已错过了悉心栽培的时机。 若是能早些放下成见,将治国之道倾囊相授于小七,或许,又多了一条出路。 正熙帝正恍惚间,耳边温以缇又继续沉声道:“但陛下,臣虽理解您择储的苦心,却不敢认同这般手段。万事皆有因果,今日种下的因,他日恐结出意料之外的果。” 帝王周身气息骤冷,鎏金龙纹袍角在寒风里微动。威压如泰山压顶般逼近:“朕执掌江山数十载,岂会不知利弊?这因果,朕受得起!若不这般试炼储君,待那昏聩之辈登位,黎民百姓、祖宗基业都将毁于一旦。” 温以缇忽觉后颈冷汗涔涔,却仍强撑着迎上那道灼人的视线:“若是如此,陛下可曾想过另辟蹊径?储君之选不必困于血脉,若皇子难当大任,大可着眼孙辈,甚至宗室之中,亦不乏贤才。” 温以缇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昔年诸葛孔明受托孤之重,辅佐后主刘禅时,既安排郭攸之、费祎等文臣教导帝王之道,又提拔王平、姜维等武将历练军事才能。北伐之际,他设疑兵于箕谷迷惑曹真,提拔马谡守街亭,虽因用人失误致街亭失守,却也展现出不拘一格的用人胆识、守了蜀国四十年! 更不必说蒋琬督办粮草、费祎周旋军政,皆为孔明生前着力栽培。即便临终前兵出五丈原,仍将姜维收归麾下亲授韬略。这些人才或出身寒门,或原非蜀汉旧臣,却在丞相的谋划下各展所长,支撑蜀汉国祚数十年。 陛下坐拥四海,比之偏安一隅的季汉,更该广开求贤之路,打破门第以察隐才,如此何愁寻不到擎天之柱?孔明能以文臣掌军权,以降将担大任,陛下为何不能破格用人?若一味死守旧制,岂不因噎废食?” 温以缇望着帝王眉间凝结的霜色,语气愈发恳切:“天下之大,总有可托之人。可陛下偏偏选择了最残酷的试炼,让皇子们在权谋漩涡中厮杀,亲情尽毁,手足相残。这等手段,虽能选出强者,却也伤了皇家根本,寒了天下人心。” “放肆!”正熙帝突然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温以缇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可她昂首直视帝王,苍白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惧色。 正熙帝龙袍翻飞,眼中怒意翻涌:“你当真以为攀上皇后,朕便动不得你?这天下姓萧!是朕的天下!” 温以缇垂眸,任由寒意顺着膝盖爬上脊背,始终一言不发。 突然一阵寒风灌进来,吹得帝王鬓角白发轻颤,方才还涨红的面孔瞬间褪去血色。 正熙帝缓缓转身,望着窗外又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温以缇只觉得跪得膝盖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像是从极深的夜色里挤出来的:“起来吧。” “谢陛下。”温以缇撑着冰凉的地砖缓缓起身,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正熙帝不再看她,袍角一甩,朝着内室走去。温以缇揉了揉僵硬的膝盖,默默跟在正熙帝身后,日光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又长又瘦。 第741章 莽妇? 直到正熙帝沉默着转身走向内室,温以缇这才松了口气,冷汗浸透的中衣贴在背上,泛起刺骨的凉意。 自己又一次赌对了! 从正熙帝开口要求“说旁人未曾言之事”的刹那,温以缇就猜到了这场君臣对话的真实意图。 正熙帝想听实话,甚至是大实话,这等大实话会触及帝王颜面,也会使其震怒。 所以温以缇在纠结,是说还是不说。 其实她所认为的,不代表正熙帝不是这么想,世人眼中不可触碰的禁忌,或许正是帝王心中反复思量的困局? 方才字字诛心的进言,正熙帝若不是隐隐认同,又怎会耐着性子听完? 不过是身为帝王,在后继无人的绝境中,寻不到更好的出路,才不得不以皇子相残为饵,试图炼出合格的储君。 一步错,步步错。当正熙帝惊觉此计已将皇家血脉伤得千疮百孔,却早已深陷泥潭无法回头。 与其说是试探温以缇,不如说是正熙帝在向她讨要答案。 只要这位明君的清明尚在,短暂的震怒后,定会重新审视储君之策。 而自己这番直言,或许正是助他破开迷局的关键,也就能顺利度过此劫。 温以缇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妇,怎会拿项上人头当儿戏? 脑袋太多了没处砍?命太多了没处使? 方才那番直言,若非笃定正熙帝心底藏着相同的困惑,她岂敢将这些诛心之论和盘托出? 此刻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温以缇看了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血痕,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些话如同刀刃般锋利,剖开的不只是帝王心结,更是将皇家最隐秘的疮疤公之于众。 温以缇喉头发紧,连吞咽唾沫都带着灼痛,方才支撑她直面龙颜的勇气,此刻早已化作指尖的颤抖。 她仍心有余悸,仿佛还能听见自己方才激烈的心跳声。这些话太难了太难了,她甚至不敢说第二遍! 踏入内室,鎏金兽首香炉腾起袅袅青烟,将紫檀木罗汉床笼在朦胧暖雾里。 正熙帝抬手解下玄狐大氅,金丝绣就的龙纹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宫人立刻捧着茶盏上前。 温以缇刚迈动步子,便见正熙帝抬手示意。 “多谢陛下。”温以缇道谢而后缓缓坐下。 “喝点热的吧,在外冻了那么久。”正熙帝将茶盏往前推了推,青瓷盏壁上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你到底是女子,得当心身子。” 这话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使温以缇有些受宠若惊。 热茶入喉,暖意顺着经脉游走,冻僵的指尖终于有了知觉。温以缇望着茶汤里摇曳的倒影,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正熙帝缓缓开口道:“你可知朕明知你与皇后往来密切,为何还依旧重用你?” “因为陛下知晓,臣即便有私心,也是向着陛下和大庆。”温以缇垂眸敛去眼底锋芒,“臣的命、臣的才,皆为陛下所用。”温以缇拍着龙屁。 正熙帝点头轻笑:“没错,你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甚至可以说是朕这么多年来少数极其欣赏且重视的。不然也不可能破例将你一个女人担任知州之位。本是想试你能耐,却不想你竟得了万民伞,可见朕的眼光不错。” “你方才说的另辟蹊径,朕不是没想过。只是朝中无人可用,才出此下策。”正熙帝突然抬眼,目光灼灼如鹰,“但你出现后,朕总算看清了路。” 温以缇有些不解,随即正熙帝又开口道,“你还没明白自己的魅力、自己的价值。” “朕若真是是不留情的利用你,又怎会容你在这朝堂安稳立足?” 正熙帝指尖摩挲着杯盏,青瓷釉面倒映出他微垂的眉眼,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 温以缇抿着嘴静思,正熙帝忽然轻笑一声,带着些许怅惘:“朕不知见过多少能人志士,可像你这般通透又果敢的,却是头一个。” 他抬眼望向温宜提,目光里难得褪去威严,染上几分遗憾,“有时朕也惋惜,你若生在皇家,朕何苦在储君之事上如此为难?” 被这样一位帝王如此看重,温以缇只觉喉头发紧,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更别说能得到这般高的评价。 第742章 阳谋 见温以缇这般小女儿家的模样,正熙帝反倒是宠溺般的笑了一下,随即开口说了一句使其又彻底冷静下来的话,声音漫不经心的道。 “你现在已认定老十了?” 殿内骤然安静,温以缇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疼。 正熙帝眼尾的笑意逐渐被审视取代:“若论出身,老十一有宸妃出身母族出身更好一些 论才能,二人皆旗鼓相当。可老十与小七过从甚密,背后又无外戚撑腰,倒是最合皇后心意。” 温以缇猛然抬头,却撞进正熙帝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端起茶盏轻抿,热气氤氲中,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朕方才还说,你若生在皇家便好了。”他慢条斯理地转动杯盏,“其实做朕的儿媳妇,倒也可行,老十一虽比你小些,但都不是问题。 “陛下!”温以缇傻眼,慌忙开口道:“臣、臣万不敢当......” 这番话着实让温以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看着对方这般窘迫的模样,正熙帝笑声轰然炸开。 温以缇见状,有些苦涩道,“陛下,您打趣臣。” 正熙帝摇头,语气却愈发认真:“朕可不是打趣,朕等着看日后到底会是谁坐上这个位置。你看中老十,但宸妃这几年动静不小,老五又占个长,太子如今已然册立,这回各算是各占优势,最后结果如何,朕倒是有些期待了。” “陛下。”温以缇刚要开口劝阻,却被正熙帝抬手打断。 “这棋下到一半,断无反悔之理。再难的棋局也要走到底,哪怕是死局,亦有破解之法。” 见正熙帝态度坚决,温以缇只得默默颔首。 随后,温以缇沉声道:“陛下既已和盘托出,此番召见,可是要臣有所作为?亦或是命臣不要再参与?” 正熙帝带着笑意开口道:“皇后大限将至,朕既敢说,便不怕你传出去。只是话要怎么说、说给谁听,温卿可得想仔细了。” 话音陡然压低,“赵家失势在即,你与十一的婚事,朕随时能下旨。” 温以缇垂眸敛去眼底惊色,这分明是赤果果的阳谋! 正熙帝嗓音漫不经心道:“看来温卿听懂了。” \"陛下,臣的靠山从来不是旁人。\"温以缇突然抬眸,星子般的目光撞正熙帝:“而是自己,您留着臣,不正是因为臣还有用?” 她忽地轻笑,眼角弯起三分狡黠,“至少臣还有些价值。” 正熙帝深深的看了温以缇一眼、语气缓和一些缓缓道:“你是说...你留着的养济院那枚牌?” 寂静在殿内蔓延,温以缇垂首不语,这份沉默本身便是最好的回答。 “朕等这天,可等得太久了。温卿何时给朕个准话?” 温以缇沉吟片刻后沉声道:\"养济院牵扯重多,还请陛下容臣徐徐图之。” 养济院的事情,温以缇一直在办,她的书桌上卷宗案头越摞越高,泛黄的纸页间密密麻麻记满批注。 但事关全国的布局远比想象中棘手,各地盘根错节的势力与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如同乱麻般缠绕在一起,每一处地方有每一处的规矩。因此,进展才这般缓慢。 拟定的初步规划仍停留,也可能是近来宫中琐事频发,搅得她连静下心来的功夫都难寻。 好在赵皇后先前应承的事有了盼头,开春后便能等来确切消息。 只要这关键一环不出差错,后续部署便能顺势铺开。 正熙帝今日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是在提点警告于她。 正熙帝允许她入局博弈,但绝不许她搅乱棋局,坏了规矩。 君臣对视间,彼此都明白对方的盘算,正熙帝想要的不过是个态度。 而当温以缇掷地有声说出“自己靠的从不是旁人而是自己时”,她终于在正熙帝眼中看到了转瞬即逝的满意。 第743章 一切只为了搅局? 温以缇刚离开养心殿,便被赵皇后唤了过。 来到坤宁宫后,赵皇后果然问她,陛下今日都说了些什么? 温以缇垂眸斟酌片刻,将正熙帝所言尽数复述。 这话想对谁说,想说什么,都由她决定。而温以缇这一次,无论谁、哪一方都不隐瞒,这样才能保住自己不陷入被动的局面。 毕竟人家做了夫妻几十年,情分之间可比她来说要深的多。 万一有什么事转眼就给她卖了,温以缇都不知道怎么哭去。 因此还是都实话实说吧! 赵皇后听后半晌,方缓缓开口,略有深意的道:“看来陛下还是想继续下这盘棋啊......” 温以缇垂眼还在想刚才的事,赵皇后还以这丫头是担心了,于是语气转柔开口道:“你不必忧心,陛下就是唬你一下,你与十一彼此悬殊,便是陛下有意,朝中老臣也不会容这等乱了礼制的事。” “不过侧妃之位......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这话惊得温以缇猛然抬头,目光撞上赵皇后眼底的郑重。“因此,本宫定会在大限之前,将你与年儿的婚事敲定,否则,变数太多。” 话题一转,赵皇后又提起温以缇托她办的关于养济院之事。 之前,派些人去调查当地的最上层的那几股势力,使其一股势力化为自己的人,这样建立养济院来说会容易许多。 而最关键的便是朝堂中的人脉,当时赵皇后毫不犹豫的便应下了。温以缇便知赵皇后在这朝堂之中,有着不可忽略的手段和人脉。 赵皇后幽幽道:“那些各地的地头蛇盘根错节,实则不过是墙头草。朝堂的人手你不必操心,到时会有人为你行方便。” 温以缇听后当即大喜,这一点可是就连她和温家都做不到的。 也是为何一直进展慢的原因,赵皇后如今将这些办成,下一步便能开始了。 温以缇忽然想起什么,抬眸正色道:“对了,皇后娘娘,今日面见陛下时,臣偶遇了宸妃。” 赵皇后手中茶盏微顿,凤眉轻挑:\"宸妃?\" 温以缇颔首,眉间凝着疑虑,“而且臣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她对臣的态度......过于热络了。所以,臣才会在陛下提及十一皇子时担心。” 赵皇后听后想了想,随即轻笑一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宸妃日后恐怕也会经常寻你,你就该怎么做怎么做便是。记住,不要跟她回宫里便什么事都没有 温以缇眉头微蹙,终于问出心中疑虑:“皇后娘娘,您觉得宸妃母子......是否真的对皇位有觊觎之心?” 赵皇后眸光微闪:“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臣原以为他们不会错过争储良机,可细想之下又觉蹊跷。”温以缇目光灼灼,“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可能,他们的目的并非皇位,而是搅乱朝局。” 赵皇后凝视着温以缇,唇角笑意渐深:“本宫倒是小瞧你了,竟能想到这一步。” 温以缇心中一震,下意识看向赵皇后。 只见赵皇后语气漫不经心:“这也正是本宫近日所发现,你可知从何而起?” “可是自顾庶人死后?”温以缇灵光乍现。 赵皇后赞许地点头:“那日宫宴前,老七曾私下见过宸妃。” 她的声音冷下来,“此后,老七与十一表面上虽依旧不怎么融洽,但与他针对太子的态度截然不同。若十一真有夺嫡之心,早该有所动作,可如今......没有任何改变。” 温以缇沉思片刻,忽然问道:“皇后娘娘,若不为皇位,他们究竟所图何事?” 赵皇后指尖轻抚过杯盏上缠枝莲纹,忽然抬眸:“你可知当初的贤妃为何进宫?” 温以缇猛地一怔,喉间发紧。 多年的宫闱秘辛,她虽听过只言片语,却从未深究其因。 未等温以缇回答,赵皇后又问:“那宸妃当年入宫又是为何?” “是因武清侯爵府欺压永宁伯爵府。”温以缇斟酌着字句,这些她倒是知道。“江家为寻靠山,才将女儿送进宫中。” “是江家那小子告诉你的吧?”赵皇后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你说的不错,但可你可曾想过,为何江家会陷入与赵家当年相似的困局?” 温以缇瞳孔微缩,艰难开口道“陛下......想打压勋爵势力。” “聪明。”赵皇后眼中闪过赞许,贤妃入宫,是为制衡前朝势力,宸妃承宠,则是陛下亲手落下的第二枚棋子,用来压贤妃。” “就像棋盘上的车马象士,帝王之道,不过是在各方势力间寻一个平衡点。” 温以缇屏息静听,赵皇后继续道:“勋爵势大时,便用寒门子弟分其权,外戚坐大时,便抬举宗室子弟压其势。这宫中每一位妃嫔,前朝每一派势力,都是陛下手中的筹码。” “记住,平衡一旦打破,便是大厦将倾。贤妃与宸妃的恩怨,说到底不过是陛下维持朝局的手段。如今宸妃母子搅动风云,你以为他们真是为了皇位?不过是想重新挑起争斗,好让陛下不得不继续玩弄平衡之术罢了。” “顾庶人一死,这局棋便少了最关键的一子。她主动抽身,将原本平衡彻底打乱。”赵皇后忽然轻笑出声,尾音里带着几分讥讽,“如今棋盘上,只剩下宸妃母子还在落子。若再不搅起些风浪,陛下怕是要将他们当作弃子,彻底扫出棋局了。” 温以缇终于明白为何宸妃突然示好,“皇后娘娘,他们不直接争储?是因为他们一早便看透了陛下的心思?” 赵皇后点头,“陛下既不愿未来的储君出自勋爵世家,又不得不借勋爵的势力稳固朝堂。这看似矛盾的心思,便是宸妃母子手中最大的筹码。” 温以缇望着赵皇后,眉间拧成死结:“那宸妃与当年的贤妃......江家与顾家,究竟是......” 话音未落,赵皇后接话道:“三分真,七分假罢了。不过是做戏给陛下看的戏码。” 烛火将她眼角细纹映得清晰,那抹笑意却似藏着经年算计。 温以缇忽然长舒一口气,诸多疑团在这一刻轰然洞开。 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陛下愿意将晋元王府的郡主赐婚给江恒,难怪突然擢升江恒,以重振江家声势,难怪又将兵权分予顾世子...... 第744章 还是告知三位姑娘家里详情才是 温以缇终于恍然,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成棋盘上新的落子,取代了某股消逝的势力,重新维系起微妙的平衡。 难怪正熙帝愿意放权给她,不过是想看这棋局更跌宕些罢了。 想通此节,温以缇心底反而安定下来,眸光中燃起跃跃欲试的锋芒,既然入局,便与这两位执棋高手好好对弈一番! 回到居所时,夜幕已彻底笼罩宫墙。 温以缇简单洗漱后,倦意如潮水般涌来,很快沉入梦乡。 第二日晨光初露,赵锦年便派人寻了过来。 两人照旧约在偏殿,这里静谧清幽,正适合密谈。 赵锦年风尘仆仆前来,是为了看看温以缇如今在宫里过得可还好? 朝廷刚开印,处事要忙许多。尤其是因这宫宴之事,京城的每个势力都在重新部署着,因此赵锦年格外的繁忙一些,只因人人都想拉拢赵锦年,也可以说拉拢赵皇后。 见温以缇状态还好,只是神色有些疲倦,赵锦年这才轻松了口气。 而后赵锦年压低声音,神色凝重的开始同温以缇说起文家的事。 一听到文家的事终于有了苗头,温以缇当即精神了许多。 赵锦年郑重的开口道,“如今已确定,文家牵扯的外族并非瓦剌和鞑靼,而是......高丽。” “高丽?”温以缇皱着眉,记忆中高丽向来恭顺,年年遣使进贡,若不是陛下年事已高,恐怕早有王氏贵女和亲入紫禁城。 “此事也已确认与钟家有关联,但高丽的真正目的尚未摸清。你也知道如今京城暗流涌动,贸然探查容易打草惊蛇。” 温以缇点头:“我明白,侯爷千万保重自己,此事不急在一时。” 似是看出温以缇眼底的担忧,赵锦年神色柔和许多,缓声道:“你且安心。对了,你外甥女已被温老爷送回温家族地妥善安置。你四妹妹在文家也暂无大碍。 如今正是文家求得到温家的时候,各处都在谋得好位置。谋求升迁的关键时刻,温老爷这个吏部侍郎可是块肥肉,他们还要靠你四妹妹出面周旋,自然不敢亏待。” 温以缇神色黯淡,低声喃喃:“若是能见四妹妹一面就好了......” 这样,温以如便可知温以缇在为她的事上心,让她别总往绝路上想。 赵锦年见状,挑眉轻笑:“这有何难?你即将升任五品上宫女官,尤其是尚宫,作为六局一司众女官之首,想安排与官眷会面不过轻而易举,更何况,有姑母在,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温以缇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喜:“当真?五品女官能有此等权限?” “岂止如此。”赵锦年颔首,“五品女官还有弹劾监察官员、上朝奏事的资格。” 说完,赵锦年自嘲一笑,“我倒是忘了,温大人和别人不一样。你虽不到五品,却也多次登堂议政,这些对你来说倒不算新鲜事。” 温以缇没意识到赵锦年的打趣,而是默默将此事记在心底,紧绷的唇角终于有了些许弧度。 赵锦年望着温以缇眉眼间凝结的愁云渐渐散开,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看到对方紧绷的神色终于舒缓,他心底涌起一阵欣慰,暗自想着此番奔波也算值得,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正当赵锦年要开口再宽慰几句时,温以缇忽然回过神来,目光认真地看向他:“对了侯爷,有件要事得与你商议。” 赵锦年笑着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温以缇垂眸斟酌片刻,“皇后娘娘前些日子与我谈及你的妾室人选......我从名册中,挑出了三个合适的姑娘。” 温以缇只顾低头盘算,全然未察觉赵锦年的神色骤变。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眼底泛起丝丝缕缕的幽怨与委屈,像是被霜打的秋荷,可对面的人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一位是正七品通政司经历之女,另一位是扬州盐商的嫡女,还有一位是正七品神机营把总之女。”温以缇语速轻快,如数家珍。 “这三人是皇后娘娘与我反复斟酌敲定的。她们背后的家世,于侯爷如今的处境而言,都能添几分助力。皇后娘娘问询我的意见,我也点头应允,故而觉得该同侯爷知会一声。 但若侯爷有心仪之人,或是对这三人不甚满意,万要先同我知会。我再同皇后娘娘相商,免得她误会我阳奉阴违,表面应承却暗自推诿。” 话音落下,温以缇终于抬眼,却依旧没捕捉到赵锦年神色里的异样,反而拍了拍对方肩膀,语气带着安抚:“只是可能要委屈侯爷了,这三位姑娘的容貌算不得出众。不过你莫要挂怀,日后若遇上心仪的美人,或是有瞧得上眼的女子,尽管开口,我必定设法助你纳进府中。” 见赵锦年垂眸不语,温以缇又郑重叮嘱起来,神情满是关切:“但这三位妾室,侯爷务必与她们坦诚相待。说清楚入府的缘由,切莫让她们空生期待。” 温以缇越想越觉得此事疏漏不得,眉头微蹙,“女子的青春宝贵,尤其在这世道,她们嫁入侯府虽有所图,但也不该被蒙在鼓里。满心期许最后化作绝望,实在太过残忍。” 想到这,温以缇神色愈发坚定,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是自己之前疏忽了,暗暗决定定要同赵皇后再商议此事,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 否则,若真耽误了她们的大好年华,或是入府后生出怨怼,闹得侯府后院鸡犬不宁,最终也给她惹麻烦的! 温以缇见赵锦年仍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由得抬手轻拍他的手臂:“侯爷,这番话你可听进去了?” 赵锦年幽幽叹了口气,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勉强扯出个笑意,声音里带着几分涩意:“听清楚了,你放心,我会与她们家中仔细交代。” 见对方终于应声,温以缇这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好。 第745章 再精巧的棋子,也有自己的心思 赵锦年对温以缇如此重视几个未曾蒙面之人,感到颇为不解。 这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温知州、温大人吗? 赵锦年最终没忍住,开口问道:“温大人,看来你很在意她们。” 温以缇愣了愣神,随即看到赵锦年眼神中满是不解,直言道:“那是当然。他们几个是我挑选给皇后娘娘的,日后入了安远侯府,也都是咱们的人。更何况都是些未经世事的姑娘,咱们利用人家,不该给她们最好的归宿吗?总该给予庇护,否则什么都不管不顾,也太过分、太不人道了。” 赵锦年听后心中多少明白了些。 温以缇这人向来护短,对待自己人时掏心掏肺,甚至有些“偏袒过头”,连道理都能抛在一边。 可一旦被她划到“外人”范畴,任谁都别想从她这儿讨到半分便宜。 但赵锦年还是觉得这样有些妇人之仁,开口道:“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我们护她们和其背后娘家周全,她们为我所用,何来无辜之说?” “侯爷,对待自己人不可这般无情。”温以缇语气郑重,“况且,侯爷莫要忘了,再精巧的棋子也有自己的心思,你不知道真正伤了女人心的后果,是很可怕的。” 温以缇实在不愿看到日后赵家后院乌烟瘴气,更何况还有芜哥儿在。 万一那几个因妒生恨,将主意打到芜哥儿身上,做出不计后果的事,那就糟了。 毕竟女人的嫉妒之心,她可太了解了。 见赵锦年欲言又止,温以缇继续道:“侯爷如今倒对几个弱女子铁石心肠了?凡事要做到无愧于心,不能只图达到目的,就肆意利用他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既然这些事全凭自愿,咱们更得坦诚相告,把其中缘由说清楚。唯有如此,日后才能少些麻烦,我这也是为了自己轻快些。” 温以缇目光坚定,字字清晰,“侯爷,我既是日后赵家的当家主母,这些事还是听我的吧。” 赵锦年本就想借机多与温以缇聊聊,听她这番话,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暖意。 当听到“她才是赵家的当家主母”时,这份暖意更是蔓延全身,看向温以缇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好,都听你的。” 那眼中满是柔情,直勾勾地望着她。 温以缇被这炽热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急忙转移话题:“对了,侯爷,你说这高丽与钟家、文家暗中牵扯一事,要不要告知皇后娘娘?” 温以缇目光专注地看向赵锦年。 赵锦年闻言,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原以为温以缇早将此事禀明姑母,细想之下才觉不妥,如今线索未明、尚未尘埃落定,此时贸然奏报,恐徒增姑母烦忧。 况且姑母久病缠身,确实不宜再让她劳心。 “此事你不必操心了,”赵锦年神色凝重,沉声道,“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向姑母禀明,免得她忧心。她身子本就不好。” 温以缇轻轻颔首,语气诚恳:“我也是这般想法,那就劳烦侯爷处理此事了。” 之后,温以缇又同赵锦年说起温家日后的打算。 赵锦年的神色渐渐被专注取代,眸光愈发深邃。 “年少时便觉得温老爷处事待人敬而有度,明事理又有远见。”赵锦年声音里难得染上几分感慨,“如今看来,只要温老爷子坐镇,温家定能长盛不衰。这些安排环环相扣,怕是不久后,温家就要在京中自成一股新势力了。” 温以缇唇角微扬,眼尾藏着骄傲的笑意,祖父半生筹谋,她自是最清楚其中分量。 还未及开口回应,赵锦年已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如今太子被废、五王爷与十一皇子禁闭,七王爷缠绵病榻,唯有十王爷在外周旋,倒真是天赐良机。” “此事我已禀明皇后娘娘,”温以缇神色珍重道:“皇后娘娘想必自有安排,或许正暗中扶持十王爷壮大势力。” 赵锦年闻言颔首,“放心,我在外也会全力相助。你的眼光不错,如今这么看来,十王爷虽母族地位不高,却的确是诸位皇子王爷中最适合储君且能为我们所用的人选。” 话音未落,温以缇忽然抬眸,目光如针:“侯爷有些事我不明白,从前你与太子殿下交情匪浅,为何后来渐行渐远?” 赵锦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苦笑一声,“说是交情不错,也不过是表面功夫。当初是姑母示意我接近太子,实则她本属意六王爷,想让我暗中相助。”他语气渐冷,“谁知相处久了人才发现,太子看似平庸,实则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姑母和我担心他掌权后卸磨杀驴,才不得不疏远。” 他顿了顿,“太子早察觉到我们的转向,表面维持客气,背地里却开始对我的人动手脚。道不同不相为谋,疏远也是迟早的事。” 温以缇轻轻颔首,心中对赵皇后此前的为难处境了然于心,选择扶持六王爷,实在是形势所迫下的无奈之举。 她眸光微转,忽而开口道:“上次宫宴上,你当众解救太子。我瞧着他望向你的眼神极为复杂,想来心中已有触动,怕是想与你冰释前嫌。” 说到此处,她语气愈发笃定:“如今太子一党分崩离析,正急需新援注入。待他解禁,恐怕第一个便会来寻你。” 赵锦年神色凝重,立刻应道:“我心里清楚。所以助力十王爷之事,我与姑母只能暗中筹划,绝不能轻易暴露。否则十王爷根基未稳,便会遭到太子等人联手打压。” 温以缇眉眼间满是忧虑,郑重道:“正是如此。此事急不得,唯有徐徐图之,方能万无一失。” 第746章 养济院推行章程 此后的日子里,温以缇便开始忙碌起来,既已在帝后面前亮明意图,过了明路,各项事宜便如离弦之箭再难回头。 赵皇后已经替她解决了各地势力与地方官员,温以缇便开始写出完整章程,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笔,墨迹如泪痕洇。 推行养济院的首要任务,便是与当地官员的家眷、当家主母建立紧密联系。 “内宅之力可撼朝堂”,特制定三重联动策略:其一,以赵皇后懿旨为引,由各地养济院首官代向各省府州县等官眷,寄送请柬。 会上不仅展示养济院收养孤弱的实录图册,更以家国情怀激发共情。 其二,设立“善政女史”虚衔,由赵皇后钦点授予各地三品以上官员女眷,赋予其参与养济院筹建的特殊身份。 既满足官眷对荣誉的向往,又巧妙化解女性参与政务的争议。 其三,推行“家宅轮值制”,每月安排官眷至养济院试运营点体验半日,亲自筹备孤老缝制冬衣、教导孩童识字,以切身感受替代空谈游说。 养济院独立于地方衙门之外,下设文牍司(主理文书往来)、账房司(监管钱粮收支)、教化司(统筹技能培训)三大主要部门。 “女官署遇事不决,可直呈皇后中宫”,以皇权为盾,杜绝地方势力掣肘。 养济院依“刚柔并济”原则设东西两院。东院收纳男性百姓,组织修筑堤坝、开垦荒地等官府徭役工作等力所能及之事赚取工费。 夜间则分编为巡防队,轮值守护院区安全。 温以缇在甘州之时,就发现天下鳏寡孤独之困,非仅重病残之躯。更有青壮男子,因小病小残受族中苛待、歧视,或因生计凋敝,虽有宗亲却难谋生路,空负气力而困于蓬牖茅椽。 此等人亦是养济院必不可少的力量。 《管子》云:“圣人裁物,不为物使。”此等男子虽陷困顿,然血气方刚,若授以纪律,既可解其衣食之忧,更能化闲散之力为守护劳作之盾。 日间令其开垦荒田、修筑堤岸,承官府徭役以充院用,此乃“以工代赈”之新用。 而西院为核心生活区,以月洞门分隔出幼学斋、慈幼堂、绣纺坊等区域。幼学斋延请落第女先生教授蒙学,慈幼堂由稳婆与医婆照料婴孩,绣纺坊则与苏州布商签订长期订单,让妇孺通过刺绣、纺织换取酬劳。 为激励自主营生,养济院特设“自强阁”,陈列竹编、陶器等手工艺品,凡作品被商户订购者,可获工钱。 针对养济院百姓的长远生计,温以缇设计“三阶成长体系”。 一阶为基础生存阶段,提供食宿与基础医疗,二阶为技能培训阶段,依个人资质分配至养济院下属的工坊、商铺进行简单学习。 但这世道人心复杂,“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要是一股脑把谋生本事全教出去,断了其他百姓的活路。 所以定下规矩:每个月只放出少量学习名额,必须是表现特别好、做事踏实,且受教化司的女官点头的百姓才能入选。 这样既能保证手艺教得下去,又能让大家明白,只有好好学、踏实干,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而养济院所授技艺皆为独门之法,皆出自温以缇的方子,尽可能的会避免与其他百姓争抢的可能。 养济院广设绣坊、糖坊、染坊等工坊。各坊所产之物,所获收益皆纳入统一规制。 所得银钱对半而分,一半留作养济院日常开销,例如添置器具、聘请教习、修缮房屋,保障院内老弱病残的衣食起居等。 另一半则归入地方衙门公库,既作为养济院合法运营的赋税,也换取官府对养济院的支持与庇护。 如此一来,养济院与地方官府利益相连,形成相互依存之势,既能减少外界掣肘,又能为养济院的长远发展筑牢根基。 三阶为独立营生阶段,通过“助业银券”制度,为离院者提供三年免税扶持。 养济院于城郊购置荒田建设安置村落,房屋采用“以工代租”模式。 受助者每日工作所得,三成抵扣房租,七成留作积蓄。 待累计租金达房屋估值后,产权即过户至个人名下。 同时,养济院垄断地方“杂役权”,街道清扫、官仓搬运等事务均由院内劳力承接,所得收益除维持运营外,盈余部分存入“善政公库”,作为新开分院的启动资金。 为避免与男性官僚体系正面冲突,京中的养济院衙门,会联合户部、工部、礼部,每地派驻清正文官担任“监核使”。 监核使仅负责钱粮审计与政策对接,不得干预具体事务。同时建立“双轨奏报”机制。 女官署每月以密折形式向皇后呈报民情,监核使则通过正常渠道向六部汇报财政,形成权力制衡。 为应对可能的舆论攻击,温以缇提前命幕僚编撰《济民实录》,收录受助者亲笔感谢信、地方士绅褒奖诗赋,并绘制养济院图册,借文人之口传播善政。 最终定下规矩,想进院受帮扶的人,必须通过女官们一层层严格审查。 光是看文书证明可不行,毕竟总有人想钻空子,打着“穷苦人”的旗号占便宜。 所以女官们得从六个方面仔细查验:先核实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再观察做活卖不卖力,有没有做过坏事。 就算查得再仔细,也难免有漏网之鱼。 要是发现有人在院里偷懒耍滑、白吃白喝,甚至欺负百姓的,一经查实,立刻扫地出门,永远别想再回来。 更要紧的是,养济院教的手艺秘方,都是朝廷用来帮穷苦人的,谁要是偷偷拿出去赚钱,就跟偷官府的东西一样,直接送进大牢,按王法狠狠治罪。 只有把规矩立得明明白白、执行得严严实实,养济院才能一直干干净净,让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得到实惠。 案头烛火摇曳,温以缇搁下已然发颤的笔时,窗棂外已漏进几缕残月清辉。 三个时辰笔耕不辍,腕间酸痛如蚁噬,脖颈僵直得近乎难以转动,连饮盏茶都需缓缓解开麻木的指节。 然而案几上,养济院的规制条陈如破土新竹般次第生长,从官眷联动到工坊运营,从民生安置到奖惩律法,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浸透心血。 温以缇抚过墨迹未干的纸页,忽然轻笑出声。 这狼狈模样,倒像极了初建甘州养济院时,在风雨里奔走的自己。 可此刻望着这凝聚无数思虑的章程,胸腔里翻涌的自豪几乎要冲破喉间。 只是这雏稿到底还缺些火候,还得将各地钱粮细则、应急处置之法再细细补全。 待呈到赵皇后面前时,总得是滴水不漏的模样才好。 如此想着,温以缇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又将案上的竹简镇纸一一摆正。 烛火映得窗纱上温以缇的身影,坚毅如松。 第747章 帝后下旨 后宫女官体系也随之暗流涌动,司记司首当其冲,因宫宴之事遭惩处的前司记被撤了职。 温以缇趁势将心腹陈司酝调入尚宫局担任司记。 又将温晴提拔为司酝司八品掌酝,司酝司掌管宫闱酒水,祭祀大典、宫宴用度皆出自此处,温以缇还很需要有自己的人在这个部门。 陈司酝得知温以缇要将她调入尚宫局之时,也随之心中一喜,嘴角终于绽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到底没白费心思,押对宝了! 这么快就将她调入尚宫局还是司记司。温以缇妥妥的日后新任尚宫无疑。 陈司酝…现在是陈司记,如今也很是感慨且庆幸,当时没有同温以缇作对,不争夺那份功劳。 不然,她得罪了新任尚宫,这后宫她怕是也混不下去了。 温以缇的能耐,陈司记越见识越觉得心惊。 她若是身为男子,恐怕日后朝堂上的高官中,定有她的一席位置。 陈司记很明确的知道,自己斗不过温以缇。 而如今,她这个温以缇的自己人,可是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陈司记立即整理了自己这段期间内,趁机安插的人手。将这些低未女官的名册交由温以缇,后者看后很是满意。 上面包括了六局一司,甚至连内监都有涉及。“没想到你人脉如此广泛。”温以缇眉眼间难掩赞赏。 随即温以缇打趣道,“看来陈司记常替人背锅,倒也借此结识了不少人。” 陈司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谦逊的笑意:“不过是祸福相依罢了。”她敛下眼睫,语气郑重如誓,“若无温大人扶持,纵使人脉遍布六局,也不过是无水之舟。” 温以缇看着这本名册越发满意。眼底浮起难得的笑意,“你倒会说话。” 陈司记因司酝司的缘故,经常背锅。但也因司酝司的缘故,所涉及的人员很是繁杂,六局一司皆有。 温以缇随即同陈司记商议这些人的品行、背景、能力。 整整研究了三日,这才确定出一批人。 这些人等温以缇派人调查和观察几日,确定合适后才将她们安排至各部门。 温以缇的初次班底也算是建成了,她也没有想到陈司记能力不凡,竟投靠自己这么短的时间内,手底下聚拢了这么多的人。 之后,安公公、徐嬷嬷亦或用着赵皇后给的人手,将这些人里里外外查了一遍。 不能说是十分确定,但九成以上都是可靠之人。 温以缇见状,心里又安心不少。 毕竟只要她初任入尚宫之时,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多事也会随之而来。 温以缇一定要显出雷厉风行的解决之势,才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消弭在威严之下。 至于司记司的将表姐崔嫣,温以缇想将她调去宫正司,但谁成想,没等有所行动,赵皇后直接将崔嫣破格提拔为六品司正,与杨司正平级。 虽仍由杨司正统管宫正司,但众人却都瞧出上头空着的宫正一职,应当是赵皇后有意留给崔嫣的位置。 常芙也顺势升任尚宫局九品女官,温以缇允她自选司职。 常芙想了想,最终还得选了司言司。毕竟她在这儿呆的最久,大家都混的熟了,况且不管她在哪里,她都得每日跟在温以缇身边。 因此司言司的话更方便一些,孔司言应当也不会为难。 待身边亲信各安其位,温以缇便不再事事插手。她深谙制衡之道,不能一家独大,对其他女官的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各方势力相互牵制。 待后宫诸事渐入正轨时,女官人手不足的问题却愈发凸显。 即便先前补充了一批女史,仍难以满足繁杂的宫务需求。 赵皇后最久决定重启女官考核,此次选拔将广纳宫内外贤才,规模之盛直逼当年温以缇初入宫时的盛况。 六局一司,各殿女官自然也得到消息。 尚宫之位空置,宫正之位亦悬而未决,更遑论即将开考的女官铨选。 赵皇后会派谁来主监女官考核之事? 结果,一道圣谕突然轰动六宫。 正熙帝与赵皇后联名下旨,晋温以缇为尚宫局尚宫,统领六局。 旨意中,先盛赞她在宫宴上临危不惧的英勇护驾之举、持剑护驾,忠勇之姿堪为女官表率。又细数她自任职以来推行的种种功绩,字句之间皆是褒奖,透着帝王赏识。 赵皇后的赏赐紧随其后,嵌珍珠宝石金项链、花丝镶嵌对扇、纯金嵌宝八宝祥瑞盘、和田玉如意、十二支镶嵌各色宝石的累丝金簪。 白玉莲花承盘海水江崖纹的鎏金缠枝烛台,二十锭百两重的马蹄金,掐丝珐琅香炉,贡品双面缂丝云锦等。 整套赏赐自首饰、金银到器物,无不精工细作,皆是御赐进贡之物,昭示着后宫之主对新尚宫的看重。 关于温以缇晋尚宫一位的旨意,后宫众人只能算是惊讶于温以缇的晋升之快。 温以缇从籍籍无名的未入品女史,到如今位及五品尚宫,有多久,有十年吗? 有同温以缇一批的女史则是表示,温以缇入宫至今不过才第八年,甚至还没到十年。 不过短短八载春秋、这速度,让多少在宫内熬白了鬓角的女官瞠目结舌。 要知道,九成女官穷尽一生,都摸不到尚宫的门槛。 “八年?连个掌事姑姑都未必能熬出头吧”值房里传来窃窃私语,一位年轻宫女听后很是唏嘘的,眼中满是羡慕。 几名小宫女围坐在熏炉旁,针黹声混着压低的惊叹。 “明明同咱们几个一般大,人家却能担任五品尚宫之位,而咱们几个连个一等贵女都混不上,更别说女官了。” “你们不知道?”另一名圆脸宫女突然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子,“这温尚宫从前,也是和咱们一样的宫女!” 这话如石子投入深潭,瞬间激起千层浪,七八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绣绷都歪到了膝头。 算入宫的年份,温尚宫不过比她们入宫早一点点,因还有些事还真不知道。 圆脸宫女见状得意地抿了抿嘴,往众人凑近几分:“是我之前恰巧听刘嬷嬷说的,你们可别外传!” 一众宫女连忙点头,“你快说吧!” “就是,别卖关子快说!” “快说快说!” “温尚宫本是官宦家的嫡出姑娘,却遭一位贵夫人算计,被填进宫女名册送进宫。要不是皇后娘娘瞧她举止不凡,又念她出身官宦,特许她参加女官考核... 恐怕温尚宫如今同咱们一样的一样呢!” “啊?”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还有这么离奇的事呢? 圆脸宫女越发来劲,指尖点着鎏金熏炉上的缠枝纹:“据说温尚宫十分不甘,当时皇后娘娘给她几条路选,温尚宫毅然决然的选择了考取女官这条路。 当时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她一个被折辱的落难姑娘,能考中才怪!后来宫规大考,她又拿了第三名。皇后娘娘觉得她们那一批的女史都很优秀,特恩准前三名即为九品女官。就这样温尚宫,一入宫就直接跃成九品女官!” “我的老天爷!”有宫女攥着帕子捂住嘴,“这得是多硬的本事?” “硬本事多着呢!”圆脸宫女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先是揪出内监倒卖宫料的蛀虫,又揭穿他们欺辱折磨宫女的罪行,救下好些被欺压的姐妹。最惊险的那次,七公主在御花园出事险些没了性命,是温尚宫挺身而出救了七公主!” 值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众人屏住呼吸,连绣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陛下亲自晋温尚宫为八品女官,后来温大人同陛下主张建立养济院这样的女官衙门,陛下又擢升她为六品女官,恩准出宫任甘州建立养济院。” 那宫女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在甘州建养济院时,陛下封她为监察御史兼知州!瓦剌大军围城那回,她身披登上城楼,带着百姓死守!” 熏炉腾起的青烟里,恍惚映出金戈铁马的虚影。 小宫女们听得目眩神迷,有人下意识挺直腰板,仿佛自己也站在烽火漫天的城墙上。 “最终联合安远侯一举设计,将潜入城内的瓦剌人歼灭,大获全胜!捉拿了瓦剌两名王子,押回京中!” “我的老天爷!便是王母娘娘座下的仙女,怕也没这般好运气!”有小宫女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话音里裹着惊叹。 “光靠运气可不成。”另一名宫女咬着绣线摇头,目光灼灼,“温大人敢孤身周旋于朝堂上的那些男人们,甚至登城杀敌,这份胆识,寻常男子都比不得!” 话锋一转,她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可知?宫宴刺客行刺那晚,是温大人用发簪抵住刺客咽喉,生生护下了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值房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脸色发白:“亲手杀人?” 那宫女重重颔首:“可不是!发簪直取要害,当场了结了刺客性命!” “这算什么?”圆脸宫女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瓦剌围城时,温大人提着弯刀冲锋在前,刀刃都砍卷了口!” 她手舞足蹈比划着,“你们没瞧见那场面,银甲映着血光,当真比戏文里的女将军还威风!” 众人听得入神,眼底映出想象中刀光剑影的画面,睫毛都跟着微微颤动。 突然有人疑惑:“温大人两次考核都是甲榜,却不是头名...前头的女官岂不是更厉害?” 圆脸宫女眼珠一转:“确实也厉害,现任宫正司崔司正便是温大人那批两次考核的头名,实打实的双料状元!” “怪不得这么年轻就能当六品女官!”有人恍然。 圆脸宫女又补了一句,“不过嘛,虽说崔大人才华出众,到底比温大人低了一级。如今温尚宫五品在握,她最厉害了!” 众人纷纷点头,值房的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忽明忽暗间,温以缇的形象仿佛在光影中重叠变幻。 时而化作执笔批注文书的娴静女官,素手翻过泛黄的卷宗,朱砂笔尖落下的皆是六局规制。 时而又成了身披银甲的沙场巾帼,弯刀劈开血色残阳。 这般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奇女子,在后宫数百年的历史中,怕也是头一遭得见。 门外,两位身着着只有五品女官才能有的棕色嵌正红色的绣金纹官服的身影,静静地听着。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当值房内传来宫女们将温以缇捧作\"无人能敌\"的赞叹,胡尚服唇角轻扬,温婉面容浮起笑意。 “无人能敌?倒也不算夸大。”她的声音裹着三分揶揄,转头望向身旁板着脸的王尚仪。 “没想到那丫头如今这般有威望。”胡尚服轻声开口。 王尚仪冷哼一声,广袖一甩便要离去。 胡尚服快步追上,好心的多说了一句,“你呀,就别记着那些往事了。” 她拽着胡尚服很是认真道:“你与她本来没什么瓜葛,你要知道,如今她才是尚宫。” 王尚仪脚步顿住,攥着帕子的指尖发白,神色缓和一些,良久才微微颔首,依旧没有回应。 胡尚服见状轻叹了口气:“也难怪你心里不痛快,当年那丫头刚入宫时灰头土脸的模样,咱们都看在眼里。谁能想到,如今竟爬到咱们头上来了,真是世事难料。” 王尚仪冷哼一声:“真不明白陛下和皇后娘娘怎么想的,让这么个年轻丫头当尚宫,后宫迟早要出乱子。” “你啊,就是嘴硬。”胡尚服摇头道,“温尚宫的本事大家都看得见,有她在,这后宫乱不了。” 不止,连她们,就连一些其他的女官也在背后偷偷议论,这温以缇究竟得了什么大运? 温家再显贵,公主再照拂,尚宫之位也不是能轻易到手的!更是帝后双双下旨的殊荣,这在历代女官中,都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而真正惊掉众人下巴的,还是那如山似海的赏赐。 不过晋个职,用得着抬出十六抬箱笼?单是听着都教人头晕目眩。御赐之物啊,随便一件摆在家祠,都够光耀三代!\" 众人望着尚宫局方向,眼红得发烫,这般泼天的富贵,落在温以缇一人身上,当真是羡煞旁人。 第748章 坚守本心 如今温以缇可是后宫中的风云人物,处处飘着窃窃私语。 宫女们捧着铜盆交头接耳,嫔妃们倚着湘妃榻议论纷纷,就连当值的太监们,也在廊下压低声音讨论着新晋的五品尚宫。 从底层的宫女太监,到诸位女官、嫔妃,甚至前朝的那些官员,无人不谈论这位传奇人物。消息比宫墙的飞檐走得更快,不过旬日,连午门外当差的侍卫禁军都知道了。 年仅二十一岁便荣升五品尚宫女官的温以缇,大庆朝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便如惊雷般震惊了满朝官员。 起初,女官之名仅在京中中上层人家流传,可如今,无论是小官之家,还是小吏门第,无人不知温以缇的名字。 她的事迹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如今连胡同口卖糖画的老翁都能说上两句,茶肆里的说书人更是将这段佳话编成了新词。 众人在惊叹温以缇年少有为的同时,也对陛下和皇后娘娘给予她的丰厚赏赐感到咋舌。 知晓内情的人掰着指头一算,才惊觉这些御赐之物件件都是珍品,随便挑出一件,都足以当作传家之宝世代珍藏。 而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则将传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陛下和皇后娘娘大手一挥,把今年进贡的半数珍宝都赏给了温以缇。 传得她好似富可敌国,就连金枝玉叶的公主都比不过她的身家。 一时间,温以缇成了众人眼中不折不扣的“富婆”。 街头巷尾的传言愈发荒诞离奇,有人煞有介事地说,温以缇实则是陛下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如今一朝相认,才会这般破格提携。 更有人添油加醋,称皇后娘娘见她聪慧过人,已动了收作义女的心思。 市井闲人们围坐在茶馆酒肆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摇头晃脑地议论,仿佛亲眼见证了皇家秘辛。 这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像长了翅膀,几日的工夫,从京城的犄角旮旯一路飞到了城郊村落,就连挑担卖货的小贩、田间劳作的农夫,都能凑在一起,就着温以缇的“身世之谜”聊上几句。 身处话题中心的温以缇却浑然不觉这些愈演愈烈的传言。 她现在只是无奈的望着院中层层叠叠的那十六抬朱漆描金箱笼,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将院子里铺的满满当当。 温以缇心中也颇为感慨,觉得是不是自己的住处有些狭小了。 按她如今五品尚宫的身份,确实有资格独居一处宫殿了。但思索再三,她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来是嫌麻烦,二来她也深知自己在宫中的时日或许不会太久。 院落内,安公公、常芙、温晴、徐嬷嬷、陈司记、崔嫣等人悉数到场。 一来是为温以缇庆贺,二来作为温以缇的心腹,众人本就该聚上一聚。 三则是都想亲眼看看这些令人炫目的御赐之物。 常芙率先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拉着温以缇的手,兴奋地说道:“姐姐,有了这些咱们就不愁了!” 常芙此前一直忧心不已,在甘州时,姐姐各项花销巨大,即便有苏青帮忙,也难以填补巨大的开支缺口。 常芙本发愁日后温以缇出宫,该拿什么作为傍身之物,如今看到这些赏赐,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徐嬷嬷和安公公同样笑逐颜开,满眼都是笑意地看着温以缇,能跟着这样显赫的主子,即便他们如今还是奴籍,也足以风光。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作为五品尚宫的心腹,总管太监和掌事嬷嬷的身份可不一般,就算是各处的尚字辈女官见了他们,也得给几分面子。 而陈司记看着满院的珍宝,眼眶瞬间红了。她心中的贪念翻涌,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多想温以缇能送一两件给自己,留着传家也好。她并非眼皮子浅,实在是在宫里多年,也只得到过一两件御赐的小首饰。 像如今这般成堆的摆件、珍宝,对她来说是天大的荣耀,怎能不眼红。 温以缇瞥见陈司记盯着御赐之物,眼底翻涌着近乎贪婪的炙热,她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打趣道:“陈司记要不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陈司记连忙回过神,脸上腾起红晕,慌忙摆手后退半步,“使不得!这是御赐之物,温大人万勿玩笑!您还是妥善保管为好。” 陈司记舌尖无意识掠过干涩的唇瓣,目光却仍恋恋不舍地黏在那些物件上。 最后一丝理智如冷水浇下,御赐之物私相授受是诛九族的大罪,何况她不愿在温以缇面前失了体面,觉得自己是这般眼皮子浅的。 一旁的崔嫣见状满是感慨的开口道:“表妹,我现在还觉得像是做梦一般。当年我们同赴女官考核,在灯火下背诵宫规的模样,恍如昨日。而如今你已位居尚宫,即将主持下届女官大选...。”她眸光流转,“若民间编起戏文,怕要把你的事迹唱得家喻户晓。” “那是自然!”常芙清脆的声音响起,少女杏眼亮晶晶的,“光是姐姐在甘州的功绩,早就足以传颂了!如今在后宫的作为,更是无人能及!”她满脸崇拜,嘴角酒窝深陷。 温以缇望着常芙灵动的眉眼,眼底漫开温柔笑意。 自儿时起,这丫头便总以这般崇敬目光仰望自己,这份纯粹的信任,始终是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温以缇转头看向崔嫣,“表姐也别只说我,你这个的日后的宫正也不含糊,咱们姐妹定要齐心协力。” 崔嫣愣了愣神,很快又恢复如常,“说起来,倒要多谢你提携,我也算沾了你的光。” 温以缇连忙摇头:“表姐才学出众,若不是我机缘巧合,这后宫最年轻的高位女官本该是你。” 崔嫣轻叹一声,眉间浮起一抹落寞:“表妹,我本不求虚名,只想一展所学。” 但说着,崔嫣的眼中有些迷茫,做女官的日子,其实同她从前想象的又有些不一样,尤其是越爬到高位,越让她有些无奈和苦涩。这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她所向往的吗? 入宫时立志施展才学,真的能够实现她的抱负?也真的能够用到该用的地方吗? 温以缇见她眼中的迷茫,握住崔嫣的手轻声道:“人生在世,所求会随境遇而变,但初心不可改。水至清则无鱼,只要守住本心,便是不负自己。” 崔嫣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忽而想起对方一手建立的养济院。 那处济困扶弱的所在,此刻竟成了她心底隐秘的向往,曾经笃定的前路,在这一刻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可转瞬之间,现实如冷水浇头,养济院的衙门,岂是她能随意踏入的? 更何况,自己如今已入宫正司,家里又怎会轻易让她离宫? 想到家中,崔嫣神色更加复杂。 自从她在宫中升至高位,府里的女儿们都跟着沾光。 虽背靠世家大族崔氏,她却比谁都清楚,唯有自身有价值,才能换来真正的重视。 这些年,她在宫中步步高升,家里在族间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早已看得通透。 温以缇将崔嫣眼底翻涌的怅惘与挣扎尽数收入眼底,垂眸思忖间,已然明了表姐愁闷的缘由。 她启唇欲言,却又将话语咽回喉间,还需静待时机,现在不是时候。 温以缇也想让表姐过正常女子应有的生活,至少随可以她的意愿,而不是在这宫里任受摆布。 可养济院的筹划尚未完,远未到摊牌之时。表姐家中的长辈亦不能这般让她离开,毕竟有位后宫手握重权的女儿,着实体面不少。 第749章 见过尚宫大人 晨光刺破宫墙,尚宫局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敞开。 往日较为素净的廊檐下悬起茜色绸幔,鎏金博山炉焚着新制的龙脑香,将整个院落熏得馥郁芬芳。 众人踩着晨光忙碌穿梭,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气象。 尚宫局正厅内此刻已聚集了不少人。司言、司记、司簿、司闱等四司的六品女官们身着领着一众女官井然有序地候在阶下。 她们神色从容,不时低声交谈,眼角眉梢皆是了然。 毕竟她们同温以缇多多少少比别的宫人接触的深,温以缇深得帝后青眼,虽晋升尚宫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这位新尚宫手段与才学皆是拔尖。 宫道上渐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先是尚仪局在王尚仪带领下步入,紧接着胡尚服携尚服局众人而至。 魏尚食和莫尚寝一同带着尚食局、尚寝局众人随后走进。 紧接着便是宫正司的杨司正与崔嫣并肩走来。 今日虽是温以缇初任尚宫之日,虽说没有规定大家都要前来一见,但宫中有不成文的规矩,尚宫局为六局一司之首,执掌宫中诸多事务。若尚宫局不予配合,其余五局一司的差事便难以开展。 故而纵使品级相当,众人也都放下手头事务,齐齐前来道贺,既为给新任尚宫面子,也是维持宫中微妙的平衡。 王尚仪踏入厅内时依旧冷着脸,但眉间褶皱却不似往日那般紧绷,显然已将情绪压下几分。 胡尚服见状轻轻一笑,随即看向身旁的莫尚寝,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没想到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尚寝局,倒养出个能破云见日的金鸾,这下可要叫各宫都惊艳了!莫大人说说,此刻作何感想?” 莫尚寝面色微僵后迅速恢复如常:“唯有祝贺罢了,温尚宫年纪虽轻,却能在一众女官中脱颖而出,能力自是有目共睹。” 她目光扫过厅内焕然一新的陈设,语气带了几分思忖,“况且尚寝局与温尚宫早有旧谊,日后公务往来,想来也会顺遂些。” 这话倒不假,温以缇初入宫时曾在尚寝局当差,如今荣升尚宫,于情于理都会顾念旧情。 王尚仪闻言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魏尚食素来爽利,此刻更是快人快语:“温尚宫最是公正,诸位莫要自乱阵脚,各司其职便是。“ 她话音落下,厅内众人或点头或应和,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宫正司的杨司正忽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崔嫣,语气带着教导:“仔细听着,日后这些场面都要你独当一面。” 崔嫣挺直脊背,清澈眼眸中泛起坚定,郑重点了点头。 就在殿内众人都在议论这位新尚宫到任后,六局一司即将迎来的变革和这位尚宫大人到底好不好相与时。 忽有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青石板上的声响混着环佩轻鸣,众人骤然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门外,温以缇身着独属于五品女官的棕色嵌绯色织金纹官服款步而来,映得她眉眼愈发沉静,徐嬷嬷和安公公紧跟其后,身后一众宫人鱼贯而入时带起一阵沉雅的香风。 人群如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温以缇眸光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同僚,唇角微扬,步步从容地迈向主位。 待她转身立定时,殿内低阶女官与宫人立即行礼,齐声高呼。 “见过尚宫大人!” 而尚仪、尚服、尚寝、尚食等几位女官互视一眼,旋即率先行礼,以示友好。 温以缇见状即刻回礼,“诸位大人,往后还要仰仗各位鼎力相助。” 而后温以缇目光扫过身后的众人,声线清泠却不失威严:“诸位免礼。” “多谢尚宫大人!”此起彼伏的应答声中,众人躬身而起的同时,心中纷纷暗自思忖。 这位的派头果然不输前辈,原以为几位尚字辈女官会借机立威,压压风头,却没想到几人的关系竟如此融洽。 温以缇立于阶前,垂眸抚平袖口褶皱,待殿内落针可闻时,忽而抬眼扫视众人:“承蒙陛下皇后娘娘委以尚宫重任。望六局一司各司其职,通力配合。 宫规森严,诸位比本官更清楚,怠工者杖责,渎职者贬黜,贪墨者问斩。但我今日不重提旧例,只说三桩新事。” 话音落时,殿内众人下意识挺直脊背。 几位尚字辈女官轻挑眉,神色各异。 第750章 女官更替之制 “其一,文书往来需加盖尚宫印鉴,拖延半日者,罚俸三月。其二,每月朔望,各局需呈报实务,空言虚语者,当廷诵读检讨。其三...” 温以缇忽然停在神色紧张的九品女官身侧,“莫要觉得自己微末如尘,宫里最不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教训。” 收回手时,她已退至主位,目光扫过王尚仪凝滞的神色、胡尚服局紧绷的唇角,魏尚食眼神里的疑惑和莫尚寝的若有所思。 “六局一司乃后宫梁柱,唯有携手共济,方能保宫闱安宁。”温以缇声如碎玉投壶,尾音在朱漆廊柱间轻颤。 “切莫再让宫宴之乱重演。”殿内骤静,众人面面相觑,那场血色浸透的宫宴仍如噩梦盘踞在心头。六局一司的疏漏被暴露无遗,人人自危的惶惶之态恍如昨日。 见众人神色微动,温以缇缓缓开口道:“本官在继任尚宫时已与皇后娘娘商议,决意推行女官新政。” “诸位可曾留意?如今女官体系弊病丛生,年逾四旬仍居要职者十之有三,豆蔻年华的新晋女官无论才能与否都要熬去资历,多为末微女官,这般失衡,难免滋生裙带之私。” 她忽而起身,广袖拂过众人头顶:“资历成了欺压的筹码,裙带织就盘根错节的网。那些倚老卖老的女官,动辄克扣新晋俸禄,有背景的仗着有人撑腰将宫规视为儿戏。如此下去,宫墙之内如何清明?” 来了!温以缇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么快就燃起来了! “因此,本官同皇后娘娘商议,决定推出新政,女官更替之制——双轨制考评。” 温以缇的话音方落,殿内便炸开窃窃私语。 这些执掌六局的尚字辈女官们面面相觑,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惊愕,所谓新政,她们竟未提前嗅到半点风声,往日宫中政令哪有这般突然? 就算温以缇是皇后娘娘的人,也不该如此啊? 众人皆是狐疑看向温以缇,后者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她轻轻抬手,朱漆屏风的徐嬷嬷立即捧着覆着明黄缎面的托盘,绸缎边缘金线绣着缠枝莲纹,当托盘揭开的刹那,众人皆是一惊,盘内赫然躺着一卷明黄懿旨。 温以缇素白指尖拂过懿旨边缘,随即捧起高举。“皇后娘娘懿旨在此,可有异议?” 众人见状齐刷刷跪伏在地,“臣等无异议,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而后温以缇将懿旨缓缓放回托盘,再次开口道:“懿旨内容虽简明,但本官怕有人揣着装糊涂,因此今日在这儿重复详细讲解一遍。若还有异议,大可上前验看懿旨。 本官之后便将懿旨悬于尚宫局正堂,此后六局一司的诸位,皆需谨记!” 温以缇的话音轻飘飘地荡在殿内,却使众人心中一紧,事关重大,众人皆知,往后的日子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安生了。 只见众人齐声回应:“是,谨遵尚宫大人训诫!” 温以缇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几位尚字辈女官,开口道:“诸位大人,日后六局一司还需通力配合,完成皇后娘娘旨意,不负陛下重托。” 温以缇将正熙帝和赵皇后都搬了出来,几人即便心中不满其先发制人,也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以缇徐徐开口道:“从下月朔日起,六局一司所有女官,无论资历深浅,皆需参与季考。考评时,六局皆会遣人随同宫正司全程监审,舞弊者即刻杖责三十逐出宫流放千里!” “每季考评取前三甲,头名记一次,三甲皆赏赐。待有女官累积四次头名,即便暂无空缺,也可破格升迁增设辅佐之职,总之绝不负有才之人。” 温以缇此言一出,殿内六品以下的女官们眼底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芒。 原以为会等来严苛新规,没想到竟提及晋升之事,这可是她们日夜盼着的天大好事! 后宫女官晋升向来艰难,若非近期因大量空缺才稍显容易,往常七八年都未必能挪动一级。 况且向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只有上头的女官荣休出宫,或是因错被黜,底下人才有机会。 如今新制让人人都有晋升可能,即便考核严苛,好歹也是一条盼头,再不用困在原地空耗光阴。 “但这考评绝非只奖不罚。”温以缇突然冷声道。“每季末位三人同样记过,四次垫底者,无论品级多高,一概降职!淘汰者空出的位置,正好留给新晋翘楚。本宫相信,以诸位的才具,必能在考评中拔得头筹。” 温以缇的话音刚落,高位女官们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尤其是七品、六品的女官,神色更是难看。 考核不过竟还要被记过?这让她们如何接受! 六品女官们哪一个不是熬了数年甚至数十年,才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如今新规一出,地位竟变得岌岌可危,谁能甘心?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人群中不断有人开口质疑。 “六品女官也要参加考评吗?尚宫大人,统领一司本就事务繁杂,哪还有精力应对考核?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 “是啊,好不容易才升到六品,怎会输给下面的小丫头,何必多此一举?” 就连素来沉稳的王尚仪也忍不住出声:“温尚宫,此事皇后娘娘可都知晓?六品女官事务牵涉甚广,还是应当由我们几位与皇后娘娘再仔细商议,以免有所疏漏。” 王尚仪是虽是好心提醒温以缇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可冷硬的语气和严肃的神情,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公然与温以缇叫板。 众人喧闹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齐刷刷将目光投向王尚仪,盼着她能出面,为众人讨个说法 。 温以缇却只是不紧不慢地摇头:“此事已与皇后娘娘商议妥当。不只是六品女官,我们几位尚字女官,同样要接受考评。” “什么?”众人惊得齐声脱口而出,几位尚字辈女官更是目瞪口呆。 温以缇环视众人,继续解释道:“六品女官和五品女官的考评内容与其它不同,会分别划定合格线。至于这线该如何定,自有皇后娘娘和陛下圣裁。” 而后温以缇扫过面露异议的几人,朱唇轻启:“本官自然知晓,诸位女官能力出众,远超旁人。既如此,又何必忧心考评?” 她顿了顿,眸光如淬了霜,“唯有心中发虚、自认能力不足者,才会在此质疑新规。在其位,当谋其政,无能者就该让贤,由真正有才干的人顶上。” 第751章 女官考核再开启 此刻殿内鸦雀无声,就连几位尚字辈的女官,脸色也颇为难看。这么大的变动,她们竟只是被通知的一方。 众人神色各异,喜忧参半,有人因晋升之路敞开而面露喜色,有人却为自身地位忧虑不已。 温以缇见火候已到,缓缓开口:“今日就到这里吧。几位大人也请留步,咱们再细细商议。” 最终,温以缇将几位尚字辈女官留了下来。 众人离开时,都在低声议论新规,却无一人去查验懿旨真假,她们都明白,假传懿旨是杀头大罪,温以缇若真敢这么做,自会付出代价。 很快,殿内只留下五位尚字辈女官,以及杨司正和崔司正。 杨司正与崔司正作为宫正司最高位女官,此刻略显尴尬。 几位尚字辈女官都似将二人视作无形,偏生这场商议她们又避无可避。 温以缇打破凝滞的空气:“诸位莫怪,此次女官改制是皇后娘娘今晨才定下的旨意,实在来不及提前通会。” 她话音未落,王尚仪已冷哼出声,却见温以缇不慌不忙展开继续道,“故而才冒昧留下各位,还望能共商细则。” 这番解释总算让几位神色稍缓,若是今日才得知皇后娘娘的懿旨,的确也来不及与她们相商。 温以缇这态度倒不算是不把她们放在眼里。 “至于五品女官的考核,实则是为保各局平稳。合格线所在便是手下人若出纰漏,其直属上官自然要担责,这与从前并无二致。” 温以缇特意加重“担责”二字,殿内几人对视一眼,不过是将旧制套上公平的外衣。 众人听后,露出恍然的神色,这与她们从前也并无区别。 从前也是,若各自手下的人犯了错,也会牵连,这考核不过是明面上让众人听上去公平一些罢了。 不过,众人心中还是有些警惕起来。这温以缇年纪轻轻手段独特,保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数,看来得回去好好敲打手下人。 话题一转,温以缇忽而看向杨、崔二位司正:“往后宫正司怕是要更忙了。” 胡尚服闻言挑眉,原来温尚宫这是在替宫正司撑腰呢! 胡尚服垂眸的眼睫轻轻颤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崔司正。 崔司正与温尚宫是沾亲带故的表姐妹,看来这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再看向崔司正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重视。 崔司正却不慌不忙起身,声音清亮如击磬:“尚宫大人放心。宫正司已拟好《六局一司考评细则》,将设立三重监察:事前查验考核官资质,事中安排十二名监察女官轮值,事后随机抽取三成卷宗复核。” 这般手段,分明是要将整个考核流程攥在宫正司手中。崔司正看似在回温以缇的话,可字字句句都在向众人宣告宫正司的权威。 这下,几位尚字辈女官重新落在崔司政身上,眼中带着正视。 “只是...”崔司正话锋一转,“考核期间的人员调配、证据封存等事宜,还需各局司配合。若有拖延推诿,宫正司定当如实上报皇后娘娘。” 她语气虽柔,却暗藏锋芒,将宫正司的职权与各部门责任捆绑,俨然一副新政监察核心的姿态。 温以缇抚掌而笑:“崔司正思虑周全!待细则呈给皇后娘娘过目,定当由你全权督办。往后宫正司有任何难处,直管来寻尚宫局。” 这番对话,一唱一和间将宫正司的地位抬至新高。 还未等几人思索、温以缇又同她们说起了各局各司现存空缺的位置,和各处所留有的女史。 有能力的女史在此次空缺官位之时,都已经递补了上去。而未谋得官身的,要么是能力不够,要么是不受各上官所喜,这不乏有故意针对的。 先前补缺也有'近水楼台'之嫌,有些官身授予,不过是上官一念偏私,温以缇只能等之后评比筛选。 温以缇而后又将六局所剩女史的名册逐一摊开在案:“先将现有空缺官职与候补人选呈上来,诸位斟酌后,再议是否有需额外增补之处。” 而后几人想了想,陆陆续续又在各局增了几人递补上来。 温以缇之后缓缓道:“还留这二十余女史,在下会亲自复试,能力不足者,继续学习,待下次考评再定去留。若确有才干...”她目光扫过众人,“自会禀明皇后娘娘,依才授职。” 此次女官考核,实为填补眼下大量空缺。现存的官位,自然要由现存有资历的候补女史优先替补。 若放着现成的人不用,偏要她们从头再来,那招她们为女史的意义又在哪? 几位尚字辈女官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应允。 不是她们以缇针对,实在是底层女官良莠不齐,平日里多由下属代为管理,自己也难以摸清这些候补者的真实能力,甚至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与其贸然收入麾下,不如借温以缇之手筛选,反倒省去诸多麻烦。 见众人不再抵触,温以缇神色稍缓一些,又开始同几人说此次女官考核,时间定在这次殿试之前。 还有二个月左右的时间,月底之时会张榜公布,届时将遴选各地官宦上报之女,连同后宫宫女一并考核。 不过,因上次宫女考核刚过,符合条件者寥寥,此次主要都是在官眷之女中。 听着温以缇越说,几位尚字辈女官心中的疑云便越聚越浓。 从骤然推行的女官制度革新,到皇后懿旨的突然降临,桩桩件件都在凸显此次考核的非比寻常。 在这后宫浸淫数十年的她们,凭着骨子里的警觉,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场考核绝不是简单的人员更替,女官之位怕是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752章 女官条件 春闱,即会试,作为科举中举足轻重的一环,承载着无数读书人的仕途梦想与家国抱负,是连接乡试与殿试的关键进阶之考。 春闱通常于乡试后的翌年春季开考,因春景初绽、万物复苏之时举行,故雅称“春闱”。 来自大庆全国各省的举人便踏上征程,地点选定京城贡院。 会试之重要,不言而喻。 它是通往殿试的必经之路,通过会试取得贡士资格,方能叩响金銮殿试的大门,获取晋身进士、跻身朝堂的机会。 在大庆朝,功名如阶梯,每踏上一阶,便离金銮殿更近一步。 考中举人,恰似握住了官场的半扇门环,虽不至于即刻入仕,但已拥有候补官员的资格,县丞、教谕等职位虽不算显赫,却也是寒门子弟摆脱泥腿身份的难得机遇。 茶馆酒肆间常能听闻,某穷书生一朝中举,转眼便有媒婆踏破门槛,连县太爷见了都要唤一声“孝廉公”。 而世家子弟的仕途之路,又自有另一番光景。 那些簪缨世族的公子,即便只得了秀才功名,凭借家族盘根错节的人脉与泼天的富贵,也能谋得虚职官身。 例如像文家二郎这样,“寒窗苦读十余载”,头顶秀才功名的青衿却再难寸进。温老爷担心孙女在文家难免受人轻慢,故而为文家二郎运作,谋得九品官身。 但这等靠银钱与权势铺就的路,在清流眼中终究是“浊途”,每逢科举放榜,总有人在酒楼上嗤笑:“铜臭怎比得墨香?” 也不知文家二郎为官后,究竟是坚守读书人的气节,成为清流中的一员。 还是因才学能力不足,难以胜任官职。亦或是同僚们的指指点点如芒在背,最终不堪重负,弃了那身官袍,黯然归家。 例如温昌茂来说,不过是个末等举人出身,在科举场上远算不得出挑。 然而凭借温老爷这个正三品吏部侍郎的关系,顺利踏入光禄寺任职。之后更是在温家势力的暗力助推下,官运亨通,后来与温以缇联手办成调酒一事,借此机会得了功又被擢升到礼部。 哪怕如今朝堂动荡,诸多要职空缺,旁人挤破脑袋也难争得的位置,温昌茂却似乎又要顺势挪一挪位置。 这般顺遂的仕途,令寒门子弟望尘莫及。说到底,不过是因温家有温老爷这位执掌铨选的吏部侍郎,才让温昌茂的升迁之路走得如此轻巧。 但与秀才出身、举人出身相比,真正能在朝堂站稳脚跟、跻身高位的,唯有进士出身的官员。 温昌茂不过是个极少数的例外,全因着得了个不大不小的功劳才使出身被暂时遗忘。 常理来说,这“进士”二字,是天子门生的荣耀凭证。 进士又分三甲,各有天地,一甲三名最为耀眼,状元榜眼探花,由皇帝钦点后,即刻入翰林院,正所谓“非翰林,不入内阁”、他日入阁拜相也并非难事。 二甲赐进士出身,虽不及鼎甲风光,却也能入六部观政,历练数年后外放知府。 最末的三甲赐同进士出身,虽被戏称为“半个进士”,但只要勤勉,亦有机会在州县间做出政绩,步步升迁。 而今年的春闱未至,京城里却已暗潮涌动。 世家大族们个个如嗅觉敏锐的猎犬,从年初那场血雨腥风的宫宴里,嗅出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数十位朝中要员命丧刺客之手,陛下雷霆震怒,一场彻查如狂风过境,贬官、治罪、流放接连不断,朝堂之上顿时空出无数要职。 这消息不胫而走,就连寒门书生都听闻了风声。 虽说他们既无世家大族的人脉,也缺金银打点,可哪怕能在这场风波里分到一杯羹,一口汤,也足以改变命运。 一时间,赶考路上车马络绎不绝,比往年多出数倍。 人人都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在科场拼尽全力,搏一个出人头地。 而春闱的沸腾之声尚未消散,一纸告示便如惊雷般在市井间炸开。 由吏部、礼部朱红大印与后宫尚宫局的鸾纹钤章交相辉映,黄榜前,挤挤挨挨围满了伸着脖颈的看客。 原来此次女官考核将在会试放榜后、殿试开考前,专为遴选能襄助内廷、掌理机要的女官。 参选条件:凡年满十五至四十岁、身家清白的未婚女子均可报名。需由所在府州县出具三代无犯罪记录的文书,若为勋贵世家之女,更需宗人府备案。 值得一提的是,本次特开恩例:精通算学、擅工书画、熟稔营造之术的女子,即便出身商贾之家,亦可破格应试。 考核内容为四书五经、《女戒》、《女论语》、《列女传》和《女则》等。 “女官考核?那是个啥玩意儿?” 鼓楼前的告示墙下,糖葫芦小贩扯着嗓子嚷嚷,竹签上的山楂果跟着乱晃。 挤在人群最前排的垂髫小儿拽着母亲的裙角仰头发问,妇人绞着粗布围裙直摇头,鬓边廉价的绢花随着动作簌簌颤抖。 “莫不是跟温大人那样的?”角落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惊得周围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用烟杆指着告示上\"女官\"二字,“就是那个跟着七公主亲密,大庆首位女知州!现在说什么是统领女官的尚宫大人了!” 这话像投入油锅的水珠,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向来只闻世家贵女被举荐入宫当女官,哪有这般张榜招考的?”人群中有些懂得内幕的,不禁嘟囔了一句。 “诶呦!这告示上说,只要不是奴籍,三代无犯案,连商户家的女儿都能考!” 这话惊得众人纷纷凑近,许多百姓不识字,但是还愿意凑热闹,等的就是有人读出来! “商户女都能考?那咱家阿巧......”茶馆角落里,佝偻着背的老汉突然猛地拍桌,震得粗瓷碗里的茶汤泼出大半。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笑闹。 “可不是嘛!女官再怎么应该也是当官的吧?”隔壁小摊卖菜的婶子攥着沾泥的围裙直跺脚,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亮。 “可不是嘛!女官再小也是朝廷官!家里有闺女的,放着这大好机会,咋能不搏一搏?万一真考上了,咱们祖坟上都得冒青烟!” 人群里突然有人泼来一盆冷水:“就算考上又咋样?女官听着就跟进了宫一辈子都出不来一样!” 这话让热闹的气氛僵了一瞬,可很快被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淹没。“怕啥!横竖不花一文钱,就当见识世面了!” “我倒要看看,这女官考核是个啥门道!” “莫不是跟男人们考科举一个样?得背四书五经、写八股文章?” 立刻有人嗤笑:“可别闹了!除了温大人那个奇女子,哪见过女人跟男人同朝为官的?依我看啊,考的八成是女红针黹、烹茶煮饭这些妇人家的营生!” 话音未落,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人群中央,梳着双髻的小丫头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仍踮着脚尖大声喊道:“娘!我要考女官!等我穿上官服,就把王叔欠咱们的粮钱都要回来!”这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与此同时,隔壁茶楼二楼雅间内,鎏金香炉青烟袅袅。 四五位身着织锦襦裙的官家小姐围坐于此,皆是豆蔻年华,鬓边珠翠随着动作轻晃。 最年长的姑娘听到楼下百姓的哄笑声,微微蹙起黛眉,转头看向其余姐妹:“为何这次女官考核,十五及笄才可报考?与从前大不相同。”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议论纷纷。对面的姑娘们连忙应和:“对啊!你不说我都没发现不对,怎么改成十五岁了?从前十二三岁就能考,我前些年还跟家里人说,想效仿温大人去考女官呢。” 旁边的小姑娘却轻笑一声:“可得了吧!我阿娘说,从前女官考核是咱们官宦之女的镀金机会,如今女官得三十五岁才能出宫。你瞧温大人,就算做了女知州又怎样?还不是被困在宫里。再有能力,出不了宫也是白费。”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就是!也就那些在家不受待见、没什么依靠的女子才愿意去考。等到三十五岁出宫,都成老姑娘了,家里随便安排个鳏夫或是死了几任妻子的男人,想哭都来不及。也就那些不在乎世俗眼光的女子,才会去冒险。咱们可不能去,万一影响声誉,家里怕是要动‘沉塘’的规矩。” “沉塘”二字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几个小姑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屋内鎏金香炉仍飘着袅袅青烟,却驱散不了骤然弥漫的寒意。 年长的姑娘望着众人苍白的脸色,叹道:“你们说得在理。十五岁及笄,哪家官宦千金不是早早就定下婚约?从前十二三岁开考,好歹能给那些没着落的姑娘留条活路。如今......”她摇了摇头,“这次女官考核,怕是声势大、实效小,最后不过选些略通文墨的妇人罢了。” 话音落下,几个原本眼神还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姑娘,霎时间如被霜打的花朵般蔫了下去。 是啊,嫁人生子才是正途。进了宫做女官,既不是皇帝妃嫔,可不就是任人拿捏的浮萍? 女官制度自开国便有,可这百年来,也就出了一个温大人,她们哪有那样的运气和本事? 而年长的姑娘虽嘴上说着女官的诸多难处,可眼底那簇火苗却倔强地跳动,与身旁垂头丧气的姐妹们形成鲜明对比。 她捏着茶盏,时而蹙眉思索,时而轻咬下唇,像是在与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刚才说的话。 旁边眼尖的小姐妹捅了捅她的腰肢,促狭笑道:“周姐姐莫不是在盘算哪家郎君?瞧这出神的模样,莫不是春心动啦?” 这话一出,几个姑娘立刻凑了过来,珠翠相撞叮当作响,将方才女官的话题彻底抛诸脑后,毕竟对于她们这个年纪的官家千金而言,婚事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周姑娘如梦初醒,面上泛起一抹薄红,正要辩解,李家小妹已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姐姐莫要害羞!你们周家可是四品官家,定能寻个才貌双全的佳婿!” 话音未落,又有姑娘突然拍着大腿,神色愤愤:“说起婚事,周姐姐,你那继妹最近可闹得满城风雨!听说她放话非吏部侍郎温家的嫡孙不嫁?” “可不是!”另一人跟着冷哼一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周姐姐尚未出阁,她一个继室所生的、竟敢觊觎侍郎家公子!人家早和伯爵府的嫡女订了亲,就算给人做妾,怕是都嫌她出身低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嘲讽声中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将雅间的气氛搅得愈发热闹。 周姑娘望着姐妹们七嘴八舌的模样,神色人有些恍惚,她虽是周家嫡长女,可亲生母亲早已离世,自父亲续弦那日起,看似平静的宅院里,暗流便从未停歇。 继母人前将她搂在怀里,絮叨着\"都是我的儿\",眉眼慈和,可转过身去,分给她的月例银子总要少几分。 幼时她也曾哭着扑进祖母和父亲怀里告状,却换来父亲杖责时的一句\"孝道为大\",竹杖落在身上的闷痛与继母假意求情的声音,至今还在耳畔回响。 后来她渐渐学会了收敛锋芒,将委屈碾碎了和着胭脂吞下,在众人面前永远端着嫡长女的温婉姿态。 可那继妹却愈发大胆。晨起请安时,对方垂眸福身,发间新得的珍珠钗子晃得刺眼,嘴里唤着\"长姐\",却故意踩住她曳地的裙裾。 家中宴客,继妹总要抢着弹琴献艺,末了还不忘拉她起身:\"长姐的琴技才是一绝。\"推搡间,她的帕子跌落在地,被众人踩得满是泥印。 继母生下两个弟弟后,连面上的功夫都懒得做了。 去年她及笄那日,本该高悬的红绸换成了寻常绢布,说好的相看人家也没了下文。 深闺之中,她对着铜镜数着鬓角新添的细发,终于明白自己在这宅院里不过是个尴尬的存在。 既没了生母庇护,外家又远在江南,她也得好好为自己打算。 第753章 周小勇上京 今年,京城比往常更加热闹。一来是会试将至,各地的学子纷纷赶来,二来女官考核突如其来,使得城中人流量大增。 距离会试不过半月有余,京城的大街小巷满是行色匆匆之人。 此时,京城内的所有客房几乎预订一空,想要再订房,简直难如登天。靠近贡院的宅巷,一些机灵的人家早早将房间出租,如今也都有了租客。 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长衫的年轻学子,他们三两成群,或是意气风发地谈论着学问,或是神色紧张地翻阅着书卷。 还有不少人背着包裹、提着箱笼,四处打听着住处,神色间满是焦急。 城门口附近,牙人们眼睛滴溜溜地转,时刻留意着过往的行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生意”。 虽说对外号称无房可租,但在这科考的关键时期,只要愿意出高价,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都说“穷秀才富举人”,可那些来自偏远地方的举人,进京赶考的一路上已经花费了不少,手头也并不宽裕,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 牙人们心里清楚,好歹是举人老爷多少还是有些积蓄的,便趁机狠狠宰上一笔。 在众多客栈里,原本价格低廉的下等人字间,如今也身价倍增,从前只需大约三钱银子一晚,现在竟涨到了一两银子一晚,甚至都已住满,除非再加价寻掌柜通融或是寻牙人。 就连通铺的价格都翻倍不止,从往日约一百文一晚,涨到了五钱银子左右。 即便如此,这些简陋的住处依旧供不应求。 此时街道上,热闹非凡。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着各种吃食,亦或是京报。 街边的茶馆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喝茶歇息,有的寒门学子在交流心得,还有的在打听着贡院的最新消息。 不时有马车匆匆驶过,扬起一阵尘土,马车上的人或是一脸疲惫,或是满怀期待。 路旁的店铺生意兴隆,老板们忙得不亦乐乎,脸上洋溢着笑容。 而那些没能租到住处的学子,只能无奈地在街头徘徊,眼神中透露出迷茫和焦虑 ,满心盼望着能有一丝转机。 日头高悬。几辆简陋的骡车缓缓驶入京城内、车身木板斑驳,车轮裹着层层泥土。 他们后面的城门下,重兵把守,手持长枪,各个神色凝重的检查着每个进京的百姓。 只因正值春闱,天下举子云集,城中人多眼杂。怕一些心怀不轨之徒,妄图浑水摸鱼,借机行事。 每人都得拿着路引,由守城军逐字逐句核对上面的姓名、日期与官府印鉴,还不时抬头打量车上众人。 一番严查后,这才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几辆骡车上赶车的,皆是身材魁梧的汉子,粗布衣襟下隐约可见隆起的肌肉。他们握着缰绳的手掌布满老茧,明显都是习武之人。 骡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弱,城门离得远了些后,几扇粗布车帘几乎同时“唰”地掀开。 正午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车厢里年轻鲜活的面孔。 最前方的骡车上,一个丫头探出半截身子,杏眼瞪得溜圆,望着两旁飞檐斗拱的楼阁,连珠炮似的嚷道:“小勇哥哥!这就是京城啊!比咱们甘州还热闹!” “不过如此。”懒洋洋的嗤笑从她身后传来。虎子撇撇嘴开口道“我倒觉得和咱们甘州没什么两样,甚至每逢庆典时期,可比这京城热闹多了!” “虎子!”四花冷声道:“你如今倒学会拿井蛙之见比京城繁华了?小心被大人知道罚你!” 虎子的脸“腾”地涨成猪肝色,正要回嘴,却被身旁少年拍了拍肩膀。 大牛摸了摸后脑勺,憨笑着打圆场:“依我看,各有千秋。京城胜在气派,咱们甘州贵在烟火气,虎子虽肚子里没墨水,倒也说出几分道理。” 说罢冲虎子挤了挤眼,后者神色缓了缓还是兄弟好,四花那个臭丫头只知道训他! 周小勇望着几个拌嘴的弟弟妹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习惯性地摩挲腰间玉佩,那是离家时苏青姐姐塞给他的。 想到即将见到久未谋面的大人,笑意却渐渐凝在嘴角。 几人现在身上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再看看摇摇晃晃的简陋骡车,实在不像是能登堂入室的模样。 若贸然拜访,怕是要被当成打秋风的穷亲戚,平白给大人添堵。 “小勇哥哥,咱们接下来要往哪儿去?是直接去见大人吗?”四花亮晶晶的眸子满是期待。 周小勇摇摇头,刚要开口,虎子突然凑过来,激动地比划着:“咱们去找阿元和芜哥儿吧!阿元后来给了我他在京城住址!我都揣怀里捂热乎了!” “将军府和侯府哪是咱们能随便进的?”大牛皱着眉摇头。 说着他想到什么,又开口道:“就...就咱们这副打扮,真要去大人家中?” 他下意识扯了扯打着补丁的衣角,又瞥了眼吱呀作响的旧骡车,车板上还沾着从甘州一路带来的红泥。 四花和虎子这才恍然,为防路上生事,苏青特意挑了几个沉默寡言的镖师,又让他们换上洗得发白的粗麻衣。 四花想起半月前在客栈咳得昏天黑地的模样,要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他们本该半月前就到京城的。 周小勇唇角勾起一抹苦笑,目光扫过众人,“大人如今在宫里,咱们见不到的。青姐姐的意思是让我们直接去大人家里,温大奶奶也都认得我们。”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不过大牛说的对,咱们这副行头不妥。不如先寻个落脚处,等安顿好了再去拜访。” 几人听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临行前苏青给周小勇塞了钱,那双素来温柔的眼睛难得严肃:“银票揣好了,该花就花咱们不差钱。到了京城,万事有个底气。” 如今这袋银钱在怀中捂得温热,还剩六百两…应当足够他们几个这段时间的花销了。 其实周小勇心里也是不愿意就这么突然跑去温家,温家是个大家族,不是每个人都大人那么的心地善良,总有人会有异议的。 难保没有几个鼻孔朝天的叔伯辈,见他们这穷酸模样,指不定要说出什么话来。 作为温大人唯一的弟子,他本该风风光光地登门,而不是像个落魄投亲的穷亲戚。 周小勇甚至都想着要不要等会试之后再去温家拜访。 但路上这个想法便被他摒弃了。 他能不能考中会试还很难说,大人让他确定好了提前进京,也是为的让他去温家寻求帮助。 温家都是科考出身,温老爷三品大员,随便指点几句,都可能胜过他寒窗苦读数月。 四花拽了拽周小勇的袖口,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小勇哥哥!苏青姐姐托镖局送的东西,比咱们更早到京城,要不要先去镖局瞧瞧?” 周小勇沉思片刻,目光扫过几人,“不急。先找间客栈洗漱休整,再去买几身像样的衣裳。总不能穿着这身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去镖局,让人看轻了。等寻到住处安顿好,再去也不迟。” 他说得不紧不慢,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要不咱们兵分两路?”大牛挠了挠头,厚实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我和胡子先去镖局探探情况,不然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一旁的虎子立即挺直腰板,胸脯拍得“砰砰”响,脸上写满迫不及待。 周小勇望着两个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也是,此番进京闯荡,若总把他们当孩童看待,日后又如何能独当一面、替大人分忧? 想到这儿,周小勇点头:“也好,我派两个镖师跟着你们,遇事切莫莽撞。京城水深,万事小心为上。” 第754章 找房难 夕阳的余晖将客栈门楣上的“安远居”匾额染成琥珀色,周小勇望着面前蒸腾的热气,却丝毫提不起食欲。 桌上摆着两荤两素,四花却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米饭,发间新换的绢花随着叹息微微颤动。 此刻人声鼎沸,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一楼散桌间挤满了食客,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 小二攥着油腻的抹布来回穿梭,连落脚的空隙都难寻。 这家客栈,除了一楼用饭以外,连二楼包间都是满的。客房更不用说,自半月前就被赶考举子订得满满当当,如今莫说单间,就连堆放杂物的阁楼都腾出来住了人。 没过多久,大牛和呼吸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四人目光相撞的瞬间,周小勇心里一沉。 午后分头行动后,他和四花顶着日头跑遍半座城,从大街到胡同,每推开一扇客栈的门,得到的都是“客满”的答复。 几个牙人倒是殷勤,凑上来拍着胸脯说有“大通铺”,那狭小逼仄的空间,几十张床铺挤在一起,鼾声、汗味交织,根本不是能住的地方。 后来周小勇以为是一身行头误的事,咬咬牙,带着四花拐进绣庄。 一人买了两身成衣后,掌柜的笑脸都跟着活络起来。周小勇也不忘给虎子和大牛捎上两套。 在绣庄后院匆匆洗漱更衣后,重新踏上寻房之路。 可这一次,倒是有房了,牙人搓着油腻的手说加钱可以。 指报出的价钱,惊得四花瞪大了眼睛:“五两银子一晚?还必须得住满月,先交半月房钱,这分明是拿金碗盛饭啊!” 她当即拉住了周小勇,说不住了。就 这样,二人找了一天都没找到。 而大牛和虎子初到镖局时,镖师们斜睨着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年,还以为是来讨活的杂役。 直到掏出备好的信物,才得以见到押运的货物。 检查完好后,他们二人的心又沉了下来。 此刻这些东西却成了烫手山芋,没有落脚之处,总不能贸然把东西送到温家。 两人只能暂时存放镖局,再寻周小勇后定夺。 苏青本可直接将东西送往温家,却特意让周小勇带去。 她心里清楚,温家是大族,难免有势利眼。这些精心准备的东西就像护身符,只要在周小勇手里,即便温家有蠢人想轻慢,看在东西的份上也得客气几分。 按原计划,周小勇他们和货物应同时到京,谁知四花半路突发风寒,一行人只能停下照顾,这才耽误了行程。 大牛和虎子寻到周小勇后,将镖局的情况匆匆说了一遍,周小勇目光扫过两人,二话不说取出买的新衣:“换上,咱们再找。” 四人分成两组重新扎进街巷。直到太阳快落山了都没有寻到合适的。 不是太贵就是太破,对这群在养济院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而言,竟让他们都皱起眉头直摇头嫌\"破\",可见环境得恶劣到何种地步。 周小勇望着他们疲惫的神色,无奈地叹了口气:“先吃饭吧,饿着肚子怎么熬?咱们劳累了一天,要是再病了,可就更麻烦了。\"” 几人不再言语,闷头扒拉着饭菜。 待没一会儿吃的差不多后,周小勇终于放下筷子,目光坚定的开口道:“咱们直接去温家。” “啊?”四花有些意外,虎子和大牛也面露难色。 周小勇却轻笑出声,眼神里带着释然:“别担心。如今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况且咱们这模样也不算太差。只要能见着温大奶奶就好。想当初在养济院时,咱们可比现在寒酸多了。” 周小勇吃饭的时候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后来才觉得是自己有一些执拗了。 大人常说,身外之物是给外人看的。温家虽人多口杂,但大人的亲人又怎么是外人呢。只要身为大人母亲的温大奶奶不嫌弃,旁人怎么觉得又何妨?又何必在意那些虚礼? 要是非得撑个体面才登门,反倒生分了。说不定大人之后知道此事后还会生气。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他们一向都是很听周小勇的,虽然还是不理解为何突然又决定去温家,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随即三人互相开始整理头发和衣衫。尽力将自己收拾得齐整些,试图抹去奔波一日的狼狈。 第755章 进温家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京城的天际。 不同于别处城门一入夜便落锁宵禁,天子脚下的繁华之地,宵禁时辰总要晚些。 华灯初上时,街巷间已是烟火氤氲,小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勾栏瓦肆更是热闹非凡,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 恰逢会试在即,往来学子络绎不绝,不少雅致包间早被各类文会预定一空。 周小勇带着几个弟弟正坐着骡车前往温家的路上。 众人难得得了片刻清闲。 四花双眼亮晶晶的,难掩激动之色,与旁边的虎子、大牛的局促不安形成鲜明对比。 周小勇见状,不禁笑道:“瞧你这模样,怎么了?” 四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声音里满是雀跃:“小勇哥哥,今日找住处时,我和虎子听见百姓们都在议论女官考核!我们特意绕道去看了告示,真的有这回事!就在会试之后举行呢!” 四花虽未将心底的念头全然道出,但众人都从她骤然发亮的眼眸里,读懂了那份跃跃欲试的悸动。 她的眼神中透着向往,喃喃自语道:“第一次见到大人时,我就觉得女官威风极了。在养济院这些年,我们一直把大人当作榜样。原本以为这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没想到机会真的来了...\"” 说到这儿,她仰头看向周小勇,眼中满是期待。 周小勇还未开口,虎子却先皱起了眉:“四花,你别异想天开了。告示上写得清楚,只要不是奴籍,天下女子都能考。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姐,还有大户千金,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咱们这样的出身哪有胜算?” 大牛虽然不忍打击四花,却也不得不点头附和。随即轻叹了口气,他也觉得女官考核不是那么好考的,想成为跟大人一样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 四花却毫不气馁,眼神愈发坚定:“正因为人人都想考,才说明女官这个机会难得!是个香饽饽啊!我一定要试一试。若真能考上,就能离大人更近一步,说不定还能当面见到她。就算考不上,至少我努力过了。这次不行,下次再来,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番话让周小勇心头一颤,看着四花眼中燃烧的热忱,他心中郁结已久的顾虑突然消散许多。 是啊,就是尽力便好,不成有什么损失呢?就算考不上,又有何妨? 大人曾教导过,做事不应瞻前顾后,想做的事就放手去试。 周小勇一直觉得自己来的京城,若考不中,会让大人失望,又费了这么些银钱,总会觉得有些对不住大人。 可如今看着四花的样子,自己不应该想这么多。他握紧拳头,暗暗下了决心,来都来了,想这么多就是自己的不对了。 京中北城明福巷内,温家坐拥五进五出并东西侧跨院的大宅子。 这般规模的宅邸,莫说是寻常人家,即便在三品官员中也称得上气派非凡。 此地不算偏僻,能坐拥如此宅邸,没有在京城几代人的经营积累,断难实现。 夜幕笼罩下,温家朱漆大门前依旧热闹不减。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映照着往来求见的客人,都是攀关系想寻温老爷走动一番的。 管家早已吩咐过门房,哪些人该笑脸相迎,哪些礼当婉言拒收,哪些事需即刻禀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因此,即便访客络绎不绝,也未曾扰了宅中清净。 前院书房内,烛火摇曳。 温老爷虽忙碌整日,此刻却精神矍铄,身旁站着长子温昌柏与次子温昌智。 几人目光温和而严肃,细细叮嘱即将参加会试的温英文。 三人皆是进士出身,虽名次不算顶尖,却也深谙科举门道,多年宦海沉浮更积累了不少实用经验。 为助温英文备战春闱,温老爷早早便定下规矩,命两个儿子每晚都来前院书房,亲自教导晚辈应试之道。 温昌柏自然不敢懈怠,文哥儿是他亲儿子,不用说他都得来。若能高中进士,他这个当父亲的脸上也有光彩。 这段日子里,温昌柏四处奔走,向从前的同窗、故交多方打探。 将搜罗来的各类会试资料、科考要点,连同往届策论范文一股脑整理好,悉数塞到温英文手中。 温昌智同样毫无怨言,侄儿们科举顺遂,于安哥儿在官场立足也大有裨益。 唯有小刘氏对此颇有微词,心中暗自嘀咕:“大哥本就是进士,自己儿子要考,何苦拉上隔房的叔叔帮忙?\"” 但温老爷的命令小刘氏不敢违抗,只能每当温昌智从书房回到后院,忍不住抱怨几句。 书房内油灯明明灭灭,却照不亮温老爷几人眉间的阴云。 他们看着正埋头苦读的温英文后颈,将少年脊背压得愈发佝偻。 这孩子能中举人已是祖坟冒青烟。温老爷再是不想承认,也不得不认命。 温英文的天赋的确有限,以如今的功名已是他凭着苦读的劲儿换来的结果。 可举人之后,可不是靠着苦读便能顺利安稳的。 温老爷前几年也想着让温英文举人谋官,凭他现在的能力,定能谋个好地方。 偏生温英文性子倔,非要往科举路上撞,一定要考中会试。 温老爷见他如此坚持,但他多年坚持最后也未继续阻拦,毕竟家中不缺当官的人。 温昌柏自然盼着儿子能考取进士,哪怕是同进士出身,也比举人好些,日后仕途更有前途。 温昌柏深知科举出身的分量之重,当年殿试他差一点成三甲,捞得个同进士功名。 还要最终是二甲进士出身,即便名次不高,却也凭着这身份在官场站稳脚跟。 这些年周旋六部,多少棘手差事因着“进士出身”才得以顺利推进。 反观那些是同进士出身的同窗,仕途远比他坎坷。 更何况自己背后还有担任吏部侍郎的父亲撑腰,即便如此,升迁之路仍布满荆棘,可想而知,若无这层出身,旁人的仕途又该是何等艰难。 然而温英文的天资着实有限,这么多年过去,同辈的文英安早已外放游历归来,可他还在为进士功名奔波,两人差距一目了然。 此次教导温英文备战会试时,三人发现他想要考中实在困难,这才皆面色凝重。 温老爷甚至都凭借自己吏部侍郎的身份,去请几位大儒指点,为温英文争取些助力。 但他们心里清楚,科考到了举人这个阶段,家族能给予的帮助极为有限,再往上全凭个人本事。 想到此处,三人不禁又感慨起一个人,那便是江恒。 那少年年纪轻轻就中进士,即便名次不高,也实属不易,这般天赋旁人难以企及。 若江家当时不着急,让江恒再沉淀些时日,说不定能在殿试中拿下一甲的好名次。 近来崔氏整日眉头深锁,心中烦闷。眼瞅着会试在即,文哥儿虽执意赴考,可他资质平平,中榜希望渺茫。 崔氏思来想去,有些可惜珹哥儿和衡哥儿今年考不了。 毕竟家中都说,今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温英衡去年乡试折戟,至今仍是秀才身份,至于温英珹不过考中个名次不高的举人。 温老爷说这孩子年纪尚小,还需潜心沉淀学习,不应操之过急,因此压根没打算让他参加此次会试。 况且全家都盼着温英珹能一鸣惊人,在科举中拔得头筹,如此一来,日后与襄阳伯府议亲时,温家也更有颜面。 崔氏虽满心不甘,却也只能作罢。 此后,她常常在院中一想到这千载难逢的春闱机会,便忍不住频频叹息,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满心都是遗憾与不甘。 内室里,崔氏正出神,忽听得门环轻响,韩妈妈掀帘而入,她这才如梦初醒,目光殷切地迎上去:“可都送去了?老爷、大爷、二爷他们可都一并用了?” 韩妈妈忙不迭点头,“老奴送去时,特意说的大奶奶让厨房加了几道菜,添了参汤 说是给爷们儿添些精气神,补补身子。” 崔氏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又幽幽叹了口气,眉间愁绪更浓。 韩妈妈最是懂她心思,连忙宽慰道:“大奶奶放宽心,二少爷年轻着呢,今年不中还有明年。如今他成了家,安安稳稳在家温书便是。老爷也说了,文家不缺这一官半职。” 崔氏轻轻摇头:\"你不明白,多一个进士出身,温家在京中便多一分体面。日后几个哥儿姐儿议亲,底气也足些。再说...”她声音陡然发涩,“文哥儿那孩子性子倔,若总考不中,我怕他,伤了心气儿。” 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丫鬟门外开口禀报:“大奶奶!外头来了客人,说是寻您的!” 崔氏与韩妈妈对视一眼,眸中闪过疑惑:“可问清是谁?” 丫鬟喘着粗气回话:“说是从甘州来的,门房说瞧着都是年轻的,有一郎君说是咱们二姑娘的弟子,进京赶考,特此拜访。” 那丫鬟说话的语气中有些不解,二姑娘是个女子,怎么还收弟子了?但门房是怎么嘱咐的,她便怎么如实禀报了。 “弟子?”崔氏旋即眼中亮起光彩。她匆忙披上织锦外衫,发间玉钗还未别稳,便踩着绣鞋匆匆往前厅而去。 前院正厅鎏金兽首铜香炉中,袅袅青烟打着旋儿升腾。周小勇、虎子、大牛和四花四人拘谨地分坐在酸枝木椅上。 周小勇虽强作镇定,藏在袖中的拳头表露着此时他的心情。 身着月白短打的小厮托着描金茶盘款步而入,青瓷盏里碧螺春浮沉着嫩芽。“几位请慢用,已经派人知会大奶奶了,想必稍后便至。” 小厮话音未落,周小勇连忙从怀里掏出一钱银子塞进对方掌心。“多谢。” 小厮神色未变,垂首退下,转过游廊却撇了撇嘴,盯着手中铜板冷笑:“不过一钱银子。” 他方才也是看得仔细,这几人虽说身穿着簇新衣裳,可是衣裳样子和尺寸明显是成衣,能买成衣的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家。 想必是来温家拜访,特意买来拿来撑场面的,说不定还是租的呢。 那小厮想着,更加不屑,估摸着大奶奶不会来见这几个。 想到这儿他突然暗恨,方才不该上那五两银子一斤的雨前龙井,早知道便该克扣些留作己用。 若不是上头早有严令,吩咐但凡甘州来的都得即刻禀报大奶奶且不得怠待,这些人才进不了温家的门呢! 厅门合拢的刹那,虎子“嚯”地起身,木椅与青砖摩擦出刺耳声响:“不过是大宅门里的狗腿子,摆什么臭架子!” 四花攥着衣角低头不语,大牛闷声往嘴里塞了块绿豆糕,腮帮子鼓得老高却难掩眼底愤懑。 他们三人从小都看惯了人的脸色,自然知道那小厮看不上他们! 周小勇望着厅外垂花门上的彩绘,喉结动了动:“能进温家的门已经是万幸,我听说寻常人想见大户人家的主母,连角门都进不得。” 他的目光落在茶盏里渐渐沉底的茶叶,声音不自觉发虚。 周小勇顿了顿,神色有些黯淡。 他也不知道崔氏可否记得他们,原本来之前都鼓起好了勇气。 可如今坐在这,心中更加忐忑。如今距离崔氏来甘州已经过了那么多年。 他们虽都同崔氏打过交道,可人家到底记不记得自己,这些尚且不得而知。 好歹是京城内高门官眷,每年见了多少人?若不记得他们也是情理之中。 那到时候自己他们一些人又该如何? 虎子、四花和大牛也瞬间泄了气,神色黯淡下来。 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原本倒不觉得还强撑着的镇定,可如今在温家气派的厅室里荡然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每一刻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令人坐立难安。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人瞬间挺直腰板,齐刷刷望过去。 崔氏匆匆赶来,发丝微微凌乱,额角还沁着细汗。 她一眼就认出了周小勇几人,记忆中甘州的画面与眼前几人重叠,当即笑着嗔怪道:“你们这些孩子,到了京城也不写信提前知会一声!这么远的路,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周小勇四人见崔氏还记得他们,又惊又喜,先前的忐忑一扫而空,连忙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崔氏眉眼含笑,连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说着,她并未坐上主位,而是特意在周小勇身旁坐下,尽显亲切。 第756章 崔氏的热络 几人见崔氏这般热络熟稔的模样,原本悬着的心悄然落地,紧绷的肩膀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崔氏含笑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流转,先落在周小勇身上,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这孩子愈发壮实了!早前还只到阿芙肩头,如今要是站一块儿,怕不是高了整整一个头!” 周小勇耳尖泛红,挠着后脑勺憨笑道:“这两年蹿得快。” 崔氏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关切:“越是长身体的时候,越要好好吃饭。光长个子不长里子可不行,落下病根儿可怎么办?千万要记在心里。” 周小勇见崔氏这份实打实的关怀不似作假,心头一暖。果然,大人的母亲也是这般温柔的人。 若是崔氏知晓周小勇心中对她“温柔长辈”的评价,保准眼角眉梢都溢满笑意,恨不能美滋滋地多叮嘱几句。 而温以缇要是得知这番想法,怕是要惊得瞪圆眼睛,扯着嗓子喊:“啥?你说我娘亲温柔?你是没尝过被她揪着耳朵训话的滋味!” 话音刚落,崔氏又将目光转向人群中唯一的姑娘,朝四花招了招手:“这是...四…花吧?” 四花脸颊瞬间染上胭脂色,却落落大方地起身,屈膝行礼唤了声“大奶奶”。 崔氏上下打量着她,眼中满是赞赏:“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随后,崔氏的视线转向其余二人辨认道:“大牛?虎子?” 二人笑着应了声,拘谨中透着欣喜。 在他们心里,这位温大奶奶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温婉,时隔多年重逢,对晚辈的关怀分毫未减。 崔氏望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孩子们,心中一阵感慨,眼眶微微湿润唏嘘道:“看着你们顺遂长大,我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崔氏突然这般,让几人有些惊慌,连忙担忧的人唤了一声。 崔氏见状轻笑了下,“瞧我。”,忽而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事,目光落在周小勇身上:“你们刚来京中,在哪里落脚?” 这话一出,几人瞬间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写满尴尬。 崔氏瞧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周小勇涨红着脸,“大奶奶,我们…今日找了一整天...本想安顿好了再来拜见您...但…” 崔氏不等他说完,爽朗地摆摆手,眼角眉梢尽是嗔怪,“到了家里还往外寻住处?家里空房多着呢,你们这么见外,倒显得我这当长辈的不近人情了!” 她佯装板起脸,却掩不住关切的笑意。 周小勇连忙应下:“是我们想得不周到。” 崔氏轻叹一声,语气愈发柔和:“赶上会试时节,不早点来京城,房子都被订光了。这会儿去租,价钱翻好几倍都不止。再有钱也不能这般挥霍啊。” 这些年每到科考,投奔温家的亲戚、族人不少,只要品行端正,能帮的温家绝不会推辞。 更何况周小勇可是二丫头的弟子,于情于理都算不得外人。 起初听闻温以缇收徒时,崔氏还忍不住嗔怪:“这丫头胡闹什么?闺阁女子能教出什么名堂?” 但经温老爷一番提点,她才恍然,如今的二丫头早已不同于寻常女子,收下弟子反倒彰显其才学出众,于温家也是件增光添彩的事。 眼见周小勇一路顺遂,不仅考中举人,如今还进京备战会试,崔氏心中愈发欣喜。 举人功名本就难得,就连衡哥儿考了一次都未能得中。 看这孩子的架势,连会试都颇有几分胜算。想到女儿教出的弟子都如此争气,崔氏不禁暗自得意。 她的孩子就是这般出色,便是教导的学生也这般出挑。 若周小勇此番能高中进士,日后必定是温家的一大助力。 更何况他作为温以缇的徒弟,与温家的渊源更是剪不断。 这层关系于家里而言,只会是百利而无一害。 这般想着,崔氏看向周小勇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殷切与期待。 四花突然急得眼眶发红,上前一步解释,愧疚的开口道:“都是我的错,路上生了场病,才耽搁了日子。” 话未说完,崔氏已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什么?生病了怎么不早说!可看过大夫?身子好些没?” 她快步走到门边,扬声喊道:“韩妈妈!快去请大夫来!” 门外立即应了一声,传来匆匆脚步声。 崔氏仍自责地喃喃:“怪我疏忽,早该想到的,从甘州到京城舟车劳顿,再硬朗的身子也熬不住...” 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周小勇几人既感动又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再客气就是打我这张老脸了!”崔氏不容置疑地摆摆手,“听我的,你们都住家里!要是推辞,我就写信告诉你们大人,看她怎么说你们!” 几人一听,这还怎么得了? 周小勇连忙应道:\"我们听您的!保证不折腾!\" 崔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这几日你兄长在家专心备考,他也要参加会试。你正好来了和他切磋学问,老爷还请了有名的夫子来授课,可要好好学。” 周小勇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 崔氏看着这群年轻人,眼中满是长辈的慈爱:“天色不早了,先去歇着。明日我带你们见老爷。” 众人齐声应下,温暖的烛火映着满室的关切,驱散了初来乍到的不安。 他们没有想到,来时怀揣的种种忧虑,此刻竟如晨雾遇了暖阳,在崔氏的热络招呼下悄然消散。 原以为会遭遇的疏离与尴尬,全都化作了顺水推舟的自然。 那些格格不入的局促、寄人篱下的不安,也随着一句句家常话,渐渐消融在暖融融的氛围里。 待大夫匆匆赶来,一番仔细诊断后,确定几人只是舟车劳顿略感虚弱,并无大碍,崔氏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她即刻吩咐韩妈妈:“让厨房明日多备些滋补药膳,给孩子们好好调养身子。” 随即。崔氏目光灼灼地落在周小勇身上,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叮嘱:“尤其是你,这会试可是人生大事,身子骨必须养得结结实实的。若是考到一半撑不住,这么多年的苦读可就白费了!” 周小勇挺直脊背,神色郑重地重重一点头:“大奶奶放心,我一定把身子调养好。” 他暗暗握紧拳头,眼中的决心愈发坚定。 安排完后,崔氏笑意盈盈地看向众人:“院子都收拾妥当了,不过还是先问问你们,愿意同住一院,还是分开住?” 几人对视一眼,相互示意,周小勇开口道:“劳烦大奶奶给四花单独安排住处,我们几个小子住一块儿就行。” 崔氏颔首,她也早有此意,转而温柔询问四花:“我院子旁有处小院子,你可愿意与婶婶住得近些?” 四花脸颊绯红,连连点头:“自然愿意,多谢婶婶!” 丫鬟们领着众人往住处走去,待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崔氏脸上的笑意陡然凝固。 她盯着桌上的那些,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去查查,方才是谁负责招待的。” 韩妈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过来。 崔氏轻声道:“几个孩子都实诚...” 这些按照份例倒大差不差,不过这些都是给家中最生疏的客人准备的。 韩妈妈怒道:“这些不长眼的奴才!明明叮嘱过,但凡从甘州来访,务必用心招待,竟敢如此懈怠!” 崔氏微微点头,韩妈妈立刻领命:“大奶奶放心,老奴定要好好整治这些糊涂东西!” 虎子、大牛和周小勇踏入崔氏准备的院落时,屋内陈设雅致不凡,窗明几净,显然经过精心打扫布置。 雕花床榻铺着簇新的锦被,案头还摆着清水供养的白梅,连墙角的铜炉都焚着安神的香,处处透着用心,绝非敷衍之态。 三个半大小子洗漱完,面对那张宽敞的雕花大床有些局促。 崔氏特意挑了张宽大的,可三人肩宽体壮,挤在一起仍显勉强。 临走前,丫鬟轻声提醒:“大奶奶在隔壁的屋子也派人收拾妥当了,要不……” 周小勇瞥见虎子和大牛局促的神色,连忙摆手笑道:“不妨事,我们打小就这么挤着睡,挤着才睡得香甜!” 丫鬟掩唇轻笑,福了福身:“公子们若有需要,尽管吩咐奴婢。” 待房门轻掩,三人并排坐在床沿,望着头顶精致的帐幔一时无言。 还是虎子先打破沉默,语气里满是惊叹:“这大户人家的屋子,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能住上一晚!” 大牛摩挲着柔软的锦被,连连点头:“连下人都这般周到,倒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三人皆是穷苦出身,何曾被这般细致照料过? 虎子躺在床上,咂吧着嘴,喉头还在回味,眉飞色舞地念叨:“大奶奶让人煮的参汤,那滋味儿简直绝了!” 说着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一脸意犹未尽。 大牛听着忙不迭点头,眼里满是赞同:“可不是嘛。” 周小勇拍了拍两人肩膀:“别愣着了,累了一天,早些歇着。” 熄灯后,原本还想闲聊几句的三人,很快就被沉沉睡意裹挟,鼾声渐起。 天刚泛起鱼肚白,四花便醒了过来。 守在外间的丫鬟见她起身,眉眼带笑迎上来:“姑娘起得真早!奴婢伺候您洗漱。” 四花有些手足无措地点头,想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丫鬟得了韩妈妈嘱咐,熟稔地牵起她的手,引到净房。 铜盆里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洗脸水,还漂着几朵新鲜的花瓣。 洗漱完毕,丫鬟又领着四花来到正室。 圆桌之上,摆着两套衣衫、各种首饰。 丫鬟解释道:“这都是大奶奶吩咐连夜赶制的。好在姑娘身段窈窕,与家中几位小姐差不多,省的量尺寸,韩妈妈特意让绣娘赶了两身新衣裳。” 说着,拿起一件碧色襦裙,“您瞧这颜色,最衬姑娘的好气色!” 四花任丫鬟替自己换上新衣,镜中人褪去粗布麻衣,碧色襦裙衬得她肤色如雪,青丝挽成精巧的灵蛇髻,一支羊脂玉簪斜插鬓边,腕间玉镯轻晃。 她望着镜中陌生又美丽的自己,脸颊瞬间绯红:“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丫鬟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温言道:“大奶奶说了,这是给您的见面礼。长者赐,不可辞,姑娘莫要辜负这份心意。” 四花咬唇点头,心中泛起涟漪。 铜镜里的少女眉眼如画,哪里还有半分乡下丫头的影子? 丫鬟由衷赞叹:“姑娘天生丽质,穿上这衣裳,倒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四花望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抚过柔软的衣料,只觉恍如隔世。 丫鬟引着四花踏入正厅旁的小院落时,周小勇、虎子和大牛早已在廊下等候。 三人换上了崭新的长衫,衣料柔软垂坠,针脚细密考究,比起昨日仓促置办的成衣,不知合身了多少。 往日里习惯了粗布短打的郎君们,此刻虽还有些拘谨,却也难掩一身清爽英气,倒真有了几分大家公子的模样。 周小勇倒是没什么不适,身姿如松,面色随和。 虎子和大牛则是崭新的长衫仿佛成了捆仙绳。两人时不时偷偷扯扯领口,扭一扭发僵的身子,眼神在廊柱与青砖间来回游移。 四花看着他们微微僵硬的站姿、时不时扯动衣领的局促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份感同身受,倒让她原本紧绷的心弦松快了些。 察觉到她的目光,三人齐齐转身,眼中闪过惊艳。。 “四花这身扮相,像是官家小姐!”虎子挠着头,嗓门洪亮地赞叹。 大牛也跟着点头,憋红了脸挤出一句:“当真好看!” 四花脸颊瞬间染上红晕,低头绞着裙角,轻声嗔怪:“就会打趣人。 四人又安静地等了片刻,一名丫鬟匆匆赶来,福了福身道:\"大奶奶已在正厅等候,请几位过去相见。” 闻言,四人不约而同挺直脊背,跟着丫鬟穿过游廊。 第757章 问,题 一行人踏入温家正厅,厚重的檀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寒意裹挟着沉木香气扑面而来。 高悬的匾额鎏金泛着冷光,十二扇描金屏风将厅内隔成错落有致的格局,青玉香炉中腾起的烟霭在梁间萦绕,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人顿时心中暗道,不愧是大员家中,就是气派! 他们喉间发紧,不自觉屏住呼吸,靴底蹭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上首位太师椅上,温老爷身着月白缎面常服,膝头搭着墨色云锦毯,眼角细纹里藏着经年沉淀的威严,他身旁的刘氏挽着银丝攒珠髻,有些好奇的看着几人。 而崔氏与温长柏并坐在侧,对面则是温昌智和小刘氏夫妻。 两人身后,唯剩孙氏和温英捷紧挨着而坐。后者自四花踏入厅内便挪不开视线,直到孙氏肩头轻颤,压抑的咳嗽声这才将他唤醒。温英捷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还不忘偷瞄几眼。 崔氏身侧,温英珹玄色锦袍上银丝暗绣的流云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眼尾微微上挑,举手投足间皆是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旁边的温英文月白色中衣领口微敞,露出脖颈处青灰的疲态。他眼下浮着两团淡淡的青影。 然而那双眼睛却很亮,漆黑的瞳仁里像是藏着燎原星火。连日苦读熬红的眼角泛着血丝,却反而衬得眸光更加锐利笃定 温英衡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月白长衫上的翠竹刺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坐姿端正如青松,面容憨厚,目光澄澈温和。 相较之下,抱臂靠在最后的温英林则与周遭格格不入。 冷白的脸上覆着层冰霜。当看着周小勇几时,轻蔑地嗤笑一声,连眼角眉梢都写满了对这几人的不屑。 少见的温家众人此次全部出动,而以周小勇为首的几人则是根本未能注意这些,他们只觉得…好多人啊! 来到中央后,先是周小勇对上首行礼道,“学生见过温家老爷,温家各位长辈们。” 而虎子喉结滚动,小腿肚不受控地发颤,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大牛垂头盯着地面新衣被冷汗浸透,四花咬着下唇。 三人正要下跪,早有准备的韩妈妈抢步上前,臂弯稳稳托住他们手肘。 崔氏笑着开口道:“自家人不拘这些虚礼。” 几人都是白身,此时满屋子的官员在这儿是要行跪拜之礼的。 而崔氏直接将他们定为自家人。心中一阵暖意。 “草民见过温老爷和诸位长辈们!”四花、虎子和大牛再次开口,声音却参差不齐。 好在厅内人多,这些慌乱倒也显得稀松平常,没人会苛责几个乡野孩子认不全人。 今日之所以有这么多人到场,则是因着温老爷和温昌柏、温昌智几人,昨日教导温英文许久,因此都调到了今日休沐。 恰巧听二丫头的弟子来家中拜访,立即引起了他们的兴趣,这才来想来看看究竟。 而温老爷还不忘把家中几个哥儿给叫了出来,他们都是同周小勇年岁相仿,几人还算是能有些共同的话题。 而后崔氏率先眉眼含笑,声开口逐一向周小勇几人介绍着,言辞间满是亲昵。 四花听得目不暇接,虎子额头沁出细汗,一边听一边笨拙地点头,大牛更是瞪大了眼睛,生怕漏过一个。 唯有周小勇神态自若,认真聆听的同时,还不时不时向众人颔首致意。 丫鬟们便捧着描金漆盘鱼贯而入,不知不觉几人就收获了好些见面礼。 就连平日里最是惜财的孙氏,也难得大方送了四花珍珠嵌螺钿荷包,又拿出两枚羊脂玉平安扣,递给虎子和大牛。 周小勇率先反应过来,微屈行礼:“多谢诸位长辈厚爱!” 四花、虎子和大牛也慌忙跟着行礼致谢。 温老爷抚着胡须,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周小勇:听说你已过乡试,不知对接下来的会试有何打算?” 温老爷明知道周小勇来此的目的,但开始开口询问着。 周小勇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学生准备参加这一次会试,不负恩师教导。” 几人都知道,温以缇是周小勇的授业恩师,没想到二丫头眼光独到,倒是收了个好弟子。 起初,温家众人得知温以缇收了个弟子之事,不过是漫不经心地点头敷衍。 毕竟温以缇年纪与周小勇相差无几,在不过是同龄人之间的互相帮衬罢了。 即便崔氏曾特意提及,男人们也只并未真正上心。 直到此刻,见周小勇谈及恩师,眸光中满是敬重,言辞间更是字字恳切,方才意识到这份师徒情谊的分量。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孩子倒是将这话刻进骨子里了,能得如此赤诚相待,二丫头这师父当得值了。 温昌柏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治学之道,贵在坚持。若有疑难之这些日子,多多同珹哥儿他们交流,我们也会替二丫头好好教导你。” 周小勇听闻身旁人,眸光下意识扫向温昌柏。垂眸的刹那,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古怪之色。他知道这是大人的父亲,可又同他所听闻的和想象中的,又有所不同。 不过转瞬,他便敛去眼底情绪,恭敬地颔首行礼,将那份意外妥帖藏进拘谨的笑意里。 温老爷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浑浊的目光突然锐利如鹰:“周生既志在会试,可知《礼记·王制》中'关市讥而不征',若放于当下漕运关税之争,当如何解?” 温英珹听后身子不自觉坐直,温英文则是开始思索起来。 周小勇定了定神,随即拱手道:“古之'讥而不征',意在轻税便民、畅通货殖。然今时漕运乃国之命脉,若全然无税,恐难支河道修缮、漕军粮饷。依学生愚见,可用“市舶司”之制,设卡稽查违禁之物,对民生刚需货物轻征薄税,既保商贾流通,又充盈国库。” 待周小勇以作答完后,温老爷将茶盏搁在案上,面容浮现笑意。 忽而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扫向温英珹与温英文二人:“你们二人又作何解?” 温英珹率先起身,朗声道:“孙儿以为,当以《汉书·食货志》为据,推行'平准漕运'之策。设立官营漕运监署,统管物资定价与运输,既保商贾获利,又能从中抽税充实国库。再效仿王安石青苗法,对中小商户提供低息漕运贷款,如此可解漕帮垄断之弊!” 温英文则起身时动作舒缓,声音沉稳如琢玉:“祖父,孙儿认为当从《周礼·地官》'以泉府同货而敛赊'中寻思路。可将漕运关税分为'常税'与'特税'——日常通行征薄税,遇灾年或战事则暂停征税。同时设立漕运仓储,丰年储粮、荒年赈济,如此方能兼顾国用与民生。” 温老爷大笑:“一个剑走偏锋,一个守正出奇,倒比周生的答案更多几分新意!”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轻笑,几个少年对视一眼,目光中已没了初见时的拘谨。 随后,温老爷眸光在三人之间逡巡,“周生以古制为引,贯通今政,这份融汇典籍的巧思难得。” 他顿了顿,“只是漕运牵涉漕帮、商贾多方势力,对策中少了制衡之法,若能补上,设漕运御史台,严查官商勾结,才算周全。” 转向温英珹时,他忽而展眉笑道:“你这平准漕运之策,倒有几分桑弘羊的魄力。 话锋陡然一转,点向少年鼻尖,“但官营过甚易生腐败,若不辅以允许民间参股、公开账目,怕是要重蹈覆辙。莫要只顾着挥剑破局,却忘了守好剑柄。” 最后看向温英文,老爷子眼中满是赞许:“将《周礼》泉府之制拆解重组,又引入仓储调剂,这份稳扎稳打的治学功夫,倒像是老夫年轻的时候。” 他抬手捋须,神色转为凝重,“只是税目分设虽精妙,却忽略了执行成本。州县官吏若借机增设杂税,岂不是本末倒置?当添上限定征税名目、严惩苛捐的条款。” 说罢,他环视三人,长叹道:“治学如治水,既要敢开新河,也要善守堤坝。你们三人若能取长补短,何愁春闱不捷!” 三人立即齐声应道:“是,学生谨记!” “孙儿谨记。” 不得不承认,温老爷仅仅点拨一句,便让周小勇学到许多。 甚至他用余光看了一下两边的兄弟,二人的见解各有各的优势,温英珹锋芒毕露如出鞘之剑,温英文沉稳周全似老匠琢玉。 他忽觉厅中檀木熏香萦绕的字画都化作无形的重压。 这便是官宦世家的底蕴,有长辈站在云雾之巅指点迷津,世家子弟又怎能不成才? 思绪正飘远时,忽听温老爷的开口问道:“你这孩子,底子倒还算不薄弱,可是原本家中就读过书?” 周小勇猛地回神,见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连忙拱手:“回温老爷的话,学生幼时家中尚可,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幸而得遇恩师,才重拾书卷。” 温老爷抚须轻笑,笑声里带着三分了然:“二丫头的本事,老夫心里有数。她那套“破而后立”的教法,倒是独树一帜。” 周小勇立刻挺直腰板,目光灼灼:“恩师常带我登门拜访邵大人、周大人等人。几位大人在策论章法、经义新解上的指点,让学生获益匪浅。” 话音未落,他瞥见温英珹挑眉投来好奇的目光,温英文则微微颔首。 崔氏忽然轻笑一声,看向温老爷道:“父亲可还记得,安哥儿那科的新科状元正是邵大人。” 这下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明白周小勇口中的邵大人是何人,目光再落到少年身上时已多了几分不同。 一直未吭声小刘氏轻轻转动着翡翠镯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难怪能在寒门中脱颖而出,有状元郎亲自指点,这机缘可不是常人能有的。” 温老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缇丫头倒是懂得借势。” 温老爷又问道:“二丫头的算学造诣在京中里都是拔尖的。她可有用心教你?” 说着,他似是提醒的感慨道,“这几年会试算学占比越来越重,断不可轻忽!” 周小勇立即拱手,脊背挺得笔直:“回温老爷的话,恩师日日督促学生研习算学,从未懈怠。” 他顿了顿,见厅中众人都竖起耳朵,便继续道:“恩师让学生精读《九章算术》,拆解其中方程、勾股之术,又以《海岛算经》为引,钻研测量之法,更将《数书九章》中“大衍求一术”细细剖析,教学生如何将算学之道融入治国策论。” 温老爷抚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数书九章》艰深晦涩,能钻研至此,倒没白费你恩师一番心血。” 一旁的温昌柏也忍不住点头:“将算学与经世之道结合,这路子倒是对了。” 温老爷又开口道:“既如此,老夫便以《九章算术》均输章为题。 今有…均输粟,甲县一万户,行道八日;乙县九千五百户,行道十日;丙县一万二千三百五十户,行道十三日;丁县一万二千二百户,行道二十日。凡四县赋,当输二十五万斛,用车一万乘。欲以道里远近,户数多少,衰出之。问粟、车各几何?” 话音刚落,温英珹已立即起身去角落抓起案上笔,在纸上演算得沙沙作响。 温英文则紧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指节在膝头不停敲击计数。 唯有周小勇神色镇定,思索一会儿后便朗声道:“依衰分术,先求各县赋率——甲县赋率为...由此可得,甲县出车三千五百三十乘,输粟八万八千二百五十斛;乙县出车三千乘,输粟七万五千斛......” 他语速平稳,报出的数字精确到个位,惊得温英珹手中毛笔一滞。 一向老实的温英文都瞪大了眼睛。 温老爷大笑:“好!这衰分术用得利落!不愧是缇儿的弟子啊!” 他瞥了眼两个手忙脚乱的孙儿,调侃道:“这算学一道,你们兄弟俩是一点都不随二丫头!” 原本四花、虎子、大牛三人被晾在厅中,像三只误闯宴席的麻雀,很是局促。 直到温老爷抛出算学难题,周小勇张口便是利落的答案,惊得温家兄弟手忙脚乱时,立即大喜。 小勇哥就是厉害! 第758章 偷听 周小勇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内心的忐忑。 尽管温家众人如今对他态度和善,可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温老爷看似随意的询问,实则暗藏试探。 若他举止粗陋、腹内草莽,温老爷或许会看在大人的面上,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但绝不会真正接纳他融入温家,日后的态度也定会天差地别。 此刻,屋内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周小勇身上。 除了端坐的崔氏和温老爷,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重视。 对于这些出身寒门的学子而言,唯有凭借真才实学赢得他人尊重,才能真正改变命运,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小刘氏的目光落在周小勇身上,眉头不经意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家中几个姐儿渐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温家如今风头正盛,二爷曾叮嘱过,除非有高门求娶,经过商议觉得人品可靠,才会考虑嫁女,否则绝不攀高结贵。 不然便会寻一个门当户对的,温家在高嫁公侯王府联姻,家事繁杂,牵扯太多,尤其是如今在朝堂更替、王爷们争权夺势的敏感时期,温家绝不能再无端卷入是非,节外生枝。 小刘氏原本就打算给小女儿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或是家境相当的人家,或是品行端正的寒门子弟。容姐儿嫁得不错,小女儿只要嫁个好郎君,夫妻和睦,一生不受委屈便足矣。 就像她在温家,有刘氏照拂,日子顺遂,二爷的连个妾室都未曾有过,倒也没受过什么苦。 她细细打量着周小勇,暗自思忖,这年轻人最多也就能混个二甲出身,勉强算个寒门子弟。 伊姐儿怎么说也得嫁入清流官宦之家,自然是不合适的。 不过三房的怡姐儿倒是可以考虑,毕竟是庶女,若温家没有如今的权势,说不定会送去大户人家做妾。 如今温家得势,家中姑娘绝不能再做妾室,嫁给寒门子弟或是小官倒是不错的选择。 眼前这人看起来品行尚可,也能得到老爷和太太的认可,这桩婚事倒也说得过去。 想到这儿,小刘氏瞥了一眼孙氏。 只见孙氏正忙着给捷哥儿使眼色,全然没注意这边的情况。 小刘氏忍不住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孙氏若有这份心思,也不会闹出那么多荒唐事了。 孙氏如今心里正怄着气,眼底满是焦虑与不甘。 她不时用余光瞥向主位上温老爷含笑点评大房两个儿子的模样,又狠狠剜了一眼垂头的捷哥儿,恨不能当场拧起儿子的耳朵。 只见大房两个哥儿们算题引得老爷抚掌称赞,再看自家儿子,竟像被钉在椅子上般,连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孙氏越想越急,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印,二房早已出了安哥儿这等惊才的人物,如今大房又风头正盛,三房若再拿不出个像样的,日后在温家岂不是连汤水都分不到? 捷哥儿被孙氏灼热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心里发虚的很,他佯装低头整理衣襟。 小刘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尽是轻蔑。 考了这么多年科举,温家就捷哥儿连个秀才功名都捞不到,再蹉跎下去怕真是要成了老童生。 想到三房如今的光景,她暗自摇头叹息,目光扫过孙氏紧绷的侧脸,心中已有计较。 虽说三爷近来得了上面赏识,仕途顺遂,可三房唯一的儿子这般不成器,日后分了家又该如何立足? 她在心底默默盘算,但愿三房有事别来攀附二房,要拖累也是拖累大房去。 而同样想到了婚嫁之事的还有崔氏,她是怎么看着周小勇怎么满意,大房如今还剩两个待嫁的女儿。 柳姨娘所出的温以思性子软柔,说话时总爱低着眉眼,像株怯生生的木芙蓉。姚姨娘的温以萱永远冷着脸立在角落,眉梢眼角总凝着三分戾气,看人时眼风斜斜扫过去,仿佛谁都欠了她几万两银子,又或是前世结下了血海深仇。 周身萦绕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连伺候的丫鬟路过都忍不住加快脚步。 久而久之,府里上下见了她都绕道走,就连本该亲近的姊妹们也鲜少与她往来。 性子也在众人的疏离中变得愈发古怪乖张。 这姐妹俩一个绵软过了头,一个太惹眼,脾性上的缺憾都难讨喜。 每当崔氏想到这二人的婚嫁,便忍不住抚额叹息。 想起温以如嫁去文家后那些糟心事,崔氏的心思彻底变了。 往昔一门心思盼着女儿嫁入高门,日后能挺直腰杆,不再被人轻看。 如今温家根基渐稳,何须再仰人鼻息? 崔氏反倒清醒了——若再像从前那般,将女儿往富贵窝里送,万一遇人不淑,后半辈子吃苦,她这个母亲的岂不是更揪心。 光是温以如的烂摊子就够她焦头烂额,往后女儿的婚事,再不敢只图门第风光。 崔氏心里透亮,周小勇虽出身寒门,却勤勉上进。家中仅有个年迈祖父,等老人百年之后,无亲无故的他自然要倚重温家。 这样简单的家世,比那些盘根错节的大族安稳得多。 思姐儿嫁过去,既不用应付复杂的婆媳妯娌,小夫妻日子也能过得踏实,这才是长远的幸福。 瞧这孩子的精气神,便是今科不中,有老爷和族中帮衬,他日也必有出头之日。 崔氏望着少年挺直的脊梁,唇角笑意渐深。温以思性子绵软,若配个强势婆家,难免要受磋磨,倒不如眼前这等踏实上进的寒门子弟,日后小夫妻关起门来过日子,凭他的性子定能护着媳妇。 想到此处,崔氏抬头看了眼温昌柏,待一会儿散了,便同大爷细细商议。 这时,温英珹迫不及待地凑上前,笑道:“祖父、父亲,正巧小勇哥来了。这几日我陪着二哥温习,总觉得有些疏漏。不如我们三人一起探讨,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崔氏佯嗔道:“你这混小子,怎可将你二哥和小勇比作臭皮匠?” 温英珹讪笑:“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嘛!小勇哥能考中举人学问定是不差,二哥又沉稳,我们三人凑在一起,肯定能把学问钻研得透透的!” 这话惹得众人忍俊不禁,温老爷笑着摇头:“就你鬼点子多。既然如此,一会儿便让你们将我同你们郑夫子手里讨得策论手稿好好钻研一番,彭阁老当年正是凭此卷拔得头筹。” 温英珹眼珠一转,偷瞄了眼自家祖父神色,虽满腹狐疑,却也不敢多问,彭阁老光是这名头便足以唬人。 周小勇感激地行礼:“如此,便多谢诸位长辈成全。” 厅内气氛愈发融洽,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场初见的拘谨,在这番对话中渐渐消散。 此时,忽听得右侧屏风后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如珠落玉盘般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那银铃似的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引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会心的笑意。 周小勇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惊讶。 听这声音,想必就是温家未出阁的几位姑娘了。 崔氏见状,抬手掩唇轻笑,眼角眉梢皆是宠溺:“是咱们家的几个丫头,怕是待不住,听说这边热闹,就偷偷跑来瞧新鲜。” 她瞥了眼屏风方向,转头对周小勇解释道,“到底是些孩子,没什么规矩,让诸位见笑了。” 周小勇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诸位小姐。久闻温家乃书香门第,小姐们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想来不过是天真烂漫,何来无礼之说?” 这番得体的应答,让崔氏、刘氏和温老爷等人相视一笑,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六姐姐七姐姐,咱们为何要躲在这儿呀?”温以怡猫着腰,粉腮憋得通红,说话时还不忘伸手捂住小嘴,活像只偷腥的小猫。 十二岁的她身形初长,鹅黄襦裙下已见少女窈窕,只是发梢仍透着几分营养不良的浅黄,好在这些年精心调养,原本蜡黄的肤色如今泛着健康色,倒衬得眉眼愈发英气。 尤其是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配上挺直的鼻梁,活脱脱一副女将风骨,偏生性子却还似幼时般怯懦,常被姊妹们打趣“空生了张威风脸”。 自上面几位姐姐陆续出阁后,温家闺阁内的气氛愈发安宁。 六姑娘温以伊、七姑娘温以思与八姑娘温以怡年岁相近,三人常同进同出,平日里连口角之争都少见。 比起先前性格各异、摩擦不断的姐姐们,这三位小姐妹反倒格外投缘,相处时亲密无间,情谊愈发深厚。 屏风后,温以伊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指尖在绫罗袖口上蹭出细微褶皱:“噤声!小心被祖父逮个正着。” 她杏眼亮晶晶的,发间新簪的茉莉绒花随着动作轻颤,“听下人说,新来的小公子生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咱们府里整日对着三哥哥他们的脸,早瞧腻了,好不容易来个新鲜人......” 温家二房的六姑娘温以伊,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羞涩,性子愈发灵动鲜活。虽仍带着几分柔顺,却已是温家未出阁姑娘中最开朗外向的一个。 尤其是温以伊身为温家目下唯一的嫡出姑娘,自温以容出嫁后,成了小刘氏的心尖宠,对她万般宠溺, 在一众长辈的疼爱下,温以伊性子愈发活泼外向,一颦一笑都透着备受宠爱的娇俏劲儿,在一众姐妹中格外亮眼。 相较之下,七姑娘温以思依旧是怯生生的性子,即便崔氏这些年悉心教养,她平日里说话做事仍是谨小慎微,动辄便红了眼眶,一副担不起事的模样。 因此,话音刚落,温以思便突然拽住她的袖口,整个人缩成一团:“要不...还是回去罢...”声线细得像游丝, 温以伊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七妹妹怕什么!咱们也听听看祖父出的题目,指不定比那公子答得还好,日后也学二姐姐做个女官!” 说罢将脸贴在屏风上,透过缠枝纹缝隙张望,睫毛在脸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不远处的廊柱后,温以萱抱臂而立,唇角挂着冷笑。她盯着她们亲昵的模样,却又忍不住往这边挪了半步。 她何尝不想凑个热闹,只是拉不下脸与这群“蠢货”同流合污。 当周小勇对算学题信手拈来的应答声传来,屏风后的三姊妹同时屏息。 而后温以伊立即开口夸赞道:“不愧是二姐姐的弟子!”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听说当年二姐姐家里算学可是一绝,连夫子都夸她呢!” 即便温以缇离家多年,在几个妹妹心中,二姐姐依旧如神一般的人物。 大姐姐虽有威严,但二姐姐的聪慧能干更让人钦佩,就没有什么是她办不到的。 尤其是成为大庆第一个女知州后,每当提及温以缇,下面的妹妹们眼中便泛起盈盈亮光,崇拜之色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倾慕与向往。 温以伊眼睛亮晶晶的,凑到两个妹妹身边,轻声笑道:“难得来了个让祖父都另眼相看的公子,你们说,会不会把咱们姐妹许配给他?” 话音未落,温以思的耳垂瞬间红透,像沾了晨露的海棠,结结巴巴道:“六姐姐休得胡言!” 温以怡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风外模糊的身影,若有所思道:“身形看着倒是挺拔,声音也沉稳有礼,瞧着是个可靠的人。” 她大大方方谈论婚嫁,惊得温以思和温以伊瞪大了眼睛。 毕竟在闺阁女儿家,这般直白的话语,实在少见。 温以伊眉眼弯弯,促狭地撞了撞温以怡的肩膀:“哟,咱们八妹妹这是春心动了?要是瞧上了那位公子,不好意思开口,姐姐我可去替你向祖父讨这门亲事!” 温以怡瞥她一眼,直言道:“要嫁也是两位姐姐先嫁,我年纪小着呢,哪轮得到我?” 温以思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泛红。 单纯的两人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当是玩笑。 温以伊率先噗嗤笑出声,温以思也跟着掩唇轻笑。 第759章 相见,融洽 而后温老爷差人把几个姑娘都叫了出来,同客人见礼。 甚至连在角落的温怡萱,都被温老爷的人注意而带了出来。 四位身着各色锦绣襦裙的姑娘们款步而来,粉面含春的模样让正厅瞬间染上一层柔丽光晕。 温家众人见状纷纷展颜,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还不快来见过贵客?”刘氏抬手示意,“这位是你周家哥哥,你二姐姐的得意门生。” 四姐妹默契十足地屈膝,齐声软语:“见过周家哥哥。” 无论内里温以萱同其他姐姐多么不和,但依旧面上维持着书香门第的风范。 一到外人跟前,皆是举止娴雅、谈吐合宜,绝无半点骄矜任性之态,倒叫人瞧不出半分内里的波澜。 崔氏目光在温以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只见她虽神色清冷,却礼数周全,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好在这丫头没在要紧关头失了分寸。 周小勇连忙回礼,面上浮起一抹清俊笑意:“见过温家诸位姑娘。” 身旁的四花、大牛与虎子三人亦紧随其后行礼,四姐妹再次回礼。 四姐妹这才发现,此次来的客人里,竟还有一位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姑娘。 温以思和温以伊眼睛瞬间亮了,温以萱也忍不住多看几眼,唯独温以怡眸中带着几分打量与思索。 目光一转,姐妹几个又齐齐看向身旁的周小勇。 见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温以怡挑眉打量,温以伊浅浅一笑,温以思更是脸颊绯红,低头绞着帕子。 这少年模样俊朗,气质温润,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气度。 温家长辈见几个孩子言笑晏晏,相处得颇为融洽,纷纷含笑点头,眉眼间尽是满意之色。 温以伊率先朝四花招了招手,眉眼弯弯道:“这位姐姐,快些来我们这边!和那些小子待在一起有什么好?哪比得上咱们香喷喷的!” 她语调轻快,尾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活像枝头欢啼的雀儿。 小刘氏听见一阵汗颜,下意识看了看温老爷,见其没有任何不悦这才松了口气。 四花闻言,先是莞尔,又笑着瞥了眼虎子和大牛,这才款步走来。 温以伊迫不及待地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里满是惊艳:“姐姐生得这般好看!对了,姐姐芳龄几何?我今年十四了。” 四花唇角噙着温柔笑意:“巧了,我也是十四……”话未说完,她忽而想起什么,眸光一亮,“前些日子在甘州行了及笄礼,我倒是忘了,算起来,该是十五岁了。” 温以怡拍手笑道:“那我唤你姐姐可算唤对了!姐姐来得正好,平日里就我们姐妹几个,如今有你作伴,往后玩耍倒添了不少乐趣!” 她头也不回地喊道:“七妹妹,你说是吧?” 无人应声,温以伊疑惑转头,只见温以思红着脸,垂眸绞着帕子,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她心下了然,知道这个妹妹又犯了老毛病,见到生人就不好意思。 她上前握住温以思的手轻声哄道:“七妹妹莫怕,这位姐姐最是和善可亲。” 话音未落,便见温以思下意识朝某个方向瞥去。 温以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巧对上不远处周小勇的身影,顿时恍然大悟。 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看了温以思一眼,却没再打趣。 这边几个姑娘相谈甚欢,温家众人也由着小辈们自在说笑。 周小勇早被温英珹等人拉到一旁谈天,虎子和大牛起初还有些拘谨,好在温英珹招呼温英衡带着二人,一时间,众人或言笑晏晏,或相谈甚欢,庭院里处处洋溢着融洽的气氛。 而后崔氏含笑瞥了眼刘氏,二人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随即提高声音笑道:“你们这些小麻雀,再这么叽叽喳喳下去,当心扰了祖父祖母清净!都回自个儿院子里玩吧。” 温以伊眉眼弯弯,看了自家母亲小刘氏一眼,随即脆生生地福了一礼:“多谢大伯母!我这就带这位姐姐去我们那儿玩。” 话音未落,其他姐妹也纷纷行礼告退,四花亦步亦趋跟在她们身后。 温英珹这边,也带着周小勇等人恭敬地向长辈们告辞。 不多时,厅里便没了小辈们的身影,只留下众长辈。 望着孩子们离去的方向,脸上还带着欣慰的笑意。 待小辈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这下便可好好谈他们大人之间的事了。 崔氏目光先在温昌柏身上短暂停留,而后转向端坐在主位的温老爷,轻声问道。 “父亲,您看缇姐儿那弟子,才学根基如何?此次会试可有中榜的希望?” 屋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老爷身上,后者摩挲着手中的青玉扳指,沉吟片刻才开口:“十拿九稳不敢说,但确有几分希望。今年我听闻,会试题目会加重算学比重,那孩子算学功底扎实,倒是占了先机。” 如今的学子大多擅长诗词歌赋,遇到算学题目往往抓耳挠腮,真正有天赋的寥寥无几。 若周小勇只是泛泛之辈,确实难有出头之日,不过依他的算学还真有几分可能。 崔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而看向身旁的温昌柏:“大爷觉得那孩子品性如何?” 温昌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虽是寒门出身,却没有半点浮躁之气,为人踏实勤勉,假以时日或许能成大器。” 崔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在孙氏和小刘氏脸上一一扫过:“父亲、母亲,家中几位姑娘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思姐儿和伊姐儿眼瞅着就要及笄。小勇与她们年岁相当,我瞧着倒是般配。 您早前也说过,如今温家不宜高嫁,给姑娘们寻个知根知底的寒门子弟,反而安稳。”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小勇家中只有一位年迈的祖父,日后若是成了亲,少了许多大族那些纠葛,小两口日子过的也算是顺心。” 话音未落,小刘氏就急得坐直了身子:“大嫂,这个事咱们二房就不掺和了,虽说伊姐儿比思姐儿大几个月,但怎能让她好好的三品大员嫡孙女去嫁给寒门子弟?这又让容姐儿日后在杨家如何立足?” 崔氏心里早有预料,只平静地点头:“弟妹说得在理。” 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刘氏,见对方也是一脸不赞同的神色,便将目光重新投回温老爷身上:“所以儿媳想着,不如先让思姐儿和小勇接触看看?思姐儿性子软糯,又是庶女出身。最适合嫁个稳重可靠的郎君。小勇为人本分,又简单。若会试得中,最差也是个同进士出身。日后有咱们温家帮衬,也是正经的官宦之家的当家主母,小两口日后的日子必定安稳。” 温昌柏闻言微微一怔,刚听时他本能地想要反对。以温家如今的地位,怎会看上一个寒门举人? 可转念一想,崔氏说得也有道理。 思姐儿生性怯懦,又是庶出,想在门当户对的人家中寻个品行端正的夫婿,实在难如登天。 就算费尽心思寻得个好夫婿,可日后在复杂的家族关系里又怎能过得舒心?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想起如姐儿的处境,心下陡然一沉,眼底泛起一抹忧虑。 相较之下,周小勇这样知根知底的寒门子弟,倒不失为一个务实的选择。 温昌柏垂眸深思良久,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周小勇行礼时谦逊有礼的模样。 那少年虽出身低微,却难掩眼中清光,言行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他暗自颔首,唇角不经意间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二丫头倒是慧眼,寻来个难得的良配。 随即温昌柏朝崔氏轻轻点头,后者心领神会,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就在这时,小刘氏突然插话,“弟妹,大嫂这般费心,你怎么不为怡姐儿争取争取?她们姐妹年岁相差不大,怡姐儿也是庶出,配上周公子倒也算登对。” 这话一出,孙氏原本苍白的脸色更显难看,她声音沙哑而虚弱:“周公子才学出众,品行端方,怡姐儿能配得上的?还是先顾好大房的思姐儿吧。再者......”她顿了顿,目光躲闪,“怡姐儿年纪尚小,姻缘之事急不得。” 小刘氏垂眸掩住唇角的笑意,意味深长地瞥了孙氏一眼,却只是轻轻摇头,再未多言。 崔氏望着孙氏强撑体面的模样,心中暗暗叹口气。 摊上这么个偏心的嫡母,怡姐儿纵有几分能力、姻缘路上怕也是坎坷重重。 以怡姐儿的庶女身份,若能与周小勇这样的结亲,本是再好不过的归宿,可孙氏这般推诿,倒生生断了女儿的一条好姻缘。 厅里突然鸦雀无声,良久,温老爷摩挲着扶手,沉稳的声音打破寂静:“此事急不得,且让孩子们先相处看看。都管住自己的嘴,莫要胡乱议论,平白坏了各自的名声。” 这话看似模棱两可,实则将决定权悄然交给了小辈。 若周小勇与温以思相处投缘,届时再由崔氏出面探询。 若只是寻常往来,便当作普通客人招待,倒也不失体面。 崔氏微微颔首,在她看来,周小勇的出身,能攀上温家这门亲事已是高攀,即便娶的是庶女,但好歹是他夫子的亲妹妹,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崔氏真正忧心的,是素来怯懦的温以思能否接纳这桩婚事。 想到此处,她眉间轻蹙,还得寻个由头,先让思姐儿与周小勇多些接触,慢慢放下戒心才是。 更棘手的是柳姨娘那头,自如姐儿嫁入夫家受尽磋磨后,她便一门心思要将温以思送进高门,心心念念着能复刻含姐儿的风光。 可她哪里明白,以温以思绵软的性子,贸然嫁入显贵人家,反倒容易重蹈如姐儿的覆辙。 崔氏暗自叹了口气,看来得寻个时机,好好与柳姨娘说道说道,免得她听闻风声又要哭闹不休。 而另一边,四花被温以伊她们带去明心阁后,先是问了一下四花的名字。 “姐姐还未告知名讳呢?”温以伊问道。 四花挺直脊背,眸光清亮的开口道:“我姓牛,名四花。” 她吐字清晰,丝毫不见因名字普通甚至带着乡气,而流露的忸怩。 温以伊听后,微微一愣,随即眉眼弯弯,率先赞叹道:“真是好名字!既有韵味又朗朗上口。姐姐就像花儿一样好看!” 温以伊眨着灵动的眼睛,她最大的优点就是嘴甜,最会哄人,平日里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把刘氏和小刘氏哄得团团转。 温以思也生怕对方多想,忙不迭点头附和,温以怡也立即附和。 四花听得脸颊发烫,低头轻声道谢,心里却暖融融的,满是被夸奖的欢喜。 角落里,温以萱却嗤笑一声,眼尾挑起轻蔑,“到底是乡下来的,连名字都透着土气。” 这话惹得众人面色微变,好在温以伊眼疾手快,挽住四花的胳膊:“别理她!我带你逛逛,咱们姐妹一处住着多热闹,不如搬来和我们作伴?” 这样的话,四花自小到大听了太多,早如过耳秋风般习以为常。 她睫毛都未颤动半分,只淡笑着将这话抛在脑后,随后轻轻摇头,开口道“多谢你们好意,不过大奶奶安排我住在她院子附近,况且我在温家也待不久。” “什么?待不了多久?”温以伊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温以怡则试探着追问:“可是有了婚约在身?” 四花郑重的摇头,随即脸上露出向往之色,语气坚定开口道:“我要考女官,像大人那样。” 这话如石子投入深潭,惊起一片涟漪。 温以伊率先瞪圆眼睛,拉着她的袖子惊呼:“天啊!你也要考女官?就像二姐姐那样?太厉害了!” 温以思、温以怡也凑上前来,眼里满是崇拜。 四花反倒有些手足无措,在她看来,成为女官是再自然不过的志向,为何大人的几位妹妹如此惊讶? 第760章 太苦了 就这样,周小勇一行人顺理成章地在温家安顿下来。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温家众人至少表面上并未有一人流露出排斥之意,人人礼数周全,将周小勇几人照顾得妥妥帖帖。 唯有温以萱、温英林、温英捷几人态度疏离,虽言语间带着几分酸意,却也仅是冷言冷语,并未闹出任何冲突。 这段时日,崔氏常带着四花,和温家的姑娘们外出赴宴。 起初,她崔氏想着让四花借着温家亲戚的身份,为其寻一门好亲事。 一来,崔氏到了爱牵红线的年纪,见着喜欢的小辈,总想着撮合。 二来,四花自小在温以缇掌管的养济院长大,作为温以缇的母亲,崔氏自觉也有责任。 因此便想着为四花的终身大事操心,若其能嫁得如意郎君,日后传扬出去,既能为养济院增光,也能连带提升自家二女儿的名声。 然而,在一两次宴会后,温家二房的温以伊看出了崔氏的心思,连忙提醒道:“大伯母,莫急,四花似乎想考女官呢。” 崔氏闻言一愣,眸中闪过意外之色。 回程的马车上,崔氏看向身旁的四花,轻声问道:“四花,你当真想考女官?” 四花脸颊微红,眼神却无比坚定,用力点头道:“是的,大奶奶!我想像大人一样,做个受人敬仰的女官!” 听到四花对女儿这般崇拜,崔氏心头涌起一股自豪。 细细想来,养济院的孩子们自小在温以缇这样的女官照拂下长大,向往成为女官倒也合情合理。 她语气温和地劝诫:“这想法是好的,但考女官的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或是各地闻名的才女,想脱颖而出,可不是件易事。” 四花认真答道:“我明白,这次跟着小勇哥哥进城,我们本就想为温大人效力。如今正巧赶上女官考核,我无论如何都想试一试。” 这番话让崔氏对四花愈发喜爱。 这些孩子,像虎子、大牛,还有眼前的司四花,都是懂得报恩的好孩子。 当年若不是二丫头将他们带出苦日子,哪有如今的光景? 既是念着自家女儿的情分来的京城,那既是自家人,崔氏自然不能亏待,她当即拍板:“好!往后几日的宴会你便不用去了,我寻个夫子专门教导你,咱们就铆足了劲,在这次女官选拔里争个功名!”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对了,你还不知晓,你们温大人如今已是五品尚宫,这次考核正是由她主持。若你笔试通过,说不定还能见上她一面。” 话到此处便点到为止,崔氏将后半句,“若真差些,只要缇姐儿知道其也参加,定会为她背后运作一番。”半咽回腹中。 有些事,来日方长。崔氏虽有心相助,却也想护住四花的赤子之心,盼她凭借真才实学去闯,而非依赖旁门左道。 四花眼中瞬间泛起亮光,眼眶也微微发红:“太好了!我竟还有机会见到大人……” 温以伊几姐妹见状,赶忙上前轻声安抚。 四花哽咽着连声道谢,“谢谢大奶奶,谢谢你们…谢谢…。” 之后温以姐妹几个时常拉着四花叽叽喳喳,询问着甘州的事,又问着养济院的事。 一边听一边惊呼。 “我竟以为顺城巷的乞儿够可怜了!”天真的温以伊听后眼眶瞬间通红,“原来甘州百姓连高门官眷豢养的宠物都不如!” 听着温以伊这般说,温以怡也很是认同的点点头。 而温以思直接拿手帕按着眼角,哽咽声断断续续,“太苦了,真是太苦了。” 说着,拉着四花开口道:“四花姐姐,把甘州的地址写给我们!我们凑些凑些东西,就算绵薄,也能尽一份之力。”其他人纷纷附和。 四花慌忙按住众人,“妹妹们误会了!温大人修渠垦荒、开办学堂,如今的甘州粮仓盈满,我说的不过是大人没来之前的甘州!” 她指着窗外新抽芽的柳枝,“就像这春柳,熬过寒冬总会抽绿的。” 另一边,周小勇与温英珹、温英衡、温英文几人相处得愈发融洽。 三兄弟本就对自家二姐姐钦佩有加,也一直为当年未能同去甘州引为憾事,如今逮着周小勇这个亲历者,每日都缠着追问甘州往事。 每当周小勇说起钻狗洞传递消息,或是设计诱瓦剌人入养济院的惊险细节,对面总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你竟能想出这般奇招!”温英文素来沉稳,此刻也涨红了脸,指尖紧紧攥着衣襟。 说着他更是直接搂住周小勇的肩膀晃个不停:“太了不起了!换作是我,怕是腿都吓软了!” 温英珹最是激动,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盏里的水花四溅,恨声道:“早知道我就不考科举了!练身好武艺,既能护着姐姐,又能杀退那些瓦剌贼寇,不比闷头读书强?” 周小勇赶忙按住他,正色开口道:“文武之道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武官冲锋陷阵保家卫国,文官执笔安邦治理民生。你看鸿胪寺的官员们,在谈判桌上字字如刀,以笔墨为剑为家国争得利益,这等功绩丝毫不逊于沙场杀敌。 恩师当年守甘州,靠的也是文韬武略并用,若没有提前谋划的粮草布局、分化敌军的计策,单凭蛮力又如何守得住城池?” 这番话让温英珹渐渐冷静下来,手松了又紧。 而一旁的温英衡则是若有所思,没有回应。 第761章 看中了那丫头? 四花要考女官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温家内长辈们得知后,也纷纷表示赞同。 从前总舍不得自家孩子入宫吃苦,如今看来倒是狭隘了。温以缇能在宫中站稳脚跟,家中一半的荣耀,都是她挣得。 他们也该支持四花追求前程,她现在对外打着温家亲戚的名号,若考中女官,也是给温家增光添彩的好事。 然而三房的温英捷最近却频频去明心阁。 他儿时常来明心阁玩耍,可自从长大,温家便明令禁止哥儿们涉足姑娘们的居所。 如今他却屡屡破例,总打着看望温以怡的幌子,在明心阁附近转悠。 那时不时往阁内张望的眼神,都透着几分不寻常。 直到有一日,温以伊撞见温英衡拦住四花说话,眼神里藏着几分不寻常的热络。 当晚温以伊就把几个姐妹叫到一处,神色凝重道:“你们发现没有?五弟最近总往这边凑,还总找机会和四花搭话。” 温以怡眨了眨眼睛,突然反应过来:“莫不是…五哥看上了四花姐姐?” 话音未落,温以伊已经气得拍案而起:“好算计!三婶也不管管自己儿子!” 她越想越气,带着姐妹几个去寻四花。 见到四花后,温以伊拉着她的手认真叮嘱:“姐姐最近切莫单独一人,即便要来明心阁找我们,也一定要叫上丫鬟。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 安抚好四花后,她又匆匆去见崔氏,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崔氏听完后微微眯起眼睛,片刻后展颜笑道:“我知道了,伊姐儿放心吧。” 三房内,孙氏倚在织锦软榻上,苍白的指尖捏着帕子轻咳。 这几年她的咳疾愈发严重,药碗几乎没离过手,身子也愈来虚弱,但看了好些大夫,都没什么用。 听着窗外传来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向珠帘,语气不咸不淡:“去唤捷哥儿过来。” 外面的丫鬟见状,立即应了一声。 经年病痛缠身,孙氏早没了从前锱铢必较、见利就钻的心思。 如今她深居简出,只求平安度日,毕竟对久病之人来说,能少些烦心事,才是顶要紧的。 自打含姐儿嫁入侯爵府,隔三差五哭哭啼啼回娘家诉苦,孙氏瞧着女儿红肿的双眼,一颗心揪得生疼。 老爷现在明显不愿意管三房的事,可她这个做母亲的,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受委屈? 孙氏只能强撑着病体,厚着脸皮去求族中长辈出面调解,即便屡屡碰壁,夜里辗转反侧时,仍忍不住为女儿忧心忡忡。 这般折腾下来,本就虚弱的身子愈发亏空,药石都难见起色。 不久后,温英捷匆匆而来,竹帘掀起的声响中,温英捷晃着折扇跨进门槛,靛青长衫下摆沾着半片枯叶。 “娘亲急着唤我何事?儿子今日还约了好友去城西…”说着他顿了顿,随即道,“去讨论学问呢。” 孙氏细弱的冷笑一声:“讨教学问?我看是讨教哪家的胭脂香吧。” 温英捷也不生气,直接坐了下来。 孙氏沙哑着嗓子继续开了口:“你都在家闲了几日,怎么还不回书院?再这么懈怠,真要被几个兄弟远远甩在后头了。” 她咳了两声,“如今家中同辈里,就属你功名最低,到现在还只是个童生,你是三房独苗,可得给三房争口气啊!” 温英捷不耐烦道:“这几日书院休沐,我想着趁此机会,与其他官家公子讨教切磋。” 见孙氏还要说教,温英捷撇了撇嘴,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等休沐一结束,我就回书院。” 孙氏抬手按住胸口,咳得蜷起身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往明心阁跑得比请安还勤。” 温英杰的笑容僵在脸上,折扇\"啪\"地合拢:“我不过是去看望六妹妹,五妹妹嫁人后,我可就那一个亲妹妹了。” “什么亲妹妹!”孙氏猛地坐直身子,怒道:“她不过是个妾室生的丫头,也配做你妹妹?” 见儿子低头不语,孙氏压低声音,“我且问你,你与那新来的丫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当我老糊涂,下人都瞧见了,你巴巴追着人家说话!” 温英捷有些心虚,“是她...她主动凑上来的!我怎会看得上这种乡下丫头?” 话音未落,孙氏气道:“好个攀高枝的算计!莫不是想使些腌臜手段生米煮成熟饭?” 她喘着粗气坐直身子,浑浊的眼睛里燃起怒意:“就不该留这野丫头进门!老爷非要顾全大房二丫头的面子,如今倒好,差点坏了你的终身大事!你可是要娶高门千金的人,怎能被这种货色拖累?” 到了现在温英捷也不愿意继续装了,不耐烦地拧起眉,“我几时说过要娶她?不过是个乡下丫头,若她愿意,纳来当个玩意儿罢了。” 孙氏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靠回软垫长舒口气,“到底没白疼你,知道分寸。” 孙氏松了口气,缓声劝道:“你心里有数就好。高官家的千金才是良配,那四花…等你成了亲,若还惦记,收进房当个通房便是。” 孙氏攥紧儿子的手腕,语气难得柔软:“你是三房独苗,娘总不能委屈了你。” “还是娘最疼我!“温英捷眉眼舒展,“若她愿意,现在养在院里也......” 话未说完,孙氏已挥袖打断:“如今纳妾不合规矩,你先与她相处着。等娶了高官家的姑娘,再将人抬进院也不迟。老爷最看重,岂会容你坏了家风,容你婚前纳妾。” 温英捷撇着嘴嘟囔:“不过是个乡下丫头,祖父也真是,值得这么小题大做?” 孙氏急得咳嗽连连,抓住儿子的袖口压低声音:“别忘了她背后有你二姐!” 温英捷的身子猛地僵住,想起温以缇凌厉的眉眼和手段,后颈泛起凉意。 可转瞬又挺直脊梁,温以捷开口道,“就算她攀上二姐,如今二姐在宫里,还能隔着宫墙管家里的事?出不来又能奈我何?您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孙氏见状,这才点了点头,身子又有些不舒服,便摆了摆手,“那你先去吧。” 温英捷起身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孙氏手扶额头靠回软垫。 在温家大宅里,三房向来是被冷落的角落,老爷、太太对他们不闻不问。 可她偏不信邪,咬着牙也要为孩子们谋个前程。 含姐儿是这样,如今轮到捷哥儿也是这样。 哪怕三爷对她冷眼相待,她也要想尽办法让孩子们站稳脚跟。 她亲眼见过孙家败落时的凄凉光景,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定要让他们牢牢抓住温家这棵大树,为自己争一片立足之地。 第762章 你受惊的模样这般楚楚动人 在温以伊的善意提醒后,崔氏立刻增派了两名伶俐的丫鬟,如影随形地守在四花身边。以免温英捷真做出什么荒唐事,连累温家名声。 四花很快便察觉了异样。那双炽热得近乎灼人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落在她身上。 这让她想起前几年刚成大姑娘时,也总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如同打量货物般,让她浑身不舒服。 很快四花便寻了个机会,将异样的感觉原原本本地告知养济院的女官。 女官听闻后神色凝重,次日她便将养济院里所有年轻女孩都召集到。 告诉她们,世道险恶,女子要懂得护好自己。细细叮嘱哪些街巷不该独自前往,遇到心怀不轨之人该如何应对,还传授了一些防身的小窍门。 这些道理,养济院的孩子们平日里或多或少都听过,此刻再听,更觉字字重要,纷纷点头谨记。 自那以后,四花极少独自踏出养济院。外出时,要么有身手利落的大牛、虎子在旁护持,要么由经验丰富的女官同行。 因此,纵使温英捷极力用官家公子的矜持掩饰,眼底翻涌的欲望却如墨汁滴入清水,再难遮掩。 四花心中涌起一阵恶寒,更多的却是愤怒,作为大人的弟弟,竟做出这般腌臜事,实在有辱温家门楣! 可转念一想,这位五少爷不过是庶出三房,和大人算是远些的隔房堂弟,这般品行倒也不足为奇。 四花不愿在这腌臜事上多费心神,转而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崔氏重金聘请的女夫子授课中。 朝廷增设女官考核,此次考核细则已张榜公布,恰好是这位女夫子最擅长的领域。 恰巧这些内容与四花在养济院所学大差不差,虽讲解的有所不同,却让她如鱼得水。 最令她得心应手的当属算学,不同于那些醉心诗词的读书人,养济院的孩子们为了摆摊谋生,自幼便要学习记账算账。 认识字后第一个学的,便是算学范围。 如今面对考核中的算学题目,四花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心中底气愈发充足。 而这天,温英捷也果然不负崔氏的警惕,在一阵晌午。四花与温以伊姐妹几个在明心阁玩闹一阵后,抱着书卷往院子走去,打算静下心来温习功课。 行至曲径通幽处,忽的,一道黑影从后猛地窜出,四花毫无防备,手中书卷\"哗啦\"散落一地,她踉跄着后退半步,下意识捂住剧烈跳动的心口,一声带着惊恐的惊呼脱口而出。 \"哈哈哈——\"温英捷歪倚在月洞门边,折扇轻敲掌心,眼里泛着不怀好意的光亮。 “早知你受惊的模样这般楚楚动人,我该早些来会会。” 四花攥紧裙摆,耳尖瞬间泛起红晕。 尽管她自幼在乡里长大,市井摸爬滚打,难听的污言秽语没少听过。 可这般露骨直白的调笑,仍让她羞愤交加,浑身不自在。四花强压下不适,语气带着疏离:“五公子谬赞,我还有课业,先行告退。” 然而,她刚转身,腕间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温英捷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四花挣扎间,发间发簪歪斜,她厉声喊道:“放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四道身影如离弦之箭,从假山后快步奔出,将四花挡在了她们后面。 眼见着突然不知从哪冒出的四个丫鬟,将他和四花分开,温英捷有些恼怒。“放肆!你们这些贱婢,敢冲撞本少爷!” 只见四名丫鬟中一人是崔氏派去的领头,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开口道,“五少爷恕罪,大奶奶吩咐奴婢们寸步不离四花姑娘。 而五公子如今年岁大了,同四花姑娘这般亲近,万一被有心人看到,说了闲话,有损四花姑娘和五少爷的名声,这就不好了,还望五少爷见谅。” 温英杰知道自己理亏,于是冷哼一声。 “哪有什么有心人?我在自家宅院,岂容你们这些贱婢多嘴!” 春燕她们不过是奴婢,哪敢与温英捷这般金尊玉贵的少爷正面冲撞? 只得敛下眉眼,用婉转言辞周旋,不着痕迹地拦住了对方的越矩之举,“五少爷的心意奴婢们哪能不懂?只是四花姑娘脸皮薄,经不起玩笑。” 温英捷顿了顿,之见春燕又不卑不亢的开口道:“五少爷行事光明磊落,自然坐得正、站得直。” “光明磊落”四字如针尖轻刺,温英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而后他冷哼一声,心中失了兴趣,甩袖离开。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四花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松懈,长舒一口气。 四花望向春燕,声音仍带着余悸:“多亏春燕姐姐解围。” 她万没料到,堂堂温家五少爷,竟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顾忌礼教纲常,这般明目张胆地当街轻薄于她。 大房几位少爷可向来恪守礼教,寥寥几次的与四花总是垂眸敛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春燕疾步上前扶住四花虚软的手臂,杏眸警惕地扫过四周,压低声音道:“姑娘快别谢奴婢。” 她指尖轻触四花被攥红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只是这事儿万莫声张,尤其是六姑娘七姑娘那边......终究是温家主子,怕是三奶奶得知面上也不好看。” 四花点点头,明白这是春燕在敲打自己,随即开口道,“我省得,如今我只盼着女官考核,旁的一概不放在心上。” 见四花这么通透,春燕欣慰地笑了,“姑娘如此勤勉,定会心想事成。不过姑娘也放心,大奶奶特意吩咐奴婢等人时刻盯着你,绝不会让五少爷得逞。今日之事,奴婢也会回禀大奶奶,定会给姑娘讨个公道。” 第763章 先收通房,再抬妾 四花回去后,春燕急匆匆赶来禀报。听后崔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盏中茶汤泛起细小涟漪。 “捷哥儿这是魔怔了不成?”她喃喃道。 温家书香之家,即便家中妻妾众多的他们大房,也从未有过为女色失了礼数的荒唐事。 如今竟要在家中打主意,更何况四花出身良籍,绝非能随意纳妾的丫鬟。 温英捷虽为庶出三房的儿子,可温昌茂如今官职不低,更应该好好教导孩子。 温家好歹是诗礼传家,断不能做出这般有辱门楣之事。 崔氏沉吟片刻,轻声吩咐:“叮嘱四花今日之事事关温家体面,莫要往外说。” 若是传扬出去,连累的可不止温英捷一人。 春燕福了福身,脆声道:“大奶奶放心,奴婢早同四花姑娘说过了,她心里明白着呢。” 崔氏颔首示意,待春燕退下后,思忖着是否该将此事告知老爷。 此时天色尚早,温老爷他们还未下值。 直到掌灯时分,温老爷他们回来,崔氏终于下定决心。 就算孙氏知晓后会怪她多事,可温英捷行事如此乖张,今日觊觎四花,他日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乱子。 温家清誉,容不得半点玷污。 正欲起身前往温老爷和刘氏的院中,再派人去叫三爷时,却见孙氏不请自来。 崔氏看着眼前脚步虚浮的孙氏,抬手示意丫鬟端来参茶。 热气氤氲间,两人相对而坐。 自孙氏缠绵病榻后,家中倒清静了不少。往昔她总爱搅弄是非,动辄闹得鸡犬不宁,害得崔氏疲于周旋,收拾三房留下的烂摊子。 如今望着她虚弱的模样,崔氏心底竟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孙氏生病后确实少了许多麻烦,但此刻看着这副病弱的姿态,多年的妯娌情分作祟,终究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不忍。 孙氏浅啜一口参茶,舌尖尝到的醇厚药香让她眉梢微动。 想起三房那些寡淡的汤药,心底泛起酸涩,都是温家儿媳,崔氏房里的好东西果然私藏了不少。 二人各怀心思,沉寂了好一会,崔氏还要赶着去主院儿,率先打破宁静。 “不知三弟妹今日来有什么事?” 孙氏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帕子掩唇抿了抿,抬眼望向崔氏时,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大嫂,你也知道,三房如今就指着捷哥儿这一根独苗。”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这孩子素来心性不定,读书又不用功,同辈哥儿们里就他还守着个童生功名......” 崔氏垂眸搅动着茶盏,看着浮沫聚了又散,始终未接话。 “可巧眼下有个法子,能让捷哥儿收收性子。”孙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攥着帕子微微发颤,“我这身子......实在经不起操心了。” 崔氏端茶的手顿了顿,茶面映出孙氏虚弱却暗藏算计的眉眼。 含姐儿嫁娶侯爵府后,可没少让孙氏操心,也没见她说什么。 崔氏抿着茶,任由滚烫的茶水在口中打转。 崔氏挑了挑眉,茶盏轻叩桌面发出脆响:“哦?是哪家大夫这般神奇?我定要多赏些银钱,也给家中其他哥儿也调理调理。” 崔氏忽然轻笑出声,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凉意。 孙氏不知道对方笑什么,只能继续道开口:“大嫂说笑了,哪有这般神医?我是想着......捷哥儿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身边该有个人陪着解闷,说不定能让他收收心,好好来读书。” 这话听得崔氏眉峰狠狠一挑,刚十四岁就要纳通房?这等荒唐事莫说书香门第,便是寻常人家也断然做不出。 孙氏出身的孙家果然是没落了,竟教出这般不知礼数的女儿。放着大好年华不潜心科考,反倒女色误人子弟,日后还指望什么功名? 便是要纳通房,也该等有了功名在身,如今不过是个童生,这般胡闹岂不是自毁前程? 想到此处,崔氏失望地摇头,重重叹了口气。 孙氏自然察觉到对方眼底的鄙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仍固执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只要能让他好......” “三弟妹。”崔氏打断她的话,语重心长的开口道:“捷哥儿科举不顺,更该心无旁骛读书。一旦沾染男女之事,只怕再难收心,到时候耽误的可是一辈子的前程啊!\" 孙氏嘴角不受控地抽搐两下,眼底泛起薄怒:“大嫂,不过是收个通房,你何必上纲上线?哪家哥儿到了年纪不在屋里放两个人?不过是教他些人事道理,早收晚收又有何区别?” 她刻意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震得茶汤溅出些许。 崔氏眉峰高高挑起,孙氏现在也不想装了,此刻额头沁出薄汗,喘息声有些粗重,纠缠着一会儿她身子就开始不适了。 “大嫂实不相瞒,新来的那个四花姑娘仰慕捷哥儿,巴巴儿想去他院里伺候。捷哥儿对她也有意,你不妨做个成人之美,把这丫头就给捷哥儿吧。” 孙氏语气理所当然,仿佛讨要的不过是件寻常物件。 崔氏闻言,喉头涌上一股又气又笑的荒唐感,若不是知晓四花平素恪守礼教的性子,怕是真要信了孙氏这番颠倒黑白的话。 见崔氏突然弯起唇角,孙氏皱着眉打量她泛着冷笑的面容,语气里满是狐疑:“大嫂你一直笑什么?难不成是有什么喜事?” 崔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中满是轻蔑:“我笑有些人,竟能在如此光明正大地做起美梦,倒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孙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腾起怒意:“大嫂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要个丫头,何苦这般冷嘲热讽?” 她挺直脊背,刻意抬高声调,“如今三爷在老爷面前正得宠,仕途又顺遂,三房可不比大房差!” 话音未落,她的胸口已剧烈起伏,显然被崔氏的态度彻底激怒。 崔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不想再与孙氏做无谓纠缠,直截了当地问:“你要四花究竟是给捷哥儿做妾,还是先当个通房丫头?” 孙氏脱口而出:“自然是通房!捷哥儿尚未娶妻,哪能未婚纳妾?”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崔氏面色不善,想起四花与二丫头的渊源,语气不由得软下来:“大嫂放心,等捷哥儿成了亲,我一定将她抬为妾,不管有没有孩子,我都说到做到。” 崔氏气得冷笑,连连摇头,只觉孙氏病坏了脑子。“四花是正经良家姑娘,既非家生奴婢,放着明媒正娶的娘子不做,何苦来给个多年止步童生的公子做妾室?”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中孙氏的痛处。她脸色涨得通红,拍案而起:“我念着你是大嫂,才好言相商,你怎能这般羞辱捷哥儿,我要去告诉老爷太太,你诅咒捷哥儿!” “正好,一起去!”崔氏猛地起身,重重拍在桌上,茶盏都跟着震颤,“我本就打算同老爷、太太禀明此事。你可知今日捷哥儿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四花动手动脚?若不是丫鬟及时阻拦,咱们温家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咱们这就去!” 第764章 她一个姑娘家,何曾喊过一声苦、道过一句累 刘氏听闻正院内大房、三房齐聚议事的消息,虽说此事与二房并无关联,她却也按捺不住好奇心,匆匆往正院赶去。 温以伊听闻消息,吵嚷着也要一同前往。小刘皱起眉头,“你这孩子,这都是大人们的事,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温以伊不服气地撅起嘴:“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温英捷欺负四花姐,我得去给她撑腰!要是这事就这么轻易揭过,往后我怎么有脸和四花姐一起玩?又怎么面对她?”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神里满是愤恨,重重地点了点头。 “什么?”小刘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满是震惊。“你知道什么原因,快和我说说。” 温以伊赶忙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听完后,小刘脸色凝重:“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三房也真是的,把捷哥儿惯成这样,也不知道好好管教!老爷可最不喜这种作风!” 当年大房接连纳妾,老爷气得训斥半月有余,甚至当初温昌柏本不用去外放,可以留在京城。但温老爷觉得温昌柏心性不定,需外放历练,就没提过这事。 小刘氏为什么知道,自然是刘氏偷偷和她说的了。 如今三房的捷哥儿又闹出这等丑事,老爷怕是真要动怒了。 小刘氏走着又突然停了下来。 她拽住一脸茫然的傻女儿,幽幽开口道:“你这傻丫头,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快说,四花被欺负的事,是不是她告诉你的?” 温以伊不解的开口道:“不是啊,是我见她魂不守舍这才追问,四花不告诉我,我便去问她身边的春燕,这才知道。” 刘氏微微皱眉,“那是你大伯母的人,怎会轻易告诉你?” “还不是因为我早瞧出温英捷不对劲!”温以伊扬得意的开口道:“因此我故意诈春燕两句,她就全招了!” 她没注意到小刘氏骤然绷紧的嘴角,自顾自道:“说起来这事还多亏了八妹妹通风报信,她虽在三房不受待见,消息却灵通得很!” 刘氏望着女儿傻乐的样子,忽觉喉头发苦。 早年她一心扑在容姐儿身上,疏于管教温以伊,这才养出个软糯性子。 待容姐儿出嫁后,她满心愧疚化作溺爱,又将这孩子宠得天真过头。 小刘氏攥紧女儿的手:“往后离三房的人远些,那丫头古怪的很!” “母亲!”温以伊不满道:“八妹妹和我玩的可好了,她只是性子内向不爱说话。”她眼底满是对温以怡的维护,“你们这些大人,明明都是一家人,非要厚此薄彼。也不想想,八妹妹小时候吃了多少苦……” 话未说完,她已重重的叹了口气,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纪不符的怅然。 小刘氏牵着温以伊来到正院时,崔氏与温昌柏以及孙氏与温昌茂皆在场,而温英捷也低着头站在中间。 温老爷和刘氏满脸怒色看着他。 小刘氏心头猛地一紧,暗悔不该带着女儿贸然前来。 原以为老爷会将四花也唤来当面对质,此刻见场中独缺那个丫鬟,才惊觉自己莽撞。 但来都来了,小刘氏只得硬着头皮,携着以以伊缓步上前。 两人微微俯身,恭敬行礼。 还未等小刘氏开口解释,温老爷浓眉一挑,眼中厉色未散:“你来做什么?此事与你们二房并无干系。” 小刘氏闻言一怔,迟疑片刻正要开口,却见身旁的温以伊已抢在她前头,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祖父!是孙女央着母亲带过来的。四花姐姐的事,孙女都听说了。 五弟这般行事,可要坏了咱们温家的名声!这等家事,自然只能关起门来自家解决,若是传扬出去,被外人看了笑话。孙女和四花姐姐交好,平日里总在一处说些体己话。等今日论出个结果,孙女去同她说,她心里也能好受些。到底是女孩儿家,有些话从长辈口中说出难免生分,孙女去劝,兴许能让四花姐姐消消气。” 刘氏和温老爷对视一眼,眼底有些欣慰,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这伊姐儿年纪虽小,竟如此通透懂事。再瞧向垂头立着的温英捷,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阵气闷。 三房真是越发不成体统,连往日里最调皮的伊姐儿,都比自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温英捷强上百倍。 “你们且先坐下说。”刘氏抬手示意,语气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小刘氏忙福了福身,牵着温以伊谢过,这才缓步走到大房一侧落座。 “跪下!”温老爷突然重重拍案,茶盏里的茶汤溅出,在八仙桌上晕开深色水痕。 温英捷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温英捷!你可知错?” 温英捷梗着脖子,眼底闪过一丝倔强:“祖父,不过是收个通房,京城里哪家公子哥儿身边没个贴身伺候的?” “住口!”温老爷气得胡须乱颤,“温家世代书香门第,何时有过这等腌臜规矩?你几个哥哥哪一个有这样?” 孙氏见状立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头撞出闷响:“父亲!捷哥儿年纪小,他懂什么。您犯不着发这么大火气,若是实在不同意,让他散了那念头便是。” 孙氏心中暗自懊恼,原想着借着四花的事,向温老爷和刘氏诉一诉大房。 哪成想此刻被斥责的是自己,目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崔氏,却见其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晃得人眼生疼。 小她暗暗咬了咬唇,疑心定是崔氏早一步在老爷太太跟前说了什么,才害得自己这般难堪,满心委屈又不便发作,只得将帕子绞得更紧了些。 温昌茂突然怒道:“你还敢护短!不是你平日里纵容,他能生出这等荒唐心思?” 孙氏喉间泛起酸涩,都这个时候了,温昌茂不仅不为她们母子说情,反倒跟着众人厉声斥责。 委屈瞬间漫上心头,刚要开口辩驳。 温老爷沉着脸道:“老三媳妇,你既晓得捷哥儿年纪小,更不该由着他胡闹!张口闭口说京城官家皆是如此,可温家向来的规矩,容不得这般糟蹋!若你们执意要坏家风,就带着捷哥儿另寻个能纵容这等做派的人家去!” 温老爷这番话说的极重,就连温英捷听了都跪着的双腿有些发软。 孙氏的脸瞬间血色尽失。但仍硬着头皮往前蹭了半步:“父亲消消气,您话也说了,骂也骂了......您若实在不允,咱们散了这念头便是。捷哥儿已经知错了,是吧?”她狠命扯了下儿子的衣袖。 “祖父教训得是!”温英捷支支吾吾的应着:“\"孙儿以后再不提这事了,往后定闭门苦读,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温以伊实在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格外突兀。 她这才惊觉失态,抬眼看见各位长辈都盯着自己,小脸\"唰\"地红透,慌忙躲到小刘氏身后,只探出半张小脸。 温英捷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明明说得正气凛然,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带着股滑稽劲儿,让她实在忍俊不禁。 小刘氏脸颊发烫,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轻轻扯了扯女儿的衣袖,示意她安分些。 心里直懊恼,这孩子平日里机灵,怎么关键时刻这般沉不住气。 “哼,就你这心思,还想光耀门楣?”刘氏突然冷笑出声,“整日里不思进取,满脑子腌臜念头,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一出,大家都有些意外。刘氏对待三房向来是端着贤良淑德架子,如今竟当众这般斥责,显然也是气急了。 温英捷恶狠狠的看着温以伊,真是个多管闲事的臭丫头! 而躲在小刘氏背后的温以伊却挺直脊背,杏眼圆睁毫不退缩,眼底闪着清亮的光,像只竖起炸毛的小兽,直勾勾迎上那道凶狠的目光。 温昌茂的脸色比炭还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从未见过二老发如此雷霆之怒,可转头望向缩在角落的温英捷,心中腾起一阵钝痛。 今日之事,儿子确实犯下大错。缇姐儿对三房有恩,他能有今日的风光都是缇姐儿所赐。 四花又是缇姐儿身边的人,如今闹出这等丑事,当真是让他没脸再见侄女了。 温昌茂阴沉着脸,目光如刀般剜向母子俩:“你们两个真是给三房争了好大的脸!温英捷,我把话撂在这儿,若之后再有今日之事,温家你就不要待了,即刻去族地,什么时候考中进士,什么时候再回来!” “父亲!” .三爷!” 温英捷和孙氏同时惊呼一声。 这考中进士谈何容易?捷哥儿若真等到那时,都得人到中年了,京城什么样谁知道啊! 厅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崔氏和温昌柏虽然始终默不作声,却不时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温昌茂的反应。 当看到三弟主动斥责妻儿,两人这才满意。 看来老三虽护短,到底还分得清轻重。 温老爷随后重重叹了口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你自己的妻儿,你自己管,莫要再出现今日之事。” 温昌茂立即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是儿子管教无方,让父亲、母亲烦心了。另有一事,儿子想将捷哥儿送去江南白鹿书院求学。京城风气骄奢,他性子浮躁,去南方浸染些文气,或许能收收心性。” 刘氏闻言,与温老爷对视一眼。 温老爷沉吟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开口道:“也好。换个环境,或许能让他收收心。” 孙氏听闻这话,凄厉的尖叫刺破凝滞的空气。 她膝盖跪行着扑向温昌茂,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几乎要嵌进衣料,苦苦哀求着:“三爷!不可啊!捷哥儿还小,如何出的了远门,他可是您唯一的儿子啊!你怎么忍心让他这般受苦?他都知错了以后定不会了,咱们好好管教便是,求你了!” 孙氏这回是真的怕了,早就没了和大房一争高低的心思。 温英捷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父亲!儿子真的知错了!求您别送我走!”每说一句,便重重叩首。 温昌茂垂眸看着妻儿狼狈的模样,喉结滚动了两下。 从前一双儿女闯祸后求饶的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闪过,每一次心软换来的,都是更难堪的局面。 含姐儿做出那般不要脸面的事,害得温家没少被笑话。 三房这些年仰仗家中遮掩的那些丑事,此刻如巨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甩脱孙氏的手,“捷哥儿年岁还小?” 温昌茂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你莫不是忘了?缇姐儿不过刚满十三便被选入宫中,十四岁远赴甘州边境,一待就是整整六年!她一个姑娘家,在那风沙漫天的苦寒之地,何曾喊过一声苦、道过一句累?” “温家能有今日的风光,全靠缇姐儿在宫里苦心经营,三房能过着这舒坦日子,也是仰仗你二姐姐的照拂!可如今呢?你竟想欺负缇姐儿的人,这不是被猪油糊了眼、迷了心智又是什么?” 听着这话,崔氏目光与温昌柏在空中交汇,两人心里都舒坦不少。 看来三房虽出了逆子,老三却仍是拎得清轻重的。 夫妻二人想着老三说的话,想起远在深宫的女儿,喉间突然泛起酸涩,满是心疼与担心。 小刘氏听着也不禁点了点头,心底暗自叹息。二丫头自小聪慧过人,十三岁入宫,硬生生闯出一片天地,温家如今的显赫,不浸着她的心血? 而温以伊攥紧了拳头,腮帮子气得鼓鼓的。她压低声音嘟囔,“二姐姐小小年纪就离了家,在边关吃苦都没半句怨言。温英捷人高马大的,却净干些欺负弱女子的腌臜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意已决。”温昌茂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若还想留在家中,便乖乖听话。若是还不服…”他顿了顿,“就如父亲所言,另寻去处吧,去一个你们待着舒服的地方!” 第765章 教训,教导、春闱 温英捷终究还是被温昌茂和温老爷安排进了江南的书院。 孙氏听闻消息,急火攻心,再次病倒,这次的病情来势汹汹,卧床不起数日。 而四花的事情,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温英珹、温英文、温英衡等人很快也得知了此事。 温英珹得知后气的怒火中烧,当即就找温英捷理论,双方争执不下,最后竟动起手来。 温英衡眼疾手快,趁着温英捷分神的刹那,猛然抽走他腰间的锦带。 温英捷身形一晃的瞬间,温英珹的拳头裹挟着劲风狠狠砸来,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衣袍翻飞间尘土飞扬。 温英文假意上前拉扯劝架,却在混乱中对着温英杰后腰狠踹两脚。 双拳难敌六手,温英捷被三人死死压制,不多时已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坐在地哭天喊地,模样狼狈至极。 温老爷和刘氏知晓后,只是简单训斥几句,罚他们抄书便草草了事。 临走时,温老爷哭笑不得地对温英文说:“你这般年纪,还和弟弟们胡闹。” 温英文毫无愧色,直言道:“祖父,孙儿实在气不过。孙儿是兄长,教训弟弟也是应当的。希望捷哥儿真的能知错。” 温老爷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 之后温昌茂得知儿子被打,也未置一词,没有任何反应。 而孙氏卧病在床,被温昌茂拦住了消息,完全不住自己宝贝儿子出事了。 无人照料温英捷,只能一个人在院子里哭喊许久,无人理会,最后只等来大夫简单敷了点药,此事便不了了之。 那温英珹实在可恶!明明两人年岁相当,平日里也都埋头读书,不知为何他的拳脚功夫如此厉害。 周小勇、大牛和虎子得知消息时已是最后。 三人攥紧拳头,怒气冲冲地赶去讨个公道,可到了地方才发现,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见温英捷鼻青脸肿的样子,三人到嘴边的质问又咽了回去,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僵在原地。 温英珹很是郑重的对着他们行了一礼,声音低沉:“是温家管教无方。” 周小勇盯着温英珹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尽管温英捷已经得到了教训,但他们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 但他明白,即便像大人所在的温家,也不可能全是好人,这一点他们来之前就已明白的。 周小勇他们只能咽下这口气,但该表态还是要有的,随即他去寻到了崔氏,直言已寻好新住处,准备带着四花他们离开温家。 崔氏闻言,脸色有些为难,握住周小勇的手劝道:“小勇啊,我明白你心里委屈。可你看捷哥儿都被打得不成样子了,也算得了教训。眼下这节骨眼,你和四花搬出去,于前程不利啊。” 她语气恳切,字字都透着关切。 “温家能帮衬你备考会试,也能助四花准备女官考核,这些机会错过实在可惜。” 周小勇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大奶奶的好意,我都明白。” 崔氏轻叹一声,这段时日的相处,她早看出这几个孩子手头还有点宽裕,不愁在外寻不到安身之所。 但她仍敛了敛神色,语重心长地开口道:“孩子,这世上哪有事事顺遂的?温英捷这事,我比谁都窝火,他这般行事分明是打大房的脸。可终归都是温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你日后做了官,这般委屈也少不了。”崔氏目光沉沉望向远处,“这人在低位时,连呼吸都是错处。你且看,若你有了品级地位,或是四花出身显赫些,温英捷怎敢这般放肆?? 崔氏轻轻拍着周小勇的手背,语气认真道:“孩子,温英捷这事做得不地道,但你若执意离开,便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读了这么多书,该懂'忍一时风平浪静'的道理。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勾践可尝苦胆卧薪,成大事者哪个没受过委屈?但你不能因着别人做错的事来惩罚和影响自己。 眼下最要紧是考取功名,有了权势地位,别人自然不敢轻慢。\" 崔氏见周小勇神色缓和又开口道:“暂且忍耐,等站稳脚跟,再遇不平,自能挺直腰杆讨回公道。真正的强者,不是一时争强好胜,而是懂得积蓄底牌。” 崔氏字字句句皆是掏心掏肺,这些道理,都是她历经几十年岁月才参透的。 末了,她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况且你此刻一走了之,不仅会断送你和四花的大好前程,还会闹僵与温家的关系。日后,你又该如何面对缇姐儿?要知道,温家终究是她的家啊。 崔氏道出的处世之道,既现实又一针见血。周小勇自幼在下九流摸爬滚打,从未有长辈如此坦诚相教。 此刻,他望向崔氏的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多了几分亲近与感激。 他心里明白,若不是真心关切,崔氏绝不会将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和盘托出。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事情,急忙问道:“大奶奶,苏青姐姐托我们带来的东西,您派人去镖局取了吗?” 崔氏一拍额头,恍然惊觉:“哎哟!这几日忙着给四花物色夫子,又要赴宴,搭理家事,竟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崔氏本没把那些东西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的节礼,但好歹是人家的一份心意,怎能就这般轻视,因此崔氏心里有些不好意思。 当下连忙吩咐丫鬟,派人去镖局把东西取回来!\" 周小勇见状,也不再多言。之后他不再提迁居之事,转身回去继续埋头温书。 温英珹几人见他归来,众人默契地未多言语。 而是如往常一样,由温英文带着温英珹、周小勇一同研读。 三人时而低头批注温老爷珍藏的大儒手札,时而就会试策论展开探讨。 待温老爷他们下值归家,再为他们细细拆解学问精要。 妥善安置好周小勇、四花与温英捷的纷争后,崔氏刚得闲片刻,又被琐事缠身。 甘州送来的节礼她本未上心,直到韩妈妈神色慌张地匆匆赶来,才察觉事情有异。“大奶奶,您快随老奴去瞧瞧吧!甘州送来的这批东西,有些烫手!” 崔氏挑眉,能让韩妈妈如此形容,必不是寻常节礼。 她当即放下手中事务,安排好后,,便随韩妈妈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家里的一处偏僻小院。 院中景象令人咋舌,堆满了东西。 色泽上乘的貂皮狐裘随,翡翠玛瑙等各色珠宝在日光下泛着幽光,锦缎罗绸如同彩练般铺满青石地面。 崔氏目光扫过角落里一排精致珐琅瓷瓶,皆是白玉般莹润的色泽,便开口询问。 韩妈妈凑近细看后根据礼单回禀:“这些好像是二姑娘新研究的护肤品,专用于洁面、洗发、沐浴。” 崔氏颔首,轻笑了下:“缇姐儿就爱捣鼓这些新奇玩意儿,不过以往效果倒还不错。” 之后,听着韩妈妈逐字念出的礼单,崔氏忽而蹙起眉,察觉不对:“这些绫罗绸缎、珐琅瓷器,还有茶叶分明是江南特有的,怎会出现在西北的甘州?” 韩妈妈忙解释开口道:@老奴听说,二姑娘手地下的苏青姑娘出身江南,想必是她从中操持,打理产业。 崔氏笑道:“还是缇姐儿运道好,竟得了这般能干的帮手。” 随后,崔氏望着满院财物,微微觉得头疼,低声问道:“运送时可曾惊动旁人?” 韩妈妈连忙回道:“派去镖局的人察觉不对就立即来禀报,老奴听后吩咐他们分批运回,并未声张。” 崔氏松了口气:“如此便好。将这些东西妥善收进私库,切记不可外传。再挑些寻常物件,分别送去老爷、太太和二房三房,就说是甘州例行节礼。其余的...等二姑娘出宫后再说。” 韩妈妈心领神会,这分明是大奶奶在为二姑娘攒私房,当即恭敬应下:“老奴定当办妥,绝不让二姑娘归家后手头拮据。” 崔氏轻轻点头,如今珹哥儿的前程有了着落,倒是不用再操心。 柔姐儿那边一切安好,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等缇姐儿出宫。 温以缇派人送信儿、说是今年或许能放出宫来。这婚事、银钱,桩桩件件都得提前筹划。 想到这里,崔氏眼中又燃起光亮,周身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待安排好三个孩子的事。 这大半辈子的担子,也算能稳稳放下了。 此后的日子里,周小勇与四花将自己锁在书房,全力以赴备考。 而温英捷没几日,便被温昌茂匆匆塞进前往江南书院的马车。 孙氏卧病半月,好不容易能倚着软垫起身,这才惊觉儿子许久不见踪影。 一番追问,得知温英捷竟已被送走,当夜便在房内与温昌茂激烈争吵。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拍打着桌子,嘶哑的质问声穿透雕花木门。 这场争吵耗尽她刚恢复的气力,话音未落便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床上。 温昌茂平静的唤来大夫开方煎药后,便又如常去上值,再无多余关照。 温老爷与刘氏听闻三房的动静,相对叹息,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后悔当初就不该应允这门亲事。 风波过后,温家重归平静,只是嫁入武清侯爵府的温以含接连两次回门,皆是红着眼圈哭诉。 可她想见的父亲总在外见不到人,为她着想的母亲缠绵病榻,又得知弟弟被送去了江南。 偌大的三房竟只剩她最厌烦的温以怡。 这让温以含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她在温老爷和刘氏面前哭诉求安慰,却只换来二老敷衍的几句劝解,最终只能抹着眼泪,悻悻回了顾家。 就连孙氏硬是强撑着病体,颤颤巍巍地想要寻回门的女儿,以侯爵府娘子的身份出面。让人将捷哥儿带回京,都未能来得及。 此后,每隔两日便有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踏入温家。 日子久了,温家都知道,这是四姑娘嫁入文家后所生的女儿,因崔氏思念外孙女,常将她接来小住。 起初小姑娘面色蜡黄、身形瘦弱,总爱躲在崔氏身后。 崔氏心疼不已,每日变着法子做点心,炖滋补汤羹。 日子一长,小姑娘的脸颊渐渐有了血色,蹦跳时裙摆下露出的小腿也圆润起来,成了温家里一抹鲜活的亮色。 温以思望着外甥女瘦弱的模样,心底泛起阵阵疼惜。 这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她怎能不心疼? 待珊姐儿稍稍适应温家的环境,温以思便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哄道:“以后跟着姨母睡,姨母疼你。” 或许是血缘的奇妙羁绊,珊姐儿很快便与这位姨母亲近起来,因为她有和娘亲一样的味道。 在温以思的悉心照料下,珊姐儿渐渐褪去初来的怯生生,开始适应温家的生活。 珊姐儿被接走后,文家的人只是派人到温家草草问了几句,连人都没见,便匆匆回去复命。 至于温以如在文家的境况究竟如何,众人皆无从知晓。 崔氏几次动了去探望的念头,可一想起温以柔前些日子的叮嘱,让她最近少去文家,如姐儿的事交给她来处理。 崔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能将牵挂藏在心底,把心思都放在悉心照料外孙女身上,看着小家伙日渐红润的小脸,才稍稍宽慰些。 此时的温家,小辈寥寥。除了温英文年仅两岁的儿子滨哥儿外,再无与珊姐儿同龄的孩子。 说来也巧,三岁的珊姐与滨哥儿年纪相仿,两个小娃娃很快便玩到了一处。 你追我赶间,院子里时常响起清脆的欢笑声。 时光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会试春闱。 晨光熹微时,温英文与周小勇乘着马车,停在贡院门前。 温家众人倾巢而出,兄弟姐妹簇拥在前,崔氏领着一众女眷在后,浩浩荡荡为二人送行。 四花挤到周小勇跟前,杏眼亮晶晶:“小勇哥,可别等我中了女官,你反倒掉了队哦!” 周小勇笑着,“小丫头片子,且等着瞧,必定是我先报喜!” 大牛和虎子笑着看着这一幕。 另一边,锦阳乡君攥着温英文的手,眼底满是担忧:“相公,科考固然重要,可千万保重身子。若遇突发状况,尽力便罢,明年再来也不迟。我和孩子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温英文郑重地点头,目光坚定如炬:“放心,今年定要高中,给你们母子一个交代!” 第766章 春闱题目,结束,名次 温英文有几斤几两,温家上下都心知肚明,此番应试,想要脱颖而出,着实难如登天。 可这节骨眼上,谁也不愿说些扫兴的丧气话,众人纷纷随声附和,全当是给温英文鼓劲。 目送着周小勇与温英文并肩走进贡院的背影,温英珹目光灼灼,神色中满是艳羡。 一旁的崔氏见状,也跟着笑道:“你祖父早前就说过,你若有心一试,尽管去考便是。此次你虽难以拔得头筹,但中榜的希望还是很大的。” 温英珹张了张嘴,挺直脊背看向母亲,语气坚决:“母亲,儿子虽年纪尚轻,却不愿只图个功名在手。若要应试,儿子定要一举高中,既为温家光耀门楣,也要让世人知晓,温家子孙个个争气,绝非仅靠祖父荫庇。” 他郑重转身,直视着崔氏的眼睛:“大姐姐、二姐姐都在为温家操劳奔波,儿子怎能甘于人后?往后与襄阳伯爵府的联姻大也好,支撑大房门户也好。儿子不愿再躲在他人羽翼之下,而是要成为能护佑家人的臂膀。所以,我必须高中,站上更高的位置。” 看着儿子一夜之间仿佛褪去稚气,崔氏眼眶泛红,伸手轻抚着他隐隐新长的胡须,声音哽咽:“好,娘的珹哥儿长大了,真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往后啊,母亲和姐姐妹妹们,都要仰仗珹哥儿了。” 温英珹与崔氏这番对话时,站在身后的温英衡目光阴晴不定,眼中神色晦暗,似在心底反复权衡,最终下定了某个决心。 自那之后,四花便深居简出,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窗扉紧闭,鲜少有人得见她的身影。 因为会试放榜的后,而属于她的考验,也即将到来。 会试连考三场,每场历时三日,唯有每场结束当夜考生方能离开贡院。 算下来,众人需在逼仄的号舍中熬过三天两夜,三场试毕,便是整整九天六晚。 这般漫长的煎熬,最是考验举子们的心智与耐力。 待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温英文与周小勇相互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出贡院时,两人早已身形消瘦,面色憔悴。 好在温家如今也算势大,不必去和其他人家抢大夫。 而是早早便安排了大夫在家里等候。管家将二人护送归家后,大夫即刻为他们诊治,施针喂药后,两人便沉沉昏睡过去。 温英文受了风寒,高热不退,周小勇则是身心俱疲,一睡便是整日。 锦阳乡君与崔氏望着病榻上的温英文,满心疼惜。 锦阳乡君更是衣不解带,守在温英文身边悉心照料了整整两天两夜,直至他退烧,这才长舒一口气。 见此情景,温老爷与崔氏等人对其愈发满意,直道文哥儿能娶到这般贤良的媳妇,当真是他的福气。 在温英文养病期间,温家一众兄弟连同周小勇都来探望。见他病情确有好转,众人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谁也不愿一场科举考试闹出人命。直到十日后,温英文才彻底康复。 这期间,周小勇并未闲着,他四处拜访参加此次会试的举人,广泛交流,将获取的信息一一汇总,只等温英文醒来后一同商讨。 温英文刚一痊愈,温老爷便将他与周小勇唤至书房。 温昌柏和温昌智也早已等候在此。 其实温老爷早派人去打探此次会试的消息,但此刻他还是将目光转向周小勇,示意他先开口。 周小勇稍作思索,便有条不紊地说道:\"此次会试的科考内容与去年相差不大。首考经义,《四书》题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一题,大部分答的都是需以孟子仁政思想为纲,贯通历代兴衰之鉴,因重民本而兴,失民心而亡。 如《尚书·洪范》“皇极”之论,不仅要解“建用皇极”的治国准则,更需联系当下吏治,剖析如何以中正之道约束百官… 第二场论判之中,“论青苗法利弊”一题最是刁钻。既要引前朝变法史实,又要结合当下赋税之困,权衡济民与防弊之策。判语五道。 尤以“商贾匿税案”棘手,需援引《大庆律》户律条文,辨析牙行与坐商的责任界定,稍有差池便是失察之罪。 诏诰表中,“拟宣德三年平倭告谕”一题,既要体现大庆上国威严,又要暗含恩威并施之术… 第三场策问直击要害,“西北茶马互市改制策”关乎边疆安稳与财政命脉,需统筹边军饷银、牧民生计与贸易平衡。 河工疏浚十策,则要结合黄河九曲水势,从筑堤、清淤、分洪等方面提出切实方案。 最考校见识的当属“弭盗安民策”,不仅要剖析流民为盗的根源,更要提出保甲连坐、劝农兴学的治本之策。每道题都需旁征博引,既有经史典籍支撑,又得有因地制宜的建议…” 温英文凝神细听周小勇的讲述,脑海中飞速复盘自己写的内容。 周小勇给出的答案详实精准,分明是契合考官评判标准的\"标准答案\"。 他望向周小勇的目光满是感激,知道对方因自己养病多日,未能出门与其他学子们交流特意所说。 周小勇能将策论拆解剖析得如此透彻,足见此次会试举人的份量。 待周小勇说完,温英文紧绷多日的神色终于舒缓,眼底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意。 此次会试的考题,温老爷先前竟押中不少! 尤其是那些针对温英文薄弱的地方,考场都派上了用场。 温英文庆幸此前与祖父、父亲和二叔反复研讨,当时回想起来还有印象、这才让他能勉强应对。 温昌柏与温昌智对视一眼,他们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点头,看来这次会试问题不大了! 反观温老爷,依旧神色淡然,目光静静落在周小勇身上。 周小勇心领神会,稍稍调整呼吸,而后想了想继续道,脸色则是有些凝重:“而今年的算学改了规矩,从往年最后一场改为每场都有相关题目,共计三十道,着实考人。像“方田均税法中梯田折算之法”,“商贾合伙分利”,“漕运物资调度”,“军备粮草测算”,“运河闸口启闭时辰与水位关系”等。” 周小勇目光扫过几人,缓缓说道:“今年算学题目贯穿三场,题型刁钻多变,加之最后一场那道极难的特殊题目,怕是绝大多数考生都要栽在这上面。” 说完,他特意看向温英文。 温英文瞬间反应过来,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最后那道令人印象深刻的特殊题目,心下不禁一紧,随即便重重地点了点头。 “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为那道特殊题目。 看似不过寻常的圣贤语录解义,实则暗藏天罗地网。 —单是“责难君上”,便戳中了当朝最敏感的逆鳞。 题目后半句“吾君不能谓之贼”,分明在逼问。若遇怠政之君,臣子究竟该恪守君臣大防,还是践行孟子遗训?若答得刚直,难保不会被扣上“谤君”罪名,若一味逢迎,又难逃“欺君罔上”的骂名。 因此大部分人看到此题后,握笔的手都在抖。 最绝的是,这题目还暗合当下党争,清流与权臣正为“规谏之权”争得头破血流,此刻落笔稍有偏向,日后朝堂便再无立足之地! 此题,温老爷几人也已有所耳闻,这道策论,分明是陛下亲自设下的试心局。要借会试考场,探一探天下士子的心思深浅。 答得精辟透彻,难免被视作锋芒过盛,引权臣忌惮、天子猜忌。答得中庸圆滑,又会被批腹内草莽,难堪大用。 写得简略了,显不出真才实学。洋洋洒洒数千言,反倒成了恃才傲物。 便是想取个折中的法子,也不过是庸碌之见,难入圣眼。 而后周小勇和温英文二人,都对温老爷说出了自己所应对此题的答案。 周小勇是以《礼记》“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为引,将“责难”之责归于朝堂肱骨,强调宰辅重臣当效魏征以铜镜自比,以社稷安危为己任,于君前直言利弊。 但落笔时特意补了句“非大贤不可为”,暗指寻常臣子不可逾越规谏分寸。 至于“闭邪”,他结合本朝律例,提出增设乡约监察制度,以民间德高望重者监督官员,既避开直接抨击时政之嫌,又暗含治理之策。 而温英文则是另辟蹊径,从“教化为本”破题。开篇写“君心即民心,君德即国风”,将君主德行与百姓教化勾连。 论述时未提“责难”二字,而是以董仲舒“天人感应”之说为基,建议广设太学分院,以儒家经典浸润学子,待贤才入朝,自然能以正道辅佐君主。 至于防范奸邪,主张效仿汉武设十三州刺史,以流动监察之法杜绝结党。 温老爷静静地听着二人的答案,微微颔首。 两道策论,一个借古喻今藏锋芒,一个避实就虚论教化,虽未现惊才绝艳之笔,却如老吏断案般稳扎稳打,既暗合圣意又严守臣道。 这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写法,倒也能有希望,就看陛下是怎么想的了。 那日起,周小勇与温英文便在忐忑中数着日子。 虽说二人多多少少都有了把握,可想起那道暗藏杀机的策论题,心下仍不免七上八下。 这般患得患失的煎熬,又何止他们二人? 满城举子皆在自信与惶惑间反复煎熬,今日笃定能高中,明日又恐因一字之差名落孙山。 转眼到了三月放榜之期。 天还未亮,周小勇与温英文便枯坐在温家正厅,茶盏中的水凉了又续。 温家管家早已领着得力小厮,快马加鞭赶往贡院守着。 温家上下罕见地齐聚一堂,温老爷、温昌茂、温昌智、温昌柏四人皆告假在家,就连家中几位姑娘也都到场。 连素来闭门苦读的四花也现身厅中。 众人屏息凝神,静静等着。 明福巷内,亦有其他人家有举人参与此次会试。 忽的,温家众人听着隐隐约约的爆竹炸响与欢呼声,众人皆知那是报喜官到了,怕是有人中了,大家的心不由得提至嗓子眼。 周小勇与温英文死死盯着厅门,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约莫两刻钟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温家最擅脚力的小厮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未及站稳便扑通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二少爷与周公子双双高中!” 那小厮伏地喘着粗气,喉结剧烈滚动两下,继续扬声道:“周公子高中会试第一百七十一名!二少爷高中第二百零六名!” 声音穿透正厅,惊得梁上雀鸟振翅乱飞。 小厮话音刚落,满厅寂静如夜。 今年取士约三百五十人,二人竟稳稳居于中游,这等名次,已是极好的了! 温家众人先是一愣,谁能想到,来自西北边境的寒门子弟,竟在名次上压过了自幼受温老爷悉心调教的温英文? 下一刻,欢呼声如潮水漫过正厅,丫鬟们跳着拍手,连平日里沉稳的温老爷都难得露出笑意。 周小勇与温英文几乎同时跳起身,紧紧相拥。 温英文突然反应过来,红着脸推开对方,转身将锦阳乡君揽入怀中。 “娘子...我做到了,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了...”温英文的声音有些哽咽。“往后定让你风风光光,再不受半点委屈!” 锦阳乡君反手扣住周温英文的脊背,“傻话... 相公,能嫁给你才是让我最幸福、最风光的。” 周小勇则一把抱起虎子和大牛,三人又笑又跳,惹得一旁的四花眼眶泛红。 “大人!弟子没给您丢脸!” 温英珹几个也跟着欢呼雀跃,少年的声音混着满堂喧闹。 崔氏与温昌柏对视一眼,皆是震撼。 当年温昌柏会试的名次,竟都没周小勇高。 缇姐儿教的这个弟子还真不错! 小刘氏眸光闪动,心中有些动摇了。 细细打量着这个寒门学子,孤身一人却有几分才学,背后只有年迈祖父,只能依靠温家。 若成婚后住在附近,女儿便能时时相见,甚至女儿也不反感人家。 这般思量间,她看向崔氏,眼神里满是盘算。 第767章 柳姨娘闹事 小刘氏转头望向自家女儿的方向,只见温以伊正亲昵地搂着温以思和温以怡,眉眼含笑地为周小勇和温英文的喜讯而雀跃。 三个小姑娘脑袋凑在一处,不时交头接耳,温以伊指着周小勇,附在温以思耳边轻声说着什么,逗得后者脸颊绯红,羞涩地垂下头。 这场科举放榜于她们而言,虽是旧景重现,但昔日温英安参加会试时,几人年纪尚小,记忆早已模糊。 但此刻切身体会到的紧张氛围,仍让她们攥紧手心,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直到听闻二人双双会试得中,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 在姑娘们眼中,周小勇和温英文已是出类拔萃,却在榜单上也只居于中后游。 这让她们不禁遐想,传说中那光耀门楣的状元、探花、榜眼,该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 思及此,她们这才想到,整个温家中,还是大哥哥温英安当年的会试与殿试成绩最为耀眼,至今无人能及。 殿试已经定在三月底,之后温英文与周小勇每日结伴穿梭于京城各坊市间。 他们与一众会试上榜的学子诗文唱和、纵论时事。只因到了殿试阶段再在家中闭门苦读,是万万行不通的了。 殿试题目由正熙帝亲拟,近年来愈发刁钻古怪,绝非人力所能揣测。 眼下唯有广结文友、积攒声名,方能在殿试时引得阅卷大臣侧目,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崔氏与温昌柏商议再三,决定将周小勇与温以思的婚事暂且搁置。殿试乃人生大事,容不得半点分心。 大房夫妻二人已经完全认同温以思和周小勇的婚事了,毕竟这孩子虽学问不算顶尖,但好歹凭自己的能力和毅力考中了会试,已经比起京中这些官家的公子哥们要强上不少。 再者就是他们看中了周小勇的本性,能从寒门一路考中会试,足见毅力。品性沉稳,又无公婆掣肘,思姐儿嫁过去定能舒心。 因此,温昌柏很是满意。 然而,这桩婚事柳姨娘却是万般不满。 想起温以如在文家受尽磋磨的惨状,柳姨娘的心就像被针尖反复扎刺。 如今小女儿竟也要许配寒门子弟,凭什么?! 家中其他姑娘能风风光光嫁入侯爵、伯爵府,她的女儿却要困在小官宅邸、寒门之家吃苦? 积压多日的怨愤如潮水决堤,某个夜晚,她披头散发去寻温昌柏。 凄厉的哭嚎声刺破夜空,将温家上下从睡梦中惊醒——“我那两个苦命的女儿啊!” 哭声混着摔碎瓷盏的脆响,惊动了廊下值夜的丫鬟。 岁月沉淀下温昌柏早已褪去年轻时的浮躁,如今处事愈发沉稳从容。 望着柳姨娘声嘶力竭的模样,他一眼便看穿对方满心满眼只有女儿前程,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 但念及多年情分,他还是强压下心头不耐,放缓语气温言解释,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和崔氏的良苦用心。 “小勇虽出身寒门,却是靠真才实学出头,家中人口简单…” 话音未落,柳姨娘已扑到他脚边,“大爷,凭什么?!大姑娘嫁伯爵府,五姑娘配侯爵府,就连三姑娘都进了百年世家杨家!妾身的思姐儿就要吃苦受累?” 崔氏终于按捺不住,扶着云纹屏风缓步上前。 她望着柳姨娘披头散发的模样,语气似冰:“柳氏,你也该清醒些!思姐儿生性柔弱,又是庶出出身,高门大户勾心斗角,她如何应付?” 见柳姨娘仍在嚎啕,她冷笑一声:“小勇孤身一人,思姐儿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有温家做后盾,不比在高门仰人鼻息强?” 柳姨娘突然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崔氏:“好个当家主母!当年你将如姐儿推去火坑,如今又要毁了四姐儿,她们也是温家血脉,凭什么......” “放肆!”崔氏陡然冷哼,寒芒如冰的目光剜向柳姨娘,“莫不是我这几年待人宽厚,倒让你忘了我才是大房的当家主母!” 这一眼如兜头浇下的冰水,柳姨娘浑身一僵,往昔被崔氏压制的记忆瞬间翻涌。 可转瞬她眼底又腾起不甘,她就这两个女儿,大女儿已废了,若连小女儿也被轻贱,她后半辈子指望何在? 柳姨娘颤着指尖,看向温昌柏眼中满是哀戚:“大爷,思姐儿还这般纯善,怎能随意许配吃苦受累?即便攀不上伯侯府的高枝,总也该如三姑娘般,寻个门第相当的世家郎君啊!” 温昌柏神色阴沉,眸中尽是不耐,冷笑道:“柳氏,思姐儿不过是个庶女,要不要我安排她嫁入国公府做当家主母?” 这一番话如惊雷炸响,柳姨娘呆立当场,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人,就连一旁的崔氏也忍不住侧目。 温昌柏语气愈发冰冷:“你当我们温家是天上神仙,无所不能?既然什么都想要,不如我把天上太阳摘下来,一并给思角儿做嫁妆?” 柳姨娘刚要开口辩解,“大爷…您…” 温昌柏厉声打断:“原以为你比李氏通透,如今看来不过如此!滚回你的院子!再敢闹事,不用大奶奶动手,我先处置了你!” 柳姨娘浑身一颤,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温家大爷。 曾经的温柔缱绻早已烟消云散,眼前这人看向她的眼神,比寒冬腊月的冰雪还要冷冽。 崔氏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对柳姨娘劝道:“你也别再执着了,思姐儿生性柔弱,这些年我对她如何,你心里清楚。你看看含姐儿嫁入顾家后的日子,她那般要强的性子都过得艰难,何况思姐儿?难道你想哪天听到她一尸两命的噩耗?温家虽也没那么多的腌臢事,但你也想想,当年李姨娘的孩子又是怎么没的。”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柳姨娘顿时僵在原地,呼吸急促。 她终于清醒过来,自己一味争强好胜,真的对吗?自己又为什么闹呢? 崔氏话音刚落,温昌柏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沉默片刻,生硬地摆了摆手,未发一言,转身便迈着大步往内室走去。 崔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清冷,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丫鬟们:“将柳姨娘送回院子,好生照看。” 声音平淡如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丫鬟们应声而动,等柳姨娘回过神时,早已被下人送回院子。 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就连门口看管的人都没有,柳姨娘忽然泪流满面,苦笑着摇头。 原来这么多年,在温昌柏心里,她从未真正有过一席之地,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第768章 都是误会 翌日,柳姨娘昨日的闹剧如春日柳絮般飞散在温家中每个角落,连带温以思与周小勇的婚事也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刘氏听闻消息,当即遣人将崔氏唤至正房。 崔氏踏入堂屋时,她不慌不忙,将昨日与温昌柏商议的想法,条理清晰地细细道来。 刘氏听完颔首,目光温和落在崔氏身上:“你是思姐儿的母亲,既然你和老大已经拿定主意,我自然没什么话说。老爷先前也觉得这门亲事合适,你们尽管操办便是。” 崔氏闻言福身行礼,温声道:“多谢母亲成全。” 刘氏忽而叹了口气,神色疲惫却带着释然:“我这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往后家中琐事实在力不从心。从今往后,便都仰仗你了。” 这是刘氏头一回将掌家权柄彻底托付,崔氏心下震动,挺直脊背郑重应下。 刘氏又道:“等思姐儿和伊姐儿及笄,家里也该改改口了。老爷年事已高,你们也都是当家的人,总被叫着大奶奶、大爷终归不妥。” 这话无异于明示要彻底放权,崔氏难掩欣喜,再次欠身:“儿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母亲重托。” 刘氏摆了摆手,倦意尽显:“我乏了,你先回吧。” 崔氏告退后,步履轻快地回了住处。 另一边明心阁内,温以思与温以伊、温以怡姐妹正说着话。 周小勇和温英珹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什么?要撮合我和七姑娘?”周小勇脸色极其复杂。 温英珹见周小勇面露难色,误以为他是因门第自卑,当即亲昵地搂住他肩膀:“周大哥不必多想!在我们温家,门第从不是择亲的首要考量,人品才是关键。既然父亲母亲看好你,足见你必有过人之处,这点我敢拍胸脯保证!” 与周小勇相处越久,温英珹越觉得父母的眼光独到。 此人沉稳谦和,既有寒窗苦读的坚韧,又有进退有度的涵养,举手投足间皆是君子风范。 比起京中那些倚仗家世的官宦子弟,周小勇虽出身寒门,却更显难能可贵。 想到将七妹妹许配给他的安排,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周小勇苦笑着摇头,欲言又止。 一旁的温英文敏锐察觉异样,挑眉问道:“周兄可是有什么顾虑?” 周小勇长叹一声,原本他从未有肖想温家姑娘的想法,何况自己早有心仪之人,此刻只得硬着头皮解释:“温家姑娘个个贤淑,只是周某已有意中人,这门婚事实在难以应承。” “什么?!”温英成猛地站直,声音陡然拔高。 震惊过后,一股怒意涌上心头,只觉周小勇此举似在戏耍温家。 但转念一想,这婚事众人也是刚得知,周小勇此时坦白也算坦诚,只能怪父母未曾提前询问。 多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如此一来不就是他们自作多情了,那七妹妹的名声就毁了啊! 周小勇见状,立刻补充道:“请几位放心,我定会向大奶奶和温大爷当面解释清楚,绝不会损了七姑娘的清誉。” 另一边明心阁内,温以伊却笑着打趣妹妹:“我早说过,你还不信。这下总算尘埃落定,就等着大伯母出面操持了。” 温以怡转向面色绯红的温以思,轻声问道:“七姐姐,你可想清楚了?对周公子...” 话音未落,温以思已轻轻点头。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对周小勇的情愫早已从最初的好奇,悄然化作倾慕眼前这个从寒门一路苦读考中会试的青年,身上既有破茧而出的坚韧,又有着遇事沉稳的气度,每每见他从容应对难题,总令她心生敬佩。 想到自己的庶女身份,温以思心中泛起涟漪。她本以为自己最好的归宿,不过是嫁个门当户对的庶子,或是中等官宦家的嫡子,可那些高门大户的复杂内宅,总让她望而生畏。 反观周小勇,出身清白简单,又有光明仕途,日后关起门来便能过安生日子。 再想起姐姐温以如的遭遇,那个要强的女子,嫁人后竟被磋磨至此,曾让她一度对婚事心生恐惧,甚至动过去做姑子的念头。 如今想来,若能嫁给周小勇,或许真能避开那些纷争,寻得一方安宁。这般想着,她的脸颊更烫了,嘴角却忍不住扬起笑意。 但温以思还未从憧憬中回过神,暮色刚至,崔氏便遣韩妈妈前来传话。 只见韩妈妈福身行礼,语气温和道:“七姑娘,今日府里流言四起,大奶奶下午已处置了几个多嘴的下人。她特意命老奴来告知,外头那些话都是捕风捉影,让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温以思怔在原地,尚未反应过来,温以伊已急声追问:“韩妈妈,您这话是指......” 话音未落,韩妈妈便压低声音打断:“还不是那些嚼舌根的乱传!其实周公子自幼便与咱们家的表姑娘定了亲,不知怎的就传成了与七姑娘的婚事。大奶奶担心您脸皮薄,特意让老奴来宽慰。”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炸得温以思浑身发凉。 温以伊和温以怡也围拢过来,什么表姑娘?她们怎么从未听说过? 韩妈妈不再多言,匆匆行了个礼便告退离去。 “六姐姐、七姐姐,定是那姓周的不愿意!”温以怡皱眉分析道,“所以大伯母才派人来解释。” 温以思喃喃重复着\"怎么会\",泪水不受控地滚落脸颊。 温以伊见状,顿时火冒三丈:“太欺负人了!我这就去找他理论!” 第769章 温家表姑娘? 温以怡急忙拦住她,沉声道:“六姐姐,先别急。你们可还记得,昨夜柳姨娘在大伯母院子里闹事的事?” 见两人点头,她继续说道:“原本大伯父大伯母或许有意促成这门亲事,可闹得人尽皆知后,周公子不得不出面澄清。所谓表姑娘,恐怕就是他的心上人。” 温以伊反应极快,冷笑出声:“好个周小勇,把我们温家耍得团团转!” 温以怡却摇头纠正:“六姐姐,这并非欺骗。从头到尾,我们谋划婚事时,可有问过他的想法?” 这话让温以伊一时语塞,温以思更是脸色惨白。 温以伊仍愤愤不平:“一个乡下小子,竟敢看不上温家姑娘!” 温以怡轻叹道:“六姐姐,你瞧瞧,连你都带着成见,人家又怎会感受不到?咱们这态度,他自然不会心甘情愿应下婚事。” 温以思突然站起身:“不,我要去找他问个明白!” 温以怡慌忙拦住她,“七姐姐,此事到此为止吧。大伯母既然说周公子与咱们家的表姑娘早有婚约,既是给对方一个补偿,也是对这件事的收场。再闹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你。” 温以伊也拉着她的手劝道:“是啊,忘了这事吧,别再让自己难堪了。” “七妹妹,缘分强求不得,咱们堂堂吏部侍郎温家的姑娘,还怕寻不到良配?”温以伊攥着温以思的手,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莫要把自己弄的廉价,瞧瞧五姐,纵然嫁入侯爵府,还不是在顾家受尽冷眼?”她将残酷的现实掰开揉碎,字字句句都砸在温以思心上。 温以思垂泪不语,指尖绞着帕子发颤。 其实她对周小勇谈不上刻骨铭心,不过见他生得俊朗,家世与前程也都稳妥,适合自己。 便悄悄将期许种在心底,可如今希望破灭,那些未及生长的憧憬突然凋零,一时间的不甘心,竟比真正情感更叫人痛彻心扉。 这股酸涩的遗憾,倒叫旁人误以为她情根深种。 见温以思渐渐止住了眼泪,温以伊暗暗松了口气。 忽而想起方才温以怡言辞犀利的劝慰,不禁又惊又喜地打量着她:“平日里看八妹妹总安安静静的,没想到一开口就直击要害。” 她眉眼含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温以怡的额头,“倒是小瞧你了,原来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说着便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赞赏。 温以怡的脸上泛起薄红,扯出个笑意。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姑娘,请稍等,奴婢这就去禀明我家姑娘!” 温以伊与姐妹们对视一眼,面上皆是一僵。 短暂的沉默后,温以伊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朗声道:“不必通报了,直接请四花姐姐进来吧。” 待丫鬟应声,温以伊看向身旁两人,沉声道:“不管怎样,此事与四花姐姐无关,但有些话我总得当面问清才行!” 温以思默默点头,温以怡则皱着眉,若有所思。 片刻后,四花匆匆而至,额角还沁着薄汗,见到红着眼圈的温以思,神色瞬间染上担忧:“思妹妹,你没事吧?” 温以伊快步上前,似护雏的母鸡般挡在两个妹妹身前,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四花姐姐瞒的我们好苦,那姓周的早有心上人,你为何从未透露半句?害得七妹妹这般伤…丢人。” 四花面色骤白,慌忙福身:“都是我的不是,实在不知思妹妹对周大哥...” 她眼中满是愧疚与慌乱,“我当真不知,否则定不会瞒...” 三姐妹望着四花模样不似作假,心底的怨气渐渐消散。 正如温以伊先前所说,终究是她们温家一厢情愿,未曾问过当事人心意。 这场闹剧,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忽然,温以怡猛地站起身,“四花姐姐,你确定周大哥已有心上人?” 四花怔了怔,随即郑重点头:“千真万确,大牛、虎子他们都知道。” 确认并非被故意欺瞒,三姐妹最后一丝怒意也化作了叹息。 温以伊反倒笑了,主动拉着四花坐下,语气轻快道:“快说说,那姑娘生得什么模样?比七妹妹还好看不成?” 见四花仍担忧地望着自己,温以思挑眉笑道:“姐姐莫要这般看我,不过是场误会罢了。我本就没多在意,只是觉得丢脸有些羞愧!” 四花这才如释重负,轻轻舒了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随即她眸光微闪,神情却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古怪,轻声开口:“周大哥的心上人...那位姐姐对我们很是照拂。” 四花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论相貌,与思妹妹各有千秋,只是气质截然不同。她笑起来有对深深的酒窝,看着甜,做事却雷厉风行得很。” 说到这儿,四花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小时候我们被一些叔叔婶婶们刁难,都是她出面护着。她与大人…也是姐妹相称。 话音未落,她突然住了口,目光在三姐妹脸上来回打量,眼底藏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疑惑。 仿佛在说,你们也是大人的妹妹,不是应该都该知道的吗? 温家三姐妹面面相觑,眉间皆是一片迷茫。 二姐姐离家多年,她们记忆里的轮廓早已模糊,哪里能将四花的描述对上号? 突然,温以怡猛地抬头,杏眼圆睁:“四花姐姐,那位姐姐...可是姓常?” 四花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点头:“正是!常姐姐与大人自小一同长大,感情颇深。” 温以思与温以伊皱眉思索,记忆深处的碎片终于拼凑起来。 温以怡一拍手,恍然道:“六姐姐、七姐姐,你们可还记得?早年咱们温家现在的宅子是分两处,咱们住三进院,隔壁二进院便是常家。常家出事前,那位大姑娘常来与二姐姐一同玩乐感情十分要好,甚至在咱们家读的书,开的蒙!” 随着她的提醒,其她两人这才想了起来。 那时她们还未出生,对常家变故只有模糊的听闻,如今想来,倒真有这么个人。 三姐妹对视一眼,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原来是“自己人”,这么说,还真的是温家的表姑娘了。 第770章 女官考核之日 崔氏院中,周小勇垂手立在那,指节捏得发白,脸上满是局促不安。 崔氏手中茶盏轻晃,茶汤泛起细碎涟漪,语气有些不好的开口道:“小勇啊,可是咱们思姐儿哪里入不了你的眼?…” 话音未落,周小勇慌忙跨前半步,“大奶奶快别折煞小子!小子何德何能...” 他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渗出薄汗,“只是小子心中早有属意之人。” 崔氏凤眉微蹙,茶盏重重搁在案上:“休要诓我!这事我一问你家大人便知真假!” 周小勇霎时涨红了脸,像被戳破心事的孩童般手足无措,半晌才咬牙道:“确有其人,且...且大奶奶也认得。” 崔氏刚要追问,忽见少年攥紧拳头,喉间挤出两个字:“是...阿芙。” “噗——”崔氏猛地咳嗽起来,盯着周小勇:“你说什么?你的意中人是阿芙?” 见少年红着脸连连点头,她先是一怔,继而噗嗤笑出声:“你这孩子,早说不就得了!平白闹出这么大误会,倒叫七丫头难堪。” 崔氏上下打量着局促的周小勇,笑意漫上眼角:“早年间在甘州,我便瞧着你与阿芙格外亲昵。那时你们都小,我只当是寻常情分,不想...” 她敛起笑容,目光变得柔和,抬手示意周小勇坐下,“如今看来,倒真是青梅竹马的好姻缘。” 周小勇挨着凳边坐下,衣角被手指揪出褶皱。 崔氏忽而正色:“你与阿芙可曾说破心意?” 周小勇头垂得更低,耳尖通红:“小子打算等考中进士、谋得官职,再风风光光提亲..” 崔氏望着周小勇羞涩又坚定的模样,眼底泛起欣慰。 常芙自小在温家长大,常家变故后,崔氏早将她视作自家姑娘。 思忖间,她轻叩茶盏,盘算起来。 周家人口简单,常芙又没了娘家倚仗,往后小两口关起门过日子,有温家撑腰,倒也安稳。 “你家大人知道此事?”崔氏笑意盈盈。 周小勇挠挠头:“虽未明说,但恩师似已察觉,只让我们顺其自然。” 崔氏掩唇轻笑:“你家大人那等通透人,早该瞧出端倪。” 她敛起笑容,目光变得郑重:“阿芙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若真想娶她,可得拿出真本事。否则,我可不会轻易应下这门亲事!” 周小勇唰地起身,郑重行了个大礼,声音清亮:“大奶奶放心!我定要高中,八抬大轿迎娶阿芙!” 廊外日光正好,将少年挺直的脊背镀上一层金边。 崔氏望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当晚,温老爷和温昌柏等人下值归家后,听闻崔氏说起周小勇早已心有所属,且意中人乃是常芙,都颇感意外。 温昌柏面露不甘,问崔氏:“你没跟他提,如今常芙什么境况,咱们温家又是什么门第?” 他实在想不通,竟有人放着温家乘龙快婿的机会不要,去选个无背景依靠的女子。 崔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没好气地说:“大爷,不是人人都想攀高枝。小勇品行端正,向来靠本事立身,这不正是咱们当初看重他的地方?” 温老爷在一旁笑着点头:“没错,这孩子确实可靠,我和常兄是多年故交,阿芙是他的血脉,咱们理当照应。再说,咱们还住着人家祖宅呢。” 温昌柏虽仍有些不满,但也没再反驳。 温老爷接着对崔氏说:“这事就别外传了,以后看阿芙的意思,若她愿意,就以温家表姑娘的身份出嫁,也算有个娘家撑腰。小勇这孩子,日后也当温家晚辈看待,这样不是挺好?” 崔氏点头赞同:“您说得在理。姻缘强求不得,思姐儿是温家千金,不愁嫁不出去。” 这话倒是说到温昌柏心坎里,他的女儿,自然该是由她挑选夫婿,哪轮得到别人挑拣。 消息不胫而走,柳姨娘很快也听闻此事。 她望着铜镜中自己日渐憔悴的面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鬓边银簪。 如今却只剩满心淡漠,这门亲事成与不成,终究不是她能左右的。 然而,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轻松,又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往后得在崔氏跟前多献些殷勤,无论如何也要为思姐儿寻个好归宿。 转眼间,四花参加女官考核的日子就要到了。 以往女官考核都在皇宫内举行,可自从上次宫宴发生刺客闯入、后宫乱象丛生后,为免再生事端,这次考核改在宫外。 查对告示上的地点,四花便乘坐温家备好的马车前去赴考。 温以伊、温以思、温以伊三姐妹,陪着崔氏一起送考。 马车停在紧邻皇宫的正阳门外西侧。 这里原是前朝的一处衙门,大庆开国后那处衙门被罢废后就荒废了。 直到今年才突然动工修葺,如今望去气派非凡,只是门前还没挂上匾额,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哪家贵胄的宅院。 前来参加考核的女子们见了这处场所,纷纷私下议论,猜测这究竟是哪个衙门,又为何选在此处举行女官考核。 马车刚停稳,温以伊便掀开车帘,倒抽一口凉气:“好多人啊!” 只见门外人头攒动,绣帕钗环在晨光里晃动,层层叠叠的襦裙铺成一片流动的锦绣,密密麻麻的人群几乎要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车厢里的四花听见这声惊呼,指尖骤然收紧。 望着车窗外乌泱泱的候选女子,她忽然觉得手心沁出薄汗,原本笃定的底气也像被戳破的皮囊,泄得七零八落。 温以怡察觉到身旁人的僵硬,轻轻碰了碰温以伊的胳膊,后者杏眼弯成月牙:“四花姐放宽心,你定能拔得头筹!” 温以思也跟着用力点头。 崔氏望着三个姑娘互相打气的模样,嘴角泛起笑意,眼底却泛起一丝怅惘。 恍惚间,她又看见多年前的温以缇奔赴选秀的场景。 “时辰差不多了。”崔氏收回思绪,“咱们下车吧。” 众人踩着踏脚凳落地,目光扫过周遭停放的朱漆马车。 甚至有好几家,都是京中叫的上名头的官宦人家。 何时起,女官之位竟也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第771章 考核风波 温以伊望着眼前往来的少女们,不由感叹:“这阵仗,比起男人们的科举倒也不遑多让。” 身旁两位妹妹纷纷颔首。 崔氏见此情景,有些唏嘘,欲言又止道:“缇姐儿真是没赶上好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下。 从前世人提起女官,总觉声名不显、地位低微。 可自家女儿却是例外,自入宫任女官起,便一路顺风顺水。 想到这里,崔氏自嘲地笑了笑,赶忙将思绪拉回,温声对四花道:“莫要紧张,这次若不成,还有下次,温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原只当四花是寻常晚辈,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崔氏愈发欣赏这孩子。 性子坚韧,眉眼间偶尔闪过的倔强,倒与二女儿有几分相似。 这份喜爱,也因此添了几分真心。 四花红着脸,腼腆一笑:“我定当尽力,绝不让您和大人失望。” 崔氏笑着点头,将“温以缇或要离宫”的消息默默压下。 且让孩子安心应考,来日方长,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 按照女官考核的规矩,应试者不得携带任何仆从。四花独自一人抱着考具,走了进去。 她好奇地四下打量,只见廊柱朱漆鲜亮,地砖光洁如新,全然不似传闻中荒废破败的模样。 莫非朝廷已有将此处改建的打算? 她强压下满心疑惑,循着指引,往里处走去。 转过回廊,一座宽敞的院落映入眼帘。 里里外外早已挤满了前来应考的女子,有与她一般年纪的青春少女。 四花刚满十五岁,恰好踩着年龄线的门槛,却不料在场竟还有二三十岁的女子。 此次考核的年龄上限竟放宽至四十岁,人群中甚至不乏足以当她祖母辈的妇人。 殿内众人形色各异,大多身着华服钗环琳琅,一看便是官宦世家或乡绅门第的千金。 也有女子穿着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的粗布衣裳,仅以木簪挽发,低垂的眉眼间藏着几分怯意。 年长些的妇人里,有的面色蜡黄、身形消瘦。有的虽肤白貌美,却因成熟气韵与妇人发髻,显露出未嫁却历经世事的沧桑。 人群中,既有嫁而未育的妇人,也有和离归家的女子,甚至不乏自立女户的独身者。 四花环顾四周,心中恍然,比起此前送周小勇赴考时所见的男人们,这场女官考核,显然更加严峻。 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四花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随着屋内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四花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揪紧。 人潮如织,可女官录取名额却始终有限,这意味着淘汰率只会更高。 就在她忐忑不安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惊得屋内众人纷纷侧目。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快步走出屋去一探究竟。 四花见状,也起身跟到门外查看。 只见院子中央,一群姑娘围成一圈,一位明显是出身显赫,头戴珠翠的姑娘正柳眉倒竖,对着一名衣着素净、仅以银簪挽发的女子怒声斥责:“你没长眼睛吗?这么多人,偏往本姑娘身上撞!” 那姑娘神色镇定自若,全然不见寻常人面对斥责时的惊慌失措,语气平静地开口致歉:“方才人潮拥挤,是我不慎,抱歉。” 说罢,她认认真真行了一礼,便欲转身离去。 不料那贵女猛然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衣袖。“秦清月!你几个意思?撞了本姑娘就想一走了之?轻飘飘道个歉、行个礼就完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那贵女尖着嗓子叫嚷,艳丽的面容因怒意扭曲得有些狰狞。 秦清月闻言猛地转头,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探究,直视着贵女问道:“你认得我?” 那贵女仰头发出一声冷笑,眼中满是轻蔑:“自然认得!” “岂止认得?正六品大理寺寺正之女,一出生便克死生母,还虐待继母所生的弟妹,京城官宦圈里谁不知晓?” 贵女言辞尖锐,字字如刀。 秦清月闻言轻笑,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看来你是王家的人。” 秦清月自认从未怎么与人结怨,因着长大后,都不曾有人愿意与她多接触。 起初她只当是走路时不慎冲撞了旁人。原本还疑惑为何突然冷不丁就闯出个人来,如今回想,而如今看来,定是这王家的人故意要刁难自己。 秦清月本就与王家往来寥寥,平素刻意避开那些是非。偶有的几面之缘,也随着时光淡成模糊的影子,在记忆里没了踪迹。 直到方才,王兰趾高气扬的模样,眉间眼底与王家众人如出一辙的倨傲神态,才让她猛然惊觉。 秦清月的继母出身王家,这王家原本不过是七品御史门第,与秦家也算勉强门当户对。可自从继母生下幼子,王家老爷又获擢升正五品殿中御史。 秦清月的继母在连装都不装了,这地位的骤变,也让秦清月在家中的处境愈发艰难。 王家人本就瞧不上秦清月,其中尤以王兰最为过分。 这位王家姑娘敌视秦清月,其实还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原因。 秦清月虽是秦家嫡女,但自幼爹不疼后娘不爱,却随着年岁增长,出落得愈发标致。 虽非艳冠群芳,可那双从容平淡的眼神,倒为她添了几分清冷气质,别有一番韵味。 反观王兰自己,相貌顶多算清秀,连中等之姿都够不上。 女人天生的嫉妒心作祟,看着秦清月的好模样,王兰心里头早就打翻了醋坛子。 这没来由的敌意,或许从一开始,就刻在了骨子里。 王兰见秦清月此刻才认出自己,心中怒意腾地窜起。 她将秦清月记的清清楚楚,可对方竟连自己的模样都记不清! 这鲜明对比,叫她又羞又恼,原来在这场单方面的\"较量\"里,自己才是那个输家。 她努力让自己神色自然一些,也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踩着绣鞋逼近两步,“总算还有几分眼力见,既认出本姑娘是王家的人,居然还敢敷衍了事?” 话音陡然转厉,绣帕狠狠甩在秦清月脸上,“愣着作甚!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认错!” 第772章 同病相怜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更何况是满院争奇斗艳的姑娘们。 众人本就料到考核期间风波难平,却不想这场闹剧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随着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王兰望着这阵仗,心中愈发得意,今日定要让秦清月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才算出了胸中恶气。 反观秦清月,眉间拢着淡淡不耐,冷声道:“愚蠢至极!今日是女官考核的紧要关头,你公然寻衅滋事,就不怕被责罚?我方才既已道歉,你若依旧胡搅蛮缠,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何担得起女官职责?难道真想前功尽弃?”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却让王兰怒意更炽。 见对方依旧从容自若的模样,她气得直跺脚:“女官有什么稀罕?我又不像你,年纪老大还待字闺中,耽误下面妹妹们的婚事!我家早就开始为我相看良缘,今日不过是来证明实力罢了!”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顿时窃窃私语。 认出王兰身份的姑娘们交头接耳:“她可是五品殿中御史家的姑娘。” “怪不得这般跋扈…” 毕竟御史虽品级不算极高,却是朝中有名的难缠角色,连三四品大员都要礼让三分。 尽管女官考核最近有些热度,应试人数递增,却始终无法与男子趋之若鹜的科举考试相提并论。 在权贵阶层眼中,女官品级远不及爵位、诰命尊贵,京城的世家大族、高门显贵断然不会让精心教养十数载的掌上明珠投身宫闱。 那些被视作家族联姻筹码的贵女们,自小研习琴棋书画、管家之道,只为他日嫁入名门,为家族开枝散叶、缔结新的势力。 当然,世间亦不乏例外。 有些疼爱女儿的开明人家,愿助女儿追逐心中志向,也有满怀豪情的闺秀,不甘囿于深闺,誓要以才学证明女子不输须眉,几经软磨硬泡,终得家人首肯踏入考场。 但这般情形终究寥寥,考场中更多的,是那些在家中饱受冷眼的庶女,或是出身低微、难攀高门的官家小姐,她们将这场考核视作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正因如此,当众人得知王兰竟是五品殿中御史家的千金时,不禁面露惊讶之色。 谁也没想到这般出身的姑娘也会现身考场,更无人敢轻易得罪这等难缠之家,纷纷投来忌惮又好奇的目光。 正当秦清月头疼如何解围时,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位素衣姑娘。 她温声道:“两位姑娘消消气,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惊动了监考官,治下罪名,不仅自己难堪,还会连累家族蒙羞。今日满院都是京城书香门第的闺秀,闹得太难看,只怕家中长辈也不会轻饶。” 王兰本欲发作,却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这才惊觉自己只顾着羞辱秦清月,竟忘了考核的规矩森严。 望着周遭密密麻麻的目光,少女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到底是脸皮薄,想到方才的失态,羞意顿时漫上心头。 可就此放过秦清月,她又实在心有不甘,只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周琬秀一眼看穿王兰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莲步轻移上前劝道:“妹妹得饶人处且饶人,既然对方已经赔罪,再僵持下去,倒落了旁人笑话。” 这番递来的台阶正合王兰心意,她抬眼打量说话之人,突然恍然:“你可是周家的?” 周琬秀没想到对方竟认得自己,微微颔首回应。 王兰冷哼一声,不再多言,领着相熟的姑娘们转身离去。 说来也巧,周琬秀虽出身四品官宦之家,却也是个不受宠的嫡长女,与秦清月的境遇如出一辙。 王兰此时亦意识到自己方才冲动,生怕再生事端,忙不迭地逃离了众人的视线。 待那抹跋扈的身影消失,秦清月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眉间的褶皱也舒展开来。 她心中暗自后怕,监考官不知身在何处,这场纷争虽因王兰而起,可若真要追究,两人难免都要受罚。 王兰大可以拍拍屁股回家,她却输不起。 这些年,继母为了打发她,安排的婚事一个比一个难堪,她费尽心机才一一阻拦。 随着年岁渐长,家中愈发催促,此次女官考核,是她挣脱枷锁的唯一希望。 秦清月真诚地向周琬秀福了福身:“多谢姐姐仗义解围。” 周琬秀连忙摆手:“小事一桩,秦家妹妹的名号,我早有耳闻。” 这话倒让秦清月一愣,她向来独来独往,没想到竟有人记得自己。 见她疑惑,周琬秀解释道:“我是顺天府丞周家之女,虽与妹妹初次相见,却早听过你的事。咱们境遇相似,都是在深闺里讨生活的人。” 周婉秀本无意卷入这场纷争,袖手旁观时,瞥见秦清月苍白倔强的面容,恍惚间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同样身为不受宠的嫡女,同样在深闺中挣扎求生,这份同病相怜的情愫,鬼使神差般推着她迈出了步子。 可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心头涌起阵阵不安,万一王兰不依不饶,或是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岂不是将自己也拖了进去? 好在三言两语便平息了风波,她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这场仗义执言没有酿成大祸。 秦清月闻言,明白对方所言的是什么,神色稍稍缓和:“既是如此,往后咱们更要相互扶持,考中女官,才能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 周琬莠笑着点头,两人相视一笑,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默契。 围观的众人见风波平息,生怕监考官突然出现问责,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 其实周琬秀本无意参加女官考核。 但前些日子,继母与父亲突然商议,要将她许配给一位五品官。 那男人不仅年岁太大,还带着个只比她小五岁的女儿。 这般荒唐的婚事,她如何肯从? 走投无路之下,她又想起女官考核一事,咬咬牙决定一试,至少谋个官身,往后的日子也能少些身不由己。 更让她寒心的是,原本与周家交好的那家公子,曾信誓旦旦说要娶她为妻,如今却避而不见,单方面毁了约定。 种种缘由叠加,让她彻底断了念想,铁了心要在这场考核中拼出一条生路。 远处的四花见状,不禁轻叹,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躲都躲不过。 她忽生奇想,若方才被刁难的人换成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她蹙眉凝神,陷入了沉思。 第773章 抢座位 第一起争执像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尚未散尽,第二波、第三波争执便接踵而至。 不同姑娘彼此之间的争斗摩擦,一些胭脂色的裙裾在廊下翻飞,茉莉与兰花香混着尖刻的话在空气中碰撞。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或因座位高低起了口角,或为妆容雅俗较上了劲。幸而这些明争暗斗都止步于唇枪舌剑,未演变成撕扯发簪、大打出手的混战。 但殊不知,暗处几扇雕花窗棂后,深褐色的竹帘半掩着,几道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厅中众人。 时不时的正簌簌记录着。 半个时辰的喧嚣渐渐沉寂,绣鞋踏在青砖上的细碎声响也归于平静。 众人这才惊觉,朱漆大门不知何时已悄然闭合,也不见新的应考姑娘踏入门槛。 绣鞋在青砖上不安地挪动,有人对着门缝张望,有人攥着团扇轻轻敲击掌心。 “这算什么意思?”戴翡翠耳坠的高挑女子率先发难,团扇重重拍在檀木桌上,“让我们在这儿干耗,当我们是戏班子的提线木偶?” 不满的议论声顿时此起彼伏。 有人抱怨腹中空空,有人嘀咕春寒侵骨,更有人暗暗打量旁人的钗环首饰,攀比之心在沉默中滋长。 唯有厅角几位年长女子,依旧垂眸静坐。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己无关。 四花倚着雕花木椅,暗自佩服这些前辈的定力,当年轻姑娘们为虚衔浮名争得面红耳赤时,真正的沉稳者早将锋芒藏进了眼底。 四花突然意识到这场无声的等待,或许正是女官考核的开端。 就在她出神之际,有几人挨着她坐了下。 厅内座椅本就供不应求,幸而之前四花眼疾手快,赶在众人哄抢前占得一席。 此后任凭周遭为争抢座位吵得面红耳赤,她都学着年长女子垂眸静坐,对此起彼伏的争执充耳不闻。 有姑娘拽着她的衣袖理论,她只轻轻抽回手,有人拍桌摔凳大吵大闹,她便阖目假寐。 四花心里清楚,这些人宁可争得面红耳赤,也不愿将就石凳蒲团,不过是放不下身段。 几句尖酸话她倒不是很在意,自小在乡野长大,她早听惯了村妇们泼妇骂街般的污言秽语,什么腌臜话没入耳过? 眼前这几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即便吵得面红耳赤,言辞再犀利,也不过是些娇嗔拌嘴,哪里能与乡下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相提并论? 这般口角之争,落在她耳中,连半分情绪的涟漪都激不起来。 只是暗暗思忖,若真有人撕破脸面动手,会不会有人出面? 毕竟在这等考核的地方,任何失仪都可能成为出局的理由。 是她们? 四花抬眸便见周婉秀与秦清月两个身影立在身侧,不由微微一怔。 她很快垂下眼帘,重新阖目养神,将周遭的动静隔绝在外,不问世事。 周婉秀和秦清月也原以为会等来几句冷嘲热讽,就像先前那些争抢座位的姑娘一样,却不想四花竟直接充耳不闻,仿佛她们二人根本不存在。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松了口气。 先前坐在这两个位置的姑娘实在受不住,相携着往茅房去了。 这空置的座椅瞬间成了众人觊觎的香饽饽,厅内好些姑娘眼睛都亮了,周婉秀与秦清月哪里肯错过这机会,二人裙摆翻飞,几乎是同时落座,动作麻利得很。 在场的姑娘们大多是为了此次考核精心打扮,珠翠满头、罗裙曳地,本就不适合久站。 那些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平日里娇生惯养,站得久了,早觉腰酸腿疼、疲惫不堪。 这般情形下,众人倒也没对周婉秀和秦清月的“捷足先登”太过意外。 至于原本座位的主人回来会不会找麻烦? 两人压根没往心里去,既来之则安之。 况且她们早瞧得分明,先前那两个姑娘占座时,也是趁着上一位不注意抢来的,说起来,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又过了一刻钟,四花忽觉一股隐隐压迫感袭来,睁眼抬眸,只见隔壁刚落座的两人面前,正站着两位面色不善的姑娘。 对方气势汹汹地质问:“凭什么抢座?这明明是我们的位置!” 秦清月率先冷声道:“椅子上刻着你的名字?没人坐我自然能坐,有问题?” 对面姑娘立即反驳:“当然有问题!我们刚才只是去入厕,这明明是我们先占的座!” 周婉秀轻笑着反问:“两位可有证据证明这是你们的座位?既没刻字也没留标记,更没摆放私人物品。空着的位置我们坐下,并无不妥。” “你这是强词夺理!在场的人都能为我作证!”对方急得涨红了脸。 周婉秀闻言转头,正巧与四花对视。 四花心中暗叫不妙,果然下一秒,秦清月与周婉秀同时开口:“这位妹妹,你可看到这是她们的座位?”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四花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来之前,这里确实是她们坐的,但你们来了之后,这位置就该是你们的。” 原以为这番话能平息争端,不料两位姑娘反而更怒:“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四花已经点到为止了,望着她们涨红的脸,平静道:“在你们坐在这儿之前,也有人占着。你们不也是等位子空了才坐过来的?说到底,你们的做法并无不同。” 说完,她便闭上眼不再开口。 本来她也是想如厕的,但见这场面也只好作罢。 一来并非急不可耐,二来不知还要僵持多久,有个座位总好过一直站着或是随意席地而坐失了礼数强。 那二人被四花戳破“抢座”的事实,涨红的脸几乎要烧起来,在周围探究的目光下再也支撑不住,匆匆落荒而逃。 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周婉秀面露愧疚,轻声说道:“这位妹妹,真是对不住,无端将你牵扯进来。” 秦清月也跟着诚恳表态:“此事是我们的问题,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四花缓缓睁开眼睛,先把她卷入纷争,事后再来道歉,这不就是大人说的,打一巴掌给颗甜枣? 四花心中暗自腹诽,越想越觉得面前这两人行事可恶,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蹚这趟浑水? 但她面上温和地摇了摇头:“两位不必挂怀,若是任由你们争执下去,恐怕我也难有安宁。我不过是如实相告,并未偏袒任何一方。” 说完,她再次阖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明显不想再多说什么。 大人说过,在身处令自己不安、局势难以掌控的时候,切莫轻易介入纷争。 闭目养神,做出一副超然物外、不问世事的姿态,方能最大限度避免陷入被动,保全自身。 虽然她很多时候都险些睡着了… 第774章 通过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又过了半个时辰,日头高悬中天,已是晌午时分。 可这段时间里,既没有任何关于考核的消息,也不见茶水点心供应。 不少人早已口干舌燥,心态濒临崩溃。 一些姑娘更是忍不住哭出声,叫嚷着要退出考核,不愿再等。 四花、秦清月和周婉秀等人面色凝重,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满是疑惑。 几位年长的妇人起初还试图安抚,但见那些姑娘根本听不进劝,也只好作罢。 毕竟在场众人皆是平等身份,谁也没义务上赶着讨好。 就在喧闹声达到顶点时,忽听\"吱呀\"一声,紧闭的大门豁然洞开。 躁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地望向大门处,眼中满是期待与焦灼。 只见一位身着橘红色绣金纹路服饰的年轻女子款步而入,衣料上金线绣就的缠枝莲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在日光下泛起点点细碎的光晕。 她眉目间透着书卷气,却将下颌微微扬起,冷峻的面容不怒自威,周身萦绕着令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她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青色嵌深蓝色里子的女子。 二人身后则是数名各色服饰的宫人,沉默地鱼贯而入。 四花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着来人,为首女子穿着的正是她熟悉的六品女官制式,而其身旁那位是八品女官的。 年轻女子目不斜视,踏着青砖径直走向庭院中央,待她立定,清冷的目光如寒潭般扫过眼前神色各异的众人,那些原本焦躁不安的议论声,霎时间化作寂静,只余廊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在场本欲质问的年轻姑娘们,尤其是先前哭嚷着要离开的几人,话到嘴边却生生被噎了回去。 那女子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时,她们莫名感到如芒在背,像是被看穿了心底的怯意,明明自己才是等得焦躁的一方,此刻却莫名心虚,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院里一片死寂,良久,崔嫣终于启唇开口,“本官是宫正司正六品司正。” 崔嫣声音冷冽如霜,“如今第一轮女官考核已结束,稍后由我身旁的武掌正宣布进入第二轮考核名册。” 她说着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本官嘱咐一次,此地乃女官考核重地,严禁喧哗闹事,凡违考核规矩者,严惩不贷。” 崔嫣话音落下,又深深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转身离去。 武掌正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目送崔嫣离开后,沉着脸转向在场姑娘们。 作为宫正司里为数不多的官员,除去崔嫣和另一位杨司正,她这个正八品掌正已是独当一面。 况且武掌正刚从九品女官升任调至宫正司不久,深知唯有好好做事,方能早日晋升七品典正之位。 因着崔嫣先前的告诫,一众姑娘们虽满心好奇,却都强忍着未敢开口。 武掌正迈步踏上通往厅内的台阶,目光扫过众人后,开始宣读第二轮考核名单。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她口中念出,压抑许久的窃窃私语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你瞧见了吗?方才那位竟是六品女官!” \"“和我爹爹官阶一样呢!” “我父亲辛苦了大半辈子,才谋得个七品官职......” “看她模样,有三十岁吗?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实在威风!” “这宫正司究竟是管什么的?”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里,姑娘们交头接耳,眼底满是惊叹与疑惑,目光不自觉望向崔嫣离去的方向。 正当几个姑娘交头接耳议论得热烈时,武掌正恰好念到她们的名字。 身旁相识的同伴急忙用手肘轻推,几人如梦初醒,听清自己竟被淘汰的瞬间,顿时炸开了锅。 这算什么考核?她们连笔都没动,凭什么就被刷下来? 随着名单越念越长,越来越多落选的姑娘红着眼眶,怒视着台阶上的武掌正。 而四花终于听见了她的名字,她悬着的心猛地落地,长舒一口气。 转头望去,只见刚才坐在她旁边的秦清月与周婉秀同样露出释然之色,显然也顺利通过。 四花再转头再看向那几位年长妇人,紧绷的神情也化作轻松,她们也都晋级了。 随后四花心中暗自思忖,果然如她所料,这第一轮考核… 然而,她的目光又扫过人群时却愣住了。 她记得有几个脸上露出得意之色的,是曾带头挑起过争执的姑娘,难道连她们也通过了? 那这一轮的评判标准究竟是什么?难道不是不惹是生非、不挑起争端?也不是安安静静耐心等待? 四花眉头轻蹙,心底泛起疑惑。 又等了一会儿,差不多感觉到了尾声,四花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两位,曾指责她偏袒,说她和人家是一伙儿的两个姑娘。 只见她们双眼泛红,神情沮丧,耷拉着脑袋站在角落,显然未能通过考核。 随着最后一个名字落地,武掌正利落地合起名册。 四花默数着其所念的名字,又抬眼扫视四周。 今日参与考核的人数没有千人之多,也得有六七百人,而武掌正念出的第二轮入选者,满打满算也就三百余人。 也就是说,第一轮就淘汰了大半,更别说后续还未开始的笔试。 想到这,四花暗暗攥紧了衣角,这考核之严苛远超她的预想。 第775章 几轮考核,结束 “什么意思啊?凭什么我们被淘汰啊?我们可什么都没做!”有一少女眼眶通红,攥着裙摆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就是啊!”旁边圆脸姑娘急得直跺脚,“为什么要将我们淘汰?我们既没惹事,又没生事,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候了这么久!”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那些挑起事端、争吵不休的人,反倒通过了第二轮,那我们这些规规矩矩的又算什么?”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众人,顿时炸开了锅。“凭什么她们留下,我们却要走?” “这女官考核根本就是儿戏!” 被淘汰的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竟齐声高呼起来。 “都住嘴!来人!将她们拿下!”武掌正立即厉声斥责。 话音未落,朱漆大门处玄甲侍卫如潮水般涌入,明晃晃的刀光映得殿内骤然一寒。 但看在这些都是未出阁的闺阁女子份上,侍卫们并未直接动手,只持戈列阵,以凛凛气势震慑众人。而宫人们快步上前,动作虽算不得粗暴,却也利落地将情绪激动的姑娘们逐一控制住。 被钳制的姑娘们拼命扭动身子,“凭什么抓人!你们这是滥用私刑!” “我们不过是要个公道!” “放开我!我爹可是六品官员!” “明明是考核不公!你们这些狗奴才,不过是仗着宫里的权势欺人!” 挣扎最激烈的几人,话音未落,便被粗壮的宫人捂住嘴,呜呜咽咽的控诉混着挣扎声。 “扰乱女官考核,一律严惩!”武掌正吐出的字句冷若冰霜,“各打五板子,即刻逐出!其直系亲属永不得再考!” 随着令下,凄厉哭喊声混着木板击肉声从廊下传来。 武掌正眼角挑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你们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皇家女官考核之地,与男子科考同等森严!女官亦是朝廷命官,岂容你们撒泼胡闹?” “瞧瞧你们这副泼妇模样!且去问问家中参加过科考的男子,敢在考场闹事会有什么下场?今日念在你们年幼无知,又是初犯,才从轻发落。再有敢挑战宫规者,莫怪本官不念情面!” 五个板子虽不算多,可落在这些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身上,却如千钧重锤。 受刑的姑娘们个个面色惨白,被架着时双腿直打颤,勉强起身也是一瘸一拐,今日闹事受刑的消息一旦传开,名声便算毁了。 侥幸留在第二轮考核的姑娘们,攥着汗湿的帕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场风波的严重性,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罗衣。 有人突然想起,科举考场扰乱秩序者会被直接押入大牢,此刻才惊觉这女官选拔的森严,半点不比男儿科考逊色。 待哭喊声渐渐消散在回廊尽头,武掌正拂了拂袖口,目光扫过众人,高声宣布:“肃静!第二轮女官考核,即刻开始!” 第二轮考核,这些姑娘们终于来到内室。 檀木长案整齐排列着,每张桌前都已备好端砚、湖笔。 众人见此情景,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终于开始笔试了,总比那些捉摸不透的古怪试炼来得稳妥。 待最后一名姑娘捏着裙角落座,素白试卷如雪片般分发而下。 众人定睛一看,宣纸上赫然只有一行工整的小楷。 “请写出方才第一轮考核时的评判标准。” 殿内刹那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算什么题目?! “肃静!”武掌正的重重叩击,“考核正式开始,时间为一炷香!” 话音未落,宫人已将香炉捧上,袅袅青烟中,计时的线香\"噼啪\"炸开火星。 骚动的人群骤然安静,只余急促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 四花垂眸望着题目,唇角却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刁钻古怪的考题,分明是大人的一贯作风! 她指尖摩挲着湖笔,将方才观察到的蛛丝马迹在脑海中迅速串联,墨汁在笔尖凝聚成珠,转瞬便落在纸上。 秦清月轻咬下唇,周婉秀捻着鬓发,就连几位神色沉稳的年长妇人,此刻也蹙起眉头,蘸墨的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线香一寸寸燃尽,化作灰烬簌簌而落。 “时间到!”武掌正话音刚落,宫人立即穿梭席间收卷。 四花望着自己字迹未干的答卷,掌心沁出的汗渍在纸角晕开淡痕。 虽不敢笃定答案,但好歹将心中猜想尽数写下,应当是能押中几分的。 武掌正带着收卷的宫人离开后,寂静的殿内骤然炸开如沸鼎般的议论声。 姑娘们三五成群挤作一团,攥着汗湿的帕子交头接耳,珠翠相撞的叮咚声混着急切的追问:“你写了什么?” “这评判标准根本摸不着头脑啊!” “方才第一轮真有什么暗藏的规矩?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此起彼伏的质疑声里,唯有四花闭目养神。 秦清月与周婉秀穿过骚动的人群,在四花面前站定。 四花感觉到,缓缓睁开眼。 周婉秀率先福了福身,“这位妹妹,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四花睫毛轻颤,抬眸扫过二人。“为何独独问我?“ “方才观妹妹神色镇定,落笔从容,想必已窥得几分玄机。”周婉秀缓缓开口,“况且试卷已收,不过是互相印证想法,也算多个参考。” 四花闻言轻笑,斟酌片刻后开口道:“我写的是,循规蹈矩者落、挑起纷争却未能圆场者落、扰乱考核者落、有理但无可辩驳者落、一味忍让者落…”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尾音却带着令人不容置疑的笃定。 周婉秀与秦清月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闪过惊讶。 周婉秀率先开口道:“妹妹的见解竟与我不谋而合,只是我终究不如你想得周全。” “可那些闹事的人为何没被淘汰?”秦清月眉间拧起疑惑。 四花想了想开口道:“能入女官者,断然不能是怯懦之辈。那些敢挑起事端的,虽显莽撞,但若能妥善解决、不留把柄,反倒见得出魄力。不过...”她突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锋芒,“若处理不当,便会万劫不复。这层层考核,考的就是这份临机应变的能力。\" 周婉秀望着眼前从容剖析的姑娘,不禁抚掌赞叹:“妹妹心思通透,这番见解实在令人佩服。” 秦清月亦微微颔首,清冷面容上难得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没过一会,武掌正携着宫人再次鱼贯而入,新的素白试卷如蝶翼般飘落案头。 四花瞥见卷首端正的楷书,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这一回,终是常见的女官考核题目。 “第二次笔试,两炷香为限!”武掌正冷声道。 铜炉内新燃的龙脑香腾起袅袅青烟。 四花起笔,墨汁在宣纸上洇出圆润的字迹,从典章制度到礼仪,笔尖游走如飞。 然而越往后翻,她腕间的银镯不觉发出轻响。 算学题竟也和男子科考题目一样,变得多了。 四花继续作答,当看到最后一题“请述女官之境遇与见地”时。 四花的笔尖悬在半空良久。 殿内只余此起彼伏的落笔声,她忽而轻笑一声,蘸饱浓墨,笔下字句如流水倾泻。 线香燃至尽头,灰烬簌簌落在青瓷碟中。“停笔!“武掌正的喝令惊起满殿回音。 宫人迅速收走试卷,再一次武掌正停留片刻,她扫视众人苍白的脸色,忽而展颜:“一刻钟休憩,偏殿备有茶点。” 话音未落,姑娘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 有人踉跄着扶住桌角,有人长舒一口气瘫坐椅上,细碎的议论声如潮水漫开。 “可算能喘口气了!” “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 “也不知道刚才写的对不对!” 人群三五成群涌向殿外,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四花刚整理好衣袖,便见两道身影停在身侧。 秦清月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温度:“一同去?“ 四花望着眼前二人,目光坦荡,秦清月眉眼清冷却暗含锋芒,周婉秀笑意温婉亦不失机敏。 与聪慧过人者同行或能互为臂助,四花唇角微扬,轻轻颔首应下。 姑娘们捧着茶盏匆匆果腹,便在武掌正的催促下,列队走向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朱漆大门。 四花垂眸整理衣袂时,余光瞥见周婉秀与秦清月投来的鼓励目光,她笑着回应。 武掌正肃然立在阶下,手中竹板轻叩青石:“第三轮为问答考核,按序入内!喧哗争抢者,立即大十板逐出!” 想起先前受刑者被拖走时的惨状,霎时鸦雀无声。 队列排得笔直如线,连珠翠相碰的声响都压得极轻。 四花站在较前的位置,不过盏茶工夫,便听见有人高声唤她的名字。 她踩着青砖上明暗交错的光影缓步而入。 推开殿门,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崔嫣端坐在鎏金雕花主位上,神色冷冽。 四花定了定神,屈膝行下端正的万福礼,声音清越:“民女见过司正大人。” “先起来吧。”不知是四花的错觉还是什么,她只觉得崔嫣的声音裹着几分暖意,竟比殿外三月的风还要轻柔。 四花垂眸谢恩起身,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如春水般落在自己身上,一寸寸细细打量。 “若有一日,女官与男官起了争执,你当如何?”崔嫣突然发问。 四花心尖微颤,却在瞬间挺直脊背:“回大人,圣上广纳女官,意在打破陈规、唯才是举。既入朝堂,同品阶者便该共执权衡、不分男女。争执若起,自当以律法为绳墨,用卷宗做凭证,将是非曲直摊在明处。” 四花的声音愈发清亮,“若对方以权压人,民女定当据理力争,用典章条例驳斥偏见。若己方确有疏漏,亦会坦诚认错、及时补救。女官之路本就荆棘重重,唯有以才学立威、以清正立身,方能为后来者开太平。” 四花一口气说完,耳畔嗡嗡作响,双颊泛起红晕。 她轻轻吐了口气,胸脯还在微微起伏。 崔嫣满意的唇角含笑,在名册上飞快写了几笔,玉笔搁在笔洗里发出清脆声响。 “小小年纪,见解不凡。这一日考核辛苦了,先退下吧,名次半月后公布。” 四花怔愣片刻,才慌忙福身:“多谢大人!” 她退出殿门,忽听得身后传来纸张翻动声,像是崔嫣又在审阅下一人。 门外等候的姑娘们纷纷投来目光,有人刚要开口询问,便被武掌正冰冷的眼神震慑住。 四花忍不住抿嘴轻笑,目光掠过人群,与秦清月、周婉秀隔空对视,微微点头示意。 只见两人立即回以安心的笑容。 踏出衙门时,周围突然传来阵阵骚动,数十人正围着侍卫叫嚷,应当是被人打板子姑娘们的家人。 四花心中一沉,侧身避开推搡的人群,却在街角处听见有人唤她名字。 崔氏带着温以伊等人立在马车旁,周小勇目光里满是关切。 “考得如何?”周小勇抢先问道。 四花先向崔氏行了一礼,语气沉稳:“还算顺利。” 话音未落,温以伊姐妹几个早已扑上来拉住她的手:\"四花姐姐!你们进去后,本以为衙门大门打开是考核结束,但谁成想突然拖出好些受罚的姑娘,可吓人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先上车再说。”崔氏抬手示意。 马车缓缓启动,四花才将考核中的见闻娓娓道来。 温以伊她们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女官考核这么难!我还以为和男子科考一样,只考写字作画呢!“ 温以思红着眼眶,上下打量着四花,生怕她受了委屈。 温以怡则托腮沉思。 “这些刁钻题目,怕是你家大人的手笔?”崔氏忽而轻笑。 四花眉眼弯弯:“我也这么觉得,旁人可想不出这些奇特的路子。” 温以伊哭笑不得:“竟是二姐姐出的题?真是…” 车窗外,马车轮毂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混着众人的议论声,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第776章 又被弹劾 自那之后,女官考核中杖责应试女子之事,迅速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一众受刑姑娘们无地自容,不仅自身蒙羞,连带着家族也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说女官品级不高,但终究是朝廷正式官职,竟如此藐视糊弄,受罚也是应该的。 但眼见女儿蒙羞受辱,一些稍有势力的受罚姑娘家中长辈,暗中串联御史官员,联名上书弹劾此次女官考核的主事官员。 早朝之上,弹劾奏章呈至御前。正熙帝扫过奏章内容,神色陡然冷冽,语气淡淡却带着威压:“受罚不知自省,反倒来朕跟前讨公道?当真是目无尊卑!传朕旨意,凡此次受罚女眷之家,无论长幼,皆当掌嘴五下,以正朝纲!” 这一状不仅没告倒主事官员,反倒让自家再遭严惩,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正熙帝下旨后,委派的还是女官代为行刑。 这些女官平日里最是在意官职体面,此前早听闻被罚姑娘家中多有轻蔑女官之语,此番得了旨意,便将心中积怨化作掌力。 行刑当日,掌嘴之声混着女子与长辈的惨叫此起彼伏,凄厉声响彻京城街巷,惊得路人纷纷驻足,一时之间,满城皆闻惩戒之威。 女官考核结束后,堆积如山的试卷被连夜送往尚宫局。 宫正司与尚宫局的女官们昼夜不停,案头烛火彻夜通明,朱笔批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崔嫣手持两份试卷,目光在字迹间流转,忽而轻笑出声:“温尚宫,你那养济院所出的丫头当真惊艳,瞧瞧这策论,字里行间都像是另一个你。” 温以缇接过试卷,指尖拂过娟秀小楷,眼中泛起笑意。 她早听闻家中来信,说是小勇进京带着四花等几个孩子随同。 却未料到这丫头竟真有胆识参加考核。看 着试卷上对女官的独到见解,温以缇微微颔首:“当年教她识文断字时,便知这孩子聪慧。” “这么快就物色好接班人了?”崔嫣挑眉调侃。 温以缇抬眼望向堆积如山的案卷,烛火映得她眉眼从容:“表姐应当最清楚我的心思。” 崔嫣神色一凛,目光扫过满室忙碌的身影,压低声音道:“可你这般公然布局,若触怒陛下,恐怕刚坐稳的尚宫之位…” “触怒?”温以缇轻笑一下:“陛下雷厉风行的处置,不正是默许我的筹谋?” 崔嫣闻言一怔,随即恍然。 帝王以惩戒立威,何尝不是在为女官整顿风气扫清障碍? 崔嫣一想眸光发亮,由衷地看向温以缇:“表妹,不得不说,你这轮女官考核的选拔方式,实在高明!”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边试卷,语气里满是赞叹,“以实际挑人,既能看出性子,又能试出本事。挑起争端的,得有控场圆场的手腕,被刁难的,更要有随机应变、见招拆招的机灵。这才是女官该有的模样!” 话音落下,她忽而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满室忙碌的身影,神色间泛起几分感慨:“若是从前咱们考核也这般选拔,女官里哪还会有那些空有学问、品性软弱之辈?如今这番考核,才算真正筛出了能扛事、会处事的可用之人。” 温以缇闻言轻轻颔首,“正因切中了皇后娘娘整顿后宫的心思,也暗合陛下稳固朝纲的心意,这才有了他们的支持。” “姐姐,时辰不早了。”常芙突然过来提醒道,“得回去歇息了,明日还有早朝呢。” 常芙如今身着九品属于女官的蓝色嵌黄底官服,她眼角眉梢都漾着盈盈笑意。 自从他得知周小勇会试得中的消息后,一直都是这个状态。 一旁的崔嫣见状,眼波流转间伸手抽走温以缇手中的试卷,“哎哟,我的尚宫大人,这还攥着不放?” 她故意拉长语调,“明日可是你第一次正式上朝,也是咱们女官第一个正式参政。你可是要在朝堂上惊艳众人的,还不赶紧养精蓄锐,让那帮须眉好好瞧瞧咱们女儿家的风采!” 而此时,尚宫局内原本忙碌的女官们、女史、宫人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齐刷刷看向温以缇。 一双双眼睛里,盛满了钦佩与向往。 能获陛下恩准上朝参政,与朝中男子共议国事,这是何等荣耀! 哪怕以往温以缇任女知州时,都未曾有过这般待遇。 如今这般情形,无疑是她们女子地位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尚宫大人! 被众人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温以缇脸颊微微发烫,露出一抹羞涩的浅笑。 她看向常芙,轻声道:“成,那咱们回吧。” 温以缇又转头望向崔嫣,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还要劳烦表姐了。” 崔嫣随意地摆摆手,眉眼带笑:“快走吧,快走吧,养足精神才是正经事!” 宫道上的宫灯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温以缇瞥见常芙眉眼间还藏着未散尽的笑意,忍不住调侃:“阿芙这是女大不中留了?” 常芙的脸\"腾\"地红了,夜色朦胧中,倒像是染了层胭脂。 她跺了跺脚,娇嗔道:“姐姐又打趣我!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在宫里站稳脚跟。小勇既然过了会试,最差也是三甲同进士,没什么好忧心的。” “倒是没想到,他这么争气在”常芙最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促狭:“怎么,阿芙就不想做状元、榜眼、探花夫人?这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可是人生两大喜事。” 这话让常芙的脸更红了,红晕一路漫到耳尖。 温以缇见她这般羞赧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般女儿家的娇态。 其实,常芙和周小勇的事,在相熟之人面前,早已不是秘密。 而前些日子,崔氏突然还送来家书,特意提到,若是日后两人出宫,会让常芙以温家表姑娘的名义出嫁。 有京城温家做娘家后盾,也算是给常芙撑腰。 温以缇是又欢喜又感慨、这么多年过去,母亲比从前豁达了许多。 第777章 上朝 翌日,卯时末。晨钟撞碎薄雾。 温以缇作为首位参政女官,特意提前动身,她身着一袭棕色嵌正红色绣金纹官服,正是五品女官的制式朝服。深沉的棕色底色上,赤色纹路如火焰蜿蜒,金线绣就的云纹暗纹在衣料间若隐若现,随着步伐流转出华贵光泽。 乌纱帽端正地戴在发髻之上,帽翅微微上扬,与腰间悬着的象牙笏板相映成辉。 整个人身姿挺拔,干练利落中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晨光洒在衣袍上,更将这份威严衬得庄重而温润。 温以缇不是初次踏入这座议政宫殿,因此倒是不慌不忙。 安公公佝偻着背在前引路,衣摆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按规矩,即便为参政女官,朝堂之上也不许侍奉的宫女、嬷嬷贴身随入朝堂,温以缇只能携安公公同行。 晨光斜斜穿过廊下朱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沿途不时与三两官员擦肩。 赤红色官服映着朝霞,补子上的飞禽走兽栩栩如生绣着云雁、白鹇,正是四、五品的官服。 早朝规定为五品以上官员即可和参加,因此,四五品的官员在能上朝的官员中,已是末流。 温以缇所遇见的,也都是这些赤色身影。 这些人此刻也在看向温以缇、目光或好奇或审视,却都掩不住眼底那抹惊讶。 女官?!! 她来朝堂做什么? 温以缇的背后和两侧传来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不过好歹都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官职品级在这儿。 也没有蠢人会突然间拦住温以缇的去路,对其嘲讽。 但他们虽维持着朝服的庄重,目光却像银针般扎在温以缇身上。 终于随人流停驻在金銮殿外广场。 晨光将汉白玉栏杆染成蜜色,三三两两的官员聚成小簇,温以缇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脊背灼烧,却依然挺直腰肢,乌纱帽翅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大概过了两刻钟,忽然,温以缇余光瞥见几抹熟悉的光影,转身时眼底瞬间亮起星子。 “祖父、父亲、外祖父、大舅舅安好!”温以缇笑着行礼,袖中暗纹随着动作流转出金线光泽。 眼前几人,正是温老爷、温昌柏、崔老爷以及崔彦。 温老爷身为三品吏部侍郎,崔彦官居三品御史,二人身上的紫色官服如深潭幽邃,正是比赤色更显尊贵的官阶象征。 相较之下,温昌柏与崔老爷身着的赤色官服虽稍逊一筹。 温昌柏的手悬在半空又缓缓放下,终究没触碰女儿这身庄重的官服。“缇姐儿,当真是你!方才我还同你祖父说是不是眼花了。” 崔彦也随之开口道,“可是陛下唤你来?” 温以缇点了点头,温老爷立即有些担忧的问道。 “莫不是因着外头的耀眼和弹劾之事?” 温昌柏听后也跟着蹙起眉,喉结滚动着似要说什么。 温以缇展颜轻笑,旋身转了半圈,让金纹官服在阳光下铺成流霞:“祖父莫要忧心!如今孙女已是五品尚宫,统管六局一司。” 她眨了眨眼,指尖点了点腰间的象牙笏板,“那些弹劾,不过是朝堂上的风,吹不疼孙女半分。” 温老爷的手掌重重落在她肩头,带着长辈独有的力度:“好!不愧是我温家的姑娘!” 崔老爷眼底泛起盈盈笑意,重重地点头对着温老爷开口道:“我早说过,缇姐儿是个有大本事的!” 温老爷捋着胡须,慈蔼地轻笑出声。 温以缇正要接话,忽觉一阵衣袂带风的响动。转身望去,只见侧方走来几人。 为首两位身着与祖父、大舅舅同样的深紫色官服,身后簇拥着一众身着四五品官员。 其中一位紫袍官员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刻意提高声调:“温兄,这可是你家的姑娘?当真是青出于蓝!” 他上下打量着温以缇,佯装惊讶道,“莫不是近来风头无两的温尚宫?” 温以缇脊背挺直,虽看出对方至少三品官阶,但尚宫局统御后宫女官,与前朝礼制不同。 她只端然先行了个平礼,声线清越:“见过诸位大人。” 这番举动惹得紫袍官员身后几人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不满。 那官员似笑非笑,拖长尾音道:“温侍郎调教得好啊,这礼数周全得很。“ 话音里藏着绵里藏针的嘲讽。 温以缇刚要开口,温老爷已跨前半步,紫袍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劲风,浑浊的眼底泛起冷意。 温老爷沉声道:“朱侍郎,一把年纪了,何苦与小辈计较?平白惹人笑话。” 朱侍郎袖中手指微动,面上却堆起笑来:“温兄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好奇,这女官难道今日要登朝堂议政了?” 话音未落,崔彦已上前半步,“朱大人怕是老糊涂了,我这侄女儿从甘州返京时,便蒙陛下召见,此前也多次出入朝堂。您若记性不好,还是多补补脑子,莫要误了军国大事。” 朱侍郎与崔彦对视,眼底泛起阴鸷,却终究不敢发作。 这位铁面御史的利嘴,连其上官二品都御史都讨不到便宜,奈何不了,更遑论自己。 “罢了罢了。”朱侍郎甩袖冷哼,目光扫过温以缇,“丫头,这朝堂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趁早回去!” 待他领着人走远,温以缇望着那团紫色背影陷入目光深沉。 温老爷凑近轻声道:“此人是吏部左侍郎,冯阁老的心腹。最恨女官制度,当年陛下设立养济院为女官管理之时,他上了多道折子阻拦,日后务必小心。” 温昌柏忙道:\"父亲,缇姐儿今日不过陛下偶然召见,平常在后宫,与他交集不多,您别吓着孩子。” 温以缇却目光坚定:“祖父、父亲。”说着又看向崔老爷和崔彦。 “从今往后,你们怕是日日都能在朝堂见着缇儿了。” 崔彦神色微动:“缇姐儿你…” “陛下已命我每日参与早朝,共议国事。”温以缇点头。 此言一出,温昌柏惊愕得连退半步:“缇儿…你…你说真的?陛下竟...” 温老爷捋须沉吟:“按祖制,六品女官可列席,五品方能议政。只是几十年来,未曾有女官出面。你前任范尚宫不愿与朝臣周旋,这项规矩早被人淡忘。” 温以缇展颜一笑:“正因如此,陛下才选中了我。” 第778章 初步朝堂 自十三岁离家后,温以缇便与家中亲人渐行渐远,时光如白驹过隙,如今二十一岁的她,距离离家已过去了八年,再过两年,便是整整十个年头。 岁月的长河冲淡了往昔情谊,即便曾经感情深厚,温以缇也敌不过常伴长辈左右的兄弟姐妹们。 但温以缇自幼生得玲珑可爱,温老爷送真的满心满眼对其都是疼爱。 温昌柏望着女儿,神色复杂,目光凝滞。 不知不觉间,曾经的二女儿已成长到能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方面,他这个父亲都自愧不如。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这现实真切摆在眼前,他既为自己未能参与女儿成长而愧疚,又忍不住生出一丝骄傲。 瞧瞧,这是他的女儿,真正做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可细想之下,温以缇今日的成就,似乎与自己这个父亲关联甚少。 这般矛盾的情绪在心中交织,搅得温昌柏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至于崔老爷与崔彦。作为外家,本就因血缘维系着情分亲近。 如今温以缇风光无限,他们跟着沾光,更何况自她幼时起,二人便对她宠爱有加,对她的重视从未消减。 温以缇站在那,乌发高绾,眉间是张扬肆意的自信,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举一动皆是上位者的威严与从容。这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落在这些长辈们眼中,皆失了言语 身后忽起骚动,几名身着紫袍的官员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而入,朝服上的云纹金线随着步伐若隐若现,腰间玉带碰撞出清越声响。 温以缇抬眸望去,为首的几人中,那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其余几位老者虽未谋面,从众人恭敬的姿态也能猜出必是朝中阁老。 彭阁老等人自然也注意到这位罕见的女官。 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只因他们如今的地位,陛下的决定或多或少也得到了消息,因此也不会第一天就为难温以缇,但也不会特意去结交。 因此,这群位高权重的阁老一党们,连余光都未施舍给温以缇。 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官罢了,即便做到尚宫之位,也不过是陛下一时兴起的提拔,能掀起什么风浪? 唯有彭阁老经过时,眼角微微弯起,朝她飞快眨了眨眼,随即不动声色地朝另一侧走去。 温以缇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微动,转头看向温老爷:“祖父,钱首辅如今......“ 温老爷长叹一声:“这首辅之位,怕是要易主了。” 温以缇垂眸思索,她对这朝堂之上的局势也有所了解。如今内阁呼声最高的便是冯阁老,但彭阁老也不差,皆是热门人选。 前者年富力强,后者资历深厚,两方势力在朝堂上对峙已久。 其余的阁老要么两耳不闻窗外事,要么依附于其他党争。 年初宫院刺客一事成为关键转折,除彭阁老外,数位阁老皆身负病伤。 这才能让彭阁老见机行事,一举发展自己的势力。待几人养伤归来,才惊觉彭阁老已悄然收拢各方势力,朝堂风向早已悄然改变。 但尽管如此,冯阁老仍是几个阁老中最具有威望的和势力的。 想到冯阁老,温以缇轻蹙着眉,脑海中过了许多画面。 苏青的苏家正是折在了冯阁老的人手里,这背后是否有他受益,众人心里再清楚不过。 冯阁老似乎天生就是她的对头,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手下的势力,都与温以缇格格不入,针锋相对。 温以缇挑眉看向温老爷开口道:“祖父,若是冯阁老当真有机会,在次辅空缺之时,陛下早就将他提上去了。这么多年次辅之位空缺,可见陛下虽表面重视冯阁老,实则另有考量。” 温老爷看着孙女冷静剖析的模样,眼角笑意渐浓。他与崔老爷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皆是欣慰。 崔彦神色郑重地点头,唯有温昌柏仍未从先前的震撼中回神,望着女儿运筹帷幄的模样,一时怔在原地。 崔彦眸光微亮,饶有兴致地看向温以缇:“缇儿,那依你看这首辅之位最终会花落谁家?” 温以缇对上大舅舅眼中狡黠的笑意,便知他定是早已洞悉几分朝堂风向,或是心中已有预判。 作为正熙帝亲自提拔的心腹,崔彦向来独善其身,不涉党争。 即便与彭阁老多多少少带着些关系,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正因他行事稳重、能力出众,总能将正熙帝交付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才深得圣心。 年纪轻轻便荣登三品御史之位,这般圣宠在近几十年的朝堂上都极为罕见。 而温以缇一路以来,诚然也借着崔彦这层关系做保护伞,巧妙化解诸多难关,为自己扫清障碍。 温以缇狡黠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谁知道呢?说不定正是大舅舅心中所想之人。” 此言一出,温老爷、崔彦和崔老爷三人相视一笑。 唯有温昌柏刚从怔忡中回神,望着几人欲言又止,终究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而后前来的官员络绎不绝,广场渐渐热闹起来。 众人路过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温以缇身上。但见温老爷与崔彦这两位大员一左一右护在她身旁,周身气场凛然。 那些打量的目光便纷纷识趣地收回,无人敢轻易上前生事。 不过,官员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瞥向温以缇,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女官怎么也来上早朝了?”一人压低声音问道。 另一人挤了挤眼,小声道:“你还不知道?她可是吏部侍郎温大人的嫡亲孙女,也是崔御史的嫡亲外甥女!”说罢,还不忘朝崔彦的方向努了努嘴。 “难怪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气势,原来是有靠山撑腰!” 这时,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开口反驳:“你们可别忘了,人家自己本事也大得很!大庆第一位女知州,名号响亮得很,陛下又如此器重,就别在这儿酸了。” 那人目光郑重,语气严肃:“都收起小瞧人的心思,她能站在这里,就足以说明陛下对她的看重。” 这番话落下,周围议论声稍歇,却仍有目光不住打量着这位特殊的女官。 第779章 早朝,又弹劾? 时辰已到,晨钟撞响,金銮殿朱红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敞开。 广场上原本交头接耳的官员们骤然噤声,按品阶高低迅速列队。 温以缇作为朝堂罕见的女官,既无党派阵营,亦无固定站位,当众人怀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思看向她时,却见她步履从容,广袖轻扬间,径直走到内阁阁老们身后侧,与六部尚书同列。 这一举动,引得满场哗然。 官员们或挑眉、或皱眉,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丫头也太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内阁阁老们神色如常,仿若未见。 六部尚书们对视片刻,也只是微微颔首,默许了这看似逾矩的站位。 温老爷等人倒是泰然自若,唯有温昌柏面色骤变,她本想拉着女儿和他站一处,毕竟都是同为五品官职,倒并无不可。 当他下意识伸手欲将女儿拉回,却见温以缇身姿挺拔,如青松般立在那里,惊得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无人出面斥责,他才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又一声晨钟响彻宫阙,官员们按序鱼贯而入。 今日虽是寻常早朝,却因正熙帝体恤百官,特许五品以上官员入殿议政。 不同于前朝仅许三品大员登殿,其余人等皆在殿外听取圣意的规矩。 这般仁政虽让金銮殿略显拥挤,却也免去了低阶官员秋冬时节在寒风中久候之苦。 随着众人刚站定,正熙帝身着明黄龙袍,龙纹靴踏过白玉阶,大步迈向蟠龙金椅。 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重几分。 待帝王落座,满殿官员轰然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熙帝抬手虚扶,声线沉稳:“众爱卿平身。” 晨光照进殿内,将君臣身影映得明暗交错。 之后便开始例行处理政务,通政司官员率先出列,汇报各地奏折,简述民生、灾异、官员任免等要事,相当于“政务简报”。 通政司身为朝廷“喉舌之司”,依例不需经内阁应允,第一时间将各地奏章汇总呈交正熙帝。 待其过目后,再交由内阁票拟处理意见,最终由帝王圣裁,这是既定的朝堂流程。 然而,随着朝中党争愈演愈烈,势力盘根错节,通政司中自然也悄然混入了阁老们的眼线。 如今呈递到御前的奏章,究竟是未经删改的一手,还是经过筛选、修饰的二手,已难以分辨。 通政司的官员声线清朗如钟,每念完一桩,便将奏折高举过顶,由裘总管疾步接过呈至御案。 正熙帝垂眸听完通政司官员的奏报,快速翻阅着案头奏章。而后抬眼扫过殿内群臣,依次向六部及相关衙门官员询问见解,偶尔颔首或蹙眉,言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待众人议毕,他稍作沉吟,便掷下决断,字字如锤定音。 这些事务不过是早朝的“开胃小菜”,既无棘手难题,也未触及党派利益,因此满殿官员并无异议,唯有此起彼伏的“遵旨”声。 之后便是六部及各衙门奏事,按吏、户、礼、兵、刑、工顺序。各自的尚书或侍郎上奏具体事务。 “陛下,今春祭天大典将至,然祈年殿鸱吻遭雷击损毁,依祖制需百日之内修缮完毕。” “礼部所述修缮一事,臣等工部可与钦天监协同,确保工期。” “陛下,上月顺天府查获私铸铜钱案,经刑部审查,主犯供出背后牵涉数名商贾......” “启奏陛下,永定河疏浚工程已完成七成,但下游河道需占用良田百顷…” 温以缇立在几位尚书身侧,看着正熙帝有条不紊地处置政务。时而命内阁补充建议,时而示意百官谏言,各抒己见,最后才掷下决断。 整个早朝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行进着,未起半分波澜。 温以缇始终身姿笔直如松,虽未参与奏对,却将满殿风云尽收眼底。 帝王权衡之术、臣子应答之道,都藏在这看似寻常的问答间,都值得她好好琢磨。 待各地日常奏报完毕,正熙帝端起茶盏轻抿,微微颔首,示意进入下一项议程。 随着一些官员升迁任免的宣读声落下,早朝终于进入谏官进言的环节。 殿内气氛陡然紧绷,御史们按捺已久的锋芒终于显露,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而温以缇听着听着,有人突然跨出班列,绯袍猎猎作响:“启奏陛下!臣要弹劾女官考核主事官员!” 满殿官员齐刷刷转头,那御史高举奏章,声调激昂:“进京参与考核的女眷中,已有数位因考核当日受辱,不堪流言自缢身亡!如今死者家属联名状告顺天府,恳请陛下彻查此事!此前虽有处置,但舆情愈演愈烈,主事官员难辞其咎!” 他话音未落,殿内已响起窃窃私语,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温以缇所在的方向。 那御史言辞愈发犀利,“陛下!温尚宫身为女官考核主事,行事独断专行,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其一,考核当日竟擅改流程,致使诸多官宦女眷于大庭广众之下出丑,此乃故意折辱门第,动摇朝廷根基! 其二,考核标准模糊不清,全凭她一人喜好定夺优劣,诸多出身清贵、饱读诗书的女子被无端黜落,反将市井商户之女拔为头筹,此等不公之举,分明是结党营私、培植亲信!” 那御史说到激动处,脖颈青筋暴起:“她却稳坐朝堂,若无其事!今日所作所为更是僭越至极!她不过五品女官,竟堂而皇之站在六部二品尚书同列,此等逾越规制之举,分明是将陛下钦定的朝班礼仪视同儿戏! 二品大员乃朝廷柱石,她一介女流,何德何能与宰辅重臣并肩?这不是公然蔑视陛下定下的尊卑秩序,挑战皇权威严又是什么? 以上种种,温尚宫分明是将陛下的恩宠当作肆意妄为的依仗!若不严惩,日后满朝文武皆效仿其行,朝廷纲纪何在?陛下的威仪又何在?” 第780章 舌战 不是!你有病吧! 我才来上早朝第一天!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尼马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这个大帽子真要扣下来,温以缇真就脑袋不保了! 那御史一番慷慨陈词落下,殿内刹那陷入死寂。 正熙帝面无表情的盯着那御史,其余群臣则面露惊愕。 谁竟如此沉不住气,那丫头刚来便要给人扣上这般重罪? 温老爷、崔老爷、温昌柏、崔彦等人当即眉头深锁。 崔彦更是急不可耐,抬脚欲言。 可正熙帝却先他一步开口,声线不疾不徐:“温尚宫,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一问,分明是断了崔彦出言相助的念想。 温以缇心里虽将那人骂得狗血淋头,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神色间却镇定自若。 只见她从容的迈步上前,身姿沉稳,有条不紊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回陛下,这位大人臣不认得,但他好个颠倒黑白的妙论,让臣已经对他印象深刻。” 说着,温以缇看向那人,冷声道:“这位大人可知,那些所谓“受辱自缢”的姑娘,本就是考核时祸乱秩序,乱纪之徒。被驱逐后不思悔改,反倒妄图聚众闹事,妄图扰乱女官考核的公正。” 她话音一顿,继续道:“况且这惩戒之法,本官早已禀明陛下,圣上不仅应允,更特意下旨。如今大人却在此喋喋不休,知晓的人只道您是为朝纲殚精竭虑,不知情的,还以为您是公然质疑圣上的决断呢!” 温以缇这番掷地有声的回击落下,温老爷等人紧绷的面色瞬间缓和。 其余官员亦暗自颔首,此女当真是锋芒毕露,寥寥数语便直击要害。 然而,依旧有人心里暗暗不屑,觉得不过是靠伶牙俐齿逞威风罢了。 反观那御史,此刻早已被这番驳斥打得阵脚大乱,面色涨红如猪肝,心底暗叫不妙。 好个厉害的丫头,他下意识偷瞄正熙帝,正迎上陛下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脊梁骨瞬间泛起一阵寒意。 未等他缓过神来,温以缇已乘胜追击,字字如刀:“那些妄图状告顺天府的人,明知陛下圣意昭昭,却仍要公然违抗,视朝廷法度如儿戏,这般行径,分明是在动摇国之根本!可这位大人非但不想着如何平息事端、维护圣威,反倒将罪责一股脑推到本官头上。如此忠心耿耿、能干有为,倒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温以缇身面向正熙帝,眼中燃着冷火:“陛下圣明,女官考核章程早在之前便张榜于外,白纸黑字写明“不论门第、唯才是举,身家清白、非奴籍者皆可应试”。 每轮考核细则,从德行、才学、应变到实务,皆一式三份也呈于陛下、皇后娘娘与内阁备查。 倒是这位大人这般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之举,倒让人不得不生疑,莫不是某贵女背后,藏着大人苦心栽培的“亲”'?考核落第后恼羞成怒,便撺掇大人来朝堂兴风作浪?毕竟这女官之中若能安插进自己人......” 温以缇意味深长地开口,“某些人想在后宫与朝堂之间牵线搭桥的算盘,可就打得太响了!” 那御史涨红着脸,额间青筋暴起,他万没想到温以缇回击如此凌厉。 本以为女官事务不过是皇后操持,陛下不过随口应和,朝中官员也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陛下平衡各方势力的手段,这才拉着女官来趟浑水。 哪有男子能容忍女子与自己平起平坐? 可听温以缇所言,这女官制度竟真是陛下深思熟虑的变革,他心中暗叫不妙,刚要开口辩解,却被温以缇再度截断话头。 “至于大人指责本官为五品女官之身却与二品尚书同列,逾越礼制。” 温以缇冷笑一声,“本官虽品阶五品,但身为尚宫,代六局一司女官入朝议政。女官体制关乎后宫政务与朝堂衔接,岂能与寻常衙署相提并论? 这位大人莫不是当了几年官员,连祖宗规矩都抛到脑后了?女官制度自太祖皇帝开国便已确立,与六部九卿同岁!祖制明文载于《大庆会典》,六品女官遇要事可奉诏入朝,五品女官更有登堂议政之权。而尚宫局作为女官之首,本就位同六部之首。” 温以缇忽而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大人连开国祖制都能记错,敢问您究竟是哪个衙门出来的糊涂官?这般不学无术,连祖宗定下的规矩都敢怠慢! 依《大庆律》,“不敬祖制,混淆朝纲”,轻则革职查办,重则问斩!大人今日这番谬论,到底是记性不好,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妄图颠覆祖制?” 温以缇言辞如利箭破空,字字精准刺向御史弹劾的要害。 她条理分明的回击,让满朝官员意外,原以为不过是后宫女官,竟有这般雷霆手段。 好一个以证立论、反客为主、归谬推理! 不过瞬息之间,面对蓄谋已久、环环相扣的弹劾,温以缇竟如庖丁解牛般从容拆解。 这番行云流水的应对,招招直击要害,当真是妙极! 有人暗中攥紧手中笏板,冷汗浸透官服,暗自思忖,若今日被弹劾的是自己,能否如她这般镇定自若、引经据典? 殿内还未反应过来的官员望着温以缇挺拔的身姿,眼底满是惊叹。 而那些素来轻视女官的人,则面色阴沉如霜,在心底暗骂,这女官棘手得很,往后想压制女官势力,怕是要费一番周折了。 正熙帝尚未开口定论,这场朝堂舌战已让满朝文武彻底改观。 温以缇立于丹墀之下,似一柄出鞘的利剑,斩断了众人对女官的轻视与偏见。 那御史僵立当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脑内如沸水煮粥般疯狂盘算对策。 崔彦始终垂眸观察正熙帝神色变化,虽落在旁人眼中或无异常,可追随圣驾多年的他却深知,这是陛下这是很满意缇儿的回应。 崔彦当即踏出两步,俯身行礼:“启奏陛下,臣有要事奏明!” 正熙帝眸光微动,淡淡吐出一个字:“准。” 崔彦直起身子,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据臣所知,此次在考场扰乱秩序、煽动闹事被杖责之人中,赫然有王御史之女。臣斗胆揣测,王御史今日弹劾温尚宫,恐怕不只是为朝纲考量,更有以权谋私、挟私报复之嫌!” 第781章 崭露头角 “你…你!” 王御史青筋暴起的脖颈因怒意涨成猪肝色,死死盯着崔彦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再不回应,就彻底败了! “陛下明察!温尚宫乃是崔御史嫡亲外甥女,臣也怀疑他蓄意包庇!” 话音未落,崔彦已冷笑一声,“王御史既指本官偏袒,那倒要问问,温尚宫方才所言,哪句不实?所引祖制哪条有误?” 王御史喉头滚动,额角冷汗顺着纹路蜿蜒而下。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今日命他弹劾温以缇之人,却在途中,轻咳出声时。 王御史如遭雷击般浑身僵硬,喉间几不可闻地吞咽后。 随即他咬了咬牙,扑通跪地,官帽歪斜,“回陛下,臣...臣确实不知女官考核细则已得圣裁。只念及那些受罚女子名声有损,又见温尚宫年轻气盛,不敬尊长,恐其行事孟浪坏了朝纲体统...”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至于祖制律法,是臣疏忽懈怠,请陛下责罚!” 王御史几句不知细则、疏忽祖制,倒也能搪塞考核流程与女官制度的责问。 可当触及《大庆律》,他却再不敢胡言,身为御史,若连律法都能推说不知,那这乌纱帽,当真白戴了。 温以缇垂眸望着下跪的身影,心底暗自思忖。 这朝堂上果然未有庸碌之辈,此人能在众目睽睽下当机立断,自断枝节以保根本,这份审时度势的狠劲,比起那些死撑到底、徒留笑柄的迂腐之辈,倒是高出许多。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急步出列,“陛下容禀!王御史任职十载,素来恪尽职守,此番或因一时情急失了分寸,不知者无罪,恳请陛下念其往日功绩从轻发落!” 而也敌对势力见状立即回应,“一时情急便能践踏律法?御史本应明镜高悬,他却偏听偏信、颠倒黑白,不严惩何以立威?” “方才王大人急着给温尚宫扣的帽子,如今自己踩进同个泥潭,倒想起求宽恕了?” “王御史弹劾虽有失察,却也是忧心女官乱政,这份忠君之心不可抹杀!” “好个忠君!查无实证便敢构陷重臣,分明是把弹劾当泄愤!今日不治他,往后都察院人人都可拿奏疏当私刑?” 两派官员各执一词,争吵声浪几乎掀翻殿顶。 有人叹息斥其身为言官却道听途说,也有人阴阳怪气地暗指崔彦护短。 争执中,正熙帝龙纹广袖缓缓抬起,刹那间满殿喧闹如沸的争论骤然掐断,唯有王御史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回荡。 正熙帝垂眸凝视阶下瘫软如泥的身影,“既已认罪,朕便不再多言。然你身为御史,不思熟读律法、明察秋毫,仅凭臆测便妄议朝堂,德不配位,有负言官之责。” 他指尖轻点御案,“着即刻革去御史一职,调往太仆寺…便降为七品主簿,好好在厩中磨练些眼力。” 话音刚落,王御史…王主簿立即瘫软在地,喉间泛起腥甜。 为官十几载,他一步步熬起,步步钻营才攀上五品的高位。 而御史的身份,更增添了他的地位,就连那些高位官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唤一声“王御史。”。 可如今,这一切化为泡影。 太仆寺七品主簿…他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地方别说参与早朝,往后连宫墙都难再踏进一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想打压一个新晋女官,怎就落得这般下场? 喉间溢出一声呜咽,混着血沫滴在官袍上,洇开一片暗红,恰似他支离破碎的仕途。 王大人很快面色惨白,双腿发软,被殿中侍卫架着拖了出去。 如今他再无资格踏入朝堂,随着他的离去,殿内官员迅速重整队列,恢复朝会秩序。 温以缇依旧神色淡然,稳稳站在尚书之列,身姿挺拔。 经此一战,再无人敢轻视于她,而那些本准备继续弹劾的官员,纷纷将写好的奏书悄悄藏回袖中,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很快,早朝散了。 正熙帝起身离殿,温以缇随着群臣跪地,齐声高喊“恭送陛下”。 待帝王身影消失,众人方才起身,缓缓离开了金銮殿。 温老爷等人立刻围拢过来,崔彦率先笑着夸赞:“不愧是我的外甥女,当真是铁齿铜牙!我看你该来我们都察院才是。” 这时,温昌柏面色凝重,盯着温以缇许久,这才认真嘱咐道:“你要小心,那王大人是冯阁老的人,这次弹劾分明是冯阁老授意。你与他们彻底结仇了,日后早朝务必谨言慎行。” 温老爷有些意外地看向糊涂儿子,欣慰于他难得的稳重,倒是有了几分当爹的样子。 崔彦也郑重地点头,安慰道:“缇儿放心,姓王的不过是枚弃子。他为冯阁老做过不少事,但也不值得对方为他个五品官彻底翻脸,更别说如今也无任何用处。 他得罪了你,就是得罪了我。他们往后自顾不暇,没功夫再对付你。” 说罢,崔彦眼神锐利如鹰。 温老爷见状,看了崔老爷一眼,随后神色凝重:“这次恐怕不只是冲着缇丫头来的。” 众人脚步一顿,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温老爷边走边压低声音:“彭阁老与冯阁老争夺首辅之位已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咱们温家与彭家是姻亲,冯阁老那边早就在找机会打压我们,只是一直未能得逞。” 他看向温以缇,眼中满是忧虑,“如今缇丫头崭露头角,倒给了他们现成的把柄。” 温以缇轻轻颔首,方才唇枪舌剑间,她便察觉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弹劾一个刚来的女官?不过是借题发挥。 第782章 温昌柏关心 温老爷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日光斜斜洒入,映得众人眉间的忧虑愈发清晰。 如确,冯阁老如今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因着正值钱首辅一派势微,纷纷寻觅新的阵营。 谁都清楚,得罪冯阁老绝非明智之举。 若是为温以缇之事起纷争,倒还能据理力争,可若牵扯到彭阁老与冯阁老的党争,便不得不慎之又慎。 温以缇望着长辈们紧绷的神情,安抚的开口道:“皇后娘娘与陛下都护着缇儿,平日里我又常在后宫,女官考核之事一过,他们便没什么机会寻我的麻烦。只是祖父和外祖父那儿,还需多加小心。” 总不能人在后宫,还有人上折子弹劾她。 那就是非议内廷规制,一个前朝官员,偏要插手后宫事务,将手伸得这般长,究竟是何居心? 难不成想借着宫闱之事兴风作浪,这不是自讨苦吃又是什么! 崔彦闻言,立刻接过话头,眼神坚定:“缇儿放心,只要你大舅舅在,崔家绝不会让冯阁老的人轻易得逞。” 他转而看向温老爷,“至于温家,温世叔如今备受各方拉拢,冯阁老他们也不会轻易招惹。” 温老爷笑着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正是!温老爷升任吏部侍郎,这无疑是最明智的抉择,更是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侍郎一职,向来不可小觑。虽说品阶不及尚书,但也举足轻重。 更何况还是执掌官员铨选、考核之权,牢牢攥着满朝文官仕途命脉的吏部。 任他冯阁老党羽盘根错节,或是太子、王爷势力纷争,乃至皇亲贵胄倚仗天家血脉,谁都不敢轻易与温家撕破脸面。 温以缇忽然想起一事,眸光微闪:“怪不得今日彭阁老都没与咱们搭话,祖父,这样的情形可已有段时日了?” 温老爷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正是为了避嫌,我才让你大哥哥带着彭氏外放,温家又减少了与彭家的往来。彭家也明白其中深意,如此一来,温家便能置身于两派争斗之外。况且,陛下绝不会坐视彭阁老一家独大,只要把握好分寸,便无大碍。” 温以缇细细思量,这才稍稍安心。 话题一转,温老爷提起周小勇,眼中满是赞赏:“小勇这孩子,着实不错,你收了个好弟子。” 温以缇心中微微一滞,面上泛起些许赧然。 她教给周小勇的多是些旁门左道,真正的科举知识,是她请甘州众官员为其单独授课,开小灶,这才助他有今日成就。 毕竟她自己在温家时,接触科举知识甚少,后来也是一点点自学补上。 温老爷又说起为周小勇议亲之事,温以缇了然于心,崔氏的信中早有提及。 她轻声提醒:“小勇与阿芙感情深厚,如今小勇已高中会试,殿试在即。等日后阿芙随缇儿出宫,这桩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崔彦听闻目光紧紧锁住温以缇,“缇儿,你当真确定今年能出宫?” 温以缇脑海中浮现出找皇后的状况,心中一沉,却仍坚定地点头:“不出意外,年底便能出宫,最晚也不会超过明年。” 温昌柏闻言,脸上绽开一抹笑容,“那就好,离家这么多年,回家后可得好好调养身子。女孩子家,还是少卷入这些纷争为妙。” 其实温昌柏刚才所言,不是觉得温以缇如今做事出格。 从前温昌柏总觉温以缇与家中众人气质迥异。她行事执拗,常因与众不同的做派闯出祸事,惹得阖府不安,这让温昌柏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耐。 可常言道“远香近臭”,自温以缇离家多年,音讯相隔,那些曾经的不满与烦躁渐渐淡去。 如今再见,看着女儿儿时圆圆的脸蛋变得如此清瘦。温昌柏心中涌起阵阵不忍。曾经的种种隔阂,都化作了对女儿在外漂泊的牵挂。 想起其他温家姑娘安稳顺遂的成长,再看看独自在外历经无数风雨,创下诸多事迹的二女儿,他只恨不得明日便能将她接回家中。 不料这话一出,温老爷当即没好气地训斥道:“胡说些什么!” 温昌柏则是一脸茫然,委屈地抿了抿唇。 温以缇却明白父亲所言不是从前那个意思,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不知不觉,广场上的官员早已陆陆续续散去。若再耽搁,怕是真要被值守侍卫催促驱逐。 温家和崔家的长辈们望着温以缇,千言万语卡在喉头,话到嘴边又咽下。 温以缇眨了眨灵动的眼睛,调皮地娇嗔道:“又不是见不到啦!明日缇儿再陪父亲、祖父、外祖父和大舅舅好好说话,咱们来日方长嘛!” 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长辈们相视一笑,终究不忍再多留,叮嘱几句后,便转身离去。 望着渐渐远去的熟悉身影,温以缇心中泛起阵阵暖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转身朝着后宫走去。 在行至一处宫道转角处,一抹身影映入眼帘。 温以缇脚步微顿,眸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行礼,“臣见过七王爷。” 第783章 见过七王爷 如今太子、五王爷、十一皇子等人仍处于禁足之中,唯有七王爷与十王爷参与早朝议政。 然而,十王爷不知是被正熙帝委以什么差事,已有一段时日未曾露面。 眼前的七王爷,自生母顾氏离世后,周身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笼罩,眼底尽是挥之不去的阴郁。 二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温以缇保持着标准的行礼姿态,君臣有别,即便身为尚宫,在王爷未开口示意前,亦不敢有丝毫懈怠。 温以缇和七王爷之间,倒是的确有许多复杂恩怨。 令她意外的事,可七王爷望着她的眼神,却平静得惊人,只见他声音冷淡:“免礼吧。” “多谢七王爷。”温以缇垂眸应道,规规矩矩立在原地,静待王爷先行。 不料七王爷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几步,带起细微的声响。 他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温以缇,语气似有若无地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温尚宫,今日朝堂之上,倒是大杀四方,让本王佩服。” 温以缇神色微怔,旋即恢复如常,谦逊有礼地回应:“王爷谬赞了,臣不过是句句属实罢了。” 七王爷轻轻颔首,眸光幽深复杂。他对眼前这个女官的感觉很是复杂。想恨却又恨不起来。 曾经的年少轻狂,如今的物是人非。 斗也斗了,败也败了,甚至连母妃也离他而去。 细细想来,那些争斗又与她何干?不过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沉默片刻,七王爷压低声音,“本王给温尚宫一些建议,趁着太子未出禁足,在后宫多安插些自己的人。母后病重,前太子妃已逝,不久后新太子妃人选势必引发纷争。 而琦儿的可能很性很大。以她的性子,你也明白,定会同贵妃争夺管理后宫之权。至于最后的赢家…一个妾室,一个正妻,未来的中宫皇后,结局不言而喻。到那时,你这个新任尚宫必定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被牵扯的人。你必须早做筹谋,未雨绸缪。” 温以缇心中一惊,没想到七王爷竟会与她说这些。 此时的宫道看似寂静,却不知何处藏着耳目。 她谨慎地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七王爷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旋即转身,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待他的身影彻底不见,温以缇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朝着后宫方向缓缓走去。 温以缇望从不信天上会掉馅饼,有人会这么乐于助人,更何况是从这位昔日对手口中吐出的\"忠言\"。 没了顾氏,七王爷倒是长进不少。眼中的阴郁里多了几分沉敛的算计,倒像是被风雨打磨过的寒玉,虽失了温润,却多了锋芒。 “平白无故示好?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垂眸冷笑,脑海中飞速盘算起其中关窍。 七王爷在一众皇室子弟中,早已不复往昔锋芒,甚至连风头都不及十王爷。 十王爷年轻气盛,自成婚以来行事稳妥周全,从未有过差错,屡屡得正熙帝夸赞,在朝臣中也渐渐博得了可靠的名声。 反观七王爷,曾经倚仗母族顾氏的煊赫家世耀武扬威,如今却被太子步步紧逼,将其引以为傲的根基尽数夺走。 夜深人静时,七王爷常暗自懊悔,若当初听了母妃的话,娶了顾琦那丫头为妻,或许局面也不会如此狼狈。 温以缇明白,七王爷此番看似善意的提醒,不过是想借她之手钳制太子,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好暗中发展势力,卷土重来。 那个曾经眼高于顶的七王爷,怎会甘心就此沉沦? 如今人人都道她这个新任尚宫急于在后宫扎根,毕竟赵皇后病体沉疴,一旦凤驾归天,这尚宫之位能否保住都是未知数。 可旁人不知,温以缇早已在谋划离宫之事,只是这消息尚未泄露,反倒让七王爷误以为她仍需倚仗宫中。 温以缇又忽然想起养济院的事,还是很需要她这个尚宫的身份的。 可归根结底,养济院还是前朝衙门… 温以缇一时竟有些理不清头绪。 不知不觉间,温以缇这才惊觉已走到坤宁宫宫门前。 左右第一日上早朝赵皇后之后定会召见自己,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不如先去请个安。 温以缇如今已是接替范女官在坤宁宫的地位,进出已无需在特意通传,唯有踏入内室时,才需由赵皇后的掌事宫女,或者如今的范女官,象征性地通报一声。 踏入宫门的刹那,坤宁宫众人见她到来,纷纷恭敬行礼,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那其中既有不加掩饰的敬佩,亦藏着若有若无的畏惧。 温以缇边走便颔首示意,随即目光一扫,便瞧见了范女官。 接任新职后的范女官,气色相较从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仍残留着几分或许因梅宫正离世而生的怅惘。 二人相见,互施平礼,范女官率先开口,语气熟稔:“来了呀。” 温以缇轻声询问:“皇后娘娘这会歇着吗?” 范女官摇头解释:“正和侯爷说着话呢,娘娘吩咐过,你来了直接进去。” 说着侧身让出通路,温以缇微微颔首,迈步进了内室。 屋内药香依旧浓郁,即便此刻春日已至,炭炉仍继续烧着,暖意裹着药味扑面而来,烘得人微微燥热。 温以缇循声望去,只见赵皇后斜倚在罗汉床上,状态还不错,正与赵锦年相谈甚欢,时不时发出笑声。 见状,温以缇赶忙上前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见过侯爷。” “就知道你会来,快坐下。” 赵皇后笑着摆摆手,扬声吩咐宫女,“快上些茶点,给温尚宫垫垫肚子。” 温以缇望着赵皇后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悦,微微一愣,旋即笑着挨着罗汉床旁的椅子轻盈落座,眼波流转间满是娇憨。 “皇后娘娘这茶点来得可太及时啦,再不吃些垫垫肚子,待会儿臣的肚子怕是要'咕咕'抗议,到时可要在娘娘面前出丑啦!” 尾音拖着俏皮的颤调,指尖还下意识戳了戳自己微微发瘪的小腹,活脱脱像只讨食的猫儿。 赵皇后被这副灵动模样,逗得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温以缇经历了整日早朝的唇枪舌剑,她此刻又饥又渴,也不客气,端起茶点便吃了起来。 待她稍作歇息,赵皇后眼含笑意,语气里满是骄傲:“本宫听说,你在早朝上舌战群儒,把那些自诩清高的男官怼得哑口无言,连素来刁钻的王御史都被你驳得丢了颜面,贬去太仆寺做七品主簿!” 说到此处,赵皇后忍不住又笑出声,“咱们的温尚宫,可真是给本宫长脸!女子立于朝堂本就艰难,你竟还能让那些男人铩羽而归,实在痛快!” 一旁的赵锦年始终面带温和笑意,静静听着。 赵皇后瞥见侄儿的模样,打趣道:“傻小子,看什么呢?是不是也被温尚宫的壮举惊住了?比起你们男人,她可毫不逊色吧?” 赵锦年郑重地点头,语气诚恳:“温尚宫巾帼不让须眉,这是侄儿早就知晓的。” 温以缇提早料到消息会很快传入坤宁宫中,只是面对二人毫不掩饰的夸赞,她仍忍不住赧然一笑,眉眼弯弯,带着被褒奖的羞涩。 第784章 边良娣无法生育 看着温以缇和赵锦年二人相处得愈发融洽,赵皇后满心欢喜,当即命人准备午膳。 范女官在门外即刻妥善安排,随后,赵皇后向温以缇询问今日朝堂诸事细节,温以缇一一详尽作答。 赵皇后听后满意点头道:“不错,今日这一出戏,既震慑了后宫那些蠢蠢欲动、别有用心之辈,也彻底坐稳了尚宫之位。” 温以缇颔首回应,的确,自就任尚宫以来,表面上众人配合客气,实则暗流涌动,管理难度极大。 尚宫局倒还好,经她雷厉风行整治,以赏罚分明之策杀鸡儆猴,很快便服服帖帖。 但其余五局却难以驯服,所幸如今宫正司在握,她与崔嫣协作,从五局中择取典型,才暂时压制住各方异心。 可她深知,要让众人真正心悦诚服,还需一场足以服众的大作为。 温以缇本正愁无处寻觅良机,没想到冯阁老一党竟将这绝佳机会拱手相送,倒真是无心插柳。 “当真是本宫出面少了!”只听赵皇后将茶盏重重一搁,盏中茶汤晃出涟漪,“一个女官考核也敢弄出这么多事,这群人真是好日子过腻了!” 赵锦年见其眉间腾起煞气,便知姑母要出手了,忙劝慰道:“姑母出出气便好,其他惩戒之事侄儿自会处置,您只管安心调养身子。” 闻言,赵皇后眼底厉色稍褪,笑意又浮上眼角:“还是年儿贴心。” 她笑着意味深长地瞥了温以缇一眼,看得后者只觉今日赵皇后的心情格外愉悦。 赵皇后随即正色问道:“女官考核结果何时能出?殿试将至,总得赶在那之前公布。” 温以缇颔首应答:“回皇后娘娘,已近尾声,仍按原计划取四十人,足够维持后宫运转。” “这四十人,你要记住,至少半数要入你麾下。”赵皇后目光如炬,温以缇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立刻郑重回应:“娘娘放心,臣定不会让后宫落入他人之手。” 话题一转,赵皇后又望向赵锦年,语气凝重:“别看东宫那边看似消停了,可一旦孝期过,太子必定会娶续弦。但依本宫看,顾家那丫头胜算最大,若当上太子妃,怕是第一个要染指后宫之权。” 赵锦年皱眉不解:“姑母,您坐镇中宫,即便暂歇事务,还有贵妃协理,何至于此?” 赵皇后苦笑着摇头:“一来本宫身体每况愈下,二来哪有放着正牌太子妃不用,却让妾室掌事的道理?贵妃也毕竟不是正妻,外人议论暂且不论,便是陛下也难堵悠悠众口。从前的太子妃出身低微,即便觊觎后宫管理权,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稍有越界,便会招致群起而攻。可顾家那丫头...一定会怎么做,她也有底气这么做!” 赵皇后神色凝重,最后补充道:“毕竟,这可是陛下亲自为太子挑选的太子妃!” 此言一出,温以缇与赵锦年皆是一怔,不约而同望向赵皇后。 温以缇心中暗自思忖,赵皇后所言与七王爷之前的不谋而合,却更为详实。 细想之下,恐怕早在陛下调顾世子前往北方边境取代封家时,这步便已落子布局,而安排顾琦入东宫为侧妃,或许正是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温以缇自上次与正熙帝坦诚相谈后,已大致摸清帝王心思。 可越是深入了解,越是感到震惊。 正熙帝明面上…不,也不是明面,是除去表象外容易让人猜到的那一层,他为太子铺路,已经给予各方助力。 那之后呢?正熙帝又怎么筛选? 赵锦年目光凝重,低声问道:“姑母,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赵皇后轻叹一声,“顾家成为新太子妃母家已是定局,强行阻拦只会惹人生疑。但若是毫无动作,反而会引人猜忌。” 温以缇心领神会,明白赵皇后是要暗中给顾家使绊子,拖延顾琦登上太子妃之位。 赵皇后忽然看向温以缇,语气惋惜:“若不是陛下早有安排,本宫倒看好平西将军之女。” 边莹莹? 温以缇心中猛地一紧,强作镇定与赵皇后对视,她还以为对方察觉边莹莹与自己的联系。 赵皇后倒是没想那么多,只因边良娣与温以缇、赵锦年曾同在甘州,算有几分渊源,便着重提了一嘴。 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言语间不自觉加重了分量。 赵皇后继续开口道:“那丫头先前小产伤了根本,大夫断言此生难再生育。” “什么?”温以缇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个隐秘消息连她都从未听闻,她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边莹莹于她而言,终究不是无关紧要的陌路人,甘州战场上并肩杀敌的热血,那些鲜活的记忆至今仍在心底翻涌。 可再联想起上次在东宫见到的边莹莹的模样,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一般, 曾经那个骑在马上桀骜不驯却又心系百姓的姑娘,如今却被困在深宫里,连身体的隐秘伤痛都要藏得严严实实。 赵锦年也面露惊愕。 只见赵皇后神色淡然地补充道:“此事一直秘而不宣,连陛下恐怕都不知内情,不过是一个良娣的身子,根本没什么人会在意。本宫之所以知道,也只是恰巧当日为边良娣诊治的太医…是本宫的人。” 东宫里,一众人的目光,向来都是聚焦在太子妃与两位侧妃身上。 良娣位份不高,本就鲜少有人关注,更遑论探究其身体状况。 若不是因为边良娣乃是平西将军之女,恐怕早如沧海一粟,淹没在后宫众人之中,无人提及。 赵皇后当日得知这一隐秘,也仅是凭着她敏锐的意识,觉得这个消息说不定日后有用,才记了下来。 温以缇瞬间明白赵皇后用意,若能让边莹莹成为太子妃,太子将永无嫡子,这无疑是对东宫的沉重打击。 赵锦年眸光闪动,毕竟他曾与边莹莹在甘州并肩作战,在大庆女子中,能有半点领兵打仗经历的本就凤毛麟角,更何况是故人。 赵锦年心中闪过一丝怜悯,可转瞬便敛去情绪,意识到其中利害。 若平西将军知晓女儿在东宫遭此变故,恐怕也不会再全力支持太子。 而姑母留着这个杀手锏,显然是要在关键时刻一击制胜。 就在三人各有所思时,范女官前来禀报午膳已备妥。 赵皇后抬手示意,温以缇与赵锦年连忙一左一右搀扶着她起身,也就没有继续聊下去。 第785章 正有此意 饭桌上,温以缇虽心思翻涌,面上却仍笑意盈盈地陪着赵皇后用膳。 一顿饭毕,赵皇后神色尽显疲惫,挥了挥手,示意温以缇和赵锦年随意聊聊,自己则先行回寝殿休息。 温以缇与赵锦年确实许久未见,有诸多消息亟待商议。 二人移步坤宁宫偏殿,赵锦年见温以缇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忙关切问道:“怎么了?” 温以缇这才回过神来。 此前,她满脑子都在思索边莹莹之事。 正熙帝对太子并非全然支持,不过温以缇还未向赵皇后和盘托出此事,也不清楚赵皇后是否知情。 毕竟帝后心思深沉,温以缇选择适当保留。 所以当赵皇后提起边良娣时,对方和赵锦年都未往深处想。 但温以缇细细琢磨后,觉得此事倒真有几分可能。 若能助边良娣登上太子妃之位,她此前的诸多担忧或许就能迎刃而解,既不用担心顾琦找自己麻烦,也无需忧虑东宫生乱。 只是,这个计划难度极大,正如赵皇后所说,正熙帝早已属意顾琦,她又有多少胜算呢? 温以缇冲赵锦年轻笑一声,道:“无事,只是在想东宫的事。” 赵锦年立刻安慰道:“你不必忧心,即便太子解禁后重新迎娶顾氏为太子妃,也不会立刻找你麻烦。他如今势力大损,旗下党羽要么被拔除,要么在那场刺杀中丧命,眼下他正忙着重整势力,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 温以缇闻言,轻轻点头。 随后,赵锦年神色一正,转而提起文家之事。 温以缇也敛去思绪,认真倾听。 赵锦年无奈道:“这段时间,我的人一直在搜罗证据,可对方行事太过谨慎,几乎没留下什么把柄,只找到些琐碎痕迹。至于文家和钟家是否与高丽勾结,恐怕得从内部探查。” 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当初信誓旦旦地应下此事,都交给自己负责,但真正行动起来才知困难重重。 温以缇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哪能轻易找到证据,就算是大名鼎鼎的安远侯也难以做到,或许唯有赵皇后出面,才有几分希望。 赵锦年似也想到这点,提议道:“要不我同姑母说一声?” 温以缇立即摇头拒绝:“侯爷不必着急,你方才也说,或许从鸿胪寺内部能找到线索。” 赵锦年脸色有些难看,他实在不愿温以缇再与江恒有所牵扯。 温以缇似是看穿赵锦年的顾虑,赶忙解释道:“侯爷莫忘了,祖父已打算将三叔调去鸿胪寺任寺丞,虽说官阶不算高,但足以探查内情。” 赵锦年恍然,他怎么将这个给忘了!顿时,眉间阴霾顿时消散。 温以缇又忧心道:“不过三叔赴任之事,恐怕得等到下半年。我实在放心不下四妹妹在文家的处境。” 赵锦年沉吟片刻,宽慰道:“你那外甥女在温家一切安好,只是你四妹妹执意不愿离开文家,我们一时也无计可施。不如寻个机会,你与她好好谈谈?” 温以缇猛地一拍额头,懊恼道:“瞧我这记性!事情太多,竟把这茬忘了!原本想着等升任尚宫,便召四妹妹进宫,给她撑腰,也让文家有所忌惮,结果忙得晕头转向,全抛在脑后了!” 温以缇满心自责,若早点想起,四妹妹或许在文家就过的好,一些 赵锦年连忙安抚:“你别自责,毕竟通敌卖国乃滔天大罪,容不得半点疏忽,必得小心谨慎、从长计议,咱们也不想打草惊蛇。更何况,如今你贵为尚宫,文家岂会不知?再加上温家施压,量他们也不敢为难四妹妹。” 温以缇却摇头:“不行,我还是得尽快接四妹妹进宫,说不定她手中还握着什么关键证据。” 赵锦年觉得有理,心中暗自盘算,打算找机会请姑母出面召见温四姑娘, 如此一来,震慑文家的效果定会事半功倍。 只是这话他暂未打算告诉温以缇,只在心中默默谋划 。 现场忽而陷入寂静,温以缇与赵锦年四目相对,须臾间竟同时笑出声来。 默契如此,二人此番笑的,也是同一件事。 温以缇轻摇着头打趣:“看来咱俩这记性倒是越发不济了。” 赵锦年略带尴尬地笑答:“莫不是我传染给你了。” 温以缇笑了笑,没再继续回应, 过了一会儿,她忽而想起一事,神色郑重道:“对了,方才回坤宁宫路上,我碰见七王爷了。” 赵锦年眉峰微蹙,示意她继续。 温以缇将七王爷所言和盘托出,方才没同赵皇后提起,是因她的话与七王爷大同小异。 可之后,温以缇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想请赵锦年帮着参详参详。 赵锦年听后饮尽一盏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道:“依我看,七王爷怕是在四处寻帮手。” 温以缇心领神会地点头,这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 却见赵锦年话锋一转:“不过未必是为他自己,也可能是在替十一皇子谋划。” 温以缇有些不解的看了过去,赵锦年笑着解释道:“七王爷与宸妃母子,关系并非如外界传得那般疏离。” 温以缇眸光微闪,瞬间明白了其中关键。 无论是江家也好,顾家也罢,都是在正熙帝的棋局中不停地挣扎着,只求的一丝生路。 温以缇顿时有了个主意,忍不住追问:“侯爷,咱们要不要与七王爷联手?” 赵锦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中尽是默契:“我也正有此意。” 第786章 争议 温以缇在朝堂之上,同王大人当庭激烈互怼,字字铿锵,痛斥其失德之举。 王大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从御史之位贬至太仆寺七品小官,这一闹剧的变故,瞬间在京城官家圈子里炸开了锅。 冯阁老一党也因此颜面尽失,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一些心怀不轨之人,妄图在冯阁老与温家之间挑起事端,想借此引发两家的激烈冲突,然而温家却始终不为所动,仿若这一切都与他们毫无关系,以一种超然的姿态置身事外。 眼见温家不接招,这些人又将主意打到了崔家头上,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崔彦毫不留情,当庭弹劾数位官员,所呈证据确凿无疑,这些人最终受到了正熙帝极为严厉的责罚。 此时,温以缇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再次响彻众人耳畔。 往昔,人们谈论女子,不过提及谁家的大奶奶、太太或是夫人,谁谁家的几姑娘。 而如今,温以缇脱颖而出,成为众人热议的焦点。她既非温家二姑娘姑娘,也不是寻常的温女官,而是凭借自身的能力,打破常规,成为了温以缇! 温以缇接连参与早朝,众人这才渐渐明白,这是陛下特意的安排,日后她将与男子一样,共同在朝堂之上议论政事。 这一变化,在京城官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们难以接受女子竟能与自己平起平坐,打破了多年来的固有格局。 此后,温以缇与温家便接连遭遇各种麻烦。但无论对手如何处心积虑,都难以抓到他们的把柄。 温以缇与温家就像泥鳅一般,让人无从下手。 对手只能提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弹劾,而有崔彦这个大树在,凭借着如簧巧舌,一一予以有力回击。 众人原以为崔、温两家不过是寻常姻亲,碍于情面的往来罢了,崔家未必会为温家撕破脸皮。 谁料朝堂交锋时,崔彦言辞犀利如刀,毫不留情地直击对手要害。看着他这般狠厉果决地回击众人,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才惊觉,这两家姻亲远比想象中更加可靠紧密,不由得心生忌惮。 “铁齿铜牙崔御史”的名号,令许多人闻风丧胆。那些试图寻衅的人见讨不到半点好处,便暂时安分了下来。 可谁能料到,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那些曾试图找温以缇和温家麻烦的官员子弟,竟莫名其妙地被调离原职,被打发到一些冷清的官位,甚至还遭到了降职处罚。 那几户人家,其族中子弟的仕途之路瞬间布满荆棘。无论是已有功名在身、志在青云者。 还是下面连带关系的,那些寒窗苦读、意图谋官的门下学子,皆在科举选拔、官途升迁中屡遭阻碍。 前程,却似被无形的巨网层层笼罩,每前进一步都举步维艰。 温老爷出手了!这位平日里低调内敛、从不与人争斗的礼部侍郎,此番雷霆手段,让众人惊恐不已。 他们纷纷上门示好,却都被温家拒之门外。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只是眼下,那些曾暗中使绊子的人家,逐渐察觉到异样。 家中子弟和门下学子,已有功名在身的,受到了影响。 评绩也好,调动也罢,甚至是升迁,都如石沉大海般没了音讯。 他们才如梦初醒,惊觉这一切皆是温老爷暗中出手。 从那以后,温以缇的名字愈发频繁地出现在众人的谈论之中,尤其是在官宦人家的女子圈子里,无论是谁家夫人、太太、奶奶还是未出阁的姑娘,都对她赞不绝口。 许多女子将温以缇视为榜样,敬佩她巾帼不让须眉,能与男子并肩站立在朝堂之上。 当然,尽管温以缇声名鹊起,但仍有守旧势力对她横加指责。 那些自诩“诗礼传家”的老派门第,搬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三从四德古训,斥责她抛头露面有失体统,直呼其“德不配位”。 可随着温家在朝中根基愈发稳固,温以缇风头正劲,圣眷正浓。 这类非议声渐渐成了孤掌难鸣。 祸从口出,大家生怕触怒温家招致报复,只能将不满咽回肚里。 彼时大庆虽风气较前朝开放,女子外出不必头戴帷帽遮面,但礼教束缚仍无处不在。 而温以缇以女官身份登上朝堂,这一破天荒的变革,让京城上下对女子教育的态度悄然生变。 不少人家开始盘算,除了教女儿识字明理,是否该让她们涉猎更多学问,以备日后能像温以缇那般,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能。 受此影响,京城女子的地位也有了显着提升。 此时,人们又想起了女官考核一事,这才意识到,这并非儿戏,而是家中女子真正能够走进朝堂,与男子平起平坐的宝贵机会。 那些曾经阻拦女儿参加考核的人家,纷纷追悔莫及。 而已经等待考核结果的姑娘们,既暗自欣喜,又满心焦急地盼望着能够脱颖而出。 至于那些在女官考核,行为不当而受罚的姑娘和其背后的家里,再次成为众人嘲讽的对象。 这一次,众人都认可温以缇的做法,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弹劾她。 这女官考核可是实打实的入朝为官机会!不少人觉得,比起男儿十年寒窗苦读、层层筛选的科举之路,女官选拔定是容易太多。 若再不提高考核门槛、严加规范,日后朝堂官位岂不成了菜园里的大白菜,谁都能随意摘取? 这般随意,朝廷纲纪何在? 一时间,众人对女官制度的讨论愈发激烈, 不少人转而盛赞温以缇整顿考核的举措。 有人咂舌感慨,女官选拔万不可如此草率,理当效仿男子科举,历经县试、院试、府试、乡试、会试等重重关卡,方能彰显公平公正。 但也有人摇头反驳,直言女子踏入仕途本就艰难重重,何苦再添枷锁? 更有人翻出当初的诏令,指着条文提醒众人。 女官一旦任职,不到三十五岁不得申请出宫退休,多数人只能在深宫中耗尽年华,哪里能像温以缇这般自由出入朝堂? 这番言论一出,众人顿时语塞,这才惊觉女官之路远非想象中那般顺遂。 有人闻言嗤笑:“这朝堂哪能遍地都是温大人?大庆开国至今,也就出了这么一位吧。寻常女官,哪个不是青丝熬成白发,老死宫中?” 彼时京中百姓尚不知宫廷女官制度全貌,只道温以缇是天降奇才,机缘巧合之下打破陈规,将其视作百年难遇的个例。 并未意识到这场变革背后,正悄然改写着朝堂与闺阁的格局。 第787章 女官放榜之日 在当京城上下正为女官制度和温以缇争得热火朝天时。 事件的主角与赵锦年却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布局。 二人里应外合,抓住各方势力拉拢人心的时机,悄然发展自己的势力。 赵皇后更是不遗余力,为他们牵线搭桥,至少保证在重要衙门与关键职位上,有他们的人。 至于十王爷一事,尽管温以缇与赵瑾年早已达成共识,决定暗中扶持,但局势波谲云诡,他们不得不慎之又慎,还是得再等等。 任何过早的表态都可能成为致命破绽。 一旦拥护十王爷的意图暴露,政敌必将群起而攻之,十王爷首当其冲会被敌对。 别忘了,他们身后可是有赵皇后坐镇,这位中宫嫡后威仪赫赫,是各方势力在储位争夺中既忌惮又想拉拢的存在。 一旦赵皇后属意十王爷的风声走漏,各方势力定会如惊弓之鸟般迅速反应。 就在这场暗潮涌动的权力博弈中,备受瞩目的女官考核放榜之日悄然来临。 破晓时分,那天考核的衙门外便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车马喧嚣声、议论交谈声交织一片。 历经多轮热议,女官选拔早已褪去“儿戏”的标签,成了实实在在的仕途捷径。 女官也是官啊! 不少小门小户人家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们盘算着。 就算不能像温大人那般名震朝堂,总好过庸碌一生。 在这个世道,女儿家向来被视作薄命之人,即便生于诗书传家的门第,家中姊妹成群也实属寻常。 对众多小户而言,将女儿送入宫中谋取女官之位,一来能为家族争得“书香仕宦”的体面名声,二来若女儿能在朝堂站稳脚跟,便是给家族添了一份实打实的助力。 抱着这样的念头,许多人家将女儿的前程押注在此。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看好这条道路。半数人家仍固守传统观念,认为女儿终究要嫁人生子,早早寻觅一门好亲事,借此拉拢新的姻亲,才是正途。 他们对女官之位嗤之以鼻,在人群中暗自摇头叹息。 但无论争议几何,女官制度的发展已成燎原之势,任谁都无法阻挡这股新兴力量在朝堂上崭露头角。 温以缇当年女官考核放榜,皆是由宫中内侍逐户登门宣谕,从未有过如今这般在衙门外统一张榜的阵仗。 此番革新,意在让女官制度真正走入世人视野,提升其地位,故而效仿科举放榜的隆重仪式。 宫中派来宣榜的宫人也正有条不紊地穿梭于街巷,逐一前往获选者家中宣读喜讯。 温家本欲依循旧例,遣仆役前往看榜,让四花安心在家等候宫人宣旨。 然而四花按捺不住,执意要亲眼看榜。 崔氏见四花执着,却也不忍拂了晚辈的兴致,只得带着温以伊三姐妹一同前往那日的衙门外等候。 衙门前早已人头攒动,前来观榜的不仅有应考的姑娘,更有众多翘首期盼的家人。 四花望着人群中同样满怀期待的姑娘们,心中暗忖,看来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女官考核,大家都格外重视。 毕竟科举已有定式,而女官选拔尚属首次,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四花与崔氏等人在人群中苦等,心中渐生愧疚,偷偷瞥向崔氏,只觉让这位温家主母陪着自己在此受苦,实在太过任性。 崔氏却始终面带温和笑意,坚持等候,温以伊姐妹仨也在一旁轻声宽慰,称正好借此机会出门,四花这才稍稍安心。 正说着,两道身影穿过熙攘的人群朝他们走来。 四花看清来人面容,不禁挑眉。 温以伊姐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好奇问道:“四花姐,她们…是你相识之人?” 四花轻轻点头:“是在女官考核时见过几面,不算相熟。” 言下之意,不过是点头之交,并非三姐妹所想的亲密友人。 来者正是周婉秀与秦清月。 二人先是瞥见温家三姐妹衣饰和气度,便知眼前几位定是出自高门大户,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四花虽有几分学识,但行为举止都不像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女子。 待她们目光落在崔氏脸上,二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讶,慌忙上前行礼:“给温大奶奶请安!” 崔氏虽只是五品官之妻,却是当今吏部侍郎温家的当家主母,在京中贵眷圈子里颇具声望。 周婉秀与秦清月此前虽在各类宴会上远远见过崔氏,但在一些无奈的因素之下,始终未能寻得机会混个脸熟。 正因如此,崔氏今日初见二人,才会觉得陌生。 崔氏见两个小姑娘竟认得自己,眉眼含笑,伸手虚扶:“快起来,不必多礼。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怎会认识我?” 周婉秀感受到秦清月投来的急切目光,心领神会地福了福身,率先开口应答:“回温大奶奶,小女姓周,父亲是顺天府丞。” 她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有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 崔氏听闻,纤眉微挑。四品官儿之女本该坐镇家中静待,如今却亲自带着下人挤在这喧闹的看榜处… 四品官之女,身份不低。可崔氏细细打量眼前这位姑娘,确定自己从未与她有过交集。 莫不是庶出? 但崔氏面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温和地转向一旁的秦清月。 被目光笼罩的秦清月微微攥紧手中丝帕,稍作停顿后挺直脊背行礼:“温大奶奶安,小女姓秦,家父是大理寺寺正。” 第788章 中 崔氏轻轻颔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眼前这两位姑娘都出身官宦之家,且小官门第。 她唇角依旧噙着温婉浅笑,转而看向身旁的四花,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我们温家的表姑娘,恰逢女官放榜,咱们温家的姑娘们在这儿” 话音刚落,温以伊三姐妹便齐齐俯身行礼,秦清月与周婉秀也即刻还礼致意。 如今的温家,早已不是籍籍无名的小官之家,而是京城中声名显赫的名门。 周婉秀暗暗打量着崔氏,心中暗自思忖。 这便是妹妹心心念念、一门心思要嫁入的温家。只见崔氏举止优雅、气度不凡,一看便是个持家有道的当家主母。 若温家没有襄阳伯爵府的婚约,想嫁入温家本就不易,如今更是难上加难。 更何况,以温大奶奶如今的身份地位,恐怕也未必能看得上继妹。 众人寒暄交谈间,各自心中都打着盘算。 这位四花姑娘竟是温家的表亲,能让温家当家主母亲自相陪等候,可见两人关系匪浅,既是血缘亲近的亲戚,平日里感情想必也十分要好。 几个同龄姑娘一处,叽叽喳喳的谈笑声此起彼伏,感情也在这热络的氛围里迅速升温。 秦清月与周婉秀更是主动与温家姑娘攀谈,无论此次女官选拔结果如何,能与温家交好总是有益无害。 温家的门槛可不是现在的她们,这般轻易就能踏足的。 作为嫡长女,她们虽身份贵重无奈家中皆是继母当家,处境颇为尴尬。 平日里但凡是高门举办的宴会,继母都借口推脱,生怕带她们出席会丢了脸面。 温家三姐妹却丝毫没有架子,处处照顾着秦清月和周婉秀。 当得知温以思、温以怡皆是庶出身份后,两人不仅没有露出半分轻视,言语间反而愈发真诚。 这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让崔氏对她们好感倍增。 更让崔氏意外的是,秦清月和周婉秀竟更爱与她这个长辈交谈。 二女言辞恳切,字里行间皆是恭维,让人如沐春风。 崔氏心中暗自思忖,能在女官考核中崭露头角的,果然都不是寻常人物。 她自然明白,这两个小姑娘是想提前铺路,自家二女儿如今在宫中任职,若是她们通过女官考核,日后便能借着这层关系有所照应。 而崔氏也乐意成人之美,毕竟优秀能干的人才,无论对女儿还是温家,都是难得的助力。 四花对待二人此刻的态度,也不再如考核时那般冷淡,眉眼间多了几分随和。 她心中早有盘算,若是秦清月与周婉秀都能高中女官,日后在宫中相见,凭着这份情谊,三人的关系定会比旁人更为亲近。 况且二人的才学能力,她都亲眼见证,若是合适,引荐给大人,将她们纳入自己麾下也不失为一步好办法。 几人正相谈甚欢时,时辰已至。 周遭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如浪潮退去般,只余细碎的低语。 众人也纷纷从交谈中回过神来,目光齐刷刷投向衙门外。 \"吱呀——\"厚重的衙门大门缓缓开启,两名官差身着皂色公服,手中捧着一卷朱红榜单阔步而出。 围观的人群自发向两侧散开,挤出一条通道,衣袂相擦间带起细微的骚动。 官差动作利落地刷上浆糊,将榜单平整地贴在墙面上。 \"咚——\"铜锣声骤然响起,震得人心头一颤。 为首的官差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如钟:“奉皇后懿旨,今岁女官考核已毕,经尚宫局与宫正司裁定,择贤录能。现将名录张榜公示,以昭公允!” 话音未落,人群瞬间沸腾,如沸水翻涌,无数人推搡着向前挤去,踮脚伸颈,都想在第一时间看清榜单上的名字。 崔氏派去的小厮埋着头,在人潮中奋力穿行。 秦清月与周婉秀也遣出贴身丫鬟,两人紧紧攥着帕子,目光死死盯着那方红榜,连眼睫都不敢轻颤。 很快,温家小厮满头大汗地从人潮中挤出来,衣襟沾着草屑,连行礼时都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大奶奶...中了!表姑娘...高中一乙第二名!” 崔氏唇角瞬间扬起,温家三姐妹更是雀跃相视而笑。 女官考核分设一甲、一乙、二乙,一甲仅录三人,四花这名次足见实力。 秦清月与周婉秀眼底闪过艳羡,忙不迭上前道贺:“恭喜恭喜!” 可随着时间流逝,两人派去的丫鬟迟迟未归。 二人面上强撑的笑意渐渐僵冷,等待越久,不是名次靠后,便是落榜重看多次的原因。 周婉秀攥着帕子的指尖发白,秦清月垂眸望着裙摆,面上虽镇定,睫毛却微微颤动。 忽然,两个丫鬟这才跌跌撞撞地奔来,发髻松散。 榜前人头攒动,如浪潮般层层叠叠,秦清月与周婉秀的丫鬟纵使心急如焚,但两个娇弱的姑娘家又如何能在这汹涌人潮中挤得进去? 只能踮着脚尖,望着远处翻飞的衣角干着急。直到第一批看榜的人渐渐散去,两个丫鬟才瞅准空隙,侧身钻进人群。 她们一边赔着笑拨开挡路的手臂,一边小心翼翼往前挪动,这般周折下来,自然比旁人慢了许多,好不容易才窥见榜单。 先是周婉秀的丫鬟急忙道:““姑娘!您中了!一乙第十名!” 紧接着,秦清月的丫鬟也红着眼眶扑到跟前:“小姐!您是一乙第一名!” 崔氏轻轻抚了抚胸口,唇角笑意更盛。 此番三人应考皆中,这般盛景,足见平日里温家结交的都是人中翘楚。 周婉秀望向秦清月的目光复杂难辨,原以为自己已是佼佼者,却不想对方竟摘得一乙头名。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能入宫谋得官身,便能摆脱眼下困境,她攥紧的拳头又渐渐松开。 四花眸光微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秦清月。她自小得大人教导,知晓些考核门道,可秦清月是在场家中官职最低的,又不受重视,竟能拔得头筹,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感受到众人目光,秦清月挺直脊背,一贯清冷的眉眼终于化开,唇角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这一路艰辛,总算是没有白费。 第789章 温家真是书香世家啊 而后她们才知道,这一次女官考核共录取五十人之多。其中一甲三人,一乙二十人,其余皆为二乙。 众人归家时,路上崔氏便一直神色凝重,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般异常被心思敏锐的四花和温家三姐妹察觉。 还是四花率先开口问道:“大奶奶,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崔氏回过神,目光扫过众人,沉吟片刻后说道:“二丫头考中女官时,总共只录取二十人人。可如今却足足要收五十,这数量实在太多了。” 众人这才意识到其中蹊跷,温家三姐妹和四花年纪尚轻,并不清楚往年的情况,经崔氏一说,才察觉异样。 温以伊率先猜测:“大伯母,会不会是女官空缺太多,所以这次才录了这么多人?” 另一个温以怡也跟着说道:“原先不是说只录四十人,现在却录了五十人,肯定另有原因。” 温以思左右打量,并未出声。 四花的神色愈发凝重,转头看向崔氏。 崔氏缓缓解释道:“你们有所不知,女官入宫后不会立刻授予官身,需先在宫内学习一个月,之后还有一场类似此次的考核。虽不会淘汰,但成绩靠后的人,这辈子能得到官职的机会渺茫,毕竟官职不是大白菜。 就像你们二姐姐,当年入宫时凭一甲名次,又在宫规考核中名列前茅,这才被皇后娘娘破例授予九品女官。其他人都得先当女史,在各处学习,等有职位空缺,再通过内部考核才能授官,想谋得官身极为困难。” 说到此处,崔氏顿了顿,看向四花。 四花立刻会意:“大奶奶的意思是,此次招收女史人数过多,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授官,很可能只是填补女史的空缺,也增大了有人会在宫中碌碌无为的可能。” 崔氏点头认可。 温以伊见状连忙摆手:“嗨,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四花姐,旁人担心也就罢了,你何必忧心?二姐姐如今在宫里正得势,你进宫后她肯定会照应你。别的不说,光是谋个官身,你的胜算就比旁人大多了。” 崔氏听后也笑着附和:“的确是我想太多了。四花,你家大人在宫内,你与旁人终究不同。” 四花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众人正议论间,温以伊突然眸光一亮,急切开口道:“大伯母,四花姐姐,会不会还有一种可能?这次招这么多人进宫,之后还会再淘汰一批!大伯母方才也说了,官职不是大白菜,任人挑选。如今女官一事本就争议不断,若是一次性录取这么多人,难免会被人诟病。二姐姐那么聪慧,不可能想不到这点!” 她的话音刚落,其他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她。 崔氏柳眉微蹙,深深看了温以怡一眼:“怡姐儿说的在理,的确有这个可能。” 话虽如此,崔氏心中却泛起更深的疑虑,只是看着面前几个年少的孩子,终究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到温家后,恰逢温老爷今日下值较早。崔氏匆匆赶到正院。 赶忙将女官招录之事和盘托出,随后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担忧:“父亲,您说会不会是缇姐儿故意而为之?如今女官一事树敌颇多,她会不会故意扩招五十人,等入宫后再设严苛考核淘汰一批,以此堵住悠悠众口?儿媳总觉得,缇姐此举恐怕另有深意……” 温老爷思忖片刻后缓缓点头:“怕是正如你猜测的那般,缇姐儿这次,似乎要掀起一场大动静。” 崔氏神色一紧,急切问道:“父亲,这几日早朝,缇姐儿可有与你们提起此事?” 温老爷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缇姐儿对后宫之事一向谨慎,下朝后多是闲话家常。后宫人多眼杂,她自然不便透露。不过她既未提起,也未递信,想来一切尚在她的掌控之中。” 崔氏忍不住埋怨道:“这孩子,做什么事都不与家里说,平白叫人担心!等她出宫,我非得好好训训她,在外久了,倒是越发独断,都不把家里人放在心上了!” 温老爷看着儿媳焦急又心疼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凶,心里怕是念着她念得紧,日日期盼她回宫呢。” 崔氏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嗔怪道:“父亲这说的是什么话!” 温老爷摆了摆手,语气渐渐沉稳:“罢了,此事你心里有数便好。后宫的事,就让缇姐儿自己周旋吧。有皇后娘娘照拂,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况且四花也考中了,进了宫还能帮衬着缇姐,你也无需太过忧心。” 温家表姑娘高中女官的消息,在明福巷炸开了锅。街坊邻里围在井台边、倚着朱漆门议论纷纷。 有人啧啧称奇:“都说温家满院墨香,书香门第的名头怕是要坐实了。短短几年发迹得这般迅猛,难不成真是得了什么文曲星庇佑?” 老住户们望着温家的大宅子,恍惚间还觉得像在梦里。 谁能料到,这从前平平无奇的人家,如今竟成了高官之家。出了好几位进士不说,眼下又有子弟稳过会试,最差也是三甲功名。 更别提那投靠温家的学子,竟也纷纷登科,眼看着温家门生渐广,怎不叫人又羡又叹。 周小勇、大牛、虎子几个听闻四花得中的消息,心里既欢喜又酸涩。 热闹的贺喜声里,周小勇对着四花郑重道:“四花,你可记得大人是如何照拂我们的。宫里人心复杂,旁人说的话切莫轻信,只管跟着大人好好做事。” 四花仰头望着这位如兄长般的少年,眼神亮得惊人:“周大哥放心!我来京城就是为了追随大人,这条命早就是大人的了。” 她忽而展颜一笑,梨涡浅浅:“如今妹妹得了女官,就等你在殿试上大放异彩。等你高中进士,看谁还敢小瞧大人?到时候人人都得承认,咱们大人就是当今天下第一女才子、女大儒!” 第790章 送考,教诲 或许是温以缇暗中相助,又或许是因着此次女官考核规模不一样。各地参选女子云集,人数远超往届,故而每次公布后并未即刻宣召入宫。 入宫日期恰巧定在殿试结束后的第三日,这一时间安排,倒也给了四花与周小勇一段临别的时间。 女官名次放榜后,早朝之上果然有人议论此事。不过讨论声寥寥,毕竟多数官员仍将女官视作后宫专属,认为其与前朝政务并无关联。 于是,那些阴阳怪气的非议,大多出自温以缇的政敌之口,以冯阁老为首的势力,以及部分见不得女子崭露头角的守旧派。 令人意外的是,这次无需温以缇亲自辩驳,朝堂上竟有官员主动为她发声。 众人只当这些人是刻意唱反调,却不知他们早已悄然归附温以缇麾下。 即便温以缇在朝堂地位特殊,可多数官员依旧没将她真正放在眼里,对其缺乏足够重视。 殿试之期渐近,这段时日,温英文与周小勇在温家全力襄助下,学识见闻皆有长足长进。 虽说殿试由正熙帝亲自主持出题,但二人底气十足,相较会试前更添几分胜算。 启程当日,温老爷再三叮嘱,宽慰他们不必背负过重压力。 毕竟会试已中,殿试不过是锦上添花,即便发挥欠佳,至少也能谋个同进士出身,以他们的会试名次若能稳定发挥,二甲之位更是十拿九稳。 二人郑重颔首,乘着晨光,乘马车入宫赴考。 临行之际,温家阖家前来送别。锦阳乡君怀抱着昏昏欲睡的稚子,与李姨娘并肩立于门外,目光追随着马车渐行渐远。 待车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李姨娘突然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三次。 崔氏大惊,慌忙伸手搀扶,李姨娘却执意磕完,额头已红肿一片。崔氏无奈之下,只能给锦阳乡君使眼色,后者见状亦上前才将她缓缓扶起。 李姨娘眼眶通红,朝着锦阳乡君笑了笑,生怕儿媳妇多想,随即声音哽咽的对着崔氏道:“大奶奶,这三个响头,是妾身的谢礼!谢您不计前嫌,倾力栽培文哥儿,当年是妾身糊涂,犯下过错,如今您不仅不计较,还为文哥儿娶了这样贤淑的媳妇,助他踏上殿试之路。这是妾身祖上几代人都梦寐以求的荣光!有此一日,妾身便是死也能闭眼了!” 这番肺腑之言,令在场众人皆为之动容。 孙氏原本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此刻却神色复杂。自家捷哥儿至今连秀才功名都未取得,还在江南,见一见都困难。 再看温英文即将蟾宫折桂,满心眼热却也只能按捺,轻咳一声,带着丫鬟怏怏回房。 她再傻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犯轴,不然落不到好处。 柳姨娘与兰姨娘更是神色艳羡看着李姨娘。 柳姨娘膝下无儿,眼见昔日同时入温家的李姨娘之子有望登科。再想到自己女儿一个在婆家处境艰难,一个前途未卜,攥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兰姨娘则暗自盘算,大房几个孩子里,唯有自家衡哥儿尚未中举,或许该寻机在崔氏面前多表忠心,否则日后兄弟间功名悬殊,衡哥儿在大房面前只怕更难立足。 崔氏却未理会众人各异的心思,语气温和却带着威严:“李姨娘,文哥儿也是我的儿子,今日这话,就当你一时高兴说的糊涂话,下不为例。” 李姨娘慌忙低头应是:“是,妾身知错,多谢大奶奶教诲,定当铭记!” 崔氏望着眼前大房三位姨娘,心中感慨万千。 年轻时,她们为争宠闹得鸡飞狗跳,如今却归于平静。虽温昌柏至今都没能熄了女人身上的心思,对家中妻妾始终冷淡。但这几年好在未纳人入大房,只是与同僚流连烟花之地。 但崔氏早已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她膝下三个孩子皆有出息。 温以柔在伯爵府站稳脚跟,温以缇荣任女官之首,温英珹又与襄阳伯爵府定下婚约。 凭此,温昌柏即便再混账,也不得不给足她体面。 崔氏的日子在家里算得上滋润。 念及此,崔氏轻叹一声:“罢了,都散了吧。往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崔氏最后神色郑重地叮嘱:“你们记好了,无论嫡庶,都姓温,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温家上下,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日里在家拌嘴斗气无妨,但出了门,必须给自家人留足体面,唯有如此,自己方能体面。” 这番话,看似说给三位姨娘听,实则是对在场未出阁的姑娘们的训诫。 温以思、温以伊、温以怡与四花等人皆屏息聆听。 从前,崔家的长辈也是这般教诲崔氏的,年少时听来只觉是寻常道理,直到亲历家族兴衰、妻妾纷争,才真正参透其中深意。 李姨娘方才跪地谢恩的一幕,让几个未出阁的姑娘既惊且惑,尤其是知晓大房旧事的温家三姐妹,经崔氏这一番提点,对家族荣辱与共的道理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 庶出的温以思与温以怡感触尤为深刻,她们身份低微,却也明白崔氏话中承诺。 温家日后绝不会再送女儿去做妾室,必保她们嫁作正头娘子。这份底气,更让她们懂得维护家族和睦的重要性。 相较之下,二房的温以伊却似懂非懂。 二房向来安宁,她从未亲眼见过妻妾相争的场面,对“体面”二字的理解尚浅。 崔氏见状,也不便多言,只将目光投向小刘氏,暗暗希望她能悉心教导女儿。 而小刘氏在旁看着大房和睦的场景,心下暗喜。 昔日大房闹出的诸多笑话,她没少看。如今只盼着大房、二房齐心协力,也好为自家安哥儿日后铺路。 想着丈夫对自己始终一心一意,二房又无妻妾纷争。 她拉着温以伊转身离去,也没能将崔氏说的话同自己女儿搭上关系。 二房的日子一向顺遂,她的女儿日后也定会如此。 第791章 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殿试开始, 殿试定于辰时开考,卯时三刻,宫门外已聚满应考学子。晨雾未散,众人束发整冠,眼底跃动着炽热的期待。 这是科举路上最后一道关卡,有人轻诵策论要点,有人来回踱步舒展筋骨,皆是摩拳擦掌的朝气。 温英文与周小勇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引来一阵细微骚动。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上,几个身影面色复杂地望着他们。这些人皆是温氏族人或温老爷沾亲带故的人门生,虽通过会试,名次却远不及二人。他们只能默默跟在身后,目光中交织着艳羡与不甘。 有人暗中攥紧拳头,腹诽温老爷宁可倾力栽培甘州来的穷酸小子,也不愿多帮扶沾亲带故的族中晚辈,却终究只敢将怨怼咽进肚里,徒留酸涩在喉头翻涌。 与此同时,温老爷已换好官服,从另一处进了宫。 作为三品吏部侍郎,他需与各部尚书、侍郎一同担任观考大臣。 踏入宫门时,他抬手轻抚袖中早已备好的行囊。里头装着换洗衣物,待殿试后,他和礼部的人一块要常驻宫中审核批阅殿试试卷,直至名次出炉后才能归家。 温老爷在宫人引领下安置好随身物件,快步踏入太和殿。 往年殿试,皆在早朝后匆匆开考,可今日却大不相同。正熙帝竟一反常态,龙袖轻挥,下旨停了当日早朝,将全部心思都落在这场殿试之上。 太和殿前的铜鹤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殿内鎏金蟠龙柱映着晨光,朱红梁柱间已聚满朝中要员。 温老爷进殿后,便见着各位同僚,各部尚书、侍郎位列两侧,崔彦亦在其中,正与同僚低声交谈。 忽见上首自家二孙女正立在龙椅旁,见他进来,狡黠地眨了眨眼。 温老爷唇角微扬,朝吏部所在方位走去。 温以缇垂眸专注整理御案,指尖拂过镇纸、砚台,将每样物件的方位都校准到分毫不错。 这曾是她经年累月的本职,即便如今身居高位,有宫人负责,现在闲暇时仍会亲手操持。 这番举动,也惹得殿内传来几声隐晦的冷哼,谄媚君上,终究难登大雅。 温以缇恍若未闻,素手将卷轴轻轻压平。 她深知,这些举动,不出一会儿便会传正熙帝耳朵里。 虽说这些事务自有宫人操办,但温以缇始终牢记本分。无论阁老、尚书,还是自己这样的尚宫。 在皇权至上的世道里,终究都是帝王的臣仆,唯有恪守本分,方能长保无虞。 温以缇借此向陛下表明,即便身居高位,乃至日后更上一层,自己也永远是忠于君上的臣仆。 唯有如此,方能让正熙帝彻底放心,明白她绝不卷入任何党争,心中所忠唯有陛下、唯有正统、唯有大庆江山。 收拾完后,温以缇垂手立于一侧,身姿笔直如孤松,周遭官员的窃语与打量,皆化作穿堂而过的风。 崔彦与温老爷几次欲迈步上前,却分别被上面的吏部尚书与二品御史唤住商议事宜。 两人回头望向殿中,目光中满是疼惜。 只见温以缇孤身而立,衣袂被穿堂风掀起细微褶皱,却始终纹丝不动。 她一个人孤身久了,那些藏在眉眼间的疼惜反倒让她手足无措,仿佛多添了几分桎梏。 如今与家人保持距离才是最稳妥的护身符。免得日后有什么万一,家里也好明哲保身。 之后宫人们鱼贯而入,他们脚步轻捷,双手稳稳托着梨木桌椅,在金砖地面上无声挪动,眨眼间便将百余张案几排布得整整齐齐,摆放好笔墨纸砚等。 “陛下驾到——”裘总管尖利的嗓音撕破寂静。 廊下铜钟轰然作响,满殿官员立时整冠肃立,如潮水般轰然跪倒:“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正熙帝踏着龙纹阶石缓步而上,目光扫过玉案的瞬间,龙颜微动,正是他最习惯的摆放。 正熙帝浅笑着道:“温尚宫果然细致入微,深得朕心啊!” 帝王的褒奖掷地有声,两侧大员们垂首敛目,喉间无声滚动。 这寥寥数语,引得两侧大员们暗暗垂首。纵然已是位极人臣,谁又能抗拒天家褒奖? 正熙帝抬手示意,众人迅速归位。 裘总管声如洪钟:“宣殿试考生——入殿!” 太和殿的朱红大门彻底缓缓洞开,晨光倾泻而入,映得阶下新科贡士们束发的玉簪熠熠生辉。 三百余名贡士按会试名次鱼贯而入,殿内早已陈设停当,梨木书案整齐如列阵,端砚里新磨的墨汁泛着乌光。 正熙帝坐于九龙金漆宝座,明黄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流转光华,将殿内映得庄严肃穆。 温英文与周小勇低头趋步时,余光忽然扫过左侧,一抹明媚且熟悉的身影,正是温以缇! 两人心中猛地一颤,掌心瞬间沁出薄汗,却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随着众人轰然跪倒。 “学生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撞在穹顶蟠龙藻井上,又嗡嗡回荡。 正熙帝抬手虚扶,眼角含笑:“诸位皆是万里挑一的俊才,今日尽展所学便是。朕设此殿试,非为考较字句,唯盼得济世良臣。”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文章千古事,落笔当无愧于心。” “是,学生谨记!” 正熙帝字字千钧的训诫如重锤击在心头,三百贡士齐刷刷挺直脊背。 有人喉结剧烈滚动,有人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要按捺不住。 更有寒门出身者眼眶湿润,恍惚间似已看到为民请命的来日。 若不是两侧官员目光审视的一直看着,至使他们始终谨记这里是哪里,殿内怕是已有人忘了礼数,急于剖出满腔热血表忠心,做出殿前失仪之举。 话音方落,阶下传来清脆的铜钟声。 裘总管尖细的嗓音穿透殿宇:“殿试——开考!” 廊下数十盏羊角灯同时点亮,将满殿墨香烘得愈发浓重,贡士们缓缓坐下,望着眼前的白卷,热血沸腾。 第792章 殿试三问 下一刻,只听正熙帝沉沉嗓音开口:“朕今日不问之乎者也,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何为君?何为臣?何为百姓?” 殿内骤然死寂,贡士们喉间惊呼声凝在半空。监考官们也齐刷刷抬头,几人对视时眼中皆映着彼此的错愕。 谁能料到,正熙帝竟用这样一个问题,作为殿试考题。 数百贡士面色骤变,他们精心雕琢数月的策论、烂熟于心的经义典故瞬间成了无用之物。 此刻唯有抛开套路,以赤诚之心直面考题,方能应答这直击根本的诘问。 这三道直击人心的考题,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但看似直白,不过是求问心中所想,实则暗藏玄机,莫说年轻的贡士们,便是内阁阁老,也不敢轻易开口作答。 众人心中皆是疑惑,陛下为何突发奇想,将此作为殿试题目?更令人费解的是,此前竟未向任何人透露半点口风。 反之温以缇倒是丝毫不意外,她早知正熙帝素来不喜循规蹈矩,可这般直击人心的考题,仍让她暗暗为那两人捏了把汗,但愿他们能参透陛下藏在诘问里的深意。 忽有温热的目光扫过后颈,温以缇心头微动,下意识偏头,正撞进正熙帝似笑非笑的视线,像看穿了她所有心思。 她指尖微蜷,旋即敛起心绪,广袖轻扬俯身行礼,再直起身时,仪态已恢复成往日的端方持重。 就在众人惊愕之际,裘总管抬手示意。背后的小太监们手脚麻利,迅速点燃了计时的燃香。 香烟袅袅升起的同时,裘总管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寂静:“殿试,开始!” 温英文听见正熙帝的这考题之时,虽然有短暂的失措,但脑海里下一刻便浮现的是在儿时读书之时,二姐姐曾对郑夫子课堂中所说的一句。 “尔等且说,何为君?何为臣?何为百姓?” 郑夫子环视一圈,见满堂学童皆低眉敛目、面露思索,唯有温以缇一双杏眼亮若星辰,他抚须轻笑,特意清了清嗓子:“二姑娘你来答吧。” 年幼的温以缇霍然起身,“回夫子,君是天,臣是梯,百姓为砖石!天子登高而治天下,臣子承上启下,百姓堆砌根基,缺一不可!” 满堂学童哗然,就连少年温英安都不禁点点头,认可二妹妹的回答。 但郑夫子却拧紧眉头,戒尺敲得桌面咚咚作响:“看似有理,实则大谬!若将百姓比作砖石,岂不是视黎民如无生命的器物?去!把《孟子》抄十遍!” 温以缇咬着唇瓣,忽然福至心灵:“夫子且慢!学生以为,君如舟,臣似水,百姓才是江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唯有君臣共护江河安澜,方能行稳致远!” 郑夫子抚须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满意,“此语深得民本精髓!二姑娘下次不可调皮!” 郑夫子向来是两副面孔、答对问题时慈眉善目如春风拂面,答不上来便立刻横眉冷对、戒尺敲得震天响。 年幼的温以缇早练出了过人的机敏,此刻被点到名,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泛红着缓缓落座。 小温英文就这样望着二姐姐飞扬的眉眼,只觉胸中激荡着说不出的自豪。 此刻殿内燃香渐短,温英文望着宣纸上洇开的墨迹,忽觉当年学堂里二姐姐的答案,他心里突然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笔尖悬在半空良久,温英文提笔沉吟,心中思绪如潮翻涌。 “君上乃天命所归,承天道、秉圣德,以仁心治天下,以睿智谋太平,如烈日当空,辉光普照万民。似巍峨高山,庇佑黎庶安康。然纵有天纵之才、圣贤之德,若无百姓拥戴,亦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百姓是社稷根基,是国之根本,是撑起万里江山的千钧之力。君上心怀苍生,爱民如子,方能得万民拥护。百姓安居乐业,感沐圣恩,方能凝聚起家国昌盛的磅礴力量。君民同心,君臣同德,如此,方是天下大治之道…” 周小勇听到正熙帝的问题后,脑海里瞬间也浮现了不同的画面。从前甘州百姓饱受饥苦、战乱,到最后兵临城下之时的困境。 到温大人和七公主如救星般降临在甘州城,直到最后甘州百姓人人安居乐业,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眼里才重新有了光。 如今的甘州,街巷飘着蒸馍香,孩童追着糖葫芦嬉闹,老人们靠着土墙晒太阳,这般光景竟真的成了寻常日子。 这一幅幅画面,是周小勇心中立即有了答案,他狠狠抹了把脸,提笔在纸上写得飞快。 “君者,天授之责,掌乾坤权衡,怀苍生冷暖,如日临空,泽被万物。臣者,承君命而力行,察民情以分忧,若梁柱支厦,缝补漏阙。 百姓者,国之根本,稼穑赋税以养朝堂,胼手胝足而筑邦基,譬之禾苗,无水则枯,无土则败。君为民立命,臣为民谋福,民安则国兴,三者相依,如唇齿之固,缺一不可…” 写完最后一笔,周小勇望着自己的字迹,鼻尖突然发酸,这些字字都是甘州城数十万百姓托他说给陛下的真心话。 而其他的贡士们虽面露错愕,却也在刹那间回过神来。位置较前排的反应敏捷,率先提笔,笔触沉稳得仿佛早有腹稿。 温以缇目光扫过殿内,见众人或凝神疾书,或皱眉沉思,暗暗颔首,这届贡士倒无太多滥竽充数之辈。 龙椅上的正熙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鹰隼般的目光掠过神色各异的监考官,旋即起身走下青云石阶。龙袍拖过冰凉的玉石砖,他负手穿行在伏案疾书的贡士之间,时而驻足凝视某份答卷,时而点头, 被审视的贡士们虽脊背紧绷、掌心沁汗,却仍维持着仪态,笔尖未曾因帝王威压而颤抖半分。 第793章 朕想听听 鎏金兽首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消散,西斜的残阳透过太和殿的雕花窗棂,将龙纹金砖染成琥珀色。 而在场一众贡士们,大多已经早早落笔检阅着。随着计时的燃香燃尽,裘总管尖细的嗓音骤然划破寂静:“时辰已到,诸位停笔!” 殿内此起彼伏的搁笔声中,监考官们按序穿梭在案几间收拢答卷。 不知何时,正熙帝的身影早已消失,天子日理万机,纵使心系殿试,也难在此枯坐整日。 待最后一份答卷收入朱漆匣中,宫人举着宫灯指引贡士们退出大殿。 暮色中的太和殿檐角悬铃轻响,目送这群年轻举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 温以缇广袖一拂,对着诸位大员盈盈行礼:“陛下有旨,请诸位大人们,移驾偏殿阅卷。” 说罢莲步轻移,身后传来窸窣私语,有人望着她的背影撇唇冷笑,有人则如温老爷般捋须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周小勇与温英文垂首敛目,规规矩矩迈过宫门门槛。直到朱红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放松。 宫墙外,早有各家亲眷踮脚张望,雕花马车沿着青石板路排开,扬起的尘土裹着殷切的呼唤。 “今日殿试究竟考了什么?” 不知谁起了头,贡士们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攥着汗湿的帕子直摇头:“陛下竟问这般大白话,开蒙稚子都能说上两句,寒窗十载就为答这个?” 话音未落,便被同伴慌忙捂住嘴:“噤声!当心祸从口出!” 人群的议论声浪里,周小勇与温英文对视一眼。暮色为彼此眼底的笃定镀上暖光,至少二人都交出了问心无愧的答案。 温氏族人也早已簇拥上前,七嘴八舌询问周小勇和温英文作答内容。 二人同时按住太阳穴,露出疲态:“诸位,实在支撑不住了,先回去歇息,改日再细谈。” 说罢掀开车帘,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里。几道怨毒目光如芒在背,此刻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只能咬碎银牙,将不甘咽回肚里。 夜晚之时,偏殿内只余下礼部、吏部官员伏案身影。两位尚书匆匆交代完下面侍郎便离了席,几位内阁阁老略作叮嘱后也相继离去。 温老爷望着空荡荡的殿内轻摇头,身旁崔彦忍不住咂舌:“倒会挑轻巧的,把这苦差事全撂下了。” 温老爷淡笑一声,铺开首份策论:“闲话无益,抓紧阅完才是正理。” 殿外夜色渐浓,温以缇记挂着祖父与大舅舅的身子,命人备了滋补药膳。 为避嫌,她特意让宫人给每位阅卷官员都备了一份,只是温老爷与崔彦那份,食材用料明显更足。 踏入偏殿时,只见烛火摇曳,几位官员埋首如山的试卷,连她走近都未察觉。 温以缇望着祖父鬓角新添的白发,依旧这般用功的样子,既心疼又觉好笑,轻咳一声打破寂静。 温以缇微微行了一礼开口道:“诸位大人辛苦了,这些药膳是按各位的体质精心调配的,忌口也都细细问过,大可放心食用。” 她抬手示意,宫人鱼贯而入,将食盒摆在远离试卷的案几旁。 临走前,温以缇特意朝温老爷与崔彦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随着殿门闭合,几位官员纷纷直起僵硬的脖颈,捶着发酸的肩膀。 “先歇会儿吧,急也急不来。” 有人话音刚落,便有官员笑着朝温老爷搭话:“温兄,令孙女可真是心细如发。外头那些闲话当不得真,依我看,这姑娘挑不出半点错处。”他话音一转,“不知令孙女可曾许配人家?我家小孙儿......” 崔彦眼疾手快,立刻截断话头:“先趁热用膳吧,早些阅完卷子,也好给陛下交差。” 那礼部官员碰了软钉子,讪讪闭上了嘴。 温以缇刚走出偏殿没一会儿,宫道上便传来传唤声,是正熙帝宫里的人来寻她,说是陛下有请。 温以缇微微愣神,随即点头跟着踏入正熙帝的寝宫偏殿。 暖黄烛火透过鲛绡帐,将伏案身影勾勒出柔和的金边。 “关心都送出去了?”正熙帝头也不抬,指尖在奏折上划过最后一笔朱批,墨香混着殿内沉水香袅袅飘散。 温以缇盈盈福身,“回陛下,来话,按您的吩咐,都送到了。只是…臣瞧着温侍郎这么大把年纪了熬得眼眶发红,实在叫人心疼。” 正熙帝搁下笔,龙纹袖口扫过案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打趣道:“你这丫头,朕与你祖父年岁相仿,倒没见你心疼心疼朕?” 温以缇杏眼圆睁,佯装嗔怪开口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受命于天,怎可与常人相提并论?这般打趣自己,陛下可要折煞臣了!” 余光瞥见偏桌摆满翡翠碟子,金丝酥饼与牛乳茶蒸腾着热气。 正熙帝抬手示意:“陪着朕随意用些。” 温以缇行礼谢过,指尖刚触到茶盏,便感受到裘总管如鹰隼般的目光。 殿角小太监捧着银壶候着,显然轮不到她近身侍奉。 甜香混着酥饼的焦脆,不知是正熙帝这儿的膳食好太多,还是待了整天实在饥肠辘辘,温以缇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口。 见温以缇吃的这么香甜,余正熙帝也比平日多吃了些。 裘总管见状,适时出声提醒。 “这丫头吃东西倒是香,朕都跟着多用了些”正熙帝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裘总管笑着接话:“温尚宫打小就讲究吃食。” 二人顿时露出笑声。 温以缇被打趣的面颊发烫,慌忙放下茶盏,嗓音软糯:“陛下,臣绝非贪嘴,实是您这儿膳食的手艺太过绝妙,香气勾得人挪不开眼。” 正熙帝龙袖轻摆,笑意漫过眼角细纹:“无妨,食色性也。” 殿外月色如水,将宫墙染成霜白。 正熙帝负手踏出殿门,“陪朕走走吧,消消食。” 温以缇拢紧披风,碎步跟上,就这般随着正熙帝在寝宫周围转悠。 而过了不久,温以缇终于迎来了她的问题。 只见,正熙帝突然驻足,龙目如炬,对着温以缇问道:“温尚宫,今日殿试三问,你心中可有答案?朕想听听。” 第794章 温以缇的君、臣、民 不知为何,温以缇对于正熙帝突然的询问没有任何意外。 又或许是她早就已经摸清了正熙帝的路数。 随即,温以缇停下身来,思索了一会后,这才认真开口道:“陛下是想听臣心中所想,还是臣口中应说之辞?” 正熙帝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两者有何区别?” 温以缇微微躬身,“口中所说,不过是迎合官场,符合一个官员应说之话。而臣心中所想……”她顿了顿,目光坦荡如砥,“怕是不容易入世人之耳。” 正熙帝冷笑一声:“这满朝文武皆是应声虫,朕偏要做那少数敢听真话的人,说来听听!” 温以缇忽然轻笑,清瘦的面容在宫灯下映出几分肃然,声音如寒泉击石:“既然陛下想听,臣便斗胆直言。” “所谓明君,不过是少些苛政的侥幸,所谓盛世,不过是饿殍未堆到宫墙的假象!君若视民为刍狗,民便视君为仇寇,臣若只报喜不报忧,这江山迟早要在颂歌声中轰然倒塌。 君是什么?是坐在上面的人决定多少人能活,多少人该死。每当天灾之时,许多地方官怕担责瞒报灾情,以万计的伤亡之数,可奏报上轻飘飘写着民生安定。君若连百姓的生死都能被奏折蒙住眼,这龙椅坐得再稳也是空中楼阁! 臣又算什么?不过是陛下手里的刀。好刀要能剜掉朝廷的烂肉,可现在多少人拿着刀去捅百姓的脊梁?就说盐铁税,明明是富商囤货居奇,最后加的税却全压在百姓身上。真正该查的人在酒池肉林,老实人却连锅淡盐水都喝不起! 至于百姓,他才是最傻的!只要有口吃的,他们就甘心被盘剥。只要有条活路,他们就把苦水往肚里咽。灾祸之时,百姓连树皮都啃光时,什么君臣纲常,统统都是能点火的柴!” 或许是情绪太过激荡,温以缇苍白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然而夜风裹挟着凉意掠过,转瞬便将这抹暖意吹散殆尽。 身旁的正熙帝却始终敛着眉眼,墨色轮廓隐在暗影里,像极了无风湖面凝结的波纹,安静聆听着。 温以缇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在臣心中,君就是举旗的人。旗举得正,百姓才知道往哪走。旗歪了,千万人就得跟着摔进沟里。陛下手里握着的不是玉玺,是天下人的活路。\" “臣不过是磨快的刀,好刀该砍向贪腐的蛀虫、苛政的荆棘,而不是对着讨饭的流民挥砍。可现在多少人把刀刃对准百姓,拿陛下的信任去换金银,用朝廷的名义去填私囊。 百姓才是养活这天下的根。他们春种秋收,用脊梁撑起粮仓,他们忍冻挨饿,把子女送进兵营。但根要是烂了,再华丽的宫殿都会塌。百姓被逼到绝路,再好的江山也守不住。君臣百姓,不过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扔下谁独活。 世人常言“一笔写不出两个姓”,家族兴衰向来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每个家庭都会挂在嘴边的。于家国而言,亦是同理。 所谓“国家”,国乃家之基,有国方有家。君臣百姓休戚相关,若无百姓拥戴,孤君独守江山又有何意?若百姓殷实,却无明君治理,社稷终将易主,黎民也会在动荡中颠沛流离。春去秋来,而臣自当恪守本分,上忠于陛下,不负官袍所托。下尽心履职,护佑一方百姓安康。” 温以缇眸光坚定,直直与正熙帝对视,字字铿锵补充道:“而臣虽不敢妄称完美,但自问定是陛下麾下最赤诚、最得力的臣子。因此,臣,便可指臣!” 温以缇话音落下,慢慢缓口气。 正熙帝沉默良久,始终未发一言。 一旁的裘总管听得心惊肉跳,温以缇方才那番直言,换作旁人,随便一句都足以触怒天威、身陷牢狱,可这丫头竟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裘总管盯着她的脸,刚想感叹“初生牛犊不怕虎”,忽而反应过来,温以缇入朝为官至今已有八载,哪会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今日这番话,怕是故意说给陛下听的。想到这儿,裘总管对她愈发忌惮,暗自庆幸从未与她结怨。 几人在夜风里僵持许久,正熙帝终于开口:“你如今这番见解,可是在甘州时有所感悟?” 温以缇颔首:“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臣从前虽知民生疾苦,到了甘州才真正明白何为百姓、何为臣子、何为君主。此番历练,也是在践行陛下问臣的三问。” 正熙帝忽而轻笑出声:“你这丫头,倒是把朕的脾气摸透了。换作旁人说这些话,此刻早该在刑部大牢候斩了。” 温以缇神色自若:“但臣与旁人不同,所言皆是肺腑,陛下自然心中有数。” 正熙帝点头:“所以你是臣。” “正是,臣是臣。”温以缇应道。 正熙帝放声大笑:“好!君、臣、民,朕已有了你这臣子,朕自认是君,至于如何护佑百姓,还需你我共同努力。”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下来:“养济院也该出世了。朕要在那里寻得民。” 温以缇心头猛地一颤,这正熙帝果然什么都看得通透,当即俯身行礼:“臣,遵旨!” 正熙帝浅浅一笑,转身离去,独留温以缇伫立原地。 待正熙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温以缇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懈下来。 她深知,自己如今所握的权柄、所获的尊荣,皆是眼前这位帝王所予,因此更要以独到见解为他呈上旁人难及的情绪价值。 正熙帝破格提拔她,图的从不是循规蹈矩的应答,正因看透这一点,她才敢直言常人不敢言。 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正熙帝都是温以缇心中很厉害的帝王,帝王之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直至知晓他的谋划之时,温以缇心中的迷雾尽数散开。那一刻她才明白,为何陛下从不忌惮她窥见真相。 因为人家…足够有自信。 换作温以缇身处同样的位置,或许也能想出相似的计策,却绝无这般雷霆手段与孤勇气魄。 这九五之位,终究不是她这种凡夫俗子能够轻易企及的。 站在其他立场,正熙帝的某些举措或许饱受争议,但身在局中,立场不同,所见所感自是天差地别。 其实从今日殿试正熙帝抛出那个问题起,温以缇便已谋算周全。 她早有预感陛下会询问她的见解,于是在金銮殿上便开始构思,如何将养济院不着痕迹地带入台面, “民、臣、君”,当这三重关系被巧妙串联,一切便顺理成章。 所幸,温以缇所言皆撞在正熙帝的心坎上,想必经此一谈,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第795章 培养,聚拢 温老爷与崔彦等阅卷官员在宫中两日两夜,才将殿试前十名的考卷呈给正熙帝。 这难熬的两日,全赖温以缇尽心照料,温老爷与崔彦才不至于太苦。 其他官员纷纷感叹,往年殿试阅卷哪有这般舒服日子。 一位与温老爷相熟的官员笑道:“温兄,今年咱们可都是沾了你的光,令孙女当真能干。前日我提的那桩婚事,你再考虑考虑?” 话未说完,崔彦再次出声打断:“各位大人,忙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温侍郎年事已高,你们不歇,也得让他老人家休息啊。” 见崔彦发话,众人便不再多言。 那人心中却仍不甘心,自己堂堂礼部侍郎,与温家门当户对,结亲有何不可? 他暗自打算,回去得和妻子商议,从女眷那边找找门路。 崔彦瞥了眼这固执的礼部侍郎,心中直犯嘀咕。 他家适龄未婚的孙儿应当才十四五岁,而缇儿已二十出头,也不掂量掂量年岁差距,实在荒唐。 在审阅试卷的过程中,温老爷与崔彦并未刻意避嫌。毕竟此次只是初步筛选,后续前十名的最终裁定,还需内阁大臣与尚书们共同商议。 像周小勇、温英文这些贡士,因才学所限,本就难以跻身前列,温老爷自然无需过度避嫌。 殿试考生多出自书香门第,每年参考者中不乏阅卷官员的亲友,若事事都要避嫌,反倒难以开展。 加之所有试卷皆糊名处理,即便看到熟悉的文风,也无法确认考生身份,因此并未出现徇私情况。 待到确定前十名时,几位内阁阁老因意见分歧争执不下,不过这已超出侍郎级官员的职责范围,只有尚书们能参与讨论。 温老爷终于卸下重担,长舒一口气。 离宫那日,温以缇特意前来送行,他简单叮嘱几句后,便匆匆返家。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酒肆二楼,杯盏交错声中,周小勇带着虎子、大牛刚踏入包厢,便被此起彼伏的寒暄声淹没。 六十余名来自甘州的学子簇拥而上,其中八人通过会试,与周小勇一块走进了殿试大门。 从前甘州苦寒之地能有一两人闯过会试关已是奇迹,今年这般盛况,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若非当年温以缇在甘州大兴文治,哪有今日? “周兄!快上座!”为首的那人红着眼眶拽住他胳膊,酒肆里蒸腾的热气混着酒香,将每个人的面孔熏得发亮。 \"若不是你给所赠的考点,我们这群泥腿子哪能摸到殿试门槛?” 众人纷纷附和,杯盏碰得叮当响。 周小勇摆了摆手,露出憨厚笑容:“使不得使不得!这些都是恩师的吩咐。咱们出自甘州同源本就该拧成一股绳。那些既是温家的心意,自然要与诸位兄弟共享。日后若念着这份情,别忘了恩师和温家便好。” 话音未落,角落里忽有人猛地起身,酒盏重重磕在桌上,溅出的酒水在木纹里蜿蜒成溪:“我该死!当初还质疑温大人一个女娃娃当知州能有什么本事......” 这人喉间哽咽,接连灌下三杯烈酒,呛得眼眶通红,“如今想来,真是猪油蒙了心!” 包厢里一时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须臾,此起彼伏的叹息与碰杯声再次炸开。 周小勇见状又加了一把火,“恩师说了,往后甘州子弟来京,温家大门永远敞开!哪怕今年未中,下次会试,只要报上甘州二字,一定招待大家伙!” “温大人大义!”声浪掀得酒肆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有人眼眶湿润,有人重重捶着胸口,此起彼伏的赞誉中。 “甘州再生父母”的呼声此起彼伏。 自踏入京城的那日起,周小勇便与甘州学子保持着密切联络。 他深知温以缇常挂在嘴边的同乡互助”四字分量几何。同上甘州出身的寒门子弟,唯有抱团取暖,方能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争得一席之地。 无需温以缇多言,他便主动担起扶持同乡的重任。 许多甘州举人因消息闭塞,若不是周小勇及时带来关键讯息,告诉他们今年机会更大,怕是连备考时间都算不清楚。 那时距离会试仅剩半月,若没有这些消息,早就错失此次良机。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众人早已铭记于心。 进京后的日子里,从安排落脚之处,到组织文会切磋,周小勇事事尽心。 有温家做后盾,再加上温老爷全力支持,他更是放开手脚,为温以缇聚拢人脉。 周小勇心里清楚,在这官场下,收服文人之心才能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更何况温以缇身为女官,更需要可靠的助力。 功夫不负有心人,此次竟有八名甘州学子通过会试。即便最终只是同进士出身,日后在朝堂上,也将成为温以缇不可小觑的力量。 周小勇已听说温以缇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此刻便更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而这些来自甘州的寒门子弟,本就因出身低微难以立足,温以缇的出现,恰似黑暗中的一盏明灯。 对他们而言,紧紧追随温以缇,便是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中谋生存、求发展的最佳选择。 第796章 文家不懂礼数 京城城北蛛网般的巷道,与温家所在的明福巷相比,更显幽深曲折,巷道如蜿蜒的游蛇般弯弯绕绕。不同于明福巷的齐整开阔,这里的宅院稀疏散落,各家层层叠叠地挤在狭窄的巷道两侧,一家挨着一家,有些拥挤。 而文家的宅院,便坐落在这巷道深处的一座二进院落。 城北向来寸土寸金之地,文家这座二进宅院虽不及世家大族的气派,但这也令无数初到京城寻觅落脚之处的人家望而却步,心底满是艳羡之意。 说来这处产业,全赖文家祖上荫庇。只是时过境迁,如今的文家早已不复当年鼎盛,若不是靠着这座祖宅撑着门面,单凭眼下的家资,莫说买下这样的宅院,便是连这城北的半间屋子,怕也是难以企及。 两辆乌木镶铜的马车碾过碎砖,金丝绣着缠枝莲纹的车帘无风自动,檀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车轴裹着软缎的棉布,行过时只留下极轻的沙沙声,显然是为了避免惊扰主子休憩特意改装。 门房小厮歪在门柱下打盹,忽听得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他不耐烦地掀开眼皮,正要发作,目光触及车辕上那枚描金字家徽,瞌睡顿时化作满脸堆笑。 他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肥厚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谄笑道:“奴才给温家贵客请安!太太早备下席面,请各位贵客下车移步,奴才带着贵客而去。” 那小厮门房堆着笑,脸颊都快僵住,眼巴巴等了许久,马车里却毫无动静。 就在他嘴角的笑意快要挂不住、腰背也累得发酸时,终于从马车里传来韩妈妈冷硬的声音。 “饭食就免了,今日皇后娘娘召见,你家二奶奶可收拾妥当了?还不快去通传,别让我们久等!” 小厮面露难色,弓着腰赔笑道:“这位嬷嬷容禀,我家太太早有吩咐,若是温家贵客到访,定要请进府中用顿便饭。您看,主子这番心意,贵客若是辜负了,是不是…” “放肆!”韩妈妈厉声打断,语气里透着怒意,“真是好大的规矩,哪有强留人道理?这么大的事,不提前知会,也不派家中主子出来迎接,却叫你个小小奴才来应付?谁稀罕这顿饭!不懂礼数的东西,还不快去通传!” 门房涨红着脸,笑容僵在脸上。 他在心底狠狠咒骂,想着到手的赏钱怕是要打水漂了。 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满,只得低声应了句\"是\",转身脚步匆匆地小跑着往内院通传去,背影里满是无奈与憋屈。 马车内,韩妈妈赶忙扶住面色愠怒的崔氏,口中劝慰道:“大奶奶消消气,这文家一向不知礼数,咱们心里都清楚,犯不着为他们气坏了身子,实在不值当。” 她一边说着,心中却早已将文家骂了个遍,暗自腹诽。 文家好歹也是几代的官宦之家,如今行事竟如此不成体统。这门亲事,自家主子当真是算错了。 一旁的锦阳乡君同样面色阴沉,她万万没想到,区区一个六品小官家的奴才,竟敢给温家脸色看,还妄图强留她们下车用食。 这等粗鄙行径,简直是对温家的公然冒犯,着实令人恼火。 崔氏本就满心不悦,听了韩妈妈的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倒是无事。” 说罢,她幽幽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只可惜如姐儿太过软弱,陷在这泥潭里难以自拔。我们纵使有心相助,却也无能为力。” 话音刚落,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车帘被掀开,温以如神色匆匆地登上马车。 她身着一袭月白绫罗襦裙,裙裾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领口与袖口皆镶着金丝滚边,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头上梳着端庄的凌云髻,斜插一支累丝嵌宝金钗,两侧点缀着珍珠步摇。 这身装扮虽端庄正式,却难掩痕迹,料子已经隐隐有些旧得失了一些光泽。首饰样式还是去年的款式。 整套装束虽勉强撑起体面,却处处透着困窘,分明是许久未曾添置新衣、精心打扮过了。 而温以如眼下乌青深重,两颊凹陷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苍白如纸的肌肤下泛着病态的青灰。 曾经圆润的下颌线如今锋利如刀刻,脖颈处的锁骨嶙峋突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那双往日灵动的杏眼,此刻蒙着层浑浊的雾气,襦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随风晃动时更显单薄,哪还有半点温家之女的贵气,倒像是街边被生活磋磨得失去生气,连温饱都勉强维持的寻常妇女。 温以如也没想到除去嫡母外,竟然二嫂嫂也在。 崔氏身披赤金翟纹霞帔端坐着,十二幅月华裙上的珍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每一颗都圆润饱满,折射出冷冽的光泽。锦阳乡君身着团窠纹锦袍,金线绣就的云纹在锦缎上流淌,头上新打的点翠头面流光溢彩,那抹浓郁的蓝,仿佛将整片深海都凝固在了发间。 因着要进宫的缘故,二人都穿戴好了各自诰命、乡君服饰。 相较之下,温以如在这华贵的光晕里显得格格不入,黯淡的首饰更是毫无光彩,像是蒙尘的残玉,更显寒酸。 “母亲,二弟妹.....”温以如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不安。 见婆母没有理会,锦阳乡君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温和:“四姐姐快坐。” 待她局促地落座,温以如强装镇定,对着车外轻声吩咐贴身丫鬟晨露去后车。 崔氏看着温以如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终于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冰棱掷地:“如姐儿,你可知今日要去见谁?皇后娘娘跟前,就拿这身行头丢人现眼?” 她面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这文家,竟落魄到这般田地?连件体面衣裳都置备不起!若真是缺衣少饰,你大可动用嫁妆,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六十四抬的嫁妆虽不及十里红妆的排场,可放眼整个京城,哪户不是将这等规格留给最看重的嫡女?那些难道连一身能见人的衣裳都换不来?若是还不够,派人知会家里一声不成?温家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你这般寒碜出去丢人?” 崔氏越说越气,声音拔高,震得车厢里的鎏金挂饰都微微晃动。 韩妈妈见状,急忙掀开帘子朝外张望。 只见文家门外空空荡荡,不见半个文家主子的身影。 先前那小厮竟还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上,跷着二郎腿哼着小调,对马车内的训斥充耳不闻,连个眼皮都没抬。 这副散漫模样,直看得韩妈妈太阳穴突突直跳,胸中腾起一股无名火。 好个不知礼数的东西! 锦阳乡君张了张嘴,看着崔氏铁青的脸色,终究将圆场的话咽回肚里,默默垂下眼睫。 锦阳乡君对四姑子的处境早有耳闻,平日里听丈夫谈及四姐姐在婆家的艰难,心中难免担忧。 她心里清楚,温家前头那几个孩子,打小一同长大,年岁相差不多,朝夕相处间情谊自然深厚。比起还留在家中、尚年幼的弟弟妹妹,这份从小积攒的手足情分,更显得亲密无间。 可她深知,女子既已出嫁,娘家纵使有心相助,终究要靠她自己撑起局面。 偏偏温以如执拗地拒绝温家援手,这副烂摊子着实让人头疼。 就连锦阳乡君也忍不住暗自埋怨,好在这些烦心事没扰了丈夫科举备考,否则这笔账只怕没那么容易揭过。 第797章 进宫 温以如眼眶通红,绞着裙带的指尖泛白,声音哽咽:“母亲,是女儿给您丢人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出息!”崔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手帕狠狠甩在软垫上:“当年在家里横着走的拔尖劲哪去了?如今温家蒸蒸日上,你倒学起小媳妇做派!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吭声,是要活活气死我不成?” 见她只垂泪不言语,崔氏更是怒不可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如今家里还要帮你养女儿,又要为你操碎了心!供吃供穿供人照料,哪桩哪件不是温家在操持?咱们家这哪是嫁女儿?分明是揽了个烂摊子!” 韩妈妈冷着脸掀开帘子,对着车夫厉声道:“启程!”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以如原本黯淡的眼眸,在听到女儿时骤然亮起微光。 锦阳乡君见状,这才忙笑着解围:“四妹妹还不知,珊姐儿如今就养在母亲院里,日日跟着逗趣。小家伙比刚接来时长开了不少,圆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红,活像个粉雕玉琢的福娃娃。母亲方才不过是一时心急,话赶话才说得重些,心里头疼你还来不及呢,可别当真!” 温以如眼眶泛红,望向锦阳乡君的目光满是感激:“二弟妹,多谢你......” 话音未落,她又转头看向崔氏,声音带着难得的坚定:“母亲,珊姐儿劳您费心照料,是女儿不孝。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为我气坏了。您的好,我一直记在心里,只是有些苦衷暂时难以言说,还望您再容我些时日。但请相信女儿,断然不会做糊涂事。”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崔氏和韩妈妈皆是一愣。 这竟是温以如出嫁后,头一回这般坦诚相待。 崔氏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你这丫头......今日特地也唤你一块入宫,我大概也能猜出几分。为何有些话能同你二姐姐说,却瞒得我死死的。” 她指尖抚过温以如鬓边碎发,语气不自觉柔软下来,“也不知你们姐妹俩何时这般贴心了,小时候还总抢胭脂匣子呢。” 说着,崔氏取下腕间镶满红蓝宝石的金丝累丝镯,亲手套在温以如腕上,又将发间那支鎏金点翠步摇摘下别在她发髻。 几乎同一时刻,韩妈妈早已利落地打开锦缎包袱,取出一对赤金累丝嵌珠耳坠,又抖开一件崭新的蜀绣成衣:“四姑娘,大奶奶早就按着您的尺寸裁好了。只不过可能还会大了些,但应当无碍。待会儿进了宫,可得换上这身体面衣裳,才好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温以如望着膝上崭新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在文家里被寒了的心,正悄然被娘家这簇暖意,一点点融成潺潺春水。 随后,温以如垂眸望着膝头那个自己带来的朱漆小匣,眼底泛起沉沉暗芒。 崔氏瞥见她骤然凝重的神色,与锦阳乡君交换了个眼神,终究没开口询问。 韩妈妈抿紧嘴唇,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母亲,”温以如突然抬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大姐姐的身子近来可好?算着月份,该是要临盆了吧?” 崔氏见她主动关心大女儿,紧绷的唇角终于松了松:“若不是你大姐姐即将生产,这会儿也该同我们一道进宫。” 她语气不自觉放柔,“你二姐姐最近在宫里事务繁忙,此番突然宣召,定是有要紧话同你说。可要牢牢抓住机会,往后怕是再难有这样的空档了。” 温以如指尖猛地攥紧裙裾。 自从温家在朝堂崭露头角,尤其是温以缇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升任尚宫,成为女官之首。 文家那些刁难便收敛了许多,让她更有了几分底气。 此刻听崔氏解释召见缘由,满心只剩愧疚。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碾过御道的青石板,车轮声由急渐缓,终于在皇宫侧门外徐徐停下。 因着是赵皇后亲自召见,早有太监在阶前,引着一乘朱漆描金软轿稳稳停在车辕旁。 软轿四角垂着织金流苏,轿身嵌着精巧的鲛绡窗纱,内里铺着厚绒软垫。 几人扶着丫鬟的手迈出马车,锦阳乡君紧随其后。她望着眼前这派皇家仪仗,绣着鸾纹的轿帘在微风中轻晃,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作为宗室之女,她深知这软轿代步的礼遇何等矜贵,寻常诰命夫人入宫请安,也未必能得此殊荣。 而以自己的品级,也只能沿着汉白玉阶徒步而行。 如今温以缇竟能以皇后娘娘名义调遣这般仪仗,可见其在后宫中的分量地位。 温家有此等得宠女儿,莫说光耀门楣,便是整个宗族的前程,怕也要借着这股圣眷沾些光了。 第798章 民妇 路上,温以如听闻从甘州而来的周小勇等人的消息,不禁面露震惊之色。 她记得从前与周小勇还有过争执,没想到一晃多年过去,那个比她小些的弟弟竟已高中会试。 二姐姐教导弟子的本事竟如此厉害? 而那个小姑娘四花,温以如也略有印象,如今居然也考中了女官。 这些消息,瞬间冲击了她一直以来深居文家内宅而形成的落后思维,让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 曾经那些在她眼中样样不如自己,出身更是与她天差地别的边境寒门子弟,如今竟都闯出了一番天地。 这不禁让温以如陷入沉思 原来一个人往后能否顺遂,并非全由出身定夺,自身的能力与作为,才是命运的关键。 崔氏敏锐地察觉到温以如神色异样,心中暗想,还算没彻底糊涂。 然而在接下来的路程中,温以如却越发感到自卑。 曾经她瞧不上眼的人,如今地位都远超于她。 她争了半辈子,到头来却一无所获,反而沾染满身臭。 锦阳乡君一眼便看穿婆母的良苦用心,可当她瞥见温以如愈发低落消沉的神情时,心中陡然一紧。 莫不是事情过了头,反倒适得其反,让温以如陷入更深的自卑之中? 锦阳乡君心急如焚,赶忙向崔氏投去暗示的目光。 崔氏见状,无奈地轻叹一声,满心皆是烦闷。 她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很快就要到了,等见了缇姐儿,便让她来好好教训这个不开窍的糊涂虫吧。 待几人踏入后宫,身着一袭官服的常芙已立在道上静候。日光为她勾勒出纤薄的剪影,周围已经隐隐约约有着上位者的气质,自信且从容。 常芙望见三人,莲步轻移迎上前。 温以如抬眼瞬间,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这哪里还是当年缩在温以缇身后唯唯诺诺的小丫头? 锦阳乡君与崔氏笑着颔首行礼,常芙盈盈回礼后,目光落在温以如身上:“以如妹妹,好久不见了。” 她的声线温润却带着不容轻慢的力道。 温以如仓促抬头,对上那双带着意味深长的眸子,喉咙发紧,别开脸讷讷回应:“是...是啊,好久不见。” 常芙似未察觉对方的局促,转而对崔氏福身:“温婶婶,姐姐已在皇后娘娘宫中候着,特命我来接应。” 崔氏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目光扫过她肩头的金纹,眼眶微热:“好孩子,看着你如今这般出息,婶婶心里踏实。” 宫道上,往来宫人见常芙一行人走来,纷纷垂首避让,行礼声此起彼伏。 常芙见状轻点颌首,温以如望着那抹从容离去的背影,恍惚间竟觉得,眼前人的气派与当年的温以缇如出一辙。 原来周遭的人都在岁月里步履不停地向前,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唯有自己困在原地,把生活搅得千疮百孔、一团乱麻。 朱红宫门缓缓洞开,温以如攥着裙裾的指尖微微发颤,踏入坤宁宫时,青地面凉意透过绣鞋直窜心底。 崔氏瞥见她瑟缩的模样,眉间微微蹙起。 未出阁时,温以如纵使心中慌乱,也会强撑着体面从不让人看清了去。如今这般怯懦,倒像是被惊了魂的鹌鹑。 锦阳乡君眼疾手快地按住她发凉的手背,温声道:“四姐姐莫怕,有我在。” 常芙也上前半步,“妹妹放宽心,皇后娘娘仁厚,断不会叫你为难。况且,姐姐还在里面。” 这番安抚总算让温以如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 跨过鎏金门槛的刹那,一道锐利的目光如芒在背。 范女官立在廊下,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温以如身上,那打量的眼神像是要将人剜出个窟窿。 温以如下意识蜷起肩膀,直到转入内室的雕花槅扇后,才敢长舒出一口气。 暖阁内沉香袅袅,明黄帷幔下,罗汉床上并坐着两人。 右侧那人黛眉如画,正是她日夜思念的二姐姐。 左侧妇人虽面容含笑,周身却漫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温以如被那刺目的气场惊的睁不开眼,慌忙跟着其他人行礼,声音发颤:“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都起来吧,赐座。”头顶传来柔和的声音,温以如偷眼望去,见赵皇后抬手示意,腕间的东珠手串轻碰出悦耳声响。 众人缓缓起身,温以缇起身对着几人行礼,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轻声唤道:“母亲,二弟妹,四妹妹。” 话音轻柔,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崔氏望着二女儿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轻轻颔首,无声流露着对女儿的赞赏。 锦阳乡君则是心中暗自思量,眉梢微挑。果然能在深宫站稳脚跟的人,绝非寻常之辈。对这位二姑子,她不禁又多了几分重视。 温以如则是根本就不敢看温以缇,待宫人搬来紫檀绣墩,才惶恐的跟着众人侧身坐下。 而温以缇在温以如踏入殿门的刹那,眉间蹙起。心底泛起恼怒,这蠢丫头,究竟是如何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 赵皇后之前在赵锦年为温以缇求情,说其想见家中亲人时,未作犹豫便应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打趣的眼神看向赵锦年,直惹得对方羞红了脸颊。 可今日温家三人入宫面见时,她却颇感意外,尤其是在见到温以如的刹那,心中已然明了。 温以缇此番借故求见家人,恐怕正是想借此由头让这个妹妹入宫。 只见几人之间眼神交互、神色流转,显然是有什么隐秘之事瞒着她。 赵皇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温以如身上,直让对方觉得如芒在背,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 但转瞬之间,温以如似是想起什么,余光悄然瞥向温以缇,而后又飞快扫过崔氏与锦阳乡君。 她心中猛地泛起一阵懊悔,随即挺直脊背,强压下眼底的局促,努力摆出从容镇定的模样。 一旁的崔氏原本正暗自埋怨温以如失态丢脸,见她及时反应过来,神色才缓和几分。 就在这时,赵皇后悠悠开口:“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话音虽未指明对象,但温以如心知肚明,这正是冲着自己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正地迎上赵皇后审视的眼神。 赵皇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赏,“有温尚宫做表率,本宫就知道温家女儿个个出色,不错。” 说着,赵皇后又笑意盈盈地看向锦阳乡君,调侃道:“都是自家人,本宫就不多夸了。” 作为宗室之女,锦阳乡君平没少拜见赵皇后,在她的印象中,赵皇后虽一向和蔼,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然而今日面对满屋子温家人,赵皇后却全然不见往日的疏离。 她对温家众人亲切有加,显然是早已将温以缇视作心腹,才会爱屋及乌,这般热络相待。 这般截然不同的态度,着实令锦阳乡君意外不已。 没想到二姑子在皇后娘娘面前这么得脸。 随后,锦阳乡君双颊瞬间泛起红晕,神色羞赧,连忙欠身应了一句。 赵皇后抬手示意温以如上前。 温以如只觉喉头发紧,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直面如此尊贵之人,从前能见到伯爵夫人、侯爵夫人已是天大的荣幸,就连七公主都曾是她仰望的存在,而此刻站在眼前的,竟是大庆国母。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紧张,温以如死死掐着指尖,用牙齿轻咬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努力回忆着从小习得的礼仪,动作标准、行云流水地行了一礼。 第799章 温四姑娘 赵皇后见状再度点头:“倒是个懂事的。听闻你已成亲,夫家是哪家?” 温以如不敢怠慢,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生怕因自己的疏漏而折了温以缇的脸,更丢了温家的声誉,立刻恭谨答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民妇是太常寺主文簿家的儿媳,夫君行二。” 文家二郎至今未有拿得出手的功名,连最基础的官身都未能谋得。 正因如此,温以如只能以“民妇”自称,若不是借着温家的关系,莫说文家儿媳,便是文家主母,想见皇后娘娘一面,也是不可能的。 赵皇后微微颔首,眉间凝起一抹思索。 太常寺主簿不过是个六品闲职,这文家在京城显贵如云的圈子里,实在算不上显眼,她脑海中几乎搜寻不到任何印象。 可瞧着温以如拘谨的模样,又不好冷落了她,只得在记忆深处细细翻找。 见气氛略显尴尬,温以缇适时笑着解围:“皇后娘娘,这文家虽一向低调,却是几代的老京官了。要说起来,娘娘您或许对文家嫁出去的姑奶奶有些印象,正是鸿胪寺少卿钟大人的妻子。” 她语气轻快,眉眼间尽是恰到好处的殷勤。 这话果然奏效。赵皇后眸光微亮,终于想起这不起眼的文家来历,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原来如此。” 她转而看向温以如,目光带着几分打量,“那你夫君如今可有什么功名?” 温以如顿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道:“回皇后娘娘,民妇相公...相公如今仅有秀才之名。” 说罢,她头垂得更低,生怕这寒酸的出身惹得皇后不悦。 赵皇后却只是温和地点点头,丝毫不见嫌弃之色。 她抬手解开颈间的羊脂玉坠,晶莹的玉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温四姑娘。”她亲手将玉坠系在温以如颈间,“本宫瞧着你就十分投缘,这见面礼,你可莫要嫌弃。” 赵皇后以“温四姑娘”相称,字里行间是对其出身温家的认可,却绝口不提她文家儿媳的身份。 这般微妙的称呼差异,将文家那微不足道的门第,不着痕迹地贬入尘埃,尽显对文家的轻视之意。 温以如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就要推辞。 这可是皇后娘娘贴身之物,价值连城不说,更是身份的象征,她一介草民怎敢收受?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温以缇轻咳一声,温以如下意识的慌忙跪地谢恩:“多谢皇后娘娘赏赐!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倒不是小家子气。说罢,她抬手示意温以如归座,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崔氏与锦阳乡君。 一个崔氏是未来年儿的正经岳母,日后便是实打实的亲家。一个锦阳乡君身为宗室之女,自然有几分面子。 几人言谈间既亲切又不失分寸,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家常琐事聊到京城风物,笑声不断,气氛融洽。 趁着几人热聊的间隙,温以如这才抽空与温以缇对视一眼。 这时,温以缇适时开口,盈盈笑道:“皇后娘娘,臣与四妹妹许久未见,不如您先与几位长辈叙话,臣和妹妹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 赵皇后眉眼含笑,颔首应允,便又投入到与崔氏等人的交谈中。 温以缇望着这一幕,心中满是惊讶。 二姐姐与赵皇后相处时自然亲昵的模样,宛如家人闲话。 她从未想过,二姐姐在皇后心中竟已有如此分量。 二人走出内室之时,常芙已踏着小碎步疾步迎上。 她们拐过回廊,最终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前。 “姐姐放心,我去替你们把风。”常芙压低声音,朝温以缇使了个眼色,转身便隐入月洞门后的阴影。 温以缇这才转身,目光直直盯在温以如脸上。 后者被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鬓角,“二姐姐这般看我,可是我脸上妆容有损?” 温以缇冷笑一声,绕着她缓步踱步,“我是在瞧,从前那个咬着牙也要争头名的四妹妹,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她忽然停住,居高临下望着温以如泛红的耳根,“缩头缩脑的模样,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温以如张了张嘴,喉间像卡着团棉花。还未等她辩驳,温以缇已劈头盖脸斥道:“收起你那些托辞!日子是你自己在过,过得窝囊还是体面,你心里最清楚。就算有天大的难处,也不该自甘堕落,还要拖着女儿往泥坑里跳,你这是糊涂透顶,愚蠢至极!” “二姐姐你不懂!”温以如突然抬头,眼眶泛起水光,“我若一意孤行,温家那些婚嫁的弟妹...” “哟?”温以缇挑眉打断,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什么时候温四姑娘转了性子,竟成了温家的顶梁柱?”她故意拖长尾音,“当年是谁在祠堂里拍着胸脯说宁折不弯?” 温以如的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绯色。她绞着帕子,声音弱下去:“儿时冲动之言,怎能作数...妹妹如今懂事了,自然要顾全大局。” 温以缇不再搭话,冷哼一声甩着衣袖走向角落石凳。 温以如攥紧裙角,迟疑片刻后,也挪着步子跟了过去。 第800章 文家 两人就这么僵持许久,最终温以如垂眸败下阵来。 “是我错了,二姐姐,是我连累家里人了。” 温以提望着一处,良久才开口:“既知会连累家人,为何不及早抽身?拖到如今,于你、于珊姐儿、于整个温家,皆是泥足深陷。” 温以如突然挺直脊背,“二姐姐是明白为何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召我入宫。这般周全的体面,是要让文家上下都瞧在眼里。” 温以缇幽幽叹息,“你既什么都懂...可我实在不明白,你这逆来顺受的性子到底学了谁?” 温以如忽然笑了,眼角细纹里盛满温柔,恍惚间仿佛看见小小的正蹦跳的身影。 “二姐姐,如今我不再只是温以如,也不仅是温家四姑娘。自从有了珊姐儿,我便懂得何为母亲,往后行事,总要先护她周全,再顾其他。” 温以缇猛地转头,目光灼灼:“你错了!你首先是温以如,是你自己,而后才是母亲、是女儿、是儿媳。莫要为了旁人,丢了自己的魂。” 温以如听见这话,指尖一颤,她忽然抬头,眼中泛起微光,声音不自觉拔高:“二姐姐...从小便是这么认为吗?” 温以缇轻“嗯”一声,温以如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原来如此,难怪二姐姐能自小活得那般肆意洒脱,当真叫人羡慕。” 她垂下眼睫,“不过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说罢,她抬眸看向温以缇,眸光温柔又坚定。 “为母则刚,我又不是喜欢受欺负,之时从前顾忌太多。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便少一份风险,更何况是整个温家。” 温以缇听后轻轻叹了口气,温以如突然又道:“所以得知二姐姐回来,我终于看见了一条路!” “那你作何打算?”温以缇问道:“莫不是就想留在文家等消息?” “自然不是!”温以如语气坚决,“这几年我暗中收集了不少证据。”她顿了顿,眼神渐渐飘远,仿佛陷入回忆,“二姐姐可知,我当初是如何发现这件事的?” 初嫁文家时,温家刚得势,温老爷官拜吏部侍郎,朝堂风头无两。 这份荣光映在温以如这个新妇身上,即便是庶出身份,文家上下也都高看三分。 文二郎待她温柔体贴,红烛摇曳的新房里,二人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甜蜜时光。 可日子一长,新婚的热乎劲渐渐淡了。 文二郎开始早出晚归,总说与友人外出谈诗论道。 温以如耶自幼在温家开蒙读书,尽管没满腹诗文,但又怎会不明白这说辞背后的猫腻? 直到那日,她亲眼撞见文二郎醉醺醺地回家,身上散发着的气息让温以如很是熟悉。 别忘了,她的生母柳姨娘是什么出身! 于是,夫妻之间的体面终于轰然崩塌。二人爆发了激烈争吵,也正是在这场风波之后,温以如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面对婆家与丈夫的冷落,看着腹中渐渐成形的小生命,温以如选择了隐忍。 然而她的退让并未换来安宁,文家太太以延续香火、不忍儿子房里冷清为由,接二连三地给儿子纳妾。 更让温以如寒心的是,其中一个通房与文二郎举止亲昵,分明早与丈夫暗通款曲。 那女子恃宠而骄,毫不掩饰得意之色,让温以如怒火中烧, 但出嫁前,姨娘传授的驭夫之术、崔氏教导的管家手段,甚至还有温家的权势撑腰,都让她有底气应对这一切。 只是孕期反应强烈,前五个月几乎茶饭不思,温以如只能强撑着,打算等孩子出生后再做打算。 直到那日,通房故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温以如忍无可忍,带着人直奔正院讨说法。 奇怪的是,往日守卫森严的院子竟空无一人,她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正院门口。 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文家老爷、太太等人的密语。 高丽、贿赂、上次之事办的很好,给钟家和文家的谢礼已经在路上、暗通款曲... 这些字眼如惊雷般炸响,瞬间让温以如明白,为何文家看似普通官宦,却总能维持底气! 就在这时,跟随而来的通房突然撒泼吵闹。温以如又惊又怕,慌乱中捂住对方的嘴,却不想那女人拼命挣扎。 下人与之撕扯间,温以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秘密泄露,绝不能让文家人知道她知晓! 因此温以如一狠心,同丫鬟使眼色,直接将那通房灭口。 温以如回过神来,已经没了气息。 人命关天,文家顿时乱作一团。文二郎暴跳如雷,夫妻关系彻底破裂。 文二郎怒目圆睁,指尖几乎戳到温以如鼻尖,厉声斥责:“瞧瞧这副做派!哪有半点主母气度?到底是庶出的小家子气,连个妾室都容不下,活生生闹出人命!” 话音未落,便命家仆将温以如五花大绑,扬言要送往顺天府治罪。 就在温以如面如死灰、捂着肚子冷汗涔涔之际,文老爷神色骤变,急忙抬手喝止。 他眉头拧成死结,心中暗自盘算。 温家如今圣眷正浓,一旦撕破脸,不仅先前谋划恐生变数,容易打草惊蛇。 文家在京城的立足根本也将动摇,倒不如暂且隐忍,以此为筹码向温家讨价还价,或许还能捞些好处。 文二郎不甘心地撤了人,却又借此事旁敲侧击,试探温以如是否听到那日秘谈。 温玉茹垂眸敛去眼底锋芒,声泪俱下地哭诉:“那通房平日里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言语间尽是轻慢,甚至还要同我动手,一时气急才失手......” 她哽咽着反复强调争执细节,对其他事却张口不提。 这番说辞终于让文家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然而经此一事,文家对温以如的猜忌如附骨之疽。 尤其是她惊动了胎气,珊姐儿早产降临人世。诞下女儿后,府中处处暗藏审视的目光。 无论是冷言冷语,还是日常用度上的刻意刁难,都在无声宣告着对这对母女的戒备与敌意。 第801章 不够 温以缇听温以如寥寥数语道完经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她眉眼愈发冷峻如霜:“这些年你收集的证据是充足的实据,还是些零散的碎片?” 温以如立即道:“我这些年扮作痴傻,暗中买通正院的眼线。不仅弄到了高丽给钟家、文家的礼单,还设法带出了文家防备钟家卸磨杀驴,藏匿的,对方往来书信与账本。”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发颤地探入衣襟。 入宫前她便将证据从雕花匣中尽数取出,贴身藏在层层叠叠的内衣里。 那些高丽进贡礼单、往来密信与账本,此刻正隔着衣料贴着心口取出。 幸而因着温家的体面,加之温以缇在宫里得势。 侍卫不过草草翻检了随身的绣囊、钿盒,确认没有藏刃便挥挥手放行,连那些看似寻常的折页纸册都未多瞧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将带着体温的纸张尽数递给温以缇,后者接过后,她才重重的松口气。 温以缇接过时,看着里面的内容,神色愈发冰冷。 这些东西一旦走漏风声,温家作为姻亲必然首当其冲!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多少双眼睛盯着温家,就盼着能抓到把柄狠狠撕下块肉来! 文家这般与高丽私通,简直是在悬崖边玩火自焚! 见温以缇神色愈发凝重,温以如按住发颤的手腕,继续说道,“文家人这些年常佩戴高丽独有的金饰,我留了几件做物证,一些官眷也都有印象。” 温以缇重重的吐了一口浊气,“这些表面功夫远远不够,你孤身一人,文家只需反咬一口栽赃陷害,便能将你和温家置于死地。更要紧的是,你可知晓往来高丽的朝中其他关键人物?还有多少余孽?若不能连根拔起,日后必成心腹大患!必会报复回来!” 温以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沙哑回应:“这......我想过。所以这些年我蛰伏在文家,步步惊心,隐而不发,为的就是等万无一失的时机。” 温以缇被她滚烫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顺着脊梁爬上来,猛地抽回手道:“四妹妹,你当真是高看我了四妹妹,说得好像我是救世主似的。” 她语气带着几分抱怨,显然对这份信任感到压力。 说着温以如就要对温以缇行礼,被后者立即拦下。 “二姐姐,整个温家我只信你!也只有你有本事把这事办妥。我一处嫁妆的铺子里有处暗格,还有些关键证据,我会尽快取来交给你。” 温以缇突然郑重的问道,“你是不是打算把事情托付给我,若是万一不成,自己便在文家玉石俱焚?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也得给珊姐儿杜绝后患。因此,那些关于珊姐儿的谣言,也是你故意传出去的!” 温以如红着眼圈点头,泪水夺眶而出:“二姐姐,我实在没有办法了。珊姐儿从小受苦,我必须给她铺好路。文家迟早要倒,我若不先泼脏水,日后那些人还不得把她生吞活剥?我只能用这种办法保全她,保全温家不被牵连。二姐姐,求你一定要护住她,我这条命,换珊姐儿和温家顺遂,值了!” 温以缇听后长长的叹了口气,这烫手山芋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此事不仅是关于温以如母女俩的性命,也关系到温家。 终究是温家的女儿,出了事,温家必会受牵连。 若真闹大,朝堂上那些豺狼虎豹定会趁机撕咬温家,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瞥见温以如泪流满面的模样,温以缇忽然想起幼时那个总爱同自己争一争的小姑娘。 此刻对方颤抖的肩膀,像极了被风雨打湿的雏鸟。 终究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啊… 她喉头微动,到底还是伸手将人揽进怀里,“瞧你这点出息,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温家的担子自然要一起扛。” 这话像戳破了堤坝的最后一道防线,温以如猛地攥住她的衣襟,压抑多年的呜咽终于决堤。 温以缇任她哭湿肩头,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后背。 日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忽而拉长,忽而缩短。 至少,温以如即便受尽磋磨,这丫头竟从未生出连累娘家的念头,也未变得极端怨恨温家和崔氏给她定下这样一门亲事,反而暗中筹谋着如何保全温家。 这份心思,倒让温以缇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温以缇与温以如又絮叨了许多陈年旧事。 言谈间,温以缇不经意提起自己或在今明两年便能出宫,温以如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二姐姐,当真?你总算熬出头了!” 温以缇弯起唇角,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 待两人聊得差不多了,便一同回到坤宁宫。 只见崔氏和锦阳乡君仍在与赵皇后相谈,赵皇后虽已显出几分倦意,却依旧耐心应答,可见对温家的重视。 见她们回来,赵皇后唇角带笑:“姐妹俩聊得这般投缘?瞧温四姑娘的眼睛,都哭红了。” 温以如脸颊一热,下意识低下头去。 温以缇见状,适时开口:“皇后娘娘,时辰不早,不如先让母亲她们回去歇息?您也该安置了。” 赵皇后颔首,崔氏等人忙起身行礼告退。 众人走出坤宁宫,温以缇虽满心牵挂,想去文家给温以如撑撑面子,却碍于宫规无法相送,只好唤来徐嬷嬷。 “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有她照应,我也放心些。四妹妹,日后多回温家看看,别还是那般生分了。” 温以如听出话中关切,心中泛起酸涩的暖意。 这些年为免牵连娘家,她刻意疏远,如今听姐姐这般说,愧疚之情涌上心头。 崔氏轻轻,嗔怪道:“这四丫头,就爱瞎逞强!往后再敢不回家,看我不收拾你!” 话虽严厉,眼底却满是心疼。温以如红着眼圈点头,体会到被家人护在身后的安心,真好啊! 第802章 刘家孙家婚事之争 待众人走出坤宁宫后,温以缇便轻轻挽住崔氏的手臂,眼波流转间满是亲昵:“时辰还早,娘亲不如去女儿那小坐一会儿?” 崔氏垂眸时藏不住眼底泛起的涟漪,若不是刚才碍于宫中森严规矩,在皇后娘娘面前,她早想将这阔别多年的二女儿搂在怀中细细端详。 此刻更是忙不迭的点头,若不是温以缇开口,她也打算说呢。 跟在崔氏身后的锦阳乡君眸光微闪,作为宗室女眷,她比旁人更清楚后宫的规矩。 寻常被皇后娘娘召见的命妇,一旦退下便须即刻离宫,稍有迁延便会被催促。 可温以缇此番邀她们长叙,显然是得了皇后娘娘的首肯,这份殊遇,便是她娘家那些执掌中馈的宗室主母也未曾有过。 宫道两侧宫墙如黛,崔氏攥着女儿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絮叨声裹着满心关切:“瞧瞧这手腕细的,比在甘州之时怕是又瘦了三分......” 指尖抚过温以缇白如凝脂的肌肤,她悬着的心才落下些许,“好在这肤色总算是养回来了,再不是当年在西北风吹日晒的模样。” 话锋一转,崔氏忽而压低声音,“如今你升任尚宫,树大招风,那些眼红的人可曾为难你?若是知道谁家女官在京城有根基,速速将底细传与家中,好派人好好打探打探。 前朝后宫自是有关联的,你有时候不便多做些什么,不代表温家不会做些什么,一定要让她们投鼠忌器,这样才不会给你脸色瞧…” 她絮絮叨叨的叮嘱声,温以缇始终耐心的听着。 远香近臭是不是这个道理? 而沿途宫人甚至女官见状,纷纷垂首行礼,崔氏望着女儿被众人恭敬簇拥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烫,心中满是自豪。 转过九曲宫道回廊,温以缇的住处已在眼前。 安公公、徐嬷嬷快步迎出,甚至听着消息,温晴也赶来了。 这些人崔氏都认得,拉着他们的手好一顿夸赞,多亏他们照拂温以缇… 话未说完,她又将温晴拉至身前,满目慈爱地上下打量,“好孩子,可定好出宫的日子了?届时我带你去各家赴宴,让那些人瞧瞧咱们温家的女儿,个个都是出挑的!” 提及婚事,崔氏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与得意:“先前那户人家虽好,可如今你既做了女官,自然要另寻好人家。” 此前,温晴的婚事,虽相看好了一人,但如今她跻身女官之列,门第匹配自然也要水涨船高。 所幸这门婚事尚未定下,即便后来男方遣人问询,温以缇也都言辞恳切地婉拒。 而刘氏正好敏锐地看到了机会,男方虽是顺天府八品官,年约三十出头,但家中仅育一女,这样的条件,即便娶个出身清白的黄花闺女做正室,也是门当户对。但不是官家之女,秀才举人之女。 而刘家虽已落魄,但靠着与温家的姻亲关系,仍维持着几分体面。 刘氏心中算盘打得飞快,将主意打到了娘家侄孙女身上。她最小的侄孙女,刚及笄两年,因未婚夫突然暴毙,婚事耽搁至今,年方十七,与男方年岁正相宜。 刘氏和小刘氏一研究觉得可行,立即拍板决定! 男方正经八品官,家中无子承祧。年纪大些又如何?年纪大会疼人啊,疼人知冷热才是要紧的。 小刘氏之后抱怨道:“父亲可真是,总想着给温家旁支寻好亲事,倒把咱们这些实打实的姻亲晾在一边。” 刘氏虽然也心里有些微辞,但也只能劝说着:“老爷自有他的打算,莫要再说了,放宽心,好日子在后头呢,毕竟安哥儿如今也是出息了!” 小刘氏细想之下,也是,儿子如今出息得很,又娶了彭阁老的千金,往后娘家有这等靠山,还怕没好日子过? 但令她们没想到的是,之后消息不胫而走,孙氏听闻后也急着掺和。 孙家境况比刘家更差,三房地位日渐势微,温昌茂对她态度愈发冷漠,不就是因为娘家没人嘛! 孙氏便想借此机会为娘家谋利,一时间,刘氏、小刘氏与孙氏三人争执不休。 温老爷被吵得心烦意乱,重重一拍桌子:“婚姻大事,岂能由着你们胡闹?总要问问男方的意思!” 三人却不以为然,不过八品小官,在三品大员温老爷面前,还不是由着拿捏? 温老爷气得脸色铁青,怒哼一声,甩袖而去。 派人询问后得知,男方虽遗憾未能与温晴成亲,但因着与温家的关联,倒也乐意结亲。 谈及孙家与刘家,他却果断选择了刘家。 孙家两位姑娘,一位是带着幼子的寡妇,另一位是刚及笄的庶女,皆不合适。 更重要的是,男方与孙老爷同是顺天府八品同僚,深知对方贪得无厌、爱占小便宜的性子,哪里敢与之结亲? 反观刘家姑娘,黄花闺女,年岁相当,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孙氏得知结果后还想哭闹,却被温昌茂严厉的斥责镇住。 第803章 徐嬷嬷去文家 崔氏牢牢攥着温晴的手,一行人笑语盈盈走进内室落座。 崔氏想起什么似的,指尖轻叩着扶手道:“对了!我听说京中有户人家,他家老二如今官拜四品知府,前两年发妻亡故,正想续弦呢。” 这话顿时让屋内气氛活络起来。 温以缇半倾着身子,眼睛微亮:“母亲,那户人家可是京城人士?膝下可有嫡庶子女?府中姨娘通房又是如何?” 崔氏被问得一噎,佯怒轻点她额头:“我不过听人提了一嘴,哪里知道这么多?只晓得那人向来清心寡欲,院子里拢共就一个通房,连正经妾室都没有,所以家里才急着操办婚事。” “能做到四品知府,怕不是年近不惑?”温以缇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崔氏颔首道:“可不是,听说快四十了。若再年轻些,凭这官位,娶个黄花大闺女的官宦千金都不在话下。” 闻言,温以缇顿时兴致缺缺,轻轻摇头道:“母亲不必太费心,这年岁着实差得远了。我总想着,晴姐姐嫁人该是享福的,若是刚过上好日子没几年就......” 话未说完,崔氏已瞪圆了眼睛:“胡说些什么!都多大的人了,说话还这般没轻没重!” 温以缇憨厚的笑了笑,倚着崔氏肩头笑道:“如今在女儿的地盘,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为的就是能随心而行。 何况对着自家人,哪里还用得着藏着掖着? 不过,四品知府的头衔的确太吸引人了。 若温以晴能嫁过去,直接便上四品官家的当家主母,执掌中馈。 这般机遇,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温以缇瞥见温晴眼底泛起的涟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了, 罢了,且先打听清楚人品性情,若真是良配,年纪稍长些也可商榷。 不知不觉,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 自心头大石落地,温以如眉眼间的郁结尽数散去,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茶盏起落间,她主动与崔氏、锦阳乡君说说笑笑,眉眼含笑的模样让两人又惊又喜。 到底是温以缇有法子啊! 临走时,温以缇早命人捧出几箱东西,让崔氏她们带回去。 锦阳乡君见状慌忙推辞:“二姐姐这些年没少往家里寄好东西,我与相公已受惠良多,实在不敢再收......” “自家人说什么见外话!”温以缇爽朗笑着,硬是将檀木匣塞进锦阳乡君怀中,“况且,我看二弟妹顺眼的很,这些就当是见面礼。” 这是温以缇的心里话,自与锦阳乡君深谈后,她便认定弟妹是个难得的妙人。 她性子温柔体贴,事事周全,自家二弟能娶到这样的妻子,当真是好福气。 至于小两口私下相处如何,她虽好奇,却也不便多问。 在温以缇看来,帮衬二弟维护好这段姻缘至关重要。 锦阳乡君宗室女的身份,日后定能成为温以文官场上的助力。 有了宗室女婿这层身份,许多麻烦事自然会迎刃而解。 崔氏见状也笑着解围:“拿着吧,你二姐姐如今在宫里得势,这点心意算什么?” 锦阳乡君红着脸收下,心底却暗暗赞叹这位二姑子的豪爽做派。 待众人走到宫门口,崔氏突然拽住温以缇的袖口,压低声音嗔怪:“你这丫头,刚掌了点权就不知轻重!好东西说送人就送人,日后出宫还得靠这些傍身呢!” 见女儿吐舌偷笑,她又软下语气,“不过你放心,这些年家里宽裕了,我早给你攒了不少体己,日后的嫁妆管保气派。” “娘亲这会倒不惦记大姐姐了?”温以缇故意调侃。 崔氏佯怒轻拍她手背:“就你嘴贫!当年家里条件有限,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自然要给你们姐妹都风风光光嫁出去。” 母女俩笑闹着推搡间,气氛很是融洽。 之后温以如将温以缇赠予的小匣子拿在手里,姐妹俩对视一眼,目光流转间尽是默契。 她朝徐嬷嬷微微颔首,二人并肩步出宫门。 来时未曾乘坐温家马车的温以如,凭借徐嬷嬷持着的尚宫腰牌,顺利领出一辆专为宫人出宫备下的宫车。 鎏金铜钉嵌在朱漆车辕上,青缎车帘绣着暗纹云纹,虽非皇室御驾,却也透着宫中特有的气派。毕竟出宫的车马,代表的是皇家颜面,丝毫容不得半点马虎。 宫车停在文家宅邸前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惊动了整条街巷,着实引起了不少的骚动。 街里街坊都问纷纷围出来看,他们这条巷很少有什么出了什么大人物,最高也不过是五品小官。 但宫里的马车还都是见过的,因此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当温以如掀开帘子走下车后,徐嬷嬷身着宫装紧随其后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温以如是不是在宫里攀上了什么贵人? 文家众人早已得了消息,此刻已走了出来,聚在门前。 文家太太快步上前,满脸堆笑,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老二媳妇可算回来了!今儿在宫里累坏了吧?” 说话间,她不经意地瞥向徐嬷嬷,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哟,老二媳妇,这位是……?” 未等温以如回应,文太太已抢先握住徐嬷嬷的手,“这位嬷嬷大驾光临,可是有要事?” 徐嬷嬷微微昂首,眼角眉梢皆是宫中磨砺出的威严。 她扫过围聚的众人,先是微微行了一礼,随即声音不疾不徐地说道:“文太太,此处人多眼杂,还是屋内详谈为好。” 文家太太如梦初醒,忙不迭侧身相让,“瞧我这记性!贵客快请进,里头早已备好了香茗,咱们慢慢聊!” 文家太太刻意拖长尾音,声调比平日拔高几分,字字句句都往围观街坊耳朵里送。 这位嬷嬷可是宫里来的贵客! 文家众人,早已将温以如挤到门廊阴影里,寒暄声、问候声独独绕过她。 徐嬷嬷冷眼看着这一幕,任由文家太太拽着袖口,纹丝不动。 直到她缓步走到温以如身后站定,周身气场瞬间压得周遭鸦雀无声。 文老爷见状,慌忙用手肘轻碰妻子。 文家太太脸色微变,立刻换了副亲切模样:“老二媳妇快带路,可别让贵客站着受累!” 温以如迈动步子的刹那,徐嬷嬷才跟了上去。 厅堂内早摆好了云纹茶盏与枣泥酥点,文家下人殷勤地引着徐嬷嬷往首座去。 她却微微欠身,径直在温以如下方落座。 文家众人面面相觑,也反应过来,这位宫中来人,从头到尾都只认温以如。 温以如自始自终端坐在雕花椅上,瓷盏轻转,茶面涟漪映着她沉静的面容。 自落座后,她只浅浅抿了几口茶,任文家众人围着徐嬷嬷献殷勤,始终一言不发。 倒是她的贴身丫鬟晨露,趁着混乱嘈杂,悄无声息地将温以缇所赠之物藏回内室。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嬷嬷身上,自是无人注意到。 待茶盏添过两轮,徐嬷嬷终于挺直脊背,仪态端庄地扫视众人,声线沉稳如磬:“奴婢是奉温尚宫之命,特来向文家嘱咐几件要事。”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第804章 来者不善 文家人听到和温以缇有关,脸上神色瞬间变幻,震惊、狐疑、不安轮番闪过,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无人敢率先开口。 徐嬷嬷睨着众人紧绷的神色,刻意停顿片刻,才扬起下巴继续道:“正巧皇后娘娘得知尚宫大人家中有亲眷入宫,特命召见。皇后娘娘听闻温四姑娘的事,心疼得很,在得知奴婢要前往文家特意吩咐捎几句话来。” 话音未落,文家众人已齐刷刷起身,面上露出既惶恐又疑惑的神情,心底皆是一惊。 这怎么还牵扯到皇后娘娘了?即便只是嘱咐几句那也是口谕,是天家旨意,万不可失了礼数! 在这一片慌乱中,唯有温以如端坐在椅上。 “皇后娘娘体恤四姑娘之前小产伤了身子,特赐了名贵补品。”徐嬷嬷慢条斯理地目光扫过众人骤然僵硬的面庞。 “还说听闻文家小孙女的传言,特意叮嘱,血脉至亲不容轻忽。文家不便照料,毕竟都是一家人,那便让温大奶奶接去悉心教养。” 这是给文珊养在温家过了明路。 文家众人一听脸色难看极了,文珊被逐出文家本就是他们做的。 不管这传言是真是假,都足够让人心里发腻。况且不过是个女儿家,随便送出去养着就是,文家众人压根没将孩子过得好不好放在心上。 近来文家祸事不断,一桩桩麻烦接踵而至,直搅得阖府上下心力交瘁。 起初众人只当是偶然,并未放在心上,可随着弹劾频现、各方查问不断,文家上下被折腾得焦头烂额。 文家众人心中起疑,暗自揣测莫不是得罪了谁?可思来想去,整个京城之中,他们有过节的便是温家。 然而暗中打探后得知,这些风波竟与温家无关。这反常的情形,不禁让文家众人愈发惶惶不安。 因此,文家众人早就忘记了还有文珊这么个人了。 可如今这事竟传到了皇后娘娘耳中,这话里话外分明是指责文家凉薄。 文老爷和文太太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珊姐儿再怎么说也是文家血脉,姓着文家的姓,送去温家养着,算怎么一回事? 文太太刚要辩解,徐嬷嬷已似笑非笑地开口:“文太太说话前好好斟酌斟酌,文家的事,皇后娘娘心里明镜似的。既是吩咐过了,若是有半句异议......”她刻意拖长尾音,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届时算不算抗旨,可就难说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文太太刚到嘴边的辩解瞬间凝固。 望着徐嬷嬷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 在天家威严面前,她哪敢反驳? 只能狠狠剜了温以如几眼,见她端坐在那儿,神态自若地抿着茶,半点没有惹祸的愧色,心中更是火冒三丈。 都怪她生的那个不争气的女儿,平白给文家招来这般羞辱,害得颜面尽失! 如今文家的人也算是看明白了,这徐嬷嬷怕是来者不善。 徐嬷嬷眼角斜睨着众人,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冷意,声音像是淬了冰:“至于尚宫大人带的话…”她慢条斯理地扶着鬓角的银簪起身,“听闻文家近来霉运缠身不断?若还不知收敛,就别怪尚宫大人铁面无情了。” 此言一出,文家众人都面露怒色,原来这些阴损事都是温以缇干的! 文老爷额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文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几乎戳到许嬷嬷鼻尖:“你不过是个宫中奴婢,竟敢对官宦之家如此放肆!文家再不济,也是六品门第,当真以为我不敢拉你去顺天府,治你个不敬官眷、辱没宫声的罪名?” 她胸前剧烈起伏,绣着缠枝莲的衣襟都跟着微微颤动。 徐嬷嬷慢条斯理地移开文太太的手指,眼角眉梢尽是轻蔑,仿佛面前发怒的不过是只炸毛的猫儿。 “六品官?”她嗤笑一声,“奴婢在宫里熬了几十年,掌事嬷嬷的品级虽不高,收拾个六品小官,倒也绰绰有余。更别说,奴婢可是尚宫大人的掌事嬷嬷!” 这话一出,文太太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 徐嬷嬷似笑非笑地补刀:“尚宫大人临行前特意交代,文家若还拎不清,就休怪她让各位好好清醒清醒。”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文太太粗重的喘息声。 临行前,温以缇特意嘱咐徐嬷嬷,文家先前好话听尽,却依旧苛待温以如母女,分明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此番前去,不必留情面,言语越重越好。这种欺软怕硬的主儿,就得让他们知道,得罪温家是什么下场! 文家大房夫妻二人胸脯剧烈起伏,气得脸色涨红如猪肝,可徐嬷嬷好歹是宫里出来的人,他们不敢如何,心中的怒火又被恐惧浇灭大半。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往后缩了半步,将文老爷和文太太往前推了推。 他们哪敢得罪宫里的人,只能躲在长辈身后,盼着二老能撑起场面。 温以如依旧坐着,慢条斯理地转动脖颈挂着赵皇后赐的羊脂玉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徐嬷嬷望着众人骤变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尚宫大人的手段,诸位怕是还没见识过。若以为一介后宫女官好欺负,大可以试试。看看文家这顶乌纱帽,能经得起几番风雨。” 她目光扫过众人发白的脸色,忽然逼近半步,“劝各位还是收了不该有的心思,安安分分做人。” 话音顿了顿,她突然压低声音,语气愈发森冷:“还有,珊姐儿是大人的亲外甥女,若是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或是有人敢动她分毫......”尾音拖着长长的颤音,让人脊背发凉,“这事儿,可不会善罢甘休。至于四姑娘,她是大人的亲妹妹,在文家过得好不好,大人可都看着呢。” 徐嬷嬷冷哼一声,甩了甩手中的丝帕,转身离开。 温以如见状,不慌不忙地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准备离去。 文老爷忽然开口道:“老二媳妇!你给我站住!” 温以如停下脚步转身看了过去,“父亲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吧” “你既嫁进文家,就该恪守本分!文家若倒了,你和珊姐儿能有什么好下场?”文老爷意味深长的开口道。 文二郎今日一早便外出会友,此刻并不在家中。不然也不会是文老爷这个公爹来训斥儿媳妇。 “父亲这话可折煞儿媳了。”温以如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 第805章 掌嘴 文家大奶奶黄氏望着温以如从容不迫的模样,恍惚间她竟有些怔愣,只觉眼前的二弟妹进了一趟宫像是变了个人。 往日唯唯诺诺的性子全然不见,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锋芒,倒像是在宫里得了什么造化,整个人都透出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我自然盼着娘家婆家都好。”温以如缓缓开口道。“可瞧瞧我和珊姐儿的处境......”温以如语调陡然转冷,“原来一味隐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她忽而抬头,眼尾一抹艳红似火,“忍不了,那便不忍了。我的家世再不济,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话音未落,她已挺直脊背,周身气势骤变:“吏部三品侍郎是我祖父,三品御史是我舅舅,东平伯爵府二奶奶唤我一声妹妹,武清侯爵府六奶奶也唤我姐姐。” 她字字清晰,“更别提温尚宫也是我姐姐,彭阁老之女是我大嫂嫂,就连宗室女眷锦阳乡君也是我弟妹。” “以儿媳这样的家世,嫁入文家这六品门第,该被捧着护着才是。”温以如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行了下虚礼,“如今反倒受尽磋磨,传出去倒成了笑话。”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跟着徐嬷嬷而去,留下一室惊愕与寂静。 廊下斜阳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恰似一柄出鞘的剑,直直刺进文家众人惊愕的眼底。 是啊,他们总瞧不上温以如庶女出身,可哪怕是庶女,她也是正儿八经的温家女。 如今的温家今非昔比,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拿捏的小门小户。 莫说文家这小小的六品门第,便是姑奶奶嫁入的钟家,怕也是远远攀不上如今的温家了。 文家众人还沉浸在惊愕中尚未回神,突然一阵凄厉的惨叫混着求饶声刺破空气。 众人浑身一震,面色骤变,忙跌跌撞撞地朝着声响处奔去。 踏入院子,只见院中一片狼藉,几个文家小厮丫鬟被宫中侍卫粗暴地拖拽着。 这些下人们哭嚎着、挣扎着,衣袍凌乱,发髻松散。 看到文家主子出现,他们眼中燃起希望,拼了命地哭喊:“老爷!太太!救命啊!救救奴才!” 然而话未说完,侍卫们便冷着脸用粗布狠狠堵住他们的嘴,像拎小鸡似的将人往外拖。 文老爷只觉眼前一黑,气得浑身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呼吸都急促得断断续续。 文太太见状,慌忙上前扶住,声音里满是担忧:“老爷,您可要挺住啊!” 文老爷缓了缓神,咬牙切齿道:“快!跟上去拦住他们” 今日这事若不解决,文家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待众人赶到大门外,只见三个小厮、两个丫鬟已被死死按跪在地上。 徐嬷嬷带来的宫女们面无表情,扬起手掌,“啪!啪!”清脆的耳光声响彻街道。 被打的人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脸颊迅速肿起,嘴角溢出鲜血。 周围围观的街坊邻居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瞪大眼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到文家众人出现,那些目光里带着震惊、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直把文老爷看得老脸发烫。 文太太怒目瞪着袖手旁观的温以如,尖着嗓子喝道:“老二媳妇!这成何体统?还不快让他们住手!” 温以如莲步轻移,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父亲母亲,这几个下人言语冲撞了宫中贵人,被徐嬷嬷听到当街惩戒,也是为了立威。儿媳人微言轻,实在拦不住。” 这番话堵得文太太面色涨紫,半晌说不出话。 文老爷缓过神来,强压怒火道:“老二媳妇,你既是文家儿媳,就该顾全大局!快请徐嬷嬷住手,咱们有话好关起门来说!” 话音未落,徐嬷嬷已踩着碎步走来,“文大人,你家这几个奴才,竟敢对尚宫大人出言不逊。按宫里规矩,当街杖毙都不为过!” 她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好在尚宫大人慈悲,奴婢不过掌嘴示众,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这还有王法吗?”文家大奶奶黄氏急得跳脚,“不过几句话就要人性命?” 话一出口,便撞上徐嬷嬷如寒刃般的目光。 那眼神似有实质,惊得她生生将后半句话咽回肚里,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徐嬷嬷步步紧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文大奶奶慎言!尚宫大人乃圣上面前红人,岂是奴才可以冒犯的?” 她嗤笑一声,“若在宫里,这些人早被拖去宫正司了!怎么,文家是觉得宫规律法都是摆设?” 说罢作势要唤侍卫,“不如现在就去顺天府,让府尹大人评评理!” 文老爷额头青筋暴起,慌忙拦住:“徐嬷嬷息怒!您说的是,这些贱奴不懂规矩,该罚!该罚!” 徐嬷嬷睨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的目光扫过文家众人,仿佛在打量砧板上的鱼肉。 文老爷心里跟明镜似的,徐嬷嬷这番举动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今日惩戒的是文家下人,若他们还不知收敛,继续苛待温以如母女,难保明日遭殃的就是文家的主子。 想到这儿,文老爷猛地想起一件事。 虽说他官职品级上不了早朝,但也有所耳闻。 温以缇在早朝之上手段狠辣,竟将五品殿中御史当庭扳倒,贬去太仆寺做个七品养马官。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连个手底下的嬷嬷都如此嚣张,更别提那位权倾后宫的尚宫大人了。 不过细想之下,文老爷反倒松了口气。 原以为家中接二连三的祸事是有人暗中算计,得知了什么隐密。 如今看来,不过是温以缇护妹心切,给文家的下马威。 比起躲在暗处的,这种明晃晃的敲打,倒也让人心里踏实些。 第806章 发卖 那文家三个小厮与两名丫鬟跌坐在地,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的血珠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 他们双眼迷离,连跪着都都摇摇欲坠,显然已被侍卫打得失了神志。 直到侍卫们收了手,围观的女眷仍心有余悸,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在官宦人家,当街杖责奴仆已是罕见,这般下狠手更是令人心惊。 不少女眷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那惨状,目光却不自觉落在满脸威仪的徐嬷嬷身上。 众人暗自心惊,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行事果然雷厉风行。 有的时候人心就是这样,同样是惩戒下人,寻常人家做来便是苛待,宫里人动手却成了立规矩。 这世道的评判,终究不过是掂量着身份地位的轻重。 文家众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倒不是心疼这几个奴才,而是觉得面上无光。这巴掌分明是掴在文家阖家脸上。 可面对宫里来的嬷嬷,他们除了涨红着脸僵在原地,竟无计可施。 徐嬷嬷掸了掸袖口,转向温以如厉声道:“四姑娘,尚宫大人早有吩咐,您出自温家的贵女,本知书达理。可被人欺辱时只想着宽宥下人,却忘了无规矩不成方圆!您是主子,背后担着温家的颜面。温家从无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一说,每个温家子弟都得护住家门体面。这些多嘴的奴才,您若心软,也该让底下人处置。一味姑息,只会让他们蹬鼻子上脸!” 这番话一出,围观的街坊邻里恍然大悟。难怪动静这般大,敢情是文家苛待儿媳被抓了现行。 想到平日温以如的处境,大家都有所耳闻,再听宫里嬷嬷这般斥责,众人不禁咂舌。 人群中忽然响起窃窃私语,有人猛地一拍脑门。 “温家不只是高官之家,更是出了一位尚宫女官,当年女知州的威风,连朝堂上的老爷们都得让三分!” 这话如涟漪般传开,众人看向温以如的目光顿时变了。 身为尚宫大人的妹妹,竟能在婆家隐忍至此,这份宅心仁厚,着实令人钦佩。 再看文家众人局促的脸色,鄙夷之色便止不住地浮现在眼底。 人家凭深厚家教处处退让,文家却苛待儿媳,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有人暗自摇头,叹这曾经巷里数一数二的文门,怕是气数将尽了。 温以如垂眸敛袖,神色恭谨地向徐嬷嬷福身:“多谢姐姐教诲,如儿谨记。” 她这副温顺模样,倒与方才被打的文家奴仆形成鲜明对比。 不远处几户人家交头接耳,看着徐嬷嬷身后宫装侍卫的架势,忍不住咂舌。 “瞧见没?这就是娘家得力的好处!姐姐在宫里得势,妹妹受了委屈,即刻派人来撑腰。文家就算再要脸面,这会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带着对文家的嘲讽,也暗含着对温家势力的忌惮。 徐嬷嬷见威慑目的已达,对着温家众人微微行了一礼,随即领着宫里的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文老爷望着温以如气得胡须不住颤抖,胸腔里闷哼一声震得喉结上下滚动,甩袖进了门,他丢不起这个人了! 文太太杏眼圆睁,掐着绢帕尖厉道:“把这几个不懂规矩的发卖了!留着只会招灾!”随即也跟着匆匆回了家门。 管家应了一声,望着瘫在地上的奴仆,喉头滚动咽下叹息。“拖去角门,别脏了正院!” 又低声吩咐心腹寻来牙婆,掏出一锭银子塞进对方袖中:“找大夫瞧瞧。” 围观人群如潮水退去,自这天起,巷子里的议论声变了调子。 提起高门大户,便是能让宫里来的嬷嬷当街立威的温家。 文家小厮之后先是寻了大夫,大夫草草看过后,只花了半锭银子付诊金,剩下的他悄悄揣进了怀里。 随后,而后带着五个昏迷的奴仆跌撞进牙行。把几人的身契往牙婆手里一塞。 牙婆皱着眉,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五人,满脸为难。 但对方是官宦之家,她哪敢不收,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为了价钱,她和小厮讨价还价许久,最终以低价成交。小厮临走前,瞥了眼地上的人,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消失,牙婆蹲下身戳了戳最近的丫鬟,指腹沾了满手冷汗。“晦气!”她啐了口唾沫,正盘算着是再请大夫灌药,还是直接丢去柴房听天由命,谁醒了算谁运气,死了就赔一笔钱丢去乱葬岗之时。 门外突然来了个陌生人,开口就要买下这五人。 牙婆瞬间明白,都是在官宦圈子里混的,这几人沦落至此其中定有缘故。她刚要推辞,怕惹祸事上身。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在柜台上砸出闷响。 牙婆眼睛一亮,欢天喜地收了钱,急忙把身契转手。 那人立刻招呼手下,将五人抬上马车,匆匆离去。 待徐嬷嬷回宫后,她将文家之事原原本本向温以缇禀明。 在她听到温以如那熟悉的一套撑场面的说辞时,忽而轻笑出声。 果然,四妹妹还是四妹妹,只是如今能让温以如抬出来的家里人是越来越多了,甚至她也在其中。 而后徐嬷嬷神色凝重,又开口道:“大人,今日咱们闹得太大,明日早朝恐又有官员弹劾您。” 温以缇抬手轻摆,“自入朝那日起,弹劾我的折子哪天少过?不必挂怀,此番本就是要保四妹妹在文家的安稳。” 徐嬷嬷微微颔首,忽又想起什么:“大人,果然如您所料。奴婢前脚刚走,文太太后脚就把那几个下人发卖了。想必侯爷派去的人,此刻已将他们买下。” 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深意,她特意让徐妈嬷嬷高调行事,一来是要给温以如撑腰立威,二来便是试探文家虚实。 做出护妹心切的架势,越是张扬,越显得温以缇只是为家事出头,而非手握秘辛。 她不知道温以如行事如何,若过早暴露搜集证据的意图,只怕文家察觉,狗急跳墙将其置于死地。唯有先震慑住文家,才能保她周全。\" 再有就是,温以缇特意将此事挑明,文家最近所遭受的都是她动得手脚。 也是担心温以柔正临近生产,本就伯爵府琐事繁多。温以缇本就心疼姐姐,自是要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了。 此番让徐妈妈刻意嚣张行事,使文家那几个多嘴的,受不住威慑自然要松口。 等他们犯了错,再趁机惩戒。文太太好面子,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被打脸,断不会再把这些丢人现眼的奴仆留在家里,定会急着发卖了事。 到时候他们的人再出手买下,那些奴仆醒来发现身契易主,落在别人手里,还由得嘴硬? 温以缇自然清楚,能被文太太轻易舍弃发卖的下人,多半接触不到核心隐秘。 但再不起眼的蝼蚁也见过蚁穴,这些边缘之人或许记不得完整的线索,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抖落些沾着泥腥气的碎屑。 她要的,正是从这些细枝末节里拼凑出真相的蛛丝马迹。 第807章 殿试发榜 殿试发榜前一日,正熙帝突然宣召内阁阁老、六部尚书、侍郎及御史们入宫,就殿试名次商议整整一日。 众人唇枪舌剑间,才将前十名堪堪敲定,最终榜单仍需等明日由皇帝亲自公布。 虽说群臣谏言不断,但予夺之权,终究紧握在帝王掌心。 不过温老爷回家时,脸色有些难看。 崔氏何等精明,一眼便瞧出端倪。未等她询问。 温老爷已命人将大房的温昌柏、崔氏,二房的温昌智、三房的温长茂,连同明日即将揭榜的周小勇、温英文一并唤至正院。 温昌柏心急如焚,率先打破沉默:“父亲,可是出了变故?” 温老爷神色凝重,沉声道:“陛下与阁老们商议决定,今年二甲名额锐减,三甲人数大增。” 话未说完,温昌柏已变了脸色:\"这么说,小勇和英文的二甲之位......” “正是。”温老爷长叹一声,“今年二甲仅取一百二十六人,小勇会试一百七十一名,文哥儿更是二百零六名。就算殿试稍有浮动,也难跻身二甲之列。” 崔氏脸色骤变:“怎会如此?” 若按往年,凭温家的根基,温英文冲击二甲虽无十足把握,但周小勇本十拿九稳。 殿试名次向来与会试成绩关联甚密,除了争夺鼎甲的头几名变数大些,其余名次至多在原有排位上浮动十几名。 怎会.....偏偏赶上名额骤减这档子事!\" 一旁的温昌智、温昌茂虽也觉惋惜,却未显太多。 能得三甲同进士出身,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荣耀。 温昌茂甚至暗自宽慰,自己不过举人出身,不也谋得如今的官职? 反观温昌柏与崔氏,脸色愈发难看。 周小勇、温英文皆是大房的人,二人前程直接关乎大房颜面。 温老爷见状,摆了摆手,看向二人:“告知你们,是让心里有个准备,明日发榜时,切不可失了分寸。同进士已是难得,以温家的势力,必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周小勇和温英文满心苦涩,事已至此,却也只能强撑着点头应下。 当夜,温老爷即刻命人将殿试名额骤变的消息,一一告知温氏族人及门下学生。 周小勇也匆忙修书,派人快马加鞭告知甘州的学子。 此次殿试,甘州学子中数他名次最靠前,连他都与二甲无缘,其余人更是希望渺茫。 第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周小勇与温英文已反复整理衣袍。素白进士服上暗绣云纹随着动作起伏,腰间革带的铜扣泛着冷光。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眼底青黑,却强撑着精神匆匆出门。 宫门外,三百余名学子早已列队整齐。 晨光洒在素白的袍角上,如同翻涌的浪涛。 他们屏息敛声,听着礼部官员高声唱喏,依次通过层层宫门。 汉白玉阶上凝结的夜露浸湿靴底,却无人敢稍作停留。 当沉重的金殿大门缓缓推开,阳光倾泻而入,映得金砖地面熠熠生辉。 众人屏息鱼贯而入,殿内高悬的“正大光明”匾额在晨光中庄严肃穆。 这便是金殿传胪的时刻!是令天下学子魂牵梦萦的! 随着宣诏声响起,众人敛息鱼贯而入。 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厢,当学子们踏入殿门的刹那,整齐跪地,声浪震得梁间悬铃轻颤:“学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的正熙帝抬手虚扶,“平身。” 学子们缓缓起身,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低垂却难掩好奇。余光掠过御阶旁的身影时,众人心中皆是一震。朝堂之上竟立着位女子! 她头戴乌纱獬豸冠,腰间革带悬着鎏金牙牌,举手投足间自有股威肃之气。 有一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倒抽冷气,这朝堂向来是男人天下,何时容得女子参政? 但也有眼尖的认出这是女官服制,却仍暗自惊疑。 直到想起数月来京城沸沸扬扬的女官,这才猛然惊觉,这莫非就是那位温尚宫? 人群中的温英文与周小勇呼吸一滞。 望着不远处熟悉的面容,二人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他们多想高声唤一声“姐姐、恩师”却只能将满腔激动化作眼角余光。 温以缇垂眸掩住笑意,趁众人不备飞快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安抚的弧度。 昨夜得知二甲名额骤减时,她也替两人捏了把汗。 但今晨正熙帝召她密谈,透露的一桩喜讯却让她悬着的心落了地。 此刻她不着痕迹地朝二人颔首,广袖下的指尖轻叩,示意稍安勿躁。 温英文与周小勇对视一眼,心头忽燃起希望,温以缇在宫中消息灵通,莫不是昨夜之事有了转机? 想到此处,两人胸腔里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衣襟。 但此刻,只听裘总管已尖着嗓子高呼:“吉时已到——金殿传胪!” 三通鼓响如春雷炸响,礼部官员捧着镶金皇榜拾级而上,明黄卷轴展开时,殿内众人呼吸瞬间凝滞。 第808章 名次 正熙三十六年的金榜题名之日,新科状元不出所料,依旧是世家大族子弟。 且此人同温以缇还有所干系,因着这位状元郎姓崔,乃是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自幼饱读诗书,才高八斗,不到而立之年便蟾宫折桂,摘得状元桂冠。 消息一出,清河崔氏之名再度如璀璨星辰般耀眼夺目,族人们连日来皆是笑逐颜开,面上满是荣耀与得意。 而紧随其后的一甲第二名,也就是榜眼之位,被郑国公府的嫡幺子收入囊中。这位勋爵子弟的出色表现,着实令众人眼前一亮。 在过往的岁月里,勋爵子弟已许久未曾在科举中取得如此高的名次。 一时间,坊间议论纷纷,有人暗自揣测,若不是陛下这几年对勋爵势力多有打压,这位郑国公府的公子,说不定也能一举夺魁,问鼎状元之列。 至于一甲第三名的探花郎,更是令人瞩目。他生得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出身寒门。 不过此寒门并非寻常乡下耕读之家,原也是士族出身,只是家族逐渐没落,才退出士族之列,沦为寒门。 更为特殊的是,这位探花郎在朝堂之上无依无靠,与任何势力都毫无瓜葛,就连他的恩师,也皆是些远离朝堂纷争、闲散自在的清游之士。 随着一甲三人的名号传遍京城,此番科举的格局引发了众人对圣意的诸多揣测。 世家、勋爵、寒门,三种截然不同的势力代表,竟同时被正熙帝擢升至一甲之列。 不少人暗自思忖,这莫不是正熙帝在向天下昭告,朝堂之上的党派势力之争即将拉开帷幕? 陛下似乎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坐观各方势力逐鹿朝堂。 而此时温家上下皆喜气洋洋,连带着崔氏更是扬眉吐气,容光焕发。 谁能料到,此次新科状元竟是崔氏族人。 崔氏的娘家本就已归属于崔氏嫡系,如今更是跟着沾尽荣光,家中庆贺之声整日不绝于耳。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温英文与周小勇二人,此次竟双双考中二甲。 这一喜讯如平地惊雷,瞬间在众人之间传开,不少人都惊叹于这二人的运气。 此次科举二甲共录取一百二十六人,而温英文堪堪卡在线上,以二甲第一百二十六名次惊险入围,险些落入三甲。 而周小勇表现更为出色,更高一些,二甲第九十六名。 二人殿试与会试成绩反差极大,原本默默无闻的他们,在殿试中一举跃升,名次大幅提高。 周小勇也发现,来自甘州的几名考生,成绩变化尤为显着。 这些从西北边陲远道而来的学子,本在会试中徘徊于三甲边缘,如今竟有三人一举跃入二甲。虽说名次仍靠后,仅比位列二甲末位的温英文高出些许,但这已是破天荒的突破,让甘州学子很是欢喜! 这不仅是个人的荣耀,更意味着甘州文脉渐盛! 这一结果在考生中引发轩然大波,同科的考生尤其是三甲众人议论纷纷,有人甚至质疑其中存在猫腻,更有甚者扬言要查看试卷,怀疑他们是否暗中徇私舞弊。 正当那些质疑声渐成暗流,准备煽动众人一块讨个说法时,贡院门外一张告示,激起千层浪。 告示赫然写明,本届新科进士,无论一甲三甲,均可入贡院自由查阅所有试卷。 这一次是让整个朝堂也都陷入惊愕,须知往昔科举,即便争议滔天,最多也只公布一甲三人的答卷供人品评,何曾将三百余名进士的考卷尽数公开? 一时间,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此起彼伏。 然而很快,敏锐者便察觉到了端倪。 今年殿试成绩异常者众多,像周小勇、温英文这般名次大幅跃升的绝非个例。 半数以上原本徘徊三甲的考生,竟在殿试后跻身二甲,更有不少人占据二甲前列。 而与温家沾亲带故的新科学子,名次皆有不同程度的跃升。 如此大规模的变动,若说是徇私舞弊绝无可能,众人心中不约而同浮现出一个答案。 唯有龙椅上的正熙帝,才能做到。 不少官员暗自捏了把冷汗,埋怨背后势力未能提前透露风声,庆幸自己尚未卷入风波。 而各党派核心人物,那些位极人臣的阁老尚书们,更是惊愕,此前宫中议事,正熙帝只与他们商议前十名的排位,余下名次便放任自流。 众人虽私下运作,将亲信名次稍作提升,却也不敢逾越规矩。 谁料正熙帝的手笔远超想象,这般大规模的名次调整,竟事先毫无征兆。 带着满腹疑惑,众人涌入贡院,方才恍然。 在贡院密密麻麻的试卷堆中,众人率先翻出那些颇具争议的考卷。正是那些从会试每次三甲一跃至殿试二甲的学子答卷。 展卷细读,不少人都不自觉地点头,轻声叹道:“答得好啊!” 正熙帝在殿试时抛出“何为君?何为臣?何为百姓?”这般直白却又暗藏玄机的题目。 看似简单的命题,实则极难作答。 许多原本稳坐二甲、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反倒在这道题上栽了跟头。 他们的策论虽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却流于空泛,不过是堆砌所学,未能触及问题核心,更未道出三者关系的本质。 反观那些原在三甲的学子,字里行间透着初入朝堂的锐气与锋芒。尤其在阐述“何为百姓”时,不少寒门出身的考生,凭借对民间疾苦的切身体会,给出了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他们的视角,是那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难以触及的。 也正因如此,这些答卷被正熙帝慧眼相中,一举提拔至二甲之列。 看着这些试卷,众人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隐隐不安。 他们后背发凉,终于看清陛下的深意,原来,正熙帝此番是要大力提携寒门子弟了啊! 第809章 温英文和周小勇的后续安排 新科出炉以后,京城暗流涌动,各派势力已如嗅到血腥的狼群,开始激烈角逐空缺的官职。今年进士录取人数激增,皆因年初宫宴那场刺杀,致使朝中大量官员缺位。 虽说部分肥差早被各党安插亲信,但这次好好运作一番,无疑是能让他们的人少走数年弯路。 温家亦不例外,阖家上下紧锣密鼓地为周小勇与温英文谋划前程。 恰在此时,温以缇差人送了信儿送至温家。 信中建议,让周小勇全力争取考中翰林院庶吉士之位, 而温英文则设法进入温昌柏所在的工部。 这看似偏心的安排,令温家长辈们眉头紧锁。 温昌智和温昌茂神色凝重,温昌柏率先按捺不住,急道:“父亲,缇儿莫不是写错了?文哥儿是她亲弟弟,翰林院何等清贵之地,若能进去,自是光耀门楣,怎反倒让外人占了先机?” 一旁的崔氏轻摇团扇,目光沉静,徐徐开口:“大爷且莫急,文哥儿虽中二甲,却是末位,凭此名次想考庶吉士,难如登天。再者,他也不是能沉心弄学问之人。” 随后,她转向端坐主位的温老爷,言辞恳切,“父亲,儿媳以为,缇儿这安排极有见地。文哥儿心性纯善,踏实勤勉,咱们温家根基深厚,无需像小门户般外放熬资历。工部事务繁杂却不显山露水,正适合他低调扎根,安稳积累。” 温老爷满意的看着崔氏,捻着胡须颔首:“我亦是这般想法。” “那二丫头让小勇考庶吉士就成?此子名次也平平,若非早有筹谋,怎敢下此断言?”温昌柏补充着, 话音未落,温昌智便皱着眉头插话:“二丫头也太奇怪了,周小勇不过是她弟子,怎比亲弟弟还金贵?工部六部之末,如今朝中官职争夺激烈,咱们温家在吏部又有人脉,何苦将子弟往火坑里推?” 温昌柏虽然脸色也不好看,但连连点头附和。 崔氏却不慌不忙,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稳:“二弟有所不知。文哥儿性子安稳,最宜在工部这样的清水衙门沉淀。眼下各派为争要职打得头破血流,咱们温家向来明哲保身,不涉党争。此时若贸然将子弟塞进高位,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别忘了,近年来温家风头正盛,早引得旁人眼红。 更别忘了,二人都正值风华正茂的年岁。文哥儿虽已娶妻生子,也不过二十出头。小勇更是年少,尚不足弱冠之年。这般正好的年纪,正是潜心打磨资历、夯实根基的时期,又何必学他人在名利场中争得头破血流? 那些看似光鲜的高位,若没有与之匹配的真才实学与处世智慧,不过一年半载,便会在明枪暗箭中跌落神坛,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实在得不偿失。” 温老爷欣慰地看向大儿媳,这些年崔氏大为长进,处事愈发圆融通透,整个人脱胎换骨。 此刻,她立于堂中侃侃而谈,言辞间见解独到,举手投足皆是气度。 温昌柏望着眼前这个相伴几十年的正妻,目光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更有一抹藏于眼底深处、难以言说的情愫如藤蔓般悄然生长,缠绕心间,令他不由自主地沉沦其中 。 温老爷此刻重重一拍扶手:“老大媳妇所言极是!缇儿心思通透,翰林院与工部看似冷僻,实则是蛰伏蓄力的绝佳之地。聪明人都懂,乱世之中,暂避锋芒、静待时机,方为长远之道。” 屋内众人听闻,纷纷陷入沉思。 之后听闻温以缇的安排,周小勇与温英文神色如常,非但没有丝毫诧异或不满,反倒眉眼舒展,欣然点头。 在他们心中,二姐姐、恩师的远见与筹谋从未出错,翰林院与工部是目前最适合他们的去处。 相较之下,温英文凭借家族助力进入工部尚算顺遂。 而周小勇想要考中翰林院庶吉士,还需下一番苦功夫。 二甲、三甲进士需通过“馆选”考试,入选者成为翰林院庶吉士,进入庶常馆学习,期限一般为三年。 果不其然,如今的温家不似从前温长柏高中进士后,蹉跎数载都未能谋得一官半职。 而温英文仅在放榜一月后,便踏入工部衙门,温老爷为其谋得正八品工部节慎库大使一职。 此位专司工部银钱与账目稽核,虽无显赫权势,却掌管着工部财政收支,于初入仕途的温英文而言,这既是磨砺心性,亦是积攒资历,堪称难得的优渥差事。 甚至温老爷不禁感慨他生逢其时:、如今基层官职大量空缺,正是仕途畅达的良机。 按例,新科进士中未入选庶吉士者,需在各衙门观政三月,期满后再赴吏部参与铨选。 然而对于温英文这样的官宦子弟,所谓观政不过是走个过场。 凭借温家的权势,尤其是温老爷身为吏部侍郎的便利,温英文仅象征性地完成流程,便顺利谋得官职。 这般得天独厚的境遇,令旁人唯有艳羡的份。 而殿试温以缇送信决定让周小勇考庶吉士的同时,温老爷也特意差人给周小勇送来一个素色锦盒,内里是一卷手札。 正是温英安昔年在翰林院任考庶吉士时的心得记录。 对备考的周小勇大有裨益。 周小勇双手颤抖着接过,眼眶微微泛红,连声道谢。 温老爷慈爱地笑着,伸手轻拍他的肩头:“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客气?” 送走温老爷后,周小勇当即命人紧闭房门。还有不到一个月,得抓紧了! 之后温家沾亲带故的进士们如过江之鲫,纷纷登门拜谒温老爷,期望借势谋个前程。 温老爷亦不负众望,对那些品行端正、与温家交情深厚的学子全力相助。 奈何这些人科举名次靠后,又无根基,既难入六部这样的中枢衙门,也无法留任京城,最终大多被安排外放任职。 甚至温老爷特意将闭门苦读的周小勇唤至跟前,询问起此次从甘州而来的新科进士。 周小勇一听,眼中闪过欣喜,赶忙点头应下。 随后,他将几位同乡引荐给温老爷。温老爷亲自考察众人品行学识,为他们一一谋划出路。 在温家的运作下,这些来自西北的学子虽同样外放,但起点颇高。 最差也谋得富庶之地的八品官职,更有甚者,直接获任中规中矩的七品县令,这样的职位,在往常可是众多进士挤破头都难以企及的。 当这些新科进士听闻温英文在他们还为官职发愁时,便已进入工部,还谋得正八品节慎库大使之职,不禁露出艳羡之色。 他们感叹着,到底是京城大族的子弟,让他们这些寒门学子羡慕极了!!! 第810章 四花入宫 殿试尘埃落定,四花入宫的日子也如期而至。晨光熹微时,温家门前已聚满送行的人。 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姐妹挤在马车旁。 温以思更是红了眼眶,泪水在打转,时不时用帕子轻轻擦拭。 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让她们情谊深厚,一想到此后多年难见,心中满是不舍。 四花挨个与温家众人话别,听着细细叮嘱着宫中注意事项,暖意顺着心口蔓延。 儿时她还是个乡下丫头时,父母离开她后,爷爷奶奶对她愈发苛待。 她曾以为自己逃不过被卖做下人、或是换银钱嫁人的命运。 直到甘州养济院的出现,像一道光劈开了阴霾,让她有了读书识字、改变人生的机会。 养济院里面的女官们教她识文断字,引导她成长,如今她能考中女官,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虎子和大牛站在人群外围,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偻,眼眶泛红。 在四花心里,他们永远是最亲的兄长,若没有这二人护着,她怕是被人欺负的不知得什么样子。 随后,四花郑重地将虎子、大牛托付给周小勇。 周小勇拍着胸脯应下:“放心,等你再见他们,保管有出息!” 四人相视而笑,笑容里藏着养济院走出来的孩子特有的坚韧与憧憬。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层层查验繁琐又严苛。直到晌午,四花才在指引公公的带领下,来到新晋女官的歇所。 她浅笑着递上一两银钱谢礼,听着公公说着吉祥话离开。 待公公走远,四花忍不住皱起眉头,满脸都是肉疼的神色。 要不是早就被叮嘱过,入宫后对遇见的下人都得多少打点,否则极易遭人刁难,四花怎舍得将这一两银子白白送出去? 这一两银子,能买多少个香喷喷的肉包子啊! 许是从前苦日子过怕了,节俭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即便如今衣食无忧,四花仍想着多攒些银钱傍身。 在她心里,唯有实实在在的银子,才能给足她安全感。 四花转后这才发现,雕花廊下有两道纤影。 “两位姐姐安好!”四花走过去浅笑着打招呼道。 因着此前的几番照面,秦清月、周婉秀与四花之间的情谊愈发熟稔,彼此间再无初见时的疏离拘谨。 秦清月眼尖望见四花的身影,唇角率先扬起一抹笑意。周婉秀亦快步迎上,二人一左一右牵住四花的胳膊,裙裾相携往厅内走去。 因着来得早,厅内尚未见其他新晋女官身影。 作为三人中的年长者,周婉秀素来擅长周旋交际,自然担起调和之责。 她引着两人在软垫落坐,指尖轻轻抚平裙摆褶皱,率先打破安静:“妹妹方才,可是也受了嬷嬷们的关照?” 话音未落,她耳尖先泛起薄红,连带着秦清月脖颈处的绯色都漫到了耳垂,像两朵沾了晨露的芍药。 四花垂眸绞着帕子,顿时红着脸,良久才微微点头, 秦清月咬着唇轻笑出声:“原以为考女官只需过笔墨关,哪承想还有这般......” “听说是从前有人私藏禁物入宫,自那以后查验便严了,连那地方也得检查才行…”四花话未说完,见两人睁圆杏眼的模样,才惊觉失言,慌忙攥紧袖口:“是家中长辈提起的!” 周婉秀与秦清月对视一眼,恍然想起温家好歹是高门,即便四花只是表姑娘,知晓的宫闱秘辛怕也比寻常闺秀多些,便同时展眉轻笑。 四花见状,忙转开话题,眸光转向秦清月:“对了秦姐姐,你那继母的侄女,就是考核那日与你起争执的,如今怎样了?” 四花对王兰的境况尤为挂心,女官考核那日,王兰在考场闹出的争执仍历历在目,更不必说她连初选都未能通过。 后来从温家人口中得知,王兰的父亲曾在大人初入朝堂时贸然弹劾,妄图以此为自己铺路。熟料棋差一着,反被温大人巧妙反击,不仅从五品之位骤降至七品,更被贬去执掌马政的太仆寺。 这等大快人心之事,让四花对王家的动向愈发在意。 秦清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向周婉秀与四花道:“她呀,殿试放榜没几日,就被家里匆匆许给个寒门进士。礼数都没周全,花轿就抬出了门。” “这么急着嫁人?”周婉秀柳眉轻蹙,眼中满是惊讶。 “不嫁又能如何?”秦清月轻叹一声,“王家老爷失了势,从五品贬到七品,还丢了实权。王兰名声也毁了 若不是念着血脉,只怕早把她送去尼姑庵。王家人都冷血,能嫁个进士,已是她的造化。” 说着,秦清月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里,不知是感慨王兰的命运,还是叹这世道的凉薄。 周婉秀追问:“那她夫君的仕途如何?听说今年官位空缺大,但竞争尤为激烈,寒门进士虽得陛下青睐,却也成了各方势力眼中钉。” 秦清月思索片刻,缓缓道:“王兰的嫁妆有个不过是连一进院落都算不上的小宅子,几间灰扑扑的屋子挤在巷弄深处。那寒门进士倒是痛快,直接带着家当搬了进去,如今还滞留在京城。 听说王家答应打算等这波官场竞争的风头过去,再暗中运作,看看能不能给女婿谋个外放的八品小官。” 周婉秀轻轻颔首,眉间凝着思索的纹路:“正是如此。今年朝中竞争惨烈,王家早已失势,哪还有资格在官场上争一席之地?能让女婿比寻常寒门子弟稍强几分,已是竭尽全力。”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风波平息,王家最多也就能谋个偏远州县的小官。到底是女婿,又不是亲生儿子,肯做到这地步,也算顾着些脸面了。” 秦清月回道:“殿试三甲末流的名次,能有这样的结果也算不错了!” “到底是官宦家的女婿。”四花轻声道,“就算王家今非昔比,多少也能照拂些。换作旁的寒门子弟,怕还在观政,不知何时才能等到实缺。” 周婉秀点头赞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若不是王家失势、王兰名声有损,她又怎会下嫁寒门?这姻缘,倒像是祸福相依了。” 秦清月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落寞:“王家失势后,继母和王家人竟还将罪责都推到我头上,说是我在考场与王兰争执,才连累王家落得这般田地。” 周婉秀闻言神色一紧,忙追问:“那你父亲怎么说?” “不过是装模作样训斥两句罢了。”秦清月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如今我考上女官,就算女官地位不显,好歹也是光耀门楣的事。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真怪我?” 她轻轻嗤笑一声,眼尾掠过一丝嘲讽,“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抹泪,说什么父女连心的话,倒像是多疼我似的。\"” 说到此处,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不相干的路人故事。 周婉秀听后,眸光微黯,轻轻垂下眼睑。 一声叹息自她唇间溢出,裹挟着几分无奈与共鸣—。 这内宅里的冷暖薄情,又岂是秦清月一人尝过? 秦清月见状忽而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意,转向周婉秀道:“你那继妹,还在盼着温家公子回头呢?” 话音未落,她特意瞥了眼四花,眸中藏着促狭。 周婉秀继妹钟情温英诚的事,早已在官宦家宴上传得沸沸扬扬,连鲜少参与社交的秦清月都有所耳闻。 四花也跟着开口:“前些时日,婶婶带我赴宴,正巧见过周姐姐的妹妹......” 话说半句便戛然而止,但微蹙的眉梢,已将未尽之意表露无遗。 那位姑娘无论容貌气度,确实与诚哥儿相差甚远。 被二人打趣,周婉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她呀,横竖是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的性子。如今我入了宫,这些婚嫁之事已与我没什么干系,往后再不用被继母拿婚事要挟。” 说到此处,她仰起脸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眸中溢出如释重负的畅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秦清月目光微动,也是问了一句方才同周婉秀一样的话:“你父亲那边呢?又是何态度?” 第811章 女人 周婉秀见状愣了愣神,随后轻笑出声,“自然与你一般无二,不过是假模假样地演一出父女情深。” 她语气愈发冷淡,“早前他还与继母盘算着,要将我嫁给个女儿只比我小五岁的五品官做继室。如今倒好,全推说是继母的主意。”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刺痛,“还有那曾与我有婚约的人家,先前闭门不见,如今才知,早与继母谈妥了,要娶她家侄女进门。” 话音落下,周婉秀的神色已恢复平静,也仿佛诉说的不过是旁人的故事。 四花静静听着二人倾诉家事,见她们眼底同样的怅然,心中满是感慨,轻声开口:“原以为官宦家的小姐风光无限,没想到也有这么多苦恼。看来不管出身如何,女儿家的难处都差不多。苦恼,也难分轻重。” 二人闻言齐刷刷地面露疑惑看向她,周婉秀率先开口问道:“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温家那样的大户,即便你是表姑娘......” 未等她说完,四花摇摇头,语气坦然:“温婶婶是为我撑场面,才认我做温家表姑娘。其实我就是个乡下丫头,从甘州边境来的。” “甘州?”两人皆是一愣,秦清月率先反应过来,“可是温家的尚宫大人曾任职的甘州?” 四花点头:\"正是。大人在甘州设立养济院,我就是养济院第一批被收留的孩子。那时我不过刚记事,爹爹突然重病离世,娘亲狠心抛下我们跟人走了。因为我们这一房没儿子,爷爷奶奶听信伯母婶娘们的撺掇,把几个姐姐都卖了换钱。因为我年纪最小,成了最后一个待价而沽的。若不是大人建了养济院,我怕是早就被卖进青楼了。” 四花垂眸回忆,总不能听了人家的隐秘,自己却藏着掖着,倒显得生分不够坦诚了。 秦清月和周婉秀听得眼眶发红,先是满含疼惜地望着她,随后又不约而同地重重叹气,为她悲惨的遭遇感到揪心又愤慨。 但两人眼中自始自终都没有丝毫嫌弃,反而满是敬佩。 周婉秀赞叹道:“妹妹出身普通,却能靠自己考中女官,名次还比那些自诩才女的官家小姐都高,实在令人佩服!” 秦清月也郑重地点头认同。 四花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笑容更显真诚。她望向窗外的天空和宫墙,感慨道:“所以说,不管是寻常百姓家,还是官宦人家,做女子都不容易,这世道对女儿家本就苛刻。” 秦清月和周婉秀深有同感,连连点头。 四花接着说:“所以我们女人更该相互扶持,不该像有些人家那样,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在家从父,父死从夫,夫死从子。难道女人生来就只能做他人附庸?为何不能做自己?我们女子也有不输男子的才情与志气,若没有价值,老天奶又何必创造我们?” 这番话让两人一时怔住,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生长,泛起阵阵涟漪。 周婉秀警惕地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对四花叮嘱:“妹妹,这话对我们说说无妨,可对外尤其在宫里,哪怕对旁人漏出半句,都是要惹大祸的。” 四花这才惊觉自己一时激动而失言,捂着嘴瞪大双眼,后怕地眨了眨眼,哪里还有方才慷慨陈词的气势。 反倒是秦清月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直言不讳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周婉秀也跟着投来探究的目光。 在她们看来,四花出身低微,实在难以相信这些话会从她口中说出。 就连她们这些官宦家的女儿,也从未敢生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念头。 四花却神色坦然,语气自然道:“是大人常对养济院的女人说的。她总讲,女子也能撑起半边天。还打趣说,若真有老天爷,怎会没个老天奶?” 周婉秀与秦清月闻言对视一眼,尚宫大人?!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讶与好奇。 一瞬间,她们对这位尚宫大人的好奇和敬仰几乎要破土而出。 第812章 训诫 几人聊着天,发现厅内陆续来了其他新晋女官,便不再聊着之前的话题,转而进行寻常寒暄。 没多久,场内人数增多,直到最后一人到来,五十把把椅子全部坐满,意味着新入宫的女史已到齐。 她们的箱笼行囊在入宫检查前后,暂时放到了指定地方。 因为四花几人来得早,所以坐的位置靠前。 不过在后宫接引女官到来前,大家因座位前后发生了小争执。 有人认为应先到先得,有人觉得要按放榜那日的考核名次来坐。 争执一番后,大家举手表决,最终决定按名次就座。 于是很多人换了位置,只有四花、秦清月和周婉秀等名次靠前的女史座位原本就靠前,没怎么调整。 等人都坐好后,门外传来动静,偏殿大门缓缓打开,三位女官走了进来。 四花熟悉女官服饰,知道打头的是位六品女官,在女官中属于高官之列。仅次于各位尚子辈女官,养济院的大人们总说,若是有朝一日她们能到六品女官之列,便死而无憾了。 单六品女官本就罕见,在甘州时的温大人不过也才是六品司言。 而此人的后面两位分别是八品女官和一位九品女官。 三位女官见新晋女史都已就座,暗暗点头,然后沿着中间走到上方。 一众新晋女史立刻起身,等三位女官站定,便齐刷刷行礼,开口拜见三位大人。 因为四花她们坐的位置靠前,三位女官刚进来时,众人只能隐约看清她们服饰的品级,看不清面容。 直到三位女官走到前方,近在咫尺时,大家才看清她们的样貌。 当四花看清眼前那位身穿九品服饰的女官时,神色从错愕逐渐变得激动,她红着眼睛,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而那人也看到了四花,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崔嫣目光扫过五十位新晋女史,缓缓开口道:“诸位免礼吧。” 众人连忙应道:“多谢大人。” 崔彦随即继续说道:“本官是宫正司崔司正。今日前来,负责训诫新入宫的女史,并为你们提供引导。” 说着,她指向身旁一位女官,“这位是宫正司武典正,今后会负责教你们宫规事宜。”随即她又转向另一位,“这位是尚宫局的常承记,将向各位传达尚宫大人的训诫。” 话音刚落,众女史齐声应道:“是,谨遵三位大人教诲。” 武典正向前迈出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面前一众新晋女史,清了清嗓子后开口讲解后宫品级制度。 她先是详细阐述了宫女的晋升路径,从见习宫女开始,逐步升至三等宫女、二等宫女,最终成为一等宫女,并逐一说明每个层级的具体职责。 接着,又讲到内监太监的等级划分,从普通小太监、灰衣太监、蓝衣太监到紫衣太监,细致分析了不同级别之间的差距。 她着重强调,日后担任女官,除了与其他女官打交道,最多的便是与宫女和太监们相处,因此讲得格外详细。 随后,武典正开始介绍后宫的六局一司及其职能。 作为六局一司之首的尚宫局,她讲得尤为细致。当听到尚宫局的权力与地位时,众人的神色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炙热起来。 显然,尚宫局是所有人都向往的地方。 武典正看着这帮新晋女史眼中闪烁的光芒,不禁浅笑道,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尚宫局的火热程度,就连宫里许多待了多年的女官都一心向往呢。 接着,她又陆续讲解了其他部门,最后提到了宫正司。 她解释道,宫正司是纠察监督部门,负责奖赏惩戒后宫中的女官、宫女、太监甚至宫妃,最高长官为五品宫正。但目前宫正司尚未设有五品宫正,仅有两位司正大人。 她特别提醒新入宫的女史:“你们之后的宫规教习由宫正司负责,必须考核通过才能分配至各个部门。若未通过,可申请再次考核,若再次不通过,便会被逐出宫门。” 听闻此言,新晋女史们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这才意识到即便成为女史,也面临着被淘汰的风险。 联想到考核当日莫名其妙的淘汰制度和考评标准,众人心中不禁有些烦闷。 但当她们的目光落在崔嫣身上时,眼神又变得炙热起来。 崔嫣可是宫正司司目前最高级别的女官,连后宫妃子都能惩罚,实在是太厉害了! 不少人暗自思忖,去不了尚宫局,能进宫正司也是极好的。 此刻,一众新晋女史早已将入宫不能归家的苦恼抛诸脑后,转而为追求权力而充满动力。 谁不想手握权力呢? 即便身为女子,也渴望拥有一席之地。不然为何内宅那么多女子争夺管家之权! 只要成为女官,就能掌握一定的权力,若能一步步晋升,权力甚至更大,尚宫大人如今都能参与早朝呢,这无疑给了她们巨大的鼓舞。 武典正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着对权力的憧憬,像是沉浸在美梦中,随即开口泼了盆冷水:“都别做白日梦了!往后日子好好学宫规。你们现在的处境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以前新晋女史若宫规考核不通过,会直接被贬为宫女,从女官沦为奴婢、入奴籍,这其中的差距,你们想清楚了吗?” 一众新晋女史闻言脸色骤变,不少人面露不满。 她们大多是家中使奴唤婢娇养的千金小姐,进宫是为了谋女官之位,何曾想过会沦落到伺候人? 见众人神色激动,武典正又道:“如今规矩改了,考核不通过顶多被逐出宫门。” 这话让众人神色稍缓,可她话锋一转,语气更沉:“但别高兴太早!被逐出宫门未必是好事。之前女官考核时闹事被打板子的姑娘,她们的下场你们也有所耳闻吧?你们若被逐出宫,名声比她们更难听,家里疼惜的或许还能容身,可要是碰上极其看重名声的家族,你们的日子恐怕比当宫女还难熬!” 这番话如惊雷般砸在众人心里,不少女史脸色瞬间煞白。 她们清楚家里对名声的看重,若真被逐出宫,别说嫁人,恐怕连安稳日子都难有。弄死不至于,但一定会被送去尼姑庵带发修行! 想到这里,她们暗自咬牙,必须得通过考核! 第813章 高远之志,五个九品女官位置!大意了! 武典正见众人神色从憧憬转为凝重,甚至带了几分惶恐,知道警示已起到作用,便微微点头,随即侧身,神色恭敬的示意身旁的常芙。 常芙作为尚宫大人面前的红人,即便她如今是七品典正也不敢怠慢。 常芙对着吴典正客气颔首,随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新晋女史,沉声道:“诸位,本官乃尚宫局常承言,想来尚宫局与司言司的权责,你们已有所了解。今日,本官代表尚宫大人,要对你们嘱咐几句。”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既入宫廷,当知规矩森严。往后须得恪守宫规、勤勉学习,莫要心生懈怠,更不可仗着家世、能力,便骄纵跋扈。宫廷非儿戏之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见众人神色肃穆,常芙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恳切与激昂:“但你们也要清楚,身为女子,在这世道立足本就艰难。而女官之位,是寻常女子提升地位的唯一途径!只要你们在此处奋发向上,跻身高位,便是男子见了,也得对你们客客气气!” “如今陛下与皇后娘娘重视女官制度,一心提升女子地位,你们恰逢其时,当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常承言眼中闪烁着激励的光芒,“以你们所学,日后为大庆、为陛下与皇后娘娘尽忠效力,待有朝一日登上尚宫之位,必能名留青史!这比起寻常女子嫁人生子、侍奉公婆,难道不是更有价值、更为实在吗?人活一世,当追求这般高远之志!” 一时间,不少新晋女史脸颊涨得通红,激动地附和:“说得对!” 这几句肺腑之言仿佛点燃了众人心中的火焰,她们不约而同地应和着。 “人活一世当有高远之志!” 能考中女官的,皆是心中有才干却难施展的女子,活得通透一些。 常芙话恰恰说中了她们的心事,若非为了追求这般抱负,纵使万般无奈,但她们何苦抛家舍业、打破循规蹈矩的人生,踏入这深宫之中,甚至从此难见家人一面? 见众人情绪高涨, 常芙浅笑着继续道:“好!诸位既有此心志,尚宫大人自然不会亏待。想必你们也发现了,今年新晋女史的人数比往年多出许多。实不相瞒,如今宫中官位空缺较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庞,缓缓抛出重磅消息:“尚宫大人特颁下诏令,此次宫规考核中,排名前五者,可即刻晋升为九品女官!”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响起阵阵抽气声。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方才武典正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即便通过宫规考核,分到六局一司后也需学习一到三年,凭能力和考评才能被上司提拔为九品女官。 而尚宫大人竟将奖赏提前至此,只要宫规考核进前五,就能直接成为九品女官,这可是少走了好几年的路! 女官与女史,虽仅一字之差,地位却有天壤之别。 哪怕是最低阶的九品女官,也算是正式入了官身,与普通人截然不同。 而女史不过是“准女官”,虽不必像宫女般任人差遣,却仍是宫中最底层的存在。 这巨大的差距让众人热血沸腾,眼神中瞬间燃起熊熊斗志,纷纷暗下决心,定要争抢这九品女官之位。 人群中,连四花都未曾料到今年的规则会有如此大的变动。 九品女官!这个头衔让她心头一震。 尽管四花知道,凭借与大人的关系,入宫后定不会被亏待。 但她更渴望凭借自身能力尽快跻身女官行列,哪怕是九品,也足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此刻,她考中的决心丝毫不输在场任何一人,若能靠真本事拿下九品女官之位,再以正式官员的身份面见大人。 大人一定会很开心吧! 常芙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四花,见她同其他女史一样热血沸腾,眼中闪烁着斗志,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四花刚入宫,此刻不宜与姐姐见面,否则难免引来流言蜚语,对姐姐掌管后宫的局面不利。 正因如此,今日姐姐特意派她来此担任尚宫局的训诫之职,本意也是想借这个场合传递一些讯息给四花。 待宫规考核结束后,姐姐再与四花相见,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看着四花的身影,常芙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感慨。 昔日养济院里的小丫头,如今已成长为亭亭玉立、心怀志向的女子,世事变迁之快,令人唏嘘。 这也让她更加确信,姐姐筹备养济院的决定是何等明智。 若大庆各地都能设立养济院,百姓的生活定能迈向新台阶,而女子的地位也必将随之提升,至少不会再像牲口一样被随意转卖。 常芙本想在训诫结束后单独与四花见上一面,可看到她此刻的状态,想必已经领会了姐姐的心意,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只期待着一个月后的宫规考核,盼望四花能带来惊喜。 常芙训诫完毕后便率先转身离开。 四花望着她的背影,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心里还藏着许多想对阿芙姐姐说的话,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呢? 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与不舍。 一旁的秦清月察觉到四花的异样,径直问道:“妹妹可是与方才的常承言相识?” 四花猛地回过神,心中一紧。 是啊,如今这关头,她若与大人过早见面,即便自己是凭真本事参加宫规考核,也难免会被人质疑走后门。 要是因此连累大人被人检举,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四花不禁打了个寒颤,都怪她一时大意! 四花看向秦清月时,眼中闪过一丝悔意,真不该轻易将自己和温家的关系告诉她们。 但四花转念又想,大人和温婶婶能让她以温家表姑娘的身份考中女官,其中的深意旁人定能察觉,自己与大人的关系恐怕早已被人猜测。 既然大人敢如此安排,想必自有考量,可她自己更要加倍谨慎,至少在这一个月的宫规学习期间,绝不能搞任何特殊。 定了定神,四花对秦清月坦诚道:“是有些交集,不过看常承言的样子,想必还有要事在身。” 秦清月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四花和尚宫大人关系特殊,此刻见面确实容易惹来非议。 她连忙点头安慰:“妹妹别太失落,现在确实不是见面的好时机。等你在考核中拿下好名次,再见面也不迟。” 四花听了这话,心中稍暖,对着秦清月浅浅一笑,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第814章 马家 时至五月,京城的天气愈发燥热起来。四花自入宫至今已过了些时日,温以缇所以进入宫女史的情况也逐渐明晰。 温以缇虽依旧未与四花相见,却一直记挂着她,特意叮嘱旁人莫要让她受欺负,这小丫头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 期间,温以缇留意到秦清月与周婉秀二人。 她们在家世、品行、性格及能力方面都颇为出众,在一众女侍中十分亮眼,本就备受温以缇关注。没想到她们竟与四花关系甚好,这让温以缇不禁有些“厚脸皮”地感慨。 优秀的人果然会自然地与优秀的同伴相聚,如此看来,她们一手教导的四花,也定是个出色的姑娘。 新入宫的女史事宜进展平稳,没出什么乱子,一切井然有序,温以缇便将相关事务全权交由崔嫣来负责。 再说徐嬷嬷去文家敲打一番后,温家传来消息,称温以如现在回温家的频次增多,状态也一日好过一日。 而温以如频繁前往温家,实则是为看望女儿。见女儿被娘家人照顾得白白胖胖,早已褪去先前的消瘦模样,她心中满是感动。 崔氏问及温以如文家中近况,她只道:“虽仍有言语冲突,但文家人不敢再苛待我,如今我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记得徐嬷嬷离开那日,文家二郎归家后与温以如起了争执,甚至险些对她动手。 但这一次,温以如竟强硬了起来,直接还手了把文二郎打得愣住。 此后二人又大吵一架,文二郎便索性不回家了。温以如本就对他没什么感情,他不回家倒让她觉得清净自在。 至于被赵锦年买下的那几个文家下人,如今已将所知情况尽数交代。 这些人本就嘴快,平日里对家中大小事颇为留意,情报收集能力较强。 在赵锦年专门负责审讯的人一番“照顾”后,没几日便有了线索。 文家老爷常带着文大郎去一处客栈的包间,与某人会面,每次都谈论许久,且每季度一次。 这一线索至关重要,赵锦年立刻派人前往客栈盯梢。不过,这些下人终究只是边缘人物,对文家通敌卖国之事并不知情,只当是文家得罪了什么人。 温以缇特意嘱咐赵锦年,务必将这几人看管好,他们日后将是突破文家内宅防线的关键人物。 她始终觉得温以如收集的证据尚不完整,必定还有关键线索尚未掌握。况且即便有了物证,人证也不可或缺。 文家的下人,以及每次目睹文家与钟家、高丽方面往来的人,都是日后至关重要的证人。 赵锦年在此事上颇具经验,无需温以缇多言。 只是如今他们仍未寻得关于钟家的确凿证据,除了从文家这边收集到的与钟家相关的证据外,单独指向钟家的证据少之又少,可见钟老爷是个极为谨慎的人。 此事的调查进度自此变得极为缓慢。毕竟事关重大,各方都非等闲之辈,断不可能轻易就调查清楚。 好在温以如和文珊都安然无恙,温以缇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不久后,崔氏又向温以缇递消息,称已打探清楚此前有意寻觅继室的那位知府大人的情况。 此人姓马,家中排行老二,称马二爷。 马二爷的父亲马老太爷,曾是崔家大舅母父亲的同僚,官至从四品国子监司业。 而马老太太五年前病故,马老太爷本就年岁不小了,早就没那个心思。家里孩子也都大了,不需要人在操持,就一直未娶继室,直接将后宅给了老大媳妇掌管, 马二爷今年三十有九,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儿子是庶出,今年十六岁,还未娶妻。女儿则是嫡出,年十八,已经出嫁。 此前他的发妻亡故,原是发妻想以高龄之身再为马二爷生下个嫡子,不料身子虚弱,最终母子二人都没能保住。 据说马二爷与发妻感情甚笃,夫妻相处和谐,这也使得家中孩子不多,毕竟他的妾室本就没几个。 虽说马二爷年龄稍大,且尚无嫡子,但倘若嫁过去能生下嫡子,那当家主母的位置便稳如泰山。 唯一嫡女又已嫁人,庶子又不用担心,家中又没婆母压头。这样的女婿,早已让不少京中官宦之家动了心。 只是有意向的人家,不是想嫁自家庶女,就是小官之家的嫡女,马家始终没寻到合适的人选。 马家的要求颇为严格,继室人选必须是京城人士,要识文断字、温婉贤淑、相貌姣好,年岁不能太大,且不能是再嫁之身。 如此苛刻的条件,将范围限制得很死,而他们又看不上庶出之女或是小官之女,这桩婚事便一直僵持着。 其实说不好寻也好寻,只是马二爷始终没松口。 毕竟是为他娶继室,他年岁已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那么重要了,还得看他自己的心意。 崔氏将这消息告知温以缇后,又先向崔家大舅母张氏打探,觉得此人可行,这才托了张氏的关系去马家探口风。 马家的老太爷年岁已高,虽说还未致仕,但已不大管事,一门心思想为儿子挑个好继室。 得知是温家来探口风时,他还挺满意、温家这几年发展得不错,又是吏部侍郎出身。 可当听说要为温家的堂姑娘,也就是温氏一族的族人说亲时,马老太爷有些不大愿意。 温晴再好,也不是温老爷的孙女,其父不过是个九品末微小官,这样的姑娘配不配得上他家老二不说,见识和能力是一定跟不上老二的。 给老二娶继室就是为了让他内宅舒心,不是为了添乱的。 但直到马老太爷得知温晴是八品女官后,他的态度这才渐渐有所缓和,女官好歹自身能力过硬。 马老太爷虽年事已高,却并非迂腐古板的老学究,并不反感女子展露才能。他反倒颇为欣赏温晴的女官身份,觉得这样有见识、有能力的女子,才能替自家老二稳住内宅,将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毕竟马老太爷没多久就要致仕了。 其实在他妻子离世后,马家就已悄然分家,只是外界尚不知情。 待马老太爷致仕后,马家便彻底分开,之后靠几个儿子自己支撑门户,因此老二的继室必须是能担起重任的人。 不过崔氏在信中提到,马家至今尚未透出明确消息,但看这情形,此事还有得商量,便让温以缇先不必着急。 这事温以缇并不意外。毕竟马二爷条件优越,即便年纪大些,家中有孩子,仍有许多姑娘打他的主意。嫁过去就能做四品知府的当家主母,这可比嫁入寻常官宦人家,陪着丈夫一步步往上爬强多了,若顺利还能封为四品诰命,这是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 因此,温以缇没有将这个消息告知温晴,只是想着再等等吧,她的晴姐姐也有的是好人家能选。 第815章 依赖,扼杀 被温以缇记挂的温晴,此刻正在司酝司忙得脚不沾地。 一入夏季,司酝司的事务便格外繁重,宫中主子们大多要食用冰引子消暑。 尤其自温以缇弄出调酒后,司酝司还新增了一项差事。不过事情越繁忙,随之而来的奖赏也越多。 温晴自晋升八品女官以来,折算下来已获得三四百两的赏赐。 如今后宫情形特殊,多数主子不差银钱,又因无子嗣而深宫寂寞,时常相互串门,还会拿出银钱让宫女太监们购置好酒、饮子或精致吃食消遣,花钱颇为大方。 加之正熙帝念及陪伴多年的嫔妃,即便无功劳也有苦劳,除了按例发放俸禄,还常让裘总管多给她们些东西用于赏赐。 温晴在司酝司的能力愈发凸显,此前做宫女时她就能力出众,只是当时学识有限,有些事看不透。但在温以缇身边耳濡目染,又坚持读书后,她心智愈发通透,做事也比从前更为妥帖。 就连魏尚食有时都会向温以缇念叨,希望让温晴在司酝司好好干,日后尚食的位置都能给她留着。 温以缇听后并未多言,魏尚食还以为她是看好温晴,想日后将她调回尚宫局呢。 随着天气渐热,温以缇时常会让温晴以送东西为由前往贵妃宫中。 虽说表面上不便表现得过于亲近,但她绝不能让贵妃在宫里被人苛待,毕竟贵妃曾给予她诸多帮助,这份情谊她一直记在心上。 温以缇清楚,在她未担任尚宫之前,虽说宫里的女官、宫女和太监表面上对贵妃仍保持着尊敬,但背地里没少拿贵妃当作谈资,言行之间也难见真正的恭敬。 只因为贵妃没有娘家人撑腰,唯一的公主还远嫁和亲,孤身一人在这深宫里,若不是位分够高,恐怕早就被人欺负了。 而如今她担任尚宫,自然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发生。 而贵妃似乎一心惦记着赵皇后的承诺,盼着七公主能早日回京,便始终安安稳稳地等待着。 期间,温以缇也会时不时向赵皇后打探七公主的消息,可对方总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只说“时机未到”。 好在温以缇从赵锦年那里得知,七公主在瓦剌的日子还算安稳。如今她有了身孕,又是大庆公主,没人敢苛待于她。 只是日子越久,温以缇心中的担忧便愈发浓重。 即便她知晓正熙帝在七公主身边安排了人手,心中的牵挂也从未有过丝毫松懈。 温以缇曾向赵锦年坦言,赵皇后答应过会将七公主调回京城。 赵锦年思索片刻后,劝温以缇暂且稍安勿躁:“和亲公主回京并非易事,想必姑母还有其他打算。” 温以缇虽觉得有理,却仍是放心不下,每次见到赵锦年总要念叨几句七公主的情况,让他知道自己从未放下对七公主的牵挂。 赵锦年对此只是无奈地笑笑,并未过多怪罪温以缇、毕竟这是人之常情,他完全能够理解。 自从他与温以缇回京正式合作后,对方也确实帮了他不少忙。 尤其在他处理应对其他势力的问题时,温以缇总能从奇特的角度提出他未曾想到的见解。 别看赵锦年时常为温以缇解决事情,但他却也渐渐开始依赖起温以缇来。 总觉得无论遇到多特殊的事,在温以缇那里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时光飞逝,新入宫的女史已在宫中待了快一个月,宫规考核也即将到来。 最近赵皇后的身体便时常不适,太医频繁被传召至坤宁宫。因此今年的女官宫规考核,赵皇后不准备出面,只吩咐温以缇考核结束后,可带新入宫的女史们来同她请个安即可,不必多去麻烦她。 毕竟如今的尚宫是温以缇。 这段时间,四花、周婉秀、秦清月等人学习格外刻苦。 自那日被四花一番话激励后,她们对女官之位越发向往,故而在宫规和礼仪之学上格外用心,只盼着考核那日能脱颖而出。 四花也不负自己这番努力,在学习中多次都得到了崔嫣的表扬。 秦清月还时常留意四花的动向,想看看尚宫大人是否会与四花有所接触。 直到考核前一晚,她才恍然,尚宫大人似乎真的让四花完全凭本事去应对考核,这让秦清月心中对温以缇更添敬佩,认定她是个公平公正的尚宫大人。 宫规考核当日,六局一司的主官悉数到场。期间,四花与温以缇的关系渐渐的也传了出来,但众人见尚宫大人从未与四花有过接触,且四花比旁人更加努力刻苦,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再者,温以缇如今身为尚宫,想要散播针对她的谣言,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些心思还未萌芽,便被她悄然扼杀了。 难道还以为她是刚入宫时,被那个如今已记不得姓名的女史欺负,险些陷入险境的她吗? 不过好在这一批新入宫的女史,倒是没有那般愚蠢之人。 考核这天,众人精神抖擞。即便整整熬了一个月,精神紧绷了一个月,此刻依旧神采奕奕,眼中满是自信。 而在这天,她们也终于见到了心中好奇已久的尚宫大人。 第816章 好彩头,前五名次 “见过尚宫大人!” 宫正司内,一众大小女官、新入宫的女史及侍奉宫女们整齐分列两侧。 当温以缇踏入大门的瞬间,众人纷纷俯身行礼,声音恭敬划一。 温以缇步履从容,扬手示意后走向主位坐下,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免礼吧。” “多谢尚宫大人。”众人起身。 温以缇随后又与几位尚字辈女官相互见礼,这才纷纷入座。 新晋女史们偷偷打量着温以缇,心中皆是惊叹,好年轻! 尚宫大人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甚至比在场几位进入宫的女史还要稚嫩,却已身居尚宫之位。 她行走间姿态优雅,面色沉静却自带气场,周身散发的气度甚至掩盖了她上佳的容貌,唯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摄人心魄,让人印象深刻。 温以缇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清越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今日是女官考核的日子,这一月以来诸位在宫中的用功,各位主官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期许,“望各位都能拿出真本事,考个好名次。本官在此重申,今年考核的前五名,必当授予九品女官之职,这承诺断不会改。” 话音落下时,她眼中似有微光闪动,既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又透着对后辈的提点,“都打起精神来,莫要辜负了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 温以缇寥寥数语,瞬间点燃了殿内新晋女史们的昂扬斗志。 “谨遵尚宫大人教诲!” 四花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周婉秀与秦清月,只见二人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温以缇,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之光,那亮晶晶的模样,倒让四花想起了自己,忍不住弯唇轻笑。 此刻的秦心月与周婉秀,对温以缇的敬佩早已升至顶峰,仿佛只要是这位大人尚宫下令,她们定会毫不犹豫地遵从。 女人的魅力有时便是如此奇妙,即便从未与温以缇有过交集,她们却已被其深深吸引,目光里满是向往与追随的热忱。 其余女史们或多或少眼中亦流露着对温以缇的向往,目光追随着她端坐的身影,难掩憧憬。 在场的尚字辈女官们见状,心中暗自感慨,到底是温以缇更懂如何收拢人心,不过寥寥数语,便让这些初入宫闱的新人个个心生向往,劲头十足。 温以缇话音刚落,又放个大招。只见她忽然抬手招了招,徐嬷嬷立刻快步上前,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 她将匣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嵌东珠步摇,簪头以赤金打造出缠枝莲纹样,花瓣上点缀着颗颗圆润的东珠,花蕊处镶嵌着一抹灵动的点翠,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温以缇缓缓拿起这支步摇,对着殿内众人朗声道:“这是此前陛下赏赐于本官的物件,今日便拿它做个彩头。除了考核前五名可晋为九品女官外,拔得头筹者,我便将这支步摇赠予她,也算为各位添个好彩头!” 此言一出,在场的尚字辈女官们脸色瞬间有些微妙。 她们看着那支光彩夺目的步摇,又看看温以缇从容自信的模样,心中不禁暗暗嘀咕,好个温以缇,竟自作主张拿出御赐之物来拉拢新人,事先也不跟她们通个气! 如今她们没带任何赏赐,相较之下,倒显得自己这些尚字辈女官格外小气了。 但她们们望着那支步摇,心中既惊叹又有些复杂。 温以缇竟如此大方,敢把御赐之物当作考核彩头。要知道,便是她们这些宫里的老人,也舍不得将御赐之物轻易赠予新人。 而下方的新晋女史们听闻这是御赐之物,不少人瞬间红了眼。 “天呀,那可是御赐之物!”有人忍不住低呼。 这等物件放在家里,简直能当传家宝供着!可以说,在场五十位女史,背后家族无一家拥有御赐之物,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 如今尚宫大人竟如此爽快地拿出来当赏赐,实在是太大方了! 一时间,殿内气氛高涨到了极点。 就连秦清月和周婉秀等人更是满眼炙热,死死盯着那支流光溢彩的步摇,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其握在手中。 温以缇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支步摇,正是她特意挑选的。 或许有人会疑惑,女官按制不能佩戴步摇,她为何偏要选这个当赏赐? 实则,她想借此树立“大方”的形象。虽不敢奢求后宫上下都对她忠心耿耿,但至少要让人提起她时,都觉得她是值得追随、愿意为之办事的。 二来,又怎笃定说那拿下头筹、收下这御赐步摇的女史,日后怎会不感念她的恩情? 御赐之物最是光宗耀祖,这样一支步摇,怕是在场众人穷其一生都难有机缘拥有。 待其余尚字辈女官依次发言完毕,新晋女史们便列队前往正殿参加宫规考核。 因着温以缇先前大方的举动,女史们此刻心思早已飘远,便是王尚仪、魏尚食、胡尚服、莫尚寝等几位的训话,也听得心不在焉。 待女史们离去,王尚仪终于按捺不住,沉声道:“温尚宫,宫规考核之日,拿御赐之物来笼络新晋女史,怕是有些不妥吧?” 温以缇指尖轻叩茶盏,挑眉反问:“哦?皇后娘娘特旨赐前五名九品女官之位,本官作为尚宫,自当附和娘娘心意,拿一件御赐之物作彩头,有何不妥?” 王尚仪语气更沉:“御赐之物何等珍贵,岂能随意赏赐?” 温以缇轻轻颔首,语气淡然:“还好吧,本官私库里的御赐之物多着呢,送出去一件似乎也无伤大雅。何况此事我已禀明陛下和皇后娘娘,他们都应允了,想来并无大碍。” 说罢,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饮,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分明是在赤裸裸地“炫富”。 这话一出,在场几位尚字辈女官眼中皆是一暗,满是艳羡。 王尚仪被怼得哑口无言,终是忍不住冷哼一声。 此时魏尚食笑着打圆场:“别说小女史们,就我瞧着都羡慕呢。” 温以缇闻言轻笑:“魏尚食在这宫里多少年了,岂能连御赐之物都没有?您做事稳重,屡立功劳,这十几二十年下来,手里的宝贝怕是比我还多吧?咱们就别互相吹捧了…” 一番话逗得魏尚食也笑了起来,殿内紧绷的气氛这才缓和些许。 因着温以缇抛出的御赐步摇与九品女官之位双重激励,此次宫规考核中,新晋女史们个个卯足了劲。 以往不过是为了避免被淘汰出宫,如今却人人都想拔得头筹。 连素来严苛的王尚仪都暗自点头,这批女史的确比前几批学的更好。 下午宫规考核结束,半个时辰后,考核名次便送到了诸位尚字辈女官手中。 早在成绩出炉前,几位便对照女史们的答卷与日常表现展开评判,六人统一意见后,名次随之揭晓。 令人意外的是,此次宫规考核的第一名竟是位年岁较大的女史。 这位曹女史年已三十六,肤色白皙,面容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眉宇间透着一股容光焕发的精气神,全然不像这批女史中最年长的那位。 她身形端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曾有过婚史,与前夫和离后才入宫考取女官。此前的女官考核中,她的名次虽属中上,却不算拔尖,而宫规考核与学识类的女官考核截然不同,恰恰让她稳重细致的优势得以凸显。 一个月来,她学习宫规时格外认真,逐条逐句琢磨,最终在考核中一举夺魁。 殿内女史们对此反应不一,有人对曹女史夺得第一名心存不满,觉得她此前女官考核名次平平,凭什么此次拔得头筹。 也有人觉得这结果早在情理之中,曹女史年长,做事本就沉稳,宫规考核本就是从零开始的较量,众人都是统一起步,她的优势自然得以彰显。 紧随其后的第二名,也是一位年岁较长的女史。 这位严女史刚满三十,是位寡妇,无儿无女,娘家也对她不闻不问,这才决心入宫考取女官。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成熟,嘴角微微下耷,面无表情时总像在板着脸,不熟悉的人难免觉得她冷硬难近。实则她外冷内热,是个热心肠,只是过往的寡居经历,让她不得不以这样的外貌作伪装,默默保护自己。 严女史能跻身前列,众人并不意外。毕竟一月相处下来,彼此的功底早已心中有数。 如今能晋为九品女官的还有三位女史,众人顿时屏息凝神。 除了曹、严二人,其余名次相近的女史都暗自较劲,就看谁临场发挥更胜一筹。 很快,第三名揭晓:“秦清月!” 听到名字的瞬间,秦清月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弛下来,长长吁了口气,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 周婉秀和四花立刻凑上前道贺,她握着二人的手,只觉得这份第三名的肯定,比以往任何成就都更让她欣喜。 第四名是四花,她的入选毫无争议,这月来的勤勉众人有目共睹。公布名次时,有女史悄悄瞥向温以缇,想从她脸上探些口风,却只见尚宫大人神色淡然,无波无澜,只好悻悻作罢。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提醒:“别乱看!没见几位尚字辈大人们都没说话吗?四花本就实至名归。” 现在最后,只剩下一人有机会获得九品女官之身,众人屏气凝神,都开始紧张起来。 当“周婉秀”的名字落下时,秦清月、四花周婉秀三人瞬间欢呼起来!她们竟然全部跻身前五! 周婉秀自己都有些恍惚,她本以为女官考核名次不如身边二人,宫规考核能保住考前就不错,没想到竟能压线过五! 周婉秀此刻眼眶微微泛红,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等待名次的那段时间有多煎熬,若四花和秦清月都得了九品女官,唯独自己还是女史,日后真不知该如何与她们相处了。 如今三人一同上榜,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那份如释重负的喜悦,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周围却有女史投来复杂的目光,眉宇间难掩不甘,但看着三人激动相拥的模样,终是将不满咽了回去。 随着五十个名次依次公布完毕,殿内气氛既有人欢喜有人忧。 那支赤金点翠嵌东珠步摇,最终毫无悬念地落到了曹女史手中。 温以缇嘴角噙着浅笑,将盛着步摇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曹女史望着温以缇年轻却沉稳的面容,激动得指尖微微发颤,连忙深深行礼:“多谢尚宫大人!”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锦盒,打开的瞬间,赤金的光泽与东珠的温润交相辉映,点翠的灵动色泽在殿内光影下轻轻摇曳。 恍惚间,她仿佛透过这璀璨的步摇,看到了记忆中某个熟悉的身影,不禁露出慈爱之色。 温以缇见曹女史神色动容,心中大致猜到她的思绪,便轻声提醒道:“这御赐之物不可随意赠予他人,今日我将它作彩头,是早前已向陛下和皇后娘娘请示过的。日后若你有想赠予的人,也需向皇后娘娘请示,且务必妥善保存,若是遗失或损坏,可是不小的罪过。” 曹女史连忙恭敬颔首:“是,多谢尚宫大人提点,下官定会牢记于心。” 待宫规考核名次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前五名女史晋升九品女官后的分配。 就在此时,人群中突然有人按捺不住不满的声音响起:“这不公平!” 立刻有人附和:“对,就是不公平!” “那牛女史与尚宫大人沾亲带故,不然凭什么小小年纪能考进前五?”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周女史表现平平,若不是同牛女史玩的好,怎会也得前五名次!” 话音刚落,几人立刻跟着起哄:“就是!太不公平了!” 质疑声此起彼伏,殿内秩序瞬间混乱。 王尚仪见状眉头紧锁,正要出声训斥,却见崔嫣已厉声喝道:“放肆!” 她猛地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来人!把这几个立即拿下!” 第817章 宫规处置,没人想去的尚寝局 只见宫正司内气氛骤紧,隶属于其宫女们如离弦之箭般上前,将方才厉声叫嚷的几位新晋女使牢牢控制住。 “放开我!放开!” 她们拼命扭动身躯,却被人数占优的宫女们压制得动弹不得,由两人合力按住一人,动作干脆利落。 不多时,六位面色扭曲的女史被拖拽至殿中,狼狈地跌坐在地。 首座之上,温以缇端坐不动,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四花则气得脸色铁青,身边的周婉秀的脸颊涨得通红,既因被当众质疑名次不公而羞愧,又因这些人不分缘由地将她牵扯其中、甚至连累尚宫大人而怒火中烧。 若此事传扬开去,她在宫中的立足之地何在? 秦清月垂眸眯眼,眸中精光闪烁,似在飞速想着什么。 就在此时,崔嫣猛地起身,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场,目光如利刃般扫过被制住的女史,为首之人仍在挣扎嘶吼:“凭什么抓我们?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们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我们好歹是女史,快放开!” “女史?”崔嫣冷笑一声,平日里温雅知礼的她此刻直言不讳道,“看来你们的宫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新入宫的女史们都是统一在宫正司学习,如今这几人在一众高阶女官面前公然违纪,无疑让她颜面尽失。 被斥骂的女史脸色涨紫,死死瞪着崔嫣,而旁侧的几位尚字辈女官也不禁蹙眉。 这几个新晋女使的嚣张气焰,倒是出乎她们的意料。 角落里,温以缇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渐浓。 若一切风平浪静,她反而怀疑这些女使中藏有更难对付的角色,如今总算有了“杀鸡儆猴”的机会,她等待多时了。 温以缇朝崔嫣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崔司正,这几位的宫规似乎学得不甚扎实啊。” 崔嫣颔首,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新晋女使史冷声问道:“你们有谁能说出,这几人究竟犯了哪条宫规?” 话音未落,刚刚获得温以缇所拿出御赐之物的曹女史已疾步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清朗:“回禀司正大人,《宫规·言行篇》第三十二条:「凡以下犯上,对上官言语不敬、举止失礼者,视情节轻重,处杖责十至二十,或罚没月俸三月。」” “以下犯上”的罪责,若是如九品对八品,八品对七品。几乎不会有人特意挑错,除非敌对一方。不然同僚间虽有品阶之差,多会留些情面,日后好做事。 但新晋女史若不严加管教,日后必生祸端。一旦犯事,必会责罚。 崔嫣满意的点点头,又扬声道:“还有谁要补充?” 只见四花与第二名的严女使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严女史见四花动作,略一思忖便停下脚步,朝四花颔首示意。 四花回以感激的目光,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司正大人,《宫规·秩序篇》第十五条:「擅自挑动是非、散播未经证实之事,导致宫闱秩序混乱者,初犯杖责二十,再犯贬为宫女,屡犯者逐出宫外。」” 下一刻秦清月立即也上前一步继续道:“ 《宫规·禁令篇》第八条:「凡宫人结党营私、恶意构陷他人,牵连上官声誉者,视其危害程度,处监禁十日至三月,重者革除身份,永不得入宫。」” 秦清月补充完以后,除了为首的女史外,其余几人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这学了一个月,她们并非不懂宫规,只是没料到几句不满的抱怨,竟会触犯如此严厉的条款。 殿内其余女史面面相觑,神色复杂,有人惶恐,有人疑惑,更有甚者已暗自琢磨:“看来尚宫大人是要借此事杀鸡儆猴了。” 为首的女史却仍不死心,挣扎着抬头看向崔嫣,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司正大人!我们不过是新入宫的小女史,您何必用宫规压人?我们只求一个公平!曹女史、严女史、秦女史和牛女史得前五名,我们心服口服,她们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可这位周女史,入宫一个月表现平平,我们半数人受宫正司的大人们表扬次数都比她多,凭什么她能得第五?不过是因为她与牛女史和秦女史交好,又靠牛女史攀附上了尚宫大人,这才得了便宜吧!” 她的话掷地有声,原本对闹事颇为不满的王尚仪,此刻也不禁蹙眉。细想之下,这女史所言并非毫无道理。 她悄悄看向温以缇,这次她学了乖,并未急着表态,只等对方动作。 旁侧几位尚字辈女官则暗暗摇头,这女史性子太过耿直,又急功近利,日后在宫中怕是难有立足之地。 她们彼此交换眼神,已然达成默契,待风波平息,绝不能让这几人进自己手下。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的温以缇忽然轻轻鼓起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缓缓起身,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嗯,不错。条理清晰,懂得抓住要害。看来胡家送进宫的,倒不是个糊涂丫头。” 温以缇语气轻松,眼神却带着审视,将殿内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面露困惑,唯有知晓内情的几人眼中闪过精光。 与她一同闹事的女史们脸色更显苍白,温以缇从容的态度早已说明她对一切了如指掌,这…恐怕从一开始就在她的谋划之中。 能考中女史的都非蠢笨之辈,胡女史立即道:“尚宫大人提家世做什么?我们不过是新晋女史提出异议何错之有?您敢说没因牛女史的关系破格提拔周女史?若我背后没有胡家,恐怕早被您抓去宫正司了吧!您口口声声说公平,实则第一个坏了规矩!” 温以缇闻言浅笑着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惋惜:“先前还觉得你有些小聪明,如今看来不过是投机取巧。胡家也太心急了,年中就急着暴露目的,怕是要连累淑妃娘娘的名声了。” “淑妃”二字一出,众人哗然。 淑妃娘家正是顺怀伯府,而顺怀伯府便是胡家! 几位尚字辈女官这才惊觉,新进女史的家世记载竟被温以缇刻意隐瞒了? 连从尚宫局调来的档案都查不出端倪,不禁对她投去不满的目光,这手伸得也太长了! 温以缇察觉众人神色,转头解释道:“诸位大人莫要多想,这是皇后娘娘的旨意。此次新进女史人数众多,其中家世不凡者,若被提前知晓恐遭特殊对待,反倒有失公平,故命在下隐瞒。”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胡女史,“你方才说错了一点,即便你不是胡家人,我也不会立刻将你关入宫正司。你想要公平?恰恰相反,若不是念在你们初入宫不懂规矩,早已有人被逐出宫门了。” 胡女史皱眉不解刚要开口,温以缇直言道:“我问你,此前在宫中散播本官与牛女史关系特殊谣言的,你们六人中有几人参与?” 话音落下,胡女史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其余几人更是呆若木鸡,原来温以缇早已洞悉一切! 温以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熟悉本官的人都知道,我向来宽厚,即便被人算计也愿网开一面。可有些人不懂收敛,我饶过一次,竟还敢有第二次,便是蠢不自知了。” 她转向所有女史,朗声道:“的确,一开始周女使的名次本非第五,之所以提拔她,是因排在她前面的数人恶意散播谣言、陷害本官与牛女使。因此而降了下来。本官本想给些教训,慢慢调教,谁知竟蹬鼻子上脸! 现在清楚了,周女使的成绩真实无误,而你们这些闹事者,今日必按宫规严惩不贷!” 接着温以缇目光转向崔嫣,语气决断:“崔司正,按宫规处置吧。此等人情节严重,不宜再留宫中,行刑后即刻逐出宫门。” 崔嫣颔首行礼:“是。” 温以缇又看向几位尚字辈女官:“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几人纷纷摇头,这些女史蠢到被人当枪使却不自知,谁会去蹚这浑水? 只是她们暗自琢磨着温以缇的话,新晋女史中竟有家世不凡者? 这可需谨慎行事了,若底下人得罪了有背景的女史,怕是会引火烧身。 万一这些人入宫另有所图,自己收下她们,岂不是要被连累? 于是,几位尚字辈女官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阶下的新晋女使,暗自筛选着可收入麾下的人选。 崔嫣当即命人将六名女史架起,胡女使猛地挣脱,哀求道:“尚宫大人!我们知错了!不过是场误会,求您网开一面!我们辛辛苦苦考进宫,不能就这么被赶走啊!” 温以缇摇头:“本官网开的这已是第三次面子了,本官的情面可没这么廉价。带走。” 胡女史见求情无果,脸色骤变,竟脱口威胁:“温尚宫!你确定要得罪我们胡家?我们可是太子殿下的外祖家!若太子殿下得知,岂会轻易放过你?” 温以缇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动手,多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心中暗道,胡家怎么送了这么个蠢丫头进宫? 若胡女史最后不提及太子,旁人只会当胡家出了个惹祸的女儿,未必会将此事与太子牵扯上。 可如今她信誓旦旦地搬出太子,分明是在向众人挑明,胡家已正式与太子站队,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早在新晋女使入宫前,温以缇便将她们的家世背景查得清清楚楚。 当看到顺怀伯爵府胡家的姑娘考中女官时,她便立刻联想到了太子。 如今太子尚在禁足,胡家却急吼吼地将人安插进女官队伍,意图再明显不过。 方才温以缇那句“胡家太过着急,这才年中就派了人…”已是在点拨胡女史。 可惜对方根本没听懂温以缇早已看穿胡家的盘算。 一来想在女官中安插眼线,等太子解禁后里应外合,稳固家族地位。 二来,怕是觊觎着太子妃之位。 如今太子妃之位空缺,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原本中立的胡家也按捺不住,想借此机会入局。 崔嫣为杀一儆百之效,警示众人,行刑时并未避人,直接将六名女史拉至殿外。 随着杖责落下,凄厉的哀叫声很快从殿外传来。 这些新晋女使大多是年轻娇弱的读书女子,从未吃过这般苦头,即便只是几板子也痛得难以承受。 殿内的女史们听着声响,个个脸色发白,眼中满是惶恐。 看来这深宫之中,远比她们想象的要残酷。 几位尚字女官见状不禁失笑,温以缇此举不过是想挫挫新进女史的锐气。 毕竟这“行刑”也分三六九等。 女使身份低,可随意施刑以儆效尤,但若一旦晋为九品女官,便不可再随意动刑,需经宫正司纠查复审,甚至得皇后娘娘点头应允,方能按规处置。 之后终于到了众人期待的分配环节。 温以缇率先开口:“此次尚宫局有一位九品女官缺额,五位女史缺额。” 王尚仪紧接着道:“尚仪局也仅有一个九品女官缺额,五位女史缺额。” 魏尚食附和:“尚食局同样只有一位女官缺额,但女史有八位缺额。” 轮到胡尚服时,她直言:“尚服局目前没有九品女官空缺,女史空缺也仅有五位。” 最后,莫尚寝无奈地表示:“剩下两位九品女官和女史由尚寝局全部收下。” 听闻此言,新晋女使们暗自皱眉,她们在宫规学习中早已知晓,尚寝局是公认的“苦差”,既无油水又无实权,还格外劳累。 但却没想到,这一次会有十六位女史入尚寝局… 就连前五名中能按例获封九品女官的几人,除了四花外,其余人听闻“尚寝局”时,脸色都掠过一丝不自然。 温以缇见状轻笑,怕莫大人面上不好看立即开口道:“莫尚寝,看来大家对尚寝局的态度还是如往常一样啊。” 说罢,她与魏尚食、王尚仪相视一笑。 胡尚服见温以缇的举动立即会意,对新晋女史们正色道:“你们可别小看尚寝局。温尚宫刚入宫时便是从尚寝局起步,她可是在那里立功,从九品升至八品的。” 这话瞬间勾起了众人的兴趣,目光纷纷投向温以缇。 第818章 来自尚宫说的话 这番话瞬间勾起了一众人的兴趣,目光纷纷投向温以缇,她并未否认,只是微微点头,随即正色开口,声线沉稳如钟:“在外人眼里,或许尚寝局是守着宫中琐事的苦差。可在我看来,这里恰恰是最能锤炼心智的熔炉。看似繁杂琐碎,却能让人在分毫之间悟透处事之道,这些本事,正是日后担当大任的根基。” 她目光扫过众人,忽而话锋一转:“当然,我知道有人会犯嘀咕,觉得后宫女官不过是些高一等的宫人奴婢,可诸位不妨细想,天下群臣,从一品阁老到州县小吏,谁又不是皇家的臣子?若论为奴,难道阁老大人每日批阅复核奏折,就不是在为陛下分忧? 女官也好,男官也罢,咱们头顶同一片王土,脚踏同一块宫砖,所做之事皆是为皇室尽忠。只要能实实在在替陛下、皇后娘娘解决烦忧,便是有功一件,有功,自然有赏。” 说到此处,温以缇语气里添了几分亲历的意味:“不瞒你们说,当年我初入尚勤局时,便是在司苑司负责花草养护。旁人都觉得侍弄花草是闲差苦差,我却琢磨出一套养护,减少花卉损耗,为后宫每年省下几千两白银。 这些银子看着不多,但若能送到边关,够给将士们添五百石军粮,若是用在百姓身上,能让畿内三县每户少交半斗赋税,岂不是做出谋福百姓之事!不愧对自己身上的“官”字” 随着温以缇的话语落下,殿内新晋女史们眼中渐渐燃起炙热的光,连候在一旁的宫女都忍不住露出钦佩之色。 她们从未想过,看似琐碎的差事竟能与边关军粮、百姓赋税相连,此刻才真正明白女官存在的意义。 在场的女官们听着,也不禁心头微动。从前只知温以缇在尚勤局立功时,各部门跟着一块忙碌,一些六七品女官还私下埋怨她多事。 可此刻经温以缇点破,那些曾让她们疲惫麻木的差事,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几位尚字辈女官相视一眼,眼中满是认同,多年深宫历练的心境,也因这番点拨而更添一层通透。 温以缇忽然抬手指向殿外,因着五月飘落的柳絮:“你们以为后宫琐事与前朝无关?皇后娘娘案头每一份节省用度的奏折,最终都会化作边关将士的甲胄、田间农夫的耕犁。 女官整理一次帷帐、核对一笔账目,看似只是后宫小事,实则是在为皇室梳理经脉,经脉畅通,朝堂才能运转无碍,百姓才能安乐度日。” “男官在朝堂之上定国安邦,女官在宫闱之内精打细算,本质上都是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 温以缇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莫要看轻自己手头的差事,今日你省下的每一文钱,将来都可能变成流民碗里的米、灾民身上的衣。这后宫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从来都连着天下苍生的冷暖。” 温以缇说着这些话时,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她清楚,只要京中贵胄依旧沉溺于铺张奢靡、借体面粉饰自身,后宫节流与前朝用度的矛盾便始终存在。 可道理虽在此,温以缇仍需硬着头皮将这番话说透。 无论新晋女史能否领悟、女官们是否认同,有些话必须由她这个位置的人宣之于口。 念及此,温以缇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殿内众人神情,新晋女史的炙热、女官的动容,皆落入眼底。 她更清楚,此刻殿中或许暗藏着赵皇后的眼线,甚至可能有正熙帝或其他势力的耳目。 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容不得半分疏漏,唯有做到言辞恳切、逻辑缜密,方能守住自己的立场,也守住这番话的分量。 随着温以缇的讲述,新晋女史们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她们初入宫廷,心中还揣着未被消磨的抱负与热忱,有人忍不住脱口问道:“那后来呢?尚宫大人,后来如何了?” 温以缇闻言浅笑着看向那名女史,对方霎时红了脸颊,只觉得这位尚宫大人笑起来真美啊,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媚,反倒透着利落的风骨。 温以缇缓声开口:“后来此事传到了皇后娘娘和陛下耳中,我因功晋升八品女官,又调往其他部门任职。当然,单凭一件差事哪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这后宫向来奖赏分明,只是早些年不少女官忙于杂务,才使得晋升之路格外狭窄。” 她的话让在场的尚字辈女官纷纷颔首。 确实,自温以缇入宫后,沉寂的后宫仿佛注入了新血。从在尚寝局节省开支,到救下七公主、献方救治百姓,再到设立“养济院”、远赴边关为陛下分忧,桩桩件件都堪称传奇。 这些功绩不仅搅动了后宫格局,更开辟了新的晋升路径,让女官们不再局限于宫闱之内,得以凭借真才实干崭露头角。 如今后宫人流调动频繁,晋升机会增多,正是这番变革带来的。 只听温以缇目光扫过眼中闪烁着急切的新晋女史,语气陡然严肃:“但切记不可为了立功而投机取巧,这类人往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何多年来立功的女官寥寥无几?因为真正的聪明人都明白,立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踏踏实实干好分内差事,才是最难的。 后宫中即便抱着但求无过的心态,只要年复一年用心做事,终会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看见。想晋升并非坏事,人往高处走是常理,但必须无愧于心。莫学旁门左道,唯有踏踏实实做好每一件差事,为皇室分忧,才是长久的立身之道。” 温以缇一番肺腑之言落下,殿内众人无不动容。 只见新晋女史与宫女们纷纷屈膝行礼,齐声道:“多谢尚宫大人教诲!” 就连几位五品尚字辈女官,也对着温以缇微微颔首行礼,眼中满是敬重。 素来严谨的王尚仪此刻亦无半分不服,反倒对其投去了认可的目光。 第819章 女人亦可以为朕所用 之后便正式开始分配新晋女史,尽管温以缇如此说明,但心甘情愿选择前往尚寝局的人依然寥寥无几。 众人都不愚钝,深知尚寝局即便再好,也比不上那几个热门部门。 因此,尚宫局和尚仪局,依旧成了诸位女史心中最向往的去处。 尚宫局内,此次仅有一个九品女官的空缺。按常理,该由第一名的女史优先选择,然而温以缇却表示,先尊重女史们的个人意愿,再由各部门进行决定。 轮到曹女史时,她表明更想去尚食局,严女史则表示愿意前往宫正司,可宫正司向来不招收新进女史,于是她改选了尚仪局。 这二人都清楚,尚宫大人与牛女史关系匪浅,便认定尚宫局的位置早已是牛女史的囊中之物,不愿自讨没趣。 到了秦清月时,她也是这般想法,故而选择了尚仪局。 就在此时,四花却毫不犹豫地对温以缇说道:“尚宫大人,下官愿意前往尚寝局。”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其他新进女史的侧目。 大家都觉得这姑娘是不是傻,明明尚宫局的位置明显是留给她的,前面几位女史都避而不选,她却偏偏要去尚寝局,莫不是被忽悠了? 秦清月和周婉秀急忙碰了碰她,示意她再仔细考虑考虑。 可四花却十分坚定:“尚宫大人,下官决定前往尚寝局。” 温以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轮到周婉秀时,她思索片刻,也表示愿意前往尚寝局。 周婉秀心里清楚,以自己的名次根本无法进入尚宫局。 而且她觉得,去尚寝局还能得到一番历练。她深知自己的不足之处,去尚寝局正好可以好好学习,再说尚寝局还有牛女史在,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看到这一幕,温以缇不禁苦笑道:“看来本官的尚宫局竟如此招人嫌弃,都没人愿意来。” 其他几位尚字辈女官听了,都轻声笑了起来。 那些没能获得九品女官职位的女史们,更是看得眼红。 她们心里想着,这些人真是傻子,她们不去,自己都想去呢,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白白让给别人了。 温以缇见状,只好开口说道:“也罢,那就按惯例从第一名开始问。曹女史,你可愿意前往尚宫局?” 说着,她又对众女史说:“按惯例,名额从第一名到最后一名依次选择。要是前五位女官都不选尚宫局,那这个空缺就轮到第六名。而且这五名九品女官的名额没有多,这就意味着其他部门的名额会相应减少一人。” 曹女史听了,仔细想了想,然后开口道:“尚宫大人,下官愿意前往尚宫局。” 温以缇见状,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还好这是个聪明人。 于是她说道:“好,那尚宫局的空缺就由曹女史补上了。” 递补之事顺理成章,尚仪局便由第二名的严女士接任,第三名的秦清月则轮到尚食局,周婉秀和四花一同前往尚寝局。 此后女史的分配更为简便,没过多久便各自安置妥当。 之前因胡家闹事减少了六个名额,此次并未再进行递补。毕竟就目前情况而言,女史的数量已然足够,即便日后再新进一批女官,也完全能够满足需求。 而温以缇在宫正司引发的风波,很快就传到了正熙帝耳中。 他听闻后,脸上竟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向裘总管问道:“她当真这么说的?” 裘总管点头称是,随后感慨道:“没想到温尚宫如此通透。” 正熙帝深深看了裘总管一眼,说道:“你喜欢这丫头,自然觉得她做什么都好。依朕看,那丫头鬼心思太多,说不定这番话正是说给朕听的。” 裘总管笑了笑,回应道:“但陛下不也因此开心了吗?” 此刻正熙帝脸上确实带着笑意,随即他又看向面前摆放的养济院章程。 这是温以缇此前递上的养济院章程,仅呈给赵皇后和正熙帝过目,她称内容尚有缺漏,待补充完整后,会在朝堂之上重新拟定一份新章程当众交给正熙帝。 此刻,正熙帝刚看完温以缇拟定的章程,神色欣喜,这正是他决心建立养济院的意义所在。 温以缇所做的,完全契合他的期望,甚至连她日后的打算,正熙帝也大致能猜到。 见正熙帝一直盯着章程细看,裘总管忍不住开口:“陛下真要答应此事吗?这一旦颁布,恐怕许多官员会心生不满。” 正熙帝沉默片刻,沉声道:“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岂容他们随意置喙?不过是因为他们是男人,见不得女人得势罢了。” 裘总管对正熙帝的话颇感意外,后者轻笑一声:“怎么,朕身为男人、身为帝王,就说不得这样的话吗?” 他望向远处,感慨道:“人人皆是娘生的,如今天下这局面,根源在于女人地位低下,太多男人轻视女子了。你看温以缇,总能给朕带来惊喜。可这世上有多少有才干的女子,因家中男人阻拦而无法被朕重用?无论男女,皆是朕的子民,都可为江山社稷效力,朕为何不能重用女子?” 裘总管连忙赞叹:“陛下当真是历朝历代最英明的君王。” 正熙帝笑道:“别恭维朕了,女官制度是太宗皇帝创立的,他才是有远见之人,朕不过是站在祖宗的肩膀上罢了。但不可否认,推行女官制度,确实让朕想做的事更容易实现了。” 与此同时,赵皇后也得知了宫正司的消息。 此刻坤宁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即便初夏也不敢用冰,只能由宫人轻轻为赵皇后扇风。 她的身体日渐虚弱,今日难得精神好些,听闻宫正司的情况后,便对范女官笑道:“你看,这丫头确实有能力坐稳尚宫之位,你还总担心她。” 范女官连忙说:“她是有些手段,但心思不在后宫,所以臣才放心不下。” 赵皇后轻轻点头:“但眼下尚宫之位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随即,赵皇后对范女官说:“你怎么就知道后宫和前朝不能混为一谈呢?” 范女官疑惑道:“娘娘的意思是?” 赵皇后反问:“像现在这样不好吗?那丫头既能参与朝堂事务,也能兼顾后宫事宜。再说了,后宫也不是没了尚宫就运转不了,尚宫局那几个司职女官难道是摆设吗?” 范女官恍然大悟,连忙应和:“娘娘说得是,这样一来,尚宫局仍在咱们掌控之中。” 赵皇后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怅然:“本宫时日无多了,尚宫局必须掌握在年儿的手里,掌握在赵家下一任皇后手中。” 范女官担忧地问:“要是温以缇不配合怎么办?” 赵皇后淡笑道:“为母则刚,那丫头只是还没做母亲,等她有了女儿,自然会为女儿谋划出路。她心里清楚,尚宫局她不能丢,就算日后出宫,也绝不会放手。” 第820章 见面,为大人效力 范女官又想到什么立即说道:“那胡家的事…” 赵皇后笃定道:“陛下自会处理。” 果然,当天下午,胡家姑娘受刑后被遣送出宫。顺怀伯见女儿狼狈归来,厉声质问缘由。 胡家姑娘添油加醋地哭诉一番,还没等顺怀伯发作,宫中太监已至。 胡家人连忙招待,只听太监宣旨:“陛下口谕,胡家教女无方,着顺怀伯禁足一月,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宣旨毕,那太监看都未看胡家人一眼,径直回宫复命。 此事迅速传遍京城官宦圈,胡家颜面尽失。顺怀伯察觉事有蹊跷,再三追问下,女儿才吐露实情。 原来胡家密谋之事尚未实施,就被这蠢女儿泄露了风声。顺怀伯怒不可遏,当即将女儿送往近郊庄子禁足,不许其再踏入家门。 宫规考核终于落下帷幕,四花也终于同温以缇一见。见到她的瞬间,四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哽咽与激动:“大人,我终于能追随您、为您效力了!” 温以缇连忙上前扶起她,指尖触到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笑道:“你这丫头,跟我还见外什么?只当你不怪进宫时我没帮衬你就好。” 四花眼眶泛红,连忙摆手:“大人这么做是为了避嫌,何况属下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走到这一步,不想总靠您庇护。” 温以缇闻言,笑着拉住四花的手仔细端详:“不错,长高了也壮实些了,不再是从小那个精瘦的小丫头了,皮肤还白了不少。” 四花脸颊飞红,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人家里人照料得周到。” 温以缇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亲昵:“你这么想是好的,但往后可得改改,你既是我的人,自然要靠着我,不然还能靠谁呢?” 这话像暖流涌进四花心里,她鼻尖一酸,又差点落下泪来。 温以缇见状失笑:“都做女官的人了,还这么爱哭鼻子?” 四花忙吸了吸鼻子,强压下情绪:“好,我不哭了!”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轻笑,徐嬷嬷、安公公、温晴和常芙等人都笑着看她。 四花望着这些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心中涌起浓浓的依赖感。 常芙打趣道:“现在想去尚宫局可晚了,谁让你偏要去尚寝局自讨苦吃?” 四花立刻正色道:“我进宫就是为了给大人效力,既然已成为大人的人,尚宫局的名额不能浪费。我看曹女史能力出众,日后定能成为大人的得力助手。” 这番话让常芙和温晴等人颇为意外,常芙欣慰道:“好丫头,没白让你家大人疼你。” 屋内笑语盈盈,气氛温馨。 温以缇随即正色道:“尚寝局的差事你踏实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往后的去处我自有安排。” 见四花面露疑惑,温以缇又提点道:“西北的养济院已安稳下来,京城的养济院也该筹备了。” “养济院?”四花眼睛一亮,那可是女官的衙门! 她心中立刻燃起向往,急切道:“大人,到时候一定要想着我!” 温以缇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放心,忘不了你。” 新任女史们踏入后宫,这股鲜活劲儿,倒真像是往深潭里投了把碎玉,粼粼波光搅碎了往日沉闷。 自那场风波后,后宫关于温以缇与四花的传言渐渐散作晨雾。 四花愈发勤勉地打理尚寝局的事务。 果然大人所言不虚,尚寝局差事虽繁琐苦闷,却是磨砺人的绝佳之处。 她这样初入宫闱、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在此锤炼本事,日后定能更好地为大人分忧。 之后四花还寻了个得闲的午后,带着秦清月与周婉秀拜见温以缇。 自三人同获九品女官之位,彼此照应扶持,情谊愈发深厚。 她们都明白,在这宫里,能有知根知底的同伴,实属难得。 而秦清月与周婉秀对四花尤为亲近,或许正是因着温以缇的缘故。 四花也清楚二人颇具才干,想着引荐给温以缇,日后也好为大人效力。 初见温以缇那日,秦清月和周婉秀紧张得连行礼都略显僵硬,周婉秀的指尖微微发颤,素来清冷的秦清月,耳尖也泛起一抹红晕。 温以缇见状,笑着拉起两个局促的小丫头,温言鼓励了一番,还赠予她们些宫中所需要的物件,这些虽不算贵重,却是初入宫中的她们急需之物。 她们在家中皆非受宠的孩子,入宫时匆忙,所带行囊寥寥,日常所需物件几乎都要从头置办。价格比宫外贵上数倍,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 两人眼眶发烫。在这宫里,能遇到如此体恤下官的上官实属难得。 即便不在尚宫局当差,她们也暗自下定决心,日后若温以缇有所需求,定当拼尽全力相助。 随着时光流逝,后宫渐渐恢复平静,温以缇稳坐尚宫之位,再无人敢轻易挑衅。 反观崔嫣,自新人入宫后,在宫正司处理诸多纷争,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甚至偶尔碰到温以缇,见她那般悠闲地样子都忍不住抱怨。 “还是你这尚宫的位置坐得舒坦,宫正司整日都是扯皮官司,桩桩件件都能把人脑袋搅成浆糊!”崔嫣虽是抱怨,眼底却燃着跃动的光,疲惫的眉眼间藏不住解决难题后的畅快,倒比在花丛中扑蝶时还要鲜活三分。 温以缇笑意盈盈:“可别乱说,尚宫局离了我还能运转,宫正司没了你,杨司正可要一夜愁白了头,表姐就多担待些,照顾照顾老人家吧。” 崔嫣白了她一眼,随即笑道:“少贫嘴,快把你藏的好东西拿出来,给你表姐补补,不然拉你去宫正司审案子!” 两人笑闹声,惊飞了廊下停歇的雀儿。 第821章 温家喜事 日子匆匆流转,转眼便到六月盛夏。 京城暑气蒸腾,官宦人家的动静也愈发热闹,殿试之后正是调动官职的时节。 温以缇的老爹温昌柏升任工部正五品郎中,二叔温昌智在温老爷运作下,获任太仆寺从五品寺丞,三叔温昌茂也坐上了鸿胪寺从五品寺丞之位。 兄弟三人同时升迁,着实是温家的大喜事。 温以缇偶尔感慨,命运造化弄人。 二叔是同进士出身,三叔止步于举人,不同的功名,如今竟同列从五品之位。 这般际遇,难免让人唏嘘。 若不是此前温以缇相助,温昌茂也未必能升得这般顺遂,恐怕还在六七品间徘徊。 如今再借着温老爷的势头青云直上,当真是三分本事,七分运道。 之后周小勇考中翰林院庶吉士的喜讯也再次传来时,温以缇既欣慰又骄傲。 想起这孩子一路走来的艰辛,她不禁感叹,果然是璞玉蒙尘,一朝得见天光。 从前也是有几分读书的天赋,不过是一时因着家中而耽搁了,如今也算是重新回到了同龄人的起跑线上 作为她唯一的弟子,温以缇自然要好好栽培,当即修书一封,附上银票,托崔氏在京城为周小勇置办一处小院,以做贺礼,也方便虎子和大牛随行照料。 毕竟周小勇已是成人男子,又是外男,家中那么多未出嫁的妹妹们,为避嫌也该另立门户。 没过多久,崔氏回信,语气里半是嗔怪:“你这孩子,如此行事,莫不让人说温家薄情?” 原来,就在温以缇的信送到之时,周小勇也亲自登门告辞,说是打算另租宅院。 自甘州入京时,盘缠本就所剩不多,为助四花在宫中立足,又将大半银钱交予她打点上下。 此后,他与虎子、大牛三人的吃穿用度,全仰仗温家照拂。 即便性情憨厚,这般长久受惠也难免心中不安。 思及此,他再顾不得许多,急着寻一处落脚小院,盘算着早日想办法赚些银钱。 崔氏忍俊不禁,笑着取出银票:“你师傅早有安排,说是让我为你寻一处好院,送来做贺礼。” 周小勇慌忙摆手推辞,连道使不得。 崔氏却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拜了她做师傅,便该听话。” 周小勇推辞不过,只得红着脸应下。 崔氏展开银票时,指尖微微一顿。 原想着若是不够,自己再贴补些,却见那沓银票足有两千两之数。 她又好气又心疼,嗔怪温以缇花钱不知节制,连日后成家体己钱都不留。 可嘴上数落着,手上却一刻不停,仔仔细细将银票收好,转身便开始打听合适的宅院,一心要将这桩差事办得妥妥当当。 借着温家如今的声势,崔氏又添了四百两,最终在离翰林院不远的巷子里,以两千四百两的价钱买下一座精致的小二进小院。 要知道,如今京中宅院寸土寸金,这般地段的小二进院落,若非温家势大,寻常人家根本求之不得。 乔迁之日,崔氏早早备下喜面,又安排下人操持一应事宜。 宴席间,她偷偷拉着周小勇打趣:“这宅子好好收拾,往后也是你和你阿爷以及阿芙的安身之所。” 事后崔氏细细琢磨,才恍然品出温以缇的心意。周小勇与常芙的婚事早有端倪,自家女儿向来重情,这两千两银子看似是贺周小勇入仕,实则是为日后二人成家添妆。 毕竟常芙并无娘家依靠,温家早已将她视如己出,往后自然也是她的娘家。 想通此节,崔氏心中熨帖许多,先前埋怨女儿大手大脚的芥蒂也消散无踪,反倒暗自欣慰她的周全心思。 周小勇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看着这年轻小伙子的窘态,崔氏忍俊不禁,只觉得这孩子腼腆,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趣味。 不过崔氏没有同温家其他人说此事,购置宅院填补的银钱,全从自己体己钱里悄悄支出。 她心里清楚,两千多两银子购置宅院的动静不小,若被温家其他人知晓温以缇大手笔赠予外人,即便如今温家富贵,连大爷恐怕也会有所微辞。 作为母亲,她虽知女儿手中银钱充裕,但仍要为她周全谋划。 之后崔氏又私下与周小勇商量,要不要派人去甘州,将其阿爷接来京城。 往后周小勇公务繁忙,怕是难有机会回乡,老人家独自在外,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周小勇眼眶瞬间泛红,忙不迭道谢。他早有接阿爷来京的心思,只是苦于无人可托,苏青姐姐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也带着香巧等人没了音讯。 崔氏宽慰道:“这些年家中银钱宽裕,给老爷子吃的补品都见了效,身子骨比从前硬朗许多。此番不必急着赶路,慢慢进京便是。” 即便如此,她仍雇了京城有名的镖局护送,还特意安排一名医师随行照料,务必保得老人一路平安。 不久,温以缇收到有关温英安以及杜鞍与温舒夫妇回京的消息。 原以为两行人已近京城,却不料信中告知途中突生变故,归期恐怕要推迟数月。 握着信纸,温以缇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底泛起对姑姑的思念。 自己竟已许久未见姑姑了,她真的好想好想。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都回到京城,往后相聚的日子多的是,她轻轻叹了口气,这般宽慰着自己。 赵锦年那边也来了消息,自上次与温以缇商议同七王爷合作后,他便暗中与七王爷往来。 七王爷求之不得,数月间,二人合作的很是融洽。 而七王爷也直言不讳,承认自己在为宸妃母子培植势力,还邀赵锦年入伙。 赵锦年婉拒了,表明自己只想保持中立,安插人手只为自保,但愿意合作。 这番表态正合七王爷心意,只要赵锦年不站在敌对阵营,他乐得提供助力。 据七王爷观察,温以缇虽被视作赵皇后一党,但与赵锦年的关系亲疏有度,且回京后与十王爷的往来也大不如前。 这才让他放下戒心,主动向温以缇和赵锦年抛出橄榄枝。 如今皇子夺嫡暗潮汹涌,七王爷敏锐察觉到十王爷有些变得不一样了,心生忌惮。 只要赵锦年与赵皇后势力不支持其它人,他便能稍感安心。 第822章 赵家宗亲 至于被七王爷忌惮的十王爷,近来行踪诡秘,整日忙于执行陛下交付的要务,就连温以缇也未曾见着其一面。 一次早朝散后,温以缇向温老爷打听,才知正在吏部历练的七王爷已被陛下派往江南,此行目的成谜。 温以缇得知此事后,与赵锦年私下议论许久。 温以缇此前已在正熙帝面前表态支持十王爷。 不过也就只有正熙帝与赵皇后知晓。 为了不引人耳目,温以缇暗中在后宫安插人手,实则也在为十王爷积攒助力。 赵锦年同样在朝堂上为十王爷谋划,二人默契地将这些布局藏于暗处,待日后其余王爷解禁,再度卷入夺嫡之争时。 他们铺就的暗线,方能化作助力悉数捧到十王爷面前。 如今,便是十王爷本人也都被蒙在鼓里。 赵锦年叮嘱温以缇稍安勿躁,承诺会处理好十王爷那边的事宜,让她专注与十王妃建立关系。 提及十王妃,温以缇面露无奈。 回京近一年,她与十王妃仅有寥寥几次碰面,或许对方遵照十王爷的嘱咐,为免给温以缇招来非议与针对,虽眼中透着热络,举止间却始终保持着疏离与客套。 十王府今非昔比,二方注意距离对各自都好。 突然,赵锦年意味深长的笑意,让温以缇灵光乍现。 十王妃隔一段时间都会前往赵皇后宫中请安,这不正是拉近关系的绝佳时机? 赵锦年虽点头认可,眼底却难掩担忧。 温以缇见状,轻声宽慰:“侯爷,皇后娘娘也安抚过我们,她早已知晓自己的寿数,若非陛下寻来神医续命,怕是早几年就…如今都是咱们赚了!” 赵锦年神色黯然,声音低沉:“我明白,生离死别本是常事。只是姑母为赵家耗尽心血,到最后一刻还在为家族筹谋,我实在……” 温以缇闻言,亦重重叹了口气。 怕是赵皇后一旦撒手人寰,他们苦心经营的局面恐怕会瞬间土崩瓦解。 如今温以缇与赵锦年在京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每一寸安稳都如薄冰,全赖赵皇后以病弱之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温以缇眸光突然一亮,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赵锦年:“侯爷,我记得赵家似乎还有位庶出姑奶奶在世?可从未听你们提起过。” 话音落下,赵锦年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神色,沉寂一会后才开口道:“确有其人,但如今......她与赵家再无瓜葛。” 见温以缇面露疑惑,赵锦年放下茶盏,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虽是庶出,姑母和父亲从未亏待过她,祖父还特意为她择了个良缘。 只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她贪图眼前小利,看不清长远,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在家中长辈接连离世时她还与赵家有些往来,却因在灵堂举止失当,触怒了姑母,当场被逐出家门。 她比姑母小十岁,原本嫁入伯爵府二房嫡支。经此一事,姑母震怒之下,略施手段。那家本就是伯爵中最末等的世袭罔替爵位,按例下一代承袭后,再下一代便会彻底失去爵位。姑母直接出手将爵位提前收回,下一代从此断了世袭之路 。 又使他们被被分了出去,家中没了爵位,本家早对他们心怀怨恨,自然不再照拂。如今他们一家蜗居京城,不过是个六品官门户,再与赵家没了干系,不提也罢。” 温以缇静静听着,这是他头一回听闻赵家这些隐秘往事。 难怪世人总说赵家血脉凋零,原来内里还有这般曲折。 赵锦年许是想转移话题,又或是想到温以缇日后要嫁入赵家,提前为其介绍。神色稍缓,主动说起旁系:“赵家旁支盘根错节,既有官宦之家,也有务农从军的。城郊有处村子,便是赵家祖地所在。不过这些人与安远侯府,早没了实质关联,不过顶着同一个姓氏罢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冷淡,似是想起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这些年我常年在外,他们想攀关系也无从下手。自去年回京后,总有人打着宗亲旗号上门。我不愿应付,只让墨风出面周旋,我自己从未露过面。不过是些借着侯府名头谋利的小门户,没什么出息的人,最高的官职不过五品,不必上心。” 温以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带着几分笃定:“温家在京郊也有祖地,族人间往来还算亲厚。祖父常说,若有族人显露才干,大可栽培提拔。到底血脉相连,比起外人更值得托付,日后也好成为家里臂膀。” 赵锦年闻言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赵家树大招风,盘根错节的关系里全是利益纠葛。那些所谓宗亲,见着侯府势大就想攀附,稍有风吹草动便作鸟兽散。” 他眸光微冷,似是想起什么不快的往事,“与其被亲缘绑住手脚,倒不如与外人合作来得干脆。利益明码标价,反倒省去许多算计。” 温以缇深以为然,神色郑重道:“侯爷所言极是。只叹安远侯府人丁单薄,即便皇后娘娘有心照拂,困于宫墙之内,也难插手外头诸事。” 话音刚落,赵锦年下意识的脱口而出:“正是如此。所以等温大人嫁入赵家这些繁杂事务,或许要劳你费心了。不过不必担忧,若有难处,我定会出面…算了,你还是别沾染这些琐事,全交给我处理就好。” 这话直白得近乎露骨,温以缇面颊不自觉的腾地染上绯色,低头绞着袖口,半晌说不出话。 赵锦年望着对方羞赧模样,后知后觉自己唐突,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两下,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823章 开书局,写书 早朝散后,温老爷特意将温以缇拉到一旁,眼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缇儿,你母亲帮忙物色的铺子有眉目了,就在国子监不远的那条街。地段好,价钱自然比别处贵些。” 温以缇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么快?娘亲真是太厉害了!” 看着孙女雀跃的模样,温老爷慈爱地笑道:“那是自然,自打知道你想开书局,她立刻派人四处打听,还特意去崔氏走动。崔氏书香世族,若有人要转手铺子,消息自然灵通。” 温以缇轻轻颔首,随即认真问道:“祖父,孙女之前拿的三千两银子够吗?要是不够,我明日再取两千两。这事绝不能用家里宫中的钱,您和母亲也别操心,我自己能解决。” 她说话时神色坚定,带着几分豪爽。 温老爷笑着摇头:“傻丫头,跟家里人提钱多生分?从前温家小门小户,日子拮据,每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今时不同往日,几千两银子,家里还是拿得出的。” 温以缇却固执地摇头:“不行,家中的弟弟妹妹们尚未成家,日后处处都要花钱。孙女现在有俸禄、有赏赐,还能自己赚钱,真的不缺这些,只要祖父不怪孙女没给家里补贴就好。” 之前温以缇总惦记着往家中补贴银钱,却屡屡因公务繁忙遗忘。好不容易有一两回记起,特意将银票郑重送去给崔氏,却反遭责骂。 “你在外头打拼不易,自个儿留着傍身才是正理!”转头将银钱原封不动塞回温以缇。 温以缇又试图将钱交给温老爷,老爷子却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长辈,久而久之,就作罢了。 温老爷佯装板起脸:“说的什么话!哪有让姑娘家出钱养家的道理?即便你当了女官,在祖父眼里也还是孩子。” 温以缇不服气地反驳:“可父亲、二叔当年在外做官,赚的钱不都交给家中吗?” 温老爷连忙摆手:“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虽说没分家,但各房的收入早就各管各的。再说了,你祖父如今也是三品大员,还愁这点银子?” 温以缇依然坚持:“即便如此,买书肆的钱也该我自己出。” 见孙女态度坚决,温老爷无奈点头:“罢了罢了,这点银子犯不着咱们祖孙争执。对了,你之前让我打听的那些有名的书局、书肆,我都问清楚了,城西、城南各有两家,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温以缇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祖父,我...我想写书。” 温老爷挑眉,打趣道:“哟,我们二丫头这是想当大才女,写出传世佳作了?” 温以缇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不是,祖父,您别问了,等事情成了我再告诉您。现在才刚开始筹划呢。” 温老爷不再追问,只是笑着点头:“放心,铺子这几天就会买下,修缮也得些时日。” 温以缇连忙道:“过几天我把图纸给您,让母亲照着找工匠修缮。” 温老爷笑着应下,眼底满是宠溺。 温以缇返回后宫后,徐嬷嬷也赶来禀事,“大人,您吩咐查的事有眉目了。先前救七公主时传下的急救之法,太医院并未编纂成册。他们只在京城几处有名的医馆、药堂推行,又在太医院内组织了几次研习。” 温以缇垂眸颔首,眸中泛起思索的微光。 徐嬷嬷见状,深知主子正陷入沉思,便不再多言。 她轻轻抬手示意,准备吃食。大人上了那么久早朝,定是饿了。 而温以缇依旧神色专注,眸中思绪翻涌,全然未觉周遭动静,仿佛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世界里。 养济院章程已然编撰完毕,幸得赵皇后在各地暗中铺垫,温以缇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但她心中那团未熄的火苗仍在跃动,若想真正达成心中的夙愿,还需做到万无一失。 思及此,她将目光投向文人笔端。 大庆文风鼎盛,读书人影响力深远,能着书传世者更是备受尊崇,被尊为“大儒”“大家”。 “大家”是指在某个领域有深厚造诣、成就突出且影响广泛的人,更强调在特定领域的专业性和权威性。 “大儒”,主要指学问渊博、品德高尚的儒家学者,侧重在儒家经典研究、思想传承及道德修养方面的成就,与儒家学说紧密相关。 只是以她这般年轻的身份,想要写出广为流传的佳作,非得另辟蹊径不可。 此前早已备好的《耕方要略》与《疫中救民方略集》正是她蛰伏许久的伏笔,也更倾向于往“大家”的方向走。 但她心中养济院要达成的,又有着“大儒”的内容和思想。 不过在此之前,温以缇还需先写两本“前哨之作”探探路。 既然太医院之前并未将温以缇传授的急救之法编撰成册,温以缇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垂眸凝神,细细梳理着脑海中的日常急救之法,又将这些年从杂书野史、民间医修处学得的实用偏方一一整合。 那些经过实践验证、有理可循的急救良方,非常有效果,她决心要将这些珍贵的经验与知识,亲手编撰成册成一本可供世人传阅的典籍。 不知不觉温以缇的腹中随着思绪翻涌,她匆匆用茶点垫了垫肚子,指尖在案几上轻叩出急促的节奏。 温以缇唤来了徐嬷嬷和安公公,让他们去太医院和司籍司,把能用的古籍、药书都借来。 徐嬷嬷何等眼力,瞧着主子眼底迸发的精光,便知定是有了新谋划,也猜到了是什么方向当即应下。 “大人,奴婢再一并去寻尤掌药问问。” 温以缇听后点点头,徐嬷嬷又唤上安公公一道匆匆而去。 此时的尚宫局内,一切都按着温以缇精心设计的轨道运转。 与从前范尚宫事事独揽不同,她早已将差事拆解分配妥当,多数事务交由下面女官处理,只在关键处亲自把控大局。 范尚宫从前死死攥着权柄不放,或许是忌惮权力分散,又或许另有隐情。 可温以缇目光早不局限尚宫局,哪里会在意这点权力“旁落”? 但放权后的尚宫局反倒焕发出勃勃生机。 女官们手中有了实权,个个铆足了劲儿做事,谁不想趁着这机会做出成绩,比往日更添几分勤勉。 第824章 白家新儿 崔氏正利落地替温以缇谋划书局之时,温以柔五月中旬时顺利诞下一名男婴已迎来满月之喜。 崔氏近来面色愈发红润,接连而至的喜事,让她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儿,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喜色。 据温老爷所说,这个粉雕玉琢的男婴一落地,便以清亮啼哭宣告着新生,七斤四两的壮实身量,红扑扑的脸蛋 裹在襁褓里像团暖融融的糯米团子。 白伯爷、白太太更是忙前忙后,将库房里珍藏的婴儿物件翻出来细细整理。待到满月宴那日,洗三礼的铜盆里撒着红枣、桂圆,众人围着婴孩逗趣,夫妇二人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自白家大房一脉体质羸弱、难撑门楣后,这个体魄强健、能顶立门户的哥儿终于降临,恰似久旱逢甘霖,让阖府上下都沉浸在难掩的欣喜之中。 温以缇得知喜讯,当即停下手头事务。亲自挑选十匹御赐的江南进贡的软缎和江南三纱布。 一个适合外衣,一个适合贴身襁褓。素色绣着并蒂莲的适合春夏,暗纹织金的留作秋冬,质地轻薄柔滑,都是适宜较小的孩子。 除此之外,温以缇为新生的小外甥准备的各类首饰更是毫不吝啬,从金锁、银镯到嵌玉项圈,足足备了十几样精巧物件。 念及小灵儿,她还特意另选了些软金耳坠、红翡串珠手链、珊瑚嵌宝发箍等小女儿家的首饰一并送去白家。 不能因弟弟降生让姐姐失了宠爱,温以缇更担心小灵儿的身心健康。 如今正值白家小儿满月之喜,赵皇后还特意宣温以缇至坤宁宫,命她携礼同往白家道贺。 温以缇心中一喜,当即跪地叩谢:“臣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赵皇后轻咳两声,苍白的手虚抬示意她起身,声线虚弱却透着关切:“既是姻亲,本宫自是不能让你的小外甥比旁人差了。只可惜本宫抱恙,不宜见客,不然倒真想瞧瞧这白白胖胖的孩子。” 温以缇忙宽慰道:“皇后娘娘不过是受了暑热,待秋凉臣便带他们入宫请安。” 赵皇后轻笑了下听后没多说什么,范女官已捧上鎏金漆盘,盘中躺着一枚皇家工匠打造的金锁,金丝勾勒的瑞兽栩栩如生,錾刻的“长命百岁”四字闪着温润光泽。 “这是特意送去皇寺开过光,最能辟邪护佑。”赵皇后叮嘱道。 温以缇郑重接过,再次行礼致谢。 “去吧,替本宫好好瞧瞧。”赵皇后摆了摆手。 温以缇起身告退,嘴角难掩笑意。 赵皇后此举,既是恩宠,更是体谅她多年未归的遗憾。 小灵儿满月时温以缇未能陪伴,如今终于能补上这份亏欠。 徐嬷嬷抱着金锁跟在身后,眼圈微红:“皇后娘娘这般仁善宽厚的人,怎就......” 她话未说完,又振作精神问道:“大人,可要回去再备些礼物?” 温以缇脚步轻快:“自然!除了姐姐和孩子们,家里人自是都要备上。” 徐嬷嬷望着她眼角藏不住的笑意,原本黯淡的神色也跟着明朗起来。 因着温以缇已是尚宫之位,又持皇后懿旨,即便带着常芙、安公公一块出宫也没人说什么。 沿途守卫皆未阻拦,只是温晴尚在司酝司当差,温以缇虽动了带她同去的念头,终究因不合宫规作罢。 几人在温以缇的小库房里挑拣许久,将好些个精致的玩意装上,最后才抬着沉甸甸的樟木箱往宫门而去。 值守侍卫瞥见箱中晃眼的物件神色微惊。 温以缇掀开箱盖,亮出皇后赐予的鎏金腰牌和尚宫令牌:“这些皆是曾经陛下与皇后娘娘恩典,本官今奉懿旨省亲,正合当做见面礼。” 侍卫查验腰牌无误,立即抬手放行。 大名鼎鼎的温尚宫,在宫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哪里会怀疑这位备受圣眷的红人拿不出贵重物件。 随着宫门吱呀洞开,温以缇脚步不自觉加快,入宫多年,这一回,终能将满心牵挂都化作实实在在的团圆。 第825章 温尚宫奉旨前来祝贺 如今正值上完早朝之际,温以缇望着宫门外渐盛的日光,心中暗自思忖,家中祖父、父亲他们定是下朝后便匆匆赶往白家,为小外甥庆贺满月。 她瞧了瞧天色,估算着时辰不算晚,便连声催促车夫快马加鞭。 马车疾驰在青石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待温以缇赶到白家时,日头刚过中天,正是午时,白家的满月宴刚刚开席不久。 按惯例,皇家宗室常选辰时为子嗣办宴,取“龙抬头”的吉兆,寓意生气蓬勃。 而像白家这样的勋爵、官宦世家,多择巳时接近午时的时辰,象征着孩子未来前途光明。 好在虽未赶上吉时开端,却也不算迟。 东平伯爵府门前红绸如霞,灯笼高悬,贺喜车马络绎不绝。 当宫制马车碾过青石板,朱漆车门尚未完全落下,四周宾客便已纷纷驻足。 白家老管家眼尖,瞥见车辕上的鎏金纹章,立刻小跑着唤来府中主子。 白二郎白洮匆匆赶到时,正见温以缇踩着绣凳下车。 棕色嵌正红色绣金纹官服衬得她身姿挺拔,满身威仪。 周围窃窃私语声骤起,白洮心中一喜却已疾步上前,拱手行礼笑道:“二妹妹,别来无恙!你姐姐若是知道你来,定会欣喜万分!” 白洮眼底藏不住欣喜,这位圣眷正隆的尚宫能出宫祝贺,定是获得恩准的。 想起当年女儿蒙陛下赐名,白洮更是心中翻涌着庆幸与得意。 当年娶温以柔入门,原是贪图她惊若天人的姿容和才学。 却不想这桩婚事竟成了此生最英明的决断,妻子不仅温婉贤淑,管家理事、斡旋内宅皆是一把好手,便是应对勋爵夫人们的明枪暗箭,也能四两拨千斤。 就连妻妹在宫中圣眷正隆,温家更是水涨船高,从前那些嘲笑他娶了小户女的纨绔子弟,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只是站得越高,越知收敛锋芒的重要性。那些想落井下石的风凉话,且让他们烂在肚子里吧。 白洮抬了抬下颌,脊背不自觉挺得笔直,他终究成了能撑起东平伯爵府门楣的当家人。 宾客们艳羡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有人低声议论:“这就是那位温尚宫?竟如此年轻!” 几个素来与白洮交好的勋爵子弟挤上前来,半是玩笑半是揶揄:“二郎好福气!快给兄弟们引见引见!” 白洮闻言脸色骤沉,正要开口斥责这些口无遮拦的纨绔。 却见温以缇眸光轻转,清冷的视线如刀锋般扫过几人。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勋爵子弟们,瞬间僵在原地,喉间的调笑戛然而止。 那道目光似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竟让他们想起被家中长辈训斥时的战栗,后背泛起细密的冷汗。 温以缇缓缓收回视线,神色已恢复如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大姐夫,咱们进去吧。” 她语气温和,却让众人心中暗惊,这看似年轻的尚宫,举手投足间的气场,竟比他们这些世家子弟更像久居高位之人。 白洮这才回过神,侧身引路:“祖父和岳丈岳母他们刚到不久。” 闻言,温以缇的心猛地一颤。往日在宫中与母亲相见寥寥数面或是早朝时匆匆一瞥,哪比得上今日阖家团圆? 她迈入府门,院中飘来的檀香混着欢笑声,竟让眼眶微微发烫。 不过温以缇不能忘记来的目的,此番奉旨前来,既是贺喜,更是要为白家二房、为姐姐与外甥扬威立势。 她敛起亲和,周身气场瞬间冷凝,一袭官服更衬得身姿矜贵威严。 领着常芙、徐嬷嬷、安公公等人,步伐沉稳地踏入白家。 院中的谈笑声、厅内的碰杯声,在瞥见女官特有的官服的刹那戛然而止。 宾客们纷纷转头张望,目光追随着温以缇自前庭至正厅的每一步。 温以缇抬眸望去,正见白伯爷夫妇端坐主位,温以柔怀抱着襁褓中的幼子,唇角笑意盈盈,一旁的小灵儿踮着脚尖,好奇地盯着弟弟,却又张开双臂挡在旁侧,满脸警惕生怕旁人惊扰。 温老爷与崔氏等人围坐四周,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厅内众人瞥见温以缇的身影,皆是一愣。紧接着,纷纷起身,脚步匆匆朝着院中涌来。 温以缇立在庭院中央,在热切的目光中岿然不动。 待众人迎上前来,安公公尖细的嗓音骤然响起:“温尚宫到——!” 厅内瞬间落针可闻,温以缇广袖轻扬,朝着众人优雅行礼,声如碎玉般清晰:“本官奉皇后娘娘口谕:欣闻白府麟儿满月,本官心甚慰。特赐皇家金锁一枚,于皇寺开光祈福,愿此子平安顺遂,福寿绵长。望白府阖家安康,永沐圣恩!” 话音刚落,徐嬷嬷即刻捧出鎏金漆盒,盒中黄绸包裹的金锁流光溢彩,錾刻的瑞兽栩栩如生,引得满堂宾客屏息赞叹。 庭院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宾客们望着白家众人眼底皆是复杂神色。 昔日东平伯爵府不过是勋爵末流,既无朝堂实权,亦无圣眷垂青。 可自从迎娶温家女后,白家竟似枯木逢春,白二郎官运亨通,连连升职。 白家幼女更是承蒙圣上赐名,荣耀满门。 此刻见温尚宫奉旨而来,众人不由得感叹:这温家,当真是福泽深厚的旺门。 白家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刷刷跪地行礼:“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徐嬷嬷捧着鎏金漆盒,目不斜视越过白伯爷夫妇伸出的手,径直将金锁呈至温以柔面前。 温以柔望着妹妹熟悉的面容,强压多时的情绪瞬间决堤,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滚落,直直盯着温以缇,连怀中幼子的轻啼都未察觉。 “二姨姨,灵儿好想你!”直到清脆童音打破凝滞的空气,温以柔这才回神。 小灵儿跌跌撞撞扑进温以缇怀中,温以缇紧紧搂住外甥女,深深嗅着孩童发间的奶香,眼眶也微微发烫。 这时,温以柔才颤抖着接过金锁,小心翼翼为幼子戴上。 金灿灿的御赐金锁一亮相,宾客们便如潮水般围拢过来。 此前孩子佩戴的金锁虽也精巧,终究是家制,哪比得上这枚经皇寺开光、皇后亲赐的宝物? 众人望着襁褓中闪耀的金锁,又看看白家满门春风得意的模样,艳羡不已。 白伯爷夫妇眼角笑纹深陷,哪怕方才被徐嬷嬷忽视,此刻也全不在意。 白家沉寂多年,如今终于扬眉吐气,这点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温以缇指尖轻戳小灵儿的脸颊,惹得孩童咯咯直笑。待小家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她才温柔地将人放下。 而后,温以缇抬眼环视四周道:“诸位,方才不过是传皇后娘娘口谕,如今我也只是前来道贺的寻常客人,还请莫要因我扰了宴饮兴致。” 白伯爷、白太太见状忙不迭摆手。 白太太笑意盈盈地打趣:“都散了散了!莫要盯着金锁瞧,难不成还能生出朵花儿来?” 众人哄笑间,崔氏已快步上前,眼眶泛红地拉住女儿的手:“缇儿,怎的突然来了?” 温以缇牵着母亲走到温以柔身边,一块轻声解释:“今早下朝,皇后娘娘特意召我入宫,命我前来道贺。” “皇后娘娘当真是仁善!”崔氏连连点头,“今日咱们一家总算团圆了。” 温以柔望着妹妹,泪水又止不住地滚落。温以缇忙抬手替她拭泪:“大喜日子,姐姐哭什么?快让我抱抱小外甥。” 温以柔将襁褓递过去,温以缇单手抱娃略显吃力,常芙眼疾手快上前托住孩子,这才让她稳当些。 “瞧瞧这小家伙,又俊又结实!”常芙忍不住赞叹。 温以缇眉眼弯弯:“可不是?白白胖胖的,瞧着就让人欢喜。” 白晨曦踮着脚尖凑过来:“二姨姨、弟弟是不是特别可爱?” 温以缇捏了捏外甥女的小脸:“我们小灵儿才最讨人喜欢!世上哪有比你还乖的女娃娃?” 白晨曦被夸得眉眼弯弯,先前因家人关注弟弟而生的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 自弟弟出生后,爹爹和娘亲从未冷落过,反倒常将她搂在怀里,一起逗弄襁褓中的弟弟。 前几日二姨姨不仅给弟弟备了精巧的礼物,还给她添置了好些首饰。 此刻再听夸赞,白晨曦心里甜得像浸了蜜,眉眼愈发笑得灿烂。 她胸脯一挺,郑重道:“我一定会保护好弟弟,不让坏人欺负他!” 温老爷闻言哈哈大笑:“你娘亲当年,在你二姨姨出生时也说过这话,果然是母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以缇惊讶地看向温以柔,后者脸颊微红,赧然点头:“瞧祖父说得,都多少年的事儿了......” 满堂笑声中,温以缇望着怀中酣睡的小外甥,又看向身边亲昵依偎的家人,只觉暖意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第826章 又来圣旨 而后,温以缇与白伯爷、白太太寒暄了一番,又与白氏族人、宾客们简单聊了聊。 忽闻门外传来尖细宣召声:“圣旨到——” 众人先是惊愕对视,目光齐刷刷落在温以缇身上,旋即按尊卑次序肃立。 只见一位蓝衣小太监款步入内,温以缇一眼认出这是正熙帝贴身裘总管的“干儿子”,未来内廷掌事的苗子。 小太监朝温以缇、常芙等人颔首微笑,旋即抖开明黄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白氏麟儿初诞,阖家欢庆。朕念东平伯一门忠勤,特赐羊脂玉锁一枚,取长命百岁、福泽绵长之意。望尔等悉心抚育,他日长成栋梁,继承祖宗风采。钦此!” 圣旨宣罢,在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恍若被定住般呆立当场。 白太太手中帕子悄然滑落,白伯爷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话。 人群中终于爆出窃窃私语:“皇后娘娘和陛下竟双双赐礼?这东平伯爵府的小儿......” 这等殊荣,莫说寻常世家,便是国公府办喜事也未必有这排面! 此起彼伏的惊叹里,有人伸手狠狠掐了下自己胳膊,痛感传来才敢确信眼前不是梦境。 毕竟在天子脚下,能得皇室垂青已是难得,这般圣眷隆恩,当真是闻所未闻。 圣旨落地,满堂目光如潮水般涌向温以缇。 众人心中明镜似的,曾经在京城勋贵圈籍籍无名的东平伯爵府,如今圣眷如日中天,不正是因着这位圣宠正隆的温大人? 皇后娘娘与陛下的双重恩典,更让众人对温以缇受宠之深有了全新认知。 白伯爷如梦初醒,忙领着阖家老小三跪九叩:“多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双手捧过温润剔透的羊脂玉锁,恭敬递到白伯爷手中,转身却越过满堂官眷,径直向温以缇躬身行礼:“奴才给温尚宫请安。” 白家毕竟是伯爵府,往来的宾客自然都是京中上流人物。 国公府、侯爵府的人自不必说,连宗室皇亲也在场。 可这小太监却对周遭众人视若无睹,径直朝着温以缇走去。 这僭越之举,惊得在场众人呼吸一滞。 小太监赔着笑解释道:“陛下早知尚宫大人奉皇后娘娘口谕前来,原想让您一块将陛下的旨意带着,不想大人脚程太快。特命奴才持旨意来前。” 温以缇浅笑着:“倒是我疏忽了。” 话音未落,小太监又压低声音道:“陛下还特意吩咐,待满月宴散,恐宫门已落锁,特准大人在家中歇宿,明日再返宫述职。” 温以缇眸光一亮,心中满是欣喜,盈盈拜谢:“多谢陛下体恤!” 她万没想到,陛下竟会允她在家中留宿一晚。 无论政熙正熙帝此举藏着怎样的心思,这份格外的恩许,都让温以缇打心底里觉得欢喜。 她已经好多年没回过家了… 小太监得了话,不再多留,领着仪仗浩浩荡荡离去。 他这番举动,恰似在众人心中敲了一记重锤,这温以缇在圣心深处的分量,远比想象更重。 等人走后,温以缇见场内宾客又要围拢过来,立刻让白洮派人先带孩子回去:“姐夫,这里人多眼杂,眼下又是日头正盛,还是别让小外甥见太多人了,快些送回去吧。” 白洮应声,当即吩咐奶娘把孩子送回房。 温以柔作为孩子的母亲,又是这场满月宴的主人,自然不能轻易离席。 小灵儿本想跟着弟弟回去护着他,又舍不得跟二姨姨亲近,一时犯了难。 温以柔看在眼里,对小灵儿道:“你若想跟弟弟一块回就先走吧,这里也没你个小娃娃什么事,回头让你二姨姨多陪你会儿。” 一旁的白太太立刻接话:“这有什么?小灵儿要是想留,一会儿让你娘带你去温家住一晚便是。温尚宫许久没回家,你们也好趁机好好团聚团聚。” 温以柔闻言,眼中顿时泛起喜色,“母亲,这……” 一旁的白伯爷也开口道:“是啊,老二媳妇,你也许久没回娘家了。如今你月子也出了,身子无碍,就带着灵儿回娘家住一晚吧。” 温以柔仍有些犹豫,放心不下刚满月的儿子。 白太太刚要说话,白伯爷已抢先开了口道:“朗哥儿你也一并跟着去,总归就住一晚,没什么碍事的。” 温以缇的小外甥已然取了名字,叫白高朗 白太太有些意外,没料到自己老爷会这么说。 她心里虽有些不舒坦,却也没再多言。 温以柔当即俯身对着二人道:“那真是太好了!多谢父亲母亲体谅。” 她一口应下,生怕晚了二人会反悔。白洮也笑着,没多说什么。 温以缇一直留意着这位大姐夫,见他对自家姐姐确是一片真心,温以缇心中便更踏实了些。 而后又开口道:“伯爷、伯夫人如此体谅姐姐,是姐姐的福气,也是两个孩子的福气。” 比起多年前温以缇未入宫时,白太太如今已变了太多。 若不是赶上白家添了新生儿,她怕是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几乎像换了个人。 可即便如此,温以缇还是注意到,白太太鬓角已隐隐生出白发,眼角的愁绪纵然被满脸喜意遮掩,也总难完全藏住。 她脸上的苍老,绝非这几年不见便能催成的,倒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白家大郎过世后,大房便只剩白大奶奶带着个体弱多病、福寿难全的儿子。 虽是嫡长孙,却实在撑不起门楣。 白大奶奶接连丧女丧夫后,早已形同丢了半条命,如今全副心神都系在儿子身上,若这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她怕是也熬不住了。 白伯爷和白太太自然清楚,不能将家业重任交托给这样的长孙。大房也自此闭门深居,极少露面。 温以缇也听说,白伯爷已在为白洮请封世子之位,只等他膝下的嫡长子再长大些,这世子之位怕是就要定了。 白伯爷笑着道:“孩子们能有温尚宫这样的姨母,才是他们的福气。” 温以缇与白伯爷在朝堂上见过几回。 白伯爷虽无实权,身为伯爵却也需按时上朝,一来怕圣上忘了东平伯府,二来也怕出什么疏漏。 如今陛下对无实职的勋爵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规矩却仍要每日上朝,白伯爷自然不敢太过逾矩。 虽说陛下未必愿意见他,但早朝时他与温以缇相处得还算融洽。 温以缇念及他是大姐姐的公爹,平日也会多照拂几分。 有她在,白伯爷偶尔能被正熙帝问及两句,这已让他十分高兴,自然也想还这份人情。 况且如今温家得势,白家虽是勋爵,却也有求到温老爷的时候,更别说还有温以缇这圣上面前的红人。 与温家交好,本就是必要的事。 第827章 提及姚氏 白晨曦跟着下人带着弟弟离开时,满是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还不住地嘱咐,“二姨姨,你可千万别走,小灵儿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你说呢!” 那软糯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听得温以缇心里暖烘烘的,她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脸上挂着温柔笑意,轻声哄道:“放心吧,你二姨姨肯定等你,咱们一块回温家。” 得到了温以缇的承诺,小灵儿这才安心了些,乖乖地随着下人离开。 走着走着,还自顾自地碎碎念起来:“我要准备个特别特别好的礼物送给二姨姨…” 温以缇、温以柔和崔氏望着小灵儿的背影,忍不住相视失笑。 崔氏轻轻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宠溺,感叹道:“这几年,小灵儿可真是活泼了不少,还像个小大人似的,实在让人欢喜。” 随后,温以缇便拉着温以柔与崔氏一同应付前来道贺的女眷。 她们中不少人都特意过来与温以缇搭话,其间不时有官员上前寒暄,多是朝堂上打过交道的,这副男女宾客皆愿亲近的场面,看得在场未出阁的姑娘们眼冒金星。 做女子当如温尚宫这般气派! 没瞧见多少官员对她这般客气?寻常女子哪有这分量,不过是与女眷打交道罢了,偏她能两头周旋。 崔氏望着这幕,满眼都是自豪,攥着温以缇的手不肯松开。 温以缇也终于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妹妹们,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人几乎围着她打转,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自四花入宫后,她们既念着,更念着这位二姐姐,总觉得她身上藏着说不完的新奇事。 温以缇看着三个妹妹出落得亭亭玉立,竟有些认不出,便同温以柔笑着夸赞:“咱们家的姑娘真是越发出挑了,六妹妹、七妹妹、八妹妹,这要是在街上撞见,我怕是认不出呢。” 说着特意拉住温以怡的手,“尤其是八妹妹,瞧着丰润了些,再不是从前那瘦小模样,真好。” 温以怡心里暖融融的,这么多年过去,二姐姐还是这般待自己好,时时惦记着。 温以怡眼眶微红,温以伊却已故意打趣:“二姐姐怎只夸八妹妹,不夸我和七妹妹?” 温以缇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们自然都是大美人,我温以缇的妹妹,怎会差?” 姐妹几个笑作一团,一旁的温老爷与崔氏等人也跟着眉眼舒展。 笑声稍歇,温以缇转头看向崔氏,轻声问道:“母亲,怎不见祖母?” 方才她倒见了小刘氏,她正忙着应付女眷,只来得及朝温以缇歉意地示意,她自不会介意。 孙氏听说抱病没来,可刘氏… 崔氏轻叹一声:“你祖母这几年身子越发弱,一到夏季老毛病就犯,正搁家歇着呢。” 温以缇闻言微蹙起眉,祖母对自己不算最疼,却也从未苛待,时常还会问起她的近况。 “大夫怎么说?我这次出宫带了些上好的补品,正好带回家里,或者我去请个太医来家里看看?” 崔氏拍了拍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无奈:“大夫也只说要好生静养。毕竟年岁大了,毛病就多,早年落下的病根也没彻底养好。你也别折腾,没什么大碍。” 温以缇点点头,随即又问道:“那九妹妹呢?怎不见她?还有珹哥儿他们几个?” 提及温以萱,崔氏脸上掠过一丝怅然:“你那九妹妹越长大越孤僻,这般场合,我怕她来了闹出事端失了脸面,她自己也说身子不适,不肯出门。 至于珹哥儿他们,许是被你父亲、二叔、三叔带着见客去了,估摸着正同各家公子寒暄呢。今日来的都是京中上流人家,家里的小子们也该出来长长脸,混个眼熟。” 提到温以萱,温以缇总觉得有些陌生。 她与这位九妹妹本就没什么交集,即便几年相处下来,感情也淡得很。 至于九妹妹、六弟和那位姚姨娘,温以缇更是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她当即问道:“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姚氏早被送出去多年,总该没人再教坏他们了。” 崔氏摇了摇头,语气无奈:“许是骨子里带的薄情性子,跟你那六弟一个样。这孩子越长大,越带着他娘那商户人家的薄情寡利。 早年我还想着好好扳扳他的性子,别坏了温家颜面。可你父亲总念着他生母,对这两个孩子存着愧疚,不让我插手,我后来也就懒得管了。” 崔氏说着挺了挺,“好在如今你们姐弟三人都立住了脚,我腰杆子也硬气,再不怕那些糟心事,随他去折腾吧。” 温以缇眉头微蹙,又问:“那姚氏如今怎么样了?” 崔氏想了想道:“家里没买庄子时,她被送去了族地。后来你祖父得势,家里置了处不大不小的庄子,便把她挪去了那里。你父亲倒是跟你祖父祖母提过两回,都被驳回了。 这些年她在庄子里倒也安分,没掀起什么浪,家里人渐渐也忘了有这么个人,鲜少再提。” “母亲可不能大意。”温以缇眉心锁得更紧,“那姚氏从前可不是安分的,能闹出不少动静。如今两个孩子性子长成这样,我总疑心还有别的缘故。您还是派人多盯着些,尤其看看父亲会不会私下与庄子那边有接触。” 崔氏倒是郑重了几分,点头道:“是我疏忽了,主要这几年家里事多,成婚嫁娶、孩子们长大,你祖母又常卧病,我实在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了些,“不过现在好了,你们姐弟仨都出息了,我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温以缇握住崔氏的手,眼底带着心疼:“您操劳了几十年,也该歇歇了。多培养些得力的下人分担,琐事让他们去办,您只管保重身子。” 崔氏见二女儿这般惦记自己的身子,心里暖烘烘的,像是被什么熨贴着,当即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微热:“傻孩子,娘这身子硬朗着呢。只要你们姐弟仨好好的,娘心里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舒坦。” 第828章 温家家风不错 这时,刚离开没多久的温以柔,正与锦阳乡君一同回来。 锦阳乡君脸上带着歉意,朝温以缇微微行了一礼,温以缇连忙回礼。 “二姐姐,实在对不住,方才我同人叙旧,一时没能及时回来。”锦阳乡君先开了口。 温以缇浅笑道:“二弟妹不必自责,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 见二姑姐和婆母都未有不悦之色,锦阳乡君这才松了口气。 她自然清楚二姑姐在温家的分量,如今她更是带着皇后娘娘与陛下的双重旨意而来,自己自不敢有半分怠慢。 温以缇这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温以柔:“怎不见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她们?” 温以柔与崔氏对视一眼,随即解释道,“她们都来了,只是方才三妹妹拉着四妹妹不知去了哪里,五妹妹则是被母亲打发走了。” 崔氏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我实在瞧不得她整日耷拉着脸,像谁欠了她几万两银子似的。自己作下的孽,自然该自己受着。若不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怕被人说嘴,我连请都懒得请她来。” 一提及温以含,崔氏便满是愤恨。 温以缇见状,也没再多言。 恰在这时,温以容和温以如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 温以容嫁入杨家多年,日子过得顺遂,她的嫡亲嫂嫂是彭阁老之女,在婆家从无人敢刁难。 她容貌出众,虽说才学不算顶尖,但配给身为武官的夫君,倒是再合适不过。 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多年来情意未减,脸上也透着被好日子滋养出的容光焕发。 温以缇又瞧着温以如,如今的她已不似不久前进宫时那般憔悴,衣着打扮添了几分年轻亮色,身上长了些肉,眼角也有了光彩,倒像是回到了当年那个与温以容争强好胜的模样。 不过,姐妹俩如今的相处,可比小时候融洽太多了。 二人快步走近,连忙向温以缇行礼,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亲近,显然是特意寻过来的。 温以缇回礼后,温以容便笑着打趣:“二姐姐这些年,气派倒是越发足了,连我这个妹妹看了,都不禁有些怵呢。” 温以缇见她还是这般口无遮拦,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温以如连忙开口道:“二姐姐如今是京中无人不晓的温尚宫,整日与官员打交道,身上自然带着威严。况且,二姐姐从小就厉害呀。” 温以容听了,连连点头:“这话倒是没错,小时候我们可都被二姐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这话逗得锦阳乡君、崔氏、温以如、温以柔等人都笑出了声。 一旁的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几个小妹妹,也眼巴巴地望着几位姐姐。 只觉得她们说的话有趣,即便插不上嘴,听着也欢喜。 温家姐妹这番说笑,引来了不少女眷的目光,纷纷上前搭话,不住夸赞温家教女有方,姑娘们一个个出落得貌美出众,知书达理,姐妹间又这般和睦,实在难得。 这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温家姐妹间,从没有寻常人家那些争风吃醋的龌龊事。 这么多姐妹聚在一起,能笑得这般真心畅快,怕是只有温家了。 换作别家,便是刻意装,也装不出这份融洽来。 女眷们的夸赞声还未落,便听得几声满含惊喜的“二姐姐”从近处传来。 温家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温英文、温英珹、温英衡正快步赶来。 身后还跟着温昌柏、温昌智、温昌茂三兄弟。 温以缇本就惦记着弟弟们,当即上前几步,望着他们的眼神里难掩激动。 兄弟几人快步停下,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礼。 这一幕落在宾客眼中,众人不禁暗暗点头,温家不愧是书香门第,兄妹和睦,礼教周全,即便在这样的场合,也丝毫不见失礼。 温以缇从温英文开始,挨个细细打量,目光里满是关切,笑着打趣:“不错不错,都长壮实了,二姐姐看着也安心了。想你们小时候,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怕是连大哥哥一拳都受不住,那还叫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温英文听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一笑,又转头与身旁的锦阳乡君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暖意。 温英珹则挺了挺胸,如今的他在温家着重培养下,已是个翩翩少年郎,浑身透着书卷气与与世家公子哥的贵气,再加上继承了崔氏一脉的好容貌。 温以缇与温以柔本就出众,作为胞弟的他自然也不差。 这般风姿,惹得在场未出阁的姑娘们悄悄红了脸。 “二姐姐说得是,”温英文扬声应道,“弟弟如今可是能护着姐姐的男子汉了,有事尽管吩咐!” 一旁的温英衡也不甘示弱:“还有我呢,二姐姐!” 这几年,崔氏一直照拂着温英衡,加上他读书也有些天赋,下人们也不敢怠慢。 日子久了,儿时那些阴霾渐渐散去,整个人也开朗了些。 温英衡的长相虽不及温英珹俊朗,个子也稍矮些,但白皙的肤色衬着五官,自有一番清秀温和的模样,尤其惹年长夫人的怜爱,瞧着他时,眼里总带着几分护惜。 温以缇看着他,下意识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又想起姐弟都已长大,便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衡哥儿如今也成了男子汉了,都比姐姐高这么多了,二姐姐真为你高兴。” 温英衡听了,白皙的脸颊“唰”地红透了,支支吾吾半天,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腼腆的模样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829章 气派的温以含 剩下最后一个,是姚姨娘所生的温英林。他站在几个哥哥身后,对温以缇显得十分生疏,没什么亲近的样子。 温昌柏看在眼里,重重拍了他一下,带着几分不悦道:“愣着干什么?你二姐姐多久没回家里了?还不快上前,跟你二姐姐亲近亲近,都是亲姐弟。” 无奈之下,温英林只好走上前。 温以缇正和前面几个弟弟说着话,瞥见温英林时先是愣了愣神,随即从他脸上寻到了姚姨娘的影子,这才确定这是自己那个最小的弟弟。 而温英林面对她,也只是拘谨地站着,没什么多余的话。 温英林刚回温家时,和温以缇相处得并不愉快。那时他年纪已不算小,那些不快自然记在心里。这么多年过去,恩怨虽已淡去,他对这位二姐姐却始终亲近不起来,温以缇对他也是同样的疏离。 只是方才听崔氏提起,父亲温昌柏向来偏爱姚姨娘所生的这两个孩子,如今全家都在,总不好不给父亲面子,让母亲难堪。 温以缇便随口客套地夸了温英林几句,算是走了个过场。 温英林却有些错愕地看向她,随即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说得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 儿时的记忆他当然没忘,只是多年未见,二姐姐一上来就这般和颜悦色,倒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这不适中,又隐隐透出些亲近的念头,眼前的二姐姐,似乎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教训人的模样。 终究是同父的亲姐姐,温英林心里是愿意亲近的。 只是他向来不擅长和兄弟姐妹相处,便是温英珹、温英文、温英衡这几位哥哥,关系也总有些疏离。 倒不是对方疏远,而是他自己不知该如何亲近。家里的几位姐姐,自然也是如此。 见温以缇没当场给温英林难堪,崔氏满意地暗暗点头。这二女儿在外多年,倒比从前圆滑了不少,褪去了满身尖刺的模样。 温昌柏见温以缇这般给面子,也十分欣慰。他向来盼着孩子们能和睦相处,姚姨娘这两个孩子性子偏拗,与家中兄弟姐妹疏远,他心里清楚,却总苦于不知如何引导他们改变,只能时常嘱咐崔氏多照拂些。 温英文三兄弟对温以缇夸赞温英林一事并没什么反应。 他们对这个弟弟说不上讨厌,却也谈不上喜欢,态度本就平淡。 周遭宾客见温家人这般其乐融融,无不心生羡慕,暗自赞叹温家家风真好。 只是忽然人群中响起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温含寒带着一众下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自嫁入侯爵府,她便极重排面,无论去哪都前呼后拥,即便是来东平伯府赴宴,排场也足得惊人,不知情的怕还要以为她是侯府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 “大家在聊什么呢?父亲、祖父、大伯、大伯母,家中兄弟姐妹竟到得这样齐全。”温以含笑意浅浅地走过来。 温以含和当年温以缇入宫时相比,已是判若两人。 从前的她,纵然骄纵,眉宇间总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灵动,透着点未经世事的可爱。 可如今再看,满头珠翠堆叠得摇摇欲坠,金钗玉环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声响,温以缇瞧着都替她觉得沉。 这般沉甸甸地挂在身上,当真不累? 偏她还偏爱最张扬的艳粉色系,裹在身上像朵开得过分招摇的芍药,反倒衬得眉眼间的俗气更重了几分。 更显眼的是那容貌,竟似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脸上的脂粉涂得不算薄,却掩不住眼底深深的疲惫,连带着嘴角的笑意都透着几分倦怠。 明明比温以缇还小几岁,站在一处,倒像是年长了好几轮的模样,精气神差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温以含的目光扫过众人,待落在温以缇身上时,忽然露出夸张的惊讶之色,“呀,这不是二姐姐吗?你怎地回来了?多年不见,变化可真大。” 说着,有些才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那姿态敷衍得让周遭宾客暗暗皱起眉头。 这温家五姑娘嫁入侯府后,言行举止怎么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这话听着含糊,不知情的怕要以为温以缇当年在闺中时,与这位五妹妹交情极差。 温以缇岂会惯着她?当即上前两步,虚扶了她一把,语气轻快:“这不是武清侯爵府的六奶奶吗?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不等温以含接话,她又慢悠悠补充,“五妹妹在温家时瞧着温婉可人,嫁去侯府后,倒练出了这般气派的少奶奶模样。果然是侯府家教得仔细,连规矩气度都打磨得这般出挑。” 一番话明着全是夸赞,周围宾客听了都忍不住低笑起来。 温以含却瞬间僵住,这三言两语,竟把她那点小心思全引到了婆家身上! 这话若是传到顾夫人耳中,岂会饶过她在外败坏侯府颜面? 温以含刚要开口反驳,又被温以缇截了话头。 温以缇拉着她的手走到温家众人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当年我在甘州,与顾世子也算有些交情。后来听说你嫁入顾家,我还特意跟他提过,让他多照拂你几分。如今瞧你这模样,顾家果然将你照料得极好,我这做姐姐的,也能放下心了。” 温以含定定地看着温以缇,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这话是什么意思?明着是说旧情,实则是拿顾世子压她? 警告她若是敢在此地出格,休怪不客气? 可温以含明明听说,顾家早已同温以缇撕破了脸面,怎么会…… 见她一脸不解,温以缇慢悠悠补充道:“前几日在宫里,七王爷还跟我说起你嫁入顾家的事,我当时可把你好好夸了一通呢。” 温以含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温以缇早已和顾家冰释前嫌,连七王爷那边都搭上了话。 她心里一沉,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再多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只能按捺住心气,讪讪地闭了嘴。 温昌茂自温以含出现,脸色便沉得像块浸了水的墨石。 当温家上下都是傻子不成? 温以缇方才那般声势地进了东平伯府的院子,满场宾客谁没瞧见? 偏她要装出一副刚知道二姐姐也在场的模样,这戏码演给谁看? 莫不是觉得嫁入侯府当了奶奶,便能这般眼高于顶,没人事先请她,就故作不知? 这个女儿,他是真不想再容忍下去了。 温以含自然也瞥见了父亲眼底的阴翳,心里没来由地发怵,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侯府的六奶奶,腰杆便不自觉地挺了挺,那点惧意竟压下去几分,脸上又强撑出几分体面来。 第830章 她也在笑,可为何没人看她? 除了抱病在身的刘氏、孙氏,闭门不出的温以萱,以及远在江南读书的温英捷,还有即将回京的温舒、温英安两家,眼下这局面已是难得的团圆。 出嫁的孙女们也都回来了,兄弟姐妹围在一处,说笑打闹,连日子过得不算顺遂的温以如,也跟着大家嘻嘻哈哈,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一派和睦亲昵。 温以缇望着眼前的光景,恍惚间竟像回到了当年温家的银杏树下,那时兄弟姐妹几个蹲在满地金黄里捡叶子,捧着各自的“战利品”争着比谁的更完整、更好看,清脆的笑声能飘出半条街去。那样的时光,真是让人怀念啊。 唯独温以含,始终插不进这热闹里。 她依旧端着那副高傲的架子,仿佛不屑于凑这份热闹,只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地看着,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她在心里一遍遍问。 明明她是姐妹中嫁得最好的,大姐姐不过嫁了伯爵府,她却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奶奶,凭什么大家还是对她这般冷淡? 娘亲不是说过,只要夫家风光,自己便能水涨船高,再没人敢瞧不起吗? 从前在府里,她自己是庶房嫡女,低了嫡出的大伯、二房的子女一等,兄弟姐妹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轻视。 可如今她穿戴体面,满身华服,怎么还是融不进去? 连温以如、温以思,甚至自己的妹妹温以怡这样的庶女,都能笑得那样开怀,偏偏她的笑,就像石沉大海,没人看得见。 忽然,温以含愣住了。 真的是大家都瞧不起她吗? 仔细回想,似乎从未有人做过明晃晃轻视她的事。 那些“瞧不起”,好像都只存在于娘亲的念叨里。 她隐约记得,儿时几个姐姐总爱抱着她,一口一个“五妹妹”叫得亲昵,她也曾跟在她们身后,叽叽喳喳地跑遍整个院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 是听娘亲说,当年抢了武清侯府的婚事吗? 温以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锦衣华服,指尖划过腕间沉甸甸的玉镯。 她带的丫鬟最多,穿得最鲜亮,论体面,在场没人比得上她。 可这样真的对吗?她看着那片欢声笑语,心里的疑问像潮水般涌上来,一遍遍地叩问着自己。 温以含正有些恍惚,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人群,忽然瞥见一抹格外惹眼的身影。 那身影立在光影交错处,衣饰鲜亮得有些扎眼,而望向温家人的目光,却像淬了寒冰与剧毒的针,冷得让人脊背发紧。 是她。 温以含猛地回过神来,永宁伯爵府的江夫人。 她心头微微一沉,想起自嫁入武清侯爵府后,每逢勋爵之家的宴会,这位江夫人总爱绕到自己跟前,说些夹枪带棒的话,尤其在温家人面前,更是句句带刺,阴阳怪气得毫不掩饰。 后来她才知晓,当年正是这位江夫人暗中作梗,才害得二姐姐不得不入宫。 也正因如此,温以含在宴会上没少跟她针锋相对。 再厌恶温家,再看不惯温以缇,可温以含的身上终究流着温家的血,姓着温这个姓氏。 江夫人这般毫不掩饰地在人群里散播对温家的怨怼,岂不是连带着将她也一并骂了进去?这怎么行! 但随后,温以含脑子里突然开透了一点,自己此前的做法,不也是连带着将温家其他兄弟姐妹一并带的名声不好了? 不是这样的,娘亲说了,她想过的风光,就得嫁入高门。她想日后不被人看不起,那就得为自己打算! 眼下还是先顾好眼前的局面要紧。 周遭宾客环伺,目光时不时扫过来,温家若是在此刻丢了脸面,她这个温家的人自然也讨不到好处,只会跟着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温以含心头转得飞快,这位江夫人的性子,她早已摸得透透的,向来是得理不饶人,最擅长在人多的场合搅弄是非。 今儿个她既摆出这副剑拔弩张的架势,保不齐待会儿就会闹出什么难堪的场面,到时候自己少不得又要跟着温家一道难堪。 念及此,温以含不动声色地往温以缇身边凑了两步,宽大的衣袖在身侧轻轻扫过。 她眼皮微抬,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极快地朝江夫人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温以缇最先捕捉到这细微的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瞥向江夫人,见对方正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便立刻收回了视线。 这位五妹妹,倒也不是全然拎不清轻重… 白洮此刻早已跟着白伯爷夫妇穿梭在宾客之间,满面含笑地应酬着。 温以缇自然不愿让江夫人叨扰她好不容易和家人相聚的时光,只是不动声色地留意着那边的动静。 常芙顺着温以缇的目光望去,先是微微蹙眉,这妇人看着面生,可眉宇间那股子熟悉感却挥之不去,像蒙着层薄雾的旧影。 她忍不住转头问温以缇:“姐姐,她是谁?” 话刚出口,常芙心里其实已有了七八分猜测,眼底不由多了几分探究。 “江夫人。”温以缇语气平淡地应了句。 是她! 常芙心头猛地一震,眼底霎时漫起一层冷冽的厉色,方才还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陡然收紧,眼皮微微眯起,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在江夫人身上。 下一刻,已径直朝着江夫人走去。 温以缇看着她的背影,先是微怔,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末了却化作一丝无奈。 温家的兄弟姐妹们本就留意着这边,见常芙突然有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温以容一头雾水,“二姐姐,方才就见这位女官站在你旁边,你们交情很好吗?” “你傻呀。”温以如当即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连以来隔壁的常芙都不认得了?” 温以容捧着额头,对着“常芙”这个名字冥思苦想,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抓住温以如的胳膊:“什么?你说她是常家大姑娘?不对啊……她不是…” 她又转向温以缇,语气里满是不确定,随即猛地说道,“啊,对了!我记起来了,是二姐姐先前在宫里寻到她的!” 她望着常芙的背影,忍不住感慨地喃喃:“真是女大十八变,当年那个总爱扎着双丫髻的丫头,如今竟成了这般端庄的女官了。” 说起来,温以容与常芙儿时也算有些交情,两人曾一同在温家的家塾里读过书,只是算算时日,竟已近十几年未见,若不是温以如点破,哪里还能认得出眼前这身姿挺拔、眉眼沉静的女官,就是当年那个爱追着蝴蝶跑的小丫头? 第831章 补充旧档,故意的! 方才江夫人眼角的余光刚捕捉到温以缇投来的一瞥,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视线,指尖捏着丝帕轻轻绞着,脸上却挂着得体的笑,假意融入周遭的寒暄。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心里早已翻涌起来。 她暗自咬牙,早年是自己棋差一着,没料到温以缇这丫头竟能混得这般风生水起,不仅站稳了脚跟,还攀上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害得她受了罚不说,连宫里那位也跟着遭了殃。 这笔账她记了许久。 被罚后,江伯爷渐渐收了她手中的管家权,那段日子,她夜里总梦见自己变回顾家那个仰人鼻息的庶女,惊出一身冷汗。 幸好恒哥儿争气,考中进士不说,还攀上了晋元王府的郡主,才让她在江家扬眉吐气。 这份风光来之不易,更让她恨极了温以缇。顾家那边早来信劝过,让她莫再与温以缇纠缠,可那蚀骨的怨怼怎咽得下? 从前温以缇不是在边关就是在宫里,她根本没机会下手,只能把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今儿个却不同,这丫头竟出了宫,还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明晃晃的,像个活靶子。 看来,是时候好好筹谋一番,让温以缇当众丢尽脸面了。 然而,江夫人心中的算盘还没拨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望去,正是方才站在温以缇身侧的那位女官。 江夫人眨了眨眼,强压下心头的诧异,不动声色地转过身。 常芙先在江夫人面前站定,敛衽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动作不疾不徐,透着规矩。 江夫人眼皮都没抬多少,只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瞧这女官的样式,不过是九品的规制,在她眼里实在不值一提,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丝帕上的缠枝纹。 常芙行完礼,抬眸时目光平静无波,开口自报家门:“敢问可是江夫人?下官是尚宫局承言女官,方才远远见您,觉得有些眼熟,故而斗胆过来叨扰。” 江夫人心里冷哼一声,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浅笑,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没接话。 一个小女官也敢来攀“眼熟”的交情? 无非是想借温以缇的势来寻她麻烦,她偏不上这个当。 常芙似是没瞧见她的冷淡,又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几人听清:“此番前来,实则是司言司在整理历年传谕卷宗。前几日翻到正熙二十九年的旧档,记载着陛下曾责罚过您,当时派去的典言女官还对您动了刑。只是卷宗年久,后面的具体刑罚与后续处置有些模糊,下官愚钝,特来向夫人请教一二,也好补全档案。” 姐姐从前没少在江夫人那里受委屈,如今有这机会,她自然要替姐姐出出气。 姐姐或许不在意这些,可她偏是记挂着的。 这话一出,江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腹猛地掐进了丝帕里。 那桩事可是她的奇耻大辱,这女官竟当众掀她的旧伤疤? 她抬眼看向常芙,对方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眼底的冰冷,却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发寒。 江夫人身旁的几位女眷无不惊讶地看向常芙,暗自嘀咕这丫头莫不是脑子不清醒,竟在伯爵夫人面前提受罚的旧事,这不是明着往人脸上扔灰吗? 难不成…是那位尚宫大人指使的? 几人的目光又瞟向温以缇那边,见她并未朝这里看,便渐渐笃定,定是这愣头青自己莽撞。瞧常芙那满脸无辜又真诚的模样,倒真像只是来问事的。 江夫人气得指尖发颤,可这等场合,与一个小女官争执,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她强压着怒火,浅笑道:“这陈年旧事我哪还记得?永宁伯爵府受罚受赏的记录多了去了,哪能一一记清?承颜女官还是去问你的上官吧。” 常芙依旧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眨巴两下,语气纯然:“原来是这样,在下还以为这般重要的责罚您会谨记呢,毕竟当时您给陛下的回复可是说已深悔改过。看来是我想错了,那我便如实登记,交由陛下与皇后娘娘过目吧。” 说罢浅浅一礼,便要告退。 “哎,等一下!”江夫人哪肯让她走,忙伸手拉住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常芙却像毫无察觉,依旧天真地望着她。 江夫人瞥见周围投来的目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挤出笑来,心里却打起了鼓。 这小丫头看着单纯,万一真把话递上去,经了旁人的手,保不齐就成了新的麻烦。 当年的把柄绝不能再被翻出来,她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应付。 江夫人断断续续地开口:“杖责三十,罚俸一年,旁的……旁的再无其他。当年宫里也有人监刑,这些你总该满意了吧?” 她说着,恶狠狠地剜向常芙。 常芙却像是没瞧见那怨毒的目光,当即展颜一笑,声音清亮:“原来是这样!江夫人正熙二十九年,受陛下杖责三十,罚俸一年,我记下了。” 她特意加重了语气,生怕周围人听不清。 这话一出,周遭原本假装交谈的宾客们都忍不住侧目看来,目光里带着探究与玩味。 江夫人只觉得脸颊滚烫,血色一点点褪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偏常芙还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半步,依旧是那副天真模样,睁着圆圆的眼睛追问:“对了,我还有一事不明,江夫人当年究竟是因何受罚?卷宗里这一节也没了呢。” 江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着,粗重地喘着气,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明白了,这丫头分明是故意的! 第832章 忍 不能动怒…不能发作… 不然这些年在外人面前费尽心机撑起来的脸面,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她得稳住,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官罢了,赶紧把人打发走才是正经。 江夫人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胸口剧烈起伏着,粗喘着气,牙关紧咬,唇瓣几乎要被她咬出血来,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违反……宫规。” 常芙一听,当即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满是惊讶:“什么?违反宫规?江夫人您胆子可真大!我们这些女官,对宫规向来是奉若天条,半分不敢逾矩,您竟敢触犯,真是厉害!” 她话锋一转,又故作好心地叮嘱:“不过我劝您下次可别再犯了。这几年宫规越发严苛,刑罚也重了不少,宫正司的人四处巡查,抓得紧着呢。您若再犯,怕是刑罚要比从前加倍不止了。” 说罢,常芙脸上漾开一抹浅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语气轻快:“江夫人不必谢我,这不过是礼尚往来,也多谢您肯告知详情。” 话音落,她盈盈行了一礼,转身便像只快活的鸟儿,脚步轻快地朝着温以缇那边走去。 留下江夫人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周遭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这时候,江夫人哪还有心思算计温以缇,只盼着能立刻找个没人的地方喘口气,不然真要被这口气噎死。 她能这般忍着,一来是这些年靠着毓敏郡主的关系,总算在京城勋爵圈里站稳了脚跟,在上流女眷中也有了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她更得端着大度端庄的架子,半分差错也不能出。 可若她还像从前那般沉不住气,定会被人传得沸沸扬扬。 她太清楚毓敏郡主的性子了,到时候,那位金枝玉叶怕是会指着她的鼻子质问,骂她丢人。 之前又不是没有过… 想到这儿,江夫人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紧,硬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火气咽了回去。 等着吧,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早晚有一天,她要让其好看。 能被温以缇特意带在身边,还敢在这种场合如此放肆,定是那人的心腹无疑,今日这出戏,说不定就是其暗中授意,故意来打她的脸。 念头一转,江夫人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却又被她强压下去,只余下唇边一抹僵硬的弧度。 旁边几位女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暗交换着眼神,却藏不住惊叹。 江夫人这忍耐力,果然不愧是伯爵府的主母。 只是再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一个女官再蠢,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当众驳伯爵夫人的脸面,除非……是江夫人从前结下的梁子,如今人家寻上门来出气来了。 一时间,众人面上不动声色,眼角的余光却频频瞟向江夫人,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同情,更多的却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味。 常芙回来时,脚步轻快得像只刚打了胜仗的小雀儿,眉眼间都漾着藏不住的得意。 温以缇笑着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常芙凑近了,声音里满是邀功的雀跃:“姐姐,办妥了!你放心,她今日断断不敢再来寻你麻烦了。” 温以缇在一旁,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我本就没让你出手。” “那怎么行?”常芙立刻梗着脖子反驳,眼底闪过一丝愤愤,“从前那口气我就没顺过来,今日见了她,哪能眼睁睁看着她来搅扰姐姐团聚的好时候?” 说着,她又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解,“说起来也怪,那江夫人看着厉害,其实也没什么手段嘛。被我几句话堵得脸都青了,却只能强忍着,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真是窝囊。” 温以缇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她沉吟片刻,轻声道:“这江夫人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当年的江夫人,虽不算锋芒毕露,却也绝不是能轻易受气的人。 她抬眼看向常芙,若有所思地补充,“她这般隐忍,恐怕是在忌惮着什么。” “忌惮我?”常芙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不可能吧?” 温以缇轻轻摇头:“自然不是你,也不会是我,怕是更让她在意的人。” 第833章 江夫人好心性,表嫂 温以含始终留意着场中动静,见常芙三言两语便让江夫人敛了气焰,端着架子匆匆离去,不由得微怔。 那江夫人何时变得这般不堪一击?竟被个丫头几句话吓退了去。 她抬眼看向常芙,眸中掠过几分探究,这位昔日邻居家的姑娘,她依稀听过些传闻,只是当年年纪尚幼,那些片段早已模糊。 可再寻常的女子,若能在家道中落后入宫为婢,还能在波诡云谲的深宫里安稳立足,甚至在温以缇入宫后攀附其上,最终挣得女官身份,哪一样简单? 这般人物,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温顺。 温以缇与常芙并未理会她的打量,不多时,温以柔应酬完宾客回来歇脚,温以缇便主动问起江夫人。 温一柔端过侍女递来的清茶抿了口,才缓缓讲述着, 这几年江夫人能在勋爵圈里重新站直腰杆,全仗着儿媳妇毓敏郡主。 先前她因受陛下责罚,那些勋爵家的女眷没少暗地里瞧她笑话,如今看在晋元王府的面子上,才勉强给几分薄面。 可那毓敏郡主是什么性子?金枝玉叶下嫁伯爵府,眼里哪有江夫人这个庶女出身的婆婆?听说私下里婆媳俩没少起龌龊,郡主对江夫人向来不假辞色,连正眼都懒得瞧。 先前有传闻说毓敏郡主不敬婆婆,江夫人反倒得拉着郡主四处应酬,满脸堆笑地跟人解释“我这儿媳妇贴心懂事”,那笑容僵得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毓敏郡主却在一旁冷着脸,连敷衍的笑意都欠奉。 温以缇听着,唇边勾起一抹浅笑:“原来如此。” 这般看来,江夫人这满意的儿媳妇,倒真是不错,一物降一物啊! 温以缇眼底漾起几分快意,原来江夫人日子过得这般憋屈,倒是称了她的心意。 温以柔指尖捏着茶盏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永宁伯爵府的世子之位,如今是江恒坐着。” 温以缇抬眸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询问。 温以柔便解释道:“这自然是毓敏郡主嫁入江家的条件,江夫人盼着这门亲事盼得紧,可堂堂郡主,总不能嫁去一个连爵位继承人都给庶子的空壳子吧?王府怎么能允许自家女儿被个庶嫂压着,陛下终究还是顾着晋元王府的体面。 听说江家原先那位世子,也只能捏着鼻子把位置拱手让了出来,至于里头究竟藏着多少交易或是逼迫,外头人就说不清了。” 温以缇缓缓点头,这倒在她意料之中。 江夫人费尽心机让江恒娶了毓敏郡主,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她旋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罢了,别人家的腌臜事,听多了也无趣。” 只要江家不碍眼就成。 温家这一会儿的相处,像一汪温水慢慢化开了隔阂。 温家兄弟姊妹中,有早已出阁的,也有像温以缇这般离家多年的,难免存着几分生疏,此刻却在笑语晏晏间重新焐热了亲近。 兄弟姊妹们越凑越近,情谊如春日藤蔓般悄然滋长。 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个小丫头,像三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总围着温以缇、温以容、温以如打转,一会儿扯着温以缇的衣袖问外头的新鲜事,一会儿又缠着温以容讲趣闻,银铃似的笑声不断。 温英珹、温英文、温英衡三兄弟也赖在女眷这边不肯走,目光里满是对姐姐们的亲近,时不时插句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唯有温英捷,性子偏静些,没怎么掺和进去,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但兄姐们这般热络的氛围,却像暖炉似的烘着他的心,非但不觉得烦闷,反倒生出几分踏实的欢喜。 只是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融入,只默默听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这边一派其乐融融的样子,温老爷在席间与同僚叙旧,目光时不时掠过内院这边,见孩子们相处得这般和睦,眼角的皱纹都漾着欣慰的暖意。 满月宴散后,崔氏拉着温以缇的手,又唤上温以柔,笑着往内院深处走去见一位年轻妇人。 她身着石青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乌发高高挽着,眉眼端庄秀雅,略施粉黛,自有一股世家闺秀的沉静气度。 “来,缇儿。”崔氏拉过温以缇的手,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里满是荣光:“快来见过你表嫂。你们表哥啊,可是今年的金科状元郎呢!” 外祖崔家自归入崔氏嫡系后,这一脉便与崔氏往来渐密。族中但凡有进京科考的子弟,总会上门来拜会,一来二去,两家的情分倒比从前更亲厚了些。 温以缇顺着母亲的示意抬眼望去,对面的年轻夫人也正望着她。 那夫人瞧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眉眼清丽,举止间带着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的从容气度,一看便知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而那夫人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也藏着几分好奇。 京中谁人不知温尚宫的名号?便是自家夫君,也时常提起这位身具崔氏血脉的表妹,赞她胆识才干皆是不凡。 此刻见了真人,倒比传闻中多了几分温润气。 两人目光相触,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欣赏。温以缇率先敛衽行礼,笑意温煦:“见过嫂嫂。” 那妇人连忙伸手扶住她,语气谦和:“不可不可。我不过是个七品官太太,表妹如今身居高位,该是我先向你行礼才是。” 温以缇笑着拉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时,只觉对方掌心温软:“嫂嫂这话就见外了。今儿在这里,咱们只论亲疏,不谈官位品级。” 见温以缇全无传闻中那般冷厉威严,反倒像位和气的邻家妹妹,那妇人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眉眼弯成两道新月:“妹妹说的是。” 崔氏和温以柔在一旁看着,见二人这般投缘,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显然,温以柔已与这位表嫂见过面,相熟得很了。 崔氏又笑着补充道:“你表嫂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她出自范阳卢氏,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嫡女呢。” 第834章 范阳卢氏,亲近 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同列“五姓七家”,本就是齐名的顶尖世家,温以缇对此早有耳闻,此刻听母亲介绍完,便浅笑着开口:“嫂嫂出自名门,表哥又是今科状元,我倒是早有耳闻。” 她抬眼望向卢氏,语气里添了几分熟稔:“表哥殿试那日,我恰在陛下身侧随侍。彼时他从容应答策问,气度确实非寻常子弟可比。后来他高中状元,我也曾与他匆匆聊过几句。如今表哥入了翰林院,陛下时常召他进见,我偶尔在宫中遇上,倒也有过几次交集。” 说到这儿,温以缇眼尾微弯,带了点打趣的笑意:“只是每次说起嫂嫂,表哥眼里那点藏不住的欢喜,真是藏都藏不住。可见嫂嫂与表哥感情这般亲密,实在让人羡艳。” 这话七分真三分巧,温以缇确与那位崔氏表哥有过几次交谈,也确实听对方提过自家妻子。 当初在御前,表哥面对她这位既是同僚、又沾着崔氏血脉的表妹,难免有些拘谨,她便有意引着他说起家事,提及妻子时,他脸上的尴尬散去不少,话也多了起来,倒渐渐亲近了些。 表哥当时还说,改日得便,定让妻子下帖相请,没想到今日倒先见着了。 提及丈夫,卢氏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连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她与夫君虽是世家联姻,却并非寻常的相敬如宾,成婚这些年,他从未纳过妾室,待她始终如新婚时一般体贴。 这般情分,便是身边同龄的姐妹,也没少私下里羡慕她嫁得好。 此刻被温以缇点破,她脸颊微红,却难掩眼底的幸福:“他那人,就是嘴笨,倒让妹妹见笑了。” 一旁的崔氏见两人聊得热络,笑着拍了拍卢氏的手:“你们表姐妹投缘,往后多走动便是。” 温以柔也在旁附和着,屋里的气氛愈发融洽起来。 崔氏今日特意安排这场见面,原是存了深意的。 他们夫妻既是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精心教养的嫡系子弟,又得圣眷状元之身。 让温以缇、温以柔姐妹与他们交好,于情于理都有益无害。 此刻见温以缇与卢氏相谈甚欢,眉宇间透着亲近,崔氏嘴角的笑意便更深了些,眼底满是满意。 一番畅谈下来,卢氏是真心喜欢上了这位小表妹。从前她初到京城,与温以柔相处时,便觉这位表妹不仅容貌夺目,接触起来很是让人舒心,让她打心底里愿意亲近。 如今见了这位小表妹,竟是一样的让人心生好感。 温以缇谈吐间见解独到,气度与寻常闺秀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的温婉,多了几分经世历练后的清朗,像株在廊下受过风雨的玉兰,既有风骨,又不失雅致,瞧着倒格外新奇。 加之她尚宫的身份本就特殊,卢氏看她的眼神里,便又多了几分好奇与真切的好感。 只是想起崔氏族中的议论,卢氏心里又掠过一丝复杂。 族里对这位表妹的评价向来褒贬不一,有人赞她身负崔氏血脉,却能凭己身才干官至尚宫,成为大庆首位女知州,实为家族增光。 也有那些守旧的族老,斥她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玷污了崔氏门楣。 就连温以缇的外祖家,也收到族中长辈提及此事,言语间颇有微词,幸而崔彦仗着三品御史的高位,总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从不将这些训斥放在心上。 几人正谈得投机,崔氏忽然拍了拍温以缇的手,笑道:“等有机会,我带着你们姐妹回崔氏族中走走。也让你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世家气度。” 温以柔和温以缇对视一眼,眼底都泛起几分好奇。 对于这门声名赫赫的清河崔氏本家,她们早有耳闻,自然想去亲眼看看。 卢氏在一旁瞧着,悄悄看了崔氏一眼,随即笑着接话:“这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若真有那日,我也跟着一块去。” 她心里明镜似的,崔氏这话就是想借着自家的关系和族里亲近。 而自己顺着这话应下来,也是真心喜欢这对姐妹,乐意卖这个情面。 更何况,温家如今风头正盛,能与这般有才干、有地位的亲戚交好,本就是桩划算的事。 崔氏听得卢氏应承,脸上笑意更浓,忙道:“那可再好不过,有你陪着,她们姐妹也能自在些。” 几人又闲话了片刻,崔氏便带着温以缇、温以柔往回走。 刚踏进正院月门,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哒哒哒”跑了出来,小灵儿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短袄,脑后梳着两个圆滚滚的发髻,跑到近前时,小脸鼓鼓的,望着温以柔和温以缇,满眼都是委屈。 “娘亲,二姨姨,你们今天都不找我!”她撅着粉嘟嘟的小嘴,话音刚落,眼圈就红了。 温以缇心都化了,连忙蹲下身把她抱起来,鼻尖蹭了蹭她的脸蛋:“哎呦,二姨姨怎会忘了小灵儿?方才院里人多,怕撞到你,才没去寻你呢,你看这不是回来了吗?” 说着在她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小灵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脸蛋绯红,“咯咯”笑起来,搂着温以缇的脖子不肯撒手,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来蹭去。 温以柔在一旁瞧着,故意板起脸,佯装吃味:“你说这孩子,跟二妹妹没见几回,倒比跟我还亲了。” 崔氏在旁看得笑眼弯弯:“这便是天生的血脉至亲,想当年缇儿刚落地时,你抱着她就不肯撒手,跟现在小灵儿黏着缇儿一个模样。” 小灵儿搂着温以缇的脖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手在衣襟里掏了半天,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 那布包是用她自己绣的虎头纹样,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 “二姨姨,给你!”她把布包往温以缇手里塞,小脸上满是得意,“说好了要送你一个礼物,这是我偷偷绣的平安符,嬷嬷说戴在身上能保平安。我绣了好久呢,针都扎到手好几次啦!” 第835章 小灵儿的礼物 温以缇捏着那软软的布包,里头似乎塞着晒干的艾草,还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她低头看小灵儿手背上果然有个浅浅的小红点,想来是绣花时不小心扎的,心里一暖,但更多的是心疼,把布包郑重地系在腰间:“这是二姨姨收到最珍贵的礼物了,一定天天戴着。” 小灵儿见她喜欢,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又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还在里面放了颗糖,二姨姨想我的时候就吃掉,就像我陪着你一样。” 温以柔在旁听见,笑着刮了下女儿的鼻子:“你倒会疼人,娘亲都没这待遇呢。” 小灵儿却把头埋进温以缇怀里,咯咯笑道:“因为二姨姨最好啦!” 崔氏被小灵儿那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小丫头,知道什么是平安符?还往里头塞颗糖,倒像是把自己的零嘴儿藏进去了。” 小灵儿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崔氏,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琢磨“平安符里不能放糖”的道理。 温以柔在旁笑着解释:“前几日见她总躲在暖阁里摆弄针线,神神秘秘的,我还当是在玩布偶,原来是偷偷学绣东西呢。这第一个成品,竟不是先给我这个娘亲,哎,真是白疼她了。” 她说着,故意垮下脸,拿手帕按了按眼角,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娘亲!”小灵儿果然急了,从温以缇怀里探出头,小嗓子都带上了哭腔,“我…我下次绣个更好的给您!” 温以缇没好气地拍了温以柔一下:“好了,多大的人了,还逗孩子。” 她低头看着小灵儿手背上那点浅浅的针痕,语气里满是心疼,“灵儿还小,咱们家又不靠女红度日,何苦让她遭这份罪?往后别碰针线了,仔细扎了手。” 温以柔也点头附和:“我原以为她只是一时新鲜,随便缝缝玩玩,哪成想竟这般较真,夜里还抱着针线笸箩不肯放。” “不要!”小灵儿急得搂住温以缇的脖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喜欢绣东西,绣出好看的花样,二姨姨喜欢,娘亲也会喜欢的。我会很小心的,真的!” 见姐妹俩都不让小灵儿碰针线,崔氏连忙打圆场:“女孩子家学些女红总是好的,练练性子。让她学便是,多派个伶俐的丫鬟在旁看着,盯着些便是了。” 说着又转向小灵儿,拉过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小灵儿要跟外祖母保证,往后绣东西不许瞒着人,更不许熬坏了眼睛、扎坏了手,每次要绣之前,先告诉娘亲,让她给你找个亮堂地方,好不好?” 小灵儿生怕娘亲再拦着,忙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嗯!灵儿保证!” 时辰不早了,几人往正厅走去。 此时满月宴的已毕,宾客们正陆续告辞,温老爷见她们回来,便笑着挥了挥手:“回来了?这边也快散了,咱们也该回了。” 小小的朗哥儿下午睡足了觉,此刻精神头正足,乌溜溜的眼睛在车厢里转来转去。 温以柔带着奶娘,与他们一同坐进马车,车帘垂落时带起一阵淡淡的熏香。温家这次来的人多,自然挤不下一辆马车,连成年的珹哥儿都得另坐一辆。 小灵儿和温以缇在一旁逗弄,温昌柏在边上含笑看着,指尖偶尔轻轻敲着膝盖,发出细碎的声响。 温昌柏望着眼前这幅融融暖意,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感慨,不由得轻叹出声:“如今咱们家,总算是都团圆了。” 这话里的滋味,在座的人都懂。 先前温家不过是小官之家,处处谨小慎微,生怕孩子们惹出半点是非,如今温以缇圣眷日浓,温老爷地位日渐显赫,家里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了旁人不敢轻慢的高官之家,再不必担惊受怕。 温以缇这次回来,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温以缇见状望向自家父亲,温昌柏如今已正式步入中年,早已没了当年玉树临风的青涩,眉宇间沉淀出温润的儒雅。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如今添了几分岁月打磨的沉稳,倒成了极赏心悦目的成熟男子,也难怪总有人私下里赞他风度。 温以缇近来也听闻,自家这位刚过四十老父亲,在床笫之事上依旧生龙活虎。 这消息让她着实惊讶,大姐姐早说过,母亲与父亲早没了浓情蜜意,全靠那点经年的夫妻情分维系,母亲向来不管束父亲这些。 不过是这几年,父亲年岁渐长,才终于重新看重母亲这个糟糠之妻,两人相处反倒添了几分融洽。 崔氏说的话,他多半是肯听的。 这话让马车内静了静,温昌柏与崔氏望着彼此,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 连温以柔与温以缇也各有感慨。 温以缇暗自思忖,自己如今二十多岁,算上前世,已是第二次经历这般年纪。 在这时代,六十便算高寿,父亲母亲纵然看着康健,终究已被岁月悄悄刻上痕迹,更遑论年迈的祖父祖母了。 车厢里的暖意仿佛被抽走几分,气氛渐渐凝重。 小灵儿眼尖,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问道:“外祖父外祖母,你们怎么不开心呀?得笑起来才好,小灵儿好不容易带弟弟来住呢,难道外祖父外祖母不喜欢我们吗?” 温昌柏向来不重男轻女,家里孩子多了,反倒格外疼惜几个姑娘家,对着她们极少有严肃模样,不像对温英珹几个男孩那般时常板起脸。 此刻对着外孙女,更是心都软了,当即笑着将她抱起,胡茬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怎么会?外祖父最疼我们小灵儿了。只是愁你只能住一晚,不能多留几日。” 小灵儿一听,当即皱起秀气的小眉头,似是才想到这层。 她转头看了看一旁被奶娘抱着、正吮着手指的朗哥儿,小脸上立刻有了主意,脆生生道:“外祖父,等弟弟再长大些,我就去求祖父祖母,回来多住几天!弟弟如今还小,离不得家太久呢。” 见她这般小大人似的模样,崔氏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温昌柏也朗声笑起来,方才的凝重一扫而空,车厢里又漾起轻快的暖意。 第836章 回家了,祖孙情深,姐妹疏离 回到温家时,刘氏已得了信。听说温以柔带着一双儿女回来,连温以缇也蒙陛下恩准能在家留宿一晚,她那病恹恹的身子竟像是添了几分力气,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执意要到正厅来迎。 温以缇望着祖母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数年未见,记忆里还算硬朗的老人竟已虚弱至此,脸颊也消瘦下去,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望过来时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过往那些细微的不快,此刻都被怜悯冲淡了。 温以缇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孙女不孝,多年未能在祖母膝下侍奉。” 刘氏早盼着这一天,见她如此,眼圈当时就红了,忙颤巍巍伸手去扶:“好孩子,快起来,祖母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顺着眼角的皱纹滚下来,落在手背上,带着几分凉意。 那副动容的模样,倒真显出几分祖孙情深。 温以缇顺势起身,让身后的徐嬷嬷打开带的箱笼,取出从宫里带来的东西。 给温以柔的那份早送到了白家,剩下的全是给温家的。 她先拣出几包上号年份的药材,递到刘氏面前:“祖母,这些是上好的药材和补品,您先用着,若是不够就差人去宫里寻我,总能再找来的。等我回宫,再去寻尤家一趟,请最好的大夫来给您诊治,您安心休养,别劳神。” 刘氏握着那些沉甸甸的药包,心里暖烘烘的。 想起这二孙女小时候自己没多上心,愧疚混着欣慰涌上来,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一声叹息。 崔氏在旁看了,暗暗点头。二女儿这般孝顺,传出去也是好名声。 温昌柏更是乐得二女儿对老娘孝顺,同时也对她对高看一眼,这丫头在外历练多年,果然比旁人懂事得多。 温以缇又拿出几份补品,吩咐下人送去三房:“三婶也抱病在身,这些让她补补身子,别叫人说咱们失礼。” 一番叙旧后,刘氏望着奶娘怀里的朗哥儿,眼神里满是喜爱,却不敢上前,只远远看着,怕过了病气给孩子。 最终,又聊了一会儿,她摆摆手,让众人先回。 温以缇和温以柔对视一眼,决定回少女时住的明心阁。 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姐妹一听,顿时笑逐颜开,忙不迭地在前头。 温以含、温以如、温以容这等出嫁的姐妹虽也想回娘家住,奈何身不由己,只能作罢。 小灵儿吵着要住娘亲当年的房间,拽着温以柔的衣袖不肯放,被逗得没办法,只好带着她一起。 温以伊几个见了这粉雕玉琢的小外甥女,疼得不行,你一句我一句地逗着她,笑声洒满了回廊。 奶娘怀里的朗哥儿虽不懂事,见大家都笑,也跟着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应和。 明心阁的陈设还带着旧时模样,熟悉的梨花木梳妆台,窗边那盆换了新株的兰草,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只是角落多了些陌生的摆件,想来是这些年添的新物。 崔氏素来念旧,温家出嫁的姑娘们房间都妥善留着,从未让人擅动,连梳妆台上的螺钿匣子都还摆在原位,只每日叫下人细细擦拭,窗明几净的,随时能住。 一脚跨进门槛时,无数细碎的回忆突然涌上来。年少时在这里临帖的晨光,姐妹们围坐说笑的月夜,临行前对着铜镜整理衣襟的茫然…… 温以缇脚步蓦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 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何时竟变得这样易感了。 温以柔看她怔忡的模样,轻轻拉过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而安稳。“二妹妹,”她浅笑着,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暖意,“咱们回家了。” 温以缇转过头,望见姐姐眼底的光,心头那点酸涩渐渐化开,也弯起唇角:“是啊,回家了。” 大姐姐与二姐姐同时回家,温以萱便是再想躲,也躲不过去了。 崔氏差人去叫,她从房里出来眉宇间还凝着几分不耐,直到瞥见崔氏沉如寒潭的脸色,才慌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对着温以缇和温以柔屈膝行礼,声音平平:“见过大姐姐、二姐姐。” 温以缇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庞,微微蹙眉。。 这九妹妹身上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连眼神都透着疏离,看崔氏时是淡漠,看她们时更像隔着层薄雾。温家养了她这么多年,难道竟真的养不熟? 自是如此,温以缇也语气淡淡,没给半分情面:“自家人,不必多礼。” 温以萱应声起身,垂着眼立在一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明摆着不愿多言。 崔氏瞧着她这副样子,胸口闷着股气,却懒得多费唇舌,只别过脸去。 温以伊姐妹三个早已习惯了九妹妹的性子,只当没看见,笑着拉过温以柔与温以缇,连带着小灵儿凑在一处,说起了别后家常,清脆的笑语很快漫过了那点凝滞的气氛。 温以萱依旧站在原地,沉默地听着那些热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途中,温以缇目光从温以萱身上扫过,随即转向阶下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声音平静无波:“你跟着徐嬷嬷,去把给九妹妹的见面礼取来。” 那小丫鬟被这阵仗唬得肩头微颤,忙不迭地应了声“是”,垂着头不敢多看。 徐嬷嬷见状,引着她往偏厅后屋去了。 不多时,两人捧着个描金漆盒回来。 温以萱接过,指尖触到盒面微凉的漆光,却连盒盖都没掀开,只捧着盒子屈了屈膝,声音依旧淡淡的:“谢二姐姐。”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暮色已浓,檐角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天色不早了,妹妹身子有些乏,先回房歇息了。” 温以缇与温以柔对视一眼,都没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点头。 从始至终,姐妹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第837章 儿童故事 家里还有一位小辈,是温英文与锦阳乡君所生的滨哥儿温以缇尚未见过。 不过天色渐晚,温英文先一步过来传信,说定了明日一早,让滨哥儿来给二姑姑请安。 温以缇脸上漾着笑意,忙吩咐徐嬷嬷跟着温家的丫鬟,往温英文院里去,将早就为他们备下的东西送去。 随后温以缇又和几个妹妹说笑了几句,妹妹们都是玲珑心思,一看便知久别重逢的大姐姐与二姐姐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便寻了由头先回房歇息了。 朗哥儿本就年纪小贪睡,这时早已沉沉睡去,奶娘轻手轻脚地抱着他,去了隔壁屋子安置。 屋里只剩下小灵儿,她左手攥着温以柔的衣角,右手牵着温以缇的袖口,小脸映着烛火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叽叽喳喳地跟两人说着话,只觉得此刻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温以缇哪里舍得扫小灵儿的兴,便拣了些从前记在心里的故事讲给她听,从乌龟赛跑的执着讲到农夫与蛇的警醒,一个接一个,说得绘声绘色。 小灵儿听得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身子随着故事起伏不住前倾,兴致勃勃地追问着后续。 温以柔坐在一旁,看着讲得眉飞色舞的温以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些故事浅显易懂,却藏着耐人寻味的道理,正适合灵儿这般年纪的孩子听。 她忍不住开口:“二妹妹这些故事倒是别致,从哪里学来的?” 温以缇闻言,笑着摆手:“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呀,大姐姐忘了?咱们小时候,我常给底下的弟弟妹妹们讲呢。如今不过是添了些细节,把里头的人物模样、场景景致说得细些,让故事更活泛些罢了。” 温以柔这才恍然,望着灯下神采飞扬的二妹妹,想起儿时她围着弟妹们讲故事的模样,嘴角也跟着漾起温软的笑意。 她素来晓得这个二妹妹自小就鬼灵精怪,满脑子天马行空的点子。 从前温家时常因着她那些跳脱的主意,传出阵阵笑闹声,将日子过得鲜活热闹。 小灵儿听得入神,脑袋却渐渐往下沉。 她强撑着精神,努力睁大的眼睛里水光盈盈,可到底是年幼,困意如潮水漫过堤岸。 粉嘟嘟的眼皮颤了颤,终究抵挡不住倦意,缓缓合上,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影,呼吸也变得绵长,歪在温以缇肩头沉沉睡去。 温以缇与温以柔对视一眼,笑意漫上眼角眉梢。 正替小灵儿盖好薄毯,送至朗哥儿那边完,忽听得廊下传来细碎脚步声,伴着轻柔的询问,竟是崔氏过来了。 门扉轻启,昏黄的灯笼光晕里,崔氏身着家常寝衣走了进来,温以柔瞥见母亲鬓边散落的几缕银丝。 “母亲可是有什么事?”她忙迎上前,目光带着几分担忧。 崔氏却弯起眉眼,“无事,就是想和你们挤一挤,不嫌弃我这老娘吧?” 温以缇与温以柔相视而笑,一左一右拉住母亲的衣袖。 温以缇晃着崔氏的手,眼波流转:“哪能嫌弃呢?原想着母亲整日操持家务,累得很,正想求您过来呢!咱们母女三个再像小时候那样,挤在一处说说话,可好?” 这话勾起往昔回忆。 从前温以缇总爱黏着姐姐,崔氏又常留温以柔在房里教导课业,夜深时懒得回正房面对空荡荡的床铺,毕竟温昌柏总宿在姨娘院里。 久而久之,母女三人同榻而眠倒成了常事。 崔氏指尖抚过女儿们的发顶,恍惚间又瞧见两个奶娃娃蜷在自己怀里的模样。 此刻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床榻染成朦胧的银纱,母女三人倚靠着彼此,絮语声混着轻柔的笑声。 话题不觉转到了白日里与温家众人显得格格不入的温英林、温以萱兄妹身上。 崔氏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姚氏离家这些年,他们竟还记挂着。前几年总在你们父亲跟前念叨,要接他们姨娘回来。偏那姚氏从前做下的事不光彩,老太太和老爷那里都没松口,你们父亲这才歇了心思。可也正因如此,他们便怨上了我。”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主母的从容,“我是嫡母,犯不着与小辈计较。我有自己的孩子们要疼,他们既不肯领我的情,便这样井水不犯河水也使得。” 温以缇眉头微蹙,“母亲,这事怕不能大意。他们兄妹俩这般拧巴,定有缘故的。” 崔氏揽紧了两个女儿,声音沉了沉:“我何尝没这般想过?身边伺候的人都查过了,连眼线也安了,可半点痕迹都没摸到,倒像是他们自己钻进了死胡同。” “可总不能一直这样。”温以缇思索着道,“如今年纪还小,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般性子怕是要惹麻烦的。” 温以柔在一旁轻轻颔首,声音温婉却透着考量:“只是这事急不来,家里孩子多,母亲若特意去板他们的性子,父亲那里怕是要起疑心,反倒不美。” “可不是么。”崔氏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两个孩子,真真让我头疼。但我绝不能让他们影响了其他孩子。若真是执迷不悟,等他们成人了,也就休怪我做嫡母的无情了。” 温以缇拍了拍崔氏的手,眼光明亮:“母亲心里有数就好,总归我和大姐姐在,珹哥儿的路也定了,咱们不怕谁来作祟。” 她话锋一转,又提道,“只是姚氏那边,母亲还是得多派些人盯着。如今祖母精力不济,再过些年,父亲说不定会借着两个孩子的由头,让她回来。” 崔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化为平静:“我何尝不知,她要回来,我拦不住。但想风风光光地回来,没那么容易。” 她冷笑一声,“别忘了,文哥儿如今势头正好,又娶了宗室的女儿。姚氏当年害过文哥儿的生母,文哥儿怎会容她?便是你们父亲,也得看大房长子的脸面。” 她语气渐缓,带着几分怅然:“林哥儿读书没天赋,旁的本事也寻常,日后总需兄弟们照拂。萱姐儿呢,家里请了夫子教着,却也没学出什么名堂来,论舞艺不及四丫头,论女红不如三丫头,资质平平,将来自然要靠着兄弟姐妹们。” 温以缇忽然想起一事,指尖在被面上轻轻一顿,抬眼问崔氏:“母亲,那姚氏的娘家,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崔氏侧头想了想,答道:“她娘家那边倒还安分,节礼往来从未断过。咱们虽没明说把姚氏送到庄子上,他们心里大约也猜着七八分,却都装聋作哑。毕竟温家这棵大树,他们还求攀附着呢,真把咱们惹急了,断了往来,他们可舍不得。你祖父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早把这些看在眼里了。” 温以柔在旁轻轻叹了口气:“祖父也是看在姚氏母亲的面子上,才没把事做绝。只是……”她话锋一顿,想起被姚氏所害的那个孩子,声音低了几分,“终究是可怜了那孩子。”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床沿,映得三人脸上都蒙了层淡淡的怅然。 温以缇先回过神,笑着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了,母亲,前阵子我跟您提过的书局,近来倒是顺顺当当的。” 崔氏果然被引了注意力,拍了拍她的手:“正要说这事。我已打发人去告诉绿豆,让她明日过来一趟。你先前说的那位苏姑娘,怕是也要有动静了。” 温以缇眼睛一亮,忙追问:“苏青?她有信来了?” “绿豆前几日传信回来说,苏姑娘要到京城来。”崔氏笑道,“她若来了,你这书局交给她打理,我瞧着再合适不过。” 一晃已有一年多没见过苏青了,温以缇想起这位好友,在甘州时便雷厉风行,后来去了江南湖州,更是攥紧苏家旧业,同各路商户打擂台打得风生水起。 除了那些商户背后的冯阁老,温以缇早跟她说过,如今温家在京中站稳了脚跟,只管放开手脚去做,有什么事,她担着。 有了这话,苏青才更无顾忌,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 “她能来京城再好不过。”温以缇眉眼间漾起笑意,“正好我也有些新想法,同她细细说说才好。” “书局?”温以柔忽然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诧异,“二妹妹这是要开书局?怎么突然有了这个念头?” 她素来知道自家二妹妹在吃食点心的方子上颇有巧思,却从未听闻她对书本笔墨有什么特别的兴趣,顶多是爱看杂记。 更何况,京中书局多是各大世家经营多年的产业,里头不仅有科考书生急需的经史子集,更有代代相传的刻板与门路。 温家虽也有些,在这方面却底蕴不足,比起那些累世书香的世家,实在占不到便宜。 寻常书局能做到回本已是不易,想从中挣出大名堂,更是难上加难。 温以柔正思忖着,忽然眼前一亮,看向温以祺:“二妹妹,你方才给灵儿讲的那些故事,若是写成给孩童启蒙的书册,说不定会有人买。” 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兴味,“京中世家子弟多,谁家不盼着孩子懂事早,不养成纨绔性子?从小教些浅显道理最是要紧。你那些故事既有趣味,又能让孩子记在心里,倒是再合适不过。” 温以缇闻言,当即笑弯了眼:“姐姐这话说的,正合我意!我方才说的新想法,便是这个呢,还是姐姐方才点醒了我。” 先前温以缇盘算着,原是想从医学救治的法子入手,慢慢将自己的名声传开去。 方才给小灵儿讲那些故事时,脑中却突然灵光一闪,若是先把儿童读物做起来,做得有声有色,倒也不失为拓展名声的第一步。 等这条路走顺了,再慢慢推出其他着作,循序渐进,反倒更稳妥些。 这般一想,心里便越发透亮,只觉得这主意实在可行。 “哦?是什么故事?”崔氏来了兴致。 姐妹二人相视一笑,温以缇便把方才讲给小灵儿的乌龟赛跑、农夫与蛇细细说了一遍,又添了几个新想的,诸如乌鸦喝水、狼来了之类,个个都简单生动,却藏着朴素的道理。 崔氏在一旁听着,脸上渐渐绽开笑意,忍不住拍了拍温以缇的手:“这些小故事当真好!若是能多编些,装订成集,定能有销路。” 她出身崔家,即便当年是旁支,也深知着书立说的分量。 寻常人或许只看重书局的利,她却更明白,若是这些册子能传遍京城,背后的名声远比银钱更可贵。 “便是只做这种故事书,你若能做成了,对你的名声也是大大有益。”崔氏眼中闪着光,语气里满是骄傲,“那些写话本子的,多是用个笔名藏在背后,可你这是启蒙读物,光明正大印上名字,谁不赞一声心思巧、有见地?” 她越说越高兴,揽过两个女儿的肩:“我就说,我崔氏的女儿个个都是好样的!柔儿如今在京中早有才女之名,你崔嫣表姐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你呢,既担任女知州,又是温尚宫,如今还要写书,这般名声传出去,谁不羡慕我有这样的好女儿?” 温以柔温声道:“回头我跟你姐夫说一声,让他在兵马司那边加派一支小队,常去你的书局铺子照看一二,也多一层保障。” 温以缇闻言笑弯了眼,往崔氏身边靠了靠,声音里满是暖意:“还是姐姐想得周到,有家里人这样护着,心里头真是踏实。” 三人说着话,帐内的烛火渐渐调得暗了些,更添了几分私密。 母女仨头挨着头,又絮絮叨叨说起些体己的悄悄话。 崔氏忽然想起一事,拍了拍温以缇的手背:“对了,还有晴姐儿那孩子的婚事。不是那家人捎信来,倒是当事人自己得了信,直接差人过来问我情形了。看这架势,他对晴姐儿,约莫也是存着些意思的。你回宫之后,不妨悄悄问问晴姐儿,探探她自己心里是个什么章程。” 第838章 婚嫁之事,现实处境 温以缇听闻自家娘亲提及温晴的婚事,原本淡然的神色霎时活络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连忙追问:“他亲自来寻人问您情况?” 一旁的温以柔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母亲,是什么婚事?我怎么从未听过?” 崔氏见两个女儿都来了兴致,先转向温以柔,细细讲了温家为温晴寻亲事的缘由。 末了,崔氏又看向温以提,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估摸着那马二爷也是急了,毕竟正是壮年,内宅总不能一直没个女主人。再说他官至四品,你们是不知道,越是位高权重的官员,越离不得后宅的支撑。 男人们在外应酬打交道,女眷们在私下也有往来,若是马家后院连个体面的女主人都没有,同那些官眷打交道时,很多消息怕是要比别家慢上半拍。而且好些事,有个妥当的女眷出面,办起来才更顺理成章。” 崔氏说着,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带着几分担忧和提醒。 她总怕女儿当女官久了,心思都往男儿郎的路数上靠,却忽略了那些官眷在交际中的分量。 “除了女官,大多女子都守着相夫教子、打理内宅的本分,可这里面的门道,不是男人能轻易摸清的,藏着多少要紧的事呢。” 温以缇听着,唇边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娘亲,我从未小瞧过内宅的门道,您不必特意提醒我的。” 崔氏见她这般通透,也跟着笑了笑,眼底的担忧淡了些。 温以缇却敛了笑意,沉吟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似有满腹心事。 温以柔在一旁轻声道:“若真是这样,这门婚事倒也合衬堂姐。她年岁确实不小了,如今再谈婚论嫁,总不能找个比自己小的,只能往年长些的里头挑。可三十岁上下,人品家世都过得去,又没成过亲的,实在是难寻。” 温以缇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我何尝不知这些?可姐姐,娘亲……哎,是我耽误了晴姐姐啊。” 她垂下眼睫,语气里满是怅然,“本来她二十五岁就能出宫嫁人,可为了我,硬是多熬了这几年。这些年,晴姐姐处处帮衬我,我总想着能给她寻个好归宿。若是我不知道她如今的难处,怎会让娘亲跟进马家的消息。” 温以缇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可这马家纵有千般好,底下终究是有孩子的,更别提还有个年纪不小、眼看就到成婚岁数的庶子。晴姐姐一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嫁过去,终究是委屈了。” 崔氏听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傻孩子,这世间的事哪有那么多全然公平的?你且想想,若那马二爷身边没有这些年纪渐长的庶子,以他的身份,想寻一门好亲事易如反掌,又怎会考虑晴姐儿?她今年都快三十了,马家便是再不济,寻个二八年华的姑娘也不难。若不是晴姐儿有女官的出身撑着,马家怕是早就另寻他人了,何苦纠结这许久?” 她话锋一转,目光沉了沉:“再说,若没有你,温晴那丫头生在那样的吏员之家,纵使沾着温氏一族的光,凭着你祖父的几分情面,等她二十五岁以宫女身份出宫,顶破天也只能寻个八九品小官做继室,能不能成还两说,又怎能攀得上堂堂四品知府的正妻之位?” 一旁的温以柔也看出妹妹的执拗,柔声劝道:“二妹妹,你重情重义想给趟姐寻个好归宿,我们都懂。可这四品知府的分量,你该清楚,多少人家的姑娘挤破头想嫁进去?便是那马二爷其貌不扬,底下庶子庶女、妾室一堆,照样有好人家的姑娘上赶着。更别说,条件比堂姐好的姑娘也不在少数。”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恳切:“你得明白,如今咱们温家能同马家坐下来商量这门亲事,靠的全是堂姐这女官身份,再加上祖父的面子。不然,马家怕是连考虑都不会考虑她的。” 温以缇垂着眼,半晌没再说话。 崔氏与温以柔交换了个眼神,见温以缇仍低头不语,崔氏便又温声劝道:“你大姐姐说的是实情。这人啊,总是要往高处走的。 这事若是让晴姐儿的娘家知道了,怕是连犹豫都不会有,她爹娘指不定要抢着攀这门亲呢。如今咱们不过是先同温晴透个风声,让她自己拿主意。” 说到这里,崔氏抬眼看向女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若她不想嫁个有分量的夫君,那便只能凭着自家这点权势,寻个未成婚配、年纪尚可的寒门子弟。或许是有些人家不介意她的年纪,可那样的婚事,从头至尾都带着算计。你想想,晴姐儿嫁过去日子能好过吗?” 她话锋微转,声音沉了沉,“若是将来那寒门子弟一朝飞黄腾达,或是咱们温家有了什么变故,到那时,晴姐儿在婆家怕是连立脚的地方都难有了。 那些年纪老大不小,还没成家立业,整日靠着家里接济的寒门子弟,人品真能靠得住吗?真要过那样的日子,反倒不如踏踏实实地做个正经官太太。更何况,晴姐儿便是嫁了那样的寒门子弟,将来能不能当上官太太都未可知,若没有你祖父在朝中的帮扶,这官场路难走得很,能不能熬出头,怕是连个准数都没有。” “想想孙家和刘家,”崔氏话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末了丢下一句。 先前那家与温晴相看的顺天府八品官,最后是落到了刘家头上。 刘家那姑娘,实打实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才二八年纪,却还是给人做了填房。 说到底,无非是娘家没底气,她自己模样、品行、才学也都平平,高门攀不上。 若不是沾着温家这层姻亲,怕是连温晴这样快三十的男人,都未必能嫁得成。 刘氏与小刘氏怎能不急?可急也无用,刘家眼下没个能顶门立户的男人,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谁家娶亲不想挑个能帮衬自家的?温家再好,终究只是刘家的姻亲。 那点姻亲情分,本就随着年月渐长慢慢淡了,真要是上头的人有个三长两短,这层关系一断,刘家怕不是要落得个落魄的下场。 再说小刘氏的哥哥,如今刘家掌事的,本就是个没什么上进心的。这些年全靠着温家的帮衬,才混上了个从八品的小官,每日里得过且过,没半点自己的盘算和闯劲,更别提为家里谋划什么出路了。 温以柔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是啊,女子婚嫁本就步步是坎,处处要被掂量条件。反倒男人,只要身家样貌过得去,品行上些许瑕疵也都能被容忍。就说先前那门亲,不就有好些人家想把女儿嫁过去?这世道,终究是偏着的。” 崔氏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温以缇脸上时,分明看透了二女儿心底的盘算,便缓缓道:“都说实在不行,就找个寒门子弟。可你想,那些官宦人家,好不容易才甩掉了寒门的称呼,又怎肯选个寒门女婿?那样的人家根基浅,家底薄,女儿嫁过去,往后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是糟心事。 除非是庶出、家里极不受宠的,或是名声上有了瑕玷的女儿,才会被匆匆塞给寒门子弟。不然,便是像先前那样,找个没了原配的,也得是官宦之家,这便是世家与官宦之间的默契,谁也不会轻易坏了规矩。” 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显然是想到了其中的种种难处。 温以柔见气氛有些沉,忙打圆场,笑着转向崔氏:“母亲,您先前说的那位马家二爷,可见着真人了?模样生得如何?品行又是怎样的?也跟二妹妹说说,回头好给堂姐当个参谋。” 崔氏细细回想了一番,才开口道:“那马家二爷,倒真是出人意料。虽说快四十的年纪,可瞧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保养得极好。身上带着股文人特有的清隽气,站在那里,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潇洒。人家毕竟是官宦世家出身,如今又是四品知府,那气度自是不同凡响,模样品行,都是挑不出错处的。”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我还特意托了马家相熟的人打听,说这马二爷不好女色,做事又稳重妥帖,倒真是个难得的良配,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家盯着,想把女儿嫁过去。” 温以缇在一旁听着,听说模样尚可、保养得当,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亲姐姐嫁的不是个形容枯槁的糟老头子。 她抬眼时,正撞见温以柔投来的目光,姐妹俩心照不宣,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那点释然,忍不住相视一笑,眼底的担忧淡了几分。 母女三人说着别家的亲事,话题自然绕回了自家。 大房的温以思,二房的温以伊,眼看到了年底就要及笄,男孩那边,温英衡和三房的温英捷也都到了该相看亲事的年纪。 崔氏轻叹:“这些时日,家里也在替孩子们留意着好人家。只是眼下京城里头,适龄又合适的,竟没什么太出挑的,一个也没相中。” 话锋一转,她特意提了提大房的温以思,毕竟二房、三房的孩子自有他们的生母操心,唯独温以思,得由她这个主母来筹谋。 “此前如姐儿那事闹的,柳姨娘如今对以思姐儿盯紧了,你们父亲也没少埋怨我。” 崔氏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这回若是再给思姐儿寻个平平无奇,或是门第不如温家的亲事,只怕那柳姨娘能豁出老命来闹,到时候家里又不得安生。 先前瞧着小勇那孩子不错,本想让他和思姐儿多相处,没成想闹出场乌龙误会,也就作罢了。思姐儿这孩子,胆子小,做事没什么主见,真要嫁去那些门第相当的高门大户,怕是学不来人家的玲珑心思,反倒容易被人算计。可若寻个门第太低的,又实在委屈了她……” 温以缇懂崔氏的难处,七妹妹是庶出,那些嫡出或是寻长房长媳的,自然是看不上的。 可若找别家庶出的,温家又未必肯屈就。更让人操心的是,七妹妹性子弱,真嫁过去,怕是撑不起场面,平白被人欺负、那些被娇惯坏了的小儿子,或者粗壮的武将,她也定然也镇不住。 如此一来,确实是困难。 温以柔这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母亲,不如让珹哥儿留意留意?他那些同窗里,或许有合适的学子,倒也是个不错的路子。” 温以缇忙在一旁附和:“是啊母亲,依我看,先寻个年岁相当的,先瞧瞧郎君的品行如何,同七妹妹是否适配,再慢慢看他家底境况,这样稳妥些。” 崔氏听着,眉头舒展了些,缓缓点了点头:“也只能先这样试试看了。” 母女三人不知聊到了哪个话题的尽头,倦意如潮水般一同涌来,竟在不知不觉间抵不住困意,相拥着沉沉睡去。 毕竟这一日折腾得实在太久,又絮絮叨叨聊到深夜,三人都睡得格外香甜。 那是温以缇唯一安稳踏实的一觉,连梦中都带着久违的松弛。她再次睁开眼时,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两张一大一小的脸庞正凑在眼前,睫毛上还沾着未褪的睡意。 见她醒了,两张嘴几乎同时张开,叠声唤道:“姑娘,你可算醒了!” “二姨姨,你终于醒啦!” 是守在床边的绿豆和小灵儿。 温以缇迷迷糊糊转头看了看身侧,温以柔和崔氏早已没了踪影,想来是不忍打扰她睡懒觉。 温以缇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还没来得及开口,小灵儿就撅起嘴,佯装气鼓鼓地瞪着她:“二姨姨太不讲义气了!竟然趁灵儿睡着,偷偷把我送走,哼!” 一旁的绿豆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姑娘,总算见到你了。” “绿豆……我好想你啊。”温以缇刚睡醒,嗓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浑身懒洋洋的,连抬手的力气都欠些。 绿豆见状,连忙机灵地扶着她坐起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温以缇顺势一伸胳膊,将绿豆和小灵儿都揽进怀里。 小灵儿被这温软的怀抱一裹,方才那点假装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只把小脸埋在她颈窝,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绿豆也将头靠在她肩上,满是幸福。 ——————分割线—————— 收到关于书中女性角色的讨论,有读者觉得书中的女性角色“卑微”“不自重”,“婚姻也是卑微的求着男的”,“没看出来直面啥,女主整个一回避型人格,又自卑又妥协”“用不爱、利益之类包装”“不平等”。 这种评论只能说明你见识的局限,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我写的不是你想要的“独立女性样板戏”,是在男尊女卑、三妻四妾、婚嫁全凭父母之命的真实底色里,那些没被碾碎的人怎么活。她们的妥协是枷锁下的喘息,她们的隐忍是绝境里的蓄力,不是你嘴里轻飘飘的“自轻自贱”。 连基本的时代背景都懒得理解,只会拿着现代标准对古人指指点点,与其在这浪费时间敲键盘,不如先搞清楚“古代”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想看的是打破一切的爽感,我写的是在枷锁里挣命的真实。 女主就算成了女官、走到高位,也是“被逼无奈”“被人当棋子”?没错,她起步时确实没那么多选择,命运的推手、旁人的算计,都是真的。 可那又如何?棋局里的棋子若自己没本事,早被碾碎成灰了。她能接住那些“推力”,能在各方博弈里站稳脚跟,靠的难道是旁人施舍? 各取所需四个字,说透了成年人的生存法则。她借势而上,凭的是自己藏在隐忍里的真才实学。 别人把她当棋子,她便借着棋子的身份,悄悄摸清棋盘的路数。弱小时弯下腰不是认输,是把力气攒在掌心,等时机到了,那蓄力已久的一击,才更见锋芒。 这道理简单到连街头小贩都懂:没本钱时先低头学手艺,有了底气再挑大梁。偏有人拿着放大镜,只看她低头的瞬间,看不见她攥紧的拳头。 若真觉得“被推着走”就是没骨气,自卑、不自爱,不平等。 那大概是没见过,真正的强者从来都懂得,能在泥里扎根,才能在云里开花。 觉得我写古代女性不讲平等,说我价值观有问题?这逻辑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写的是古代,在那样的背景里,硬要让女性喊出“平等”的口号,那不是尊重历史,是写闹剧。 把现代的平等观生搬硬套到古代背景上,还要指责作者价值观有问题?这就好比指着清朝的辫子骂“怎么不剪短发”,对着裹脚布痛心疾首“怎么不穿运动鞋”。 不是故事有问题,是你压根没搞明白自己看的是哪个时空的故事。 我写她们的局限,是尊重历史的真实,写她们在局限里的挣扎,是想讲人性的韧性。若你非要用现代的尺子丈量千年前的路,那建议你直接去看现代剧,别在这儿对着古人的生存困境,秀你的“平等优越感”了。 毕竟,承认时代的局限性,才能看懂她们在泥沼里开出的花有多不容易,这点道理都不懂,还谈什么价值观? 最后,感谢大家愿意走进她们的故事,也感谢每一份不同的声音。(不包括恶意攻击、无脑评论。” 愿我们都能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前行的力量。 第839章 苏青她们要来京城啦 等崔氏和温以柔并肩回来时,正撞见屋里这热闹又温馨的光景。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还是朗哥儿饿得直蹬小腿,一声清亮的哭闹划破了屋里的笑语,众人才如梦初醒。 小灵儿最先反应过来,小手拉着温以缇的衣袖,仰着小脸急道:“娘亲快看,弟弟饿啦!” 温以柔笑着转身吩咐奶娘抱朗哥儿下去喂奶。 这边刚安顿好,温以缇拉着绿豆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亲昵:“好绿豆,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绿豆眼眶还红着,“大奶奶昨晚递了信来,奴婢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天刚蒙蒙亮就往这边赶,就怕姑娘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奴婢不在跟前。” 温以缇瞧着她这副还是老样子的憨直模样,忍不住笑了:“看你气色,这段日子过得倒不错。我问你,帮我打理的那处宅子,怎么样了?” 绿豆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腰杆都挺直了些:“姑娘您就放心!等您得了空回去瞧瞧便知,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物件摆得井井有条,连那几盆花,都养得精神着呢!” 当初温以缇入宫后,便没让绿豆继续留在家里,而是派她去温以柔送的那处宅子里,专门打理自己的那些财物。 毕竟积攒的银钱、摆件、田契等好东西不少,空放着总叫人不放心,有个贴心人盯着才稳妥。 看来这一次是没机会看一眼自己那处小宅子了。 温以缇转而看向温以柔和崔氏,语气里带着几分牵挂:“大姐姐,娘亲,阿芙呢?怎么没见她?” 昨夜,因着温以缇和崔氏、温以柔同榻而眠,常芙便独自歇下了。 崔氏在温家早就给常芙留了一处小院子,那院子是从前常家在时,常芙就住着的地方。 自从知道常芙一路帮衬着温以缇,崔氏便同温老爷商量,把那处单独圈了出来,修缮成个小院子,以后就做常芙的闺房,将来她从这儿风风光光地出嫁,也算是温家最后还了常家的情分。 因此,一想到常芙孤身一人在那院子里,温以缇又不免担心起来。 温以柔伸手接过小跑过来的小灵儿,顺势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对温以缇说:“别担心,已经差人去唤阿芙了,想来该是醒了,那边留了两个伶俐丫头照看着呢。” 小灵儿在温以柔的怀里挣了挣,仰着小脸接话,声音脆生生的:“是啊二姨姨,你放宽心嘛。芙姨姨那么大个人,肯定不会有事的。” 绿豆见她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低头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漾着笑意:“我们小小姐怎么这么懂事?瞧这机灵劲儿,真是可爱得紧。” 小灵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往温以柔怀里缩了缩,嘿嘿笑出声来。 温以缇看着两人亲昵互动的模样,又想起一睁眼睛时看见的大小脸,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好奇地问:“绿豆,你和灵儿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话音刚落,小灵儿和绿豆同时转头看过来,竟异口同声道:“刚才呀。” 这默契又直白的回答,让一旁的崔氏、温以柔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带着温以缇也弯了眉眼。 果然只有心思最纯真透亮的人,才能这么快就打成一片,像投入清水的糖块,转眼就融成了一团甜。 温以缇难得回趟家,昨日又忙得脚不沾地,刘氏、温老爷和崔氏等人都心疼她,特意没让人来叫她起床。 等温以缇慢悠悠睁开眼时,窗外日头已爬得老高。 而后温以缇匆匆用温水抹了把脸,心里盘算着还是先去刘氏院里请个安才妥当。 崔氏眼里漾起笑意,暗暗点头,这二女儿如今行事越发稳重,礼数也周全得很,便也叫着温以柔一块去正院。 一行人往刘氏院里去,路上绿豆快步跟在温以缇身侧,压低声音回话:“姑娘,苏青姑娘那边捎信来了,说她带着香巧、影一影二他们,准备来京城了。” 她顿了顿,又道,“苏青姑娘还问,她们想在京里做生意,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的意思是,一来是怕有什么忌讳,二来……也想问问温家能不能做她们的靠山。 温以缇当即心中一喜,随即回道:“你让他们尽管放心来!到了京城第一时间找我,想做什么生意尽管放手去做。” 她眸色清亮,语气笃定,“京里是世家勋爵扎堆的地方,谁家底下没几分产业?可即便如此,我也保准能给咱们分一杯羹。” 温以缇又补充道:“正好我的书局也快开了,让苏青来打理,再合适不过。” 绿豆赶紧点头应下,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生怕漏了半个字。 温以缇终于松了口气,她自己本就不擅长做生意,顶多凭着脑子里那些新奇吃食的方子,捣鼓些讨巧玩意儿赚点小钱,真要论起做大生意,怕是处处露怯,反倒容易出纰漏。 可苏青不一样,从相识起,那姑娘就像块天生的经商料子,别看年纪轻,又是女儿身,做起买卖来却老到又果断,眼明心亮得很。 这些年,但凡交托给她的事,从没有不办妥帖的。 而最要紧的一层,当初把苏青留在甘州,也是存了周全的心思,让她在那边守好自己人,更要紧的是盯着七公主那头。 京城偏又离着甘州远如隔天堑,真有什么急难险事,传信都得耽误半日光景,哪里来得及? 可苏青在甘州就不同了。她在那边根基扎实,眼线活络,七公主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该递消息递消息,该出手时也能迅速周旋。 任京中如何翻涌,那头的人总能被护得稳稳当当。 有苏青在,温以缇才能彻底放下生意上的担子,安安稳稳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信得过苏清,只要把自己的想法和目标说清楚,她定能把一切运作得顺顺当当。 不过苏青既主动提议要来京城,想必是七公主那边已然稳妥,再无需她时时挂心,又或是她早就在甘州布好了后手,哪怕离京,那边的事也能按部就班,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第840章 化不开的伤感,就用银杏叶来 温以缇一行人到了正院,刘氏正歪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养神,见她们进来请安,原本略带倦色的脸上顿时漾起慈爱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醒了?瞧这日头,定是睡舒坦了。” 温以缇应着行礼后,挨着她坐下,目光扫过刘氏苍白的脸色和搭在膝头微微发颤的手,眉宇间不自觉染上几分担忧。 “是啊,全仗着祖母疼缇儿,孙女才能这样踏踏实实睡一觉。”温以缇望着刘氏,语气里满是真切,“祖母是不知道,这可是我这几年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 这话半点不假。这些年在外奔波,要么被杂事缠扰,要么被心事惊醒,难得有这般无梦到天明的好眠。 此刻温以缇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连带着眉宇间的倦色都淡了,眼神亮得像淬了光。 刘氏听了,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傻孩子,在外头定是受了不少苦。回来就好,往后在家里,只管安心歇着。” 一旁的温以柔也凑过来,伸手替温以缇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声音轻轻的:“二妹妹这些年辛苦了,往后有我们在,再不用那样熬着了。” 她望着温以缇清瘦的侧脸,很是观念妹妹还圆圆的时候,眼底的心疼藏不住。 连带着崔氏和一旁伺候的韩妈妈,都露出几分怜惜的神色。 温以缇见众人这般模样,反倒笑了,拍了拍温以柔的手:“都过去了,你们看我这不好好的?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这话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方才的些许沉郁, 刘氏率先打起精神,问起她在外面见到的新鲜事。 温以缇便捡了些有趣的讲,说路过南方时水乡的乌篷船能载着人穿桥过巷,说甘州的集市上有会说胡语的小商贩,说山间的野花开得比京中花圃里的还要热闹。 温以柔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插一句问东问西。 崔氏则笑着念叨她“在外头倒比在家里野”,语气里却满是纵容。 刘氏靠在椅上,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便浓了,连呼吸都似乎平稳了些。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几人身上,暖融融的,也不觉得热。 案上的茶冒着袅袅热气,混着窗台上那盆兰草的淡香,漫在空气里,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不多时,刘氏眼皮便开始打架,说话也渐渐慢了下来。 温以缇见状便和母亲、大姐姐使个眼神,而后起身告辞:“祖母歇着吧,孙女再去忙些别的事。” 刘氏点点头,拉过一旁的崔氏,拍着她的手嘱咐:“缇儿难得回来,让厨房多做几道她爱吃的,临走前咱们热热闹闹吃顿好的。” 崔氏笑着应下,“母亲放心,都记着呢,保管合她胃口。” 今日家里男人们都上值去了,只剩下女眷。 崔氏转身去张罗饭菜,温以缇便同温以柔分了路。 温以柔惦记着朗哥儿,脚步匆匆带着小灵儿去了。 温以缇则带着绿豆、徐嬷嬷和安公公,往常芙住的地方走。 那处院子温以缇还是头回来,只记得原是常家旧宅的方向。 绿豆却熟门熟路,引着众人绕过几丛修剪整齐的翠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原先的旧屋早被翻修一新,青瓦粉墙透着雅致,比起当年常家在时,更添了几分精致。 温以缇记性好,恍惚记得这里原该是条长廊,如今却被打通连起两侧,围出个小巧的院落,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桂花,风一吹,暗香幽幽漫过来。 走进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常芙独自坐在石桌旁。微微垂着的眼睫、紧抿的唇角,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伤感,像株被霜打过的玉兰,看着就让人心疼。 直到听见脚步声,常芙猛地抬头,望见温以缇的瞬间,那双黯淡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她几乎是从石凳上弹起来,小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姐姐!你忙完了?我怕打扰你,一直没敢去找你。方才婶婶派人来说你醒了,我就赶紧在这儿等着,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话音未落,她已扑进温以缇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子微微发颤,像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 温以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后背的轻抖,心里一软,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着她的发顶,指尖触到微凉的发丝:“傻阿芙,我怎么会不来找你。”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这是怎么了?在家住得不安稳?” 常芙把脸埋在她肩头,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是……住得很好。”可那声音里的涩意藏不住。 温以缇轻轻拍着常芙的后背,目光扫过这方小院,柔声说道:“阿芙,这可是你的闺房,若是有什么缺的、不合心意的,尽管跟我和母亲说,等咱们下次回来,定要把这里布置得妥妥帖帖的,保准合你心意。” 常芙依旧埋着头,没应声,只肩膀微微耸动着。 眼角余光瞥见徐嬷嬷站在廊下,眉头微蹙着望过来,绿豆也踮着脚往这边瞧,连一向沉稳的安公公都侧过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 温以缇心里微叹,又柔声道:“阿芙,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从前的事……难全忘了,但你看,这院子修得多好,从前是你的家,现在也是你的家,从未变过。” 她顿了顿,语气更软了些:“母亲疼你,况且,还有我呢。你若是有半分不自在,或是想做什么、要什么,都不必藏着掖着,只管跟我说。咱们阿芙这么好,本就该舒舒服服过日子,不是吗?” 怀里的人似乎被这话触动了,肩头的颤抖渐渐轻了些,只是依旧没抬头,倒把脸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等咱们下次再回来时,前院那棵老银杏树怕是又该落叶子了。” 温以缇声音里裹着暖意,带着几分对往昔的怀念,“到时候金黄的叶子落一地,咱们就像从前那样,蹲在树底下捡最完整的叶子,阿芙还记得吗?你总爱挑那些边缘带点浅褐的,说像镶了圈金边。” 这话猝不及防打开了常芙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那些一起在银杏树下追着落叶跑、把叶片攒成小扇子的日子,是她记忆里最亮的光。 怀里的颤抖渐渐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鼻尖却已不抽了,唇角轻轻往上扬着,露出个浅浅的酒窝。 “记得。”她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真切的笑意,望着温以缇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姐姐总说我捡的叶子丑。” 温以缇被她戳破旧事,忍不住笑了,刮了下她的鼻尖:“小机灵鬼,什么都记着。” 第841章 姐妹动手 家中的日子,终究是浸在蜜糖里的悠闲,却也像指间沙般留不住。 这一日,温以缇在温家宅院里转的圈数,竟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她自己也觉奇怪,何时竟变得这般恋家,这般牵肠挂肚起来。 转遍了各处,终究还是去了三房的院子。孙氏缠绵病榻多年的事,她早有耳闻。 昔日那个叉着腰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眼高于顶的妇人,如今竟佝偻得像株被霜打坏的枯木,甚至外貌上比三叔温昌茂还苍老了许多。 孙氏今年也才三十多岁吧,看上去倒比实际年龄老了足有十岁。 孙氏一见到温以缇,枯槁的眼里猛地迸出光来,一把攥住她的手,那力道竟带着股垂死挣扎的狠劲,好像温以缇是她的亲生女儿般亲热。 “缇丫头,我的缇丫头啊……”她嗓音嘶哑得像破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你可得为我做主!这温家没一个好人,你三叔他苛待我,还有你那五妹妹,嫁进顾家日子过得猪狗不如,你五弟弟被扔去江南书院,一年到头见不着面……我这屋里,冷得像冰窖,膝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 温以缇静静听着,等她哭嚎得稍歇,才缓缓抽回手,语气平淡:“五妹妹的婚事,当初不是她自己哭着喊着非顾家不嫁么?” 她顿了顿,“再说,五弟弟去江南不是他自找的吗,八妹妹不还在您跟前承欢?怎就膝下空虚了?” 两句话像两根细针,精准地扎破了孙氏的哭诉。 她猛地噎住,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半晌才剧烈地咳嗽起来。 可对上温以缇那双清亮却冷冽的眼,她竟半个字的狠话也不敢说。 这二姑娘打小就不是好拿捏的,如今更只一眼,就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直到温以缇要走时,孙氏才又扑上来,死死扒着她的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缇丫头,好侄女,求你……求你给三婶寻个好大夫吧!” 她声音发颤,眼里满是恐惧,“我这病拖了这些年,总不好……我怕啊。” 孙氏是怕自己得了绝症,大家都瞒着她!温昌茂巴不得她死了好再娶,她不能死,她死了,孙家就没人了,她的孩子们…… 温以缇用力挣开她的手,袖口被扯得皱了一角。“我会留意的。”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连头也没回。 从三房出来,温以缇又转去了二房。 小刘氏一见到她,脸上的笑就像绽开的牡丹,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昨日满月宴上人多眼杂,都没好好跟你说说话。” 她拉着温以缇坐下,使唤丫鬟端上一碟碟精致点心,水晶糕透着粉白,桂花糕裹着金屑,“快尝尝,这是后厨新做的,你小时最爱吃的。”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着,温以缇听着她说话时中气十足的语调,便知二婶如今日子过得顺意。 儿女婚事落定,在温家的腰杆也硬了,连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滋润。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温以缇起身告辞。 小刘氏也不挽留,只笑着塞给她一个荷包:“这里头是一百两银子,这些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闯荡,吃的苦定是不少,家里没能多帮衬你,二婶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又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弯成两道月牙:“我知道你如今不缺这点银子,但这是二婶的心意,你可得拿着。” 温以缇有些发愣,她望着小刘氏眼里的真诚,竟恍惚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往日里二婶虽不算刻薄,却也绝不是这般大方热络的性子,莫不是真像话本里说的,被什么人夺舍了? 正怔忡着,小刘氏已不由分说将荷包塞进她怀里,推着她往外走:“快拿着吧,路上仔细些。” 温以缇应着走出二房的院门,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这一日的温家,有哭有笑,有怨有喜,倒和从前一样。 之后,温以缇和温以柔带着小灵儿和朗哥儿,跟着几个妹妹们玩闹了一会儿。 庭院里日光正好,小灵儿的笑声清脆,朗哥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倒也热闹。 途中,温以缇试着同温以萱接触,想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这位九妹妹见了她,虽比对其他姐姐客气几分,神色却依旧冷淡,能不说话便不说话,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 温以缇也曾试着提起姚氏,想探探口风。果然,温以萱一听整个人瞬间变了样。 方才那副淡淡的疏离感荡然无存,看向温以缇的眼神里满是警惕,像只被触到逆鳞的小兽。 就是这眼神,让温以缇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些年兄妹俩定是偷偷和姚氏有过接触的。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温以柔,后者轻轻点头。 想来大姐已明白她的意思,待自己走后,定会把这事告诉母亲。 一旁的温以伊却按捺不住了。 她性子向来冲,小时候还算乖巧,后来前头几个姐姐或出嫁或离家,她倒显出几分孩子王的泼辣气势来。 此时见温以萱这般态度,她忍不住开口:“九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二姐姐、大姐姐好不容易回家小住,你摆着这副谁都欠你钱的脸做什么?咱们姐妹什么时候欠过你?有话就说,好好算算,不然,就好好说话。祖父祖母、大伯父大伯母请了教养嬷嬷教你规矩,你就是这么学规矩的?” 温以萱冷着脸,语气平淡却带着刺:“六姐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我神色一向冷淡,不喜争斗,从前便是如此。怎么,如今大姐姐和二姐姐在这儿,你就越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好欺负了?” 温以伊气得指着她,满脸通红:“平日里大伯父惯着你还不够?你看看这一下午,大姐姐、二姐姐想跟你说句话,你爱答不理,话里话外尽是阴阳怪气。就连小灵儿想拉你玩,你都把她的手甩开,你怎么做长辈的?还有,别以为我没看见,方才你还瞪了朗哥儿一眼!朗哥儿还小,饿了、尿了、困了都爱哭,大姐姐常要哄着他。你一个做姨母的,就这般没耐心?不想待可以回屋去,没人请你,是你自己非要在这儿看着。” 她喘了口气,接着道:“你不就是见大姐姐、二姐姐回家,给弟弟妹妹们带了东西,怕我们独吞、偷拿吗?眼皮子浅的东西,就盯着这点眼前利益!” 温以伊这一番话,显然是把这些年积攒的怨气都倒了出来。 温以萱本想维持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被戳中心事,脸色越发难看。直到温以伊最后说道:“果然是什么样的姨娘,教出什么样的孩子!你那姨娘姚氏心思不纯,害了温家血脉,还搬弄是非,活该被送去庄子这么多年,竟还不学好!” 这话彻底点燃了温以萱的怒火。她像是变了个人,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温以伊的头发便厮打起来。 众人顿时暗道不好,小灵儿先护紧了弟弟,温以思、温以怡慌忙上前拉扯,一边拉架一边护着温以伊生怕她吃亏。 温以柔和温以缇脸色都很难看。 温以柔刚要有动作却被温以缇拦住了。 温以缇看向她,低声道:“大姐姐,如今你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温以柔一想,也是。 自己终究是出嫁女,若以长姐身份教训,说不定会让父亲借机袒护温以萱,反倒再生出乱子来。 第842章 教导 温以缇当即冷声道:“放肆!” 她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沉声道:“徐嬷嬷,好好教教九妹妹,什么是规矩!” “是,二姑娘。”徐嬷嬷本就在旁拉架,闻言当即加了力气。 安公公见状,也上前一把将两人彻底扯开。虽说温以萱先动了手,但她与温以伊差着几岁,身子尚未长开。 温以伊回过神后,也红了眼撕扯回去,两人最后打得不相上下。 若再晚些分开,吃亏的怕是温以萱。 此时二人被拉开,皆是发丝凌乱,衣衫微敞,望着对方的眼神都红得像要冒火。 温以柔趁着空隙,立刻吩咐丫鬟:“快去请大奶奶、二奶奶过来。” 温以萱早已没了先前的冷淡,激动地挣扎着:“放开我!明明是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满嘴喷粪!你们就是这般拉偏架?仗着我姨娘不在,就合起伙来欺负我是不是?” 她一边喊,一边带了哭腔,眼泪簌簌往下掉 徐嬷嬷见状,对安公公使了个眼色。 安公公当即上前,一脚让温以萱跪伏在地。 温以缇冷声道:“口无遮拦,对自家姐姐动手,该打!” 徐嬷嬷从旁折了根细枝条,抓过温以萱的手便抽了下去。 在场众人何曾见过这般阵仗,都屏息看着。温以萱挨了第一下,脸便疼得狰狞起来,惨叫出声。 徐嬷嬷毫不留情,接连抽了十下,她的手心已红肿一片,布满清晰的红痕。 “停吧。”温以缇这时才开口。 徐嬷嬷应声收手。温以缇缓步走到温以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九妹妹,无论如何,动手就是不对。你若不认你六姐姐的话,大可好好争辩,若她说的是实情,便活该受教,也该受罚。”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二姐姐今日便教你,没能力时要认,想洗清罪名,靠动手是没用的。” “你凭什么打我?”温以萱跪在地上,手背的疼火辣辣烧着,眼泪混着怒意糊了满脸,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长这么大,父亲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你算什么东西,敢动手打我?!” 温以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冷得像淬了冰,“徐嬷嬷!” 徐嬷嬷应声,“是,大人。” 随即抓过温以萱的另一只手,扬手便抽。 细枝条落在皮肉上,发出“啪啪”的脆响,不过几下,枝条便“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徐嬷嬷眉头未皱,对旁边一个看得发怔的小丫鬟道:“再折根新的来。” 小丫鬟慌忙从廊下折了根更粗壮些的枝条递上。 徐嬷嬷接过,继续往温以萱手背上抽,补够了十下才停手。 此时的温以萱早已没了哭喊的力气,嘴唇哆嗦着,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滚。 温以思看着她红肿不堪、布满深紫痕印的双手,虽觉得解气,却也忍不住蹙眉:“二姐姐,这……下手是不是重了些?” 温以伊却在一旁扬声道:“重什么重?二姐姐打得好!这等没规矩的,就该好好教训!” 一旁的小灵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小脸上毫无惧色,反倒觉得新奇。 常芙在她身后看得无奈,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看来姐姐这个外甥女,日后也是个胆大的性子。 温以缇这时才缓缓开口道:“凭什么?凭我是你二姐姐,凭如今大房未出嫁的姑娘里,我最长。长姐如母,你规矩学歪了,心思长偏了,我代母亲教教你,有何不可?” “你不配!”温以萱猛地抬头,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脸上,眼神怨毒,“你离家多年,突然回来充什么长姐的样子?若不是看你带了些东西回来,谁耐烦看你脸色?” “哦?”温以缇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讥诮,“原来在你眼里,姐妹情分还抵不过些物件?难怪六妹妹说你眼皮子浅,倒是没说错。” 她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喘粗气的温以伊、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六妹妹,你也过来。” 温以伊梗着脖子走上前,虽也气红了脸,却比温以萱冷静些:“二姐姐。” “方才你虽占理,却也出口粗鲁、动了手。”温以缇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襟,“姐妹相争,动手便是失了体面,我罚你禁足三日,在屋里抄十遍《女诫》,好好静思己过,你可服气?” 温以伊虽不服气,却也知道二姐姐是为了周全,闷声道:“是。” 温以萱见温以伊受了罚,气焰稍挫,却仍梗着脖子喊:“你打也打了,难不成还要将我赶尽杀绝?” “你?”温以缇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语气里没了方才的凌厉,却更让人发怵,“十下家法是教你长幼有序,接下来…” 第843章 什么是规矩 温以缇的指尖拂过温以萱鬓角散乱的碎发,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落在她脸上时,竟带着几分看最疼爱妹妹的错觉,可那语气里的寒意却让人心头发紧:“接下来,该好好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温以萱望着她这副模样,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惊恐浇灭,嘴唇哆嗦着:“你…你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温以缇已抓起徐嬷嬷递来的细枝,手腕一扬,带着破空的轻响狠狠抽在温以萱手背上。 这一下比刚才徐嬷嬷打的重了数倍,疼得温以萱“嗷”一声惨叫,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终究还是个半大孩子,哪经得住这般利落的狠劲?此刻早已慌了神,小脸煞白。 温以缇掂了掂手中的枝条,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不知道对姐姐该称您?是不是该叫我二姐姐。” “你——”温以萱刚吐出一个字,枝条又带着风声落下,这次抽在另一只手上。 她吓得浑身一颤,两只原本白嫩如藕的小手如今早就红肿起来,像浮着两团不正常的颜色。 “二、二姐姐……”温以萱终于被打服了,带着哭腔改口。 廊下众人瞧着温以缇亲自动手,神色各异。有的暗暗咋舌,显然没料到这位久在宫中的二姑娘竟如此不留情面,下手这般果决。 有的眼中却闪过一丝钦佩,觉得就该这样立立规矩,省得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骑到头上。 更有的恨不能夺过枝条替温以缇动手,只觉得打轻了。 温以缇听到温以萱改口,这才停了手,用枝条轻拍着掌心,缓缓起身,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才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说罢,她转身走向院子里的石凳,裙摆扫过青石板时带起细碎的声响,“都坐下吧。” 众人依言入座,温以柔看着二妹妹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暗叹她有章程,便也没多言,只是默默想着:待会儿父亲回来定会动怒,大不了自己替二妹妹担着就是,总不能让她好不容易回趟家,反倒惹一身不痛快。 温以思、温以怡、温以伊依次坐下,目光在温以缇和温以萱之间来回逡巡,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敬畏。 常芙也落了座,眼角余光瞥着哭丧着脸的温以萱,心里冷哼—吗,这没规矩的丫头,若不是碍于温家的体面,哪轮得到姐姐动手?早该好好教训了。 “把九妹妹扶起来吧。”温以缇对着按着温以萱的两个婆子吩咐道。 “是,二姑娘。”那两个婆子是近年才进府的,从前只在下人嘴里听过这位二姑娘的厉害,宫里出来的女官,行事果决。 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她那眼神扫过来时,竟让人不敢有半分违逆。 两人连忙架起还在抽噎的温以萱,硬将她扶直了。 温以缇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沾了点温热的水汽,慢悠悠道:“来,九妹妹,给二姐姐行个礼。让我瞧瞧,咱们温家姑娘的规矩到底学了几分。我倒记得,自打见你 似乎还没正经给我行过礼呢。” 温以萱被打怕了,满心的不甘只能压在喉咙里,颤颤巍巍地屈膝,动作歪歪扭扭的,像株被狂风揉过的野草。 温以缇轻轻“啧”了一声,失望地摇了摇头。 徐嬷嬷应声上前,不知何时又折了根更粗壮些的枝条,手起枝落,毫无征兆地抽在温以萱的大腿上。 “啊!”温以萱疼得直跳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徐嬷嬷收回枝条,声音冷得像冰:“九姑娘,行礼时曲度不够,便是轻视大人!在家中或许没人计较,可到了外头,这便是不敬之罪。若是在宫里,此刻你怕是已经在宫正司挨板子了!” 温以缇放下茶盏,淡淡道:“看来九妹妹的规矩确实没学好。徐嬷嬷,您给她示范示范。” “二姐姐,我来打个样吧!”温以伊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往后退了三步,敛衽屈膝,动作行云流水,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清脆:“二姐姐安。” 温以思和温以怡也连忙起身,依样行礼,姿态端庄,礼数周全,一看便是下过苦功的。 一旁的小灵儿看得兴起,也跟着蹦跶起来,奶声奶气地对着温以缇和温以柔屈膝行礼,脆生生喊道:“给母亲、二姨姨请安。” 小家伙粉雕玉琢,小模样憨态可掬,偏偏那行礼的姿态有模有样,标准得很,惹得周围人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温以萱瞧着这一幕,气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将牙床咬碎。 什么意思?连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都来凑热闹,这是明晃晃地在嘲笑她连个孩子都不如吗? 一股屈辱和愤怒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都发起抖来。 温以缇看着她们,紧绷的嘴角柔和了些许,点点头:“不错,你们的规矩学得好,进退有度,这才是温家女儿该有的样子。” 徐嬷嬷也在一旁赞道:“六姑娘、七姑娘、八姑娘的礼仪,便是在奴婢这个宫中的掌事嬷嬷跟前,也挑不出错处。” 三人被夸得脸颊微红,眼底却藏不住得意的笑意,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徐嬷嬷目光转向小灵儿,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温声道:“小主子也这般出色,这仪态规矩,便是宫里的贵人们瞧了,怕是也要夸上几句的。” 小灵儿被夸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上满是欢喜,小身子都跟着晃了晃。 温以缇笑着将她揽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柔声道:“可不是嘛,二姨姨的小灵儿最棒了。” 说着,在她粉嘟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咯咯笑起来。 而后,温以缇的目光重新落回温以萱身上,枝条在掌心轻轻敲着,换了个神情,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九妹妹,看清楚了?再行一次礼来。” 温以萱望着那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枝条,又看了看三个妹妹标准的姿势,终于咬着牙,忍着腿疼,规规矩矩地弯下腰,声音细若蚊蚋:“二、二姐姐安……” 这一次,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温以提淡淡颔首,语气平缓:“这样才像那么回事。”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两个婆子,瞧着二人衣着打扮,约莫是家里的粗使婆子,许是听闻这边起了乱子,特意赶过来的。 不管她们是出于什么心思,这份眼力见倒还算不错。 随即,温以缇看向安公公,吩咐道:“安公公,这两位妈妈在这儿也费了不少力气,取些银子赏她们,也算补偿。” “是。”安公公连忙应下,从怀中荷包里各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递到两个婆子面前,“这是二姑娘赏你们的。” 两个婆子见状,眼睛瞬间亮了,脸上满是惊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温以缇重重磕了个响头。 她们平日里做粗活,便是有赏钱也不过几百文,何曾见过这般出手阔绰的? 一赏就是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小一年了。 这位从宫里回来的二姑娘,看似狠辣果决,实则赏罚分明,出手又大方,这才是值得尽心伺候的好主子! 温以缇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没再多言。 两个婆子麻利地将银子揣进怀里,手紧紧按着藏银的地方,重新站回温以萱身边时,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 那架势,仿佛温以缇下一刻便是让她们上刀山下火海,也定会毫不犹豫地应下来。 第844章 惩罚 温以缇正待再开口,院外已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刘氏与崔氏匆匆赶来,脸上满是焦灼,方才温以柔派去的小丫鬟只说家里六姑娘和九姑娘起了争执打起来了。 小刘氏一听便急了,自家女儿怎容得一个庶女动手? 崔氏也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两人一路快步赶来,脸上都带着真切的担忧。 可进了院子,却没见着预想中的混乱场面。众人竟都心平气和地坐着,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温以萱乖乖站在中间,虽神色委屈,却也没哭闹撒泼,只是衣衫微乱,脸上还带着泪痕,瞧着有些狼狈。 二人见了,不由得有些诧异。 “哎呦,我的宝贝女儿!”小刘氏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到温以伊身边,拉着她上下打量,“怎么了这是?没伤着吧?” 温以伊被母亲这般紧张的模样逗得有些不好意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没什么,母亲您怎么来了?不过是些小争执罢了。” 另一边,崔氏看向温以柔和温以缇,眼神里带着询问。 温以柔先开口,语气平和:“母亲,方才六妹妹和九妹妹确实起了些冲突。六妹妹言语上有些不妥,九妹妹一时没忍住,先动了手。好在被下人及时拦开了,没出什么大事,也没人受伤。” 她话音刚落,温以缇便接了话,声音清晰:“不过母亲,九妹妹规矩上实在欠缺,我已让徐嬷嬷好好教了她一番规矩,至于六妹妹我也罚过了。” 温以柔三言两语便把事情说清,既点明了两人并无大碍,也提了温以萱先动手,更点出温以伊已被温以缇罚过,双方都受了惩罚。 该说的都已说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刘氏一听自家女儿竟也受了罚,脸上的关切顿时淡了几分,眉头微蹙,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对上温以缇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仪,让她心头莫名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这丫头,在宫里待了几年,竟是这般慑人,那一眼看得她头皮发麻,再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温以伊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母亲,女儿无碍的。的确是女儿方才出言不逊在先,二姐姐罚我抄写《女诫》,本就是该受的责罚。” 一听只是抄写,小刘氏这才松了口气,悄悄瞥了眼温以萱红肿的双手,暗自庆幸,还好自家女儿没像九丫头那般挨打。 崔氏见小刘氏没再纠缠,便也按下了想说的话,转而走到温以萱面前。 她脸色沉凝,语气带着几分严厉:“九丫头,平日里我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你年纪小,没料到你竟敢动手!温家姑娘里头,多少年没出过这般失仪的事了?你当真想过,若不是今日你二姐姐先罚了你,按家规该是什么下场?” 温以萱望着崔氏,眼中满是怨怼与不解,嘴唇翕动着,却没敢说一个字。 温以柔在旁补充道:“按家规,姐妹相争动手者,初犯罚跪家祠三日,再犯,便要送到京郊族地思过,什么时候真的悔过了,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若是屡教不改,便再没资格踏入温家大门。”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温以萱心上,她脸色瞬间煞白,满眼震惊,竟有这么重的惩罚? 温以缇接过话头,语气淡然却带着分量:“母亲放心,女儿有分寸。徐嬷嬷在宫里待了十几年,专管教养,论起规矩二字,再没人比她更得心应手。多少世家、勋贵人家想请她去教女儿规矩,求都求不来呢。” 徐嬷嬷闻言,脸上露出得体的笑意,对着崔氏微微欠身:“大人谬赞了,温大奶奶,说句实在话,如今大人才是京中难求的教养能人。温尚宫的名号响遍京城,多少人家的女眷都盼着能请大人指点自家女儿,只是二姑娘眼界高,寻常人家根本入不了眼。也就九姑娘,沾了是二姑娘亲妹妹的光,才能得她亲自教导,这已是天大的荣幸了。” 小刘氏听着这话,心里那点对温以缇罚了自家女儿的不满顿时消散,反倒看向温以萱,带着几分嘲讽道:“九丫头,婶婶说句实在话,你是该好好学学规矩了。规矩学不好,将来不止你自己丢脸,连带你上头的哥哥姐姐,整个温家都要跟着被人戳脊梁骨。” “说得是。”崔氏立刻接话,看向温以萱的目光更沉了几分,“九丫头,从今日起,我会为你另寻一位得力的教养嬷嬷,务必把你的规矩教好,再不能这般失仪了。” 温以萱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抬不起头,双手的肿痛仿佛也更甚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掉下来。 第845章 萱儿呢? 温以萱从不是肯认命的性子,满心的怨怼与不甘。这些人只敢在父亲不在时,变着法地欺辱她。 嫡母崔氏更是个两面三刀的,全因着自己那两个亲生女儿,便对她这个庶女处处刁难。 温家一众姑娘里,独独她受过那样重的罚。 此刻双手红肿得厉害,连动一动都钻心地疼,下手是真狠啊。 那位多年未归的二姐姐,回来后竟比从前更显狠辣,偏又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温以萱并非不懂,而是这些年被温昌柏的偏心、全家人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惯出来的。 她总觉得,姚氏被算计着离开温家,便是全家人都欠了她,就连崔氏,也不敢真对她怎样,否则便是落下虐待庶女的话柄。 谁曾想,安稳了这么多年,竟被这位二姐姐一出手就灭了气焰。 如今温以萱但凡提起温以缇,语气里总带着掩不住的后怕,连眼神都会不自觉地瑟缩几分。 温以缇本是开开心心回的家,却因温以萱这桩小事添了些不快,让这场归家稍显不圆满。 不过她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眼看天色不早,估摸着吃过晚饭就得回宫了。 昨日那太监传了话,陛下允她在家多待些时候的,但怎么也得进入回去,宫门锁前是最晚的时间了。 温以柔也因着温以缇、在娘家硬生生待到了晚饭。 她心里清楚,这般晚归,公婆难免会有不满,可那又如何? 二妹妹难得回来一趟,她说什么也得陪到最后。 这事最后还是传到了刘氏耳中,她当即让人传话给崔氏:“该教就得教,你是母亲,怎么教都合情理。谁有不满,让他们来找我。” 不得不说,刘氏这位祖母有时还是挺称职的。 虽说平日里她更偏疼小刘氏那一房的二房,但当年祖父当差时,家里能维持安稳,全靠她撑着。 如今即便病成这样,脑子也没糊涂,自然知道温以萱再这么下去不行,等温昌柏回来也少不得要质问崔氏,故而小刘氏先一步表了态。 果然,等温老爷他们下了职,一家人坐在饭厅里,原本气氛其乐融融,温昌柏却忽然闷声问了句:“萱儿呢?怎么没见她?” 一时间,饭厅里静了下来。温英林也在四下张望找着妹妹,却不见温以萱的影子。 温昌柏见没人应声,又看向温英林,后者连忙摇头:“父亲,我也是刚回府不久,还没见过九妹妹呢。” 温老爷等几个男人也察觉到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发问,崔氏已先开口:“大爷先坐下吃饭吧。九丫头在祠堂受罚呢,等吃完饭,我再跟你细说。” 温昌柏皱起眉,显然有些不快,却没立刻发作。 夫妻这些年了,他心里清楚,崔氏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更不会轻易拈酸吃醋。九丫头此刻在祠堂受罚,定是今日出了什么事。 只是念及她生母姚姨娘,温昌柏向来对温以萱兄妹多几分宽容,当下便道:“什么事?受了什么罚?不能等吃完饭说?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偏她不在,让孩子怎么想?” 小刘氏一听温昌柏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温昌智眼尖,瞥见妻子神色不对,又瞧见一旁的小女儿,那孩子明明一脸跃跃欲试,却被刘氏暗暗拉住了,不由得心里一动。 约莫猜到今日九丫头受罚的事,怕是同他们二房脱不了干系。 温以缇看了温昌柏一眼,她这老父亲,但凡牵扯到姚氏母子三人,便总像转不过弯来似的。 没瞧见祖父脸色都沉下来了吗? 果然下一刻,温老爷便冷声道:“老大,闭嘴!好好吃饭。九丫头既受了罚,定是犯了错,她母亲教训她,自有道理。先把这顿饭吃好,送大丫头、二丫头走了再说,别让这点时间也闹得不痛快。” 温昌柏却不肯罢休,当即回道:“父亲,家里姑娘们就数萱儿年纪最小,平日里纵有不是,也该是哥哥姐姐多担待些。崔氏身为母亲,该耐心教导才是,怎能一犯错就关祠堂?” 温英林连忙帮腔:“是啊祖父,九妹妹性子一向内向老实,想来不会犯什么大错,说不定这里面有误会呢?” 崔氏刚要开口解释,温以缇却先一步拦住了她。 她不能让母亲为难,自己待会儿便要离开,看着崔氏的意思是都要往自己身上背,若是这事落到她头上,指不定又要起什么风波,倒不如实话实说。 这些年温以缇在温昌柏心里的分量不小,加上方才他特意提到“上面的兄弟姐妹”。 以他的精明,多半已猜到今日之事与刚回家的自己或者大姐姐有关。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温以缇便敛了神色,平静开口:“父亲,今日之事,原是这样。昨日满月宴上,女儿便瞧着九妹妹神色冷淡,不似其他妹妹那般活泼。起初只当是她性子使然,没曾想她那些小动作,实在容易引人误会,真不知昨日赴宴的宾客们瞧见了没有。便是小门小户教出来的姑娘,也不会有那般失仪之举,这般做派,着实败坏温家名声。 今日女儿与大姐姐,还有六妹妹、七妹妹、八妹妹们在明心阁带着小灵儿他们玩时,九妹妹更是频频对我们几位姐姐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甚至对着刚满月的朗哥儿甩脸子,一脸不耐。 六妹妹性子直率,自然以姐姐的身份说了她几句,劝她莫要这般使性子。谁料九妹妹竟当场动了怒,还与六妹妹厮打起来。 女儿实在看不下去,便让徐嬷嬷和安公公上前拦了。徐嬷嬷虽是宫籍,却在宫里掌管教养多年,见九妹妹礼数规矩处处欠缺,便顺便教导了她一番,也罚了六妹妹抄写《女诫》,本以为这事便了了。 可九妹妹被教导时,不仅言语冲撞我们,甚至对母亲也失了分寸。母亲这才狠下心,让她去小祠堂罚跪反省。不然放任下去,保不齐家里又要出一个五妹妹,父亲想必也不愿见此情景吧? 如今温家正值鼎盛,父亲、二叔、三叔接连升迁,家境蒸蒸日上。若是因九妹妹这般行径,被政敌抓住把柄,诟病温家教女不严、家风不正,再牵扯出五妹妹的旧事,怕是要惹来天大的麻烦。” 第846章 你一言我一语 温以缇突然插话时,崔氏心里咯噔一下。 二丫头性子向来直接,她怕她言语冲撞了温昌柏,反倒激化矛盾。 可听着温以缇条理分明地说着,崔氏渐渐松了口气。 这孩子这些年着实长进不少,懂得拿她父亲最看重的名声说事,句句都在点子上。 温家如今位高权重,越发明白名声是立身根本。 这些年靠着陛下与皇后娘娘的赞许,加上家中行事谨慎,温家声名日盛,温昌柏在同僚间也颇受敬重。 此刻听温以缇细数温以萱的不是,尤其是那句“保不齐家里又要出一个五妹妹”,温昌柏的脸色瞬间沉了。 他怎会忘了三房五丫头当年闹的那些荒唐事? 若非家里及时补救,温家名声险些毁于一旦。 三房已是前车之鉴,他大房绝不能再出这样的不孝女! 再者,这些时日在朝堂上屡屡见到温以缇,他对这个女儿早已生出莫名的信服。此刻她言之凿凿,条理清晰,他自然毫无疑虑。 九丫头的性子,是得好好板板了。 这边话音刚落,温以伊再也按捺不住,挣脱了小刘氏的阻拦,开口道:“大伯父,今日之事侄女本不该多嘴,可实在气不过。九妹妹那性子,您真得好好管管了。大姐姐、二姐姐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她却处处甩脸子。也就是自家姐妹不计较,换了旁人,我与七妹妹、八妹妹这些年攒下的怨言早就说不清了。大姐姐、二姐姐是长姐,长幼有序,哪能这般无礼?” 小刘氏见状,心里暗暗无奈,本是大房的事,他们二房受了委屈,让他们自己解决便是,女儿偏要掺和。 可话已出口,她做母亲的自然要帮腔:“是啊大哥,你是没瞧见九丫头今日那模样,跟从前的冷淡性子判若两人,那眼神凶得像是要把我和大嫂生吞了似的。我赶到时六丫头身上好几处轻伤,头发散乱,被她撕扯得狼狈不堪。 九丫头那么小的身子骨,竟能把六丫头折腾成那样,你想想她使了多大的劲?这丫头再不管,日后怕是要翻天了!” 刘氏这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大,今日之事我也听说了。九丫头不对,六丫头也有错,双方都罚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不过九丫头这性子确实得好好板正,送她去祠堂跪着反省,是我点头同意的。” 一旁的常芙也适时开口:“是啊温伯伯,侄女今日也是头回见九妹妹,实在没料到……侄女印象里,温家教子向来严苛,怎会出这样的事呢?” 徐嬷嬷跟着上前一步:“温大爷,恕奴婢多嘴。奴婢在宫中几十年,真没见过这般小的姑娘,对姐姐、长辈如此不敬的。今日之事,奴婢也是奉大人的吩咐,稍稍教导了九姑娘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大爷海涵,莫要怪罪。” 温昌柏连忙摆手:“不不,徐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懂规矩明事理,这事怎会怪您?” 话音刚落,小灵儿仰着小脸问道:“外祖父,九姨母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和弟弟呀?” 话音未落,眼圈先红了,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来得又急又快。 崔氏看了都心疼,刚要伸手去抱,温老爷已先一步把孩子揽进怀里,哄道:“哎呦,小灵儿不哭不哭。你外祖父最疼你了,怎会不喜欢你?不光外祖父,咱们全家上下,个个疼你到心坎呢。” 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温以柔最后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委屈:“父亲,女儿回家一趟不易,带着一双儿女回来更不易,可今日实在心寒,身为长姐,下面的弟弟妹妹我何曾少过教导?可才出嫁几年,九妹妹竟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九妹妹今日对小灵儿和朗哥儿的态度,真让我难过。若是……若是这是您的意思,那今后女儿少回娘家便是。” 温以缇与温以柔姐妹明白的很,对付温昌柏这般软硬兼施,才是最管用的法子。 温英林看着屋里人你一言我一语,整个人都愣了神,事情怎么会是这样?他想为温以萱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正这时,温英文、温英珹、温英衡三兄弟相携而来,温英文还带着周小勇,四人进门便撞见这僵持的场面。 温老爷见状,当即拍板:“行了,老大。男主外女主内,家里的事让老大媳妇管着就是,这些年她料理得妥帖,从没出过差错,你还信不过她?” 温昌柏此刻早已被众人说动,对着崔氏面露愧疚:“娘子,辛苦你了。九丫头性子是古怪,是该好好教导。” 崔氏点头应下:“放心吧大爷,我已经寻了更好的教养嬷嬷,定要好好板板九丫头的性子。” 温昌柏神色讪讪,没再开口,这事便算揭过了。 温英文四人进来给长辈们行了礼,周小勇之后便激动地冲到温以缇面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几个响头:“先生,弟子总算又见到您了!这一年,弟子想您想得紧啊!” 他红着眼望着温以缇,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思念。 一旁默不作声的常芙见了,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望着周小勇的眼神却又带着几分复杂。 温以缇扶起他,看着已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笑道:“我也想念你们,倒是长这么高了。”又问,“对了,虎子他们呢?” 周小勇擦了擦眼睛:“他们有事耽搁了,心里急着赶来,却实在分身乏术,还请先生莫要怪罪。” “怎会怪罪?”温以缇笑着摇头。 温昌柏、温老爷等长辈见温以缇这副为人师表的模样,都颇为欣慰。 尤其是温昌柏,看着自家女儿这般出色,脸上满是自豪。 温以缇顺势将周小勇推到常芙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红了脸,慌忙移开了目光。 温老爷见状哈哈大笑,方才因温以萱而起的不快一扫而空,扬手道:“好!今日家里难得团圆,都好好吃饭!” 第847章 回宫,儿童读物? 暮色四合,晚风吹过院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催促着离别。 可宴席终有散时,温以缇今日耽搁得够久了,她也该回宫了。 今日已耽搁太久,正熙帝与赵皇后纵然容让,却绝不可能允许她留到宫门落锁。 温以缇目光扫过满座亲人,交代了几句家常,无非是让众人保重身体、凡事谨慎。 众人簇拥着送到院门口,眼里的不舍浓得化不开。 常芙走到周小勇面前,轻声嘱咐:“安心等着我们出宫。” 周小勇用力点头,脸颊涨得微红,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郑重。 方才他已和常芙说过,周家里已在京城置了处小宅子。等爷爷回京,她和温以缇出了宫,就上门提亲。 常芙闻言,耳尖泛起薄红,却没有半分扭捏,只抬眸望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亮:“好,我等着你。” 院门口的不舍愈发浓重,温家三姐妹眼圈都红了。 温以思更是泪珠直往下掉,虽说从前与这位二姐姐生疏得很,可这两日相处下来,血脉里的牵绊早已变得紧密。 如今要分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温以缇最后安抚了一番,又摸了摸温以怡的头,柔声道:“在家若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不自在,尽管跟大伯母说,我都交代过了。等二姐姐回来,就带你出去好好玩玩。” “嗯!”温以怡吸着鼻子,红着眼眶应道,“二姐姐,我一定乖乖的。” 说话间,马车已备好,温以缇转身登上去,车帘落下的瞬间,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而温以柔也带着一双儿女,从另一条路往白家去。 她眼底的落寞终究是藏不住,小灵儿攥着母亲的衣角,自己眼圈红得像只小兔子,却还仰着小脸劝道:“娘亲,别难过呀,我们肯定还能跟二姨姨再见的。” 温以柔被女儿逗得牵了牵嘴角,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这小大人,自己明明也憋着泪,倒先来安慰我了。” 这话刚落,小灵儿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朗哥儿见姐姐哭了,也跟着扯开嗓子嚎啕。温以柔顿时没了伤感的工夫,手忙脚乱地左揽右抱,声音都带了点慌:“乖,不哭了…” 另一辆马车上,气氛也沉得很。 温以缇靠着车壁,常芙坐在一旁,二人眉头也没舒展过。 徐嬷嬷和安公公在旁边低声劝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越来越急,不多时,宫门前那道朱红的影子已撞入眼帘。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马车驶了进去,将宫外的烟火气,连同那点不舍,都隔在了身后。 天色渐晚,温以缇没去给赵皇后和正熙帝复命,只让安公公与徐嬷嬷去打探这两日宫中动静。 她简单洗漱后,温晴便来了,她如今搬在近旁,往来倒是方便。 见温以缇神色郁郁,温晴心中既懂那份不舍,又藏着几分激动。毕竟,她也快能出宫了。 “晴姐姐来了?”温以缇连忙拉她坐下,温晴说起宫里的事:“这两日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昨夜皇后娘娘宫里又宣了太医,今日却没传出什么动静。” 温以缇心头一沉,赵皇后身子早已不济,年初时便隐约提过,怕是撑不过今年。 因此,温以缇也谨记凡事不能总靠赵锦年、苏青回京终于添了自家势力。 就连书局的事,温以缇也只简单知会赵锦年一声,没求什么帮助,免得渐渐束手束脚。 温以缇转而说起温晴的婚事,她本还想劝她再斟酌,没料温晴听后竟立刻点头:“多谢婶婶费心,我已想定了,就选马家。” “姐姐,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不再看看?”以缇有些惊讶。 温晴摇头:“能出宫已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年纪,哪还奢求情爱?只盼男方可靠。马家不过一庶子一嫡女,庶子不承家业,年岁大些也无妨。况且马家二爷既有意动,才是关键。这婚事他不为难,我嫁过去才能安稳。四品官太太的位置,便是我如今做女官,也想都不敢想。大人,您可明白?” 温以缇很想说不明白,明明可以再挑挑拣拣,何必如此仓促? 可望着温晴眼底的澄澈与坚定,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温晴见状,脸上漾开一抹释然的笑:“这样的条件,我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呢。嫁去马家,娘家的日子定能安稳些,也能好好回报温氏一族,这才是最要紧的。论起各方面,马家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人家,我又有什么不乐意的?”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况且婶婶也说了,马二爷生得俊朗,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平日里也没什么不好的名声,已是难得可靠的人了。” 话虽轻快,眼底的郑重却半点未减。她看得出温以缇的顾虑,反手握住对方的手,语气恳切:“大人,我年岁真的不小了,马二爷与我年纪相差不多,这样的亲事,于我而言已是难能可贵。且…我并非全无要求……” 温以缇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晴姐姐有什么条件?我这就差人和母亲说,定要跟马家争来足够的好处!” 温晴被她急切的模样逗笑,眨了眨眼道:“也不算什么难事,我嫁过去后,只等那位庶子成了亲,便要立刻分家。” 温以缇望着温晴这副胸有成算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晴姐姐心里早有打算,这样也好,只需等那庶子成婚后分了家,往后在马家的日子,便再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晴姐姐放心,”她笑着道,“等你成婚那日,我定给你添一份体面的嫁妆。” 温晴眼尾弯起,笑意温软:“那我可就盼着了。” 温晴走后,温以缇坐在灯下,指尖轻点着桌面,心里已盘算着给她备嫁妆的事。 论体面又实用,玉饰终究是虚物,倒不如铺子、庄子、田地来得实在。可京中寸土寸金,这几样哪一样都不好寻。 她沉吟片刻,想着还是得托大姐姐帮忙,大姐夫在兵马司任职,论起这些门路,怕是再灵通不过。 正思忖着,徐嬷嬷与安公公回来了。 两人回话时,特意提了坤宁宫宣太医的事,又道:“这两日宫里气氛有些怪,尤其是今日,底下人都透着些浮躁…” 温以缇在六局一司安插的人手也说,各处都有些小动作,许是……都盯着赵皇后的身子呢。 温以缇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是啊,一国之母病重,最先乱的便是后宫。 正熙帝年事已高,可后宫也不能一日无主,皇后的位置空悬不得,职责重要的很。 一旦赵皇后真的去了,继后人选必定掀起滔天风波。 她眉头紧锁,指尖掐进掌心,绝不能让继后之事太快定下来,即便要立…也得是贵妃才行。 否则,前朝后宫的势力天平一旦倾斜,后果不堪设想。 温以缇心头一紧,忙问安公公:“贵妃娘娘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安公公躬身摇头:“暂无音讯。”自温以缇继任尚宫,贵妃虽还握着后宫管理之权,却已渐渐隐退,活像个半透明人。 凡事多由温以缇做主,她鲜少插手,此刻竟也不来递个话,倒像是在刻意避嫌。 忽然!温以缇想起了赵皇后曾说过的话。 “本宫会想办法让小七回京…” 她猛地挑眉,难不成…赵皇后早就料到今日局面? 连下一任皇后的人选,都早已暗中安排妥当? 若真是贵妃继位,倒也说得通。 贵妃无子,即便坐上后位,也动不了正熙帝帝布下的局,最易被各方接受。 尤其那些膝下有皇子的妃嫔,争的头破血流、迫不得已时,定会拥立她。 封家失势,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后,对她们而言毫无威胁。 温以缇望着窗棂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渐渐覆上一层寒意。赵皇后的算计竟深到这般远的地步,连她都自愧不如。 可……她总觉得,赵皇后布的局里,还有些什么是自己没看透的。 眼下时间不等人,温以缇没空想太多,当务之急是把定下的事办妥,先把儿童读物刊印发行。 原本她想以医书开局,可转念一想,医书牵扯太多,能不能被世人接受还是未知数。 儿童读物就不同了,推广起来要容易得多。只是如今的童蒙书籍,大多是富庶殷实人家才能买得起的,村里百姓或是寻常人家,别说买,怕是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 要让读物广为流传,首先不能太复杂。 插画是必须的,图文并茂才能让刚启蒙的孩子看懂。 再者,内容得沾得上启蒙二字,最好能让各所学堂的夫子们认可,这样借着学堂的渠道,传播起来才快。 还得让故事本身有流传的后劲,越传越广才好。 这些念头在脑中打转,温以缇已按捺不住,困意全无,她快步走到书桌前,案上的笔墨纸砚还带着墨香,她捻起狼毫,在砚台里轻轻掭了掭,墨汁饱满地裹住笔尖。 将那些盘旋在心头的故事,一点点落到纸上。 《龟兔赛跑》,这个故事告诉世人,骄傲使人落后,谦虚使人进步 。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轻视他人,也不能半途而废,只有脚踏实地、坚持不懈地努力,才能取得成功。 《乌鸦喝水》,教育孩子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要轻易放弃,要善于观察,积极开动脑筋 ,运用身边可以利用的资源,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去解决问题。只要坚持不懈,就一定能找到解决困难的办法 。 《亡羊补牢》,人不怕做错事情,就怕做错了不及时改正。更不能明知故犯,只有及时采取补救措施,才能避免遭受更大的损失。 《掩耳盗铃》,不要自欺欺人 ,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违背客观事实。如果自己欺骗自己,最终只会害了自己 。 而后,温以缇想了想,这些本土故事虽好,却不妨再添些新鲜的。西方的那些,背景改一改就是了… 《卖柴火的小孤女》…腊月寒冬,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西北街头。有个穿得单薄的小孤女,拽着一小捆柴火,在雪地里哆哆嗦嗦地走着,逢人便怯生生地问:“买柴火吗?只要四文钱。” 冬日的风像带了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小孤女背着柴火,腰弯得像张弓,身后还拖着一小束,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寻常人家一捆柴火在冬天能卖五文钱,可她力气小,实在背不动整捆,拼尽全力也只弄来这些。 可天太冷了,没人肯停下来买她的柴火。眼看天黑透了,小孤女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夹袄,早就挡不住寒气,冻得嘴唇乌青,牙齿直打颤。 “卖柴火嘞……暖屋子的柴火……”她的声音细若蚊蚋,被风声撕得七零八落。 她脑子里全是爷爷今早咳着说的话:“囡囡,早点回来,爷爷……等你。” 爷爷肺疾犯了好些日子,躺炕上起不来,眼瞧着就快撑不住了。 她实在背不动更多,这些柴火,是她从城郊雪地里捡了大半日才凑齐的。 寻常人家一捆能卖五文,她这点点,能换四就不错了。 可就是这四文钱,也能买碗热粥,给爷爷暖暖身子。 雪越下越大,她缩在城隍庙的墙根下,冻得浑身发僵。 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路过,瞧她可怜,叹了口气:“这柴火我要了,给你五文钱吧,天儿太冷了,早点回家。” 小孤女眼睛一亮,连忙磕头:“谢谢大爷!谢谢大爷!”接过五文钱时,手指冻得都快捏不住铜板,她赶紧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焐着,转身就往粮铺跑。 买了两个热乎的菜团子,花了两文;又买了两小碗稠粥,花了两文。 手里还剩一文钱,她攥得紧紧的,这是给爷爷留着的。 她抱着吃食往家赶,那间破屋就在巷子最里头,四面漏风。 推开门时,屋里黑沉沉的,没一点动静。 “爷爷?我回来了!有热粥!”她喊着,摸黑划亮一根火折子。 火光跳动着,照见炕上的爷爷,他蜷缩着,眼睛闭着,脸色青灰,身子早就凉透了。 “爷爷!”小孤女扑过去,摇着爷爷的胳膊,可他一动不动。那碗热粥“哐当”掉在地上,菜团子滚了出来,沾了灰。 她哇地一声大哭,眼泪刚流出来就冻在脸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却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爷爷是冻着了……”她迷迷糊糊地想,爬起来去够墙角那几根仅剩的柴火。 她哆哆嗦嗦地引着火,火苗舔着柴禾,噼啪响起来,总算有了点暖意。 “爷爷,暖和了……你醒醒啊……”她把脸凑到火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又看了看滚在地上的菜团子。 肚子饿得咕咕叫,鼻尖萦绕着热乎的香气,她馋得咽了咽口水,却还是捡起一个,用冻裂的手擦了擦灰,放在爷爷手边:“等爷爷醒了吃……” 她抱着最后那一文钱,蜷缩在爷爷身边,眼睛盯着那堆柴火,好像看到了阿爹…阿娘、奶奶…还有爷爷… 火光越来越弱,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怀里的铜板硌着心口,却再也暖不热了。 第二天,雪停了。有人路过破屋,看见门敞着,屋里柴火早就熄了, 小孤女抱着个菜团子,头歪在爷爷肩头,手里还攥着那枚铜板,像睡着了一样。 (真没水文…是写着写着有点感触了…小时候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 第848章 《知味小语》 深夜,温以缇终于完成了新写的故事。她将文稿分别递给徐嬷嬷、安公公和常芙,特别提到这个改编自《卖火柴的小孤女》的故事。 徐嬷嬷读完后眼眶泛红,重重地叹了口气:“大人写得实在触人心弦。如今世道艰难,像故事里这样可怜的小姑娘实在太多了,看着就让人心疼。” 安公公沉默片刻后说道:“大人妙笔生花,故事真实感人。这世上比故事里更悲惨的大有人在。奴才若不是家中贫苦,又怎会入宫为奴?所幸能追随大人,也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常芙看完却皱起了眉头:“姐姐,这故事虽好,但有些地方不太合常理。寻常人家若有爷孙俩相依为命,尤其是带着孙女的,恐怕很难撑到现在。若是孙子或许还有指望,可女孩子...” 说到这里,她担心扫了温以缇的兴致,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温以缇了然地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在这世道,男女终究不同。若是男孩,爷孙俩还能互相扶持,若是女孩,通情达理的长辈或许会在自己撑不住前为她寻个好归宿,但若遇到狠心的,这孩子恐怕早就活不成了。像故事里这样独自卖柴火,怕是连第一天都回不了家。”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温以缇缓缓开口道:“其实写这个故事,是想让那些能读到、听到这故事的孩子们,既懂得珍惜眼前的温暖与一切,也能对身处困境的人心存同情。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善意,或许就能成为别人寒冬里的一束光。”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听过故事后,正身处难处的孩子,我更想让他们明白,无论什么时候,都别放弃,总有雨过天晴的一天。” 说罢,温以缇提笔在文稿上修改起来。她要改写《卖柴火的小孤女》的结局。 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再难的困境,只要肯想办法,总有一条活路。 从前的版本终究不合时宜了,时代不同,背景也不同,这个时代的人们,更适合鸡汤类,太现实的故事反倒会被文人排斥,结局自然该换个模样。 夜色渐深,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小孤女抱着最后几根柴火冻得嘴唇发紫。 她跪在爷爷冰冷的身子旁,嗓子都喊哑了,爷爷却始终闭着眼,纹丝不动。 她也渐渐的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力气都在往冻硬的雪地里渗,连抬手的劲儿都快没了。 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睁眼一看,是买过她柴火的那个货郎,正扶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妇人快步走来。 “就是她!张管事您快看!”货郎喘着气,指着缩在墙角的小孤女,“这丫头上午在街角卖柴火,冻得嘴唇发青还硬撑着,我瞧着性子最是坚韧不过。” 被称作张管事的老妇人蹲下身,借着雪光打量着小孤女,又探了探她爷爷的鼻息,眉头不由得皱紧。“造孽啊……”她叹了口气,转向货郎,“你倒是没看错,这孩子眼里有股子劲儿。” 原来这张管事是城西绣楼的管事,绣楼近来要招几个孩子学绣工,本是好事,偏因要签长期契书,被百姓当成卖儿卖女的勾当,迟迟招不到合适的人。 绣楼怕徒弟学成后另起炉灶,才定下长期契,管吃管住,学成后还能分月钱,原是想留住手艺,却被误会了。 货郎上午见了小孤女的模样,又听说了绣楼的事,当即就动了心思,一来这丫头能有个去处,二来他也能得那五十文介绍钱,便赶紧跑去找了张管事。 “孩子,”张管事拍了拍小孤女的背,声音放缓了些,“你爷爷……怕是不行了。但你还小,总不能跟着耗着。跟我回绣楼吧,学门手艺,管你吃饱穿暖,如何?” 小孤女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货郎。货郎赶紧道:“丫头,张管事是好人!绣楼里有热炕,有棉鞋,还有热粥喝,总比在这儿冻着强!” 寒风还在呼啸,但张管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棉袄传过来,竟让小孤女那沉得像灌了铅的眼皮,慢慢抬了起来… 徐嬷嬷、安公公和常芙再看这版结局,都不由得点了点头。 徐嬷嬷抚着心口道:“这样的结局,既合了世道情理,又给人留着暖意,孩子们看了也能宽心。” 安公公亦附和:“是这个理,既真实又有盼头,确是如今最合适的模样。” 常芙也弯了弯唇:“姐姐这改动,倒比先前更让人记挂些,虽然我更喜欢之前那个。” 这一夜,温以缇总算将所有故事汇总妥当,整整十六篇,十五个新编的小故事,再加上这篇精心改编的收尾之作。 她望着桌上码齐的文稿,指尖轻轻划过纸页,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提笔蘸墨,在扉页上落下四个字,笔锋温润,《知味小语》。 “知味”既含知晓深意、领悟故事滋味的意思,暗合成语故事传递知识的内核;“小语”则带着孩童读物的亲切轻巧,呼应那些温暖细碎的故事,也和整本集子传递善意与希望的感觉相契合。 剩下的便是给故事配上插画,填充些生动的画面了。 窗外夜色已深,温以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决定先歇下,等明日一早醒来再接着忙活。 总归这两日,定要把这册子彻底弄妥当。 第849章 后宫动静 翌日天刚蒙蒙亮,温以缇便挣扎着起了身,原想偷个懒歇会儿,可一想到堆在案头的琐事,终究没了贪睡的心思。 梳洗后,她先往尚宫局去了一趟。站在廊下听着各处回话,敲打各司差事都上点心,莫要因循懈怠,出了岔子谁也担待不起。 稍作思忖,温以缇又唤来安公公:“你再去坤宁宫一趟,仔细问问皇后娘娘今日究竟有无空闲,若能召见,便即刻来回禀。” 安公公应声退下,脚步匆匆往坤宁宫去了。 而后她又召来陈司记,想商讨一番后宫的动静。不多时,陈司记便到了,身后还跟着个九品女官。 正是新任女官考核的头名曹承记,温以缇当初特意将她拨到司记司,由陈司记亲自带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要委以重任的。 这曹承记也确实争气,不仅伶俐通透,做起事来更是稳妥周到,陈司记在温以缇面前没少夸她。 其余几位新晋女官,当初考核第二名的严女史同样被分到了尚仪局的司籍司,授了九品承籍。 第三名的秦清月,因意向在尚食局,便被安排去了司酝司,由温晴带在身边。 温晴不久后便要离宫,司酝司总得有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接手。 至于第四名的四花与第五名的周婉秀,则按她们原本的意愿,留在了司苑司,做了承苑女官,继续打理园囿之事。 温以缇这般安排,原是因这次女官考核的头五名,实则都是她暗中属意之人。 此事虽难免有人猜到几分,或是隐约有所察觉,却终究没人敢摆到明面上说破。 曹承记果然没辜负这份看重,又或许是陈司记特意提点过,要她在温以缇面前好好表现,又或许是年岁稍长更显沉稳,几人商讨事务时,她思路清晰,对各项差事的轻重缓急了如指掌,显然已完全适应了司记司的节奏。 温以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愈发满意。 之后陈司记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尚宫大人,您不在宫中这两日,尚宫局内倒还算安分,只是各宫的妃嫔们,动静却不小。” 说着,她示意曹承记补充。 曹承记上前一步,从容禀道:“尚宫大人,严承记递来的消息,司籍司这两日记下的,有妃嫔宫中近日常遣人往尚食局走动,采买的食材比往日多了三成,且多是滋补之物。有的嫔妃宫里这几日夜间总亮着灯,说是为皇后娘娘祈福,又借着探病的由头,往坤宁宫跑了三趟,总趁隙打听娘娘的脉案详情…” 除此之外,太医院的诊脉频次、司药司的药材出入、尚食局的膳食调配,但凡与坤宁宫沾些关系的动静,都被陈司记一一梳理汇总,尽数呈到温以缇面前。 温以缇听着这些,脸上并无半分意外,赵皇后病重,各路人马的心思本就藏不住。这些动静,早在意料之中。 好在这些都攥在她的手里,没出什么岔子。看来把严承籍补到司籍司是对的,倒是个能干的。” 与陈司记等人商讨完,温以缇转头对曹承记道:“你去寻严承记一趟,带着徐嬷嬷一同去。” 说着,她看向徐嬷嬷,加重了语气,“重点还是我要的那些。” 徐嬷嬷连忙点头应下,她怎会不知,温以缇要的是什么。 还是得补充医书典籍,儿童读物这边差不多了,较为简单。但她要出的那本医书必须得谨慎,不只是要把在甘州时救治疫病的亲身案例、防护法子和用过的药方都一一整理出来,补进医书里。 还要记载其他病症的救治之法的案例,太医院和司药司想必早有先例,看来还得亲自去这两处跑一趟,对照着现成的案例,把这本医书好好装订成册才是。 用过些吃食,温以缇总算得了片刻空闲,便埋头琢磨起《知味小语》的插画来。 她想着要让画面更鲜活有趣些,好讨孩子们喜欢,素来利落的手竟也难得地绞尽脑汁,一笔一划细细勾勒。 画到一半,安公公匆匆回来,躬身禀道:“大人,坤宁宫那边回话,皇后娘娘这两日谁也不见。范女官让奴才转告您,娘娘身子无碍,只是吩咐您守好后宫,盯紧各处动静,让您稍安勿躁。” 温以缇握着画笔的手一顿,目光沉了沉,又问:“陛下那边呢?可有消息?” “陛下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安公公连忙回道,“后宫有几位主子想送些补药汤水,都没能见着面。” 温以缇点点头,可皇帝与皇后同时避不见人,终究让她心里有些发沉。 略一思忖,她吩咐道:“想办法联系上侯爷,看看他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安公公应声,又脚步匆匆地去了。 定了定神,温以缇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赶工。好在脑海中早有腹稿,前世也见过类似的插画,下笔异常顺畅。 到了下午,插画初稿已大致完成,只待上色校对,这本《知味小语》便算成了。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恰在此时,徐嬷嬷带着两个宫人匆匆回来,身后人捧着好几摞医书。“大人,”徐嬷嬷先让人将书放下,“先前您借阅的那些都已还回司籍司,这些是新寻来的。” 说着,她从中抽出四本递过来,“这几本是奴婢从太医院和司药司讨来的案例,都是按您当初的救治之法整理的。” 温以缇挑了挑眉:“你怎么同他们说的?” 徐嬷嬷笑道:“奴婢说,大人离京日久,惦记着先前献给陛下的救治之法,想知道后续成效。况且您在甘州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想看看这些案例做个参考。” 她顿了顿,眼底带笑,“他们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就给了。还托奴婢带话,说您有任何疑问,尽管差人去问,定知无不言。” “这些行医之人,倒还有几分赤诚。”温以缇翻看着案例,轻声道。 “那是因大人的法子确有奇效,”徐嬷嬷接话道,“自从太医院和司药司将您的法子传开,京中救治成功的人多了不少。他们记着您的功劳,又不好明着谢您,自然想从别处补回来。行医者最是看重实效,您这份情,他们心里亮堂着呢。” 温以缇翻书的手顿了顿,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徐嬷嬷又开口道,“大人也别把他们想得太纯粹了,真要是碰着关乎自家身家性命的事,他们未必会这么爽快。宫里的大夫,不论男女,哪个不是七窍玲珑的人精?” 话落,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轻笑出声。 第850章 见赵皇后 赵皇后是在温以缇回宫后的第三日才召见她的。这几日里,温以缇已将《知味小语》细细装订完毕,连里头几幅插画都着了细腻的颜色,这不过是最终定稿,若想真正流传开去,还需备下文字版、纯图画版、不配图版,甚至是不填色的素净版本。 毕竟世人消费水平参差,总得让各路人都能寻到合心意的版本才是。 常芙、徐嬷嬷和安公公是第一时间见到温以缇画的那些图,一个个都惊得睁大了眼,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尤其是常芙,双手捧着那幅小人像,指尖轻轻碰了碰画里圆滚滚的脸颊,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转身就拽着温以缇的袖子晃了晃:“姐姐这是什么画呀?这般憨态可掬的,瞧着就让人心里发软!” 她把画举得离眼睛更近些,嘴角弯得老高:“你看这小团子,脑袋比身子还大,眼睛圆溜溜的,连生气都像在撒娇呢!别说小孩子见了要疯抢,就是我们这些大人瞧着,心都要化了!” 安公公也凑过来细细打量,指在画边虚虚比划着,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大人。奴才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新奇讨喜的。这线条、这模样,看着就舒心,连奴才都忍不住想多瞧几眼。” “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徐嬷嬷又叠声赞道,满眼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连作画都能画出这等旁人想都想不到的花样来!” 这番直白热络的吹捧,让温以缇耳根子腾地红了,连忙摆手:“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当不得你们这般夸。” 自己在画画上实在算不得有天赋,不过是仗着脑子里装着前世那些卡通形象的影子,占了个“先例”的便宜罢了。 真要论起画技,比起前世那些专门绘制动漫的画师,她这点本事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可放在眼下这个时代,这些圆头圆脑、色彩鲜亮的小人儿,确是前无古人的新鲜玩意儿。 瞧着三人眼里真切的欢喜,温以缇也忍不住弯了弯唇——或许,这一点点“不同”,真能派上些用场。 温以缇踏着宫道上的碎光走进坤宁宫时,鼻尖先撞上了一股浓郁的药味,比她前几次来闻到的更甚,带着些微苦的涩意,沉沉地压在朱红廊柱间。 她微微蹙了眉,脚步放轻,穿过外间侍立的宫女,走进了内室。 帐幔半垂,她一进门便见赵锦年正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用银匙舀了药汁,吹得温凉了才送到赵皇后唇边。 不过短短几日未见,赵皇后竟消瘦了许多,她望见温以缇眼尾微微动了动,手在锦被上虚虚抬了一下,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只那一眼便示意她进来。 “臣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安。”温以缇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缓。 赵皇后又抬了抬手,守在一旁的宫女早懂了意思,忙搬来一张紫檀木凳。“多谢娘娘。” 温以缇谢了坐,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赵皇后身上,满眼担忧,随即又转向赵锦年。 这位往日里总是衣冠齐整的侯爷,此刻下颌上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下是掩不住的青影,连肩上的锦袍都有些褶皱,整个人透着股难掩的疲惫和哀伤之意。 赵皇后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这般重情重义的性子,见亲人遭此磨难,尽管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怎会不心力交瘁?满是痛苦。 温以缇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叹息,再抬眼时轻声问道:“皇后娘娘,您近来身子如何?可要再宣太医来瞧瞧?” 赵皇后望着她,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是风吹即散的烟,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这几日,太医院的人几乎是轮着来的,该看的都看了。”赵锦年接过话头,声音有些沙哑,“总算把病情稳住了……”后面的话他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以缇却听得明白,稳住不过是强撑,药石早已难医,不过是靠着汤药吊着一口气罢了。 她想起自己安插在宫中的人传回的消息,自赵皇后病重,正熙帝帝只来过坤宁宫一趟,之后便只托裘总管偶尔来问两句。 因此,近来后宫有了风声,说陛下对那位缠绵病榻多年,全靠汤药强撑的发妻,怕是早已没了情谊。 若非赵皇后在后宫积威深重,怕是早有更难听的流言传开。这位皇后娘娘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还要遭陛下厌弃。 温以缇听着这些风声,却另有一番考量。她可以确定的是,赵皇后在正熙帝心中的分量,终究是不同的。 陛下这几日虽未来坤宁宫,却未必是全然的冷漠,或许正忙着什么要紧事。 只是……温以缇心头浮起一丝疑虑,正熙帝连日忙碌的究竟是什么?是与赵皇后的病重毫无关联的朝政要务,还是因着她这突如其来的沉疴,才不得不加急处理的。 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去了。 赵皇后竟面不改色地将一碗药都喝了下去,药汁沾在唇角,赵锦年连忙拧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又端过清水喂她漱了口。 这全程,温以缇就在一旁静静地打着下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忙活了好一阵,许是方才那碗药里掺了些安神补气的成分,赵皇后脸上竟渐渐有了点血色,眼神也亮了些,像是攒起了几分力气。 温以缇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床上虚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个厚厚的锦枕。 一旁的范女官自始至终都垂着眼,脸色沉闷的做着事。 温以缇看在眼里,心中喟叹,范女官侍奉皇后多年,早已将她视作最重要的人,如今见其这般模样,她心里怕是早已翻江倒海,又怎能有好脸色? 第851章 可这本书是女人写的 歇了好一阵,赵皇后才攒起些力气,第一次开口同温以缇说话,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回娘家的感觉,如何?” 温以缇脸上立刻漾起笑意,带着几分坦荡的得意:“托皇后娘娘和陛下的福,臣总算回了趟娘家。凭着您二位给的体面,在满月宴上着实风光了一把,臣倒是许久没尝过这种扬眉吐气的滋味了。” 见她毫不掩饰那点小得意,赵皇后被逗得轻轻笑了,眼角的细纹也柔和了些:“大名鼎鼎的温尚宫,在早朝之上还不够威风?” 这话一出,赵锦年和一旁的范女官都跟着笑了起来,内室里沉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谁不知道,温以缇自打参与早朝,虽不必每日禀报事宜,正熙帝却总爱时不时点她提些意见。 朝堂上难免有官员瞧她不顺眼,仗着资历寻衅发难,温以缇也从不退让,往往几句话便直戳要害,怼得对方哑口无言。 背地里早有官员议论:“这小丫头片子,怪不得陛下当初让她做监察御史,这张嘴皮子,真是块当御史的好料,活脱脱像极了她那位舅舅!” 但凡遇着温以缇不便直接回怼的场合,崔彦总能第一时间站出来帮腔,两人一唱一和,把那些明枪暗箭挡得滴水不漏。 久而久之,温以缇在朝堂上倒也闯出些名声。 只是这两日她未参与早朝,温以缇心里清楚,明日重返朝堂,定有不少人要借题发挥,说她恃宠而骄、无故旷朝了。 赵皇后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定定落在温以缇脸上,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只是你得加快些动作了,不然……本宫怕撑不到那个时候。” 温以缇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遭的空气仿佛也跟着沉了下去,赵锦年和范女官都敛了神色,内室里只剩下药味在无声弥漫。 温以缇忙拿起手边的《知味小语》递过去,强作轻松地打圆场:“瞧臣这记性,差点忘了这个,皇后娘娘,您瞧瞧。” 赵皇后微微点头,范女官连忙接过册子翻开。 只一眼,她便被封面上的插画吸引了目光,随即小心地捧到赵皇后面前。 赵锦年也凑过来看,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趁着这间隙,温以缇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赵皇后能说这话,那便是时间真的不多了。 温以缇原本的打算,是先让那些书在市面上闯出名声,再借着势头推出养济院的事,好给赵皇后留出转圜的余地。 可如今看来,怕是等不及了。苏青回京的路还长,时间更来不及,不能指望了!她必须立刻做些什么才行! 自回宫后,温以缇心里总突突直跳,像有什么事要发生,此刻这预感愈发强烈。 这边赵皇后已翻看了两个故事,眼神专注了许多,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神采。 她抬手示意范女官停下,看向温以缇:“这书倒是不错,是你弄的?” 她没问书的来历,这些新奇的故事和画法,一看便不是寻常典籍里的东西,能弄出这般巧思的,也只有温以缇本人了。 温以缇连忙点头:“正是臣所作,皇后娘娘觉得如何?” 赵皇后沉吟片刻,缓缓道:“生动有趣,故事也简单,单看图画就让人舒心。难得的是,这些短小故事里藏着深道理。”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打趣,“咱们温尚宫是从小看这些长大的?怪不得活得这般通透。” 温以缇脸上泛起微红,连忙解释:“都是臣自己写的,经历了些事后,虽年纪不大,却总有些东西想写出来告诉世人。想着用这本书做儿童启蒙,再让文人们传看传看,或许能有些用处。” 赵锦年、赵皇后和范女官听后都陷入了沉思。 赵锦年率先点头:“温尚宫说得有理,这《知味小语》刚好填补了启蒙书的枯燥,那些富庶人家的孩童,衣食无忧后总不爱啃那些乏味的典籍,这本倒正合他们的心意。至于文人那边,书若是真传开了,他们自然会议论。这些道理本就合乎情理,想来不会有什么坏名声。” 范女官也在一旁颔首附和。 赵皇后却直击要害,目光锐利了几分:“但有个最要紧的问题,这本书是女人写的。” 她久居后位,早已看透人心,“你该知道,文人们若得知作者是女子,未必会接受。他们说不定会说你教坏孩童,用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抨击这本书,到时候怕是会弄巧成拙。” 一番话说得通透,是啊,这世间对女子的偏见,从来都像一张无形的网,稍不留意便会被缠得动弹不得。 温以缇听了赵皇后的话,并未露出太多意外之色,这也是她早就想过的问题。 温以缇目光清明,沉声道:“皇后娘娘顾虑的,臣其实早就在心里盘桓过了。臣确实需要借着这些书立起名声,断没有一直藏着身份的道理。但这第一本,却正好先可以隐去姓名。 这类启蒙读物,恰恰是皇室如今欠缺的——宗室子弟、勋爵世家的孩童们,其实都用得上。” 温以缇抬眼看向赵皇后,眸中闪着了然的光:“若能先在皇室宗亲间传开,再借着御贡书册的由头流到民间,便是再好不过的护身符。连贵胄子弟都捧着读,谁还敢说这书教坏孩童?” 说罢,温以缇看向赵皇后,语气轻松了些:“如此一来,皇后娘娘这边,臣便更无需多虑了。” 赵皇后缓缓点头,眼底透出几分了然的沉静:“好,本宫自会推你一把。” 她身为国母,本就有教导宗室子弟的责任。要让这样一本书流入宗亲与勋爵世家,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范女官在一旁听着,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松动。 温以缇又开口道,“不过,为了稳妥还是先让这本《知味小语》以号名流出去,孩子们只认那些有趣的故事和图画,家长们只看其中的道理是否有益,至于作者是谁、是男是女,初时未必会深究。等这本书在市井间传开,连孩童都能哼出里头的句子,富贵人家也争相给子弟购置时,臣再接着推出后续的本子。” “一本本攒着名声,等所有书都有了些气候,”温以缇抬眼看向赵皇后,语气里带着笃定,“那时陛下自会昭告天下,将这些书的作者身份一并公布,臣是女子又如何?是陛下亲口认下的作者,是经朝堂认可的着作,届时木已成舟,尘埃落定,纵有那酸腐文人想发难,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毕竟,陛下的金口玉言,总比那些偏见论调管用得多。”她补充道,“臣要的不是偷偷摸摸的流传,而是堂堂正正的认可。先让书站稳脚跟,再借陛下的威仪破了那层桎梏,既稳妥,也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 赵锦年闻言,眉头舒展了不少:“这倒是两全之策。先用故事抓住人心,再借陛下定下调子,由浅入深,由虚转实,纵有非议,也成不了气候。” 赵皇后望着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你既有这番筹谋,本宫便放心了。只是……陛下那边,怕是还需你自己去争取。” “臣明白。”温以缇颔首。 第852章 为何不能是他怕了? 之后,赵皇后许是倦了,眼角眉梢都染上几分疲态,又或许是想给温以缇与赵锦年留些私下说话的余地,便挥了挥手,轻声撵了人。 温以缇临走前,将那本《知味小语》送给了赵皇后。 赵皇后指尖轻轻拂过书皮,带着几分打趣看向她:“怎么,好不容易弄出这么一本孤本,就舍得送给本宫?” 温以缇唇边漾开温和的笑意,语气恳切:“给皇后娘娘的东西,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书虽说眼下只有一本,但那些草稿都还留着,想再复刻一本并不难,不过是多费些时日罢了。批量刊印也只是迟早的事,因此大可以趁机孝敬给赵皇后。 一旁的赵锦年见温以缇对自家姑母这般用心,眸色微动,脸上掠过一丝动容。 待温以缇与赵锦年离去,殿内重归寂静,赵皇后又拿起那本《知味小语》翻看起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映得她苍白的面容添了几分暖意。 范女官端着参汤进来,见她气息仍有些虚浮,忍不住劝道:“皇后娘娘,您身子乏,要不要再歇会儿?” 赵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本宫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歇息,眼下这点辰光,可不想白白浪费。” 范女官听了这话,眼圈一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赵皇后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惠儿,人各有命。本宫能多活这些年,已是向老天爷求来的恩典,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只是……” 她话未说完,范女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皇后娘娘,您放心,臣一定拼尽全力辅佐侯爷,护住赵家!” 赵皇后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到时候去哪都随你心意,只是这宫里的日子,可比外面难多了。” “臣不离开。”范女官抬头,眼底闪着执拗的光,“这后宫是娘娘您的地方,臣定要替您好好守着。” 赵皇后望着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末了,才缓缓吐出一句:“贵妃也不是苛待人的…” 说罢,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手中的书页上,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再无他言。 温以缇与赵锦年并肩走进院子里,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两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正是他们常来的那处凉亭。 温以缇见赵锦年疲惫又哀伤的样子,终是忍不住开口:“侯爷,你要振作起来。” 但话刚出口她又觉多余,赵皇后命不久矣的事,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再多劝慰都像虚伪,徒增难堪。 温以缇话锋一转,目光沉了沉郑重的开口道:“侯爷,咱们要做的事,最好的替皇后娘娘了却心愿。” 赵锦年闻言一怔,眼底的阴郁似被清风扫过,渐渐浮起些神采,重重点了点头。 “先前咱们商议的事,如何了?”温以缇又问道。 赵锦年的声音低了几分:“平西将军已彻底把控了甘州,我怕是回不去了。” 温以缇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赵锦年回京半年多了,正熙帝那边一直没动静,就已经得知结果了。 但温以缇蹙着眉问:“那咱们的人呢?” 不知为何,赵锦年就喜欢听从温以缇口中说起“咱们”二字。 赵锦年嘴角漾起笑意,眼底的疲惫淡了些:“放心,我与姑母早有准备。我虽失了军权,但想在军中彻底抹去我的痕迹,没那么容易。陛下心里清楚,这才迟迟没撤我的大将军之位。” “可早晚有这么一天。”温以缇的眉峰拧得更紧。 “真到了那一天,倒也清净。”赵锦年反倒笑了,“至少不用再被盯着。” 温以缇默然点头,正熙帝对军权的把控,从顾家、江家、封家的下场便能看清,稍有忌惮便会痛下杀手。 赵家早已尝够了滋味。 “所以我与姑母早布了局。”赵锦年话锋一转,眼底闪过精光,“趁这次官缺,安插了不少自己人。” 他看向温以缇语气带了几分郑重,“只是往后,怕是要多仰仗温大人了。” 温以缇微微一愣,下意识的开口道:“我?” 赵锦年笑意更深,“温大人想走的那一步,足以搅动风云、改写乾坤,日后地位定然不轻。我不靠你,靠谁?” 温以缇被他说得心里有些怪怪的,挑眉笑道:“那本姑娘便却之不恭了,侯爷尽管来靠。” 两人相视一笑,亭间凝滞的空气终于松快下来。 温以缇又说起要开书局写书的打算,赵锦年立刻接话:“这事交给我便是,找些人宣传造势,保管让你的书传遍京城。” “宣传之事倒要劳烦侯爷,具体操办我自己来就好。”温以缇摆了摆手,眼底闪着自信的光。 赵锦年见温以缇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竟掠过一丝微妙的失落,却又很快释然。 若是温以缇事事依赖旁他,那便不是他认识的温以缇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京中各势力的动向,风穿过亭檐,卷起几片叶打着旋儿落下。 温以缇望着赵锦年清瘦的侧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眉宇间却凝着几分犹豫。 赵锦年何等敏锐,当即察觉,转头看她:“温大人有话要问?” 温以缇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那点疑问在心头盘桓了许久,不问,怕日后被动、问了,又觉或许触到了不该碰的角落。 她沉默片刻,终是没应声。 “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这般见外。”赵锦年再次开口道。 温以缇这才抬眼,目光坦诚:“侯爷,皇后娘娘……对身后事可有安排?” 赵锦年闻言,眼底不见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有此问,“自然是有的。” 他顿了顿,看向温以缇,“温大人心里,大约已有数了吧?” 温以缇同样点头。 “如今这后宫,论资历,论家世,论能让各方暂且安分的分量,若说谁能接姑母的位,贵妃是当之无愧的。”赵锦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真能这般简单?”温以缇却蹙起眉,“恕我直言,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情分,绝非寻常帝后可比。他们之间的牵绊太深,或许旁的我不知,但至少同陛下相处这么多年了,有一点能猜出来,那便是属于皇后娘娘的,陛下应当不会分给其他人。” 赵锦年听温以缇说得直白,反倒笑了,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你说得没错,半点不假。” 他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声音低了些,“可规矩摆在这儿,位份不能空悬,总得有人顶上去。无论陛下愿不愿意,最后总会有这么个人。既如此,贵妃便是最稳妥的人选。” “可陛下……”温以缇说到这儿,又顿住了,眉头微蹙。 正熙帝这几日的反应,实在不像她口中那般…看重赵皇后,反倒透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赵锦年看着温以缇困惑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的笃定:“温大人觉得,陛下这几日对姑母的冷淡,是真忙着公务,还是情分淡了?”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那为何……不能是他怕了呢?” “怕了?”温以缇猛地直起腰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念头她从未有过,正熙帝那样的人,也会怕吗? 温以缇心头豁然开朗,是啊,赵锦年尚且被压得喘不过气,连她自己,与赵皇后相处日短,明知结局早已注定,真到了跟前,胸口也堵得发闷。 那正熙帝呢?他难道就不会吗? 皇帝也是人啊,纵是日日端着九五之尊的架子,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可血肉里的痛,未必就比旁人浅。 不然前几年,也不会费尽心机寻来那些神乎其神的医者,硬生生为赵皇后续了这几年寿命。 想通了这层,温以缇只觉得心头那点滞涩忽然化开。 她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忽然懂了,有些情深,偏要裹在冷漠的壳子里,才藏得住那份怕失去的仓惶。 温以缇抬眼,看向赵锦年道:“那七王爷那边呢?” 她问这话时,目光锐利,显然已猜到几分。 赵锦年与他对视一眼,缓缓点头:“你猜得不错,七王爷愿与咱们合作,多半也是盯着这一步。”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过,咱们与他合作,不也存着同样的心思么?” 温以缇接着话说道,“若真到了那一日,太子、五王爷、十一皇子……怕是都要跳出来争。”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龙争虎斗,血雨腥风。 话音落,两人都没再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彼此的默契。 临别时,温以缇望着赵锦年,忽然道:“许久未见元哥儿了,侯爷若得空,不妨替我们多去看看他。” 赵锦年眸底划过一丝了然,应声笑道:“放心,那小子近来活络得很。” 温以缇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第853章 不长记性 回程的石板路上,温以缇的脚步越来越快,鞋底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追赶着什么。脑中的计划如走马灯般轮转,那些悬而未决的事,看来得抓紧了。 接下来的几日,温以缇几乎泡在了书案前。烛火从黄昏燃到黎明,映得他眼下泛起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觉疲惫。 她先将《知味小语》的几个版本细细注完,又依着记忆,一笔一划摹写了一本与赵皇后手中那本一模一样的,这本是要留给正熙帝的。 其余的书稿,则趁着早朝时分交给温老爷,托崔氏安排刻印装订,只待问世。 忙乱间,温以缇也为自己起个号,略一沉吟,便定了“知味居士”。 既合了书的名,又藏着几分于世事中咂摸滋味的意趣。 朝堂之上,风波果然如期而至。 自温以缇重返朝堂,弹劾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来。 “陛下!温尚宫虽蒙恩免了一日早朝,却接连数日不到,分明是恃宠而骄,视君上如无物!”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附和:“臣附议!温尚宫这般行径,已是藐视君权,若不严惩,恐难服众!恳请陛下收回其早朝之权,以儆效尤!” “陛下!温尚宫近日行径,实难服众!其念着家中事,足见心思全在闺阁俗务上。女子本当以打理家事为要,如今却日日掺和朝堂议事,与一众男子同列,本就不合礼法。恳请陛下收回其朝参之权,令其归家养性,方为正理!” 话音未落,又有人立刻跟上,躬身道:“臣附议!且不说礼法不合,温尚宫连日旷朝,谁能保证其手中差事不曾拖沓?陛下交付的重任,若因她疏懒延误,岂非要误了国计民生?还请陛下彻查温大人近来职事,若有疏漏,当严惩不贷!” 群臣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目光齐刷刷投向温以缇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冷意。 温以缇却只是冷笑一声,这些人啊,还真是不长记性啊! 只见温以缇朗声道:“差事拖沓?本尚宫如今执掌尚宫局,打理后宫庶务。这位大人既非内臣,又未曾踏足后宫半步,怎知本尚宫差事拖沓?” 她向前半步,衣袂扫过冰凉的金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还是说,大人竟有通天的本事,能探知后宫诸事?可别忘了,后宫禁地,外臣私探消息,那是什么罪名。” “再者,”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讥诮,“陛下至今未将前朝差事交付于我,我便是想拖沓,又能拖沓什么?” 那官员被问得张口结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是啊,他一个前朝官员,怎会知晓后宫尚宫局的事? 若真知道,那便是窥伺内宫,形同谋逆! “扑通”一声,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陛、陛下!臣……臣有口失言!是臣胡乱揣测,臣、臣实不知温尚宫职事如何……” 温以缇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却平静无波:“揣测?朝堂之上,仅凭揣测便能给同僚扣罪名,这官威倒是不小。只是不知,下次大人揣测的,会不会是陛下的心思?” 一句话如重锤敲在那官员心上,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剩身子不住地发抖。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这温尚宫,不仅牙尖嘴利,更是字字都踩着规矩的刀刃,稍不留意,便要被她挑出致命的错处来。 温以缇又转向御座,从容躬身:“陛下,臣近日确未上早朝,实是因皇后娘娘有命,东平伯爵府二奶奶诞子满月,皇后娘娘特意嘱臣代她送去贺礼,正好以全臣的姐妹情分。陛下当日也亲口恩准,许臣在家料理一日,给足臣体面。臣遵皇后娘娘之命、循陛下之允,何错之有?” 她抬眼扫过群臣,语气带了几分讥诮:“倒是诸位大人,连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旨意都未曾弄清,便急着扣上藐视君上的罪名,究竟是真的忧心礼法,还是另有所图?” 第854章 臣这里有几桩实证 温以缇再次舌战群儒,面对几位官员的轮番发难,言辞犀利如刃,几番交锋便将他们驳斥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此时,阶下忽有一人出列。崔彦步履沉稳地站到殿中,先与温以缇目光相触,那一眼似有千钧,无声间已达成默契。 随即他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方才所言,看似义正辞严,实则各怀鬼胎。臣这里有几桩实证,却关乎诸位自身清浊的实证。” 正熙帝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准。” 崔彦目光先落向最先发难的那位官员:“刘大人方才怒斥温尚宫恃宠而骄,可据臣查证,半年前刘大人家中二弟主持江南漕粮押运,账面称遇水损粮三千石,可臣收到举证查到,这批粮船根本未近险滩,反在码头卸了两千石入私仓,有码头栈夫供词与漕丁家书为证,字字都记着卸粮时辰与藏粮地点。” 崔彦说着将一叠墨迹犹新的供词递上,裘总管立即上前拿给正熙帝。 那刘大人指尖发颤,喉间嗬嗬作响,竟说不出一个字。 这狐狸何时布的局?这些陈年旧账竟被他翻得底朝天,还偏选在今日发难,分明是早有预谋! 他想干什么? 正乱想着,刘大人瞥见那几抹身影脸色难看,电光石火间,他浑身一激灵,冷汗“唰”地浸透了官袍。 不对!今日他们本是借着温尚宫的由头发难,怎么反倒被崔彦抛出这些铁证?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的弹劾,分明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他们跳进来! “糟了……”他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终于回过神来,自己这是着了道了! 这哪里是针对他们几人,分明是冲着冯党来的! 崔彦转而看向一旁的周大人,语气更冷:“周大人方才说温尚宫差事拖沓,可你自己呢?去年院试,您任主考官时,将亲侄周明安的考卷换作头名,那考生原是寒门士子林文彦。其原卷被我寻到,笔迹与周明安现存文稿截然不同,连错字位置都分毫不差!” 崔彦再一次拿出两卷誊抄的考卷,裘总管见状又走下来拿着递给正熙帝。 周大人顿时瘫软在地,这点小事也被查了? 最后崔彦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陈大人身上:“陈大人虽未多言,却在二位大人发难时连连颔首。但臣怎么查到,您掌管的工部营缮司,近三年修皇陵、建宫室,虚报工价共计十五万两,其中十万两流出,余下五万两您自入私囊。账本上的工匠人数、材料用量,与实际勘验的工房记录对不上分毫!” 崔彦呈上两本厚厚的账册,里面圈出的错漏处密密麻麻。 陈大人面如死灰,裘总管则是见了这阵仗,深深重重地吐了口气,望着崔彦的背影满是无奈。 证据不能一块拿出来?非得让他这把老骨头跟着跑上跑下?折腾得腿肚子都快转筋了。 也奇了,崔御史这些证据是打哪搜罗来的?偏巧跟方才跳得最欢的几位都对上了,未免也太“巧”了些。 崔彦眼角余光瞥见裘总管那副模样,转过头来,脸上堆起几分讪讪的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谁也不知,他袖中那只卷宗袋里,还压着另外几人的,今日带的可不止这三人的罪证。 这些日子,他早把冯党的那几个爪牙的把柄揣在怀里,就等着他们自己撞上来。 眼下正是争首辅的节骨眼,不然也不能此前被温以缇怼熄火他们,再次复燃! 冯党那伙人急着立威,趁着这个机会动温以缇,无非是想震慑那些摇摆的官员,显显他们的厉害。 说白了,还是觉得女人好欺负,还真是不长记性! 可他们偏忘了,动他崔彦的外甥女,得先掂量掂量。 崔彦垂眸抚了抚笏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冯党若真占了朝堂半壁江山,别说他这个御史,怕是连和他们有关联的人家,都没了安稳日子。 这坑,他挖了许久,如今他们既跳了,就别想轻易爬出去。 崔彦收了卷宗,躬身对御座道:“陛下,此三人,或贪漕粮,或乱科考,或侵工款,请陛下明察!“ 殿内鸦雀无声,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几位官员,此刻只剩抖如筛糠的份,连冯阁老也僵在原地。 冯阁老直直射向旁边的彭阁老,脸上竟是一派事不关己的平静,仿佛方才殿内的都与他无关。 正咬牙时,彭阁老却慢悠悠转过头,眼皮轻轻一眨,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不高不低:“冯大人这是怎么了?脸色竟难看到这般地步,莫不是身子不适?” 那语气里的无辜与温和,听在冯阁老耳中却比嘲讽更刺耳。 他猛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心头雪亮,好个老狐狸,装得倒像!是自己小瞧了这姓彭的! 可下一刻,一道无形的目光自龙椅之上扫来,冯阁老他浑身猛地一僵,鸡皮疙瘩顺着脖颈爬满脊背,忙不迭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混迹官场数十年,入内阁也已数载,他太熟悉,陛下要动手整治的前兆。 “崔御史呈上来的证据,朕都看过了。”正熙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将三人押入大理寺,彻查其罪。” 短短一句话,冯阁老却听得心头一沉。 陛下既已看过证据,却没当场将三人贬谪定罪,反是投入大理寺细审,也算是给足了他的老脸面,没让他在百官面前彻底难堪。 可这“彻查”二字,分明是要往深里挖,绝不是轻飘飘揭过的意思。 那三位官员闻言,当即瘫软在地,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他们下意识望向彭阁老,嘴唇翕动着想要求情。 但三人对视一眼,瞬间清醒,此刻谁再开口,便是逼着陛下连最后这点体面都收回,届时只会罪加一等。 第856章 总要留有一丝希望才好 早朝的喧嚣散去,温以缇又像往常那样,被正熙帝带着随侍在侧。又待陪他用过早膳,才回了御书房。 正熙帝拿起温以缇呈上来的那本《知味小语》,书页翻动得极快,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在空气中漫开。 温以缇侍立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正熙帝脸上,看着他指尖划过书页,直到翻到最后一篇时,那翻动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正熙帝的眉峰微蹙,视线在字里行间停留许久,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温以缇屏息静立,等他合上时,指尖还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似在回味。 “你这本书,倒是不错。”过了一会儿,正熙帝抬眸看温以缇,眼底带着几分赞许,“字句浅白却有余味,连朕看了都觉受些启发,孩童读来想必更能入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这最后一篇,原本的结局,该不是这样吧?” 温以缇心中微惊,没想到正熙帝竟看得如此透彻,连这隐在之后的改动都察觉了。 温以缇立即回道:“陛下明鉴,确是如此。原先的结局,与此刻呈上来的版本,几乎是天差地别。” “哦?”正熙帝挑了挑眉,“那你为何改了?” “臣最初落笔时,写的那个版本临到装订时,反复读了几遍,总觉得不妥,便换了如今这个结局。” “有何不妥?”正熙帝立即追问。 温以缇抬眼,目光清亮:“臣写这本书,原是想让世人读了能多些暖意,尤其盼着孩童能从中得些教益,好让故事能广为流传。可原先的结局,太过现实,读来难免争议,且那份劝世的心意盖过了,目的性便弱了许多。” 温以缇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温和:“后来臣又想,世间万物,有天便有地,有阴便有阳,原是分不开的。既有让人扼腕的结局,为何不能有个让人宽心的收尾?世人多半是喜欢温情的,臣也不例外。谁又愿意总往坏处想、总走那难走的路呢?” 最后一句话温以缇说得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总归,写书也好,做人做事也好,哪怕只是活着,总要给自己、给旁人留一丝希望才好。” 正熙帝静静听着,眸中渐渐漾开一丝暖意,他将书卷往案上一放,笑道:“你说得对,留一丝希望,总归是好的,这本书朕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 温以缇对着正熙帝咧嘴灿烂一笑。 正熙帝望着温以缇那抹笑意,忽然愣了神。那眉眼弯弯的模样,恍惚间竟与记忆里另一张脸重叠,熟悉得让他心头微颤。 温以缇见他久久不语,还当是自己失了规矩,忙收了笑垂手侍立。 正熙帝回过神,轻咳一声岔开话:“皇后近来如何?” 陛下总算还惦记着发妻,温以缇在心里嘀咕,面上却恭敬回话:“回陛下,太医日日诊治,娘娘的病情还算平稳。只是……陛下若得空,亲自去看看总是好的,臣说千句万句,不如陛下亲眼一见。” 正熙帝点头:“也是,朕一会去坤宁宫走一趟。” 而后正熙帝却又叹了口气:“你也该抓紧些了,今日早朝之事,往后怕是少不了。你舅舅纵是再护着你,又能护到几时?终究得自己站稳脚跟才行。” 温以缇敛了神色,语气带了几分委屈:“陛下,臣不过一介女子,全仗陛下恩宠才有今日。可朝中诸臣屡屡敌意相向,臣也万般无奈啊……”说着,语气不自觉松快了些,“要不陛下您……” “哦?你要朕如何?”正熙帝被她这半真半假的模样逗笑。 温以缇眨眨眼:“臣哪敢劳烦陛下,只是舅舅呈的那些证据,皆是实据,还盼陛下严查,好还臣一个清白。” “朕说了,你得自己在朝堂立足,别总想着靠朕。”正熙帝板起脸,却又补了句,“也别总去烦皇后,她身子弱。” 温以缇抿了抿唇,低声应道:“是,臣定好好站稳脚跟,不给陛下和皇后娘娘丢脸。” 见她这副委屈模样,正熙帝忍不住又笑了:“也不亏待你,到时候朕给你些奖励。” 一听“奖励”二字,温以缇顿时来了精神:“陛下,臣在甘州那几年的苦劳您早说了要给,到现在还没影呢!” 正熙帝无奈瞥她一眼:“朕不是把养济院交你筹办了?这难道不算?是你自己拖沓,反倒怪起朕来。” “陛下也知道,要建一个全国的衙门,哪有那么容易?”温以缇急忙辩解,“臣不愿劳烦陛下和皇后娘娘,只能自己多费些力,总得给陛下一个万无一失的章程才是。” “你烦朕和皇后还少了?”正熙帝挥挥手,“去吧去吧,赶紧去弄去,别总让朕催。” 温以缇笑着应了声“是,臣遵旨”,随后轻快地退了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正熙帝无奈摇头,眼底却漾着暖意。 这丫头,是越来越不怕他了。 温以缇走出御书房时,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虽不知陛下今日为何格外温和,但那份不同以往的亲近感是真切的。 方才借着这股松快劲儿,她半真半假地讨了些好处,也悄悄摸透了陛下的心思,至少这段时日,她该是安稳的,谁想动她,总得先掂量掂量。 这么一想,温以缇心里越发敞亮,先前那股紧绷的压迫感散了大半。 只是嘴角的笑意还没敛去,她已暗自警醒,的确,耽搁得太久,是该抓紧了。 崔氏收到温以缇送来的几个版本的《知味小语》后,便唤来周小勇一块商讨。 书局的雕花木窗刚上了漆,书架也打磨得光滑发亮,再有几日便能收拾妥当,这个月开业是稳了。 只是后来周小勇来信,问温以缇书局只卖这一本会不会太单调了?要不要收些别家的书来添添样子? 周小勇心里实在没底,虽说跟着苏青姐姐学过些经商的门道,可比起她的老练,自己终究差了截。 原想等苏青姐姐到了京城再定章程,偏生大人提催得紧,他只能硬着头皮先应下来。 很快,温以缇的回信到了,表示不必添别的书,后续她会陆续送新稿来。 眼下让他们只管专心推几个版本的《知味小语》,销路与销量,她自有安排。 开玩笑!宗室勋贵、世家大族但凡哪家都捧一本《知味小语》,这销量还用愁? 单是这一本的几个版本,就够书局忙上许久了。 第857章 温掌酝要离宫了? 檐外的日头正烈,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温掌酝…”秦清月捧着几本账册站在门口时,她刚把从光禄寺新到的酒水安置妥当,额角的汗还没来得及擦,见屋内窗纸上映着伏案的身影,便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吧。”温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秦清月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茶水的清苦扑面而来。 只见温晴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后,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她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显然正忙着核账。 温晴虽任女官才半年,却已连升两级至八品。 她在宫里浸淫多年,上手自然快些,又常随温以缇左右耳濡目染,如今行事竟比在司酝司待了多年的女官还要熟稔妥帖。 她做事从不多言,账目过目便分毫不差,交办的差事总提前打点得周周全全,透着股让人安心的稳当。 待人又总是眉眼弯弯,遇着小宫女捧错了东西,也只轻声提点,从不见厉色,同僚有难处,她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便搭了手。 这般温婉的人儿,难怪从前的陈司酝,也就是如今的陈司记,肯放心托付,魏尚食也对她青睐有加。 听见动静,温晴抬眸看来,眼角眉梢都漾着点笑意:“都弄完了?” “是!”秦清月连忙上前,将账册在案上码好,“光禄寺新到的酒水已经入档入库,清点时仔细查过,损耗不算多,但下官都一一记在账上了,请温掌酝过目。” 她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账册上的条目,口头回禀,声音里带着几分第一次负责这班琐碎繁杂之事的拘谨:“这次入库的种类里,新增了金华酒、莲花白酒、杨梅酒、金橘酒…和改良过的桂花酒,还有不过往年常进的荔枝酒少了些,老吏说是今年岭南收成不好。损耗的大多是低度的米酒,许是运输时颠簸洒了些,还有宫里的用量…” 秦清月一边垂首禀报,心里却暗自犯着嘀咕。此次经她手登记在册的酒水,足足有几十种,好些名目是她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姑娘家,从前连听都未曾听过。 原来宫里竟是这般景象,难怪人说宫中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果然不假。 只是她难免疑惑,这么多酒,当真喝得过来吗? 温晴垂眸翻看着账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间,映得那截露在袍外的脖颈莹白。 她偶尔在某页停顿片刻,却没说话。 秦清月站在一旁,只觉得案上铜炉里的檀香燃得格外慢,连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最后一页看完,温晴才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她时,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记得很清楚,连老吏随口提的缘由都记下了。” 秦清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虽已是女官,却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性子冷硬原是家里缘故。自入尚食局当差,这里的氛围让她打心底喜欢,尤其是上官温掌酝待她极好。 面对这般温柔的人,她又怎能冷着脸呢? 许是温晴看透了她的心思,柔声解释:“原本司酝司不需这么多酒水,去年尚宫大人想出了新颖的调酒法子,存的酒便越来越多了。后宫贵人都爱得紧,尤其这夏日,好些不差钱的都会来买些。” 原来是尚宫大人的主意,秦清月心中了然,在她眼里,尚宫大人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正想着,温晴已添了壶冰凉茶,递过来让她坐下:“先喝着歇会,你还小,这般劳累,仔细中暑。” 秦清月心里一暖,乖乖应了,捧着凉茶喝起来。 这副模样若是让周婉秀和四花见了,定要惊得以为眼花,素来冷性子的秦清月,竟也有这般乖巧的时候。 温晴看着她,缓缓道:“你刚接任女官,其实不必这么累。这些差事是我特意安排的,想让你快点熟悉司酝司,也是辛苦你了。” 秦清月忙放下茶盏摆手:“温掌酝说的哪里话,这是下官该做的。” 温晴笑了笑,直言道:“我也不绕弯子了,这些其实都是尚宫大人的吩咐。” 秦清月挑了挑眉,有些不解。 温晴又道:“我因些个人缘由,或许今年之后便要出宫。司酝司在尚宫大人手里是要紧部门,不能没有自己人,所以她让我多栽培你。” 秦清月顿时瞪大了眼睛。尚宫大人竟这般重视她? 她不过是家里不受宠、没什么本事,刚考进来的小丫头罢了,那样的人物怎会看重自己?她满心都是不可置信。 等等——温掌酝要出宫了?! 秦清月猛地抬眼,方才的震惊还未褪去,心口已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涩意。 她与这位上官相处不久,却打心底里喜欢,总觉得待在她身边,连宫墙里的风都软了几分。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这念头刚冒出来,鼻尖已微微发酸,那些没说出口的敬重与亲近,此刻都化作了不舍,沉甸甸压在心头。 但秦清月却依旧下意识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急:“大人,您为何要出宫?是有什么麻烦事吗?还是……” 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她本想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吩咐”,可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没什么能耐的小丫头,又能帮上什么忙? 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垂下了眼。 温晴却笑了,抬手轻轻拂开她鬓边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没什么事,是喜事呢。”她声音轻快,眼里漾着细碎的光,“我出宫,是要嫁人了。” 温晴前几日收到了崔氏传来的消息。 因着她先前已应下与马家的婚事,崔氏便去了她家中,同她父母细细商议,又带他们见了马二爷。 据说几人相谈甚欢,父母随后寄来家书,字里行间满是欢喜,把马二爷夸得如同人中龙凤,不仅一表人才,还是堂堂四品知府,只催她安心待嫁,日后相夫教子便好。 温晴自然懂家里的心思,虽对女官差事有些不舍,可婚嫁之事牵扯甚广,她本就没有退路。 好在大人曾跟她说过,将来或许还有机会重回任女官之身,这句话让她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顾虑,只觉得这桩婚事当真不错,对婚后的日子渐渐生出期待。 温晴心里清楚,自家原不算什么体面人家。父亲从前不过是个常被官员轻慢的小吏,全靠着温侍郎的情面,才谋得个九品小官,在京中官场实在排不上号。 可那位马二爷,身为四品知府,面对她的父母时,竟半点没有官场上的倨傲,言语间满是客气,待人接物更是透着敬重。 这般不轻视、不怠慢,已让温晴心里生出不少好感来。 只是一想起温以缇他们,心里终究还是萦绕着几分不舍。 “什、什么?嫁人?大人,您……”秦清月惊得抬眼,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温掌酝这样好的女官,放着体面差事不干,为何要嫁人? 脑子里瞬间闪过家中下人门嚼舌根时说的,娘亲生前与父亲的争执,还有继母整日的抱怨,那些关于婚嫁的灰暗影子缠上来,她几乎要脱口说出“嫁人不好”,可望见温晴脸上那抹真切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浅浅的期待,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丝,温柔又鲜活。 原来……大人是真心盼着的。 秦清月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口那点因自家旧事而起的涩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第858章 憧憬未来 等秦清月从司酝司出来时,日头已爬至半空,毒辣的日光晒得青石地砖泛出刺眼的白光。她抬手拢了拢鬓边被汗水濡湿的碎发,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心事。 方才在温掌酝面前掷地有声的承诺犹在脑海,“大人放心,下关定当潜心学习,绝不让您与尚宫大人有后顾之忧!” 她缓步走在宫道上,鞋面踩在发烫的石板上,脚心都觉出几分灼意。 此次女官考核的前五名,如今想来处处都是尚宫大人的手笔,四花自不必说,定是首屈一指的心腹。 第一名曹大人已在尚宫局崭露头角,深得赏识,自己与周婉秀本就对尚宫大人敬佩有加,被招揽时皆是心甘情愿。 唯独那第二名的严女史,秦清月总觉得隔着层薄雾,听温掌酝说也是尚宫一系,却向来独来独往。 温掌酝离宫嫁人之事,使他猝不及防,从前总以为女官之位一旦坐稳,便是终身归宿,如同朝堂上那些皓首穷经的老臣,不到闭眼那日绝不会退位。 可温掌酝偏就放着体面前程不要,宁愿褪下官服换上嫁衣。 秦清月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掐进掌心,她是断断不会走的。 她抬头望了眼巍峨的宫墙,琉璃瓦在日光下流淌着金辉,这是她从前在秦家那个漏风的小偏院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地,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四花与周婉秀定也是这般心思。 秦清月唇边漾起一抹坚定的笑,尚宫大人这条线,她必须攥得死死的。说不定哪天就能跟着尚宫大人踏入朝堂,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挺直腰杆,与那些自视甚高的男人们并肩而立。 这种念头刚起,秦清月胸腔里便像燃了团火,把方才的疑虑都烧得干干净净。 谁能想到,那个在秦家里连下人都敢随意呵斥、生母早逝的孤女,有朝一日能站在朝堂之上? 可…尚宫大人为何偏选她们这些初出茅庐的丫头? 秦清月脚步不停,很快想明白了关节,她们在宫中毫无根基,干干净净,不像那些老资格,背后盘根错节藏着无数牵扯。 尚宫大人要的,本就是块能随意雕琢的璞玉。 正思忖间,两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宫道旁的花圃里,四花正半蹲在烈日下吩咐宫人移栽新到的花草,官服后背已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 而一旁的周婉秀也是露出的脖颈晒得通红,从前莹润如瓷的脸颊也添了层健康的蜜色。吩咐宫人给花苗浇水,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可一抬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亮得惊人。 司苑司的差事最是辛苦,日日与泥土烈日为伴,四花自小在乡野长大倒还能应付,周婉秀从前是闺阁小姐,何曾受过这等罪? 可她们眼里没有半分怨怼,反倒像揣着颗小太阳,连汗珠滚落时都闪着光。 “四花,婉秀!”秦清月加快脚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热络。 两人闻声回头,见是秦清月、脸上立刻绽开笑来。 四花直起身时腰肢微微发颤,抬手用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露出被晒得有些脱皮的鼻尖:“清月?你怎么在这儿。” 周婉秀笑着打趣道:“看你这脚步轻快的,面色欢喜,定是有好事!” “哪有什么好事!”秦清月挨着周婉秀站在树荫里,看着她们脚边整齐排列的花苗,“不过是想通了些事…这宫里的日子再苦,也比从前看人脸色过活强上千倍万倍。” 周婉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花圃,忽然笑道:“你瞧这些幼苗,刚来时蔫头耷脑的,如今不也活过来了?咱们啊,就跟它们一样。” 秦清月望着她们被日光晒得发亮的眼睛,重重一点头。 是啊,她们都会像这些花苗一样,在这深宫里扎下根,然后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开出最盛的花来。 四花此时走过来,方才见秦清月眉宇间那股子沉凝,便猜到了七八分。 前几日她从大人那里听过些风声,此刻三人既是同心,自不必遮掩,便轻声问道:“是温掌酝要离宫的事,告诉你了?” 秦清月愣了下,随即点头:“嗯,温掌酝这几日给我安排了好多差事,这才解释说怕时间来不及,怕我不能尽快接手司酝司的要事。” 周婉秀一听,当即眉开眼笑:“这可是大好事!虽说温掌酝离宫后,司酝司没人再护着你,但这明摆着是尚宫大人要着重培养你啊,说不定你会是咱们几个里最快升官的呢!” 秦清月忙摆手笑道:“升不升官哪由得我,全看上头的意思。不过我定会好好做事,日后多为尚宫大分分忧。” 见她态度这般笃定,四花眼中漾起笑意,微微点头。 周婉秀也不甘示弱,扬着下巴道:“我也是!跟你说,我和四花在司苑司的差事都摸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哪天就能像尚宫大人一样立个功,也升个一官半职呢!” 日头正盛,蝉鸣声声里,三个姑娘站在树荫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将来。 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却掩不住眼里的光,那是对往后日子的盼头,亮得像头顶透过叶隙洒下的碎金。 第859章 医者聚集坤宁宫,《应急活法》 正熙帝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那些关于圣上冷落皇后娘娘的流言,恰似被正午阳光照到的晨雾,悄无声息地散了。 谁也没想到,陛下不仅亲至,身后竟跟着整个太医院,甚至连京中隐于市井的几位神医也被请了来,一行人鱼贯而入,让原本肃静的宫殿添了几分喧嚣。 十几位医者轮流为赵皇后诊脉,紫檀木案上很快堆起小山似的药材,样样皆是千金难换的珍品,全是从正熙帝的私库里搬出来的。 消息传到温以缇这儿时,徐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大人,要不咱们也去坤宁宫候着?听说后宫的贵人们,甚至是贵妃娘娘都带着人过去了。” 温以缇此刻正在书案埋头忙着,她头都没抬开口道道:“陛下为皇后娘娘诊病,我这外人凑什么热闹。” 若不是东宫正封着,太子那边的人怕是也要涌来了呢。 徐嬷嬷还想再说,却见温以缇已低头继续书写,她只得退下。 知味书局此刻已然开业,苏青还未归京,书局便由周小勇带着虎子、大牛打理。 只是周小勇要去翰林院当值,多半时候是两个半大的少年守着铺子,好在崔氏从陪嫁的仆从中挑了个稳妥的账房先生兼掌柜坐镇,才免得两个毛头小子初生牛犊打怵。 崔氏曾在信里隐晦地问过温以缇,这两个孩子到底靠不靠谱。 温以缇回信时满是笃定:“虎子和大牛是女儿看着长大的,手把手教出来的,若他们不可信,这世上便再没可信之人了。” 字里行间,尽是对自己人的信重。 《知味小语》已在书局正式发售,只是眼下还没掀起风浪。 这本既非科考经义,也不是闺阁女子爱看的风月话本,不过是本给孩童读的闲书,没能立时走红倒也寻常。 有趣的是,宗室子弟手中倒先有了这本书,原是正熙帝默许赵皇后当作赏赐分下去的,宗亲们起初以为是进贡的稀罕物,个个当宝贝似的收着。 回来翻看后才发觉不过是给孩子看的典故,随手扔给家里小辈解闷,谁也没留意京城街角的书局里正摆着同款。 直到几日后,才有人摸着下巴琢磨起来:“这本书倒真有点意思,里头的小故事连大人看了都忍不住深受启发。” 此时崔氏与温以柔早已动了起来,她们往各官宦、勋爵家送了《知味小语》。 一本书值不了几个钱,各家收下时都笑着道谢,只是暂时还没传来什么响动。 崔氏不免有些忧心,递信问温以缇要不要请几位名士站台,像寻常话本那样弄些热度。 温以缇只回四个字:“稍安勿躁。” 她望着书案上堆得老高的医书手稿,眼底漾着自信。 其实一开始温以缇初时对发售《知味小语》并非全无忐忑,毕竟是头一遭涉足书局生意。 儿时她曾动过写话本子的念头,后来缠着崔氏买了些时下流行的读物,才惊觉自己先前的想法实在天真。 这个时代的话本子远比她想象的鲜活,虽也有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却更不乏勾人心弦的悬疑桥段,或是让人捧腹的诙谐篇章,情节精巧得很,绝非她以为的那般单调乏味。 温以缇虽在前世读过无数小说,却也清楚,自己笔下的文字未必能讨得世人喜欢。 她能想到的题材,这世道几乎都有了,唯独“穿越”算是个例外。 倒是小时候看过一本类似“重生”的话本,讲的是魂魄附到草木身上的故事,内核竟与现代的某些设定隐隐相合。 只是碍于皇权至上的世道,这类故事鲜少涉及官员或皇室,多半绕着市井小民展开,倒也有趣。 毕竟前世如《红楼梦》《聊斋》这类传世之作,即便到了现代依旧备受追捧,可见这世间的话本类型本就繁多,能在其中闯出一条路来并不容易。 后来还是周小勇先在外头细细查访,又借着在翰林院当值的便利在读书人多方打听,才总算摸清了门路。 如今市面上的话本虽品类繁杂,专门写给孩童看的却寥寥无几,除了些枯燥的启蒙读物,几乎找不到真正适合孩子们阅读的有趣册子。 正是这番调查,再加上周小勇心中早有的那番盘算,两相结合之下,他们才渐渐生出了底气,觉得《知味小语》或许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 所以,温以缇信周小勇,那个在三教九流里摸爬滚打过的进士,最懂如何让一件事物悄然走红,那些藏在市井里的门道,可比朝堂上的规矩活络多了。 她知道,周小勇那边正憋着一股劲,而《知味小语》的热度,不过是时机未到罢了。 当然,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想让《知味小语》广为流传,而非只在京城掀起一阵风潮。 但毕竟京城的热度是基石,这年头,无论什么新鲜事物,只要沾了“京城出来的”的边,传到外地方总能引来几分格外的追捧。 这事温以缇就打算就交给苏青处理了,江南文风鼎盛,她本就是那边出身的商户,门路熟络,由她去操持再合适不过。 至于其他地域,温以缇便托付给了温老爷。温家如今是吏部侍郎府邸,多年积攒的人脉遍布各地,温老爷拍着胸脯应下,只说定会办妥。 有了这两头的妥帖安排,温以缇心中再无挂碍,伏案着书时,满是干劲。 温以缇直到日头爬过窗棂,晒得案上纸张微微发烫,才终于放下笔。 窗外蝉鸣聒噪,衬得坤宁宫那边愈发静穆,始终没有消息传来。 温以缇指尖摩挲着眼前的《应急活法》的手稿,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浸着连日来的心血,终于漾开一抹释然的笑。 为了这本医书,她几乎踏破了司药司和太医院的门槛, 甚至两边都能察觉她要做什么。司药司那边还好,先前受过她恩惠的尤大人,如今已擢升为正七品典药,在司药司里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那尤大人,当年因七公主之事遭了贬谪到底,一度沉浮不定,如今竟再次一步步爬了回来,重新站稳了脚跟,果然背后有人,行事顺遂啊。 加之温以缇尚宫的身份摆在那里,司药司的人见了她,脸上总带着几分客气,回话也多了几分周全。 但太医院的太医们却早已面露冷淡,眼神里的疏离几乎毫不掩饰。 可温以缇浑不在意,她要的从不是旁人的热络,只是那些实打实的救治案例与古法验方。 毕竟,这是她呈上去的法子,被太医院拿去邀功时,谁又曾记起过她这个无名之辈? 正思忖着,温以缇目光扫过手稿,忽然眉头微蹙。 这本《应急活法》还差最后一处关键,这疏漏若不补上,全书便失了几分周全。 温以缇轻轻叩了叩桌面,看来,还得再去一趟太医院和司药司才行。 徐嬷嬷端着食盒进来时,青瓷碗碟碰撞出轻响,她将饭菜在桌上摆开,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大人,歇会儿用些午食吧,一上午没停手,仔细累坏了身子。” 温以缇颔首应着,移步到桌前,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动,又问:“坤宁宫那边有新消息吗?” 赵皇后的病,原是积年累月的,像老树盘根般缠在骨血里。若真有根治的法子,这些年太医们早已施了手段,何至于拖到今日? 先前正熙帝寻来的那位神医,也不过是妙手回春,勉强为她续了几年阳寿罢了。 但温以缇心里却仍存着一丝祈盼,盼着赵皇后能再多撑些时日,至少,能让他们多安稳些。 徐嬷嬷摇了摇头,声音压得低了些:“坤宁宫门外已加了重兵看守,传不来消息。只是听闻方才陛下又从民间请的几位医者到了,正围着诊脉呢。” “哦?”温以缇眼中倏地亮了亮,似是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追问,“那司药司的人在里头?” “在的,”徐嬷嬷答,“只是她们医术终究有限,多半只能在旁打打下手,毕竟皇后娘娘是女人…” 温以缇闻言,筷子动得快了几分,嘴里含糊道:“那我得快点吃,吃完咱们去趟坤宁宫。” 徐嬷嬷愣了愣:“大人先前不是说,不想凑那份热闹吗?” “此一时彼一时,”温以缇咽下口中饭,擦了擦嘴角,“如今京中最好的医者都聚在那儿,我这尚宫若不去露个面,反倒说不过去。” 徐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瞥向书案上摊开的手稿,顿时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笑意:“大人这主意好!这么多能人在,定能帮您参详参详那医书的事,解了您的难处。” 温以缇颔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心里已在盘算着待会儿见到那些神医该如何开口。 终究是给赵皇后诊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缇身上,自己万不能太过张扬。 此行的目的,不过是借着这机会,能寻到一两位肯指点一二的医者便好。 哪敢奢望把满宫的名医都请来细细盘问?那不仅不合时宜,更显得自己失了分寸,未免太不懂事了。 温以缇匆匆用过午膳后,略整衣衫官服,赶到坤宁宫时,只见宫门外禁军林立,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气氛肃然。 她亮出尚宫腰牌,顺利进了最外一道门,脚步未稳,却被内殿方向的侍卫拦了下来。 “请留步。”侍卫拱手,语气虽恭敬,态度却不容置喙。 徐嬷嬷当即上前一步,沉声斥道:“大胆!尚宫大人在此,也敢阻拦?” 侍卫抬头看了眼温以缇,仍坚持道:“温尚宫恕罪,陛下有旨,皇后娘娘诊病期间,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温以缇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偏殿,窗后影影绰绰,不少后宫嫔妃正探头望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她定了定神,对侍卫道:“本官乃是奉皇后娘娘之命而来。” 侍卫愣了愣,虽心有疑虑,并未见坤宁宫有人传讯,但尚宫身份摆在那里,终究不敢怠慢,只得道:“请温尚宫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有劳。”温以缇淡淡应着,眼角余光瞥见偏殿里的窃窃私语。 多半是在议论他一个女官竟敢在此时闯宫,未免太过张扬。 很快,通报的禁军快步返回,身后跟着范女官。 温以缇见了她,忙露出焦灼之色:“范大人,皇后娘娘情形如何?” 范女官挥了挥手,禁军应声退至两侧,好明显,是正熙帝允她进去了。 待二人走过,才重新合拢阵型。 偏殿里顿时起了些骚动,带着愤愤不平:“凭什么她能进?咱们都是主子,倒被堵在这儿!” “就是,一个女官罢了……” 这些话温以缇已听不真切,她只紧紧跟着范女官的脚步,穿过回廊,殿内药香愈发浓郁。 范女官脚步渐缓,与她并肩而行时,才轻声道:“皇后娘娘那边暂无大碍,听闻你来了,特意让我来接。只是那些大夫诊了半日,也没个定论,反倒惹得皇后娘娘心烦,又碍于陛下在侧,只能强忍着。你来了正好,或许能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温以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笑道:“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下官的本分,更是荣幸。” 说话间,已至内殿门口,鎏金门槛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隐隐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叹息声。 温以缇刚踏入内殿,便见外间人影绰绰。 一半是太医院的熟面孔,多是先前被她搅扰过的太医,此刻眉头紧蹙。 另一半则是民间来的医者,有的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清癯,自带几分医者温润,有的却衣饰鲜亮,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锐利,一看便知有真本事的。 众人正围着一张案几低声争论,案上摊着脉案与药材图谱,连温以缇走过都未曾抬眼,显然心思全在皇后的病症上。 外间与内室隔了一道绣着缠枝莲的大屏风,锦缎垂落,既挡了外人视线,也免了冲撞之嫌。 绕过屏风,才算真正踏入内室,正熙帝正坐在罗汉床一侧,赵皇后斜倚在对面,面色虽虚浮,眼神却仍清亮。 贵妃则单独坐侍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清茶。 温以缇忙加快脚步,敛衽走到殿中,恭谨行礼:“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贵妃娘娘。” 正熙帝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沉缓:“平身吧。” 第860章 帝后回忆 温以缇刚缓缓起身,便听见来时方向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其中一道声音她格外熟悉,正是那位常让她觉得难缠的太医院太医,只听他怒声道:“你们这群人懂不懂医术?怎能如此胡来!” 随即有人回话,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哎,您是太医,我们不过是乡野村医,旁门左道罢了。可您要是真有本事,倒把皇后娘娘治好了啊?” “你…” “没话说了吧?陛下肯请我们来,自然是瞧得上我们的能耐,少在这儿摆官威!老夫若肯当官,不说院使,但院判之位肯定就得给我坐坐!” 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争吵却清晰传到内室。 赵皇后听得明显烦闷,正熙帝面色依旧平淡,一旁的贵妃面无表情,不知在盘算什么,唯有范女官脸色愈发难看。 赵皇后摆了摆手,示意范女官给温以缇赐座。 温以缇谢恩后,小心翼翼地坐下。 这时,尤为女官进来,温以缇抬眼一看,是她的老熟人尤典药,她对上温以缇的目光,微微使了个眼色,随即行礼道。 “陛下,皇后娘娘。院使大人托臣前来,说方才与众位大夫商讨出两套诊治皇后娘娘的策略,还请陛下定夺。” 正熙帝眉头微蹙:“这点事还要朕定夺?院使是干什么吃的?哪个能治皇后的病就用哪个,朕不想再说第二遍。” 尤典药连忙应道:“是,陛下,臣这就去禀报。”说罢匆匆退下。 温以缇暗自汗颜,赵皇后的病若真能轻易治好,何至于拖到如今? 外头的大夫纵有能耐,也绝非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仙。 这时,赵皇后虚弱地开口:“陛下,别难为他们了。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清楚,本就是无药可医……不想在最后时候,拖累这么多人。” 正熙帝看向她,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朕说了,定要他们治好你。治不好,朕便砍了他们的脑袋。” 温以缇心头一紧,险些倒吸一口凉气。 此刻正熙帝显然已乱了方寸,为了留住赵皇后,竟不惜动用帝王特权,说出这般不讲理的话。 她不禁替外头的大夫们捏了把汗,君无戏言,若赵皇后真没有一点缓和,他们怕是难逃责罚。 赵皇后望着正熙帝,浅笑一声:“陛下还是这般性子。” 说着,眼中泛起几分回忆的柔光。 “臣妾记得当年婷儿刚出生时,那是臣妾头胎,又胎像不稳,生得格外费劲。陛下当时也是这般模样。” 赵皇后望着正熙帝目光恍惚,仿佛将眼前这位已显苍老的帝王,与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皇帝重叠在了一起。 她缓缓抬起手,似要抚摸正熙帝的脸颊,手还未过半,正熙帝已抬手将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闭目享受着这份温存,声音低沉:“朕也记得,那时婷儿刚落地,你也是这样摸着朕,说让朕放心,你们母女平安。” 赵皇后口中的“婷儿”,便是大公主,正熙帝的第一个女儿,也是她的头胎骨肉。 忽然,赵皇后的目光转向温以缇所在的方向,却并非看着她本人,那眼神空洞又遥远。 温以缇被这目光扫过,只觉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婷儿那般懂事,当真配得上嫡长公主的名头。”赵皇后轻声道,“自小聪慧,带着下面的弟弟妹妹时亲和有礼,进退有度。” 正熙帝闻言轻笑:“皇后莫不是忘了?那都是婷儿长大之后的模样。她小时候皮着呢,天不怕地不怕,训得弟弟妹妹们个个服服帖帖。” 赵皇后被他勾起回忆,也浅浅笑了笑,目光终于从温以缇方向收回。 温以缇暗自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贵妃,对方微微摇头,似在示意她不必多虑。 夫妻俩沉浸在过往的回忆里,你一言我一语地絮叨着,竟全然忘了旁边还立着温以缇与贵妃两人,仿佛这内室中,只余下他们二人对坐忆旧。 谁知下一刻,正熙帝的目光就落在了温以缇身上,语气沉了几分:“只可惜,虞儿……她还那么小,得了急症说没就没。”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痛楚:“婷儿总觉得虞儿是在她身边没的,整日自责,没多久便抑郁而终了。” 温以缇听得后颈汗毛直竖,这夫妻俩每提一个孩子,为何都要往自己这边看? 赵皇后听着,眼中泛起哀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虞儿是她的二女儿,接连痛失两个孩子,剜心之痛哪能轻易消散? 之后,夫妻俩默契地避开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前太子。 那段过往,无疑是促使二人彻底隔阂,却也搅乱朝堂与后宫格局的关键。 温以缇越想越心惊,若正熙帝当年真对赵家赶尽杀绝,只留赵皇后一人无牵无挂,真不知这位皇后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事。 她暗自惶恐,实在不愿听这些深宫秘辛。 毕竟知晓太多帝王家事,往往离死期不远,尤其这还是帝后亲口提及的隐秘。 好在二人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岔开了去。 这时,正熙帝看向温以缇,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帝王眼中竟添了几分罕见的慈爱与宠溺,语气也缓和了些:“温尚宫这时候怎么来了?” 温以缇当即回禀:“回陛下,臣担忧皇后娘娘的身子,这便来了。” 正熙帝挑眉调侃:“少拿这话糊弄朕。你若真心要来,早在一个时辰前就该像外头那些人似的候着,哪会等到这时候才来坤宁宫?” 他口中的“外头那些人”,正是一早便守在宫外,想在他面前露脸的嫔妃们。 温以缇坦然一笑,语气诚恳:“正因来探望皇后娘娘的人太多,臣不想让娘娘劳心费神,才特意晚来了些。再者,臣怕皇后娘娘烦闷,特地来给娘娘解解闷。” “哦?”正熙帝来了兴致,“什么解闷的东西?拿出来给朕和皇后瞧瞧,正好朕也乏了。莫不是你先前写的那些故事?” 一旁的贵妃和赵皇后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这半日枯坐等待,听着太医们争执不休,早已让人按捺不住烦闷。 贵妃若不是顾忌着正熙帝在场,怕是早就寻借口离开了,此刻也盼着能有些新鲜事调剂。 温以缇摇摇头:“陛下,并非故事。是臣新着的一本书,想呈给皇后娘娘过目,也盼着能得些建议。” 正熙帝眼中瞬间染上几分如看自家孩子般的骄傲,笑道:“咱们的温尚宫如今真是个大才女,接二连三地写书,是想名留青史当个大儒?快给朕瞧瞧,又出了什么大作?” 温以缇脸颊微红,连忙道:“陛下折煞臣了。臣不过是……陛下还记得臣刚入宫时,提交的那些救治之法吗?” 贵妃闻言,难得先开了口:“是你当年救小七的那些法子?” “正是,贵妃娘娘。”温以缇点头,“此前臣将那些法子交给司药司和太医院推广,可多年后回京,却发现并未如预期那般普及。况且臣在甘州历练多年,又学了不少新的救治之法。因着此前出了一本儿童读物,便想着也汇总成一本书流传出去,也好应急。” 她语气愈发郑重,眼中透着自信:“很多时候,大夫还未赶到,病人就已没了性命。臣特意挑选了些急症重症,写了简便的诊断法子,只要看过这本书或是听过讲解,或许能多几分把握,争取到大夫赶来的时间。” 正熙帝闻言,神色一正,当即摆手:“拿来给朕看看。” “是。”温以缇起身行礼,将怀中一直揣着的手稿递了过去,又补充道,“陛下莫怪,此书尚未装订成册,还只是些手稿。” 正熙帝摇摇头表示不介意,接过手稿便细细看了起来。 第861章 朕准了 喉中卡物(骨、核梗阻),饮食时误吞鱼骨、果核,喉间刺痛,吞咽不得,甚者气促难喘。 若患者尚能站立,施救者自后环抱其腰,一手握拳,拳心抵住脐上两指处,另一手紧扣拳背,猛力向上提按,借胸腹之气迫出异物。若为幼儿,可将其倒置膝上,轻拍后背(需托稳头颈部)。 猝然昏仆(溺水、暑厥、气绝),落水救起后气息全无,或烈日下猝然倒地、口鼻无气,触颈侧脉动皆无。 移至通风处,解松衣襟,使患者平卧,以掌根按其两乳之间,用力按压(约两指深),一呼一吸间按五次;按三十次后,擦净口中污物,以口对口呵气两次(需捏紧患者鼻孔),反复行之,待有气息或医者至方止。 中暑昏厥(暑天受热),盛暑之日劳作,突感头晕、恶心、身热无汗,甚者倒地不醒。 速移至树荫或凉屋,解衣散热,取井水(或凉水)浸湿布巾,敷额头、腋下、腿弯处;若患者能饮,调淡盐水(一碗水加半勺盐)徐徐灌之,轻揉其手心、脚心促其清醒。 冬夜睡前勿饮多水,免起夜受寒、夏日贪凉,不可久卧风口,或赤身睡石板易受“风寒”,致关节痛。 茅厕、地窖久不通风,入前先开盖晾半刻,防“浊气熏人”头晕倒地。 夏日午时,烈日当空,需避晒,随身携带淡盐水,渴时慢饮(防中暑),田间劳作若被蛇虫咬伤,先以布扎伤口近心端,再挤毒血,速寻草药敷之。 砍柴、缝纫时若被利器所伤,伤口需先挤血,再用烈酒(或沸水烫过的布)擦拭,防“伤口溃脓”…… 温以缇呈上的手稿,字迹清隽却排版素净,字里行间尽是寻常百姓起居间易忽略的细处,零零总总几十种法子,皆是些不起眼却能救命的门道。 正熙帝翻得极快,他虽不通医理,却也看得出字句直白,道理浅显,确是应急时能用的法子,翻完便颔首递给身侧的赵皇后,眸中已带了几分赞许。 赵皇后执着手稿细细看了,半晌才递给一旁的贵妃。 她抬眼看向温以缇时,语气里带了几分审慎:“温尚宫,你这些法子虽好,可你既非医者,妄自编撰医书,纵有实效,世人凭什么信你?” 贵妃刚看完最后一页,眉头微蹙地合上手稿:“温尚宫,这本医书若能流传,确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你一介女流,又非杏林中人,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得寻位德高望重的医者联名编撰,才有让人信服的底气。” “贵妃说得是。”正熙帝接过话头,指节叩了叩案几,“你先前写的那些孩童故事,不过是消遣读物,自可随性。但医书关乎性命,非同小可。要想让它真正惠及百姓,背后必须有可靠的医者撑腰才行。”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温以缇身上,殿内一时静了静。 温以缇闻言,唇角噙着一抹从容笑意,敛衽一礼道:“陛下与娘娘们所虑极是,臣也正有此意。” 她抬眸时,神色亮得坦荡,“实不相瞒,编撰这本《应急活法》时,臣常去司药司请教,太医院的几位也多有指点。书中大半法子都经他们过目验证,如今若要成书,自当将诸位医者的名讳一同署上,断没有独占功劳的道理。” 正熙帝听她这般说,眸中赞许更浓,缓缓颔首:“难得你有这份胸襟,温尚宫的远见,朕向来信得过。”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这书,朕准了。” 温以缇眼中霎时漾起亮色,先前的从容里添了几分真切的雀跃,忙屈膝谢恩:“臣,多谢陛下成全!” 之后,温以缇又陪着正熙帝、赵皇后与贵妃闲话了几句,笑语晏晏间,太医院那边仍没传来决断的消息。 临走时,温以缇无意间对上贵妃的目光,那双眸子里瞧着平静无波,她却莫名读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像是也想借着由头随她一同离开这沉闷的坤宁宫。 温以缇心中微叹,只可惜自己实在分身乏术,只能装作未见,躬身行了礼,转身带着尤典药往外走。 刚踏出坤宁宫的朱漆大门,尤典药便长长舒了口气,额角沁出的薄汗在廊下微风里泛着光。 她侧身看向温以缇,声音里还带着后怕:“今日真是多亏了温尚宫,不然我这颗心怕是要悬到天黑了。” 第862章 一起领功劳 温以缇今日踏足坤宁宫,最大的收获便是得了个帮手,尤典药。 自打正熙帝应允了她编撰《应急活法》的差事,便立刻着人给她配了医者。 起初宫外几位大夫在宫里研究了大半日,也没琢磨出什么头绪来。正熙帝见状,索性让人去问太医院。 太医院的人碍于圣意,嘴上不敢说半个“不”字,心里却都打着算盘。 只当温以缇是一介女流,又非医药世家出身,从前那些急救法子多半是看书看来的,凭这点能耐就想编医书?简直是异想天开。 于是,他们一股脑把尤典药推了出来,让她跟着温以缇琢磨这档子事。 尤典药好歹是太医院两位院判之一尤院判的本家侄女,尤院判得知消息时,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他哪能看不出这是旁人在推诿,把麻烦事往尤家头上揽? 可圣命难违,他纵有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临走前,他对着尤典药连连使眼色,满是担忧与叮嘱,可这人却半点没领会。 尤典药心里头正乐着呢,能跟着温以缇出来做事,至少不用在太医院里头对着那些无形的压力,往后真有什么差池,责罚也落不到她一个小典药头上。 再者,她对温以缇想编医书这事,虽有几分疑虑,却也存着几分信。 温以缇的能耐,她是亲眼见过的,总觉得这事未必成不了。 一想到或许能参与编撰一本医书,她心里就按捺不住地雀跃、那可是医书啊! 哪怕只是本最简单的,也是她这种打小研习医术之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这般想着,她身上半点压力没有,只一门心思地想跟着温以缇好好使劲。 走在路上,她还一个劲地琢磨着该从哪入手,全然没瞧见身后伯父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只盼着能早些把这医书给编出来,了却一桩心愿。 温以缇见尤典药这般雀跃,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笑意。 毕竟是老相识,没什么生分,便打趣道:“瞧你这模样,倒是十足信得过我?” 尤典药闻言停下脚步,抬眼望向温以缇,语气笃定得很:“温尚宫先前提交的那些应急法子,便是我们这些自幼研习医术的人也未曾见过,足见您博览群书,见识非凡。 再说,甘州疫病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你在那儿亲手帮着治理,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亮彩,“旁人若说要编医书,我或许会犯嘀咕,可你不同。这些年您经的事、藏的那些新颖法子,哪一样不叫人佩服?我是打心底里信您能成。” 温以缇被她这番话逗笑了,点头道:“好,既如此,那我便带你一同挣这份功劳。也算是还了从前你送我那些珍贵药材和新药的情分。” 她说的是实情,当年离宫之后,温以缇手里用的那些药材,多是尤典药送来的。 虽有从前为她求情的缘故在,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温以缇一直记着。 她看着尤典药,又忍不住打趣:“说起来,你这性子倒是变了不少。想当年刚相识那会儿,你对我可满是提防,哪有如今这信任?” 尤典药被戳中旧事,顿时红了脸,耳根都透着粉,尴尬地低下头。 温以缇见她这副模样,朗声笑了起来。尤典药也跟着不好意思地笑,方才那点拘谨早已散了去。 京城勋贵聚居之地,郑国公府的后院里,凉亭掩在一片绿荫中。 一小姑娘正端坐在亭内石凳上,手里捧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偶尔纤长的手指会轻轻翻过一页。 那本书瞧着便价值不菲,封面是红色的锦缎,摸上去滑润厚实,边角用细细的赤金线勾了回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而沉稳的光泽,不张扬却难掩精致。书页边缘裁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米白。 亭外廊下、阶前,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凑在一处,有的追着蝴蝶跑,有的蹲在花池边拨弄草木,笑闹声一阵阵飘过来。 唯有亭中的她,仿佛被那书页圈出了一片静地,连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发间的光斑,都显得格外安稳。 那小姑娘不过七岁年纪,生得十分周正。一张小脸是标准的鹅蛋形,眉眼疏朗分明,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张扬,反倒透着股沉静气。 鼻梁挺直秀气,唇线清晰,唇角天然带着点微微下压的弧度,不笑时也自有一番端庄模样。皮肤是上好的瓷白,透着健康的粉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素雅的碧玉簪绾着,更衬得她眉目干净。 她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薄衫、领口袖沿绣着几枝浅碧色的兰草,下面配着条水绿色的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端坐的动作轻轻垂落,不见半分凌乱。 整个人坐得笔直,双手轻轻搭在膝头,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也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仪态。 亭内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她微垂的眼睫。 她指尖捻着的书页上,正印着幅金线勾边的插画,画中一只雪团似的小狐狸蹲在桃花树下,眼瞳用银粉点过,竟像是含着水光,瞧着比园子里跑的活物还要灵动几分。 这书里的画确是新奇,线条圆软,配色明丽,无论是憨态可掬的小兽,还是梳着双丫髻的小童,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偏偏配的文字又浅白易懂。 七岁的她早已识得大半字,图文一对,那些故事便像活了般钻进心里。她时而为画中稚童跌跤蹙眉,时而因小兽得食弯唇,连廊下弟妹们追打嬉闹的声响,都仿佛隔了层水纱,模糊得听不真切。 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亭柱投下的影子渐渐拉长。 她指尖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最后一篇摊开在膝头,原本舒展的眉峰忽然轻轻蹙起,脊背也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画中那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小孤女,正背着比她还大的柴火祈求着站在城门前,风卷着她的衣角,模样瞧着孤孤单单。 她屏息往下看,爷爷已经离世了,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刚刚卖柴火的钱换的吃食也不知道给谁了,她没有了希望… 直到见那孤女被绣房的人接走,画尾题着“此后衣食无忧,岁岁平安”,小姑娘眼眶忽的一热,豆大的泪珠便砸在了书页的金边上,洇开一小片浅痕。 她抬手拭泪时,嘴角却弯着,替那小孤女松了口气。 第863章 这书真好 “五姐姐!” 一串脚步声踏碎了亭内的静,方才在园子里疯跑的弟妹们涌了进来,最小的妹妹扒着她的膝头,指着书页嚷嚷,“你都看了一下午啦,这书有什么好看的?比捉蝴蝶还趣?” 旁边穿宝蓝色袄子的男孩撇撇嘴:“我瞧着满页字就头疼,五姐姐定是装样子呢。” 孟五姑娘把书轻轻合上,锦缎封面的暗纹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她指尖还沾着点书页的油墨香,轻声道:“不是装样子,这书确是有趣。” “能有多趣?” 弟妹们七嘴八舌地凑过来。 她指尖摩挲着封面上的金线回纹,声音轻却清晰:“这是皇后娘娘赐的,宗室每家都有一本。” “皇后娘娘赐的?” 孩子们顿时静了静,却还有人嘟囔,“赐的就有意思了?” “五姐姐竟真喜欢看书?我瞅着满页字就眼晕。”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孟五姑娘刚合上的书被他们闹得微微颤动。 她抬手将书往怀里拢了拢,睫毛上还沾着点未干的湿意。 孟五姑娘瞧着他们半信半疑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重新将书翻开,声音温温的,开始讲着里面的故事,随着指尖点过插画,将故事娓娓道来。 起初孩子们还在亭柱边扭来扭去,可听着听着,脚就像被钉住了般,那只叼着石子填水瓶的乌鸦,在画里歪着脑袋,眼神透着股执拗,有孩子忍不住凑近些,小声问:“它真能喝着水?” 等听到最后乌鸦仰头解渴的模样,她忽的拍了下手:“原来做事不能急,得想办法!” 讲到龟兔赛跑时,有个男孩最是激动,指着画中呼呼大睡的兔子嚷嚷:“我就说嘛!上次跟二哥赛跑,我明明跑得快,偏要停下来喝口水,难怪输了!” 日头彻底沉了下去,暮色漫进凉亭,连空气都凉了几分。 孟五姑娘翻到最后那页小孤女的插画,声音轻了些:“她在雪地里走了好久,手里的柴火一根也没卖掉……” 孩子们渐渐不说话了,最小的孩子攥着衣角,眼圈红红的:“她好可怜,要是我遇见她,就把我的点心分她一半。” “幸好后来有人收留她了,不然……” 正说着,亭外传来丫鬟们的呼唤:“哥儿姐儿们,该回屋用晚膳了!” 孩子们这才惊觉天已擦黑,可谁也没动,还在七嘴八舌地回味。 “那乌鸦真聪明,我以后遇着事也得多想想。” “兔子太骄傲了,我可不能学它。” “那小孤女要是生在咱们家就好了,不用挨冻。” 孟五姑娘合上书时,才发现亭外的月洞门边站着几位长辈,祖母正扶着丫鬟的手,眼里含着笑,轻声对身旁男子说:“这书倒是好,能让孩子们听进些道理去。” 为首的青衫身影,正是郑国公府的嫡幺子孟祺,他新科中了榜眼,眉宇间带着得志的清朗。俊逸的面容上还沾着几分书卷气,远远瞧见亭中情形,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朝孟五姑娘招手。 “爹爹!”孟五姑娘眼睛一亮,方才讲故事时的沉静褪去,露出孩童的雀跃,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其他孩子也连忙围拢过来,对着闻讯赶来的长辈们规规矩矩行了礼,齐声问安。 孟祺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发顶,笑意更深:“方才听你们讲的故事很是有趣,这书是从哪里来的?”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郑国夫人已接过孟五姑娘递来的书册,缓缓道:“这是皇后娘娘赐咱们家的那本?” “皇后娘娘所赐?”孟祺接过书,见封面上题着“知味小语”四个簪花小楷,笔锋圆润雅致,不由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倒是雅致。” 他随手翻开几页,目光落在那幅乌鸦喝水的插画上,眼尾微微挑起,再往后翻,确是从未见过的画法。 “难怪孩子们看得入迷。”他合上书,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转向郑国公夫人道,“母亲您看,故事简单直白,道理却藏得深,连孩童都能听懂记牢,确实是本好书。” 说着,他目光扫过书末的署名“知味居士…”,抚着书页轻叹,“这位,当真是有大智慧的。” 孟五姑娘站在一旁,听着爹爹的话,悄悄挺直了脊背,方才讲故事时的暖意,又在心底漫了开来。 郑国公夫人的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几个孩子,慢悠悠开口:“能让孩子们这般上心,可见这写书人是个懂孩童心性的,难得。” 孟祺眼底带了点期许,“若是能寻着这位知味居士,请进府来教教小辈们,说不定比那些板着脸的先生更有用。” 郑国公夫人闻言点头,但有些惋惜的的开口道,“只是这书既是皇后娘娘所赐,作者想必身份不一般,怕是轻易请不动的。” 孟祺也是神色一暗,方才翻书时,见那插画旁偶有几行批注,字迹灵动,想来其人也是个通透有趣的。 郑国公夫人倒也没太执着,“罢了,不过是本给娃娃解闷的书,哪值得这般费心。” 说着她转头看向还在磨蹭的孩子们,眉头轻轻一挑,“天都黑透了,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再不去饭厅,晚膳都要凉透了,也不怕让我这老婆子多操几分心。” “祖母息怒啊!” 几个孩子们齐齐的应着,方才还围着讨论故事的劲头顿时收了,一个个像受惊的小鹿,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襟,又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这才你推我搡地往饭厅跑去。 孟祺望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眼母亲转身离去的方向,终是低低地“哎”了一声,唇边漾开一抹无奈的笑。 他想起那“知味居士”的署名,心底那点想寻访其人的念头仍在悄悄打转,这般通透的文字与灵动的画,背后定是位妙人。 只是老夫人既已发话,他也不好再提,便将那点不甘轻轻按了下去,转身跟上众人的脚步。晚风穿过回廊,带着晚饭的香气,他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些——能得一本让孩子们这般上心的书,原也是桩幸事。 第864章 书局生意惨淡 京城之内,与郑国公府境况相似的人家不在少数。 那些世代簪缨的高官勋爵府邸,皆收到了赵皇后御赐的《知味小语》。 府中长辈初见是儿童读物,态度便有了分野。有的只当寻常书册随手丢给孩子们把玩,有的却察觉异样,一翻页便觉出其中妙趣,当即召集阖家稚子围坐堂中,逐字逐句细细品读。 奇妙的是,但凡听过书中故事的孩童,竟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往日里这些小祖宗们,不是坐没坐相、浑身似有跳蚤般扭来扭去,便是一听“读书”二字就惦着往外跑。 此刻却个个瞪圆了眼睛,小身子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听到兴头上,还会攥着小拳头抢着说自己的见解,那些浅显易懂的道理混在故事里,竟像生了根似的扎进了心里,连带着几句俏皮话都成了孩子们挂在嘴边的新宠。 这下,各家主母与长辈们都暗自惊叹,难怪皇后娘娘要特意赐下此书。 一时间,京中好些门户的孩子们都被那位“知味居士”的文笔勾了魂。长辈们见孩子们这般兴致勃勃的样子,茶余饭后总在猜测,这能把孩童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彻的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温家更是京中头一个收到知味书局送来的全套《知味小语》。 从彩绘斑斓的绘画版、图文相映的图画版,到简洁明快的文字版,乃至装帧雅致的精装版,每一种都足足送了数十册。 家中孩子们虽有几个已然年纪大了,却依旧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 只因这书的作者,是他们的二姐姐,能写出一本书来,这在孩子们眼中,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本事! “二姐姐竟能写书呢!”温以思捧着精装版的书册,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烫金的书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温以伊和温以怡也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只是祖父早已严令,此事绝不可对外声张,姐妹几个对视一眼,都用力抿着唇点头,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任谁来问,都只说不知。 忽然,几人像是想到了什么,齐刷刷转头看向角落里正抱着图画版看得入迷的温以萱,小脸上满是警惕。 这位九妹妹,要时时盯着她,绝不能让这小丫头坏了大事。 而此时国子监所在的那条街上,新近开了家知味书局,门面装潢得倒颇为惹眼,乌木招牌上嵌着鎏金大字,檐下挂着两盏绘着墨竹的纱灯,推开雕花木门时,还能听见门环撞出清越的脆响。 只是这书局虽看着体面,来往的客人却稀稀落落。 起初,附近的读书人见有新书局开张,心里都存了几分期待。 毕竟寻常书局开业,总会有优惠、赠墨之类的活动,这些读书人有一半囊中羞涩,谁不盼着能省几个铜板? 可一脚踏进书局,众人便都愣住了。 偌大的店面,书架顶天立地,瞧着满满当当,走近了才发现,竟全是围绕着同一本故事书的各种版本。 有带彩图的、有配简笔插画的、有纯文字的,甚至还有封面烫金的精装本,花花绿绿摆了满架。 “这……”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举子捻着书页,眉头微微蹙起。书里的故事倒确实有趣,字句浅显却带着巧思,只是翻来覆去都是些孩童能懂的道理,连正经的话本都不算。 附近最多的便是国子监的科考学子,他们整日埋首于经史子集、八股文章,要的是能助他们登科的注本、策论,谁会花钱买本哄孩子的闲书? 偶有几个好奇进门的,在书架间转了半圈,见满墙都是这“小玩意儿”,脸上便浮出些复杂的神色。 有的摇摇头,觉得这书局主人怕是不懂行。 有的则暗自嘀咕:“怕又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来胡闹,这么大的铺面,只卖一本孩童读物,不是钱多烧得慌是什么?” 议论声里,有人轻轻合上手中的图画版,放回原处时,瞥见柜台后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神色平静得很,仿佛对这冷清场面毫不在意。 角落里还站着两个年轻男子,瞧着该是店里的伙计。 两人皆是人高马大的身量,只是尽管穿着的是崭新衣物,那模样实在跟“读书人”沾不上边。 那几个读书人看罢,终究只是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失望的神色转身离去。 今儿已是知味书局开业的第五日。 头两天店里倒还算热闹,往来客人络绎不绝,可待看清满架只这一本《知味小语》,连开业优惠也不过是,买精装版赠简装版这般简单,众人皆是一愣,随即便兴味索然地走了。 往后几日,店里便愈发冷清了。 “这可咋办啊?”一旁的大牛搓着粗糙的手,满脸急色地凑到虎子跟前,声音里带着些发颤,“虎子,要是再没人来买,咱们岂不是给大人添乱了?” 虎子眉头也拧着,却还是梗着脖子道:“瞎说啥!这是周大哥定的主意,你还信不过他?等着就是,往后准能好起来!” 话虽硬气,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说着便拉着大牛,又去细细擦拭本就一尘不染的书架,像是这样就能把客人盼来似的。 柜台后,那一直拨弄着算盘的账房兼掌柜抬起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面,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光滑的算珠上顿了顿。 他望着满架《知味小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大奶奶这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着空气抱怨,“这般铺张开来,却只卖一本孩童书,可不是活生生烧银子么?” 说着,他的视线又挪向角落里正笨拙地擦拭书架的虎子和大牛,见那两个半大的小子手忙脚乱,嘴角撇得更厉害了。 “毛手毛脚的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就往这书局里塞,”他暗自摇头,笔尖在账本上重重一点,留下个墨团,“唉,真是……” 直到午后,日头斜斜挂在檐角,周小勇才从翰林院的差事上提前赶来,身后还跟着三两个同院的同僚,皆是读书人模样。 第865章 想见见知味居士 几人刚踏进门,虎子和大牛就像见了主心骨,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去,粗声粗气地喊着:“周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周小勇朝他们颔首应了声,目光转向已各自拿起书翻看的同僚。 几位翰林庶吉士手里捏着不同版本的《知味小语》,见满架都是这同一本书,其中一人扬了扬手里的彩绘版,打趣道:“周兄,你说的新奇之处,莫不是就指这些孩童玩意?”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是啊,这书局着实奇怪,偌大的铺面,竟只卖些小孩子看的东西。” 周小勇却不急不躁,抬手示意他们细看:“诸位且先别急着定论,耐着性子读几页再说。若是此书当真无趣,在下自当摆酒赔罪。” 说话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大牛和虎子正眼巴巴望着自己,那眼神里满是紧张,便朝他们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同来的三位翰林院同僚见状,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依言翻看起来。 起初脸上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指尖随意捻着书页,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也沉了下去。竟各自寻了靠窗的椅子坐下,只顾着埋头细读。 周小勇见他们渐渐入了神,唇边悄悄漾开一抹浅笑。 虎子和大牛在一旁瞧着,心里头像是落了块暖炭,顿时松快起来。“总算有人识货了!” 大牛压低声音,兴奋地撞了撞虎子的胳膊。他们打心眼儿里觉得大人写的书好极了。 那些带画的字他们认得大半,故事里的道理听着也敞亮,大人送他们的那两本,早就被他们裹了棉布压在箱底,当宝贝似的藏着。 这几日见来往客人不是皱眉就是摇头,俩人心头早憋了股气,此刻见这几位读书人看得专注,只觉得比自己受了夸赞还高兴。 正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掀帘而入。 为首的绿袍官员身后,跟着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厮,瞧着是调教出来的,脚步轻悄,不多言语。 周小勇看清来人面容,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孟大人。” 这位绿袍官员正是郑国公府的嫡幼子孟祺,此次新科第二名榜眼,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与周小勇同在翰林院。 孟祺目光落在周小勇身上,略一点头,显然也认得他:“原来是周吉士”说着,他视线扫过屋角,见那几位同僚正捧着书看得入神,竟没留意这边动静,嘴角不禁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周小勇本想上前提醒,却被孟祺抬手拦住,示意不必惊动。 周小勇脸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又化作不易察觉的得意。 早前在翰林院之时,他便特意在孟祺面前提过《知味小语》与知味书局。 他深知这位孟大人学问扎实、为人端正,又出身郑国公府,定是早就收到了皇后娘娘御赐的书册。 故而这几日总在孟祺耳边念叨书局的事,特意选在开业第五日“偶遇”,就怕这位勋爵子弟瞧不上这“孩童读物”,没时间翻看。 如今见他亲自寻来,显然是计划成了。 孟祺的目光已落在满架书册上,指尖轻轻拂过一排彩绘版的《知味小语》,封面的鲜亮色彩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只扫了两页,眼中便闪过一丝了然,正是他苦苦寻的那本。 他随即抬眼问周小勇:“周吉士这满屋子的书,莫非都是《知味小语》?” “回大人,正是。”周小勇恭声应道,“知味书局目前只售此书,不过有精装、图画、文字、彩绘等多个版本。” “哦?”孟祺来了兴致,移步到不同版本的书架前一一翻看,过了一会他转头对周小勇笑道:“倒是有趣。这不同版本的心思,可是那位知味居士的主意?” 周小勇愣了愣,随即点头应是。 恰在此时,屋角那几位同僚终于回过神,见了孟祺,连忙放下书围拢过来,齐齐行礼:“见过孟大人。” 孟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笑着问道:“方才见诸位读得专注,对此书可有什么感想?” 几人闻言纷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起初见是孩童读物,只当是寻常玩意儿,谁知翻了几个故事,竟觉里头藏着不少通透道理,越读越有滋味。” 另一位指着手里的彩绘版笑道:“这些图画也新奇得很,笔触鲜活灵动,倒像是把故事里的人物直接请了出来,往日里从未见过这般画法,实在有趣。” 虽各有侧重,却都对书中情节赞不绝口,言语间满是认可。 孟祺听着,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缓缓点头,这正是他初读此书时的感受。 那些看似浅显的故事里,藏着的是润物无声的智慧,连带着这些新奇的图画,都透着股与众不同的巧思。 孟祺眼中顿时泛起几分热切,转向周小勇问道:“周吉士,敢问你与这书局有何关系?” 周小勇浅浅一笑,坦然道:“此书局正是《知味小语》的作者托在下代为打理的。” “哦?”身后几位同僚皆是一惊,看向周小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 难怪他这般力荐,原来是受了作者所托。 但众人并无半分不满,反倒暗自庆幸,若非他坚持,自己怕是真要错过这般好书了。 孟祺更是有些激动,伸手拉了拉周小勇的衣袖:“周吉士既受托打理,想必认得那位知味居士?可否代为引见?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周小勇面露难色,目光先扫了眼虎子和大牛,那两人正抿着嘴憋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随即收回视线,缓缓道。 “不瞒孟大人,这位知味居士素来不愿抛头露面,才托在下出面。您也知道,在下出身寒门,单靠翰林院那点贴补俸禄,在京中实在难以为继,这才应下这份差事,赚些糊口银钱。” 他顿了顿,又道,“孟大人想见知味居士,在下自当设法通传,只是能否得见,实在不敢保证。” 孟祺闻言点头,眼中的急切淡了几分:“是我唐突了,能写出这般妙趣横生的书册,定是位性情独特的能人,哪是轻易能见的。” 话虽如此,语气里的期盼丝毫不减,“还请周吉士务必一试,在下是真心想与这位知味居士结交。” 周小勇见他对自家大人如此推崇,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平静,躬身应道:“是,下官定当尽力。” 第866章 出手阔绰,与皇家有关? 随即,孟祺颔首应下,干脆利落地大手一挥:“掌柜的,将《知味小语》,每个版本各来二十本,仔细着打包。” 话音刚落,原本有些冷清的书局顿时活络起来。虎子和大牛这两个眼睛一亮,连忙从角落里凑上来,手脚麻利地准备去搬书。 柜台后,掌柜的更是听得心头一热,方才还带着些倦意的眼睛瞬间冒出光亮,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快步从账台后绕出来,对着孟祺拱手行了一礼,语气里满是殷勤:“这位大人,您真是好眼光!” 他搓了搓手,又补充道:“只是有件事得跟您说一声,这精装版的本子用料实在,价钱是要比平装的贵上一些,您看……” 见孟祺并无异议,掌柜的脸上笑意更浓,当即应了声“好嘞”,转身抄起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算珠碰撞的脆响在书局里回荡,一边拨弄算珠一边朗声报价,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 “大人您且听仔细了,这《知味小语》一共五个版本。最上等的是紫檀木函精装彩绘版,封面嵌着螺钿花纹,内页用的是贡宣,一本是二十两白银。 其次是锦面精装文字版,绫锦封皮配烫金书名,内页用竹纸精印,简单绘色,一本十两白银 。 再者是简装图文版,内页配图虽不是手绘,但胜在排版清新,纸张也耐用,一本五两白银 。 还有平装文字普及版,纸张寻常,只印文字,不过胜在价格亲民,一本二两白银 。 最寻常的是粗纸图案版,封面只印着简单的图案和解释文字,内页是坊间通用的草纸,一本五百文。” 说到这里,他抬眼偷瞄了孟祺一眼,见对方神色如常,又连忙补充:“您各要二十本的话,紫檀精装版二十本便是四百两,锦面精装版二十本是二百两,布面简装图文版二十本一百两,平装文字普及版二十本四十两,图案版二十本原该是十两……” 话锋一转,掌柜的脸上堆起更热络的笑:“不过大人您这可是大手笔!小店正好有活动,这图案版的二十本索性就给您抹了零,全当是送给大人的添头,沾沾您的贵气!” 说着,他“啪”地一声合上算盘,拱手回话:“这么算下来,总共是七百四十两…” 掌柜的脸上堆着笑,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愈发殷勤:“因大人,您是本店头一位贵客,这七百四十两的零头就给您抹了,您只付七百两便是。” 掌柜的算盘噼啪一响,报出的数目刚落,周小勇带来的几位同僚便炸开了锅。 一人捏着手里的书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满脸不可置信地咋舌:“这……这怎么这么贵?” 另一人接口道:“便是科考用的圣贤书,最贵的也不过十两出头,这一本儿童读物,精装版竟要几十两?” 正议论着,又听见掌柜说给孟祺免了四十两零头,其中一人顿时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头一位客人就减四十两?这书局利润怕是高得吓人吧?莫不是一本能赚九成利?” 旁边有人附和:“我看这书局怕不是开了好几天,连一本都没卖出去?不然哪能这么大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看向孟祺的眼神渐渐变了味,那目光里明晃晃写着“冤大头”三个字。 果然是世家勋爵子弟,人傻钱多,一本孩童看的闲书也肯花这等价钱。 周小勇在一旁听着,眉头微蹙,却不好当众驳同僚的话,只能悄悄抬眼去看孟祺,见他神色淡然,仿佛没听见这些议论,才稍稍松了口气。 几人手里的书顿时像揣了烙铁般烫得慌,忙不迭地往书架上放,动作轻得生怕蹭掉个边角,真要是磕了碰了,被讹上一笔,他们这点贴补俸禄可经不起折腾。 几人兜里本就不宽裕,原先想着卖周小勇个面子来凑个热闹,哪曾想这书贵得离谱。 有人偷偷睨了周小勇一眼,眼里已带上几分猜疑,莫不是特意带他们几个来,想借着这书局狠狠宰一笔? 一时间,几人脸上的热络都淡了,只低着头默默往门口挪,像是多待一刻都怕沾上身价不菲的麻烦。 这边的孟祺闻言掌柜的报价点点头,这《知味小语》经了皇室的手,又是赵皇后特意赐下的书,价格本就不能按寻常市价算。 若是真由皇家来印发,怕是最便宜的也要几十两,这知味书局反倒算便宜了。 何况,寻常皇家御赐的书哪会在外开书局售卖?这里头的门道,倒是耐人寻味。 孟祺没有任何疑惑,很快开口道:“既如此,你直接送去郑国公府,到时候同管家支银便是。我今日在外没带这么多现银。” 说着,从袖中掏出二百两银票递过去,“这些先做定金。” 掌柜的双手飞快接过银票,指尖都带着些微颤,连声应道:“是是是,谨遵大人吩咐!小的这就安排人送过去,定不会误了时辰。” 他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这知味书局总算开张做成了第一笔生意! 待回去禀报大奶奶,定能让她松口气。 这些日子,他因书局冷清受了不少的闲言碎语,如今做成这笔大单,总算不用再被人戳脊梁骨,大奶奶想必也不会再对着他唉声叹气,更不会像先前那般失望了。 孟祺忽然拿起一本紫檀木函精装版,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小勇:“周吉士,我倒有个疑问,这书局的精装版,同皇后娘娘所赐的那本,有何区别?” 皇后娘娘?那几个正准备往外挪的同僚猛地顿住脚,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方才还带着讥诮的脸上满是惊愕。 什么意思?这书……难不成还同皇后娘娘有关联? 不过是本儿童读物,怎么会牵扯到中宫皇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才心里那点“人傻钱多”的腹诽,瞬间被一股莫名的谨慎压了下去。 周小勇忙躬身回道:“回大人,这精装版同皇家御赐版本相差不大,故而价格偏高。不过小店另有五本是皇家亲手打造的,只是目前暂不对外售卖。” “原来如此。”孟祺颔首,心里更觉这书局定价还算公道。 皇室打造的书册,都带着独一份的专属刻印,那是御用工匠亲手錾刻的徽记,这刻印是国朝律法严令禁止仿造的,一旦查出私刻仿冒,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也正因如此,但凡沾了皇室刻印的书册,在市面上向来是有价无市,价格被炒得极高。 毕竟是带着龙章凤印的物件,寻常人家别说买,连见一面都难。 若是换了寻常商户,沾了皇家的边,价格怕是要翻上一倍不止了。 第867章 这才是读书人该做的 这时,周小勇刚要迈步,就被几个同僚一把拽了过去。 其中一人挤眉弄眼地嬉笑道:“嘿嘿,周兄,这《知味小语》怎么还跟皇后娘娘扯上关系了?你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就是就是,快说说!”其他人也跟着附和,眼里满是好奇。 周小勇笑了笑,含糊解释道:“这书是前不久皇后娘娘赏赐给各位世家勋爵的,既然过了皇家的手,知味书局也算是同皇室有些牵连吧。” 话虽说得不清不楚,众人心里却瞬间亮堂了,能过皇后娘娘的眼,定然也入了陛下的眼,周小勇这是不好把话说透呢。 几人顿时心头一震,怪不得卖这么贵!可再一细想,跟皇室沾边的东西,最贵的才二十两,还有五百文的便宜版本,这知味书局反倒算良心了。 随后,他们看向周小勇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本以为都是寒门出身,没想到这周小勇竟能搭上皇室的线,真是人不可貌相。 态度霎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几人纷纷热络地凑上前讨好。 一人拿起一本五两银子的简装图文版,笑道:“这书看着不错,我也带一本回去。” 其他人也跟着效仿,虽说贵的买不起,便宜的咬咬牙还是能拿下的。 他们心里打着算盘,这书沾了皇室的光,指不定往后会越来越火,就算眼下没用,拿着也安心。 这时,又有人凑到周小勇跟前,挠着头皮问道:“周兄,我瞧着这最便宜的版本也有图画文字,才卖五百文,跟那二十两的精装版差了几十倍,这是为何?” 旁人也反应过来,跟着点头:“是啊,毕竟是皇后娘娘御赐的书,卖这么便宜,会不会不太妥当?” 周小勇先瞥了一眼孟祺,见对方眼中也带着几分询问,才淡淡开口:“这是知味书局定下的价。五百文在咱们看来不算什么,可对寻常百姓来说已是不少了,这终究是本儿童读物…” 说罢,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似有未尽之言。 孟祺听了这话,眼前豁然一亮。 是啊,书再好,终究是给孩子看的。天下哪里的孩子最多?自然是寻常百姓家。 他们大多家境普通,哪买得起几十两的精装版?可若真有想好好教孩子的人家,咬咬牙或许能凑出五百文。 甚至店里的活动也透着这份心思,买一本精装版,便附赠一本粗纸图案版。这般安排,无非是想让寻常人家也能借着这机会得到。 孟祺想起自己先前的心思,也是根本没把那最便宜的粗纸图案版放在眼里,只想着既然说要买全版本各二十本,自然不能少了它,不过是打算买回去后,要么随手赏给家里的下人,要么看看往后能送谁添个不值钱的人情罢了。 却没承想,这书局竟直接把图案版的钱全免了,说是赠送。 此刻再想起那些粗纸册子,他心里忽然生出些不同的意味来,或许,这些本被他视作“添头”的书,往后真能去到更需要它们的地方。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这知味书局的心思,根本不止盯着京中世家那点地盘,是想让这本书传得更广,让更多孩童能读到里头的道理。这份心,当真是大善! 孟祺当即对着周小勇拱手行了一礼。 周小勇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礼,他如今尚无实职,而孟祺是七品官员,又是郑国公府的子弟,论身份,对方本不必对他行礼的。 “周吉士,”孟祺改了称呼,语气郑重,“不,周兄。这书定五百文的价,在我看来乃是大善,你当受我这一礼。我代日后千千万万能读到这些故事的孩子,谢过你。” 他抬眼,目光清亮,“这才是我们读书人该做的事。” 说罢,孟祺上前一步,朗声笑着揽住周小勇的肩膀:“周兄,日后你我兄弟相称便是,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旁边的同僚们看在眼里,满眼都是羡艳。他们哪想到孟祺会说出这番话,更没琢磨透那五百文背后的深意。 只当是周小勇走了运,竟能得郑国公府的人如此看重,一时间都凑上来想搭话。 孟祺顾及着周小勇的情面,虽应了那几人几句,言语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 他心里清楚,自己与这些人根本不是一路人,至少周小勇比他们有远见得多。 待周小勇与众人寒暄几句,送他们出了书局,脸色便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掌柜。 一旁的虎子和大牛刚忙完打包的活计,见这情形也围了过来,都知道周大哥为何动怒。 他们想替掌柜说句好话,却被周小勇上前一步的动作打断。 “周掌柜,”周小勇的声音冷了几分,“原本念着你是大奶奶身边的人,又与我同姓本家,我对你已是格外宽容。但你怎能擅自改了店里的规矩?早先定好的活动,分明是无论买哪个版本都送粗纸图案版,为何偏偏改成只有买精装版才赠?” 掌柜的被问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也有些恼怒。自己这般做,难道不是为了书局好? 可转念一想对方是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当差,又不好发作,只能苦着脸解释:“周大人,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咱们这书局天天有成本,最便宜的版本卖五百文根本一文钱都不赚,不过是个成本价。这满屋子堆的都是《知味小语》,您说说,能有几人像方才那位大人似的,一挥手就买几十本?” 他指了指门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您那几位同僚的样子,您也瞧见了,买一本都得掂量半天。若是买什么都送一本,咱们这书局怕是撑不了几日就得赔个底朝天。做买卖哪有不图利的?真到了那时候,大奶奶问起来,书局亏得一塌糊涂,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第868章 郑国公府有意结交 其实虎子和大牛也深以为然,不停点头附和周掌柜的话。 毕竟哪有做生意只懂往外掏银子的? 更何况大人平日里的用度他们看在眼里,虽不至于拮据,却也绝非挥霍无度的性子,总不能一直这么贴补下去。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齐齐望向周小勇,那眼神里满是“掌柜说得在理”的认同。 周小勇却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他何尝不知掌柜是为书局生计着想?可对方这般擅自做主,终究让他心头有些发闷。 只掌柜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崔氏那边塞来的人,面子上总得分几分,再者,这周掌柜在生意上的确有几分能耐,也不好太过苛责。 他定了定神,语气加重了几分,苦口婆心地对周掌柜道:“周掌柜,我再跟你说一遍。你的顾虑我懂,做生意嘛,哪有只亏不赚的?最明白“开源节流”的道理。可在有些事上,钱是最无用的。” 他抬手往书架上一指,“咱们开这知味书局,卖的是书,图的却是替知味居士造势。这名声,可是千金都换不来的,区区亏些银钱又何妨?” 见周掌柜眉头微蹙,似有不服,周小勇又道:“书局已经投了这么多本钱,不在乎再多垫些银钱。银子的事自有我们想法子,不劳掌柜费心。我知道你要脸面,要书局的营收名声,但眼下这些都只是暂时的。知味书局往后还有好几本书要发售,哪一本不需要名声打底?哪怕亏些银钱,也得把声势做足了,这点你该明白。”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也知道,这知味书局同皇室是有牵扯的。敢问整个京城,哪家书局敢贩卖皇家御赐的书籍?知味书局是不是头一份?这里面的门道,你怎么就想不透呢?” 周掌柜原本还心不在焉地,听到“皇室”二字时,手指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先前的漫不经心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脸的凝重。 周小勇见状,又加了一把火:“你没瞧见今日孟大人一挥手就是七百两银子往外拿?往后啊,这样的人绝不会少。咱们要赚的,是这些人的钱,但亏的是给百姓的甜头。为的是什么?” 他盯着周掌柜,语气带着几分考较,“你是个聪明人,知味小语也看过,这里头的深意,还请你好好再想想。若是想不透……” 他顿了顿,话里带了点警告,“只能说,你的本事或许就到这儿了。等书局这边稳住了,我会跟温大奶奶夸你几句,然后,这掌柜的位置,我们怕是要另请高明了。” 周掌柜听得心头一震,额角竟渗出些细汗。虽说做了几十年掌柜,可这些上上层的弯弯绕绕,他一时半会儿还真转不过弯来。 毕竟圈子不同,若是哪个掌柜都能揣透最上层贵人的心思,那天下岂不乱了套? 但见周小勇说得这般认真,他也不敢再反驳,只是闷声点头,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被一个毛头小子这般敲打,脸面终究有些挂不住,他默默走回柜台,拨弄着算盘珠子,指尖却有些发颤,满脑子都是周小勇方才那番话。 周小勇这才转头看向虎子和大牛,沉声道:“你们两个,我方才的话也是说给你们听的。记住了,千万别因小失大,拖累了大人的事。” 虎子和大牛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恍然之色。前些日子周小勇忙得脚不沾地,没来得及跟他们细说,如今经这么一点拨,两人虽仍有些心疼银钱,却也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大人要的,从来不是这点书局的蝇头小利。他们当即重重点头:“小勇哥放心,我们懂了。” 知味书局迎来了好开场,有了孟祺这番力推,原本略显清冷的书局竟真的迎来了生机。 孟祺这般卖力,的确是想同周小勇交好,更是想同那神秘的知味居士较好。 孟奇出身世袭勋爵之家,自小锦衣玉食,身份尊贵。寻常人削尖了脑袋想攀附的权贵,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素来懒得应酬。 可若真是入了他眼、让他打心底里认可的人,那便截然不同了。 他自小浸在书堆里,天资聪颖,于学问一道颇有心得。衣食无忧的家境,反倒养出他几分不染尘俗的赤子之心,认定了谁,便掏心掏肺地待,从不会藏着掖着。 就像对知味居士这般,一旦心里认了这份投契,便甘愿毫无保留地搭把手,半点不带功利算计,全凭一份真心热肠。 更何况,知味书局背后的深意,孟祺早已看透、那正是他多年来心心念念想做的事,更是他苦读多年,踏入仕途的初衷。 他为官,所求的不就是借着笔墨传扬正道,为百姓做些事,如今知味书局做的,恰恰与他的心思不谋而合。 既是同道,又何须迟疑? 回府后,他当即命人将《知味小语》的粗纸图画版仔细打包,悉数捐赠给京城的善堂,又额外支了一笔银钱,叮嘱善堂管事务必让孩子们通篇熟记,还要想办法让这些字句广为流传。 紧接着,他又差人去京中各大茶馆酒楼,找到那些说书先生。 成人未必肯静下心读这些浅显道理,但说书人本就为银钱,孟祺许以重金,要他们将《知味小语》里的故事改编成话本。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书先生们得了好处,没多久就把“知味居士”的故事编得绘声绘色,在茶客间传开了。 而后他又教街头乞儿编了几首朗朗上口的童谣,让他们在坊间巷弄里传唱。 那稚嫩的童声配上简单的调子,反倒比说书人更能钻进百姓心里。 孟祺这是打定主意不留余地,要把知味居士的名声彻底砸响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他买下的那些《知味小语》,除了最精美的几套留作收藏,其余的都按品级分了档次,上等的送与交好的世家,中等的赠与想攀附的官宦之家。 郑国公府的面子摆在那儿,没人敢不给几分薄面,这些人家收了书,自然也会私下提及,变相帮着扩散了名气。 另一边,温以柔和崔氏也没闲着,借着各自的人脉四处宣传。 尤其是当人们听说,知味书局卖的《知味小语》,竟与赵皇后前不久赏赐给宗氏勋爵的是同一本时,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一本书值不了多少银钱,可谁不想看看这跟皇家沾了边的书局到底有何门道? 于是乎,接下来的几日,知味书局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精装版被一抢而空,甚至有人拍着桌子,愿出一本五百两银子的价格,买下那五本皇家御赐的珍藏本。 周掌柜虽看得心头直跳,却硬着头皮回绝:“这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只供观赏,概不出售。” 周掌柜原以为会招来刁难,没想到对方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又买了些其他版本才离开。 毕竟是御赐之物,谁也不愿在这上头触霉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掌柜看着往来不绝的客人,终于彻底回过味来。 这知味居士背后,定然与温家、甚至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名声的力量,竟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单是这几日赚的银钱,就够书局支应半年的成本了。 他心里那点疙瘩渐渐解开,甚至主动找到周小勇,红着脸道了声歉。 周小勇倒有些意外,没料到这老掌柜竟能拉下脸面,看来的确是个识时务的能人,便也没再计较,只是又细细嘱咐了几句日后的经营方向。书局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愈发和顺起来。 郑国公夫人很快便察觉到了儿子的异常。 自家小儿子素来沉稳,近来却对一本《知味小语》上心至此,又是捐善堂又是请说书人,动静闹得不小,她心里难免犯嘀咕,索性让人把刚下值的孟祺叫到了正院。 孟祺一身绿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刚踏入正屋,便见父亲郑国公正捧着本《知味小语》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没抬头。 郑国公夫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祺儿,你近来为那本书这般费心,到底是为了什么?” 孟祺坦然躬身,声音清亮:“回母亲,儿子前几日偶然去了知味书局,见了那里的管事,发觉那知味居士胸怀不小,且与儿子算是同道中人。既是同道,帮衬一二本就该当,并无太多缘由。” 郑国公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 想他们郑国公府在京中地位尊崇,算得上顶尖贵族,偏生养出这么个心思澄澈、直来直去的小儿子,他起初还真有些担心,怕这孩子太过单纯,在复杂的世道里吃了亏。 好在这小子没随家里其他人的粗犷性子,反倒在读书上显露出过人天赋,凭着真本事一路科考,竟挣下了榜眼之位,这让他既欢喜又自豪,后来便也放了心,毕竟能把书读透的人,心思总不会真如表面那般简单。 “你私下里结交便是,”郑国公夫人接过话头,眉头微蹙,“何苦做得这么明目张胆?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你与那知味书局交好,这不是明着告诉旁人咱们孟家的意图吗?我听说那书局还和皇家有些牵扯,眼下朝堂正是敏感时候,这般行事,岂不是容易让咱们孟家遭人猜忌?” 郑国公微微颔首,老妻的顾虑与他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方才细读了《知味小语》,字里行间的恳切直白,倒让他对这书的作者添了几分好感。 孟祺看向父母,目光坦荡:“父亲,母亲,实不相瞒,这知味书局背后,藏着的是天下百姓。您二位可知,《知味小语》有诸多版本,最便宜的粗简本,只卖五百文。” “五百文?”郑国公夫妇齐齐挑了挑眉。与皇家沾边的书籍,竟卖得这般便宜,实在出乎他们意料。 “儿子也是后来与书局管事深谈才明白,”孟祺继续道,“他们或许也想赚钱,但赚的是咱们这些富贵人家的钱。对寻常百姓,他们存的是一份善意,是真想去帮衬。书里的故事看着简单,却藏着实实在在的道理,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孩童,也能看得懂、记在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憧憬:“您二位想想,若是这书能传遍大庆各地,让天下百姓的孩子都能读到,都能明白这些道理,那咱们大庆会是何等景象?” 这话虽带了几分年轻人的理想主义,却让郑国公夫妇都沉默了。 半晌,郑国公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丈夫。 郑国公放下书本,忽然笑了,声音洪亮:“好小子,不愧是我孟家的种!”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咱们孟家世代靠军功立业,护的是大庆的万里河山,守的是天下百姓。祖训里写得明白,一要效忠陛下,二要为百姓做实事。你今日做的,正是继承了祖宗的遗志。” 他回头看向孟祺,眼神里满是赞许:“这《知味小语》,的确若如你所说真能惠及百姓,又有何不可为?咱们郑国公府还没孱弱到怕人猜忌的地步,不过是护一本好书、敬一位良才罢了。这事,我准了!” 另一边,孟祺托周小勇带消息,说想求见知味居士和其结交一事,也递到了温以缇这边。 温以缇听到这一消息,竟有些发怔。 郑国公府的人?怎么会突然想结识自己? 她对郑国公府其实并不算熟悉,只记得今科殿试时,曾见过那位嫡幺子,眉目清朗,却没什么深交。 “郑国公府……”温以缇心里难免犯嘀咕,这般权重的家族,突然示好,莫非有别的盘算? 次日早朝散后,温以缇特意留了温老爷,打听起孟家的底细。 温老爷听后缓缓道来:“郑国公府向来是朝堂上的异数,别家勋爵要么结党营私,要么依附派系,唯独孟家,数代恪守祖训,只认中立二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历代皇帝打压勋爵,多少被降等袭爵,家道中落,偏孟家不仅保住了国公之位,子弟还能得榜眼之位,靠的从不是钻营,而是只忠陛下、只护百姓的名声。他们从不管储位之争,谁坐上龙椅,便认谁为主,历代帝王自然信重。” 说到孟祺,温老爷眼中多了几分笑意:“那小子倒是孟家的特例。别家子弟多专于骑射军务,他却肯沉下心读书,听说还颇有见地。最难得是一片赤子之心,总想着为百姓做些实事,虽是新官,却有股子踏实劲儿。” 能得素来严苛的温老爷这般夸赞,孟家的名声可见一斑。 温以缇听着,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散了。 周小勇也提过,他与孟祺同在翰林院,知晓对方品行端正,此番结交,大约是真的惜才投缘。 第869章 结交,阻碍 然而,温以缇心中终究还存着几分审慎,未能全然信任对方。她久居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那些勋贵世家出身的子弟,个个皆是七窍玲珑心,即便表面看似一片赤诚,也绝非真正的草包。 甚至连他们家族里被刻意养废的“草包”,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思及此,温以缇压下了自报身份的念头,只示意周小勇回话:“眼下时机不便,若有想法,可先以书信往来。待日后得空,自会寻机会与你当面细谈。” 既给了对方念想,又不动声色地保持着距离。 不过郑国公府这条线倒是意外之喜,让温以缇心头轻快了不少。 若能与这位孟大人交好,日后为自己想必能得一份意想不到的助力。 周小勇早说过,这位孟祺虽是勋贵出身,却一心想为百姓做事,若非家世所累,怕是早就自请外放,去地方上实实在在地为民谋福了。 孟祺收到回信时,虽因没能见到“知味居士”而略感失落,但见对方并不排斥与自己这种勋贵子弟往来,倒也松了口气,当即应下日后以书信相交。 沉吟片刻,孟祺提笔写下一封短笺,托周小勇代为传递。 信中并未提及私事,只问了两句—— “久闻居士心怀天下,敢请教二事。其一,如今欲为百姓谋福,当从何处着手方为妥当?其二,眼下这世道看似安稳,内里究竟缺了些什么,才让黎民仍有愁怨?” 这两个问题问得宏大又笼统,恰是孟祺的心思。 他想借此试探这位知味居士的底细,是真有经世济民的见识,还是只会空谈抱负? 字里行间藏着几分审慎,却也透着一股想寻得同道的恳切。 周小勇将信送到温以缇手中时,对方却无暇立刻拆看,更别说回信了。 此刻温以缇正和尤典药微蹙着眉,挠着头,满是苦恼。 此前正熙帝为救治赵皇后,召集了太医院所有御医与民间医者,会诊足足持续了一整天,竟迟迟未能定下结论。 直到第二日清晨,众人才总算统一了看法,开出一方药剂。 可这方子,终究只能稍稍减轻皇后娘娘的苦楚,让她走得安详些,至于能否延寿,便是天晓得了,是数月,半年,还是一年? 没人敢打包票。 正熙帝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雷霆震怒。 可看着那些跪在地上请罪的医者,无论是须发斑白的老太医,还是风尘仆仆的民间郎中,个个面带愧色,显是已用尽了浑身解数,他纵有怒火也无处发泄。 最终本欲将众人一并问责,还是赵皇后强撑着病体,在榻上轻声劝道:“陛下,臣妾这身子……本就熬到了头。求陛下看在臣妾的薄面上,多积些善缘,莫要再动杀念了,臣妾……方能安心。” 正熙帝帝望着发妻那张苍老、虚弱而毫无血色的脸,满腔怒意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心软了。 他只冷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此事才算暂且揭过。 只是自那以后,正熙帝便一头扎进了政务里,再未主动问过赵皇后的病情。 正如赵锦年私下所言,他或许是怕了,怕面对那终将到来的离别,索性用无穷无尽的政事,来逃避这份锥心的煎熬。 而温以缇这边,也正为另一件事烦扰。 她与尤典药依照那本《应急活法》细细审查,越查越觉其中尚有疏漏。 尤典药终究是杏林世家出身的正经大夫,又一个心的想帮温以缇把这本书打磨成型。便径直以自己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和专业眼界,对温以缇那本《应急活法》的手稿细细评判起来。 起初她确实惊叹,一个从未正经学过医术的女子,竟能凭着一股韧劲写出这样一本东西,足够让业内人暗自点头。 可赞叹归赞叹,作为真正浸淫医道多年的人,她一眼便看穿了手稿里的疏漏。 譬如鱼骨卡喉,若卡在喉头浅表,按此法提按或许有用。可若是卡在食道深处,或是患者本就有喉疾、食道破损,这般猛力提按,怕是会戳破血管,反倒加速凶险。 还有心肺按压与口对口呵气,只说按三十次呵两次,却未提按压的力度,寻常人不知轻重,按轻了无用,按重了怕是要压碎胸骨。呵气时若不辨患者是否牙关紧闭,硬要撬开,恐会伤了牙齿,甚至让舌后坠堵了气道。 中暑昏厥,书中说敷凉水、灌淡盐水,可若是患者已高热抽搐,再用凉水激,怕是要引邪入内;伤口处理只提挤血、擦烈酒,却没说伤口太深时需先止血,若一味挤血,怕是要失了性命。 这些例外与禁忌不写清,百姓照做时,救命法反倒成了催命符。 这些经过尤典药的修正与提点,像一盆冷水,让温以缇彻底清醒过来。 她终究是个普通人,仅凭脑子里那点零碎的见识便想着成医书,实在是难如登天,甚至先前险些被人蒙了去都不自知。 此前她未仔细的问尤典药一些具体实例,应急之法本就是太医院的人用得最勤,故而她问询也多在太医院打转。 可如今想来,那几位被问的太医,怕是打心底里对温以缇有所保留,那些该说的要害、该避的陷阱,都藏着掖着没说透。 指尖捏着被尤典药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手稿,圈出的错漏刺得人眼疼,温以缇暗自庆幸,幸好早察觉了不对,特意去坤宁宫把尤典药讨了来,不然真照着手稿里的法子刊印出去,不知要误多少事。 尤典药捻着笔杆轻叹,说这些应急活法的细枝末节,她也没法一一说准,毕竟经手的实际案例太少。 若是她家伯父尤院判在,那便另当别论了。 能坐到仅次于院使之下的院判之位,尤院判的能耐可想而知,更何况尤家本就是世代行医的世家,库房里堆着的病案册足有半墙高,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经验? 温以缇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了许多。 着书立说从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成的事,得有真学问,更得有肯倾囊相授的引路人。 第870章 转机,伯父看看这是什么? 眼下让温以缇与尤典药犯愁的,正是此书原是温以缇先前传授的应急法子改编而来,那些法子虽已被太医院收下用了,可记载着手稿与案例的册子,偏巧落在另一位院判手里,尤院判这儿连边都摸不着。 尤院判心里本就憋着股气,谁愿让一个没正经学过医的女子,对着他们这些正经出身的医者指手画脚,还要弄出本医书来? 若不是碍着尤典药那层不得不应承的关系,他怕是半句都懒得多说。 因此,尤典药在尤院判和尤家,想寻些助力。可无论是伯父尤院判还是族中长辈,态度竟如出一辙地冷淡。 “陛下也没下旨,要你非得帮那位温尚宫做到哪一步。”尤院判捻着茶盏盖,声音平淡得像落了层灰,“差不多尽点心就行了,你当你的典药,好好问诊,才是正途。” 族里的老叔公更是直接递信过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弄医书本就荒唐,你掺和什么?莫要耽误了正经差事。” 这让尤典药窝火急了,在这节骨眼上不肯搭手,纵是她想帮温以缇,也架不住手里没案例、肚里缺实料,实在力不从心。 温以缇见尤典药这般,眼底还泛着红,反倒先松了手,将那本批注手稿轻轻合上:“尤典药,不妨事。” 她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了点释然的笑意,“这医书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没了现成的案例,我便自己去寻,总能凑齐的。慢慢来,不急。” 于是温以缇转了念头,准备开始为自己寻条退路。 她伸手拉开案头侧边的抽屉,从中取出另一册线装书来,正是先前在甘州时编纂的《疫中救民方略集》。 这本册子不同寻常,是她联合甘州数十位坐馆大夫,连同从江南赶来支援的医者们一同攒成的心血。 温以缇指尖抚过略显粗糙的封面,暗自思忖,若《应急活法》实在难成,先拿这本出来探探路也好。 尤典药眼尖,早已瞧见那册陌生的书,当即好奇地探过头:“温尚宫,这又是何物?” 温以缇见她来了兴致,便笑着递过去:“你且看看。这是先前甘州闹疫病时,我牵头编的另一本医书,里面记着整套疫病救治的流程、验方,还有实实在在的病例。我想着,若是那本应急的不成,先把这个拿出来,总也算有点实在东西。” 尤典药接过书册,指尖一捻便翻开了页。 起初不过是随意扫过,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起,眼中浮出几分凝重,手指翻动纸页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沙沙声在静室里格外清晰。末了她“啪”地合上册子,脸上竟满是按捺不住的欣喜,抬头便问:“温尚宫,你有这等好东西,怎么不早说?” 温以缇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刚要开口,却见尤典药往前凑了凑,急声又问:“我先问你,甘州那场疫病,是不是从江南一带传过去的?” 温以缇点头:“确是如此,起初只是零星病例,后来才渐渐传开。” “这就没的说了!”尤典药猛地站起身,,“先前江南那些疫病的案例和救治法子,早被人攥得死死的,我们尤家想沾点边都难。家中长辈常念叨可惜,说学医得跟着时疫走,若能得些江南疫病的方子,也能增些底气。你这本册子,可真是一线生机啊!” 温以缇这才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 尤典药扬了扬手里的《疫中救民方略集》,眼里亮得惊人:“走,咱们现在就去太医院找我伯父!这事一说,保管有转机!” 话音未落,已拽着温以缇往外走,脚步都带了几分风似的。 太医院虽设在皇宫内,却偏设在一角,往来路径便捷。 温以缇身负圣意,加之尚宫身份,出入自是非同一般的顺畅。 两人刚踏入太医院地界,周遭的气氛便有些异样。 几个正在整理药材的药童瞥见他们,手里的活计一顿,慌忙低下头绕着道儿就走。 连廊下扫地的杂役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拖着扫帚快步溜开,脚步匆匆,生怕被她们拦下问话。 温以缇好歹是五品上的尚宫,论品级,太医院最高的院使也不过正五品,与她平起平坐。 这般身份摆在眼前,旁人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着怠慢。 可今日太医院里的人见了她,却像是见了什么棘手的物件,一个个都低眉顺眼地往旁边缩。实在不想沾惹上她和尤典药那摊子事,只能用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悄悄透着几分不敢明说的为难。 尤典药见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面上带着几分不屑,径直领着温以缇往尤院判的值房走去。 刚转过抄手游廊,就见尤院判的值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一个身影慌慌张张地探出头来,正是尤院判。 他像是早得了风声,手里还攥着件官服,看那样子竟是要悄悄溜走,冷不防撞进尤典药眼里,被拦了个正着。 尤院判年近四十,许是常年行医思虑过重,颔下留着的胡须已染上几分霜白,此刻见了尤典药,额角竟沁出层薄汗。 他目光扫过尤典药身后的温以缇,先是一愣,随即重重叹了口气,对着尤典药苦笑道:“好侄女,你又来寻我做什么?我方才不是说了,实在没法子帮你们。那些应急之法本就不归我管,我与另一位院判素来不睦,这时候若插手,岂不是平白给人留了把柄?” 原以为尤典药会像前几次那般着急,谁知她却得意地哼了一声,侧身就往屋里闯,还不忘拽上温以缇:“进去说。” “哎哎,别为难我这个老头子了!”尤院判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伸手去拦,“温尚宫,要不您再去求求皇上?若能得他一道旨意,万事好说啊……” 话未说完,尤典药“啪”地一声,将一本册子拍在桌上:“伯父,您先看看这是什么。” 第871章 既然这样,那便算了 尤院判眉头微蹙,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指尖刚触到书页,翻开第一页,原本随意的神情便陡然一收,眼神也郑重起来。 可他刚看到几页,尤典药突然伸手将书抽了回来。 “你这是做什么?”尤院判急得往前探身,手还悬在半空。 “侄女只是想让伯父瞧瞧这书是什么,可没说让您全看完。” 尤典药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毕竟,这也不是侄女的东西。” 此刻的尤院判早已急不可耐,脸上泛着激动的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那这是谁的?快把书给我!你可知这书对我们尤家……有多重要!” 尤典药却将册子轻轻塞进温以缇怀里,随即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抬下巴示意:“那伯父就好好问问它的主人吧。” 尤院判先是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随即猛地看向温以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嘴唇动了动,才喃喃道:“温……温尚宫?这书……是你的?” 温以缇浅笑着抬眸,声音温和却清晰:“尤院判,这本《疫中救民方略集》,是在下与甘州数十位大夫,连同江南来援的医者们一同编纂的心血,算不上是臣一人之功。” “什么?你写的?”尤院判失声自喃,满眼的不敢置信。 虽说温以缇方才言明是联合其他医者共同编撰,但她既敢当众说这话,里头定然少不了她的功劳。 更何况,先前那《应急活法》的手稿他也曾见过,字里行间显露出的巧思,足见这丫头确有几分过人之才。 他定了定神,追问道:“你一个从未学过医术的丫头,这些药理知识是从哪儿得来的?” 温以缇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从容回道:“尤大人说笑了,在下虽未正经学过医术,却自小偏爱读些奇珍杂记,恰巧记性又好些,偶然得知些药理,倒也不算稀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无论是先前的应急活法,还是这本《疫中救民方略集》,皆是有诸位医者在旁辅助修订,在下可从未敢居功自傲。” 见温以缇神色坦荡,语气从容不迫,尤院判心中倒信了几分。 只是转念一想,又不由得犯起了纠结,眉头微蹙着,一时没再言语。 尤典药看在眼里,不由得有些发急。她飞快瞥了温以缇一眼,刚要开口劝说,却见温以缇已从容起身,目光落在尤院判身上。 “尤大人,”她语气平静,却一语中的,“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您是怕擅自插手,会让尤家卷入政党纷争吧?毕竟如今温家和我都已深陷漩涡,您是担心尤家会因您的决定而遭遇不测,对吗?” 尤院判猛地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又转瞬即逝。 也是,这般年纪便能坐到尚宫之位,怎会是寻常之辈? 他再次沉下脸,闭口不言,这沉默分明是在告诉温以缇,他依旧不愿掺和,劝她还是作罢。 “伯父!”尤典药再也按捺不住,急忙开口,“您是知道《疫中救民方略集》的分量的,这可是咱们尤家找了多少年的契机啊!这事儿错过了,可就真没下回了!” 她急切地往前凑了凑,又道:“虽说我是有几分私心,想帮温尚宫这个忙,但您别忘了,就算没有咱们尤家,她背后有陛下和皇后娘娘支持,总能寻到别的法子,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咱们这时候要是白白错过,才真是亏大了!” 尤院判听了这话,眼神明显松动了几分,下意识地又朝温以缇怀里的《疫中救民方略集》瞥去,指尖微微动了动,却还是抿紧了唇,别过脸去,像是在强压着心底的波澜。 温以缇将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这本书对尤家而言,分量远比她预想的更重。 她唇边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缓步走上前,将怀中的书轻轻放在尤院判面前的案几上。 尤院判豁然回头,眼中满是不解,怔怔地望着她。 温以缇迎着他的目光,语气诚恳:“既然尤家需要这本书,那我便先将它留在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尤大人,实不相瞒,无论是先前的应急活法,还是这本《疫中救民方略集》,我自始至终都只想为百姓做些实事,从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若真是为了自己,这些功劳我又何必分与他人?”她指了指案上的书,“可这本书在您手里,定能比在我这儿发挥更大的用处。尤家世代钻研医道,这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温以缇话锋忽然一转,眼尾微微上挑,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添了几分狡黠:“不过嘛。” 她拖长了语调,见尤院判的目光已落在自己脸上,才接着道:“这本书只能先借给您抄录一番,之后还是得由我收回。毕竟后续的刊印发放,我想亲自盯着才放心。” 她抬眼看向尤院判神色认真了些:“倒不是信不过旁人,只是我想做的事,总觉得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末了又添了句,语气轻快起来:“至于您抄录之后,尤家想如何用这份书稿,那便是你们的事了,我可管不着。” 温以缇再没多言一句,转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性子本就不是那般柔顺能屈的,这般几次三番放低姿态来求帮忙,已是到了极限。 若再僵持下去,便是她不知趣了,她并非毫无退路,实在不必如此折辱自己。 “温尚宫!温尚宫!”尤典药见她竟真的走了,显然是动了气,顿时急得直跺脚,忙不迭地朝着她的背影喊了几声。 她回头看向尤院判,见对方依旧沉着脸,眉峰紧锁不知在盘算什么,更是急得抓耳挠腮:“哎呀,伯父!您这是……您这是做什么呀!” 话音未落,她已顾不上再多说,拔腿便朝着温以缇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第872章 以退为进,还有办法 “温尚宫!”尤典药提步追了出来,青石砖被她踩得噔噔作响,赶至温以缇身后时,额角已沁出层薄汗。 温以缇闻声驻足,回身时鬓边碎发被风拂起,衬得眉目愈发清润。 尤典药望着她,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愧疚:“温尚宫,真是对不住。我那伯父……他素来古板,我原是劝过的。” “我明白。”温以缇轻轻打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尤院判是太医院的砥柱,更是尤家的掌舵人。这等事上,他一步也错不得。太医院的人,从来都是在刀刃上走,哪敢轻易站队。” 听她语气里半分怨怼也无,尤典药这才松了口气,腰杆却挺得更直了些:“温大人放心,我伯父不肯,不代表我袖手旁观。陛下的旨意摆在这儿,便是拼着被家里说教,我也定会帮你到底。” 温以缇闻言,唇边漾开抹浅淡的笑意,眼尾弯成月牙:“那便多谢尤典药了。” “谢字就不必说了。”尤典药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猛地拧起,“不行,我得回去把那本书讨回来。伯父不肯出力,我们家凭什么占你的便宜?” 说着便要转身,却被温以缇伸手拦住。 她的指尖微凉,搭在她小臂上轻轻一按:“不必了。我方才说过,让尤院判留着抄录一份,自然是算数的。” 尤典药愕然看向她,眼里满是不解,混杂着几分钦佩,又有些急:“这……这岂不是明摆着让我们尤家占你的便宜?温大人,你这性子也太实诚了些,做人哪能这样……” “我若不实诚,”温以缇忽然抬眼,语气里带了点玩笑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当年在御花园,也就不会替你拦下那桩糊涂事了。” 这话戳中旧事,尤典药脸上腾地红了。 想起当年自己死死拦着不让她救治七公主,生怕她卷入皇室纷争,如今再看她接二连三地帮衬自己、甚至顾全尤家,更是愧疚得喉头发紧,讷讷道:“是我……是我糊涂。” “别想这些了。”温以缇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声音放缓了些,“我留那本书在尤院判那里,自有我的道理。那本《疫中救民方略集》,我总觉得还有疏漏。尤院判行医半世,尤家库房里的病案更是堆积如山,说不定经他手一校,倒能补全些缺憾。” 她抬眼看向尤典药,眸光清亮,“到时候,还要劳烦尤典药替我取一份完整的回来。” 尤典药望着她澄澈的眼,那里面没有半分算计,只有坦荡磊落。 她心头一热,重重颔首,指节攥得发白:“温大人放心!若是我家敢藏私,便是拼着被逐出家门,我也定要把誊本给你拿来!” “若是他们敢藏着掖着,我…我…我定去陛下跟前检举!” 见她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温以缇笑出了声, 这般耿直的性子,倒和当年一模一样。 温以缇忍不住弯了弯唇,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尤院判独自留在屋内,指尖捻着那本《疫中救民方略集》。 窗外的日光斜斜落进来,在书页上投下道狭长的光影,他盯着那光影看了半晌,忽然从鼻腔里发出声冷哼。 “这丫头,鬼机灵的很。”他低声自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牵起丝笑意,“千防万防,终究还是着了她的道。” 将书在掌心掂了掂,尤院判缓步坐回梨花木椅上。 温以缇这步棋,分明是以退为进,他见了这等医书,断没有拒而不看的道理。 可她偏将书留下,明着说是让他抄录校对,实则是把一份人情稳稳当当搁在了尤家。 这份情谊,又岂是帮着补几个病案、校几处疏漏就能还清的? 他想起方才侄女追出去时那急赤白脸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 那傻丫头,怕是还真以为温以缇吃了亏,却不知人家早已将局面看得通透。 指尖掀开书页,油墨的淡香混着纸张的草木气漫开来。 尤院判的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眉头渐渐舒展。 虽一眼便看出几处可商榷之处,可这字里行间的恳切却骗不了人,没有半句虚言,没有一丝浮华,字字句句都落在“救民”二字上。 这般枯燥的医方汇编,若非真怀了济世之心,断写不出这般扎实的内容。 “罢了。”他合上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这回,倒是真欠了她的。” 将书仔细锁进抽屉,尤院判起身理了理衣襟。 不先帮那丫头把事情办了,他反倒静不下心来细究这医书了。 推门而出时,廊下的风卷着药香扑了满脸,他深吸一口气,脚步不紧不慢地朝一处方向走去。 温以缇回到尚宫局,脚步未歇便让人传了话。不多时,安公公、徐嬷嬷、常芙、温晴连同四花都聚了过来。 这些人,是她在宫中信得过的心腹。至于严承籍,虽不好单独叫过来,但她暗中帮过不少忙,早已算是自己人。 温以缇坐在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声道:“太医院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 她简单说了说方才与尤院判的交涉,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这差事不能黄,但也不能再去惊动陛下。连着两次去御前诉苦,只会显得咱们无能,往后再想做事,怕是难了。”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了忧色。 徐嬷嬷忍不住道:“可这医书关乎应急之法,离了太医院的太医和那些案例,如何能成?” “太医院能藏住方子,却藏不住京城里所有大夫。”温以缇抬眼,目光坚定。 “我早年向陛下呈递应急之法时,已明明白白禀过,此法是要普惠百姓的。太医院再如何私藏,也不敢公然违逆圣意。” 她抬眼看向众人,眸光清亮:“他们最多是拖着,说法子还需商榷,怕贸然公布会有疏漏。可拖延总有尽头,这么多年的医案经验摆在那里,再拖也拖不了太久。真要是谁都不肯传,陛下那边他们首先就交代不过去。” 徐嬷嬷在旁点头:“话是这般说,可他们若藏着掖着,咱们也难拿到实据。” “所以不必盯着太医院本身。”温以缇嘴角微扬,露出几分慧黠,“京城里的大夫那么多,总有与太医院渊源深的,或是偷偷学过类似应急法子的。咱们不妨换个方向,看看哪些大夫与太医院的人往来密切,哪些人手里藏着不寻常的应对手段,总能顺藤摸出些线索来。” 烛火噼啪轻响,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显然已是胸有成竹。 第873章 各路出动 四花回到司苑司的住处时,隔壁的周婉秀已候在门口。她手里攥着块素色帕子,鬓边的碎发有些散乱,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见了四花便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这么晚回来,可是大人那边出什么事了?” 四花脸上凝着层郁色,进屋后先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侧身拉过周婉秀让她坐下,沉声道:“大人想奉旨编撰医书,却被太医院的人拦下来了…” 她当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一遍。 周婉秀听到此处,脸上先是掠过几分惊愣。先前得知那本备受追捧的《知味小语》竟出自温尚宫之手时,她已惊为天人,硬是缠着四花讨了一本,日日摆在床头,闲时便翻读几页,只觉字字珠玑。 如今听闻尚宫大人竟要涉足医书编撰,更是满心骇然,这世上竟有温尚宫不会的事吗? 可这份惊叹转瞬便被怒意取代,她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发白:“这些人也太可恶了!这明明是陛下亲下的旨意,他们竟敢这般阴奉阳违?况且那些急救之法本就是尚宫大人传下来的,他们如今拦着不让编撰,岂不是活生生的过河拆桥?” “可不是么,早知如此,大人当初真不该这般好心,将这些法子轻易传出去。” 周婉秀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里头又气又急,突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忙拉住四花道:“我倒有个法子。” 四花立刻凑近了些,眼里满是期待:“婉秀姐快说,你最是机灵。” 周婉秀沉声道:“太医院那帮人拦着大人,无非是瞧不上女子出头,又想把功劳揽过去。虽说有陛下旨意压着,他们不敢明着抗命,可暗地里拖拖拉拉、敷衍了事总是能做到的。咱们硬碰硬肯定不成,得换个思路。” 她顿了顿,见四花听得认真,又道:“大人教的急救法子在宫里推行这些年,总不能一点实效没有。咱们先去查登记册,看看后宫里的贵人、女官或是宫人们,谁曾靠这法子捡回过命,或是受了益。然后去问问她们,愿不愿意站出来为大人说句公道话。” 四花闻言眼睛一亮,抚掌道:“这主意好!大人如今是尚宫局主官,位份尊崇,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哪有不愿卖这个好的?” “正是。”周婉秀点头,“咱们这些人常在各宫走动,太医院刁难大人的事,正好能不着痕迹地透给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 大人不好总去御前告状,显得她无能,可咱们底下人传消息却无妨。毕竟这些急救法子的核心步骤,都是大人手把手教的,宫里谁不清楚?太医院不过是占了些旧例和经验罢了。” 她话锋一转,又道:“其二,让大人编书时写得明明白白,把各宫亲历的案例都附上去,哪桩案例里没有大人当初的指点?书呈上去,陛下一看便知谁是根基,谁是虚架子。太医院想抢功,最后怕是落个拾人牙慧的名声。他们要是真能编出来,早几年就该成了,无非是觉得大人是女子,好欺负罢了。” 四花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声音里满是雀跃:“婉秀姐,你这脑子真是转得比谁都快!这法子太妙了!” 她指尖微微发颤,带着几分愤愤:“那些太医总当咱们女人,眼皮子浅,却不知咱们日日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跟前当差,递句话、办点事,比前朝那些大臣可要近便得多。这后宫的地界,本就比前朝离天颜更近三分,他们算准了大人不好出头,偏咱们能替她把话送到跟前!” 说着便直起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我明日一早就去回禀大人。这事耽搁不得,定要让太医院的人知道,咱们女官可不是好拿捏的!” 周婉秀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总算,自己也能为尚宫大人实实在在地做些事了。 次日,四花便寻了温以缇,将周婉秀的法子细细说了一遍。 温以缇听完,眼尾漾开几分赞许:“这法子倒是周全,是你想出来的?” 四花脸颊微红,连忙摇头:“不是我,是婉秀姐的主意。” “周承苑……”温以缇眉梢微扬,脑中已浮现出那个沉静的身影,颔首赞道,“果然是个聪慧灵秀女子。” 四花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大人,婉秀姐确实厉害,平日里帮了我好多呢。” 一旁的常芙见她这副模样,故意逗道:“这么说来,咱们小四花这次是没什么功劳了?” 四花一听,顿时急了,眼圈微微泛红:“大人,对不起……这次没能帮上您。” 一旁的常芙见状,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轻轻往中间一挤,让她的嘴微微嘟起,像只啄米的小鸡。玩闹了片刻,才柔声道:“傻丫头,你能把法子递到大人跟前,这便是功劳了。况且你结交的这些人,个个都是能办事的。这事定下来,还得你和婉秀一起,带着大家好好推行呢。” 四花被她捏得脸颊发烫,揉了揉脸,随即重重点头,眼里又燃起干劲:“阿芙姐姐放心,大人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 温以缇点了点头,神色却沉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不过有一事你们须得记牢,我至今没同太医院撕破脸,是因着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便是小人和大夫。尤其咱们在后宫生活,得罪了太医院,无异于给自己埋了祸根。 你们当司药司那些人与太医院毫无瓜葛?若不是我身边尤典药撑着,许多事怕是早就寸步难行了。真要是彻底得罪了太医院,司药司那边定会跟着变脸,到时候咱们在宫里的日子,可就难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头疼脑热?”温以缇声音缓了些,却更显深意,“况且多结交医者,于日后总是益处良多的。” 四花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大人不是没有法子,而是步步都在顾忌。 难怪放着便捷的路不走,偏选了最繁琐的一条。她忙低下头,语气恭敬:“是,大人,我明白了。” 司苑司虽说是后宫里最繁琐劳累的部门,却也因掌管各处采买杂务,成了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四花回去后,便立刻找了周婉秀,又约上了尚食局的秦清月、司籍司的严承籍以及司记司的曹承记。 这前五名的女官,算是第一次为了同一件事凑齐了。 四花将温以缇首肯的法子细细一说,另外三人听了,都不由点头称赞。 “这法子好,”年纪最长的曹承记应道,“既不得罪人,又能实实在在帮到尚宫大人,不容易弄巧成拙。” 严承籍也颔首附和,秦清月性子谨慎,想了想问道:“那咱们该从哪一步开始着手?” 四花见状立即凑近几人,围坐在一起,细细琢磨起来。 第874章 转机,终于成了! 温以缇也让人递了消息给白洮,兵马司在京中三教九流认识不少,要寻些熟悉医理的大夫打听消息,自然不在话下。 其实温以缇心里还揣着最后一条路,那就是直接去寻赵皇后。 这几日的坤宁宫,总有几名大夫轮值守着,无非是想看新药方和诊治之法在赵皇后身上,有何具体效果。 温以缇大可以借着探病的由头去坤宁宫,让赵皇后出面施压,逼着太医院的人配合理清头绪。 但这终究是条迫不得已才走的险棋。 她心里清楚,凡事不能仗着权势去压人。尤其对方是大夫,若真惹得他们心生不满,暗地里动些手脚,或是在书中故意说错几句关键,那这本凝结了心血的医书,怕是就成了废纸。 好在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温以缇甚至可以跟正熙帝“破罐子破摔”,世人都觉得她拼死拼活,是想靠着这本医书稳固权位,可只有帝后二人明白,她做的这一切不过是铺垫,为的是将来让“养济院”能顺顺当当开展起来。 现在,也只能再观望些时日。 这几日,温以缇正将先前写就的《耕方要略》翻出来重新修正。 毕竟时移世易,想法也会变。 如今的她,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见识也广了,再看那些字句,总觉得有些地方还能打磨得更妥帖些。 跟进时事,才是长久之道。 不过两日功夫,兵马司那边便有了消息。白洮办事素来利落,借着东平伯爵府和兵马司的名头,很快就将太医院的人私下关联的药馆、药堂都摸查得七七八八。 果然如温以缇所料,那些急救之法并未被太医院死死捂着,反倒悄悄传给了相熟的药馆、药堂。 当年靠着这些法子,还真救了不少急症百姓,譬如那噎症,只需做几个看似怪异的动作便能化解,在当时也算小有名气,因此想寻亲历者并不难。 白洮出手阔绰,又大把银钱送过去,只求药馆抄录些急救案例。何时用了应急之法,病人恢复时用了什么药方,后续状态如何。 对方虽不知用途,但一来白洮身份摆在那儿,二来银钱实在诱人,谁也不愿轻易得罪。 况且只是要些诊治案例,并非抢药方,即便他们不配合,去问那些被救的病人也能弄来,是以众人无不配合,只是这些动静,终究还是传到了太医院相关人等的耳中。 与此同时,后宫这边的统计也有了结果。 四花她们寻到了二十多位曾靠温以缇所授急救法获救的人,有宫女、太监,也有女官,甚至还有三位是正熙帝的低阶妃嫔。 一位正七品的淑女、两位正八品答应。 她们位分低微,无宠无子,当年若不是司药司的医女恰巧会这些简单易操作的急救之法,怕是连太医院的人都请不来,早已殒命后宫。 如今四花等人找上门,这三位二话不说便应了。她们无依无靠,若能借此攀附尚宫大人,在后宫也算有个依靠。 更何况,她们本就欠着温以缇一份救命之恩。 两边准备得愈发充足,温以缇正打算去见正熙帝和赵皇后,尤典药却兴致勃勃地寻了过来。 “温大人!温大人!”尤典药的声音先一步飘进殿内,带着难掩的急切与雀跃。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奔了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册子,重重搁在温以缇的书案上。 “大人您看,这些是什么?” 温以缇抬眼望去,指尖刚触到最上面那本,眼睛便倏地亮了。 头几本竟是太医院留存的应急活法前身案例,后面跟着的,竟是自己那本《疫中救民方略集》,不仅被细细修整过,还添了不少新内容,连应急活法的补充条目都齐齐整整收录在内。 “这是……”温以缇猛地坐直了身子,看向尤典药的目光里满是诧异。 尤典药脸上泛着红,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我伯父应了,不过只算他私下与您的交情,与尤家无干。这些都是托我转交的,还说……往后不必再寻他了。” 她明白伯父的顾忌,也不能责怪他做的不对,只能坦荡的说出来。 温以缇连连点头,声音里难掩激动:“本该如此,本该如此。” 她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越看越是心头发热。 有了这些,她的两本书才算真正补齐了根基! 加上这几日后宫搜罗到的二十多位获救者的案例、太医院当时开的药方与后续恢复记录,再算上白洮从宫外药馆弄来的百姓急症实录,桩桩件件凑在一起,已是万无一失。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温以缇难掩兴奋,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 尤典药见她这般模样,眼眶也红了,声音发哑:“温尚宫,终于……咱们终于成了!” 温以缇重重点头,一时情难自已,伸手便与尤典药紧紧抱在了一起。 尤典药今年已近三十,素来把温以缇当自家妹子看待,冷不防被这般亲近,先是一僵,随即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悄悄松了手回抱了一下。 再松开时,彼此眼里都多了几分亲近。 第875章 敏症,蜕变 尚宫局西侧的偏殿内,烛火已燃得昏昏沉沉,映着满室倦意。 四花、秦清月、周婉秀、严承籍和曹承记围在一张宽大的梨木桌旁,五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眼下乌青如墨,嘴唇干裂泛白,连抬手翻纸的动作都透着几分滞涩,显然是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 桌上堆叠的书卷册页足有半人高,墨迹未干的纸页间还夹着零碎的批注,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凝成半干的硬块。 年纪最大的曹承记正俯身核对图谱,指尖在纸上微微发颤,忽然眼前一黑,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曹姐姐,你歇会儿吧。”四花最先察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自打换岗后你就没合过眼,再熬下去身子该扛不住了。” 曹承记也知道自己到极限了,勉强扯出个笑,刚要应声,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徐嬷嬷带着几个小宫女端着食盒走进来,见众人这副模样,忍不住红了眼眶:“哎哟,快停手快停手,先过来垫垫肚子。” 食盒打开的瞬间,一股温润的香气漫开来,是当归黄芪炖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红枣,还有几碟精致的米糕,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以及五碗皮薄馅大的馄饨。 “大人怕你们耗坏了身子,特意让尤典药在司药司炖了药膳,说这汤能补气安神,快趁热喝。” 徐嬷嬷一边摆碗筷,一边絮絮道。 众人这才松了手,挪到旁桌坐下。 她们这般全因着温以缇在前头连着三个通宵未眠,总算将《疫中救民方略集》与《应急活法》两部医书增补得周全妥帖。 正当众人以为能喘口气,温以缇望着案上堆叠的定稿,忽然轻轻感慨了一句,“倒是忘了将过敏也写进去。” 这话轻飘飘落地,却让在场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掩不住的茫然。 毕竟在这大庆朝,从未听过这两个字。 周婉秀先开了口,“大人,这过敏,是何意?” 温以缇被问得一怔,才恍然想起这词原是自己前世所知,如今这世间尚无此说。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目光扫过众人熬得通红的眼,放缓了语调解释:\"便是有些人接触了寻常物事,譬如花粉、鱼虾,或是某些药材,身子会起红疹、喘不上气,甚者会腹痛晕厥,并非毒物所伤,而是自身体质不耐受所致。常归为“瘾疹”“喘证”等…” 一旁的尤典药闻言眉心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温尚宫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黄帝内经》里的话,“风邪客于肌中,则肌虚,真气发散,又被寒搏皮肤,外发腠理,开毫毛,淫气妄行,则为痒也”。您说的这过敏,那些瘙痒、起风团的症状莫非就是这个?” 温以缇听着便颔首,“尤典药说得正是。” 尤典药继续普及道:“除此之外,《金匮要略》里记的瘾疹,那些皮肤突发红疹、瘙痒难耐的症候,还有《本草纲目》中提及因花粉、食物引发的身热、喘逆等不适,都是同大人所说的过敏是同一类情形。” 温以缇没想到尤典药说来就来,到时给她省事了,她抬眼望向众人,目光清亮了些:“不过是叫法不同罢了。咱们把这些医书记载的症候与应对法子摘出来,再用通俗的话写明诱因,百姓读了便能早些辨识,不至于错当成寻常风寒来治。” 尤典药闻言连忙应道:“温尚宫这话在理,从前我只当是零散症候,没往一处想,竟是每本医书里都有几分相似记载。” 温以缇接过话头,语气更添几分笃定:\"正因这些记述散落各处,没有一本医书能说全说透,我才觉得咱们的《应急活法》才更该补上这一笔。” 她抬眼看向尤典药,眉峰微蹙,“总不能让百姓遇着了,还对着零散药方犯难。古书上那些治法,其他医书里难道就没有类似的?” 尤典药点头不迭:“确是有的。说到底也不算另起炉灶,不过是把现成的法子拣选出来,再略作改良,让寻常人家也能用得明白罢了。” 温以缇却摇了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是眼下这两本书刚定稿,我原是不想再生枝节。依我看,不如先放下,等日后得空了,咱们再单独编一本关于过敏的册子,如何?” 话音刚落,秦清月便蹙着眉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意:\"尚宫大人,您先前不是说过敏症最该写入《应急活法》吗?既是紧要的事,为何要挪到日后?\" 周婉秀也跟着点头,“正是这话。咱们做这些本就是为了百姓,如今浑身都有劲儿,哪能因为熬了几日就搁下?万一真有人遇着了,因这书上没写而误了救治,那可怎么好?” 四花几人也纷纷颔首,严承籍清了清嗓子道:“大人,趁着这股劲一鼓作气做完,总比日后再翻出来从头忙活强。” 曹承记虽没多言,却直挺挺坐得更直了些,分明也是赞同的意思。 望着眼前几张虽倦容满面、眼里却燃着劲的脸,温以缇心头一热,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好,咱们就写!\" 话刚落地,她便暗叫糟糕,旁人累不累她不知,自己这连着三夜没合眼的身子,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方才那股子意气被倦意一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笔的手指都有些发颤。 秦清月、四花她们她们这些新晋女官,恰好分在尚食局、尚仪局、尚寝局当值,这几处正是管着入口吃食、宫中花草最易接触到后宫里因这些引发不适的人。 还有管理古籍,搜寻医书,以及陈司记和曹承记所在的司记司内,负责各宫名簿。 她们早已将各宫报上来的过敏人数细细记在册子上,把后宫牵扯过敏的相关人等,事由一一汇总,准备送到温以缇案前。 温以缇这边,正联合尤典药埋头翻查典籍。尤家世代行医,传下的医案堆积如山,京中大小医馆的现档更是多,单是分拣归类便耗去不少心神。 四花她们几个新入宫的女官,本就资历尚浅,突然接手这等繁重差事,日夜连轴转下来,个个都熬得眼尾泛红,却仍强撑着不敢懈怠。 更麻烦的是,除了曹承记,其余四人都在各局有本职,要抽出身来合力编撰,还得温以缇亲自去跟尚食局、尚仪局、尚寝局的三位主官打招呼。 这三位皆是宫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温以缇近来在后宫的动作,她们早已看在眼里。 虽不至于为几个九品女官与她起冲突,可要让她们白白放人,却是万万不能。 温以缇去商议时,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都透着要好处的意思。 温尚宫这差事办得风光,咱们手底下人帮衬着,总也该有份功劳吧? 温以缇自然不肯将辛苦攒下的功绩平白分出去,几番拉扯下来,竟是僵住了。 那三位主官也不硬拦,只是拖着不肯松口,明摆着是要等温以缇让步。 就连素来以公正自居的王尚仪,望着温以缇接二连三立下的功劳,眼里也藏不住几分热意,谁不想让自家局里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呢? 这边僵持着,那边秦清月几人还在灯下汇总着密密麻麻的记录,因此更加劳累。 四花、秦清月、周婉秀、严承籍和曹承记五人,在房内足足忙了七日,将后宫众人过敏的症状、发作时间地点、恢复情况、有无后遗症及往年是否复发等,一一登记在册。 下一步便是找当事人核实,仍在宫中的便当面询问,已离宫的便按案例存档。 另一边,温以缇与三位主官拉扯许久,最终同意将功劳分予尚寝局、尚仪局和尚食局,条件是后续事宜交由三局负责。 莫尚寝、王尚仪、魏尚食喜出望外,忙不迭应下,连素来冷脸的王尚仪也对温以缇露出了笑意。 温以缇故作吃亏模样,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乌青,瞧着便知多日劳心费神。 三位主官见他这般,想到自己截胡功劳,不禁心生愧疚,当即拍胸脯保证会办妥后续之事。温以缇不多言,只说累极,转身回去休息。 回到尚宫局,她却笑意渐显,常芙、徐嬷嬷、安公公见状也跟着轻笑。 原来温以缇此举,一是因事涉甚广,需借三人声望共扛压力,二是想提拔四花等五人,需先让主官分得大头功劳,才能惠及她们。 三则是借此让三位主官欠下人情。 这一番算计,总算落了实处。 这次的差事,可真把四花等五人累得够呛。差事一了结,五人回去便倒头大睡,整整一天一夜才缓过劲来。 不过经此一役,这几位新任女官也算是彻底脱胎换骨,打下根基。往后再遇上什么棘手的大差事,定能从容不迫地应对。 可温以缇这边就没这么轻松了。她与有典药、常芙、温晴、陈司记几人,工作量比旁人多出好几倍,到最后更是只剩温以缇一人独撑。 整整十日,她几乎连天亮是什么模样都快忘了,熬得眼窝深陷,面色倦怠,总算将两本医书彻底整理完毕,赶了出来。 《应急活法》敏症篇—— 荔枝瘾疹,岭南初夏时节,卖荔枝的货郎总带着一身红疹。后有大夫诊断。 荔枝性温,过食则血热妄行,肌肤发疹如蚊咬,伴口干舌燥。急救当用绿豆汤加冬瓜皮煎服,外擦滑石粉止痒,日啖勿过五颗。 牛乳呕泻,西北之地甘州一位母亲,给孩子喂牛乳,喝完便吐奶不止,粪便带血丝。诊后发现,婴儿唇周红肿,后由知州温大人跟随一块断定是“乳脂不耐”。 “稚童脾胃弱,遇牛乳中脂膏则运化失常,当换米浆调羹,加少量山药粉养胃。若呕泻不止,取灶心土煮水,温服可止。” 虾酱喘促,渔民老王嗜吃虾酱,某次配着烧酒下肚,突然喘得直不起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大夫赶到时,他已面青唇紫,当即用针刺他的合谷穴,又取来紫苏梗煮水,让他含在口中慢慢吞咽。 这是利用紫苏的辛温之气化解鱼虾的“腥寒之毒”。 虾酱发酵过甚,性烈,与酒同食易堵气道,急救先刺穴通窍,再饮紫苏水化之。 槐花眩晕,采槐花做饼的村妇,常突然头晕倒地,醒来后说“天旋地转,眼不能睁”。有大夫观察到她们衣袖上总沾着槐花粉。 槐花飘时,若触其粉,气血逆冲于头,当闭目静卧,取菊花煮水熏眼,再用吴茱萸贴足底涌泉穴引血下行。 夜来香心悸,富家小姐爱在庭院种夜来香,夜里闻着花香却总心悸失眠,手按胸口说“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后一大夫让她移走花盆,写道:“夜兰香(夜来香)气浊,久嗅伤气,令心跳失序。急救当开窗透气,含服一枚甘草片,或用麦冬、五味子煮水饮之。” 酒水昏迷,醉汉喝了桑葚酒,突然栽倒在地,面色发白,气息微弱。大夫让众人将他头偏向一侧,避免呕吐物呛喉,又取来萝卜缨煮水,撬开嘴灌下去:“桑葚酒性烈,过敏者饮之则气脱神昏,萝卜缨能醒神催吐,切记不可让其仰睡。” 花粉眼肿,采茶女春日采茶时,常被茶树花粉迷了眼,眼睑肿得像核桃,泪流不止。沈清沅教她们用干净的井水冲洗眼睛,再用薄荷叶捣汁,蘸在纱布上敷眼:“花粉入目,如异物扰神,井水可洗去余粉,薄荷能清热消肿,忌用手揉,免生疮疡。” 才人苏氏,参加宴席,误饮了一杯桃花酿,片刻后面颊红肿如霞,脖颈起了细密红点,忍不住频频抓挠,宴席未过半便匆匆离席,后经太医诊断为对发酵酒中的花粉成分敏症。 司苑司女官在御花园整理新到的“醉春风”时,手指不慎沾染花瓣汁液,傍晚便觉指尖发痒,起了一串透明小水泡,越挠越肿,后查明是对这种异域花卉的汁液过敏。 司苑司太监打理薄荷丛,每到薄荷开花时,他便整日鼻塞流涕,眼睛红得像兔子,司药司检查后发现他对薄荷花粉敏感,每逢花期需避开接触。 宫女帮厨时误食了混有杏仁粉的糕点,很快便觉得头晕恶心,腹部绞痛,皮肤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红疹,原来她天生对杏仁不耐受,平日需格外避开… 第876章 失态 七月流火,午后日头正烈,坤宁宫的宫人们脚步匆匆,将角落融了半的冰盆换作新取的寒冰,水珠顺着盆沿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 院中央搭着临时的药棚,太医正捻着胡须盯药童添柴,火候差一分都要斥上两句。对面民间请来的大夫却不紧不慢,让药童用银簪搅着砂锅里的药汁,时不时低头嗅闻药气,两拨人各守一方,眼神偶有交汇,带着几分较量。 温以缇刚踏进宫门,便被满院蒸腾的药香裹住,那香气混着丝丝凉意,倒比往日添了几分清透。 显然是赵皇后身子大好,已能受得住这份寒凉了。 内室里,赵皇后斜倚在罗汉床上,软枕垫在腰后,神情瞧着有些倦怠。 见温以缇掀帘进来,刚要屈身行礼,她便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免了,坐着吧。瞧你这满头汗的,行礼也是白费力气。” 温以缇闻言顺势直起身,脸上漾开一抹讪笑,顺着赵皇后的意思在梨花椅上坐下,椅面沾着冰盆散出的凉意,倒解了几分暑气。 赵皇后原是半眯着眼的,此刻才缓缓睁开,眼底还凝着几分倦意。 许是温以缇来了,她才强撑着提了些精神,这些天太医、民间医者轮着来,煎药换药没断过,她自己都被折腾得浑身乏透了。 “你那些医书的事弄完了?怎么有空来本宫这儿了?”赵皇后的声音缓悠悠的,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时,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 温以缇抬眼打量,见赵皇后脸色已经有些红润,眼尾的倦意虽未散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心里先松快了些,笑道:“回皇后娘娘,医书总算定稿了。想着是新成的东西,拿来给麻烦皇后娘娘审阅一番,顺便解解闷。” 赵皇后闻言笑了,眼角的细纹弯成两道浅弧:“本宫又不是懂医的,哪看得懂这些?罢了,横竖闲着也是闲着,拿来瞧瞧。” 温以缇忙将带来的锦盒呈上,打开时,两本线装书并排躺着,封皮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题字的墨色浓淡相宜,透着几分雅致。 赵皇后挑眉,指尖点了点书页:“这倒是奇了,怎么写了两本?” “一本是先前编的《应急活法》,收录些日常救急的方子,”温以缇指尖划过另一本书的封面,“这本是在甘州时记的《疫中救民方略集》,都是些应对疫病的法子。想着索性一块整理出来,或能让外头多些参照。” 赵皇后翻了两页,见里头字迹娟秀,连药草图谱都画得栩栩如生,不由点头:“这想法好。医书本就是救人的东西,流传出去是积德的事。” 她抬眼看向温以缇,眼底带着欣慰,“院里的大夫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让他们帮你参详参详?” “劳娘娘挂心,倒是不必了。”温以缇笑道,“这几日尤院判和尤典药私下里帮着瞧过,字句都斟酌过,该是没什么疏漏了。” “哦?尤家肯帮你?”赵皇后放下书卷,眉梢微挑。 她是知道那尤家的性子的,京中的行医世家里,数尤家最是避嫌,从不掺和宫中是非,此刻倒有些意外。 “不是尤家,是尤院判和尤典药瞧着臣辛苦,以私交相帮。”温以缇笑着解释道。 赵皇后闻言笑出声,肩头微微颤动:“这老狐狸,他帮你,跟尤家点头又有什么两样?” 话音刚落,便见范女官领着宫女端着食盒进来,“多亏温尚宫来了,“不然皇后娘娘这整日对着药罐子,连个笑模样都难得见呢。” “你也别忙了,坐下吧。”赵皇后摆手示意,目光转向案上的医书,“来瞧瞧咱们温尚宫的大才之作。” 范女官谢了恩,挨着温以缇坐下,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从前只知温尚宫的启蒙书写得好,竟不知医书也写得这般好。这才女之名,真是半点不虚。” 温以缇刚要谦辞,却见赵皇后已翻开《疫中救民方略》,指尖在某页停顿片刻。 赵皇后原就看过《应急活法》,此刻便专拣那本没见过的《疫中救民方略集》翻看起来。 范女官则捧着另一本,不时颔首,显然看得入了神。 温以缇就这么静坐在旁,殿内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她写的医书本就力求通俗,寻常人哪怕不懂医理,也能从字里行间读出几分警醒,急症该如何应急,伤口该如何处理,条条句句都说得明白晓畅。 赵皇后翻到《疫中救民方略集》过半,见后头尽是太医们的药方与病例,便随手搁在了膝上。 甘州疫情的前因后果她心里透亮,于她而言也懒得再看。 倒是范女官,捧着那本《应急活法》,竟看得入了神。 她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见多了后宫之人急症骤发、转瞬殒命的光景。 那些仓促离去的身影,此刻都与书上的“急症速救”条目重叠起来。 书中写的急救法子直白浅显,字字都戳中了宫里最常见的死结。 她越看越心惊,想起从前司医司的女医们每逢急症便手足无措,往往等太医院的人提着药箱赶来,人早就没了气。 若早有这般明晰的法子,多少性命是能救回来的? 赵皇后见她这模样,忍不住打趣温以缇:“你瞧,本宫身边竟藏着这般好学的,再过些时日,怕是你们范女官都要去悬壶济世了。” 温以缇浅笑着没接话,心里却清楚,范女官这辈子都只能守在赵皇后身边,哪也去不了。 赵皇后又开口问道,“这书编得不错,只是署名一事,你打算如何定?” “臣想着,不如将所有出力的人都写上,帮着校勘的女官们,提过建议的尤院判、尤典药,还有太医院那些出过力的太医,以及宫外的医者们,都该留个名。咱们女官们的体面,总得知会天下人才是。”温以缇毫不犹豫的说道。 赵皇后闻言笑了:“你倒是护短,半点好处都不忘了自己人。” 温以缇无意间瞥向范女官,只见她脸色煞白,握着书页的指节泛白,额角竟沁出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 正诧异时,赵皇后也察觉到了异样,蹙眉唤道:“你这是怎么了?瞧见什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范女官猛地回神,喉间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 她下意识看向赵皇后,眼底满是慌乱,像是撞见了什么惊天的隐秘。 “说吧,天塌不下来。”赵皇后的语气沉了沉,她太了解范女官,若非出了大事,素来沉稳的她绝不会如此失态。 范女官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将《应急活法》翻到某一页,双手捧着递向赵皇后,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书页:“皇后娘娘……您看这里……” 第877章 又摊上事了 赵皇后接过《应急活法》,这本书她先前看过,字迹平实,配图清晰,实在看不出哪里能惊得人失态。 她眉峰微蹙,指尖顺着书页往后翻,忽觉纸张厚度变了些,原来这书竟分了内外两册,后半册是她从未见过的“敏症篇”、“相克篇”。 范女官指的是《应急活法》相克篇的那一页上,记着桩沿海渔村的旧事。 那村子以盛产珍珠粉闻名,村人多以此营生,其中一户家境尚可,妇人家每日都要亲手研磨珍珠粉,脸上、手上也常抹着,既是生计,也是习惯。 一日傍晚,妇人忽然说呼吸有些发闷,家人只当是累着了,让她早些歇下。谁料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没了气息。 这桩猝死案惊动了乡里,连朝廷都派了人来查。妇人平日与人为善,邻里都说不出半个“不”字,家人更是哭着喊冤,坚称绝无仇家。 官府查了数日,既无作案动机,也无打斗痕迹,一时间竟成了悬案。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一个游方大夫闻得赏银,自告奋勇找了仵作去验尸。 这一查,果然有了眉目,原是场彻头彻尾的意外。 原来那妇人头上常簪着支旧银簪,时日久了,簪身沾了头皮油脂,已生出层极薄的暗色锈迹。 而那日她赶工磨粉,为了快点弄完给家人做饭,竟忘了戴惯了的蒙头面。那珍珠粉磨得格外粗糙,混着未研碎的细屑飞扬,偏偏她梳理发丝时,银簪与头皮相蹭,锈迹里的成分混着珍珠粉的碎屑,在指尖摩擦间生出种看不见的有害物质。 那些东西随着呼吸钻进肺腑,竟引发了致命的急症。不过几个时辰,便让她在睡梦中因呼吸衰竭去了。 官府听了那大夫的说法,只觉荒谬,珍珠粉养颜,银簪辟邪,都是日常之物,怎会联手索命?一时半信半疑,不肯轻易定论。 那大夫却胸有成竹,当即向官府讨了赏银的一半作保,让人找来几只鸡鸭、一笼兔子,又从让官府准备几支常年簪在头上的旧银簪,上头还沾着淡淡的头皮油脂。 再取来未磨细的珍珠粉,粗粝的粉末泛着青白光泽。 众人围着看稀奇,只见大夫让帮手将银簪在石臼里磨出些碎屑,混进那粗糙的珍珠粉中,又取来些温水调成糊状,分别抹在鸡鸭的喙边、兔子的鼻尖。 起初半个时辰,牲畜们都好好的,该啄食的啄食,该刨土的刨土,引得围观的人一阵哄笑,都说这大夫是想骗赏银。 官府的人也沉了脸,只待时辰一到便要治他欺瞒之罪。 谁料一个时辰刚过,先是那只鸡突然扑腾着翅膀尖叫一声,脖子一歪倒在地上,蹬了两下腿便没了气息。 紧接着,鸭群嘎嘎乱叫起来,两只鸭子先后抽搐着倒地,兔笼里的兔子也缩成一团,四肢僵硬不动了。 不过片刻功夫,几只活物竟都死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先前的哄笑声戛然而止。官府的人脸色骤变,再看那大夫时,眼神里已没了半分轻视。 这般景象,由不得人不信,珍珠粉与银簪相混,竟真能生出索命的凶性。 这桩悬案就此尘埃落定。 珍珠粉与银饰相触能索命的事,先在渔村传开,很快便惊动了周边县,连远处城池的百姓都闻了信,日常用这两样东西时都多了几分警惕。 《应急活法》末页特地注了这案例的来源,原是京中一位大夫在外游医时听来的奇事,他当时还特意寻了些凭据,证实确有此事,才记下了这救命的警示。 赵皇后起初漫不经心地看着,指尖划过书页时还带着几分随意。可看到末尾那几行字,她瞳孔猛地一缩,眼中的漫不经心瞬间被震惊冲散,连带着脸色也一点点褪成煞白,方才还带着红润的脸颊,此刻竟透出几分纸一样的脆弱。 “皇后娘娘…”范女官见她肩头微微发颤,担忧地轻唤一声,话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以缇也觉出不对,当即起身凑过去,目光落在赵皇后摊开的书页上,心头疑窦丛生,不过是桩渔村旧案,怎会让她有如此大的反应? 赵皇后却像是没听见周遭的动静,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久,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缓缓抬手,将《应急活法》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书。 “皇后娘娘!”范女官急忙掏出锦帕要上前,却被赵皇后抬手拦住。 那只手颤得厉害,随即她用另一只手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温以缇看得心头一紧,赵皇后这反应,分明是联想到了什么往事。 她正想开口询问,却见赵皇后缓缓转向窗外,七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竟照不出半分暖意,只衬得她眼底一片冰冷的荒芜还有可笑。 “是母后傻……”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哽咽,“是母后蠢,这么多年……才找到原因……” 范女官听着这话,喉头一哽,泪水也跟着涌了上来,死死咬着唇才没哭出声。 温以缇在一旁看得心惊,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又摊上事了! 第878章 旧事,公主之殇 温以缇就这般尴尬地望着赵皇后与范女官,只见二人相拥而泣,哭得不能自已。 她一时手足无措,只得来回周旋,一会儿为赵皇后拭去腮边泪水,一会儿又轻拍范女官的背好言安抚,满心皆是不解。 这般哭了许久,二人才渐渐平复下来。 范女官见温以缇仍一脸茫然,便转头看向赵皇后。 赵皇后微微点头,范女官这才吸了吸鼻子,开口道:“温尚宫定是好奇,我与皇后娘娘为何会如此失态吧?实是因方才那故事,让我们想起了已故的二公主啊。” 温以缇闻言,眉头骤然蹙起:“二公主?” 她脑中飞速翻寻着关于二公主的记忆,却只记得她当年是夜里突发急症去的。 而那急症之后,大公主满心自责,总说自己没照看好妹妹,没过多久便也郁郁而终。 赵皇后接连痛失两个女儿,身子也自此垮了大半。 范女官看她神色,又续道:“从前二公主总爱戴着一支银簪,那是陛下赏的,说能辟邪祛灾,她宝贝得紧,夜夜都戴在头上。况且当年二公主正处豆蔻年华,时不时会弄些珍珠粉,皇后娘娘与大公主那时只当是寻常事,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谁能想到,竟有那样一夜,她就突发急症去了。” 范女官声音发颤,“太医来诊,只说是窒息而亡。当年把二公主宫里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半点眉目。最后太医院那边也只含糊其辞,说许是体质缘故,沾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才一夜之间没了性命。至于究竟是什么东西,始终没个定论。” “皇后娘娘当年查了整整好几年,终究一无所获,只得当是场意外。”说到此处,范女官眼圈又红了,“可如今听了这故事,我与皇后娘娘才恍然大悟,这哪是什么意外?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害!这一害,竟害了大公主与二公主两位殿下啊……”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哽咽,难过得再说不下去。 温以缇惊得猛地后退一步,脸色都白了几分。她万万没料到,自己不过是编着医书时随口一提,竟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尘封多年的旧案,连带着牵扯出两位公主的性命。 此刻她只觉浑身发沉,像是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沼,想抽身已是万万不能。 这时,赵皇后已敛去了方才的脆弱,重新变回了那位端庄高贵、不怒自威的皇后。 她瞥了眼手足无措的温以缇,抬手示意:“坐下吧。” 温以缇依言落座,只听她缓缓道:“不必惊慌。这么多年过去,便是本宫想查,那些散落的证据也早没了踪迹。” “皇后娘娘!”范女官猛地提高了声音,急道,“那怎能就这么算了?大公主和二公主的命……” “本宫可没说要算了。”赵皇后淡淡打断,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虽说当年的证据早已湮灭,但谁是幕后黑手,本宫如今倒真真切切地看清了。” 范女官眼中瞬间燃起光亮,神色一凛,沉声问:“皇后娘娘,咱们该怎么做?” 赵皇后的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那视线,指尖微微发颤,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要不要立刻告退…” 却听赵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有没有证据,如今对本宫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上挑,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只要本宫想报仇,谁也拦不住。” 那眼神里的决绝,让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温以缇暗中松了口气,赵皇后显然顾及着她的,并未将具体的计划说出口,这让她暂时免去了两难的境地。 赵皇后转向温以缇,语气缓和了些:“你这两本医书编得都不错,拿去呈给陛下瞧瞧吧,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说着,眉宇间似因心底燃起的斗志,悄然漾开几分久违的生机,连带着周身的气度都鲜活了几分。 温以缇心头一凛,知道赵皇后这是已有了明确的目标。她不敢多言,连忙应了声“是”,匆匆行了一礼便告退离去。 殿门刚阖上,范女官便忍不住开口:“皇后娘娘,您为何要把温尚宫摘出去?她既已知道了内情,怎好让她脱身?就该把她牢牢绑在咱们这条船上才是。” 赵皇后轻轻摇头,眸光沉静:“正因为要同乘一条船,本宫才不能让她陷得太深。你忘了,陛下对她依旧看重。本宫不能连累年儿,总得留条生路。” 范女官闻言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着道:“皇后娘娘,您说二公主那支银簪……那是陛下亲赐的,会不会……陛下他……” 赵皇后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当年陛下或许是真不知情,但要说全然无辜,本宫却不信。他是一国之主,这皇宫里遍布他的眼线,虞儿被害,他怎会毫不知情?” 说到此处,她声音里淬了几分寒意,“怕是他就知道是谁下的手,却迟迟不肯告诉本宫,更不愿将真凶缉拿归案,才让这事草草了结。本宫当年……真是太傻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冷,像是冰珠落在玉盘上,敲得人心头发颤。 温以缇刚踏出坤宁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衣襟黏在身上,凉得他心头发紧。 两位公主被害的旧案重提,这绝非小事。 赵皇后方才那眼神里的决绝,分明是势在必得、不罢休的模样。 她几乎能预见,一旦赵皇后动了手,以她此刻的狠厉,报复起来必定不留余地,到时候宫里少不了一场轩然大波。 届时,她夹在正熙帝与赵皇后之间,处境怕是难堪至极。 这么一想,温以缇反倒觉得,自己此刻被摘出来、装作不知情,或许才是最好的局面。 念头刚落,她又想起,这事,终究该跟赵锦年提一句才是。 回到住处,温以缇立刻让人给赵锦年递了信,而后,她重新拿起那两本医书,眉头微蹙。这两本书一旦呈上去,怕是要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旧案孤证,说不定都会随之浮出水面。 是福是祸,到头来,终究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将医书仔细包好,又去寻了正熙帝。 该来的,总归是躲不掉的。 第879章 看另一个人 “去过皇后那里了?” 正熙帝手中正翻着温以缇呈上来的两本医书,头也未抬地问道。 温以缇垂着眼,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其指尖停在《应急活法》后半册的书页上。 至于是否正看到赵皇后在意的那一页,她不敢妄猜,只恭恭敬敬地应道:“回陛下,臣上午刚从坤宁宫出来。” 话音落了,正熙帝却没应声。 他指尖按着某一页,目光沉沉地凝望着,久久没有翻动。 温以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又开始冒冷汗,看来,陛下是看见了。 她只能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等候。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一刻钟的光景漫长得像过了半晌。 直到正熙帝终于缓缓翻过那一页,一页页往后翻去,直到将两本书都看完,才合上书卷,抬眼看向温以缇,语气淡淡地问:“皇后看完这书,没说什么?” 温以缇见他手中握着的正是《应急活法》,不敢隐瞒,如实回禀:“回陛下,皇后娘娘看到书中渔村银簪与珍珠粉致人呼吸衰竭的故事后,一时有些失态,同范女官一起伤感了许久。后来娘娘让臣先退下了,之后的事,臣便不得而知了。” 正熙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有千斤重,随即移开视线,不知是在对温以缇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哎,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有些事,本该放下了……” 温以缇始终垂着头,只觉正熙帝的目光像是落在自己身上,却又辨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正怔忡间,又听见正熙帝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婷儿……你若在天有灵,该知道当年不是你的错,害了妹妹的不是你……你也该安息了……” 这一声低唤,让温以缇浑身猛地一震,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脊背。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正撞上正熙帝的目光,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含着未坠的泪,却又死死地“盯”着她。 可只一瞬,温以缇便惊觉,正熙帝的视线虽对着她,焦点却飘得很远,分明不是在看她。 那眼神穿过她的身影,落在了遥远的过去,盛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惜。 之后的日子里,后宫竟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坤宁宫内,民间医者与太医院的人依旧每日轮流诊治,赵皇后的身子竟一日好过一日,连温以缇都暗自惊讶。 这世上难道真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 月初时她还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如今却面色红润,早已能下地行走,瞧着竟像是大好痊愈了。 可再细看,那些进出的太医与医者们个个神色凝重,眉宇间不见半分治愈后的轻松。 连范女官脸上也从未有过欣喜,只一味地谨守着本分,眼底深处反倒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温以缇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数,这般好转,怕是全是表象。 另一边,正熙帝自收了那两本医书,便立刻传下旨意,让皇家书局赶工誊抄,又给了温以缇些时日,让她着手整理刻印。 宫中再无别的动静,既没听说赵皇后与正熙帝起过争执,也没见谁被问责,仿佛前几日翻涌的旧案从未被提起,一切都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底下,不知正暗流涌动着什么。 温以缇与一众亲信们,此刻总算迎来了喘息的机会。她沉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只觉精神恢复了大半。 而睁眼后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便是苏青、香巧、影一、影二他们已到了京城。 他们先在温家住了一日,之后便去了周小勇的院子小住。 值得一提的是,周爷爷也被一同接了过来,据说身子硬朗,并无大碍。 温以缇一听这话,顿时彻底清醒,脸上满是欣喜,当即跟常芙念叨:“小勇那宅子是不是买小了?这么多人住,怕是挤得慌。” 常芙却不以为意:“姐姐操这心做什么?苏青手里又不缺银子,等他们安顿下来,少不得要置个大宅子的。以她的性子,定要挑个气派的才肯罢休。” 温以缇点头附和:“说得是。” 苏青可不像她这般精打细算,平日里花钱向来大方,家底本就厚实,如今生意又做得红火,来京城定居,哪会委屈自己? 说不定真要买下一座跟温家差不多大的宅子呢。 只是京城的宅子向来紧俏,大多有价无市,真要寻个合心意的,怕是得多费不少银钱。 温以缇想着,明日早朝时该跟祖父递个话,托他留意些合适的宅院,能让苏青他们少花点冤枉钱才好,总好过被那些牙侩糊弄去。 正说着,徐嬷嬷在一旁感叹:“也不知苏青姑娘日后定下哪家郎君,能娶到她,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常芙也点头:“可不是嘛,谁娶了苏青,往后怕是真要衣食无忧,富足一生了。” 温以缇眼前忽然一亮,拉着常芙道:“阿芙,要不……让小青嫁到咱们温家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常芙顿时喜上眉梢:“姐姐这主意好!温家好歹是三品官宦之家,也不算委屈了她,她那些家业也不至于落到外人手里。” 一旁的安公公和徐嬷嬷听了,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温以缇转念一想,又皱起眉:“不成,家里几个弟弟年纪都太小了。唯一一个年岁相仿的珹哥儿,早就定了亲。” 常芙也跟着撅起嘴,满脸苦恼:“这么说,家里还真没合适的人选了?” 这时安公公忽然想起一事,对着温以缇问道:“对了大人,先前周大人递信来说,那位国公府公子给您捎了信,您可有回复?” 温以缇闻言一愣,周遭的人也都停了话头,齐齐看向她。 温以缇猛地一拍额头,懊恼道:“哎呀,这事儿被我忙忘了!” 第880章 知味居士的回信 “久闻居士心怀天下,敢请教二事。其一,如今欲为百姓谋福,当从何处着手方为妥当?其二,眼下这世道看似安稳,内里究竟缺了些什么,才让黎民仍有愁怨?” 这是孟祺所问,被温以缇迟迟压着,未曾回信。对方估摸着此刻有些摸不着头脑,甚至猜测自己是何用意。 温以缇此刻则是在认认真真思索着这些问题,片刻后,她缓缓落笔。 “孟兄所问二事,实乃为官者日日叩问于心之题。 若论为百姓谋福从何处着手,依我浅见,不在高谈阔论,而在柴米油盐。一年南境水患,灾后流民涌入州府,官府赈粮虽及时,却因仓廪账簿混乱,竟有胥吏趁乱克扣。我彼时在当地,见稚童捧着半碗稀粥哭着要爹娘,才知所谓谋福,先得让赈灾的米实实在在到百姓碗里,让修缮的河堤真能抵挡住下一场洪水。 再言世道缺什么,表面看城池热闹,商旅往来,似是安稳,可你去见见城郊老农卖了半车红薯,只换得几尺粗布,说是要给病妻做件冬衣,却舍不得买副最便宜的膏药。便知这安稳底下,缺的是均与便。 均者,不让勤谨者受穷,不让奸猾者得利;便者,让百姓打官司不必跑断腿,缴赋税不必看胥吏脸色。 孟兄若有心,他日去江南,可去看看新修的灌溉渠,若到西北之地,不妨问问农户今年的牛疫防治是否比往年周全。百姓心里有杆秤,做没做事,做的事实不实,他们掂得最清。 我也略知孟兄底细,出身国公府,却能心系天下、心怀百姓,实属难得。我所着不过是些儿童启蒙的小册子,孟兄竟能从中品出我未说尽的用意,单是这份通透,便让我觉得值得结交。 往后孟兄有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不必绕弯子。朝堂上的党争纷扰与我们无关,你我既以书信为友,便该平起平坐,聊聊各自对这世道的看法,说说心里的抱负,这样的交往,才来得实在。” 写罢,温以缇将信纸仔细叠好,送了出去。 郑国公府内,廊下传来熟悉的靴声,史氏迎出去,却见孟祺刚换下官服,正让小厮捧上一套月白常服,显然是要再出门。 “相公这是……又要去那个书局?”史氏的指尖在袖口捏了捏,话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牵挂。 史氏乃是敬国公府的嫡女,金尊玉贵地养在深闺里。论家世,与孟祺的郑国公府正是天造地设的匹配。论容貌,更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眉如远黛含烟,眼似秋水横波,一身窈窕身段裹在锦绣里,偏生气质又温婉端方,举手投足都是世家嫡女打磨出的从容。 旁人都说孟祺好福气,娶得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夫人。 可只有孟祺知道,这副温婉皮囊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俏皮。 成婚之初,两人确是循着世家规矩相敬如宾,晨起问安,灯下对坐,话里总隔着层淡淡意味。 直到那年上元节,他瞧见她趁丫鬟不注意,偷偷把元宵节的糖人塞进袖袋,要带给府里的小侄,那狡黠的模样让他心头一动。 再后来,他发现她会在账本上画小老虎吐槽管家婆子,会在听戏时偷偷学戏文里的花腔,那些藏在规矩里的鲜活,像春日里悄悄冒头的新绿,一点点染绿了他的心。 如今几年过去,案头并排放着的茶盏总是余温相契,灯下共读时她会自然地靠过来问他典故,连他晚归时,廊下那盏灯也总亮得格外耐心。 谁能想到,当年那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竟在时间里酿出了这般爱意。 孟祺系腰带的手顿了顿,回头时见妻子眼底浮着点不舍,忙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哄劝的歉意:“娘子且等我回来,听闻街角那家铺子新出的叫蛋糕的点心正火,买过的人都说入口绵得像云絮,甜意是从舌尖暖到心口的。我给你和英娘各带一块,保准你们尝着欢喜。” 说罢,他顺手替史氏拢了拢被风拂乱的鬓发,指尖带着些微凉意,眼神却暖融融的。 史氏走近两步,“你同那知味居士的信,写了这许久都没回音。便是有事耽搁,也不该空这么些日子。要不遣个小厮守着?有信了即刻回禀,总比你日日亲自跑一趟强。” “那可不成。”孟祺直起身,语气坦坦荡荡,“既想深交,诚意总要摆在明处。何况周大人也在那边,我若只派个小厮去,倒显得我轻慢了。他许是在斟酌,必竟我的出身他是知道的,总要让人家瞧见真心才好。” 见丈夫坦荡的侧脸,史氏心头一暖,却又忍不住泛起些微心疼。 这知味居士也忒拿乔了,便是要摆架子,也不必晾这么久。 她忽然笑道:“要不我同你去?英娘的那本《知味小语》我翻了几页倒很喜欢,正好去书局再挑几本,送些相熟的姐妹。” 孟祺眼中霎时亮起来,方才那点奔波的倦意散了大半:“原来娘子也爱这个?那再好不过,咱们一道去。” 夫妻二人跟郑国公夫人说了几句,便准备离府。刚要动身,就听说女儿英娘吵着闹着也要跟着去,尤其是听说要去知味书局,更是不肯罢休。 史氏见女儿这般模样,心里头难免软了几分,有些心疼。 孟祺看了看妻女,直接开口道:“罢了,英娘,跟爹爹走,咱们一块儿去。” 夫妻二人成婚多年,只有英娘这一个孩子。早年孟祺一心扑在读书上,常常忽略了妻女。 史氏生下英娘后,还曾得了段时日的心病,后来慢慢寻了大夫调理才好转。 孟祺那时便明白症结所在,之后便多花了心思陪伴妻子,这几年才渐渐好了起来。 郑国公夫人也曾催过孟祺纳妾,都被他以专心读书为由推脱了。 史氏娘家也不是寻常人家,好歹是国公府出身,自有底气。郑国公夫人看这小两口感情和睦,对不纳妾的事又这般坚持,便也懒得再费口舌了。 她心里掂量着,自己又不是没有孙子承欢,何必非要在小儿子这里较劲? 左右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这般想着,便彻底放下了劝纳妾的念头,只当没这回事了。 因此,孟家眼下只有英娘这一个孩子,夫妻俩自然疼得紧。 随后,一家三口坐上马车,往目的地去了。傍晚的的京城依旧热闹,灯火沿街,人声隐约。 五姑娘英娘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左瞧右看,小脸上满是雀跃,眼里映着窗外的光,笑得格外开心。 第881章 倒是颇有渊源 马车内,史氏正与孟祺闲聊,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相公,听说知味书局的周大人是寒门出身?” 孟祺点头应道:“正是。不过这周大人虽出身寒微,却心性坚韧,思路通透,是个难得的栋梁之才。我与他一见如故,能结交这般好友,实为幸事。” 史氏听了,又追问:“那这位周大人可曾婚配?” “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孟祺摇头道,“从未听闻他成过亲,想来是未曾婚配的。” 史氏暗自思忖,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能耐,又是寒门进士出身,虽无根基,却也少了些盘根错节的牵扯,倒是个难得的夫婿人选。 出嫁女子的通病,便是牵线搭桥,史氏这会儿也动了心思,默默在心里盘算起亲友中尚未许人的姑娘,想着若有合适的,也不辜负相公与他的交情。 正想着,孟祺又道:“不过我倒听说,周大人与吏部侍郎温家有些渊源。” “温家?”史氏抬眼看向丈夫,“那可算是颇有根基了,并非毫无依傍。” 能坐到三品侍郎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背后定然有着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这位还是掌管官员考核任免的吏部侍郎,素来以忠谨着称,在朝中根基深厚,绝非等闲之辈。 这么一来,她对周小勇的观感又好了几分,暗自点头,如此看来,倒真有几位姑娘或许相配。 史氏忽然一愣,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 孟祺察觉出妻子的异样,轻声问道:“怎么了?” 史氏回过神,唇边漾开一抹浅笑道:“相公,说起来,咱们同这位周大人,倒还有些渊源呢。” 孟祺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追问:“哦?怎么说?” “相公忘了?”史氏道,“我幺妹嫁去了襄阳伯爵府,府里那位小千金是她一手带大的,那孩子早前便与温家大房的嫡少爷定下了亲事,还是当初封家和七公主从中牵的线呢。” 孟祺闻言,心头也是一动,随即想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 这段渊源,他先前竟从未细想过,此刻经妻子一提,才恍然发觉,原来中间还有这么一层姻亲牵扯。 孟祺眉头渐渐舒展,笑道:“那倒真是巧了。温家在京中向来以书香门第自居,家风清朗,族中子弟品行端正,内宅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周兄能与这样的人家有渊源,实在是桩好事,看来我这好友交得没差。” 说着,他看向史氏,又道:“你那边若有合适的未嫁姑娘,倒不妨替周兄留意留意,也算咱们做桩成人之美。” 史氏笑着点头:“我方才正这般想着呢。” 这时,趴在车窗边看了许久的英娘转过头,小脸上带着倦意,却还记得方才父母的话,仰着脸问道:“娘亲,温家当真像爹爹说的那么好吗?” 小小年纪的她,已开始默默记诵京中各世家的底细,这原是勋贵之女必学的教养,关乎日后立身行事。 史氏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耐心解释:“温家早年只是寻常官宦之家,这几年温老爷升了吏部侍郎,才渐渐有了声望,且温家隐隐与彭阁老那边有些往来。 最难得的是,他们家始终保持中立,从不依附任何派系,家风又严谨,在京中名声极好。不过要说温家最出名的,还要数温二姑娘。” 英娘顿时瞪圆了眼睛,好奇追问:“为何最出名的是位姑娘呀?” 孟祺在一旁笑道:“这个爹爹知道,温家二姑娘可是咱们大庆第一位女知州,如今更是后宫尚宫局的主位温尚宫,威风得很,圣眷正浓呢。她先前在甘州当知州时,为百姓办了许多实事,立了功劳,离任时还得了万民伞,这可是多少官员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惊讶的模样,又道:“这位温二姑娘今年才二十岁,才干出众,在京城自然名声赫赫。” 史氏也点头附和,语气中带着钦佩:“我也素来敬佩这位温尚宫,若有机会,真想见一见呢。” 孟祺失笑:“那娘子可得多等些时日了。她如今是圣上面前的红人,短时间怕是难得出宫。不过一会儿见到周兄,倒能好好打听打听她的事。” 英娘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惊奇地望着爹爹,小脑袋里已经脑补出那位大庆第一位女知州理政的模样,只觉得厉害得不得了。 “爹爹!娘亲!”她突然尖叫一声,小脸上满是激动,“我日后也要当大庆的女官,也要为百姓做事!” 史氏与孟祺相视一笑,眼里都透着欣慰。 孟祺更是直接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朗声笑道:“那可太好了!英娘这是要继承爹爹的志向,将来咱们父女一同为百姓分忧,好不好?” 英娘重重一点头,小模样格外郑重:“嗯!” 史氏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既心疼又不想泼她冷水,便温声道:“英娘有这份心是好的,但一定要好好读书才行。那位温尚宫可是出了名的才女,若不是学富五车,也做不到在地方上大展拳脚呀。” 英娘攥紧小拳头,用力点头:“娘亲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 一家三口这般温馨和睦的模样,平日里并不多见。 史氏望着丈夫与女儿,眼波流转间满是柔情,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幸福几乎要溢出来。 孟祺看着妻子温柔的侧脸,又低头瞧见怀里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中暖意翻涌,却也夹杂着几分愧疚。 早年一心向学,实在亏欠了她们太多。他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多抽些时日陪伴妻女,将这份温暖好好护着,再不能让她们受半分委屈。 第882章 挂件 一家三口刚踏入知味书局的门,周小勇刚收到温以缇的回信,正准备让虎子往郑国公府给孟祺送信。 见三人来了,他脸上漾开热情的笑,朗声迎上去:“孟兄,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坐!” 孟祺一家三口的目光先在屋里转了圈。知味书局里还三三两两地往来着些客人,虽不如从前热闹,但《知味小语》在京城早已传开,不时有人进来挑书买册。 孟祺看着这景象,暗暗点头,看来生意是真做起来了。 英娘却蹙着小眉头,有些纳闷,这么好看的书,怎么客人不多呢? 史氏则一直打量着周小勇,眼神里满是探究。 三人各怀心思,倒被周小勇的声音拉回神。 “孟兄来得真是时候!”周小勇快步上前,笑得更真切了。 孟祺这才回过神,连忙侧身介绍:“周兄,这是内子史氏,小女英娘。” 周小勇忙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原来是嫂子和侄女,方才失礼了。” 史氏带着英娘浅浅回礼,英娘落落大方的样子,丝毫不见女娃娃的羞涩,周小勇见状,转身快步走到柜台后。 从一个描花竹篮里捧出好些小巧物件来,那是知味书局特意准备的挂件,样式新奇得很,有圆滚滚的布偶兔,有缀着铃铛的小木马,还有披着红斗篷的小人儿,个个都是精细的手工编织,针脚里透着巧思。 “侄女看看,喜欢哪个?”周小勇把竹篮往小姑娘面前递了递。 英娘眼睛瞬间亮了,手指在挂件上点了点,最后攥起那个小红帽挂件,红斗篷的边角绣着细密的花纹,小人儿的脸是用绒布缝的,眉眼弯弯,瞧着格外讨喜。“这个!我要这个!”她举着挂件,小脸上满是雀跃。 孟祺夫妇也凑过来看,见那些挂件样式别致,既不是京中常见的玉坠香囊,也不是寻常的布老虎,倒像是凭空生出的新鲜玩意儿,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些物件倒是新奇,京城里从未见过。”史氏拿起一个蓝布小猫挂件,指尖抚过上面的绒毛,满眼诧异。 两人也拣了几个顺眼的,孟祺刚要问价钱,周小勇已笑着把竹篮往史氏手里推了推:“孟兄说笑了,几个小玩意儿罢了,哪能要钱?全当是书局给嫂子和侄女的见面礼。” 英娘早把小红帽挂件系在了腰间,小手时不时摸一摸,脆生生道:“谢谢周叔叔!我以后天天带着它!” 周小勇瞧着她欢喜的模样,心里也暖融融的。 大人画的这些图样果然没白费功夫。 这挂件昨日刚摆出来,就有客人缠着要买,只是书局有规矩,只随书赠,从不单卖,便是最便宜的书册附的小物件,也绝不零卖。 孟祺夫妇连声道谢,史氏看着英娘蹦蹦跳跳地把玩挂件,再瞧瞧手里那些新奇玩意儿,对这知味书局又多了几分好感。 周小勇一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对了孟兄,我方才收到知味居士的回信,正打算差人送去府里呢。” 孟祺眼睛猛地一亮,急声催道:“信呢?周兄,快给我看看!” 周小勇笑着从怀里掏出温以缇的信递过去,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郑国公府这条线,算是真正走通了。 史氏也好奇地凑到孟祺身边,两人头挨着头等着看信。 孟祺急不可耐地拆开信封,英娘也想凑过去,可她个子太矮,挤不进去,只好撅着嘴转身去看架子上的“知味小语”等其他书册。 周小勇特意叫了性子最老实的大牛:“带这位侄女四处转转,好好照看。” 大牛对着这般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脸“腾”地红了,拘谨地搓着手。 一旁的虎子也想跟着去,却被周小勇喝住了:“你别去添乱,毛手毛脚的,吓着小姑娘怎么办?” 大牛红着脸,挠着头,带着英娘往书架那边走,一边走一边结结巴巴地给她讲书里的趣事。英娘听得入神,小脸上的不快早散了,跟着他指指点点,倒让大牛自在了些。 这边孟祺夫妇已经把信看完,史氏先赞了声:“善!真是大善!” 孟祺也感慨道:“这知味居士当真是心系天下百姓之人。我先前还存着试探的心思,如今想来,实在愧疚。” 史氏也点头,没想到这位知味居士回信如此直白恳切,倒显得他们先前的结交带着几分功利,心里不禁有些过意不去。 周小勇看他们夫妇俩的神情,便知温以缇的信写得合了他们的心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时周小勇才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开口:“实不相瞒,知味居士之所以回信迟了些,是前些日子正忙着筹备新书,一时沉浸其中忘了时日。他特意托我代为致歉,还望孟兄莫要见怪。” “新书?”孟祺眼睛倏地亮了,往前倾了倾身子,急切地追问,“周兄可曾见过?是什么类型的?莫非还是儿童读物?” 他心里暗自琢磨,第一本是给孩童的启蒙书,照知味书局的布局,下一本该是面向成人的了。 周小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下一本是医书。” “哦?医书?”这次连一直安静旁听的史氏都抬了眼,眸子里满是诧异。 从孩童启蒙读物跳到医书,这跨度也太大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人专攻的领域。 孟祺更是惊叹出声:“这知味居士竟还通晓医术?当真是大才!” 周小勇见他们反应热切,顺势解释道:“并非居士一人手笔。这回是他联合了京中数位名医,甚至还有几位太医一同编纂的。” 他这话看似随意,实则是有意为温以缇,铺垫,让孟祺夫妇知道这位居士人脉深厚,也好为日后的往来打下基础。 史氏闻言,心头微动。 能联合太医一同编书,这知味居士的身份绝非凡俗。 先前就听说《知味小语》是先在皇室中流传开来的,如今看来,知味居士同皇室的关系怕是不浅。 孟祺也想到了这一层,但转瞬便压下了那些猜测的念头。 不管知味居士身份如何,能有心联合医者编纂医书,造福百姓,便是值得敬重的。 他与知味居士相交,从不在意对方是何身份、有何背景,只因两人心中存着同一份念想。 那便是为天下苍生做些实在事的信念。 这份心意相通,远比任何身份地位都来得真切可贵。 第883章 可婚配否? 孟祺与史氏夫妇当即表示,对知味居士牵头编纂的医书满心期待。 几人又闲话了几句,周小勇早让虎子备下了精致茶点,青瓷碟里盛着蜜饯与酥饼,茶香混着点心的甜香在屋里漫开。 正说着,英娘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怀里鼓鼓囊囊抱着好些书册,既有烫金封面的精装版《知味小语》,也有轻便的简装本,连先前瞧上的那些挂件也一股脑塞在怀里,抱得高高的,小脸都被挡去了大半。 随行的丫鬟想伸手帮着拿几本,她却紧紧搂着不肯松手,小眉头皱着,像护着宝贝似的。 史氏看在眼里,轻轻咳了一声:“英娘。” 小姑娘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了礼数,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停下脚步,将怀里的书册分了一半给丫鬟,小手理了理衣襟,又端端正正站好,那副模样倒有了几分郑国公府嫡女的端庄。 坐回父母身边时,孟祺见她这前倨后恭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英娘这是弄了多少书?家里的《知味小语》不是好些本了吗?” 英娘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这些是我买给好友们的!还有这些挂件,我都挑了最漂亮的,她们肯定喜欢!” 孟祺没再多问,他知道女儿有自己的月钱,平日里银钱用度向来有数,不用他操心。 史氏却悄悄瞥了眼丫鬟手里的书册,见都是些寻常价格的版本,并非一味挑贵的买,这才放了心。 虽说生在国公府,史氏却从不教女儿铺张。她常说,银钱要花在实处,一分一毫都得用得值当。 英娘自小听着这些话,花钱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还仔细。 送好友的物件,她觉得贵些也值得,若是自家日常用的,便绝不会买虚价的。 周小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这一家三口,行事有度,家风严谨,郑国公府果然是值得深交的人家。 孟祺看着周小勇,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问道:“周兄如今可已成婚?” 周小勇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盏,摇头道:“尚未。” “那可有定下婚配?”孟祺又追问了一句,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探究。 周小勇想了想,还是如实答道:“也未曾,亲事还没定下来。” “这便好办了!”孟祺眼睛一亮,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往后让你嫂子多留意些,京城里的贵女们,看看有哪些合你心意的。” “啊?”周小勇彻底怔住了,万万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上头,一时满脸错愕,连耳根都泛起了红。 孟祺只当他是受宠若惊,便温言开解:“你也不必因出身自谦。如今婚配,看重的终究是男方品行。你品行端正,又与我交好,便是咱们郑国公府认可的人。寻个家世相当的官宦之女,原是不难的。” 他话音刚落,史氏也含笑接口:“是啊,周大人不必介怀出身。英雄不问出处,你这般人才,相貌周正,品行端方,又是进士出身,哪里差了?待嫂嫂为你寻个可心的姑娘,早些成家才好。” 一旁的英娘听父母说起婚事,顿时来了兴致,小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支着下巴看热闹,眼睛亮晶晶的。 周小勇这才回过神,连忙站起身,手都不知往哪儿放,红着脸摆手:“不不不,孟兄,嫂嫂,你们误会了!我虽没定下婚约,可心里早有意中人了,不敢劳烦嫂嫂费心。” “哦?”孟祺夫妇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史氏性子爽朗,当即浅笑着追问:“那不知周大人的意中人是哪家姑娘?如今也在京城吗?” 见他们不再提说媒的事,周小勇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下,略一思忖,点头道:“嗯,她在京城。” “既是如此,不妨告诉嫂嫂是哪家人?”史氏笑意更深了,“若是女方家中有顾虑,嫂嫂出面为你保媒,保管妥当。” 这话分量可不轻,史氏身为郑国公府的儿媳,又出身敬国公府,背后靠着两府势力,肯出面保媒,便是天大的体面,寻常人家断没有不应的。 她这般表态,显然是打心底里认可了周小勇,才愿如此出力。 周小勇自然明白这份心意,连忙拱手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嫂嫂与兄长这般待我,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不过女方那边,两家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时机未到,过些日子定了亲,定会请嫂嫂和兄长喝杯喜酒。” 孟祺夫妇见他说得笃定,便知这桩事已有眉目,也就不再多问。 孟祺却还是多叮嘱了一句:“周兄,有句话我得多说一句。你看重那姑娘本人是应当的,但岳家的门风、品行,也得仔细掂量。你如今刚入仕途,前程正是光明的时候,婚事上总得权衡利弊。” 他这话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恳切。 身为男子,虑事难免更重实际。这并非功利,而是实在的考量。 若岳家品行不端,或是两家根基悬殊到难以调和,即便强成了亲,日后也难免生出嫌隙,反而误了前程。 “我并非要你苛责计较,”孟祺见他听得认真,又放缓了语气,“只是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关乎两家,更关乎往后长远。寻个门户相当、家风清正的,往后彼此扶持,才能走得安稳。” 史氏自然明白丈夫的用意,无非是怕周小勇选错了人家,误了前程。 京城里这样的例子可不少,有的人家娶妻时没细究,妻子娘家本就根基浅薄,偏又贪得无厌。 成婚后日子一久,岳家便借着亲家的名头屡屡上门讨要好处,今日要银钱,明日求差事,稍不称心便撒泼耍赖。 一来二去,两家积怨越来越深,轻则亲家反目,重则闹到官府去,被其他官宦人家看了笑话,背后指指点点。 原本前途光明的仕途,就因这桩糟心事绊了脚,升迁受阻,名声也落了污,实在不值当。 只是史氏听丈夫的话里隐隐有劝周小勇另作打算的意思,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 感情的事,哪能这般权衡算计? 但转念一想,孟祺也是一片真心为周小勇着想,便也释然了。 周小勇瞧着夫妇俩的神色,便知他们是真心为自己打算,当即浅笑道:“兄长不必多虑。我的意中人是位女官,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论起家世,倒是我高攀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坦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显然对那位姑娘十分看重。 第884章 苏东家 女官?史氏与孟祺夫妇俩皆是一愣,面上满是诧异。 这女官,不正是他们来之前在马车上议论过的吗? 一旁的英娘听见“女官”二字,眼睛倏地亮了,猛地从座位上坐直了些,急切地问:“周叔叔,您的意中人是位女官?就是……就是那种女官吗?” 周小勇浅笑着应了声,抬手本想像对待养济院的孩子那般摸摸英娘的头,可转念一想,她是国公府的嫡女,身份悬殊,终究是收回了手,温声道:“是啊。她如今是九品女官,在尚宫局当差,就在温尚宫手下做事。” 怕孟祺他们看轻了常芙,他又补充道:“她本是官宦出身,还是温家的表姑娘,于我而言,实在是高攀了。” 这话一出,一家三口更是惊讶不已。 女官,还与温尚宫是表姐妹,竟是温家的表姑娘? 这不正是他们方才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吗? 若不是知道马车没有别人,他还以为周小勇在他们这安插了眼线呢。 史氏忍不住一直打量着周小勇,眼神里满是探究,孟祺则目光复杂,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英娘却“哇”地一声,再顾不得国公府嫡女的涵养,一把拉住周小勇的衣袖,满眼羡慕:“周叔叔,您的意中人好厉害!竟能考中女官呢!” 周小勇倒没想到这位金尊玉贵的姑娘会对女官感兴趣,一时语塞。 本想说“你好好学也能考”,可转念一想,人家的家世哪里需要靠当女官立足,便把话咽了回去。 孟祺这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周兄,你可瞒得我好苦。原以为你是寒门出身,竟不知背后有这般渊源。温家在京中可不是小门小户啊。” 周小勇目光坦荡:“并非刻意隐瞒。一来孟兄未曾问过,二来我不想借岳家名头行事。况且婚事未定,怎好张扬,平白坏了姑娘名声。” 史氏当即赞道:“周大人说得是!果然是坦坦荡荡的君子。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与温尚宫可有交际?不瞒你说,我们一家三口都十分敬佩温大人,可惜无缘结交,如今倒想多听些她的事。” 周小勇一愣,没料到国公府竟如此敬佩他家大人,他差点脱口说出“知味居士就是她”,转念又觉不妥。 万一他们对女子抛头露面本就心存芥蒂,或是得知真相后,于大人着书一事生出别的心思,反倒不美。 于是只拣着温以缇的政绩细细夸赞了一番,听得三人连连点头,更觉与心中敬佩的形象相合。 孟祺感慨道:“周兄接触的都是栋梁啊,知味居士、温尚宫,皆是难得的人才。能与你相交,是我之幸。这世上,志同道合的好友太难得。日后可否替我引荐知味居士?至于温尚宫,我身份不便,便劳烦你转告内子,盼能与尚宫结交一二。” “还有我!”英娘举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周叔叔,我能给温尚宫写信吗?就像爹爹和知味居士那样!” 面对三人这般热忱,周小勇实在无法拒绝,只得爽快应下。 这时,门外走进一行人来,正是苏青、珍珠、香巧,还有影一、影二。 苏青走在最前头,两手空空,身后四人却个个拎着大包小裹。即便如此,苏青脸上还是带着几分不满足。 早及笄了的苏青却依旧不算高挑,配上她那丰腴圆润的体态,反倒显得格外显小。 可这般模样并不显臃肿,只透着股子亲切讨喜的憨态,让人瞧着便心生亲近。 自打来了京城,苏青便如温以缇所料,头一件事就是寻个好住处。 如今手里有了闲钱,自然想住得舒坦些。 可在京中转了一圈,能找到的顶好的不过是二进宅院,还不是地段不佳,就是年久失修太过陈旧,或是风水不好,格局别扭得很。 至于三进、四进的大宅院,更是有钱也买不到。 后来她托了崔氏帮忙留意,崔氏却苦笑着劝道:“苏姑娘,想买大些的宅子,怕是得等些时日。京中但凡二进以上的宅院,早就被各世家贵族攥在手里当陪嫁了,大多只租不卖。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宅院最是金贵,就连先前给你家大人大姐姐给置办那处二进宅院,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呢。” 苏青听了,这才歇了急功近利的心思,却也不甘心,便跟着崔氏一起多方打听。 今日他们一边寻着宅院,一边买了些京中新奇物件,毕竟来了京城,她也是要盘算着做生意的。 见书局里有客人,苏青愣了一下,立刻打了个手势,示意身后几人从侧门进去。 一家三口自然瞧见了她,周小勇笑着介绍:“还没跟孟兄、嫂嫂说,这位是我们知味书局的另一位东家,苏东家。” 苏青当即堆起软乎乎的笑脸,那模样瞧着格外亲切讨喜,史氏和英娘顿时生出几分亲近感。 史氏心里却暗自嘀咕,瞧着这么小,及笄了吗?竟已是东家,看来不是知味居士的女儿。 孟祺则因对方不是想见的那位,便没太在意。 苏青一眼看穿三人的心思,笑着拉起史氏和英娘的手:“哎呦,这是贵客吧?”又看向周小勇,“周大人,怎么不给我引见引见?” 周小勇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随即介绍道,“苏东家,这位是郑国公府的孟大人,和他的妻女。” 苏青立刻行云流水般行了一礼:“见过几位贵客。” 史氏拉着她笑:“不必多礼,今日我们是客。敢问苏东家,你及笄了吗?” 虽见她梳着及笄后的发髻,史氏还是忍不住确认,实在是她瞧着太显小了。 苏青浅笑道:“贵客这是谬赞了,我真有这么显小?”随即坦荡道,“我今年十七了。”说着大大方方任史氏打量。 史氏越看越喜欢:“倒是我眼拙了。苏东家生得讨喜,让人瞧着就想亲近。” 苏青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下回知味书局进了新玩意,我第一时间给贵客送去。” 一听“好东西”,英娘举着胸前挂着的小红帽挂件问:“苏东家,你说的是这种吗?” 苏青连忙夸赞:“哎呦,多可爱的小姑娘!对,就是这些。贵客运气真好,这挂件昨日才摆出来,后头还有好几批新的。今日有缘,等新货到了,我做主先给各位送去。” 不知不觉间,史氏和英娘已被她哄得满心欢喜,只觉这位苏东家又好又讨喜,实在不错。 第885章 看出什么来了?替身? 回去的路上,英娘已在马车上甜甜睡去。史氏与孟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藏着思量。 孟祺先开了口:“娘子看出些什么了?” 史氏沉吟片刻:“这位周大人是寒门出身,相公查过他的底细吗?” 孟祺点头:“他是西北甘州人,恰与温尚宫先前任职的地方相同。” “我也瞧出些端倪,”史氏接话,“那位苏姑娘瞧着像江南人士,可举手投足带着西北的爽利,说话时还有几分当地口音,想来在那边待过几年。依我看,这位苏东家与周大人、温尚宫定是相识,交情还不浅。”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位知味居士,不知是温家的人,还是宫里的。温尚宫圣眷正浓,得帝后双双垂青,这居士与皇家有关,来头怕是不小。” 孟祺神色凝重起来:“娘子是猜……这位居士是陛下?” 史氏先点头,又摇了摇:“原先有过这念头,可瞧他们的样子不像。倒有可能是那位七公主。” 孟祺皱眉:“可七公主嫁去瓦剌多年,与京中牵扯该不深了吧?” 史氏轻笑一声:“相公忘了?七公主虽在瓦剌,她的生母贵妃娘娘还在宫里呢。如今皇后病重,下一任继后人选,最有可能的便是这位贵妃了。” 孟祺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史氏,两人眼中瞬间都染上了凝重之色。 史氏当即问道:“相公,要不就此打住?往坏处想,说不定那位周大人是故意引你过来,想让咱们郑国公府搭上线,好把咱们卷进夺嫡之争里。若是真如这般,温家的心思怕是不单纯。我得回趟娘家,跟我家妹妹说,温家和襄阳伯爵府的婚事,可得好好再斟酌一下。” 孟祺沉吟片刻,道:“不,这些只是最坏的揣测。我与知味居士、温尚宫相交,看重的本就是他们的为人品行。我信这样的人,不会是心思歹毒险恶之辈。 想来他们不该是贵妃那边的人,也不是那几位王爷的势力。依我看,知味居士怕是温家的人。总之,咱们只管与他们交好便是。温家你也知道,向来不站队,若不是当年牵扯了七公主的事,如今只会更安稳。” 史氏点点头:“我也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不过眼下瞧着,这些人对咱们倒像是没有恶意。相公既想结交,那就继续吧。咱们多留些心便是。” 温以缇自然不知郑国公府的人已将她猜得七七八八。 这会儿她正忙着,两本书的印造已步入正轨,苏青也来了,总算卸下一桩大事。 但…只是在没去坤宁宫之前。 眼下,温以缇正忙着见赵锦年。 上过早朝,一大早赵锦年便与温以缇匆匆赶往坤宁宫,陪赵皇后聊了许久,又一同用了午膳才离开,此刻正坐在凉亭下。 赵锦年见温以缇这一日神色古怪,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以缇迟疑着,将心中疑虑说了出来,提到赵皇后那日的失态,也提到了大公主与二公主。 赵锦年显然并不知情,若赵皇后有动作,这几日该已联系他才是。 “看来姑母是不想牵扯我。”赵锦年当即道。 温以缇也是想到这层,才特意来知会他。 赵锦年随即为温以缇解释:“大公主和二公主早年很得陛下宠爱。太子出生后,她们也十分照拂。尤其是大公主,性子泼辣却有担当,敢作敢当,做事又可靠稳重,还身为嫡长女,陛下不止一次说过,若大公主是男儿身就好了。” 温以缇闻言一怔,没想到大公主曾这般受宠。 这般受宠的人早年离世,想必给正熙帝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她忽然想起,正熙帝看她时,眼神总像在看别人。 一念及此,后背顿时沁出冷汗,急切问道:“侯爷、那大公主长什么模样?性子如何?” 赵锦年不解他为何如此激动,仍回想着解释道:“大公主生得好,结合了皇后与陛下的优点。儿时被陛下娇养着,养得圆圆润润的,就像……就像我初见温尚宫时的样子。” 说到这里,赵锦年也似想到了什么,笑道:“说起来,温大人无论性子、行事,还是各阶段的长相,都与大公主有几分相似。” 话刚落,他顿时收了笑意,认真问道:“你可是发觉了什么?” 赵锦年对大公主和二公主的印象本就模糊,二人离世多年,若不是温以缇提起,他几乎快要忘了。 毕竟他自小接触最多的,始终是前太子殿下。 凉亭里一时静了下来。 温以缇没有说话,只觉额角沁出些微汗,心头却像被什么攥住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盘巨大的棋局中央,脚下的每一步都暗藏玄机。 而这盘棋的第一步,似乎从她入宫时就已落下。 她原本该是困在死局里的人,为何会走到今日? 这解局的手,难道是……因为她同大公主相像? 温以缇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指尖都微微发颤。 那些零碎的线索突然在脑中拼凑起来,隐隐指向一个让她心惊的可能。 赵锦年这会像是也想透了什么,一直打量着温以缇,忽然开口问道:“温大人,你是想说,陛下之所以这般看重你、纵容你,会不会是因为大公主?” 温以缇微微点头,看向赵锦年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惧意。 她怎么也庆幸不起来,只因自己像一个死去的人,竟被这世上权力最高的人这般看待,甚至隐隐有替代之意,无论如何都是件可怕的事。 日后正熙帝若真把她彻底当成大公主,又会做出什么,她不知道,但这必然同下一任皇帝脱不了干系。 到那时,自己又会处在什么位置?这一切的未知,都让温以缇只觉心惊胆战。 第886章 恐怕涉及前太子… 见温以缇的神色愈发慌张,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赵锦年心中揪揪着,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她那只凉得异常的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肌肤上的凉意,像浸了冰的玉,便放柔了声音安抚:“温大人,放宽心些,莫要如此激动,先冷静下来。” 温以缇被那掌心的炙热烫得一怔,抬眼看向赵锦年时,目光恰好落在他手背上,感受到手心布满了细密的茧子。 恰逢暑气正盛,赵锦年今日没穿武服,而是只套了件寻常的朝服,袖口松松挽着,露出的左手小臂上,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显眼。 不知为何,望见那道疤痕时,温以缇心头翻涌的慌乱竟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找到了定海神针般渐渐安定。 随即,她望着赵锦年,脸颊忽然泛起一层薄红,连耳根都悄悄染上了热意。 赵锦年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猛地松开手,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温大人…我…方才一时情急,望莫要怪罪在下鲁莽。” 温以缇摇摇头,垂下眼睫没再说话,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赵锦年见状又温言安抚:“虽说你的确有几分像大公主,但绝非相似到难分彼此的地步。大公主比你更添几分沉稳,行事也更为果决。你们的长相其实相去不远,不过是体态略有相似罢了,不然起初皇后娘娘与我早就该察觉端倪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要说毫无关联也不尽然,毕竟我初见你时,便莫名生出一种亲近感,想来皇后娘娘起初那般重视你,也是因着这份莫名的投缘。所以你若说自己是大公主的替身,那定然是不会的。陛下纵然再看重大公主,也未必会到这般地步。” “所以这一切,或许是巧合,亦或许是陛下与你相处时慢慢察觉出了什么。”赵锦年望着他温以缇语气沉稳了些,“温大人,你不该害怕,反倒该庆幸才是,至少这说明,大公主在陛下心中的分量的确不同寻常。”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旁边枝桠间漏下的碎光,继续道:“你且看七公主为何那般受宠?便是因她性子里头,有几分大公主当年的影子,连行事坐卧的姿态都有几分相似,陛下这才对她格外看重。不然你瞧三公主、四公主、六公主,哪一个有七公主这般的待遇?” 说到这里,他转回头看向温以缇,目光里多了些恳切:“如今你既有这样的机缘,更该好好把握才是。听你方才所言,我倒觉得,你做的那些事,陛下未必不清楚。可他依旧纵容,甚至提拔你到如今的位置……里头或许有算计,但更多的,想必还是因着那份说不清的亲近感。” 赵锦年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似有微光闪动:“你啊,是该好好利用这一番特殊的条件的。 人这年纪一上来,总难免会对某些莫名的感觉格外信重,也更容易对带着熟悉气息的人事生出亲近。毕竟日子过久了,便爱回头看看曾锦的过往,陛下虽身居高位,终究也是肉体凡胎,逃不过这份人之常情的…” 温以缇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方才翻涌的情绪已渐渐平息,她眉头微蹙,开始一点一点梳理着其中的关节。 赵锦年便静静地立在一旁等着,没再多言,只留给温以缇梳理心绪的时间。 温以缇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的迷茫早已散去,眸光里渐渐透出几分清明来,她坦荡地看向赵锦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是我先前想岔了,倒让侯爷见笑了。” 赵锦年见温以缇心绪平复,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也染上几分暖意,轻声道:“温大人言重了。” “不过,方才我说的那些话,你不妨仔细琢磨琢磨。”赵锦年望着她,语气平和。 温以缇眼中已添了几分笃定:“侯爷觉得,该如何妥帖运用这份特殊的机缘。” 赵锦年却摇了摇头,坦然道:“我不会给你任何建议。你与陛下如今这般相处,自有其微妙的平衡,本就是最妥当的。我若妄加指点,反倒可能让你失了那份自然,显得刻意,弄巧成拙反倒不好。” 温以缇闻言一怔,细细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随即郑重颔首:“侯爷这话,说得极是。” 随后,温以缇神色郑重地与赵锦年说起二公主被害一事,细细分析着其中关节。 赵锦年听得眉头微蹙,心中实在没什么头绪。 毕竟事隔多年,他从前还小,向来不怎么关注后宫琐事,对此更是闻所未闻,想要猜测其中原委,实在难上加难。 他隐约觉得,赵皇后或许早已猜到几分内情,可终究不好直接去问。 姑母的性子,只要她不愿说,任他如何探问,也断不会吐露半分。 沉吟半晌,赵锦年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害二公主的人是否还活在世上,这一点尚且不能断定。但那些与当年事相关、甚至走得极近的人,必定还在这宫里。不然,姑母不会是那般反应。” 温以缇点头,顺着他的话分析道:“眼下这后宫之中,还在世且有能力动手的,有贵妃娘娘,十一皇子生母宸妃,五王爷生母婉淑仪、四公主生母李昭容,六公主生母徐婕妤…” 赵锦年微微一怔,随即浅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将贵妃娘娘算在其中。” 温以缇立刻敛了神色,郑重道:“贵妃娘娘会不会动手是一回事,但论有能力且有条件插手的,她必然是第一个。” 温以缇又接着分析:“如今看来,宸妃入宫时日尚短,二公主出事时她还未进宫,自然可以先排除。至于从前那般张扬的贤妃顾氏,想来也没这个机会。而早已离世的德妃、淑妃,我虽了解不多,但嫌疑应当也不大。” 赵锦年颔首认同,温以缇眉头微蹙,又道:“要害二公主,必定有其缘由,否则何必大费周章去害一个不能继承皇位的公主?” 赵锦年接过话头:“二公主离世,定是有人想借此打击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后来的事貌似出了差错,大公主伤心欲绝,郁郁而终,皇后娘娘接连失去两个孩子,因此损了半条性命,元气大伤…” “这么说来,太子殿下在那场事故里,倒没有直接受到太多波及?”温以缇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赵锦年回道:“太子殿下是在二公主离世多年后才出事的,想来没受那人当初算计。” 话落时,他抬眼看向温以缇,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郁,“那几年宫中还算安稳,谁也没料到后来会出那样的事。” 温以缇眉峰蹙得更紧,“按侯爷的分析,此人的真正目标,是太子殿下,那又怎会收手?” 赵锦年也轻叹了口气:“年头太久了,实在难寻线索。恐怕只有梅宫正可能知晓些内情,如今却早已死无对证。”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殿内只剩下蝉鸣的聒噪。 第887章 赵皇后的病根,猜想… 温以缇眉头微蹙,又追问道:“听说太子殿下当年得了急病而去…最后也没找到凶手?” 赵锦年抬眼,声音沉了沉:“找到了。” 温以缇当即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会听到“没找到”的答案,况且这些年从未听闻凶手是谁,只知太子殿下重病而去… 赵锦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语气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可凶手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顿了顿,才缓缓道,“是淑妃。” “什么?淑妃?”温以缇惊得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这怎么可能?若她真是害太子殿下的凶手,怎会活那么久?我入宫时淑妃还在世呢!” 赵锦年的脸色愈发难看,指尖捏得发白:“按宫里的说法,淑妃当年是无意之间让太子殿下用了相克之物,才导致殿下药石无医。她自己也中了毒,只是分量轻,才续了这些年的性命,据说连她自己都不知情。陛下看在淑妃娘家的面子上,便没有深究。” “不可能!”温以缇断然反驳,“若真是淑妃所为,即便无心,陛下也断不会容她活到后来!那只有一种可能,她是被推出来顶罪的,真正的凶手绝不是她!” 赵锦年点头:“你说得没错,可…这是陛下想让我们知道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后来姑母查了多年,查到的人不是突然暴毙,就是在露出线索时暴病而亡,连一位牵扯其中的宫妃也走得蹊跷,死时离查到她头上不过几日。” 温以缇攥紧了拳,脸色泛白:“这后宫难不成是个大毒缸?谁沾上谁就得死?” 赵锦年抬眼看向他,眼底一片寒凉,声音里带着彻骨的疲惫:“不然你以为,为何这些皇子皇女们会死伤这么多?” “所以这才是皇后娘娘病根所在吧?”温以缇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她身为后宫之主,一国之母,早已站在旁人难及的高处,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离去,连凶手是谁都查不出,连报仇都无能为力……这般煎熬,才熬出了这难愈的心病,对吗?” 赵锦年闭了闭眼,喉间像是堵着什么,好半天才哑声点头:“没错。若不是姑母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还惦记着要光复赵家,怕是早就撑不住,撒手人寰了。” 他说着,指节用力抵着眉心,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连声音里都浸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温以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眉头拧成了死结。 从二公主的死因追到太子殿下的旧事,这桩桩件件都像深埋在宫里下的顽石,越挖越见其晦涩,偏又过了这许多年,线索早被岁月磨得模糊。 她暗自苦笑,自己又摊上事了! 念头刚转完,温以缇便迅速敛了心绪,抬眼看向赵锦年语气沉了几分:“太子殿下的死因,说到底无非两种可能,或是中毒,或是如我先前那本书里写的罕见敏症。至于真正因病离世,这一点倒可彻底排除。”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了些:“可无论哪种原因,都绕不开太医院。毕竟当年为太子诊治的是他们,开方抓药的也是他们。这其中,未必没有动手脚的人。” 赵锦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姑母查过,当年太医院里但凡沾点边的人,不是没了性命,就是后来因些由头获罪,早就不在原位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此事背后,分明有正熙帝在有意包庇。 温以缇眉头拧成了死结:“陛下这般近乎光明正大的包庇,实在反常…” 都知道正熙帝有养蛊之意,会不会…… 前太子当年是因仁德过甚,少了几分防备,才着了旁人的道? 毕竟世人都说他是明君之选,可正熙帝若心中另有属意之人,会不会便默认了这般争斗,好从中筛选出最适合的继承人?” 毕竟“仁德”二字,于帝王而言虽是美谈,于储君却未必是幸事。 若继位者一味讲求仁德,反倒会让那些野心勃勃、深谙权术的帝王觉得他难担大任。 为帝者,向来需带几分无情。 刀刃向内时不手软,权衡利弊时不徇私,太过仁厚,反倒容易被情义缚住手脚,成了旁人眼中可欺的软肋。 更别说是正熙帝这般能设下“养蛊”之局的冷血帝王。 在他眼中,前太子殿下那般“仁德宽厚”的美名,恐怕非但不是加分项,反倒像块不合时宜的拖累。 他要的从来不是温润如玉的储君,而是能在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狠君。 太子那副悲悯心肠,落在正熙帝眼里,或许早成了“难承大统”的明证。 可这些…温以缇不能和赵锦年直言…这些不能从她口中说出口。 温以缇顿了顿,又换了说法道:“那包庇或许也并非全然是包庇。说不定陛下是不想让太子的死因再被翻出来,里头藏着什么不能说的事,而这瞒着的缘由,最大的可能,怕是为了皇后娘娘…” 第888章 只能靠自己了 “这话怎么说?”赵锦年不解的问道。 温以缇轻吐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叹:“依照陛下这般紧着皇后娘娘的身子,连那损耗根基的续命之法都用了第二次,已是不遗余力。” “这难道不是陛下心底最盼的结局吗?若他当真不在意皇后娘娘,何苦做到这份上?” 微风卷着落叶掠过二人脚下,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 温以缇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笃定:“帝王最是看重那点面子,便是错了,也断不肯低头承认。可若是真要撇清,大可任由皇后娘娘去了,全当忘了那段错处。可他偏不,反倒步步紧护,舍不得藏都藏不住。” 温以缇往前倾了倾身,目光锐利如炬:“所以我在想,会不会是皇后娘娘要查的结果,一旦揭开,反倒会连累她更快丢了性命?或许,陛下眼下种种,是在护着她。” 这番反推如同一记重锤,敲得赵锦年心头一震。 这层道理,是他从未想过的。因此,他不由得埋下头,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温以缇悄然松了口气,她心中对前因后果已猜了一二分,却半句也不能点破。 有些答案,赵皇后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不肯说罢了。 便是赵锦年这般亲近的侄儿,她也守口如瓶。无非是怕他知道得太多,万一触碰到那最敏感的关节,引得陛下为保全局不择手段,到头来反误了性命。 赵锦年蹙眉沉思了许久,温以缇便在一旁静静候着,不多言,不多问。 终于,赵锦年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恐怕……这结果,还得劳烦温大人在姑母身边旁敲侧击。我这做侄子的,怕是无能为力了。” 温以缇轻轻摇头:“皇后娘娘若想说,早就说了。她既打定主意不说,我便是问得再勤,也不过是徒劳。” “这么说,要想知道真相,只能靠我们自己查了?”赵锦年追问。 温以缇颔首,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侯爷,我倒觉得自己是上了贼船了。” 赵锦年闻言也低低笑起来,眉眼舒展了些:“温大人怕是忘了,您早就在我这条船上了。放心,我做事有分寸,断不会连累你。” 温以缇跟着笑出声,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侯爷帮过我不少,事到如今,我哪里还能回头?真要退缩了,反倒要被侯爷看轻了。” 赵锦年说得没错,她早已和这人绑在了一处。 从点头应下这门婚事起,她就该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也只能咬着牙一同闯过去。 毕竟这桩婚事本就系着朝堂的盘根错节,踏入了权力中心,这般境况只会多不会少,从来由不得人说停就停。 赵锦年突然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决定暂且将那些烦忧抛在脑后。 毕竟过了这么多年,千愁万绪堆在心里,也终究是徒劳。 他抬眼看向温以缇语气轻快了些:“对了,甘州那边来信了。” 温以缇闻言挑眉,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透着几分期待。 赵锦年慢悠悠道:“平西将军点头了。” 这正是他们先前筹谋的,联合平西将军,助边良娣登上太子妃之位。 虽说陛下一心想分化赵锦年与平西将军,却忘了一件事。 有多年在边境一同出生入死对敌的情分,纵是立场相悖,也总存着几分旁人难及的信任。 当年在沙场能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人,哪会轻易彻底对立。 温以缇心头一动,当即问道:“侯爷拿什么做的引子?” 第889章 助边良娣 赵锦年往前凑了凑,两人距离骤然拉近,他压低声音:“你莫忘了边良娣曾小产之事?平西将军虽说性子粗鲁,对女儿却是疼到了骨子里。疼了十几年的掌上明珠,被人害得小产,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指尖在石桌轻轻一点:“这事说到底是陛下赐婚惹出来的,他不敢对陛下如何,难道还不能迁怒太子?况且他本就胆大鲁莽,我再把年初宫宴上太子那些龌龊事原原本本透给他,他自有决断。” 温以缇顺着他的话往下想,接口道:“便是平西将军起初不信,四处打听一番,也只会证实此事。太子本就不是良人,他那千娇万宠的女儿嫁过去,不仅受辱,连腹中孩儿都没保住,那可是他的外孙。这股火,他定然压不住。” “再者,”温以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让边良娣做太子妃,反倒能保她周全。这才是平西将军肯答应的根本吧?” 赵锦年重重一点头,眼底闪着笑意:“你说的,一点没错。” “看来这太子,是真蠢得无可救药了。”温以缇再次感叹一句。 东宫里头的姬妾,哪一个不是来头不小,本该是他可以借重的助力,他却全当看不见,整日里只盯着前朝那点权力算计。 就连陛下将边莹莹赐给他做侧妃这桩事,里头藏着的深意,他竟也半分没琢磨明白。 赵锦年在一旁缓缓点头,:“陛下将他推到这个位置,未必不是想让他当个靶子。偏他自己还蒙在鼓里,整日里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真是……” 温以缇带着几分客观的评断:“说起来,陛下待他也不算薄了。” “凭他的出身,能将那几位的女儿都收进东宫,已是陛下把太子该有的助力都给了他,算是让他与其他人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争一争。 可见陛下也没完全放弃,还想再看看他有没有几分造化。若是他自己争气,扶得上墙,自然能借着这股东风重新站稳脚跟,若是实在不成器,那便只能再筛选新的继承人了。” 话锋一转,温以缇对着赵锦年扬唇一笑,眼底闪着笃定的光亮:“接下来,便看我的吧。” 她早在此前就偷偷与边良娣联系过几次,只是一来东宫圈禁森严,不便往来过密。 二来前阵子忙着处理着书事宜,精力实在顾不过来,便只吩咐了自己安插在各局的人手,日常用度上不许克扣边良娣,她若有什么想要的,也尽量设法办妥。 饶是这般微薄的照拂,也让边良娣感激不已。 自年初东宫出事,她一个位分低、娘家远在边境的小小良娣,日子过得愈发拮据。 太子自出事后性情本就阴晴不定,平日里也只肯对两位侧妃稍显温和,对她更是谈不上半分体恤。除了偶尔寻她释放兽欲外,再无其他。 说到底,太子大约也没真正看重过她。毕竟平西将军远在边境,至今未能完全取代赵锦年的位置,太子自然乐得隔岸观火,犯不着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良娣费心。 “那就劳烦温大人了。”赵锦年说这话时,眼尾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温以缇挑眉回以一笑:“无妨,后头要麻烦侯爷的事还多着呢,医书之事已步入正轨,等发布之后,养济院咱们就得摆上台面了。” 此前,温以缇早已根据各地的实际情况,草拟好了养济院的章程。 赵皇后与赵锦年也各自行动,帮她做足了铺垫。 等名声有了,章程也打磨得愈发完善,只差一个时机,便能将这套最周全的筹建章程正式呈上去了。 此刻,被禁军层层看守的东宫深处,那方不大不小的院落里,日头正烈得晃眼,地面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灼人的热浪。 一个宫女领着两个捧着冰鉴的小太监快步进来,刚跨进院门就被眼前景象顿住脚步。 边良娣正挥着长鞭,身影在烈日下腾挪翻转,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素色劲装,顺着发梢滴落,在脚下晕开一小片湿痕。 宫女颇感无奈,这场景她见得太多了。她快步上前,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良娣!这日头毒得能晒化人,您要练武,好歹等傍晚凉快点再说,怎偏挑这个时候?” 边良娣手腕翻转,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 她只淡淡瞥了小宫女一眼,脚下步法未停,直到将最后一套鞭法打完,才收势站稳,抬手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气息微促却平稳:“何事让你这般急匆匆的?” 宫女见她停了,立刻眉飞色舞地凑近,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良娣!尚寝局刚送了份例来,奴婢瞧着比往日多了足足两成呢!还有尚食局的午时冰镇饮子,里面的冰也比往常多了大半,咱们又有冰用了!” 边良娣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句:“我知道了。” 自东宫禁足,若不是温以缇暗中照拂,这些份例哪能只多不少? 她心里是感激的,只是这份感激绝不能露半分。哪怕对身边最亲近的宫女,也得藏得严严实实。 小宫女见她这般冷淡,不由得愣了愣,眼里浮起几分诧异。 边良娣心头一动,随即想起什么,故意扬起下巴,语气带了几分张扬:“这有什么稀奇的?本良娣位分摆在这儿,如今太子妃之位空悬,六局便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也不敢苛待。” 她挥了挥手,语气转厉,“行了,赶紧把东西摆好,若是冰化了,仔细你的皮!” 宫女被她这陡然的气势唬了一下,连忙应着“是”,转身招呼小太监去了。 边良娣望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那点刻意做出来的嚣张慢慢淡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第890章 她们的名字 温以缇的两本医书《应急活法》与《疫中救民方略集》一问世,率先在司药司与太医院两处传开。 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能问世都是在正熙帝对的带领下完成与皇室相关,理当先归于这两处执掌医药的重地。 司药司里倒是见了医书没什么意外,毕竟陛下命尤典药辅佐温尚宫着书一事众人早就知晓。 温以缇来司药司这么多趟,也大多猜到了什么类型的书。 因此,她们见了尤典药,都笑着拱手道贺,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坦然。 毕竟谁都知晓,尤家本就是世代行医的杏林世家,尤典药身为尤院判的侄女,出头是迟早的事,不过是这次恰好占了先机罢了。 可就当有人翻开书时,众人却都暗暗吃了一惊。 两本书的扉页上,竟特意用朱笔标注着好些人的名字,其中后宫尚食局司药司典药—尤佳志明”。 这分明是将功劳明明白白记在了尚食局和司药司的名下,竟半点没藏私。 司药司已许久未曾立过这样堂堂正正的功劳了。 先前虽有温以缇献的救治之法,急救得人后挣下的功绩,却总带着几分惊险。 更多时候,众人都如履薄冰,生怕沾染上后宫的阴私算计,只求安稳度日,哪敢奢望什么赏赐。 如今得了这桩光宗耀祖的功劳,连主官司药都满面红光,当即让人抬了箱笼来,给上下人等,从掌事女官到洒扫的太监、捣药的宫女,人人都分到了一份沉甸甸的赏赐,银锞子在阳光下闪着亮,映得满院药香都添了几分喜气。 尤典药被众人围着道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一敛衽还礼,声音清浅却稳当:“多谢各位抬爱,这都是咱们司药司上下齐心的功劳,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 话虽谦逊,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亮光! 可这喜庆劲儿还没焐热,就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众人领完赏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打算细细翻看《应急活法》,却猛地顿住了。 那一页列着的,竟全是人名。 连与她们同在尚食局的司酝司,都有两位同僚在册,清清楚楚标着“尚食局司酝司掌酝—温晴”,“尚食局司酝司承酝秦清月”。 按常理,这种名录里,标注清楚衙门、官职和姓氏也就够了。 可眼下,每个人名都是完完整整的,连名带姓,端端正正落在纸上。 “这……这是全名?”有人低低惊呼出声。 怎么可能?她们可是女子啊! 如今这世道,便是有女子参与着书,名录里也多半只留一个姓氏,何曾见过有人把女子的全名这般大张旗鼓地写进书里? 这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看重! 一时间,原本散在各处的人都涌了过来,围着那书页七嘴八舌地议论,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 “真的是全名!你看这一个字都不少!” “天哪,竟有这样的事……” 尚宫局内此刻也聚着不少人,王尚仪、莫尚寝、魏尚食几位都在其中,手里都捧着刚装订好的《应急活法》与《疫中救民方略集》。 众人目光多落在《应急活法》上,只因那书的开头便列着一串名字。 “尚宫局司记司司记—陈芸”“司记司承记—曹慧心”“司严司承言—常芙”。“尚食局尚食—魏安娘”。 “尚仪局尚仪—王康儿”“尚仪局司籍司承籍—严春禾” “尚寝局尚寝—莫秋霞”“司苑司承苑—周婉秀,承苑—牛四花”…… 书中还特意列了致谢名录,连“尚功局尚宫—孟阿桂”“尚服局尚服—胡月湄”“宫正司司正—崔嫣、杨宁姐”等人都在其列。 六局一司几乎都被涵盖在内,宫正司提供过往案例,尚功局和尚服局则贡献了所有过敏症相关的案例,经尤典药核实后一一登记在册。 更难得的是,连宫外医馆药堂的医者姓名也赫然在列,哪家医馆提供了帮助,便清清楚楚标注在侧,毫不吝啬。 这些名字里有男有女,皆是实打实参与其中的人。 六局一司开国至今已历经多年,各有专长,尚食局通晓食物相克之理,尚寝局熟悉花草特性,连有毒的品种都了如指掌。 这《应急活法》便是要将这些有害、有益之物,以及对应的救治之法尽数收录,当真成了一本日常必备的实用全书。 一个个人名清晰在目,从各司主张女官到底下的每个对这本书倾力过的人都在列,且无一例外。 都是连名带姓的全名,端端正正印在上。 众人捧着书,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一时都有些怔忡。 尚宫局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温以缇的方向,眼底满是意外。 谁也没想到温尚宫竟有这般气度,将功劳实实在在分到每个人头上,连全名都郑重载入书中。 她们从未敢想,自己这后宫里的小小女官名字,竟能与从前只听说过的,各个领域出众的文士、大儒、方士等一样待遇。 如今竟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头上,恍如梦境。 一时间,众人看向温以缇的眼神复杂起来,有惊讶,有感激,也有几分探究。 王尚仪、魏尚食、莫尚寝三人对视一眼,还是温以缇技高一筹。 先前她们软磨硬泡,温以缇才松口说要分些功劳给三局。 却没料到她竟做得这样彻底,不仅尚功局、尚服局被一同纳入,连宫正司都占其中。 这般一来,后宫里不知有多少人要念着温以缇的好呢。 众人还沉浸在名字入书的恍惚里,常芙却皱着眉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姐姐,你的名字怎么没在里头?” 这话一出,众人猛地回过神。 大家纷纷动身忙不迭翻到署名那一页,指尖逐行划过,来来回回细瞧了几遍。 果然,从头到尾,都没见着“温以缇”三个字。 ——————————— ?文人\/文士:最宽泛的称呼,泛指有文化、能从事着述的人。 ?学者\/儒者:多指专注于学术研究、着书立说的人,尤其擅长经史子集等领域,如研究儒家经典的学者。 医家\/方士:专门撰写医学、养生、方术类书籍的人,如李时珍着《本草纲目》,可称为医家。 第891章 透露,太医院争执 温晴在一旁瞧着常芙这副模样,实在忍俊不禁。 那圆乎乎的小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随着她懵懂的神情微微动着,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个小呆瓜忘了知味居士?” 常芙猛地“哎呀”一声,脸颊因这声称呼泛起薄红,别扭地抿了抿唇:“姐姐这别号……听着总像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者。”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众人名字的最上端,“知味居士”四个墨字总在最显眼处,下面一行小字分明写着“知味居士整理编册而成”。 温以缇她自然不会拿世人累积的心血来冒领功劳,在场的多是她的心腹,对“知味居士便是温尚宫”这事早有猜测,此刻不过是印证了猜想,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是眼底多了几分了然的笑意。 倒是王尚仪、莫尚寝、魏尚食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齐齐愣在原地。 “知味居士……竟是温尚宫?” “那前些日子后宫里人手一本的《知味小语》,是温尚宫所着?” 三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齐刷刷地望向主位上的温以缇。 眼前的姑娘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尚带着几分未脱的清嫩,可她们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她初入宫时的还是个黄毛丫头,说话都带着几分恭敬的模样。 不过短短数年,当年那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竟已站到了她们需仰头才能望见的高度。 三人心中百感交集,只觉得时光匆匆,眼前人早已脱胎换骨。 尤其是王尚仪,此刻心头像是落了层轻雪,积郁许久的那点隔阂与别扭,终是彻底烟消云散。 她望着温以缇脸上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脚步轻缓地走上前,敛衽、屈膝,动作行云流水,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深深一礼:“温尚宫,多谢了。” 这一声谢,道尽了过往种种。 那些她曾苛待过的细节,那些带着偏见的揣测,她迟来的道歉与温以缇的不计前嫌…此刻都化作了释然。 温以缇缓缓起身,眼底漾着温和的笑意,自然懂这一礼的分量。 她微微颔首,浅浅回了一礼,声音轻缓却清晰:“无妨,王尚仪。往后,咱们还要一同守望相助才是。” 话里藏着的深意,让王尚仪微微一怔:温尚宫这是……还有别的打算? 温以缇转眸看向一旁的魏尚食与莫尚寝,唇边笑意渐深:“事到如今,也该透个底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陛下去年命我筹建的养济院,如今已全然落实。再过不久,这大庆朝的每一处府、州、县,都会设有养济院,依此建起一个全新的衙门,而这衙门的主官,全由女官担任。” 话音落地,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的声响。 王尚仪三人脸上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置信。 旁边几个新来的小女官更是直接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眼底全是茫然:新的衙门?还全由女官做主官? 唯有四花,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眼底藏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温以缇看在眼里,继续解释道:“这京中的养济院总部,将来会像太常寺、光禄寺、大理寺那般,成为朝廷正经的中枢衙门之一。”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桌案上的卷宗,“从架构到权责,都已拟定妥当。”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除了震惊,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激荡。 太医院内,气氛早已剑拔弩张。 梁院判面色涨红,带着身后一众太医将尤院判等人团团围住,袖袍一甩便厉声质问:“尤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应急救之法的手札与那些案例,向来由我手中掌管,温尚宫是如何得去的?难不成是你暗中偷了给她?” 尤院判早有准备,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扫过眼前怒目圆睁的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梁大人稍安,当初这急救之法,本就是温尚宫传授给太医院的。案例虽在你手中,可我总不至于对此一无所知吧?” 他身后的太医们也纷纷挺身,两方阵营的气势在庭院中碰撞。 人群里,梁院判身后的太医忍不住上前一步:“尤院判,就算不是你偷的,也不该把这些给那姓温的女子!这是咱们太医院的家底!” “家底?”尤院判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说错了。这原就是温尚宫的东西,太医院不过是借去添了几笔注解。她要用,你们不肯给,我给,倒成了叛徒?” “咱们早有约定,核心案例绝不能给温尚宫!”另一位白胡子太医急得吹了吹山羊胡,“这是多少人攒下的心血!她不过贡献了个法子,凭什么要我们拱手相让?传出去让乡野郎中都学会了,太医院的脸面往哪搁?” “谁的约定?又是谁的脸面?”尤院判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如刀刮过众人,“梁大人,你也是行医多年的人,他们这话,你觉得对吗?” 梁院判喉头滚动,他何尝不知医者当以救人为先。 不然当初也不会装样子将法子传给京中关系紧密的药馆。 可此刻阵营在前,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尤大人少来这套!急救之法该传与谁,得由太医院定夺,轮不到一个妇人随意传遍天下!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不是剽窃是什么?” “你们还配叫医者?”尤院判这边的太医忍不住反驳,“医者仁心,能多救一个是一个,藏着掖着算什么?” “就是!大庆的百姓等着这些法子救命,你们却在这争私利!” 吵嚷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这时却见回廊尽头传来一声沉喝:“吵什么?都是拿针的手,难不成还想提刀上阵不成?” 众人闻声一静,只见花院使身着官袍,带着两名随从缓步走来,袍角扫过阶前的青苔,目光沉沉地扫过庭院。 太医们纷纷收声后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连廊下的风似乎都收敛了几分。 那本《应急活法》与《疫中救民方略集》,花院使第一时间便已看过,初时心头一紧,《疫中救民方略集》是太医院一直想要弄的,没成想竟被温尚宫一个女人做到了。 若是当年他们手中有这本《疫中救民方略集》,江南那场疫情何至于此? 太医院的人也不会因束手无策被陛下追责,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更不会有那么多百姓在疫症里挣扎。 而《应急活法》里的核心内容,分明也是从太医院的出来的。 定是出了内鬼!他稍一思忖,便猜到是尤院判所为。 可这毕竟是陛下的旨意,明面上不好发作,只得默许梁院判去闹。 怎料梁院判一派越说越不像话,句句不离私利,连他听着都觉刺耳,更遑论传出去会惹来多少非议。 花院使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乱作一团的人群,沉声喝问:“吵什么?都是拿惯了针的大夫,难不成还想提刀上阵不成?看这架势,倒像是要拆了太医院的门槛!” 梁院判眼前一亮,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院使大人!您来评评理!这姓尤的未经许可,就把太医院的心血拱手让人,他凭什么?” “我再说一遍,”尤院判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的东西我半分未动,我只是将我所知的医案抄给了温尚宫。至于为何。” 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书册,高高举起,“是为了这个。” “疫中救民方略集?”有人低声惊呼。 尤院判将书册递到花院使面前,目光灼灼:“院使大人想必已见过,这本书,虽非温尚宫一人所着,可她能召集百余人,亲历疫病之地,甚至不惜以身试药,才编纂而成。甘州任上,她一介女流,是如何在尸横遍野中写下这些字的,你们想过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痛心:“她功劳不独占,只为让医书流传救民。我们拿着朝廷俸禄,读了一辈子医书,心性竟不如一个女子?难道不可悲吗?” 尤院判怎会不知太医院的难处?皇后的病、宫外的疫,哪次出事不是太医院先被问罪? 留着这些法子,原是想攒成一份大功,好让太医院在陛下跟前硬气些。 见花院使始终默不作声,尤院判目光一转,直直射向梁院判:“梁大人,你若仔细看过那本《应急活法》,便该发现。除去温大人亲着的敏症篇外,里头关于急救之法的几篇,好些都标注着京中药馆药堂的名号,而好些可不都在你梁大人的辖下?” 他语气陡然一扬,带着几分促狭:“这总不能是从我手里传出去的吧?难不成是梁大人嘴硬心软,早私下里把法子给了温尚宫,如今反倒来怪我?”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众人纷纷回神。 是了!温尚宫从不贪功,谁的法子就署谁的名,这里头回春堂、济世药铺…可不都是梁大人手底下的几家?” 梁院判身后的人更是脸色骤变。 他们平日里帮着梁院判打理这些药馆,如何不知这些铺子与自家大人的关系? 先前只当是尤院判搞鬼,此刻想来,那些急救的方子分明与药馆里常用的路数如出一辙。 一时间,众人看向梁院判的目光都变了味。 有疑惑,有探究,还有几分被蒙在鼓里的恼怒。 廊下的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凉意,吹得梁院判袍角微动,他张了张嘴,脸颊涨得通红,却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梁院判心头也是一懵,这事他确实没说过,心里正纳闷怎么就传出去了。 可眼下哪容得他细想,尤院判这招釜底抽薪来得又快又狠,他只能咬着牙,先把这股子质疑压下去,必须得把尤院判钉死在“私传医案”的罪名上,否则自己这阵营怕是顷刻间就要散了。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喉间低吼一声:“休要胡言!分明是你混淆视听!” “哎,行了。”花院使沉声打断,目光扫过梁院判那副额头冒汗、眼神躲闪的模样。 那点做贼心虚的样子,院里人谁看不明白?再闹下去,无非是把太医院的家丑往外抖。 他无奈地看向尤院判,语气里带了几分妥协:“事已至此,别再闹了。你去同温尚宫商议,就说……太医院总不能白白做了善事,多少得……” “院使大人。”尤院判没等他说完,嘴角已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温尚宫早把太医院的名号署在了医书后头,一字未漏。再者,此事本就是陛下旨意,令太医院与司药司协力相助,何曾说过要谈条件?”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屏息凝神的众人,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每个人听清:“院使大人要是执意这般计较,这话传出去,恐怕……” 那未尽之语像根细针,轻轻刺在花院使心上。 他怎能不懂?周围这些人里,谁没几个在宫里当差的亲戚? 这话要是飘进陛下耳朵里,太医院怕是又要落个“利欲熏心”的罪名。 尤院判起初本不想掺和温尚宫的事,可既然应了,便没道理半途而废。 温尚宫也是个敞亮人,不仅没独吞功劳,反倒把尤家也写进了医书里,这份义气,他得接着。 如今事已至此,哪能让花院使这点小心思坏了大局? 他微微挺直了腰,眼底闪过一丝果决,既已蹚了这浑水,就得送佛送到西。 花院使脸色铁青,前些日子因皇后娘娘的病,已被外头的医者堵得憋了满肚子气,如今还要来收拾这窝里斗的烂摊子。 偏这尤院判还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他重重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竟是连后续都懒得管。 众人见院使动了真怒,便知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尤院判临走前,瞥了梁院判一眼,淡淡道:“梁大人还是好好查查手底下的人吧,看看有多少内鬼。不然下次再出什么事,黑锅还不知道要扣到谁头上。”说罢,便带着自己人转身离去。 梁院判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 第892章 医书问世 两本医书自宫中问世的消息传开,京中大小药馆、医药堂便接到了朝廷的强制购书令。 其实便是没有这道命令,这些地方也定会争相求购。 习医者向来以博通天下医典为要,多一本医书在手,便多一分破解疑难杂症的可能,真正的医者从不愿固步自封,唯有那些技疏才浅之辈,才会想着用旁门左道立足。 可拿到书的药堂掌柜与坐馆大夫们,翻开扉页便皱起了眉头。 署名处密密麻麻列着诸多名字,既有他们相熟的京中同行字号,竟还有好些女子的名字。 更让人费解的是,除了知晓是后宫行医衙门的司药司,连带着尚宫局、尚寝局,甚至尚仪局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也赫然在列。 “胡闹!”有人将书拍在案上,“堂堂医书,怎能让女人署名?” “便是司药司的女官沾了边,这些杂局的女子又懂什么医理?” 骂声此起彼伏,却没一人真将书丢开。 指尖划过崭新纸页,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先前满脸不屑的大夫们,此刻或蹙眉沉思,或抚掌赞叹,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惊喜。 书中的急救之法竟如此巧妙,尤其贴合京中行医的实际。那些他们时常遇到却经验不足的急症,书中不仅有详尽解法,更附了诸多验证过的案例。 他们的医术多是祖传的,这般讨巧又经朝廷认证的急救法子,显然是经得住验证的,书中更附了许多实例,瞧着便知确有实效。 早些年,京中那些有背景的药堂医馆,不知从哪里讨来了几个急救法子,竟真靠着这些手段救了不少百姓。 一时间,诸如“妙手回春”“仁心济世”的称颂传遍街巷,名声越发响亮。 可这风光,却轮不到那些没根基的小药铺。 他们看着人家声名鹊起,心里头急得像火烧,也想学几手傍身,可人家守得紧,只肯在同行聚会上旁敲侧击地露几句口风,真要细问,便笑着岔开话题。 他们也知道,那些有头脸的药堂早跟太医院攀上了交情,消息灵通,门路广阔,这般不传之秘自然轮不到他们这些没靠山的。 只能叹口气,眼红归眼红,没那门路,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一点法子也无。 “知味居士当真大气!”有人忍不住感叹,“这般宝贝的法子竟肯公之于世,毫不居功。” 也有老古板仍在嘀咕:“有本事是真,偏要把女人名字写上,终究不妥。” 可抱怨归抱怨,谁也不敢真怠慢了这两本书。 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典籍,背后定有皇家默许。 那些曾被他们鄙夷的女名,再看看书中实实在在的医理,众人一时无言,只把书珍而重之地收进了书柜最上层。 紧随其后,另一本《疫中救民方略集》的出现,更是让京中医者们心头巨震,惊叹连连。 这绝非寻常医书,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是能实实在在救命于水火的宝典。 疫病二字,素来是历朝历代的心腹大患,如悬顶之剑,稍不留意便会酿成滔天大祸。 众人想起几年前江南那场而起,各地疫病骤发,异象频发,更衍生出种种怪症。 彼时京中人心惶惶,若非天幸才未被波及,那份恐惧至今想来仍让人脊背发凉。 而此刻捧在手中的《疫中救民方略集》,竟将疫病防治记载得细致入微。 从不同疫病的诱因、症状辨别,到对症的药方配伍、施针手法,甚至病愈后的调理、后遗症的应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附上的案例更是详实得如同亲历。 这般周全,仿佛将那场江南疫病的血泪教训都凝练成了救命的指南。 “知味居士当真心系天下啊!”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带着颤意。 这般呕心沥血编纂的方略,不是为了扬名,而是为了护佑苍生,单凭这份胸怀,便值得他们这些医者一生敬仰。 先前还揪着“女子署名”不放的人,此刻再想起那些嘀咕,只觉羞愧。 些许偏见与这两本沉甸甸的医书相比,实在是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只盼日后若真遇危难,能凭此方略,多救一人,便是对知味居士这份心意最好的回应。 两本医书的热度,也让知味书局再次闯入众人视线。 此前,《知味小语》的风头已渐渐淡了,亏得温以缇想起做挂件的法子,又经苏青琢磨出主意,把这些小物件封进不透光的布袋里,里头有好有坏,样式各异。 这般设计正合了人的心思,有人偏爱某款挂件,却碍于规则,只能不停买《知味小语》、拆袋子,盼着能撞上心头好。 温以缇听闻此事,不由夸了苏青,竟无师自通想出了现代那般火热的盲盒玩法,真是块做生意的料。 也因着这些挂件,知味书局再度成了孩子们的心头好,《知味小语》才始终有人翻看。 待到两本医书问世,行医之人纷纷涌到知味书局购书,这才发现,这位知味居士竟还写过儿童启蒙读物。 那些追慕知味居士的人,索性将他从前的书也买了回去。 回到家翻开,明知是给孩童看的,却无半分轻视。 快速读罢,都忍不住赞叹、知味居士当真是大才!从治病救人的医典,到启蒙孩童的读物,竟样样做得这般出色。 “爹爹,娘亲,快点呀!” 郑国公府前院,小英娘早已立在廊下等候。正是盛夏时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细罗纱袄,领口袖缘绣着浅碧色缠枝纹,薄如蝉翼的料子透着微凉的气,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乌黑的头发松松挽了个双丫髻,簪着两朵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小莲花,走动时金辉流转,与发间垂下的珍珠流苏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 下身是条水绿色软绸裙,裙摆绣着几尾银线小鱼,跑动时仿佛真要游进碧水里去。脚上一双绣着荷叶纹的软底缎鞋,每走一步都透着灵动。 才七岁的年纪,站在那里却自有几分世家嫡女的端庄,可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又满是孩子气的娇憨。 浑身上下的料子是最上等的轻软夏料,配饰虽精致却不厚重,一看便知是被捧在手心的娇宝贝。 孟祺与史氏见了,无奈地相视一笑,快步跟上自家女儿。 今日孟祺休沐,原是打算带妻女出去好好逛逛,没曾想英娘第一个想去的竟是知味书局。 前些日子,苏青给英娘送过两次新出的挂件,小家伙喜欢得紧,却也记着知味书局的规矩,挂件需随书赠送,不能单独讨要。 她总觉得自己仗着身份收了东西,像是坏了人家的规矩,故而一出府门就惦记着先去书局买些《知味小语》,既能多得些挂件,也算是把人情还了。 小小的人儿心里亮堂,早已懂得不能平白拿人东西的道理。 孟祺这些时日倒没怎么联系知味居士,只是与周小勇的往来越发密切。 史氏这边,自从知晓周小勇与温家的关系后,也渐渐活络起来,前些日子还回了趟娘家。她妹妹的婆家小姑子,日后是要与温家结亲的,这么算下来,温家也算是拐着弯的姻亲,自然要好好维系。 对于英娘这般追崇知味书局,夫妻俩也从不阻拦。 他们都觉得,知味居士所办的书局走的是正道,让孩子多接触些那里的书与物件,于她的成长终究是有益的。 一家三口刚到知味书局门口,便被眼前的热闹惊了一下。门前竟围了这么多人,比往日里繁盛了数倍。 史氏望着攒动的人头,有些纳闷地看向孟祺:“先前不是说,书局只卖《知味小语》一本,风头早过了些,怎么反倒更热闹了?” 孟祺也眯眼打量着,随口猜测:“许是那些挂件的缘故?” 英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小手使劲拉着爹娘的衣袖:“爹爹娘亲,快走快走!说不定是出新样式的挂件了!” 三人被孩子带着往前挪,还没走近门口,便觉出几分异样。 围着书局的多是些男子,看年纪多半不轻,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倒不像往日里买启蒙书的家长或孩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孟祺先开了口:“瞧着……倒像是行医之人。” 史氏微微点头,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香,印证了这猜测。“难不成是医书问世了?” 里头忙活的大牛眼尖,先瞧见了他们,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打招呼,说着便拱手行礼,彼此已是熟络的。 孟祺直截了当问:“今日这是怎么了?人竟这么多?” 大牛忙解释:“回孟大人,咱们书局新出了两本医书,这些都是来买新书的。” 今儿孟祺休沐,周小勇却还在当值,书局里只有大牛、虎子在里外奔忙,连掌柜都亲自站柜台了,瞧着是真忙。 正说着,屋里传来香巧清亮的声音:“大牛!还愣着干嘛?这边都忙不过来了!” 大牛连忙对孟祺三人抱歉地笑了笑:“孟大人稍等片刻,我先去应一声,这就来陪您说话。” 孟祺摆摆手:“去吧,这般忙乱,不必特意招呼我们。” 大牛快步进去跟香巧说了几句,只见香巧挑了挑眉,扬声应道:“我去寻苏姑娘来。” 没一会儿,苏青便匆匆从后堂过来,见了孟祺一家三口,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目光落在英娘身上时柔和了几分:“英娘还记得我吗?” 英娘早就喜欢这个说话温柔的姐姐,立刻伸出小手拉住她:“当然记得苏姐姐!” 一声“姐姐”似乎叫得苏青眉开眼笑,连忙引着他们往侧边走:“今日人多嘈杂,我带您几位去隔间坐,那里清净些。” 隔间是书局新隔出来的,铺着干净的棉垫,摆着小巧的桌椅,显然是专用来接待相熟的体面人的。 苏青又让大牛端了些精致的茶点过来,才笑着解释:“实在对不住,今日人太多,怕在外头冲撞了贵客。” 史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忍不住问道:“苏东家,听说书局的医书问世了?” 苏青也笑着摇头:“是的,是知味居士新撰的两本医书。今日外面那些,估摸着都是京中各大药堂医馆的先生们。” 未等孟祺激动想要看,大牛已捧着几套新出炉的医书过来,给三人各递了一套。 英娘本对医书没什么兴致,但见爹娘都看得专注,料想其中定有深意,便也捧着书认真翻看起来。 虽说这书不是给孩童写的,里头却配了不少插画,线条明快,配色鲜亮,正是她素来喜欢的知味居士的画风,看着看着,倒也入了迷,小眉头随着书页翻动轻轻蹙起,竟也有了几分专注。 史氏与孟祺越看心越热,指尖划过书页,只觉这位知味居士当真是奇才。 明明是医书,他们这般对医理一窍不通的人,竟能看得明明白白,字句浅显却道理透彻,半点不费力气。 书页上写的全是寻常人家常遇的病症,哪怕是冷门的都有涉及,附带着详尽的急救法子。 二人出身国公府,自小见多识广,从不总觉得行医之事自有大夫操持,他们这些贵族无需费心。 地位尊崇,越明白凡事需有几分了解,不必精通,却不能一无所知,否则被人算计了都蒙在鼓里。 尤其是《应急活法》里写的那些敏证,食物相克、皮疹诱因,甚至是些隐晦的害人伎俩,恰是内宅中最易撞见的勾当。 他们原也知道些皮毛,却没料到其中竟有这么多门道。 另一本讲疫病救治的,则显得离他们的日常远些,却更勾着人的好奇心。 书中细致记载了当年疫病的凶险,案例里的字字句句都透着惊心动魄。 夫妻二人看着那些文字,仿佛能瞧见疫病蔓延时的惨状,也隐约猜到,这位知味居士当年在甘州,定是为那场灾难费了无数心血。 翻完最后一页,又转头看第一页的那么多着名…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几分了然。 对这位知味居士的身份,他们心里越发笃定了。 第893章 医书发酵 两本医书面世,在京城掀起了层层涟漪。 初时,这股热潮还只在医者圈子里涌动,药铺掌柜们争相传阅,郎中们拿着书页反复揣摩,连太医院的御医们都私下里聚在一起,对着书中的方子和医理细细研讨。 一时间,医馆药铺里的谈论都绕不开这两本新作。 可热潮稍退,知味书局的周掌柜拨着算盘一算,医书的销量竟还是不及那本《知味小语》,只是谁也没料到,比起书籍本身,那位“知味居士”的身份反倒成了京中最火的谈资。 这位居士实在特别,旁人着书,不是写些神仙鬼怪的话本博眼球,便是编些科考范文求仕途,他却凭着两本医书、一本蒙童课本,硬生生在人才济济的京城闯出了名声。 更叫人浮想联翩的是,他似乎还与皇家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这层神秘色彩,让无数人家茶余饭后都在猜测,是哪位隐世的老大夫?还是朝中哪位博览群书的大人? 甚至有胆大的,私下里嘀咕“莫不是陛下本人”。 这话没人敢说第二遍,毕竟正熙帝对此始终装傻充愣,官员们便是再好奇,也没胆子指着龙椅上的人追问。 也有人猜是温以缇,可转念一想,女子着书在如今本就罕见,怎么可能! 好在这三本书确实有分量,不像那些风花雪月的话本看过就忘。 京中人家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思,纷纷差人去知味书局抢购。 万一传言是真的,日后陛下论起书中内容,自己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这般猜测推高了销量,也让知味书局在京城彻底站稳了脚跟。 更妙的是,书局借着医书的热度,推出了一批新奇挂件和玩偶,竟也成了抢手货。 这些小物件模样讨喜,却不是单纯的玩物。有的雕成药材模样,甘草的圆润、黄连的苦涩仿佛都能从木头上看出来。 有的是两个小人儿,一个仰头呛咳,另一个正从背后环腰按压,这是教被异物卡喉时该如何急救。 还有的,一个小人平躺,另一个正俯身按压其胸口,底下还刻着小字,写明是溺水或心脏骤停时的救治法子。 起初,人们是被挂件的可爱吸引,等听了书局的解释,都忍不住惊叹其用心。 谁能想到,这些巴掌大的小玩意里,藏着的竟是能救命的法子? 遇上个急症往往手忙脚乱,如今把这挂件挂在腰间、摆在案头,日日看着,不知不觉就记在了心里。 就这般,知味居士的神秘、医书的实用、挂件的巧妙,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成了京城经久不散的谈资,也让知味书局的名字,深深烙进了每个京城人的心里。 两本医书面世后,因定价低廉,寻常百姓踮踮脚也能买上一本最简易的版本。 更有那识字的先生在茶馆、市集里念读,口口相传间,不少急救法子竟成了京中百姓的“保命常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本医书里的内容渐渐发酵。 城南菜贩老王的小孙子,吃栗子时笑得太欢,一颗栗子卡在喉咙里,小脸憋得发紫。 老王婆娘吓得直哭,隔壁卖布的张婶听见动静,冲进来就喊:“按肚子!按肚脐上头!” 她按着前几日凑热闹时听的法子,下意识死马当活马医。从后抱住孩子,拳头抵着脐上两指猛力一提,那栗子“噗”地飞了出来。 孩子咳了两声哭出声,老王抹着汗给张婶作揖:“多亏你啊,这可是救了我家一条根!” “哎呀,这可不是我的能耐!”张婶一边摆手,一边庆幸,“是咱们街头茶馆的说书先生,上午刚讲了这招,说是那什么知味居士新出的医书里写的。我当时也就顺耳听了一嘴,哪承想真这么管用!” 说着,张婶忽然一拍大腿:“不成不成,我得赶紧去说书先生说的知味书局,买本医书回来搁家里备着,万一再用上呢?” “哎,等会儿我跟你一块去呗?这书救了我家小孙子,往后指不定还有大用处,只要别太贵,我都能接受。”老王婆立即说道,但很快脸上添了几分犹豫,可……万一这书贵得离谱呢?” “嗨,你是不知道!”张婶自是明白邻居的顾及赶紧接话,眼里闪着光,“我听人说了,这书有最便宜的,才五百文一本。字也不多,像咱们这种识不了几个字的,瞧着也能明白个大概。而且啊,买还送小孩子玩的挂件呢,正好给你家小孙子拿回去压压惊!” “真的?”婆子眼睛一亮,先前的犹豫散了大半,“那还等啥?走,咱这就瞧瞧去!” 城西的豆腐坊老板,清晨推着板车去市集,刚过巷口就听见“扑通”一声。 对门的傻小子掉进了水缸,等被捞上来时,嘴唇冻得乌青,早没了声息。 傻小子的娘抱着孩子直哭,老板却突然想起听来的“落水急救”,扯开孩子湿透的衣裳,跪在地上对着他胸口一下下按压。 按到第三十下时,孩子猛地呛出一口冰水,“哇”地哭了出来。 围观的人都松了口气,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笑:“要不是你,这娃今天就悬了!” 那老板刚从生死线上把人拽回来,胸口还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地上刚缓过劲的孩子,对着围拢过来的街坊邻居们哑着嗓子道。 “谢我干啥?我这可是全靠了这几日京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本医书,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这法子!” 人群里立刻有人咋舌:“什么?这医书还能让咱们百姓知道?往常不都是大夫们藏着掖着的宝贝吗?” “你这就不懂了吧!”老板直起身,抹了把汗,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国子监那边新开了家知味书局,卖的就是这几本医书。京里稍有名气的茶馆、客栈,只要有说书先生的地方,早都编了故事讲这些救命法子了。我估摸着啊,八成是朝廷心善,怕咱们百姓遇着急事来不及找大夫……” “什么朝廷?”旁边一个挑着菜担的汉子插话,眼里满是敬佩,“这是写书的知味居士心善!你瞧瞧,先前哪有人肯写这种医书?还特意卖五百文一本,就为了让咱们平民百姓也买得起!那些医书,哪个不是被大夫们死死攥在手里?咱们想知道点法子救自家人,门儿都没有!依我看,这知味居士才是真真正正的大善人!” “可不是嘛!”有人跟着点头,目光落在那孩子渐渐红润的小脸上,唏嘘道,“今儿这可是实实在在救了一条命。你是没瞧见他方才那脸色,紫得跟茄子似的,跟前不久京郊河边那孩子一个模样,那回啊,人就没救回来……” 周围顿时静了静,想起那桩憾事,不少人脸上都添了几分沉重。 过了片刻,才有个老太太叹道:“这么说来,这知味居士当真是积了大德了。往后啊,我也得让家里小子去书局买一本,哪怕看不懂字,听着说书先生讲讲,心里也能有个底。” 老板听着这话,用力点了点头,手里还攥着方才救人时被扯皱的衣角,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透着股笃定:“买!必须买!这书啊,搁在家里比啥都安心!” 胡同里的张大娘,孙子前几日吃了块没腌透的肉,半夜里突然上吐下泻,手脚都凉了。 儿子急着要去请大夫,张大娘却拦住:“先灌点生姜水!我听刚买的医书上就有写着,这叫秽物伤胃,得先暖胃止吐!” 她撬开孩子的嘴灌了半碗,又用热布巾裹着孩子的脚焐着,等大夫赶到时,孩子竟已不吐了。 大夫诊脉后啧啧称奇:“亏得你们先做了急救,再晚一步,孩子怕是要脱水了。” 还有那开杂货铺的老两口,孙女被灶台上的热水烫了胳膊,起了一串燎泡。 老太太急得要往伤口上抹酱油,老爷子却吼住:“用冷水冲!我前儿刚听人说,烫伤先冲半个时辰,再涂猪油!” 他按着法子,接了盆井水给孩子冲胳膊,冲得孩子哭着喊“凉”,却真的没让水泡再扩大。 等大夫来上药时,直夸处理得当:“这要是涂了酱油,皮肉怕是都要烂了。” 甚至就连最底层的乞丐,也有被医书救下的。 有个乞丐,在破庙里见着个醉汉呕吐时呛了气,脸憋得通红直翻白眼。 他想起听来的“呛噎急救”,扳过醉汉的脸往地上磕了两下,又拍着他的背猛力一震,醉汉“咳”地吐出些污物,总算喘匀了气。 第二天醉汉醒来,给了乞丐两个馒头,红着眼圈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另一个老乞丐偷喝了半碗变质的粥,上吐下泻直不起腰,同行的乞丐想起听来的“昨夜听的秽食症”治法,撬开他的嘴灌了些烧沸的米汤,又找了块干净布蘸着井水擦额头,竟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户部侍郎的小妾,前几日戴了支新打的银簪,耳根子起了连片的红疙瘩,痒得整夜睡不着。 管家娘子想起医书里“蚕丝敏症”的说法,琢磨着银器或许也会“惹祸”,便取了金银花煮水给她熏洗,又抹了些猪油提炼的油脂,竟真的消了肿。 最让人唏嘘的是青楼里的事,一个姑娘,陪客人喝了掺了虾酱的酒,突然喘得倒在地上,嘴角发紫。 龟奴们慌了神,老鸨却想起听来的急救法子,掐着姑娘的合谷穴,又让人赶紧煮紫苏水。 等大夫赶到时,姑娘已能勉强喘气。事后老鸨对着那本借来的医书叹气:“以前姑娘们出这种事,只当是撞了邪,烧点纸钱就过去了,哪知道是吃的东西在作祟……” 大理寺审理一桩贪腐案时,涉案的小吏突然在狱中“气绝”,狱卒吓得要报官,典狱长却沉着脸让人按医书里的法子施救。 按胸口、呵气,折腾了半个时辰,小吏竟真的缓了过来。 事后典狱长盯着医书冷笑:“想装死瞒过审问?这书里的法子,可不是白写的。” 勇勤伯的小孙子半夜突发高热,浑身滚烫得像块烙铁,牙关紧咬着抽搐不止。 府里的嬷嬷们慌作一团,捧着锦被往孩子身上裹,只说是“中了邪祟,得捂出汗来才能驱邪”。 刚从外书房回来的勇勤伯瞥见这场景,心头猛地一紧,前几日在同僚处翻看过那本医书,分明写着“小儿高热惊厥,切不可覆厚被,当解衣襟、敷凉帕”。 他一把推开众人,亲自解开孩子的贴身小袄,又让人取来井水浸透的帕子,按医书说的敷在额头与颈后。 管家急得直跺脚:“伯也…这会冻坏的!” 勇勤伯沉声道:“照做!” 不过半个时辰,孩子的抽搐竟真的停了,热度也退了些。等太医赶来时,见这处置法子,也不禁捻须赞叹,但是神色一袭人复杂道:“伯爷深谙急救之道,也是从《应急活法》学的吧。” 勇勤伯眉峰一挑,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怎么,这书不是从你们太医院传出来的?” 那太医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并未立刻回话。 他俯身给孩子重新诊了脉,匆匆开了新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护理的话,便如蒙大赦般拱手告辞,脚步竟有些仓促。 勇勤伯望着太医离去的背影,缓缓眯起了眼。 方才那太医躲闪的神色,分明藏着什么隐情。 他眸色渐沉,转头对身旁的小厮吩咐道:“去查查那知味书局的底细。” 两本医书就像一双双眼睛,照见了京城的众生相。 百姓们靠着它救命,深宅里因它悔悟,连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偶尔被它撕开一道口子。 街头巷尾的谈论里,少了些对“知味居士”身份的猜测,多了些“那天我用书上的法子救了人”的欣喜。 两本医书面世半月后,知味书局门前再次排起了长龙,比初时更甚。 这般热闹景象,周小勇都看得发愣。他望着柜台前络绎不绝的客人,心里直犯嘀咕, 到底是谁的手笔?这半月以来,京中上下都在疯狂传阅着两本医书的内容。 第894章 阿爷救姐弟 京中南城根下那条巷子,说不清是东头更乱还是西尾更杂。老旧的青石板缝里嵌着黑泥,两侧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挤得密不透风,烟袋锅子的呛味混着烂菜叶的酸气在半空打转。 土路上坑坑洼洼,两旁的矮房歪歪扭扭,挑着担子的、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追打嬉闹的挤在一处,乱糟糟的人声能掀翻屋顶。 七岁的阿姐就挎着竹篮,牵着五岁的弟弟往往家走,弟弟走得慢悠悠,小脸透着不正常的苍白,嘟囔着“姐,我头晕”。 “没事没事,咱这就回家,娘肯定把粥熬好了,喝碗热粥就不晕了。”阿姐把弟弟的胳膊架得更稳些,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点零碎铜板,指节都泛了白。 话刚出口,她自己的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忙用胳膊肘悄悄按住。 其实从清晨到现在,她嘴里也只沾过点窝头渣、弟弟咬剩下的半块,她没舍得吃,裹起来塞进了篮子角。 可她不能说,爹的腿肿得像发面馒头,药铺的账先生天天上门催,家里的铜子儿得掰成三瓣用,一粒米都要数着下锅。 她摸了摸弟弟后颈细瘦的骨头,又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快了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巷就到家了。” 阿弟刚想说什么,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倒。阿姐眼疾手快扶住他,却见弟弟眼睛半睁半闭,连哼声都弱了下去。 “阿弟!阿弟你怎么了?”阿姐吓得魂都飞了,把弟弟抱到墙根坐下,手忙脚乱地摸他的额头,又去掐他的脸蛋,可弟弟只是眼皮颤了颤,没力气回应。 她急得大喊“谁来帮帮我”,可周围的人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摇摇头走开。 这时,一个背着竹篓的爷爷停在跟前,看了看弟弟的脸色,又捏着他的手腕摸了摸,皱着眉说:“这娃是脱力了,怕是饿狠了犯了虚症。” 说着从竹篓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干硬的米糕,掰碎了蘸着自己水壶里的水,一点点往弟弟嘴里送。 等米糕咽下去小半块,老爷爷又用拇指在弟弟虎口处反复揉搓,低声哄着:“娃,醒醒,吃点东西就好了。” 没过多久,弟弟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眼睛慢慢睁大,虚弱地抓住阿姐的衣角:“姐,饿……” 阿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弟弟连声道谢,老爷爷摆摆手,把剩下的米糕塞进她手里。 弟弟饿极了,抓着米糕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等咽下最后一口,他小脸渐渐有了血色,才捧着剩下的半块米糕,往阿姐嘴边递:“姐,你吃。” 阿姐喉头动了动,胃里空得发慌,那带着米香的热气直往鼻尖钻。 她却笑着摇头,把弟弟的手推回去:“你吃,姐不饿。” 转身对着老爷爷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哭腔又透着执拗:“阿爷,今日真要多谢您。若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家就在前面,您随我回去,我这就给您取米糕的钱。” 老爷爷摆摆手,竹篓上的布条被风吹得晃了晃:“这点东西值什么钱,快拿回去给娃填肚子。” “不行!”阿姐拽住他的袖口不放,眼神亮得惊人,“您也说了,这年头谁活着都不容易。我们家虽穷,却不能欠着人情。” 她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袖袋里确实藏着几文换来的铜板,本是留着给爹抓药的零头。 方才急着求爷爷帮忙,才没敢说有钱,怕他不肯应。 此刻心里又愧又急,暗暗打定主意,大不了自己明天多跑几趟市集,定要多偷偷还爷爷一文钱。 老爷爷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来,小家伙,我抱你走。” 他小心地抱起弟弟,小家伙轻得像捆柴禾,头一歪就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匀了。 阿姐赶紧跟在旁边,见老爷爷鬓角的白霜沾了汗,脚步也有些沉,心里更不是滋味。 “您慢些,累了就歇歇。” “不妨事。”老爷爷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我这身子骨,比前几年利索多了。倒是你们俩,在城南这地界讨生活,得仔细些。方才你那几声喊,若是引来些不三不四的人,可就麻烦了。” 阿姐心里一紧,后背冒了层冷汗。 可不是么?方才只顾着慌,竟忘了这巷子里三教九流混杂。 主路上人多眼杂,坏人不敢明目张胆,可经她一喊大家伙生怕惹麻烦竟都散了,可不给坏人寻了机会。 她忍不住攥紧了爷爷的衣角:“谢谢您提醒,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爷爷点点头,没再多说。跟着阿姐拐过两个弯,就到了一处破院子前。 土坯墙塌了半截,用几根木棍支着,院里挤着四户人家,墙皮掉得露出黄土,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 “就是这儿了。”阿姐停住脚,声音低了些,“让您见笑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黄土被踩得结实。 阿姐刚要喊“娘”,就见娘攥着根细竹枝站在屋檐下,眼圈发黑,鬓角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不等她开口,竹枝就带着风抽过来:“我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一个人去!非要带弟弟,他那么小,能帮上什么忙?!” 阿姐抱着头躲,竹枝抽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是弟弟自己要跟的!他说想帮我……” “他要跟你就带?你是姐姐,不会拦着?”娘的声音发颤,扬手还要打。 “咳咳。”老爷爷轻咳两声,往阿姐身前站了站。 竹枝悬在半空,娘这才瞧见他,眼神瞬间绷紧,像只护崽的母兽,慌忙从爷爷怀里接过硬生生的弟弟,怀里的小身子一僵,“哇”地哭了起来。 “娘!”阿姐急忙喊,“弟弟路上头晕倒了,是这位爷爷救了他,还把他背回来的!” 娘的手顿了顿,狠狠瞪了阿姐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冻得阿姐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脸看向老爷爷,嘴角扯出个生硬的笑,语气却凉飕飕的:“多谢大爷了。既然孩子没事,您就先回吧。” “娘!”阿姐不敢置信地抬头,“我答应给爷爷五文钱的!” “五文?!”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抱着弟弟的手都在抖,“你当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爹抓药不花钱?这不是明着抢吗!”她的话像带刺的藤条,又快又狠地甩向老爷爷。 老爷爷摆摆手,“无妨,孩子没事就好。” 说罢转身就要走,咳嗽声在空荡的院里格外清晰。 “爷爷!”阿姐挣脱娘的手追上去,袖袋里的铜板硌得掌心生疼。 娘在身后啐了一口:“我就知道是来骗钱的!”抱着弟弟摔门进了屋,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墙皮掉下来一小块。 “阿爷。”阿姐跑到老爷爷跟前,把攥得发烫的铜板塞进他手里,一共十枚,边缘都磨圆了,“这是今天换的钱,给您买米糕,剩下的是辛苦费。我娘她……她是急坏了,您别往心里去。” 老爷爷捏着那几枚铜板,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着阿姐瘦得尖尖的下巴,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眼熟。 爷爷把铜板往回一塞,指腹的茧子蹭过阿姐的手心:“阿爷不差这点钱,“我本不住城南,今日是来办点事,撞见你们,也是缘分。这钱你们更需要,拿着吧。” 阿姐捏着铜板不肯松:“那阿爷您来办什么事?我能不能帮上忙?” 爷爷愣了愣,转身从竹篓深处抽出本书。 “这就是我要办的事。”他把书递过去,“这书送你了。” 阿姐眨眨眼,望着那本厚厚的书,不明白为什么要送这个。 “小姑娘,你识字吗?”周爷爷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识!”阿姐立刻挺了挺胸,小脸上满是自豪,“别看我家穷,认得许多字呢,《百家姓》都能背呢!” 爷爷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漾开的水波:“我瞧着你就像识字的孩子。” 他把书往她手里送了送,“这书你拿着。我本想在城南找些人,把书里的法子传出去,都是救命的学问,像你弟弟今日头晕的情况,上面都写着怎么救。” 阿姐捧着书,纸页糙得硌手,却像捧着块滚烫的烙铁。 她低头看着封面上的字,轻轻念出声:“应急活法……” “厉害吧?”周爷爷说,“这是知味居士特意写的,就是想让咱们百姓多些活命的法子,本就是要免费发的。” 其实他没说,这书挑人,得是聪明、识字,又心善守信的,才能把这些法子好好传下去。 他来城南,是因为自己也在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混过,知道这里虽乱,却藏着不少讲义气、肯帮人的汉子,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人最缺救命的法子,一点小病小痛就可能拖垮一家人。 阿姐还是犹豫:“这太贵重了……” 爷爷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贵重。快拿着回家吧。”说罢转身就要走。 “爷爷!”阿姐急忙喊住他,把书紧紧抱在怀里,“您还没告诉我您叫什么呢!” “我姓周,”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点咳嗽,“你叫我周爷爷就好。” 望着周爷爷的背影,阿姐急忙往前追了两步,扬着嗓子喊:“周爷爷!您放心!我一定把书里的法子都记牢,教给院里的叔叔婶子们!” 风卷着她的声音往前送,周爷爷的脚步顿了顿,远远地摆了摆手。 阿姐又赶紧补充,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急切:“对了,我叫巧娘!您要是再来城南,就来这院找我,我给您烧水喝!” 巧娘才攥紧怀里的书往回走,刚迈过门槛,就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了耳朵,阿娘站在堂屋门口,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这死丫头!耳朵长哪儿去了?”阿娘的声音又急又气,扯得巧娘歪着身子直吸气,“我刚说什么?那来路不明的老头能是什么好人?城南这地界,除了坑蒙拐骗的还能有什么?你倒好,还追出去跟人搭话!” 耳朵像被火烧一样疼,巧娘咬着唇不敢作声,只把怀里的书护得更紧。 “手里抱的什么?”阿娘眼尖,瞥见那本书,劈手就夺了过去。 巧娘被揪得耳朵火辣辣地疼,忙仰着头解释,声音带着点发颤的急切:“娘!这是方才那位周爷爷送我的!他说特意来城南,就是想把书里的法子教给大家,都是治病救人的讲究!弟弟刚才头晕倒了,他用的那些法子,就是从这书上看来的!” 书页被扯得哗啦响,阿娘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家里虽穷,却也都识字,看得出上面的字迹工整,说的都是些头晕、腹痛的应对法子,不像胡编乱造的。 方才的火气消了大半,她把书往桌上一撂,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时,里屋传来爹爹虚弱的声音:“巧娘,过来。” 巧娘立刻挣脱阿娘的手,跑到床边。 爹爹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盖着的薄被下,腿还肿着。 他咳了两声,伸手摸了摸巧娘发红的耳朵:“阿娘是急坏了,别怪她。” 又看向桌上的书,“那老爷爷……真是好人?” “嗯!”巧娘用力点头,眼睛亮起来,“他说书里的法子能救人,弟弟头晕就是用书上的法子救的!” 爹爹望向那本书,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既是能救命的书,就留着吧。你娘……也是被穷日子逼怕了。” 巧娘没说话,只是往爹爹身边凑了凑,听着他胸口起伏的喘息声,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定要把书里的字都认全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帮上爹爹呢。 阿娘把书往桌上一放,她瞥了眼床上的父女俩,嘴角撇了撇,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却没了方才的火气:“合着就我是恶人,你们倒都成了良善之辈。” 她拢了拢衣襟,声音沉了些:“咱们常家祖上也是官宦之家出身,如今虽落了难,住进这城南破院,可规矩不能丢。” 说罢瞪了巧娘一眼,“当初教你的,忘了?这地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打交道总得多个心眼,怎能随便跟陌生人搭茬?” 第895章 咱们常家和谁家交好?医书传至甘州 巧娘默默点头,心里明镜似的,娘亲向来是嘴硬心软,这些话虽听着苛刻,却句句在理。 可那股莫名的委屈还是像潮水般漫上来,堵得她鼻尖发酸。 爹娘总把“大户人家”挂在嘴边,说祖父、曾祖父都是做大官的。 可这“大官”是什么模样?巧娘从记事起就没见过。 最早的记忆是昏昏沉沉的,肚子总空落落的,身上的衣裳永远带着洗不掉的补丁。 后来跟着家人搬到京城这处小院,才算有了安稳窝,却也像被无形的墙圈了起来。 隔壁的孩子能在泥地里疯跑打闹,她却要日日学那些拗口的礼数,认那些弯弯曲曲的字。 巷子里认识的婶子大娘们,谁会端端正正行个万福? 可她不敢违逆娘亲,只能把疑问憋在心里。 床上的爹爹咳了两声,枯瘦的手摆了摆:“哎,算了,孩子还小。你也别总把常家挂在嘴边,风头虽过了,谨慎些总是好的。” 娘亲撇撇嘴,没接话,转身要去灶房,走到门口又猛地顿住,回头望着爹爹,声音里带着急:“你前几日不是说,家里人回京快有消息了?赶紧想法子联系联系!咱们这样熬到什么时候是头?你瞧这孩子,今日都晕了,真出了事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急切,“家里那些老底、相识的人家,总该还有些情分吧?去求求他们,几十两银子总能凑出来的,救救急也好啊。” 话音未落,她已匆匆掀帘去了灶房,粗布裙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灰。 巧娘知道,娘亲说这些时心里定是发虚的,可这日子实在太苦了,苦得让人忍不住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爹爹在里屋没作声,只望着床顶那片泛黄的帐子出神。 因着流放的缘由他腿上的风湿一日重过一日,如今整条腿都肿得发亮,动一动就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轻轻叹了口气,若再等不到消息,等不到家里人回京城的那天,这腿怕是真要废了。 帐子外传来巧娘轻轻的呼吸声,他缓缓闭上眼,指节在被子上攥得发白。 灶房的油灯昏昏黄黄地亮起来时,娘亲终于扬声唤爹爹吃饭。 他在里屋僵坐了许久,直到听见动静,才缓缓挪到桌边,额角沁出层薄汗,想是方才动腿时又牵了痛。 “怎的?腿又疼得厉害了?”娘亲端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见他脸色发白,不由得蹙眉,“先趁热吃点,我再让巧娘去寻王大夫来瞧瞧。” 爹爹摇摇头,枯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这病,没银钱打底,哪里是能根治的?” 他忽然抬头,目光里竟透出几分往日没有的清明。 娘亲瞧着他这神情,愣了愣,像第一次认识眼前人似的,眼里浮起些微诧异。 “京里有户人家,”爹爹缓缓道,“早年同咱们家老爷子交好,他家如今住的半处宅子,原是咱们家老宅改的。只是现在不能去求,这人情,得用在刀刃上。等家里其他人都回了京,一块儿去登门,分量才够。” 娘亲手里的粗瓷碗“当啷”一声磕在桌上,眼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是谁家?你从前怎么从没提过?他家如今……家底还厚实吗?” “如今依旧是官宦之家,”爹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听说这几年升得快,就是不知如今坐到什么位置了。过几日,让巧娘去打听打听,她人小,旁人不会多心。” 娘亲脸上的愁苦像被风吹散了似的,眼角眉梢都松快下来,连对一旁扒着粥碗的巧娘说话,声音都软了几分:“快吃,吃完了早些歇着,明日娘给你蒸个鸡蛋吃。” 巧娘小口啜着粥,没说话。油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 爹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娘亲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底的几粒米,她自己却没动几口。 粥是温的,可谁心里都揣着事,那点暖意,竟没怎么捂热肚子。 巧娘听不懂爹爹说的“大户人家”究竟有多大排场,她只模模糊糊觉得,家里好像快要有钱了。 一想到银钱,她就忍不住想起那个爷爷。 到时候一定要请他吃些好东西,那些她只在娘亲念叨里听过的糕点、蜜饯,都要让爷爷尝尝。 不对,还有爷爷交代的任务呢。 巧娘扒拉着碗里剩下的几口粥,加快了速度。 得赶紧吃完,借着这盏昏黄的油灯,再把那本书仔细看看。 明日起,她就得替爷爷把这事办妥了。 她心里揣着这点念想,连带着碗底的粥都觉得香甜了些。 西北甘州,如今早已不复昔日边地的萧索,处处透着勃勃生机。 若是温以缇此刻归来,怕是要惊得合不拢嘴,这地方竟比记忆里更繁盛了许多。 两国休战,甘州的百姓最是得实惠。 瓦剌的商队络绎不绝地来此,驼铃声从早响到晚,皮毛、药材堆成了山,换走一车车的他们所需要的物资。 再加上前几年打下的底子,如今的甘州已是大庆朝数一数二的商贸重城,街上的车马来往如梭,酒肆茶馆里满是南腔北调的客商。 就在这热闹里,一本写给孩子的书突然在甘州火了。 说起来也奇,这本薄薄的儿童读物能传开,一来是朝廷隐隐有宣传的意思,二来是由前知州温大人创立的书局在卖,更重要的是,书里的故事实在好。 即便是不识字的百姓,听人念过几段也连连点头,说里面讲的做人道理浅显又实在,正适合讲给娃娃听。 这股热乎劲还没过去,紧接着又有两本书震动了整个甘州。 这回是医书,其中一本《疫中救民方略集》,竟专写当年甘州疫病之事。 百姓们原对医书没什么兴趣,可一听说讲的是自家经历过的那场劫难,但凡手头宽裕些的,都想着买一本看看究竟。 等书拿到手里,翻到前面的署名页,众人都愣住了,上面竟列着好些女官的名字! “温晴?这不是温大人当年身边的那位宫女吗?” 有人指着名字惊呼,养济院的女官们更是心头一跳,发现还有好几位是她们相熟的女官。 甚至连王尚仪、魏尚食、莫尚寝这些名号都在其中。 “这知味居士是谁?竟敢给女子署名?”有人嘀咕,可不管这人是谁,这事对女官们来说总归是桩大好事。 甘州养济院的女官们立刻动了起来,走街串巷地帮着宣传。 现任知州周华浦看在眼里,自是发现了端倪,却半句没拦,只当没瞧见。 消息传遍甘州后,养济院的女官们私下里细细一琢磨,忽然回过味来,这“知味居士”,十有八九就是温大人! 温大人回京才一年多,竟悄无声息地做了这么大的事,不仅写了书,还把她们这些女子的名字大大方方印在上面。 一时间,甘州养济院的女官们个个心头滚烫,连走路都挺直了腰杆。 日子久了,另一本书的内容也慢慢钻进了人心。 这本《应急活法》起初没像《疫中救民方略集》那样勾着甘州百姓的好奇心,可买回去翻几页的人渐渐发现,书里记的那些法子,遇上磕碰、急病之类的要紧事时竟格外管用。 就连城里药铺的大夫们都捧着书翻来覆去地研究,时不时抚着胡须赞叹:“这法子简单实用,寻常人家也学得会,真是救急的好东西!” 街头巷尾渐渐传开了:“这知味居士真是大善人,两本书都写得实打实的好!” 众人心里其实都明镜似的,这两本医书的背后,分明都带着那位大人的影子。 第896章 瓦剌王宫,七公主生产? 瓦剌国国土多是起伏的丘陵与开阔的草场,风里总带着沙砾的气息。 国中百姓半牧半耕,寻常人家多住毡房或土石垒成的矮屋,牲畜的铃铛声与牧人的吆喝声常随着风传得很远。 这里没有中原王朝那般规整的城池,多是依着水源与地势聚成的部落联盟,国中势力以王族为尊,却也需看各大部族的脸色,风气尚武,男子多善骑射,女子也能策马扬鞭,日子过得粗犷却也实在。 瓦剌王宫便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说是王宫,倒更像一座加固过的部族大寨。 宫墙是用夯土混合砂砾筑成的,不高,却厚实,墙头上插着几面褪色的狼旗,风一吹便猎猎作响,旗角磨得有些破烂。 宫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包着层薄薄的铁皮,边缘已经锈迹斑斑,门环是黄铜的,被人摸得发亮,却也缺了个小口。 进了宫门,不见亭台楼阁,只有几排错落的土坯殿宇,屋顶铺着黑瓦,不少瓦片已经碎裂,露出底下的茅草。 宫院里没有精心打理的花圃,只空地上晾晒着一些兽皮,散发着淡淡的鞣制气味,几个宫女正蹲在石臼旁捶打羊毛,动作麻利,说话声音洪亮。 偶尔有身披皮甲的侍卫走过,腰间挎着弯刀,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整个王宫瞧着实在算不上气派,甚至有些寒酸,没有鎏金的装饰,没有精巧的雕梁,连宫人穿的衣裳都是粗布缝制,浆洗得发白。 但王宫内,最惹眼的便是四处铺陈的兽皮,倒成了这简朴宫室里最特别的景致。 尤其是有一处主殿的地面没铺地砖的地方,全用整张的兽皮拼接着铺满,有深棕色的熊皮,毛厚实得能陷进半只脚。 有浅灰带黑斑的豹皮,纹路像水墨画似的流畅,还有些不知名的野兽皮,毛色泛着淡淡的银光,摸上去又软又滑。 这些兽皮边缘都用粗麻绳仔细缝缀过,虽有些地方磨得发亮,却更显温润,踩在上面悄无声息,倒比中原的地毯多了几分野性的暖意。 长案后的座椅上铺着张雪豹皮,毛色雪白,黑斑像墨点似的匀称,像是精心鞣制过的。 墙角的矮榻上铺着张整张的狼皮,狼头完整地保留着,獠牙微微外露,虽有些吓人,却透着股草原上的悍气。 这会儿主殿里却没了往日的沉静。 宫人们抱着木盆、捧着布巾,低着头快步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撞出乱糟糟的回响。 几个年长的侍女端着铜盆匆匆往西侧的寝殿去,盆沿的水汽氤氲着,隐约能瞧见里面叠着的粗布软巾。 马哈王子站在寝殿外的石阶下,身上的皮袍是去年新做的,边角却已磨得发亮,腰间系着根普通的铜带,坠着块不起眼的兽骨佩。 他听见殿内传来一声短促的痛呼,他喉结滚了滚,抬脚想往里走,却被守在门口的老嬷嬷拦住了。 “王子,产房秽气重,您且等等。”老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色,“七公主这胎本就稳,谁知今早突然动了红,比预着的日子早了整月……产婆刚进去,正在稳着劲呢。” 马哈王子“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目光却没离开那扇紧闭的木门。 殿内时不时传来器物碰撞的轻响,混着女子压抑的痛吟,像根细针似的扎着人的耳朵。 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扰了里面。 但没有人看到的是,殿外的马哈王子站在廊下,随着殿内七公主每一声压抑的痛吟传出来,他眉峰便跟着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奋。 此刻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瓦剌本地的宫人早被赶到了外间,守着的都是七公主从陪嫁带来的亲信。 她们脸上满是急色,手忙脚乱地递着布巾、添着热水,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床榻,带着掩不住的惊愕。 “嬷嬷,这可怎么办呀?”一个小宫女急得声音发颤,手里的铜盆差点没端稳。 “是啊嬷嬷,看这光景,殿下是真要生了!”另一个宫女也跟着跺脚,脸上满是慌乱。 正乱着,七公主的贴身宫女掀帘冲了进来,额上全是汗:“嬷嬷!快!殿下……殿下怕是有些难产!” “难产?”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七公主的亲信们顿时都僵住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难产? 她们心里都清楚,七公主这“孕事”本是做戏。 早就寻好了一户刚生产的人家,只等时辰到了,让七公主装着喊几嗓子,便把那孩子抱来顶替。可谁能想到……她竟是真的怀了孕? 第897章 我自己的孩子 七公主身边的亲信本是跟着她一块,布了个安远侯设的假孕局,只待日子一到,便寻个月份相近的孩子来个狸猫换太子。 在瓦剌这地界,孩子贱如草芥,不愁寻不到。 甚至她们早做了两手准备,马哈王子那悄悄安排了个侍女,此刻正被秘密养着,腹中胎儿的月份与七公主先前假孕的时日差不多。 只等七公主一声令下,想让孩子何时出世,那侍女便能何时生产。 谁也没料到,自家主子竟藏着这般大的主意。 不知何时真有了身孕,此刻竟要临盆了,偏生还是难产,这变故让满屋的心腹瞬间慌了神。 七公主的掌事嬷嬷也是心乱如麻,却又立刻稳住心神。她眼风一扫,凌厉的目光扫过一众宫女,那眼神里的警告分明在说闭紧你们的嘴。 她压着声音,语速急促却字字清晰:“眼下什么都别想,先保住殿下和小主子的性命!你们几个把守住内外门户,盯紧了各处,尤其是瓦剌那边的人,绝不能让任何人浑水摸鱼!” “是!”众人齐声应着,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却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各就各位,屏气凝神地守在门外。 掌事嬷嬷深吸一口气,撩开厚重的锦帘走进内室。 门帘晃动间,已能听见里面压抑的痛呼声。 产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气,混着微凉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悬在梁上的药囊,发出细碎的晃动声。 七公主躺在铺着金丝软褥的床榻上,原本华美的宫装早已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几缕湿发黏在额角,随着她痛苦的喘息微微颤动。 “呃……”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她齿间溢出,她死死攥着锦被的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布料的纹路里。 腹部传来的绞痛如同潮水,一波紧过一波,将她浑身的力气抽得干干净净,唯有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还在昭示着她正承受的煎熬。 掌事嬷嬷掀帘进来时,正撞见她疼得弓起脊背,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却衬得这满室的死寂愈发沉重。 七公主眼角的泪混着汗水滑落,在枕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可当她瞥见嬷嬷的身影,竟还扯着嘴角想扬起笑容,只是那笑意刚到眼角便被又一阵剧痛碾碎,化作一声低低的呜咽。 “殿下……”掌事嬷嬷快步上前,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汗湿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得惊人。 她看着七公主下唇被咬出的血痕,喉头动了动,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涩意,“您这又是何苦呢?” 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映得嬷嬷鬓角的银丝愈发清晰。 她垂下眼帘,避开七公主的目光:“您若依着咱们原先的计,到了日子寻个眉眼周正的婴孩抱来,王子那边也好交代。日后回了大庆,您依旧是金尊玉贵的七公主,风风光光的,什么都不会变。” “不会的……”七公主虚弱地摇头,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全身力气,“从我踏上和亲的马车起……就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无论有没有这个孩子,我都是瓦剌的王妃,是大庆用来稳固邦交的棋子。他们说我脏了,即便我没有……” “可贵妃娘娘会担心啊!”掌事嬷嬷急了,帕子在她手里攥成一团,“娘娘在宫里日夜为您祈福,就盼着您平安顺遂……” “母妃她……”七公主忽然剧烈地喘息起来,腹部的绞痛骤然加剧,她猛地抓紧嬷嬷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从始至终……就没有不担心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蛛网,“嬷嬷,我就是……就是想知道,有个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滋味…只属于我自己的孩子。” 掌事嬷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看着七公主痛苦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她拿起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七公主下巴上的汗珠,声音低哑:“殿下,这孩子生下来……未必会幸福。” “怎会不幸?”七公主突然抬高了声音,尽管气息不稳,语气却异常坚定,她的目光扫过帐顶精致的缠枝纹,那里曾绣着大庆的牡丹,如今却被换成了瓦剌的狼图腾,“本公主的孩子……便是世上最金贵的。” “可一旦被王子知晓……”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七公主打断。 “知晓了又如何?”七公主迎上她的目光,那双因痛苦而泛红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火焰,“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她顿了顿,腹部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却依旧一字一句道,“本公主……一定要护住他。这瓦剌若是容不下,我便……容不下它!” 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痛袭来,七公主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产房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掌事嬷嬷看着她痛苦却倔强的侧脸,终于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对外面扬声道:“再换盆热水来!把备好的参片拿来,快!” 内室里,烛火摇曳,将七公主的影子投在帐子上,忽明忽暗。 她咬着牙,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第898章 马哈的在意 产房内的焦灼终是被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 亏得七公主远嫁时,早将大庆顶尖的医者与医女尽数带在身边,安远侯为保万无一失,更是从甘州秘调了位擅治妇科的大夫,此刻正守在帐外随时待命。 这般周全布置下,经历了半宿煎熬,七公主终究是撑了过来,一声婴孩的啼哭穿透内室,让满殿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殿外的等候早已成了暗流涌动的漩涡。 廊下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瓦剌王竟也由内侍搀扶着来了,他裹着厚重的狐裘,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扶杖,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咳得脊背弯如弓,却仍不肯回去歇息。 王氏宗亲们簇拥在两侧,藏着各异的心思,若这孩子是男孩,一半大庆血脉便是最锋利的剑,既能借大庆之势稳压鞑靼,也能让马哈的王位继承再无悬念,可对旁支而言,却是堵死了所有前路。 马哈王子站在廊下最显眼的位置,玄色锦袍上的银线绣纹被宫灯照得发亮,却掩不住他指尖的颤抖。 恍惚间,他竟想起了兄长马木,那个曾被父王视作瓦剌明日太阳的儿子。 可如今,坟头的草该又长了几茬? 或许真如大庆来的僧人所说,早已轮回转世,成了谁家无忧无虑的孩童吧。 正怔忡着,内室又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他心头猛地一揪。 先前那些对七公主的惧怕与恨意,不知何时竟悄悄变了味。 明明该恨她是大庆送来的眼线,恨她总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自己,恨她眼底藏不住的疏离,恨他对自己做的一切… 可此刻听着她受苦,竟比身上挨了一刀还难受。 他甚至想冲进去,又怕扰了里面,只能在廊下踱来踱去,发出焦躁的声响。 “吱呀”一声,门终于开了。 掌事嬷嬷抱着个红绸襁褓快步出来,襁褓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嘤咛。 她见廊下乌泱泱的人,怀里的襁褓下意识紧了紧,像是护住什么稀世珍宝,屈膝行礼时,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紧张:“恭喜王上,恭喜王子……殿下生了,是一位康健的小世子!” 王氏宗亲们霎时静了静,随即爆发出一阵道贺声。 有人笑得眼角堆起褶子,眼底却没什么暖意,有人假意抚掌,指尖却在袖中暗暗攥紧。 唯有马哈,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脚步虚浮地冲上前,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又猛地缩回,反复几次,才敢小心翼翼地接过。 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呼吸轻轻浅浅的,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她的孩子。后院里虽有不少女人,可论起名分,始终只有七公主一人。 大庆的规矩硬气,公主和亲从不允妾室。 七公主性子倒是宽厚,从未因这些事与他置气,甚至主动挑了些温顺侍女送到他房里。 那些女人也争气,陆陆续续为他添了几个孩儿,可他心里头,总像空着块地方。 掌事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死死掐着掌心。 方才七公主的模样还在眼前,此刻见马哈盯着孩子的眉眼瞧,生怕他看出半分不妥。 好在他只是低头笑着,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笑容里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父王,您看!”他转身奔向瓦剌王,声音里的雀跃压不住,“儿臣有后了!瓦剌有后了!” 瓦剌王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他凑上前,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溢了出来,却仍不住念叨:“好,好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瓦剌如今夹在鞑靼与大庆之间,早已是强弩之末。 他若去了,这帮争权夺利的子孙迟早要把家底败光。 可这孩子不一样,他身上流着大庆的血,就像系住了一条救命的绳索。 瓦剌王曾打着如意算盘,想趁乱啃下大庆西北那块肥地,为部族挣个生存的根基。 可他千算万算,没料到鞑靼会在背后捅刀子,他们兵力本就比瓦剌强盛。 甚至竟能一边跟大庆对峙,一边腾出手来收拾他们,两头作战还占着上风。 三方周旋的日子里,瓦剌像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国力在拉锯中一点点耗尽,渐渐成了最弱势的一方。 更让他心惊的是,膝下的孩子接二连三地夭折,民间很快传出风言风语,说是什么天罚降罪,要亡了瓦剌这一族。 直到某天,他偶然窥见大庆藏着的秘密,那威力惊人的火药,炸起来地动山摇,比对付鞑靼的还要厉害数倍。 那一刻他才明白,对方哪里是在防守,分明是憋着劲要将瓦剌连根拔起,再顺势收拾鞑靼。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祖宗传下的江山在眼前晃悠着要碎。瓦剌王终是怕了,再不敢有半分贪念,咬着牙叫停了战事。 他知道,再打下去,瓦剌连渣都剩不下了。 而另一边北边的战报传来时,鞑靼竟趁虚偷袭了大庆边境,还真让他们占了些便宜, 这消息像根刺,扎得瓦剌王心头一跳。 封家军的厉害,连他这远在瓦剌的人都如雷贯耳,怎么会轻易失守? 大庆内部定是出了什么乱子。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便听说鞑靼借着胜仗向大庆要了不少好处,最后却被大庆的火药炸得缩回了爪子,只敢虚张声势。 瓦剌王瞧着时机到了,立刻让人去见鞑靼首领。 那七公主本是要嫁去鞑靼那儿的,不如让给瓦剌。 他们愿与达达停战十年,必要时,还能联手对付大庆。 鞑靼首领本就瞧不上这桩和亲,与大庆已然撕破脸,留着公主反是祸患。 他们更怕大庆的火药,巴不得瓦剌能顶在前面制衡。 瓦剌王的提议正合心意,不过是个公主,换十年安稳,划算。 只是这“让”,没那么容易。瓦剌王咬着牙,割了三座草场,又赔了一千匹战马,才从鞑靼手里换来了迎娶七公主的许可。 而大庆那边,家大业大,哪里看得上瓦剌这贫瘠之地? 每年来点贡物,图个边境安稳,便已是极限。 可大庆的公主不一样,她肚子里的孩子更不一样,这孩子流着一半大庆的血。 当初费尽心机,把本要嫁去鞑靼的七公主抢过来,不就是为了这一天? 瓦剌王咳着喘着,目光落在婴孩脸上,那点微弱的呼吸声里,仿佛藏着瓦剌最后的生机。 马哈还在逗弄着怀里的婴孩,指尖被小家伙无意识地抓住,那点微乎其微的力气,却让他忽然生出无穷的勇气。 他抬头望向内室紧闭的门,那里还躺着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 这一次,他想护着她们… 第899章 顺水推舟 第二日的晨光透过缝隙渗进来,在铺满地的雪白狐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七公主斜倚在缀着东珠的软榻上,身下垫着整张罕见的雪豹皮,绒毛厚密得几乎要将人陷进去。 帐内燃着从大庆运来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鎏金灯架上的九盏琉璃灯,将四面墙上悬挂的紫貂皮、白象皮都映得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满室的华贵兽皮,皆是瓦剌王室压箱底的珍藏,如今却都成了她产后休养的寻常陈设。 经过一夜调息,七公主的气色已好了不少。原本总是扬着几分骄傲的眉眼,此刻因初为人母而染上柔光,未施粉黛的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几缕松垂的青丝垂在颈边,衬得那双眼杏眼愈发温润。 最惹眼的是她腕间那只羊脂玉镯,是贵妃亲手给她戴上的陪嫁,此刻正随着她拂过婴儿胎发的动作,在烛光下映出温润的光晕,与她颈间那串鸽血红宝石项链交相辉映。 那项链本是瓦剌王赏赐的,如今却像是被她身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贵气压过,反倒成了陪衬。 七公主指尖轻轻拂过怀中婴儿柔软的胎发,那小家伙刚吮完奶水,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奶渍,正蜷缩在绣着百子图的云锦襁褓里睡得香甜。 看着这团小小的、全然依赖着自己的生命,七公主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昔日大庆那位高贵骄傲、偶尔还会耍些小性子的七公主,仿佛被这新生的婴孩悄悄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满身慈爱与坚韧的母亲。 旁边侍立的嬷嬷看着这一幕,眼角微微发热。这可是她们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公主啊,金枝玉叶般的人物,如今竟也褪去稚气,成了能为孩子撑起一片天的母亲。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方才王子派人来问了三次世子的情况,瞧着倒是十分上心。” 七公主抚摸婴儿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自然该在乎。这是本宫的儿子。” 在她心里,这孩子从来只属于她一人,与旁人无关。 她抬眼看向嬷嬷,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那个男人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嬷嬷连忙点头:“殿下放心,咱们在瓦剌经营这些年,暗线早已铺开,加上安远侯那边遣来的人手相助,断不会留下半分破绽。” 嬷嬷见她神色凝重,终究还是没忍住继续道:“殿下,老奴实在不懂,您这又是何苦?马哈王子本就有一半大庆血脉,若非如此,他之前在瓦剌王室也不会那般,您若想让孩子有大庆血脉,与他……” “他也配?”七公主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那般胆小懦弱、满肚子算计的人,也配做本宫孩子的父亲?” 嬷嬷嗫嚅着不敢再劝,转而问道:“那殿下,咱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七公主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婴儿恬静的睡颜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狠劲:“自然是让本宫的儿子,掌管整个瓦剌。他们既然把本宫推出来和亲,总得付出些代价。” 七公主虽瞧不上瓦剌这弹丸之地,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能让孩子坐上瓦剌王的位置,日后带回大庆,便无人敢轻慢半分,更有足够的力量去清算那些陷害外祖家与母妃的人。 如今的七公主,早已不是当年宫中那个金枝玉叶。 自踏入瓦剌这片土地,她眼中的雾霭渐渐散去,愈发看清了父皇布下的局。 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 父皇想借她的手稳住瓦剌,那她便要自己做这执棋人。 毕竟,能被正熙帝选中的公主,绝非只有空壳子。 正因如此,她才敢与正熙帝掰一掰手腕。 至于那位帝王日后会如何处置她,七公主已懒得细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攥紧足够的权力,待到与之对坐时,她才有底气抬着头说话。 而这世间,唯有血脉相连的自己人,才值得信赖。 不然随便找个孩子,日后推上瓦剌王位,万一他耳根子软,被奸人挑唆,反过来对付自己,那可如何是好? 这也是为什么七公主一定要有个自己孩子的原因。 嬷嬷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欣喜之色:“殿下聪慧!此计甚妙!若是能掌握瓦剌,贵妃娘娘在宫中也能更有底气!” “母妃……”七公主听到这两个字,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本宫前半生为大庆皇室奔走,为百姓安康和亲,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但往后,本宫和孩子,绝不能再任人欺辱!”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帐内侍立的几个亲信侍女听到这话,都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斗志、她们的殿下从未向命运低头,这便是她们追随的底气。 七公主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急切:“京中传来的消息说,母后的日子不多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让母妃稳稳坐上那个位置。” 她口中的“那个位置”,显然是指大庆的后位。 嬷嬷连忙道:“殿下放心,凭着马哈王子对您的看重,如今瓦剌已有半数势力在咱们掌控之中。只待小世子长大……” “等不及了。”七公主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最多待孩子周岁,本宫便开始动手。” 她口中的“动手”,并非要掀起血雨腥风,而是要让瓦剌王室众人彻底臣服。 总之,她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流着大庆血脉的婴孩,才是瓦剌未来唯一的主。 正说着,嬷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转身快步去了外室。 不多时,她捧着三本书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殿下,老奴倒忘了这个。是从甘州连带着那些补品一同送来的。周知州说,您见了这三本书,自然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七公主有些疑惑地接过,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知味小语》,竟是本儿童读物。 她眉梢微挑,又翻了另外两本,见作者处同样是“知味居士”,直到看清两本里面的那些名字时,七公主忽然回过味来,眼底瞬间漾起笑意,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几分。 嬷嬷见她越看越笑,忍不住凑近问道:“殿下,这书里写了什么趣事儿?” “内容倒是实用,”七公主笑意更深,“尤其这两本医书,对如今的瓦剌来说,算得上及时雨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嬷嬷,声音里满是轻快,“不过最要紧的,是这三本书的作者,是以缇姐姐。” “温尚宫?”嬷嬷吃了一惊,捧着书的手微微一顿,“她竟还会着书?一下子就是三本,竟还有两本是医书?” 七公主闻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自豪,语气也带着笃定:“这有何难?以缇姐姐本就是无所不能的。” 可话刚说完,她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眉头也跟着微微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本宫怕…安远侯…”话未说完便咽了回去。 第900章 七公主的底气 七公主知道,安远侯定会将自己擅自改了计划的事告知以缇姐姐。 当初温以缇与赵锦年明明安排好了,让七公主寻个假孩子瞒天过海,可她偏要赌一把,她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一个流着纯纯正正大庆血脉的孩子。 为此,她甚至私下选了个出身不好却根正苗红的大庆男子,只待有孕便让那人从这世上蒸发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曾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可…她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嬷嬷见七公主眉间凝着,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意,又掺着心疼:“殿下,您便是怕温尚宫知晓后动气,也该事前与老奴商量一二啊。” 她抬手拭了拭眼角,指腹蹭过鬓角早已泛白的发丝,那日发现端倪时,她鬓边的黑发还没这么稀疏。 “您就是嫌老奴嘴碎,偏要瞒着我,只带着那个刚进宫没几年的莲儿偷偷做了主。”嬷嬷的声音发颤。 可她偏被蒙在鼓里,直到某日察觉出不对劲时,孩子早已稳稳坐了胎像,木已成舟。 那时嬷嬷得知消息,只觉得天都塌了,差一点就以死谢罪,要不是怕七公主在这儿没个亲信,她早就回京,跪在贵妃娘娘面前领罪。 “嬷嬷,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七公主声音淡淡,“如今便是以缇姐姐怨我、怪我,我也认了。只盼着……她别嫌弃这个孩子。” 嬷嬷见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心头发紧,忙缓了神色劝道:“殿下放宽心,温尚宫待您亲如姐妹,这孩子自然是她的亲外甥,怎会不疼?老奴瞧着咱们小世子,眉眼周正,哭声洪亮,日后定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呢。”她语气里满是疼惜。 七公主孩儿的洗三礼,虽依着规矩要按瓦剌的习俗来,用草原的圣泉水擦拭婴孩的眉眼,让萨满祭司念诵祈福的祝词。 可七公主偏在此时冷了脸:“要用大庆的习俗。” 她指尖护着襁褓边缘,生怕那冰碴子伤了孩子娇嫩的皮肤,语气不容置喙:“瓦剌的规矩太烈,本宫这孩子来之不易,受不得这般折腾。” 在场顿时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瓦剌王室宗亲们脸色一沉,有人率先沉不住气:“七公主这是何意?难道嫌我瓦剌的圣礼不洁?” 有人跟着撇嘴:“不过是个婴孩,哪就这般金贵了?” 七公主尚未答话,马哈王子已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本王子也觉得,用大庆的习俗更好。大庆国力强盛,定能好好护着这孩子平安康健。” 他目光扫过帐内神色各异的宗亲,话锋陡然转沉:“父王,您也知道,瓦剌这些年折损的孩子还少吗?连我那些兄弟,不也多是不明不白就没了?” 这番话虽显离经叛道,却像根针,刺破了王室讳莫如深的隐痛。 这些年,瓦剌宗室子弟夭折、横死的消息,确实像草原上的风沙一样,从未断过。 马哈王子攥紧了拳:“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试试大庆的风俗,或许……能让这孩子避开那些祸事。” 宗亲们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是啊,连成年的王子都难保平安,一个刚出生的婴孩,用什么法子不是赌? 大庆的规矩纵是陌生,好歹透着几分安稳气,总比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孩子出事强。 瓦剌王抬眼看向马哈,终究是松了口:“便依你吧。” 于是洗三礼便换了模样,铜盆里盛着温凉的艾草水,是从甘州加急送来的陈艾。 旁边摆着红绸裹着的银锁、蜜糕,都是七公主早就让嬷嬷备好的。 连唱祝词的都换了从大庆陪嫁来的老嬷嬷,声音软糯地念着“长命百岁”“富贵双全”。 正热闹时,远方的庆贺却已越过风沙,一路涌来。 甘州乃至整个西北的官员们听闻七公主诞子的消息,先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料到这位远嫁的公主竟会在此时添丁,回过神后,便都忙着备起贺仪,星夜兼程地往瓦剌送。 其中数甘州的贺礼最是热闹。 先是百姓们自发地涌到官府门前,你提着一篮新晒的枸杞,我捧着半匹自家织的羊毛毯,还有百姓赶着两只肥壮的羔羊,说是给小世子补身子的。 一件件带着烟火气的物件堆在衙门口,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给公主道喜”,周华浦看着这满院的心意,无奈又动容,只能吩咐手下一一收下。 这些东西或许不值什么银钱,却是实打实的民心,最适合给京城那些人看的。 他亲自将这些贺礼归整妥当,又添上州府库中备好的绸缎、药材,装了满满三大车,打着“恭贺七公主喜得麟儿”的旗号,浩浩荡荡往瓦剌去。 当车队碾过草原的石子路,停在瓦剌王宫时。 瓦剌的百姓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贺礼,堆得像座小山。 “这都是给七公主的?”有人揉着眼睛不敢信。 “听说都是隔壁的官民送的!” “咱们的王子娶了这样一位公主,往后是不是能过上好日子了?” 议论声像潮水般漫开,很快就变成了震天的欢呼。 人们朝着王宫的方向行礼,口中喊着“公主千岁”“小世子安康”,连带着对马哈王子的拥护声也高了几分。 这阵仗,是瓦剌王室从未见过的,他们历来只知用武力威慑部众,却不知民心竟能这样被轻易牵动。 可百姓们心里敞亮,谁能给他们带来安稳日子,他们就向着谁。 七公主虽是大庆来的,却已是瓦剌人,如今又有了子嗣,大庆的官府百姓还这般看重,这难道不是好日子要来了的兆头? 瓦剌王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震天的欢呼,捋着胡须笑眯了眼。 第901章 谁笑到最后 可在场众人,除了瓦剌王与马哈王子外,其余人等,尤其是那些王室宗亲与部族官员,脸色皆如被阴云笼罩般沉了下来。 这些百姓是疯了不成?竟如此狂热地拥护个异族女人? 七公主不过是大庆送来和亲的公主,竟在短短时日里博得这般民心,长此以往,会不会成为埋在瓦剌心口的一根毒刺?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凑到瓦剌王耳边压低了声线:“王,这大庆公主如此笼络我瓦剌民心,恐非吉兆啊……” 瓦剌王的脸色瞬间掠过一丝阴霾,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转瞬又换上那副深不可测的笑容:“本王倒觉得,没什么不妥。” 能稳坐王位之人,又岂会是愚钝之辈? 瓦剌王早料到会有今日。 他甚至能猜到,此刻这位大庆七公主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无非是借着恩威并施笼络同化瓦剌百姓,暗中拉近与大庆的关系。 待日后时机成熟,便要将整个瓦剌纳入大庆。 可瓦剌王别无选择,这步险棋,必须走下去。 至于最终是大庆公主笑到最后,还是他瓦剌棋高一着,只能凭本事见分晓了。 瓦剌王瞥了眼身旁仍难掩激动的马哈王子,眼底翻涌着笃定的自信。 再厉害,终究是个女子。 他早已派人查过这位七公主的底细,不过是仗着外祖封家军的势力,在大庆被宠坏了的帝姬罢了。 论起军事谋略、政治手腕,他从未听过她有什么过人之处。论起靠山,这位七公主的母妃在后宫中只育有她这一个女儿,其余的王爷皇子皆是异母所出,与她本就隔着一层血脉隔阂,自然不可能真正与她同心同德。 真到了危急关头,这些人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又怎能指望他们出手相帮? 瓦剌王想到此处,眼底的自信更甚。 他甚至有几瞬觉得,整个大庆如今也没什么可惧的。 除了那几位凭着赫赫战功坐稳位置的国公、侯爷还算英勇善战,便只剩下那位正熙帝撑着门面。 可那位已是垂垂老矣,与他之间的较量,说白了不过是看谁能熬得更久些罢了。 一旦正熙帝龙驭上宾,这大庆的江山还能有几分抵抗之力,便是未知数了。 至少眼下活着的那些王爷皇子,大多是些庸碌之辈,没几个真正能拿得出手的。 论起才干与威胁,他们甚至还比不上瓦剌的心头大患安远侯。 这般看来,一个失了强援、在宗族中孤立无援的七公主,又能翻起多大的浪? 瓦剌王越想,越觉得胜券在握,仿佛已能看到日后将这小丫头彻底拿捏在股掌之间的光景。 他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这个嫁入瓦剌的丫头彻底被同化,最终一心一意为瓦剌效力。 更何况,她连孩子都生了。 先前他特意派了不少人暗中盯着,就怕她生出个血脉不纯的“杂种”来糊弄。 线人曾回报,说这位大庆公主心高气傲,未必看得上他的儿子。 他起初还疑心她会找个假孩子来做幌子,却没想到,她竟真的为马哈诞下了子嗣。 生了孩子,便意味着多了层牵绊。 看在孩子的份上,她总不至于太过出格。 凭着这份骄傲,她也绝不会选择一个身份低微之人苟合,这孩子的血脉,他是信得过的。 心念流转间,瓦剌王抬眼望向七公主,而她恰好也正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有笑意,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试探。 七公主被他这般盯着,心头已然明了他的盘算。 此刻,双方的心思,都已半露在明面上。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就看谁能更胜一筹。 七公主深吸一口气,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容。 她自有她的底气。 瓦剌这等蛮夷之地,最缺的东西,她恰好都有。 别的不说,单是以缇姐姐早些年研制出的火药,便足以让瓦剌的铁骑望而生畏。 凭借这些足以改变战局的利器,她有信心,迟早能将整个瓦剌纳入掌控之中。 然而,待七公主回到寝宫,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双腿猛地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亏得掌事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担忧:“殿下!” 七公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无妨,本宫……不过是累了。” 虽说她生产也过了月余,可身子骨终究没能彻底补回来。 加之这些时日里,她日日殚精竭虑,步步为营,那点微薄的气血损耗得厉害,修养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掌事嬷嬷见她这副模样,当即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强硬:“殿下,您可不能再这般硬撑了!若再不顾惜身子,老奴……老奴这就写信给温尚宫,让她来好好说说您!” 七公主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嬷嬷,您就心疼心疼我吧。若是以缇姐姐知道我这般境况,还得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着,她在嬷嬷的搀扶下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参茶,小口啜饮着。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着丝丝暖意缓缓淌遍四肢百骸,那股眩晕感才渐渐退去。 而后,她放下茶盏,沉声道:“嬷嬷,我总觉得,瓦剌王似乎察觉到咱们的筹谋了。” “什么?”掌事嬷嬷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脸色瞬间变了,“那……那可怎么办?殿下!” 七公主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镇定下来:“无妨。他暂时还不会与我撕破脸。如今这般局面,拼的就是谁的真本事更硬。” 她抬眼看向嬷嬷,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我有以缇姐姐做后盾,没什么好怕的。” 嬷嬷一听,想起七公主嫁入瓦剌后,每隔些时日便会收到的那些沉甸甸的箱子。 起初她还以为是些滋补品或是精巧玩意儿,直到某次偶然瞥见箱子角落露出黑黝黝的东西,才惊觉那位看似温和无害的温尚宫,竟能造出那般要命的火器。 她心头不禁泛起嘀咕,这事,陛下知道吗? 可转念一想,七公主远嫁瓦剌,步步惊心,若没有些傍身的利器,怎能在这虎狼之地立足? 就算陛下知晓了,难不成还能亲自跑到瓦剌来问责不成? 这般想着,嬷嬷的心绪也渐渐安定下来,只望着七公主道:“殿下您还是得先顾好自个儿的身子才是。” 第902章 心病,农书 待七公主诞子的消息传至京城一带时,已是八月下旬。 初秋的凉意正顺着檐角的藤蔓悄悄漫延,廊下的梧桐叶被染上浅黄,风过处便簌簌落满青石小径。 温以缇望着阶前堆积的枯叶,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半月前本就因温晴出宫待嫁满是伤感,如今心中更是紧张起来。 “大人先宽宽心。”徐嬷嬷端着盏温热的枣茶上前,银镯在腕间轻轻碰撞,“京中到瓦剌快马也要走小半月有余,咱们这会儿听见信,说不定七公主早抱着小世子喝上催乳汤了。” 常芙在一旁直点头,“是啊姐姐,你别自己吓自己,瓦剌那边一点风声都没漏,要是真有事,早八百里加急报过来了。” 温以缇深吸口气,自己是一时情急慌了头,倒是忘了七公主的孩子是怎么来的了。 明明是她和赵锦年一同筹谋好的,怎么事到临头,竟把这前前后后的关节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温以缇暗自觉得有些好笑,可这其中的缘由,她半分也不能向外透露。 温以缇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淡了些:“说得对,七公主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 可话音刚落,新的愁绪又缠了上来。温以缇望着窗外渐深的秋色,喃喃道:“也不知晴姐姐出宫后,同马家那边看得怎么样了......” 徐嬷嬷语气愈发温和:“大人是这几日忙昏了头?马家那户人家,是咱们筛了又筛的,再说晴姑娘离宫时,可是得了圣上亲口嘉许的,又因从前甘州之功,皇后特准以七品荣休,这体面在离宫女官里是独一份的。谁还敢慢待了她?更何况温家在京中虽不算顶顶显赫,却也是根基扎实,马家也不敢如何。” 温以缇眨了眨眼,接过茶盏抿了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确实松快了些。 是啊,她这是怎么了?晴姐姐跟在她身边得了不少功绩,都是实打实的。 如今以七品荣休离宫,便是寻常官员见了都要客气三分,马家怎会不敬? 常芙在一旁心疼:姐姐您就是因《耕方要略》熬得太乏了。” 趁着两本医书的热度尚未完全褪去,温以缇一鼓作气将先前编纂的《耕方要略》也推了出来。 为了让这本书更贴合时下农事,即便在甘州时已将内容打磨得八九不离十,她仍不敢有半分懈怠,连日来对照京畿周边的农情反复求证、增补细节,直忙得眼底泛起青影。 身居高位越久,温以缇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对身边人、对挂心之事,那份担忧总像藤蔓似的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 有时夜里惊醒,手心竟全是冷汗。 温以缇自己也总觉得心口像是堵着什么,便去寻了尤典药把脉。 尤典药指尖搭在她腕间,片刻后收回手,眉头微蹙:“温大人这脉相,虚浮中带着燥火,分明是思虑过甚所致。我给你开些清心泻火的汤剂,每日按时服下。只是这病根,还得从心上解。” 尤典药望着眼前的温以缇,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刚入宫的小丫头。眼底盛着亮闪闪的光,走路带风,说话掷地有声,浑身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像株迎着日头疯长的青竹。 可眼下呢? 温以缇眼尾的青影掩不住,往日里清亮的眸子蒙上了层化不开的疲惫,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像是被常年的愁绪刻住了似的,总也展不平。 尤典药终究没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温大人可知,这天下离了谁,日子都照样过。你肩上担子重,可也得学着松松劲,总不能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真把身子熬垮了,反倒什么都做不成了。” 尤典药的话像一盆温水,慢慢浇熄了温以缇心头的躁火。 待《耕方要略》的事尘埃落定,温以缇终于给自己放了段短假。 静下来时才发现,连日的紧绷早已让身心都透出几分疲惫,夜里多梦,白日里也总觉提不起精神。 或许,她是真的该歇歇了。 此前的《知味小语》《应急活法》《疫中救民方略集》刚在京中卖得脱销,这本农书一出来,更是使众人惊了一把。 《耕方要略》里不仅详细记载了甘州农事的大小难题,还附了改良后的曲辕犁图纸、新式水车的构造,甚至连豆类发酵制肥的法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引得几位老翰林争相传阅,连户部?工部掌管农桑的官员都亲自上门。 这知味居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京中茶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前阵子写孩童启蒙书,转头又出医书,连痘症防治都说得头头是道。如今竟连农书都编得这般精到,难不成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邻桌穿青衫的举子呷了口茶,低声道:“依我看,这知味居士十有八九是宫里的人。你想啊,甘州的农事细节,寻常百姓怎会知晓?还能得特准刊印,背后定有贵人撑腰......” “但无论如何,《耕方要略》终究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此前知味居士写的两本医书,连同那本孩童读物,本本都关乎百姓生计。”有学子附和着。 “这知味居士,当真是大善之人啊!”有人在茶肆里慨然长叹。 “可不是嘛!一看就是心系天下的人物,不然怎会从医、从教到农桑,处处都为百姓着想?” 京中百姓日子过得富庶,京郊农户也少受饥寒,大多没体会过边境百姓的风霜,或是大灾之后的流离。 但读书人却不同,他们熟知时事,见知味居士这四本书从衣食住行到生老病死,桩桩件件都贴着百姓的冷暖,心中那“读书为民”的纯粹念头,顿时如火星遇了干柴,腾地烧了起来。 一时间,京里的茶肆、酒楼、客栈,处处都在议论这位知味居士。 而此刻那些高门大户、世家勋贵,半数以上心里早已猜到了这位居士的身份。 起初难免震惊,可转念一想,既然对方有意藏着掖着,他们又何必点破? 真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反倒让那人的名声更盛,岂非得不偿失? 于是众人心照不宣,只把惊叹藏在心底,任由这股议论的热潮在京城蔓延。 第903章 急病 温以缇突然病了,病的很重且凶猛异常。 三更刚过,原本寂静的院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喘息,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守在外间的徐嬷嬷一推门,便见温以缇蜷缩在锦被中,面色赤红得吓人,额上的冷汗浸透了枕巾,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身子时不时剧烈抽搐,手边的茶盏早已被打翻在地,水渍溅得四处都是。 “哎哟!这是怎么了?”徐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想扶,却被温以缇滚烫的体温烫得缩回了手。 一旁的常安公公更是慌了神,连声道:“我去请尤典药!” 隔壁的常芙被这边的动静惊得心头一跳,鞋都来不及穿稳便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就见温以缇在榻上蜷成一团,脸色红得像要烧起来,嘴角还挂着未擦净的秽物,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那模样看得她心都揪紧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发颤地唤:“姐姐!姐姐这是怎么了?” 徐嬷嬷正用帕子给温以缇擦着,听见声音回头,眼圈也是红的,声音带着哭腔:“睡前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成这样了……安公公已经飞跑着去司药司请尤典药了,但愿能快些来。” 常芙听罢,一步抢到榻边,想伸手探探温以缇的额头,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怕碰坏了似的。 她就那么守在榻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慌又怕。她想做点什么减轻她的痛苦,可手忙脚乱地转了两圈,却连该递块帕子还是倒杯温水都拿不定主意,只能攥紧拳头,眼睁睁看着,急得后背都湿透了。 不多时尤典药和两个医女匆匆赶来,烛火摇曳中,尤典药沉着脸诊脉、看舌苔,又让医女取来银针施针,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温尚宫的高热依旧没退。 尤典药额头冒汗,对着急得团团转的徐嬷嬷摇头:“这病邪毒甚烈,我这儿的药压不住,必须请太医院的人来。” 常芙一听,咬了咬牙便往外冲。 若是白日,凭温以缇的尚宫令牌,要请太医来并非难事。可这深夜晚间,后宫早已落锁,各宫门户紧闭,唯有坤宁宫的令牌能通往后宫之外的太医院。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坤宁宫外,连叩门环的手都在抖:“求见范女官!温尚宫病危,求借皇后娘娘令牌请太医!” 范女官由小宫女报信不敢耽搁,披了衣裳去见常芙给了她令牌。 赵皇后本已睡熟,被门外的喧哗搅醒,正揉着眉心问“何事喧哗”,就见范女官匆匆进来:“娘娘您醒了?温尚宫夜里突发急病,高热抽搐不止,司药司的人束手无策,常女官在外求您的腰牌,好去太医院请太医。” “温尚宫?”赵皇后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消散,眉头拧成一团,“她身边的人没说具体症状?罢了,快伺候本宫梳洗,我去看看。” “娘娘不可!”范女官连忙上前按住她,语气是少有的强硬,“您去了也帮不上忙,反倒可能沾了病气。有您的腰牌在,太医定会尽心诊治,宫里也没人敢怠慢她。您身子本就弱,犯不着冒这个险。等天亮了,咱们再备些补品过去探望也不迟。” 赵皇后看着范女官恳切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便按捺下心头的担忧,只道:“那你再多派几个人过去盯着,缺什么药、少什么人手,立刻从坤宁宫调过去,万不能耽误了。” “是,臣这就去安排。”范女官应声退下。 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太医院的人终于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为首的郑太医与尤典药素来相熟,是尤院判手底下的人。 “郑太医你可算来了!”尤典药见人进门,忙不迭迎上去,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快瞧瞧温尚宫,我诊了这许久,竟一时拿不准症结。” 郑太医闻言,眉头当即蹙起。 尤典药的医术他再清楚不过,能让尤家子弟犯难的病症,恐怕不简单。 他快步走到榻边,先看了看温尚宫的面色,又伸手搭脉,指尖沉稳地感受着脉象的起伏,片刻后又翻看眼睑,仔细询问了发病时的情形。 一番诊治下来,郑太医直起身,对着围上来的徐嬷嬷等人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温尚宫此症,脉象浮数而躁,舌红苔黄,兼见高热抽搐、吐泻并作,实乃情志郁结,气机逆乱,心脾两虚,虚火内扰所致。 长期思虑过度,暗耗心血,致心失所养,神不守舍。劳倦伤脾,脾失健运,水谷不化,故见吐泻。心脾两虚,虚火内生,上乘于肺则高热,窜扰筋脉则抽搐。此非外感时疫,乃内伤杂症久积而发。” 郑太医这番话,常芙、徐嬷嬷等人听着,只觉得一半明白一半糊涂。 那些“情志郁结”“心脾两虚”的术语像绕口令似的,听得人晕乎乎,只抓住了“劳心”“积久”这几个字眼。 尤典药见状,忙在一旁解释道:“郑太医的意思是,温尚宫这病,是连日来操心太过、心里装的事太多,身子骨跟不上,才一下子垮了。这高热抽搐,便是身子实在撑不住了,才发出的警示。” “怎会?”常芙猛地拔高了声音,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手紧紧攥着衣角,“姐姐的身子一向硬朗,每日起身都会打健体拳,一年到头连喷嚏都少打几个,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就哽住了,再发不出一个字。 常芙猜到缘由了?守在姐姐身边这些年,她最清楚她那性子。看似沉稳坚韧,实则心里装着千斤重的担子,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一旦遇上想不开、做不到的事,便会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熬。 从前最多是累极了昏睡几天,或是发点低热,从没有像这般凶险过。 可这次不一样。 她望着榻上人事不省的温以缇,眼底渐渐漫上红血丝。 这阵子她有多难,常芙都看在眼里,几本书接连发布,日夜盯着校勘、印刷,连饭都顾不上吃。 前朝后宫那些豺狼虎豹环伺,她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应对,本就熬得脱了形,偏又遇上七公主产子的事,她嘴上说着“放心”,可那晚在窗前站了半宿,指尖掐进掌心的样子,常芙看得真真的。 重情重义,偏又总遇着力不从心的事,再加上连日的劳累,这身子哪里还撑得住? 常芙越想心越沉,甚至隐隐觉得,姐姐定还有什么大事瞒着她。 第904章 看望,什么都做不了 “太医,我们大人如今这境况,该当如何是好啊?”徐嬷嬷见郑太医诊视完毕,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焦灼,颤声发问。 郑太医眉头微蹙,并未立刻答话,只对尤典药递了个眼色。 二人一同退至外间,低声商议了足足一刻钟,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透着几分凝重。 待重回内室,郑太医神色已沉稳了许多,目光扫过榻上依旧昏迷的温尚宫,又转向徐嬷嬷、常芙等人,缓缓开口:“温尚宫此刻虚火扰动,气机逆乱,需先稳其症候。拟先施清泻胃火、降逆止呕之法,用竹茹、黄连、半夏煎汤灌服,以止其吐泻,再取羚羊角、钩藤煎汁,平肝熄风,缓其抽搐。”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顿片刻,又道:“待吐泻抽搐稍缓,再以归脾汤加减,辅以茯神、远志养心安神,白术、党参健脾益气。只是…” 说到此处,郑太医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用药只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调摄心神。温尚宫这病根在思虑过甚,耗伤根本,若不能彻底放下俗务,安心静养,任凭再好的药材也难挽其亏空。须得让她远避烦忧,切不可再劳心费神,否则不仅药效难显,恐会累及脏腑,长此以往,更有损寿数,届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众人心上,徐嬷嬷与常芙脸色骤变,忙不迭点头应下。 郑太医不再多言,提笔写下药方,交由尤典药去备药,自己则取了脉枕置于外间,先施针治疗。 徐嬷嬷与常芙虽将郑太医的嘱咐刻在心上,可谁都清楚,温以缇身处这个位置,要想彻底远避烦忧,根本是痴人说梦。 宫里多少事还攥在她手心里,多少人等着她拿主意,可眼下,只能先压下这些念头,一门心思盼着她能先醒过来。 守到天快亮时,温以缇的高热总算退了些,抽搐也早止住了。 郑太医诊视过后,又细细嘱咐了尤典药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收拾药箱离去。 毕竟是外臣,在后宫逗留整夜,传出去多有不便。 只是温尚宫仍发着低热,依旧昏睡不醒,气息微弱得像根将熄的烛火。 消息不知何时传开了。 常芙、徐嬷嬷、安公公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崔嫣是第一个赶来的,这段日子她正忙着准备升任宫正,正值关键,早已许久没和温以缇好好说过话。 可一听到温以缇重病的消息,还是立刻赶来了。 到了床边,见温以缇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像纸,崔嫣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没敢哭出声,只攥着帕子捂在嘴上,肩膀轻轻抖着,直到瞧见旁人进来,才悄悄拭了泪。 四花、秦清月、周婉秀几个相熟的女官也来了,红着眼圈站着,连陈司记站在廊下叹了好几口气。 后来,王尚仪、魏尚食、莫尚寝、胡尚服,孟尚功等主管也前来、个个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低声问着病情。 直到赵皇后与正熙帝与贵妃等人过来,众人这才连忙起身行礼,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静下来,正熙帝与赵皇后走到床边,看着榻上脸色苍白的温以缇眉头都拧着。 赵皇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急得眼圈都红了。 正熙帝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温尚宫脸上,眉头紧锁,那担忧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两人在床边站了许久,终究也只能叹口气,各自回宫去了。 常芙在一旁看得真切,心里犯起嘀咕。 皇后娘娘的担忧是明明白白的急,可陛下那眼神……除了忧,竟还有些怕。 他在怕什么呢?是怕姐姐这一病就再也起不来了吗? 常芙望着榻上依旧昏迷的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贵妃倒是在床边多坐了片刻。 她望着温以缇沉睡的脸,她也大约能猜到几分为何这般险急。 前几日听闻七公主生子的消息时,她自己都气得眼前发黑,扶着桌沿缓了半天才回过神。 可她如今身边无人,娘家早已败落,纵有满腔急火,也只能闷在京中无计可施。 万万没料到,反倒是温以缇先扛不住病倒了。 贵妃伸出手,轻轻拂了拂温以缇额前的碎发,眼底浮起一层愧疚。 温以缇本不应该替她们母女做到这个份上的。 她喉头哽了哽,终是没说什么,只静坐着陪了片刻,才起身悄然离去。 赵锦年是下午才马不停蹄地赶来。 可他是外臣,终究只能隔着帘幕匆匆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却让赵锦年的心像被生生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记忆里的温以缇永远是生机勃勃的模样,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跳脱。 论坚韧沉稳,再难的坎也能稳稳踏过,千头万绪的事到她手里都能理得清清楚楚,仿佛没有什么能将她打垮。 可此刻,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一个可怕的念头撞进他脑海,她是不是要离自己而去了? 恐慌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好几次都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守在床边。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若真这么做了,只会让本就病重的温以缇,还要拖着病体去应付那些流言蜚语,徒增她的负担。 赵锦年咬着牙转身,脚步踉跄地直奔府里。 他让人打开家中库房,将里面数代珍藏的那些年份久远的野山参、雪莲、赤金石斛……一股脑地往温以缇那里流水似的送。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这样笨拙的方式,祈求她能快点好起来。 第905章 我是不是很没用,去看看也好 赵锦年此刻已是方寸大乱,赤红着眼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名册,指尖划过那些曾经为赵皇后诊病的医者姓名,声音嘶哑地对墨风下令:“把这些人都给我找回来!能请的都给我请过来!” 墨风看着他鬓角暴起的青筋,心头一紧。他太久没见过自家侯爷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了,上一次还是得知赵皇后油尽灯枯时,那股子无助与恐慌几乎如出一辙。 “侯爷,您得冷静啊!”墨风急忙上前阻拦,“温尚宫的病跟皇后娘娘那时不一样,太医不是说了吗?是心病,好好静养就能缓过来,远没到那步田地。再说温尚宫身子骨一向硬朗,在甘州多少次闯过鬼门关都挺过来了,这次肯定也能撑过去!您这么急着往宫里塞医者,反倒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说您干涉内宫事务啊!” 可赵锦年此刻哪里听得进劝?他红着眼眶一把推开墨风,怒火中烧:“滚开!不能再拖了!” 说着竟挥拳朝墨风打去,后者不敢还手,只能狼狈地躲闪,两人在书房里扭打起来。 书架上的古籍被撞得散落一地,青花瓷瓶摔在青砖地上裂成碎片,周围清点的名贵药材撒了满地,好好一间书房瞬间变得狼藉不堪。 周围的下人见状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说:“侯爷息怒啊!” 这些下人大多是赵家军的旧部,或是阵亡将士的家眷,当年若不是赵锦年接济,日子早已难以为继。 他们看着赵锦年从少年将军一步步走到安远侯的位置,早已将他视作亲人,此刻见他失了分寸,个个急得直跺脚。 赵锦年像是没了理智,连带着墨风也一起推搡。 直到打了半晌,力气渐渐耗尽,他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重重跌坐在地,后背抵着冰冷的书架,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墨风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破了个口子,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挣扎着凑过去。 赵锦年望着满地狼藉,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我是不是很没用?” “姑母我护不住,家人都守不住,就连她…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墨风抽了口冷气,忍着疼劝道:“侯爷,您现在这样,对温尚宫有什么好处?您俩性子有时候真是像,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是这样,您也是这样。 可你们俩都不是指望旁人接济的性子啊!温尚宫那股子韧劲,肯定能自己挺过来。她要是知道您在这儿乱了阵脚,指不定要怎么气呢。她从来不是那种躲在人背后等着被保护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赵锦年混沌的脑海里。 他猛地抬头,眼前闪过无数画面,甘州城破时,温以缇守在城门上的决绝,被困深山时,她强颜欢笑笑说“总会有办法”的模样。 还有每次身陷险境,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过了许久,赵锦年缓缓站起身,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重新凝聚起平日的沉稳。“你说得对。”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尚宫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这点小病,她肯定能撑过去。” 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目光变得坚定:“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对不住了墨风,备车,就算是心病,也得有好药材吊着身子,绝不能让她缺了补养。”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走。 墨风捂着发疼的肋骨,看着自家侯爷挺直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围的下人投来同情的目光,他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心里暗自嘀咕,这架势,怕是谁也拦不住了。 温以缇重病昏迷的消息,温家人终究是迟了一步才知晓。 起因是今日早朝,温以缇的位置空着,温老爷与崔老爷在殿中对视一眼,心头都泛起一丝不安。 几番打听之下,那个平日里常替温以缇传些琐碎话的小太监才支支吾吾吐露,“温尚宫昨夜突发急病,已是昏迷不醒。” 温老爷着急忙慌回家传消息后,正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崔氏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梨花木椅上“父亲……这、这到底是说……缇姐儿她……”崔氏的声音带着哭腔。 温老爷沉声道:“别胡思乱想,没说那最坏的话,只说是重病,需得静养。只是……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 温昌柏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个疙瘩,低声喃喃:“前几日见缇儿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 满屋子的人都敛了声,连平日里总爱嘀咕几句的小刘氏和温昌智,此刻也垂着眼,脸上满是忧色。 温以思、温以怡、温以伊姐妹几个更是红了眼圈,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二姐姐怎么会……” 正乱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下人慌张的通报:“老爷,姑奶奶回来了!” 温舒是半月前回的京,温老爷今早得了信,第一时间便让人去报了信。 此刻温舒大步闯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神色慌张的仆役,刚跨进门槛就红了眼:“父亲!缇姐儿到底怎么了?我们得想法子进宫看看啊!会不会是她在宫里得罪了谁,被人暗算了?” 温舒立即道,“父亲!咱们得进宫!哪怕就看一眼也好!” 崔氏猛地抬头,脸色煞白:“我也正担心这个!定是有人在暗地里算计她!” 可话音刚落,她又泄了气,望着温舒道,“可……想进宫,哪有那么容易?” 温舒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 温以缇不是宫妃之身,她们这些寻常官眷,无诏擅闯宫门是大罪,唯有一二品诰命夫人才有资格随时递牌子求见。 温舒急道:“那……母亲呢?母亲的身份也不成吗?”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刘氏身上。 刘氏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板:“要不,我去递个牌子试试?” 她是三品侍郎之妻,三品诰命淑人,在外命妇里也算有些体面。 崔氏却摇了头:“母亲虽是三品诰命,但按宫里的规矩,牌子递上去怕是也递不到皇后娘娘跟前,多半在宫门口就被拦下了。” 温舒又道:“那让柔姐儿去呢?她是伯爵府的媳妇,勋爵家的人,总比咱们这些官宦之家体面些吧?咱们跟着她一块儿进去?” 崔氏依旧摇头:“若是柔儿已是世子夫人,或许还能试试。可姑爷的世子之位还没正式请封下来,她如今的身份,其实与咱们差不了多少。” 崔氏一边说着,一边让自己赶快冷静下来。 忽然,看向一旁的锦阳乡君,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文哥儿媳妇,你是乡君之身,往后宫递牌子能成吗?” 崔氏在京城官宦圈子里向来周旋得宜,熟络得很。虽说温昌柏如今不过是五品官,可京中上层官宦的家眷们,早已认可了她。 因此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崔氏都门儿清。 只是涉及宗室的规制,她就不甚了解了,只能带着几分希冀问向锦阳乡君。 锦阳乡君见众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不自觉地站起身,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角,沉吟片刻后。”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开口:“儿媳怕是也不成。五品乡君还没到能随意递牌子进宫的份例,得是县主以上品级才能独自递牌子进宫。儿媳如今,也只能和寻常诰命一样,等着宫里的宣召。 不然,就得先把想求见皇后娘娘的意图报给宗人府,由他们掂量着是否该往宫里上报,这中间辗转下来,哪里还赶得及?” “这可怎么办啊……”温舒急得直转圈,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父亲,您想想办法!能不能联系上皇后娘娘?让她下道旨意召咱们进去?” 锦阳乡君看着满屋子人急得团团转,自己却帮不上半分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嘴唇也被咬得泛起白痕,脸上满是纠结。 其实她心里藏着一个办法,那便是回娘家求继母。 她娘家好歹有五品辅国中尉宗室爵位,继母作为主母,按规矩是有资格递牌子求见皇后娘娘的。 可一想到继母素来对自己的苛刻,说话带刺,她就犯怵。 正犹豫着,温英文已悄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娘子先坐下,别急。” 他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家里这么多人,总会想出法子见到二姐姐的。” 感受着丈夫一如既往的体贴,锦阳乡君心头一热。 被嫡母说几句又如何?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二姐姐出事,婆家待她比娘家都好,她不能这么自私! 心念一定,锦阳乡君刚要开口说“我回娘家试试”,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最先赶回来的是出嫁的温以柔,紧接着是温以含也急匆匆回了温家。 温老爷得知温以缇出事时,第一时间便给家里人送了信。 他心里清楚,这事若在前朝还好办,可温以缇被困在后宫。哪怕他如今已是三品侍郎,面对内宫之事也照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广撒网,看看谁能想出办法。 温以柔掀帘进来时,见温舒也在,匆忙给长辈们行了礼,便快步走到脸色惨白崔氏身边,“母亲先别急,总会有办法的。” 温以含也规规矩矩行了礼,目光扫过一旁的孙氏,默不作声地站回母亲身边。 温昌茂见她肯回来,心里竟生出几分欣慰,总算还有些良心,知道家里出事该回来。 孙氏却用眼角睨着女儿,眼神里满是疑问:这时候回来做什么? 大房的事与他们三房有何相干? 其实温以含原本是想看大房热闹,顺便说几句风凉话的,可一路赶来,不知怎的竟真生出几分急意,连头发都跑乱了。 身边的丫鬟赶紧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她这才抬眼看向众人。 “母亲,父亲,祖父、祖母,”温以柔率先开口,“柔儿已然同婆母说明缘由,她愿意带咱们进宫。” 这时,温以含却下意识开了口:“祖父何必这么麻烦?不如孙女回去同夫人说一声,好歹咱家是姻亲,总能想出办法。”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没料到她竟会主动帮忙。 温以含自己也愣了神,随即又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挖苦。 孙氏更是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什么时候竟肯帮大房的忙了? 温老爷缓缓点头,沉声道:“再不济,还有彭家在。” 话音刚落,厅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几分。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踏实下来,是啊阁老夫人是何等身份,在京中贵妇里是数一数二的体面人物,她若想进宫,哪里会有阻碍? 其实温老爷最初并没打算进宫。 他清楚,温以缇此刻昏迷不醒,正是敏感时候,他们这些外人贸然求见进后宫,反倒容易给她惹来非议,平添麻烦。 温老爷原本的心思,是召集家人合计着寻些靠谱的大夫,或是搜罗些稳妥的方子、药材,想法子送进宫去,能帮着温以缇调理身子便好。 可方才温舒和崔氏那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一个劲说着“总得进宫看看二丫头才放心”,倒让他改了主意。 最关键的是,缇丫头自常家出事那天生过一场重病后, 这些年身子骨一向硬朗,从未这般病势汹汹过。 连他这历经世事的人,一时也有些慌了神,实在想不透这好好的孩子,怎么突然就病成了这样。 温老爷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望着众人道:“罢了,去看看也好。亲眼见着了,大家心里才能真的踏实。” 这话一出,满室人心顿时安定下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崔氏和温舒也渐渐冷静了些。 温老爷看了看众人焦灼的神色,又放缓了语气:“原是想一同商议,也让你们心里有个底,没想着让你们都往回赶。事情没那么严重,我问过了,缇儿已有太医诊治,情形缓和了不少,只是还没苏醒,并未伤及性命。” 第906章 驳回,弹劾 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就算入宫也得明日才行。 温老爷最终还是拍板,让温以柔派人往东平伯爵府去一趟,明日带着崔氏她们同去。” 温以柔应声起身,一旁的温以含悄悄松了口气,方才那点争强好胜的劲头早散了。 真要让她回武清侯爵府,面对那位心思深沉的侯夫人,她手心至今还冒着冷汗。 为了缓和这紧绷的气氛,温老爷让人在花厅摆了席面,又差人去京中最有名的“聚鲜楼”“醉仙阁”买了些招牌菜。 温舒回京这些日子,一家人还没好好聚过,如今连出嫁的温以柔、温以含都在,原该是场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可花厅里的烛火明明亮亮,照得满桌菜肴热气腾腾,却暖不了人心。 众人都索然无味,各怀心思。 温老爷端着酒杯,望着满堂儿女各怀心事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缇丫头在宫里的境况不明,可眼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温家如今在朝中已是树大招风,冯阁老那一帮人正瞪着眼睛,恨不得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后宫本就是是非之地,温家若是贸然插手,岂不是正好给了对方攻讦的由头。 这便是他始终按兵不动的缘由,不是不忧心,只是每一步稍有差池,都会牵连整个温家。 另一边,周小勇在胡同里的宅院,正和苏青等人说温以缇重病昏迷的消息。不过消息不是温老爷递的,而是周小勇打探到的。 苏青急得眼圈发红,抓住周小勇的胳膊,“大人在宫里无依无靠,定是被人算计了!我备了上好的药材,可怎么送进去?” 周小勇攥紧拳头:“要不我去趟温家?他们或许有办法。” “不可!”苏青立刻否决,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这消息若让温家人知道,只会更乱。你忘了在甘州时的算计?京城里盯着温家的人更多,尤其是温老爷那个吏部侍郎的位置。万一这是个圈套,引着温家乱了阵脚,岂不正中了别人的计?” 周小勇和一旁的虎子、大牛都愣住了,仔细一想,后背竟渗出层冷汗。 正一筹莫展时,苏青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晴姐姐不是出宫了吗?她或许有法子往宫里递信!” 周小勇当即起身:“我这就派人去寻晴姐姐!” 温晴赶到时,鬓角还带着赶路的薄汗。 她出宫后享受着安稳日子,婚事定了,爹娘日日嘘寒问暖,很是眷恋这种感觉。 可一听见温以缇出事,什么温存都抛到了脑后,“到底怎么了?”她刚进门就抓住苏青的手,声音发颤,“大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倒?” “具体的还不清楚,只知是昏迷不醒。”周小勇沉声道,“我们本想去温家,又怕中了政敌的圈套。” 温晴点点头,眉头紧锁:“你们想得周全,大人在宫里拥护的人很多。但树敌同样不少,且都在暗处。这些年大人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有人盼着她倒下,怕是早动了歪心思。” “那怎么办?”苏青急得快掉泪,“我备的药材送不进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在里面遭难。” “别急。”温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目光扫过满桌的药材,声音渐渐坚定,“阿芙还在宫里,她定会守着大人。” 温晴正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忙道:“有了!小勇,你现在就去安远侯府,找安远侯问问详情。” “安远侯?”苏青和周小勇皆是一愣。 虽知自家大人与安远侯过往交情不浅,但回京后两人各自有差事牵绊,应当倒生分了些才是。 周小勇挠了挠头:“他……真会管大人的事?” 苏青也皱着眉,心里隐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温晴却笃定点头:“只管去便是,他定会帮忙,有些事眼下说不清。 周小勇见她语气恳切,不再多问,当即道:“好,我这就过去。” 见安远侯这般人物,自然不能派下人跑腿,必须亲自登门才是道理。 周小勇和虎子、大牛匆匆收拾了下,便踏着月色出门了。 院子里霎时静了下来,苏青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转头看向温晴,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晴姐姐,是不是……大人和安远侯已经表明心意了?” 温晴猛地一怔,“你怎么猜到的?” 苏青轻轻一笑,眼底带着几分聪慧:“安远侯待大人的态度,本就与旁人不同。再者,方才你一提他,那语气里的笃定,可不像是说普通朋友。” 她没再多问细节,只连忙道,“我得去再备些东西!安远侯帮忙,定能把东西送进宫。大人这回生病,总得多带些上好的药材和滋补品才是。” 说着,便脚步匆匆往库房去了。 温晴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天边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大人身子康健,便是当年在甘州吃了那么多苦,也从未突然病到昏迷不醒的地步。 怎么偏偏她一出宫,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难道真是被人算计了……”温晴喃喃自语,指尖攥得发白。 可她如今已是荣休的女官,虽说是以七品荣休,可一旦出宫再想踏进宫门,难如登天。 纵有满心焦灼,也只能隔着宫墙,空自忧心。 苏青刚转身离开廊下,便对守在一旁的珍珠低声吩咐:“你速去寻香巧,让他们盯紧这几日京中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报来。” 珍珠眼明心亮,见她神色凝重,当即点头应下,脚步轻快地离开。 自苏青回京后,便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开了家“天香楼”。 京中酒楼本就星罗棋布,各家都有压箱底的本事,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并非易事。 可苏青偏是下了血本,砸进去的银子流水似的,再加上背后有温家等官宦之家照拂,这才硬生生在酒楼扎堆的京城闯出了些名气。 这天香楼最是特别,菜色里既有江南的温婉精致,又有西北的豪迈大气。 南北风味揉在一起,反倒成了独一份的景致,在京中酒楼里别树一帜,引得不少食客慕名而来。 却不知这天香楼最要紧的用处,是收集消息的眼线。 南来北往的客人在此饮酒谈天,官宦子弟的闲言碎语、市井百姓的街谈巷议,都能顺着跑堂的、掌柜的耳朵,悄悄汇总到苏青这里。 这原是温以缇在苏青回京前特意嘱咐的,京城水深,风云变幻只在转瞬之间,总得有个地方能时时盯着风向。 周小勇一行人抵达侯府时,赵锦年并不在府中。好在墨风出面,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 他们早已知晓温大人的情况,赵锦年也已着手安排应对。 周小勇听闻安远侯府这么上心,先是一愣,随即眉峰微动,像是猜到了其中关窍,看向墨风的眼神添了几分复杂。 他拱手道:“劳烦墨大哥了。我们备了些珍稀药材,还请侯爷一并送入宫中。若侯爷那边有我家大人的消息,还请第一时间送信过来。” 墨风温和一笑:“周大人客气了。你们先回吧,温大人那边没什么大碍,虽说还昏迷不醒,但已不危及性命。” 周小勇点头应下,转身便急匆匆回去,与苏青、温晴等人商议。 最终,温晴还是决定去一趟温家,既然温以缇暂无性命之忧,便是先去温家商议对策。 赶到温家,温晴将宫中情形一五一十告知崔氏。 崔氏听罢,紧绷的脊背陡然一松,双手按着胸口长舒口气:“这便好,缇儿没事便好,不然我这颗心总悬着,生怕出什么意外。” 温晴继续解释:“据安远侯那边所说,大人似乎是政务太过操劳,才昏迷过去,倒真不是有人暗中作祟。” “操劳?”崔氏顿时红了眼眶,声音里满是心疼,“缇儿到底在后宫忙些什么?都坐到尚宫之位了,竟还有那么多忙不完的事,怎就累得病倒了呢?” 崔氏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她攥着帕子起身,“不成,虽说如今排除了有人加害的嫌疑,但还是得去看看才安心。” 温晴眉头微蹙,轻声道:“现在…想进宫,如今可不容易。” 赵皇后自从病重后,后宫已许久不召命妇觐见。 太医也嘱咐皇后需静养,正熙帝已然下旨,谁都不得打扰皇后休息。 这时候想递牌子去坤宁宫,怕是难如登天。” 崔氏开口道:“我已让东平伯爵府夫人递了牌子进宫,想必这会该有回信了。” 温晴刚要说明缘由,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温以柔派来腿脚快小厮先一步递消息。 小厮见了崔氏便慌忙行礼,气喘吁吁道:“大奶奶,我家主子让小的赶快递信来,宫里如今不接命妇觐见皇后娘娘的牌子了,说是皇后娘娘病中需要静养,夫人的牌子已经被驳回。” “什么?”崔氏脸色一白,猛地站起身。 温晴连忙上前扶住她,又朝小厮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待小厮退下,她才轻声安抚:“婶婶别急,我刚想说,皇后娘娘前不久病重,如今虽说调养了些,但陛下已下令让她静养,禁止命妇前去打扰,所以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崔氏皱着眉想着对策,“那这可如何是好?” 温晴定了定神,道:“既然已搭上安远侯的线,我去问问他,看有没有办法让你们进宫一趟。” 崔氏闻言,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这……咱们是不是太麻烦安远侯了?又是托他送东西进宫,又是要他顶着陛下的旨意帮忙,这不是让人家冒风险吗?人家可是堂堂安远侯,能愿意?” 温晴望着崔氏,眼神笃定,语气意味深长:“婶婶放心,安远侯一定会帮忙的。您且在家里准备着,我这就去一趟侯府。” 崔氏这才点了点头,看着温晴匆匆离去的背影,掌心仍捏着一把汗。 温家人为温以缇事奔走之际,京城里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那些平日里就盯着温以缇的官员们,闻听她昏迷的消息,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兽群,纷纷活络起来。 其实他们与温以缇并无深仇大恨,无非是冲着她身后的温家,想趁此机会使绊子。 更有甚者,纯粹是看不惯一个女子站在朝堂上,与他们平起平坐。 在这些人眼里,女子当政本就是离经叛道,如今她倒下,正好合了他们的心意。 于是,一场无声的围剿开始了。 这些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四处搜罗能趁机扳倒温以缇的证据。 这几日京城里最火的书,除了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便是知味书局新出的四本着作,署名皆是“知味居士”。 先前众人或许未曾深想,但如今心思一动,再结合温以缇的行事风格,谁都能猜到这“知味居士”的真身是谁。 这四本书,瞬间成了众人眼中的“突破口”。 很快,早朝之上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金銮殿内,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百官肃立,气氛却比往日凝重了几分。 一名御史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臣有本要奏!”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 “陛下,臣近日听闻京中百姓因《应急活法》一书受害!前日城南张姓农户家中孩童高热惊厥,按书中所说之法施救,却延误了最佳救治时机,险些酿成悲剧!另有城西布庄掌柜,依《耕方要略》里的农桑之法改良桑苗,反倒使半亩桑田枯死!此等医书、方略,本应严谨无误,如今却因诸多疏漏致百姓受损,可见着书者 学识不精,敷衍了事,只顾着自己扬名!” “陛下,臣附议,那写书的署名知味居士,与温尚宫有关,且不论女子着书是否合乎规制,单说这两本书中错漏百出,已足以证明其内容粗疏,绝非能流传于市井、供百姓效仿之物。若任其继续散播,恐误导万民,动摇民生根本,还请陛下即刻下令禁售此二书,彻查着书之人!” “陛下,臣以为,温尚宫身为女子,跻身朝堂本就有违祖制。如今观其行事,心思全然不在后宫分内之事上。既掌后宫事宜,却疏于打理,反倒分心着书、干预前朝政务,实在本末倒置!如今更因书中错漏引发民怨,可见其既无力执掌后宫,亦无才干预朝政。臣恳请陛下收回温大人参政之权,令其专心于后宫事务,莫再越俎代庖,以免再生事端!” “陛下,女子本应娴于内闱,温大人却抛头露面,以知味居士之名着书立说,如今书出纰漏,引得百姓非议,已然有损朝廷颜面。若再放任其参与朝政,恐让天下人耻笑我朝无规无矩,还请陛下三思!” 众臣你一言我一语,或攻其书,或斥其身份,或责其失职,字字句句都指向剥夺温以缇的权力,将她彻底困于后宫之中。 第907章 两派之争,常峰 而此刻,朝堂之上其余派别的官员们皆是一愣,眉宇间凝着几分困惑。 温尚宫怎么了?今日何事耽搁了? 这群人为什么咬住不放,死揪着“知味居士”的名头喋喋不休,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目光里藏着彼此的揣测,最终齐刷刷落在温老爷身上。 他立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袖口却在宽大的朝服下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些。 不远处,崔家的位置上,崔彦端凝而立,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温老爷,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彭阁老。 彭阁老此刻正垂着眼帘,面上是一贯的波澜不惊。 “彭阁老,”旁边的冯阁老忽然轻笑一声,声音低沉,“依老夫看呐,温家这小丫头,怕是太过争强好胜了些,才惹出这些是非。” 彭阁老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勾了勾唇角,算是回应。 冯阁老如今的气焰,连正熙帝就坐在龙椅上都敢这般窃窃私语,可见其背后的势力在朝堂上已是盘根错节,嚣张得近乎不加掩饰。 就在这时,龙椅上传来正熙帝平缓却带着威仪的声音:“你们可有证据?” 此言一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弹劾官员们齐齐一愣,脸上的激昂瞬间僵住。 那眼神里的错愕,分明是瞬间回过味来,陛下这是还要保温尚宫。 正熙帝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又紧追一句:“你们可确凿证据,证明那知味居士便是温尚宫?” 阶下一片死寂,弹劾的官员们你看我、我看你,喉结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手里的确没有铁证,那些所谓的“迹象”不过是众人默契的猜测,可偏偏温以缇此刻不在场,也成了死无对证。 温老爷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看来,陛下心里还是向着缇儿的。 他悄悄转头,目光越过人群,与崔彦的视线撞在一起。 崔彦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接下来,该轮到这位御史的舅舅出面了。 龙椅上正熙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无凭无据,便在此处喧哗,岂不是浪费朕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等什么时候寻到了实打实的证据,什么时候再来启奏。退下吧。”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弹劾的官员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是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告罪,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 而他们刚退下,另一拨官员便已上前,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指向了温老爷。 这一次,矛头显然换了方向。 弹劾温老爷的官员们上前时,脸上带着刻意拿捏的严肃,开口的言辞却透着几分虚浮。 “陛下,温侍郎身为朝中大员,近日却纵容府中下人在街市与人争执,虽未酿出大祸,却失了朝廷官员的体面,实乃治家不严!” 为首的官员捧着朝笏,声音拔高了几分,试图用气势掩盖内容的单薄。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接腔:“臣也有本要奏!前日听闻温侍郎家采买时,与商户讨价还价过于苛责,损了朝廷官员的气度,恐寒了商贾之心啊!” “陛下,前些时日吏部考评官员,温侍郎对其门生略有偏私,打分较旁人高出半分,虽在规矩之内,却难免落人口实,有失公允之嫌。” “温侍郎前几日在朝堂议事时,提及漕运改革之策,言语间似有维护南方商户之意,莫非与商户有私下勾连?还请陛下明察。” “臣发现温侍郎近半年来,有三次早朝告假,虽均以“家中小恙”搪塞,却难免让人揣测是否心不在朝堂,有渎职之嫌。” 这些话听着句句带刺,细究起来却全是捕风捉影。 弹劾的官员们捧着所谓的“证据”,小心翼翼地呈给一旁侍立的裘总管。 那纸张薄如蝉翼,上面的字迹却被他们刻意写得厚重,仿佛这样便能添几分分量。 裘总管接过时,指尖微顿,随即躬身转呈给龙椅上的正熙帝。 正熙帝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漫不经心地抬手,让那叠纸落在御案一角。 温老爷立在阶下,听完这些弹劾,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朗声道:“陛下明鉴!臣家中下人争执一事,当日京兆尹已查清原委,是对方寻衅滋事,下人不过是自卫,何来纵容一说? 至于采买讨价还价,臣府中用度一向依规而行,与商户交易公平公道,何来苛责?至于告假频繁,臣近日确有家事急务,若仅此便算罪名,那朝中文武怕是人人都要被安上这罪名了!” 他声音沉稳有力,每一句都掷地有声,将那些轻飘飘的指控一一戳破。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然有人转向崔家方向:“陛下!有人来报,大理寺崔少卿家中四子苏州知府崔衍,近日与江南盐商往来过密,盐铁乃国之重器,崔知府身为父母官,这般私交怕是不妥吧?” 这话一出,崔彦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扫向说话人:“陛下,臣四弟与江南盐商往来,早已禀明朝廷,皆是为核查盐税账目,有公文可查,有同僚可证,何来私交过密?此等无据之言,怕是有人想借机搅乱朝纲!” 温老爷见状,也顺势接话:“崔御史所言极是,核查账目乃公务,岂能与私交混为一谈?倒是某些人,不去追查实据,反倒在此搬弄是非,其心可诛!” 两人一唱一和,将那些分散的弹劾一一挡回。 早朝的气氛渐渐变了味。起初还是零星的弹劾,渐渐地,彭阁老麾下的官员开始出声附和温老爷与崔彦,言辞间直指弹劾者是“借题发挥,扰乱朝堂”。 “依臣看,温侍郎与崔知府行事并无不妥,倒是某些人揪着细枝末节不放,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彭阁老座下一位老臣沉声道。 这话立刻引来了冯阁老势力的反驳:“此言差矣!朝廷纲纪岂容轻忽?便是细枝末节,也该严查到底,否则何以正风气? 一来二去,朝堂上的争执已然变了性质。 温老爷与崔彦的应对成了引线,最终点燃了彭、冯两大势力的角力。 双方官员唇枪舌剑,从具体的弹劾内容争到朝堂风气,再到彼此背后的势力纠葛,整个早朝俨然成了两大阁老暗中较量的战场。 朝堂上两派斗得如火如荼,其余势力的官员们则作壁上观,眼底藏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味。 左右是彭、冯两家争夺,他们乐得隔岸观火,坐看局势变化。 说起来,冯阁老一党近来处处针对彭阁老一派,究其根本,无非是冲着那空置的首辅之位。 前任首辅自宫宴遇刺受伤后,便力辞官职,归家休养,这首辅之位便一直悬着。 冯阁老是朝中资深老臣,根基深厚,身边自然聚拢了不少拥立者。 而彭阁老虽资历稍浅,却年轻有为,又靠着门生的路子广纳人脉,在朝野间声望颇佳,也是这首辅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偏偏正熙帝对此事始终不松口,迟迟不定下人选,这才让两派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今日的早朝不过是其中一角罢了。 另一边,十王爷见那群官员明里暗里都在影射温以缇,早已按捺不住,手在袖中攥得死紧,几次想冲出去辩驳。 可转念一想到什么,又硬生生压下了火气,冷静下来后他朝身旁瞥去。 如今能上早朝的王爷,也就只剩他和七王爷了。 七王爷捕捉到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道:“十弟心中有气,也是人之常情。温尚宫那般清明的官员都要被这般抨击,这些人的确该斥。依为兄看,十弟若想上前帮衬几句,七哥自会助你。” 十王爷愣了愣,有些摸不透七王爷的心思,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如今这局面,哪里用得着我出手。” 话锋一转,他挑眉看向七王爷,带着几分试探,“倒是七哥,近来怎的这般关注温尚宫?莫不是……改了风向?” 面对十王爷的探问,七王爷只是淡淡一笑,并未作答,眼底的神色却深了几分。 龙椅上的正熙帝默不作声,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自然而然的,这场闹哄哄的早朝终究是没个结果,便这般不了了之了。 临下朝时,十王爷脚步匆匆,趁着群臣散去的间隙,快步走到温老爷跟前,压低了声音嘱咐道:“温侍郎不必忧心。温尚宫的情况已然好转,虽说还未苏醒,但性命已是无碍。宫里后宫那边,我已着人手在旁仔细照看,温尚宫的亲信也在身边守着,定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暗做手脚。” 温老爷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猛地落定,脸上当即露出喜色,忙拱手躬身:“多谢十王爷关怀!老臣……老臣实在是感激不尽。” 连日来的焦灼,仿佛在此刻被这几句话熨帖了不少。 十王爷点了点头,目光飞快扫过周围仍未散尽的群臣,见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今日待温老爷下值归家时,家中上下早已候在正厅。 崔氏脸上挂着几分焦灼与期盼。 温老爷刚坐下,便先将十王爷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崔氏听罢,长长舒了口气,手紧紧攥着帕子,眼眶微微泛红:“那就好,那就好……”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 可片刻后,她又蹙起眉头,看向温老爷:“父亲,安远侯那边至今没什么动静,咱们要不要再寻寻旁的门路,看能不能再探探宫里的消息?” 温老爷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既然缇儿已无大碍,眼下咱们进不去后宫,便不必再执拗,今日早朝,弹劾缇儿、弹劾咱们家和崔家的人,已然行动。这时候咱们若是再有什么动作,反倒容易被抓住把柄,节外生枝,得不偿失。” “什么?”崔氏与小刘氏等人闻言,脸色顿时变了,眉宇间满是不安。 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都藏着几分慌乱。 温昌柏、温昌茂、温昌智三兄弟亦是脸色难看。 此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禀报:“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要寻您。” 温老爷眉头微蹙:“是谁?可知姓名?” 管家面色复杂缓缓道:“那人只说,他是常家的人。” “常家?” 温家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满是惊讶。 温老爷神色激动,忙摆手:“快让他们进来。”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行人进来。 一个妇人扶着个走路一瘸一拐的男子,身后跟着一对怯生生的孩童。 那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发毛,裤脚还沾着些泥点,头发枯黄打结,脸上刻着与年龄不符的风霜,明明才二十多岁,看着却像三十出头的人,唯有一双眼睛,望着温老爷时亮得惊人。 温家人都盯着他们看,那男子见到温老爷,忽然双眼一红,“噗通”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温家祖父!峰儿……峰儿可算见着您了!” 说罢连连磕头,额角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旁边的钱氏慌忙拽着两个孩子也跪了下去,跟着磕起头来,孩子吓得抿着嘴不敢作声。 “快起来,快起来!”温老爷急忙上前,双手有些颤抖地将他扶起,盯着他看了又看,“你……你是常峰?” 男子用力点头,泪水直流:“是峰儿!” 常峰是曾经常家的嫡长孙,当年常家与温家是邻居,又是门当户对的交情,他自小常来温家,与温老爷等人很是亲近。 当年,常峰与温家的长孙温英安年纪相仿,长辈们闲来无事,总爱将两个孩子放在一处比。 温英安自幼便是块读书的料,三字经倒背如流,提笔能写小楷,长辈们见了无不夸赞。 可常峰却不然,捧着书本就犯困,字认得不全,背书更是磕磕绊绊,读书天赋实在平平,自然是比不过温英安的。 “好啊,好啊……”温老爷眼圈也红了,拍着他的胳膊,“你还活着,真是老天保佑!” 温昌柏三兄弟也围了上来,打量着他,越看越觉得熟悉道:“果真是峰儿?” “温大伯、温二叔、温三叔!”常峰连忙喊道。 当年常家出事时,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竟能把温家人记这么清楚,实在难得。 崔氏与小刘氏、孙氏站在一旁,也有些唏嘘。 当年常家遭难,隔壁温家也是提心吊胆,幸好没被牵连。 温家后来还收了常家留下的一套二进宅子,这份旧情,怎会忘了呢? 第908章 规矩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崔氏等人虽然知道当年常家遭难时,温老爷曾出手护住了常家一脉。 可十几年光阴悠悠而过,常家那边始终杳无音信,众人心里早默认他们怕是已遭了不测。 前几年,崔氏还会偶尔在温老爷跟前念叨起常家,温老爷也只是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谁曾想,偏偏在这当口,常家人竟突然冒了出来。 温家上下此刻都揪着心,满脑子都是温以提的事,乍一见常峰,哪有寻常故人重逢时的那般热络激动? 几句寒暄过后,众人脸上都透着几分复杂难明的神色。 常峰瞧着这光景,心里不免打鼓,暗道难不成温家是不念旧情了? 崔氏眼尖,瞧出了他的局促,忙笑着打圆场:“她们是你的妻儿吧?” 常峰忙点头,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钱氏。 钱氏会意,立刻拉着一双儿女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妾身钱氏,见过温家各位长辈。”她声音温婉,透着几分拘谨。 “英娘见过各位长辈。”一旁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开口,跟着母亲规规矩矩地行礼,小模样乖巧又懂事。她身边的小弟弟也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跟着作揖,那憨态可掬的样子,顿时让温家众人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毕竟稚子无辜,总能轻易卸下人的防备。 刘氏瞧着两个孩子,心也软了几分,连忙招手:“来,孩子们,到曾祖这儿来。” 英娘本就机灵懂事,闻言乖巧地拉着弟弟走到刘氏跟前,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半点不见乡下孩子的粗鄙。 刘氏越看越欢喜,拉着孩子的手舍不得松开。 温老爷见状,先让人上了茶点,而后才示意常峰和钱氏坐下,缓缓开口叙起旧来:“这些年,你们都在何处落脚?你祖父他们……还好吗?” 常峰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当年若非温祖父庇护,常家怕是连这点血脉都留不下。只是流放途中,一家人还是走散了。祖父祖母在事发时就受了重挫,身子熬不住,当年就去了。倒是我们这一房大家伙都在一块,父亲母亲,也硬生生撑了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瞒温祖父,孙儿回京已有几年了。父亲母亲则是在常家老宅那边安置下来,就是离京城不远的真定府。” 按律例,像常家这般被判流放的人家,到了流放地,照例要沦为流徒,被官府随意分派到军营、驿站或是官田上,日复一日做着最粗重的活计。 他们会被强行编入当地户籍,世世代代受官府严密管控,更会被视作贱籍,别说参与科考、求取功名,便是寻常人家婚嫁,也多半不愿与他们扯上关系,子孙后代都要背着这层枷锁。 好在常家本就只是受牵连的小官之家,根基不算太深。当年幸得温老爷暗中出手,才保下活口,没让满门断绝。后来风头稍过,常家的几门姻亲又悄悄运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从流放之地接回了老家。 这一路折腾下来,前前后后竟耗去了十几年光阴。 就瞧常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鬓边已染了霜白,不过二十多岁的人,瞧着倒像是快至四十,便能想见这些年常家其他人过的是何等苦楚。 怕是日日都在泥泞里挣扎,才熬到了今日。 但常峰既能站在这里,面色虽憔悴却难掩一丝安稳,便足以说明常家定是寻到了门路,才终于从那不见天日的贱籍里挣脱出来,重新归入了良籍。 这其中的艰辛,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本是想着让我们先到京城探探风声,若是风头过了,便举家迁回来。只是……” 说着,常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有些发肿、走路一瘸一拐的双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苦涩,“孙儿这身子不争气,反倒成了拖累。” “哎……”温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双腿,眉头微蹙,瞬间明白了他今日的来意,当即朝刘氏递了个眼色。 刘氏心领神会,立刻吩咐身边的丫鬟:“快去,请大夫过来。” 丫鬟应声,脚步匆匆地去了。 钱氏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半截,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欣喜。 温家肯主动请大夫,说明这门旧情终究是没断,家里的日子,或许真的能有盼头了。 两个孩子瞧着教养确实不错。大人们说话的当口,姐弟俩就那么规规矩矩地站在刘氏身边,身姿笔挺,眼神沉静,既没有东张西望地乱动,更没有咋咋呼呼地插嘴,那份沉稳懂事,全然不像寻常人家的孩童。 倒是那小些的弟弟,毕竟年纪还小,有好几回被厅里的动静勾得心头发痒,小手攥着衣角蠢蠢欲动,想开口说些什么,都被身旁的英娘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或是轻轻拽衣袖给制止了。 英娘自己则始终垂着眼帘,只在被问话时才恭顺地应声。 刘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心里头也暗自欣慰。 看来这常家是真没垮掉,即便遭了那样的劫难,也没把孩子们的教养给荒废了,没有彻底沦落到粗鄙落魄的境地,这便是守住了根。 钱氏一直留意着自家孩子,也瞥见了刘氏脸上那抹满意的神色,心头不禁泛起一阵庆幸。 这些年再难,她和常峰也没在孩子们的教养上松过劲。 想起从前,自己性子急,孩子稍有差池便忍不住厉声责骂,可事关规矩礼仪,却半分没含糊过。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长辈说话时不许插嘴,这些条条框框,都是手把手教到大的。 钱氏也本是前世官宦人家的千金,自幼便是按着大家闺秀的章程教养长大的。 后来家道中落,也遭了流放的罪,机缘巧合下竟与同在此地的常峰相遇。两个落难人惺惺相惜,便这样成了亲。 或许正是骨子里那份对体面的坚守,才让她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没忘了把孩子们教养成器。 可真到了那流放之地,日子是刀光剑影般的难,她那点大家闺秀的体面,便成了最没用的东西。 初到时,她还端着几分矜持,说话轻声细语,行事慢条斯理,却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那些在泥里滚爬惯了的人,见她这般“异类”,不是欺她软弱,便是笑她矫情,今天被抢了半块干粮,明天被推搡着占了住处,吃的亏数也数不清。 她才猛地醒悟过来,这地方容不得半分娇气。 为了护住孩子,护住自己的家,她逼着自己把那些温吞性子、体面规矩全碾碎了。学着叉腰骂街,学着与人争长短,遇上故意刁难的,她敢撸起袖子往前冲,唾沫星子横飞地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骂个遍。 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倒比任何规矩都管用。 旁人笑她粗鄙,她只当没听见。 只有这样,才能像块不起眼的石头,混在那群挣扎求生的人里,不被当成异类啃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第909章 看病,见面礼 温老爷与刘氏对着常峰一家,面上自是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热络,嘘寒问暖没断过。 其他人却淡得多,毕竟论辈分隔着层。 等待大夫的间隙,二房、三房的人便陆续告退了,连温昌柏也寻了个由头离开。 眼下温家上下都在揪心两件事,一是温以缇的病,二是今日温家被弹劾的处境。 这节骨眼上,谁还有心思琢磨这户昔日的老邻居? 何况常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官宦人家,如今不过是寻常百姓。 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常峰今日上门,无非是想借着旧日情分攀附温家,盼着能借势翻身。 这样一户不仅带不来半点好处,反倒可能伸手求援的人家,自然没人真心欢迎。 崔氏早坐不住了,心里盘算着脱身,可她是当家主母,此刻离席未免太失体面,只能耐着性子陪温老爷和刘氏应酬。 好在两个孩子乖巧懂事,倒让她多了几分宽和,特意让人添了几碟精致点心。 眼看孩子们对着点心吃得香甜,崔氏瞧着时辰,虽不到正餐时候,总不能让人家空着肚子,更何况孩子这样也心疼,便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厨房说一声,简单做些吃食来,让孩子们垫垫。” 这话落在钱氏耳里,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只说“垫垫肚子”,分明是没打算留他们吃顿饭,更别提留宿了。 她不动声色地朝常峰递了个眼色,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先前常峰还念叨着,当年温家这宅子本有一半是常家的,如今他们来了,总该能讨块地方暂住,等接了父母来京再做打算。 可眼下这光景,温家显然没给这份面子。 常峰自然也察觉到了,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可转念一想,如今寄人篱下,连请大夫都是托了温家的情,又能说什么?只能把那点不自在压在心底。 不多时,大夫便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他先是给常峰把了脉,指尖搭在腕上凝神片刻,又翻看了他的眼睑,细细询问了几句发病时的症状,末了还让常峰褪下裤管,瞧了瞧那肿得发亮的膝盖,指腹按上去,凹陷许久才缓缓回弹。 “温老爷,”大夫直起身,拱手回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位小哥这腿疾,根子是在十多年前落下的,寒湿之气趁机侵入筋骨,又兼之常年劳顿,得不到妥善休养,气血瘀滞不畅,风寒湿邪在经络间纠缠日久,已成顽痹之症。”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经脉受阻,气血运行不利,才致关节肿胀、屈伸不利,遇寒则痛甚,逢阴雨天更剧。若想施治,需先以银针泻其湿浊、通其经络,选风池、环跳、阳陵泉诸穴,每隔一日施针一次,持续月余,驱邪外出。 同时辅以汤药,需用独活、桑寄生、杜仲、牛膝等药材配伍,温经散寒、祛风除湿、补益肝肾,日日煎服,不可间断。” 大夫捋了捋胡须,补充道:“三月之后,再观其舌苔脉象,视恢复情况调整治法。只是这病拖得太久,筋骨已受损伤,需耐心调治,切不可再受风寒劳累,否则恐成痼疾,再难根治。” 温老爷听罢,眉头微蹙,随即颔首道:“有劳了,便按你说的治,药材和施针之事,尽管吩咐下人去办。” 刘氏和崔氏听着,只当是寻常病症,想着照大夫的话医治便是,倒没多想。 钱氏却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紧,指尖暗暗绞着衣角。她虽不懂那些穴位药材的名目,却听得明白“每隔一日施针”“日日汤药”“三月之久”。 这些背后,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流放这些年,她最清楚银钱的金贵,光是那日日不断的汤药,再加上三月的施针费用,粗粗算下来,没有几十两银子怕是打不住。 这笔钱,对如今的常家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她偷偷抬眼瞧了瞧常峰,见他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也在盘算这其中的开销,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焦灼与无奈。 温老爷瞧着常峰夫妇眉宇间那抹难掩的局促,心里早有计较,转头便对大夫吩咐道:“你今日看完诊,便跟着去他们住处认认门。往后施针、抓药的费用,不必与他们提,直接去寻管家结算便是。” 这话一出,常峰和钱氏都愣住了,随即心中一喜。 刚要起身道谢,却被温老爷抬手按住了。 刘氏在一旁瞧着,也忙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库房看看,把前几日新得的那批山参取两枝,再捡些补血养气的包好。还有上次江南送来的那几匹杭绸、苏绣,也挑两匹素雅些的,一并让峰儿带回去。” 婆子应声而去,崔氏在旁看着,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温老爷和刘氏只是接济,没动恻隐之心留他们在家里小住。 这温家宅子,本就有一半是常家的产业,虽说后来是凭着实打实的利益交换才落到温家手里,可如今原主人带着家眷找上门来,若是真要留下住下,总让人觉得心里不舒坦,像是凭空占了人家的地方。 更要紧的是,瞧常峰一家这样,怕是还不知道常芙还在,且日子过得远比他们想象中宽裕。 崔氏想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瞥了温老爷和刘氏一眼,心里暗暗捏着把汗,生怕这两位一时兴起,把这事漏了出去。 好在二人此刻正忙着打点见面礼,压根没往这层想。 刘氏翻出个小巧的锦盒,从里头取出两枚羊脂玉的小佩,一枚雕着灵动的小鹿,一枚刻着憨态可掬的瑞兽,笑着塞到两个孩子手里:“这是给孩子们的见面礼,戴着保平安。” 英娘和弟弟捧着温润的玉佩,惶恐的看着钱氏。 钱氏喜得嘴角都压不住,连忙和孩子使眼色。 两个孩子见状这才忙甜甜地谢了礼。 刘氏又从挑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递到钱氏面前:“这是给你这个新妇补的,初次见面,一点心意,莫要嫌弃。” 那簪子上的翠羽流光溢彩,足见成色不菲,钱氏哪里敢接,连连摆手推辞。 还是温老爷在旁笑道:“既是长辈的心意,收下便是。往后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见外。” 钱氏这才红着脸接了,小心地揣进怀里,嘴里不住地道谢。 常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又暖又沉,温家的情分给得足,可那份客气里的疏离,也让他心里叹口气。 第910章 最后的体面 待简单的吃食端上来后,一家四口默默用了,倒也填了些腹中空虚。 碗里的馄饨个个饱满,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鲜嫩的虾仁,底下还衬着些细软的细面,汤汁清亮,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光是这卖相,就足以让常家四口喉头微动。 这样的吃食,他们已是许久未曾尝过了。旁边碟子里的酱肉更是诱人,油光锃亮的,带着醇厚的酱香,勾得人胃里直冒酸水,他们上回沾荤腥,怕是要数到好几个月前了。 两个孩子平日里再是懂事,守着规矩,此刻也按捺不住。 英娘夹馄饨的手都快稳不住,小嘴抿得紧紧的,却还是吃得比往常快了许多。小儿子更是顾不上细嚼,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碗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常峰和妻子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热,强压着翻涌的激动,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们努力维持着体面,小口慢咽,筷子起落间尽量守着礼数,可那微微加快的咀嚼频率,还是泄了底。 一旁的刘氏和温老爷看了,心里头都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是一碗馄饨、一碟酱肉,竟让这一家人露出这般光景,可见平日里的日子过得是何等拮据窘迫,连这点寻常吃食都成了奢望。 温老爷暗自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 待一家四口用完后,刘氏本就身子不爽利,此刻更是倦意上涌,眉宇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只想着早些歇下。 而温老爷与崔氏,心思却全被温以缇的境况牵住,总不能一直这么留着他们,可毕竟是世交之后,真要不管不顾,心里又过意不去,眉宇间便染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忧心。 常峰何等敏锐,历经风霜,这点微妙的气氛岂能察觉不出? 他不愿最后一点体面都荡然无存,便率先起身,对着温老爷等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温家祖父,今日峰儿一家多有打扰。多谢祖父为峰儿诊病,待峰儿好些,定再来给您请安。” 温老爷微微颔首,看着眼前这孩子,心里叹了口气。 常家虽败落了,好在这根苗还算懂事有礼,也算是对得住老邻居,对得住常家老爷子的在天之灵了。 他语气缓和了些,开口道:“咱们两家是世交,峰儿不必同祖父客气。你既已回京,温家能帮衬的,定会帮衬一二。” 峰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带着妻儿郑重地磕了个头,算是叩谢温老爷的照拂。 崔氏在一旁看着,心头也泛起一阵酸楚。 曾几何时,常家在这明福巷里,与温家可是并驾齐驱的体面人家,风光无限。 可如今再看这一家四口,衣衫陈旧,面色憔悴,过得竟比巷里最穷酸的人家还要不如。 真是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只是,她心里也清楚,常家想再复起为官,已是难如登天。 当今陛下在位一日,怕是就不会让常家之人再踏入仕途。 温家若是贸然提携,怕不是要引火烧身,惹来非议。 更何况温家如今在朝中本就树敌不少,今日早朝的情形更是微妙,这些隐情,又怎能对常峰明说? 常峰将温家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刚升起的希冀渐渐凉了下去,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他压下心头的失望,再次告退。 温老爷见状,便吩咐管家备辆马车送他们回去,既是世交,总得让他们沾点温家的势,至少在不至于被人随意欺辱。 温家这位管家,常峰儿时也曾见过几面,只是如今再见,对方鬓角也添了不少白发。 常峰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管家爷爷……” 管家看着眼前这落魄的郎君,也是一阵唏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峰少爷,能活着回来,已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你放心,咱们老爷仁厚,温家和常家是世交,断不会不管你的。” 他张了张嘴,本想提提常芙,那姑娘如今已是官身,若是能寻到她,常家或许还能有条活路,好歹维持些体面。 可转念一想,常芙姑娘在常家时的待遇并不好,如今怕是未必肯理会这家人。老爷都没提,自己又何必多嘴? 管家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塞进常峰手中,低声道:“峰少爷,这是老爷让我给你的。看诊拿药的钱,温家都已付过了。这点银子,你们好生收着,寻个小生意做做,也好在京里扎下根来。” 常峰捏着那张薄薄却又重逾千斤的银票,指节都泛了白。 从前在常家,五十两虽不算小数目,却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心绪难平。 可如今,这五十两对他们一家四口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足够他们在京中寻个活计,安稳的活下去了。 只是想回到从前官宦人家的风光,却是再无可能了。 他眼神落寞,却还是强打起精神道:“多谢温祖父体谅,等峰儿好些,逢年过节定会再来请安。” 可无论温家待他们是热是冷,是厚是薄,他们都只能受着。毕竟,如今的常家早已没了底气,能依傍的,也就只有温家这棵树了。 管家听了这话,便知他是个懂事的,不会轻易上门来叨扰,心里也松快了些。 至少不用再让老爷为这些事烦心了。 正要问他们的住处,好送他们回去,一旁的英娘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爹爹娘亲,我们不是还要去那知味书局一趟吗?” 英娘早前已完成了老爷爷交代的事,教周围的孩童和街坊们学了些《应急活法》里的知识,虽效果有限,却也让大家都粗浅地了解了一二。 这会儿,她心里却惦记着那知味书局。 这是英娘先前打探到的,老爷爷手中那本《应急活法》,正是从知味书局中卖的,全京城只此一家有售。 如此看来,老爷爷同这知味书局定是有些不一般的关系,说不定此番前去,还能再遇上他呢。 英娘心里也揣着满满的好奇,这书局里除了《应急活法》,还会有什么样的书? 其实早在来温家之前,英娘就提过去书局的事。钱氏想着,书局里多的是书墨气,孩子们去看看总是好的。 常峰也觉得一家人难得出来一趟,若是温家肯收留自然最好,若是不肯,逛逛书局也好,尤其小儿子,或许能多沾些文气。 他们这一辈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可孩子们一定要好好培养。至于将来能不能考科举,还要看日后的政策。 但小儿子学问好了,说不定将来,到孙子辈,他们常家还能重现官宦门楣的荣光呢。 常峰这般想着,便对管家道:“劳烦管家爷爷,先送我们去知味书局吧。” 管家听见“至味书局”四个字,先是一愣,眼里闪过几分错愕。 他瞥了眼常家四口,眉头微蹙,心里暗叹,这世事当真是无常,有些人、有些事,绕来绕去竟还是脱不开干系。 他想起那位周大人与常芙姑娘的事,常家如今这境况,若是与那边牵扯,不知是福是祸? 管家心里隐隐有些不愿,可这是人家自己的要求,他一个下人怎好多嘴。 短暂的错愕后,管家很快敛了神色,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去跟车夫交代路线。 常峰和钱氏将他方才的反应看在眼里,只当他是诧异,诧异他们都落魄到这般田地了,竟还有闲心去书局这种地方。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像是被人轻慢了一般,微微泛起涩意,却都默契地没将这点难堪露在脸上,只低头哄着孩子们坐稳些。 第911章 恍如隔世 马车内,常峰和钱氏只觉恍若隔世。这样铺着软垫、摇摇晃晃的马车,他们已有多少年未曾坐过了? 车窗外,京城街道的喧嚣热闹扑面而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钱氏望着窗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羡慕与向往。 她虽曾是官宦之女,却从未踏足过京城,这几年入京后也只困在那片狭小的住处,从未真正见识过京中的繁华。 此刻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铺子、衣饰光鲜的行人,不由得看得入了神。 常峰的目光却落在熟悉的街巷轮廓上,那些青石板路、朱漆门扉,竟与儿时记忆中的景象渐渐重合。 物是人非的酸楚涌上心头,他不知不觉红了眼眶,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一个大男人当众落泪,本是难堪,妻子却懂他心中的苦涩,默默抽出帕子为他拭去泪痕,轻轻靠在他肩头,无声地安抚着。 小儿子早已在颠簸中睡熟,英娘将父母的模样看在眼里,小嘴抿了抿,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跟着望向窗外,眼里满是对这个新奇世界的向往。 直到马车停在知味书局门前,一家四口才下了车。 车夫上前说会在不远处等着,待会儿一并送他们回去。常峰本想推辞,不愿再多添麻烦,钱氏却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 若是能乘着温家的马车回去,周围的邻居看在眼里,定会高看他们几分,知道他们或许攀附上了官宦人家,日后也不敢轻易欺辱。 常峰会意,只好点头应下,带着孩子们往书局里走去。 此时的知味书局正是热闹,因接连出了几本新奇的书,引得京城百姓纷纷前来选购,内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周小勇今日下值早,正带着虎子、大牛在书局里忙着招呼客人。 英娘一进书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被满架的书籍吸引,早已像只轻快的小鹿般窜到书架旁,自顾自地翻看起来。 钱氏抱着睡得正香的小儿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想带他来沾沾文气,谁知这孩子竟睡得这般沉。 常峰则细细打量着书局,只见这里的装潢风格与寻常书斋不同,简洁雅致,透着股利落劲儿。 他随手拿起几本书翻看,一本是孩童启蒙读物,他没什么兴趣。另一本正是那本《应急活法》,瞧着比英娘那本粗制的手稿精致了不知多少。 再看其他的,还有讲疫病防治的医书,以及关乎农事耕作的册子… 常峰越翻越觉得奇怪,找了半天,竟没看到一本与科考相关的书。 钱氏见他眉头紧锁,便问道:“怎么了?” “这书局有些奇怪,”常峰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困惑,“这么大的书局,只卖这四本书,竟连一本八股文、策论相关的都没有。” 钱氏也皱起眉:“难不成是哪家富贵子弟闲来无事,开着玩的?连科考书都没有,咱们也别多待了,叫英娘走吧。” 可英娘此刻正捧着那本精装的《应急活法》看得入迷,先前那本粗稿她早已翻得熟烂,此刻见这本里不仅字迹工整,还配着些简单的插图,顿时觉得新奇,翻了一页又一页。 她忽然发现书中前页标注着许多名字,不由得嘀咕:“咱们家那本怎么没有这些名字?” 她哪里知道,拿去分发的那些粗稿,本就是为了节省银钱,只印了核心内容,别说女官的署名,就连“知味居士”的落款都省了,不过是份教人活命的草稿罢了。 英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书页,越看越欢喜。 原来这本书竟这般详尽!她翻到扉页,见上面列着一串名字,最显眼的便是“知味居士”,想来这便是作者了。 可后面跟着的那些名字,大多标注着“尚仪局”“尚宫局”等名号,还有“女官”二字,她便有些糊涂了。 女官是什么呀? 正琢磨着,她忽然在尚宫局的名录里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姓氏,“正九品女官常芙”。 “常芙……”英娘不自觉地念出了声,小脸上露出几分惊喜,这位女官大人也姓常呢! 一瞬间,她心里竟涌上一股莫名的自豪,原来他们姓常的,也有这般厉害的人物呢。 周小勇早就注意到这个捧着书看得入迷的小姑娘,见她对着医书和《应急活法》格外感兴趣,本就觉得有趣。 待看清她的眉眼时,又微微一怔,这孩子的眉眼,竟与阿芙有几分相似。 他忍不住走上前,笑着问道:“小客人很喜欢这本书?” 英娘抬头,见是个身着青衫、玉树临风的大哥哥,脸颊微微一红,有些害羞,却还是认真点头:“嗯!前不久有人送了我一本,也是《应急活法》,就是没有这本好看。”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粗制的手稿,像献宝似的递了过去。 周小勇接过手稿,一看便愣了神,这正是自家爷爷当初为了在穷苦百姓中宣扬应急之法,特意让人赶制的粗制版,没想到还真有人拿到了,且这般宝贝地收着。 他忍不住笑了,问道:“是一位老爷爷送你的?” 英娘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啊是啊!那位爷爷还帮过我和弟弟呢!大哥哥,你认识他吗?我还想谢谢他呢!” 见这孩子这般讨喜懂事,周小勇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丫头真乖,那位老爷爷,正是我爷爷。若是有机会,让你见见他好不好?” 英娘顿时喜上眉梢,用力点头:“好呀好呀!” 就在这时,常峰和妻子抱着孩子走了过来,见一个陌生男子正亲昵地摸着女儿的头,两人脸色一沉,眼中闪过几分不悦与警惕。 虽见对方衣着体面、一表人才,可这般对自家女儿亲近,难免让人多心,怕不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周小勇见他们这副模样,便知是误会了。 他看了看常峰夫妇朴素的衣着,心中了然,也不多解释,只对英娘笑了笑,便转身走开了。 第912章 常芙还活着 常峰和钱氏夫妻二人脸上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沉甸甸地压着眉头从知味书局离开。 钱氏一手拽着英娘的胳膊,力道带着几分不耐,英娘却梗着脖子,小身子往后坠着,一双清澈的眼睛还望着书局的方向,像是有什么宝贝落在了里头。 哪怕爹爹和娘亲说这书局不好,可英娘觉得,里头的内容真的顶用。英娘不懂什么科举文章,可那些能救人、能帮人的法子,写在书上,就该是最好的书。 经历这一遭,常峰此刻连带着逛街的兴致也散了个干净,“回家吧。”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漏进些微嘈杂的街市声。 钱氏却顾不上这些,正低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锦盒里刘氏送两个孩子的玉佩。 那玉质温润得像浸了春水,摸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股子凉丝丝的润意。 钱氏越看越心惊,又忍不住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边缘,那细腻的光泽半点未减。 她偷偷抬眼瞥了瞥对面的常峰,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激动:“当家的,你瞧瞧这玉……虽说不大,但这般成色的,两块怕是能值五十两银子呢。” 说着,她又拿起旁边那支金簪,阳光透过车帘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金辉。“还有这个,少说也值几十两。” 钱氏将那支金簪凑到眼前,这样的簪子,哪怕从前在官宦之家的娘家做姑娘时,也未曾拥有。 嫁了常峰后,更是连件像样的银饰都没有。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稀罕,像捧着件稀世珍宝似的,指尖都有些发颤。 可转念想到家里空空的米缸,她又默默将金簪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盒盖合上的瞬间,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好的东西,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如今握在手里,却要盘算着哪日拿去当铺换些救命的银钱。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舍不得,却又不得不舍。 常峰瞧着钱氏那副捧着金簪,既欢喜又舍不得的模样,眼里漾起几分柔和的笑意,声音放得缓了些:“既是真心喜欢,便先留着吧。温家送的这些布料够做几身新衣裳了,药材也备得足,一时半会儿不用愁。” 他顿了顿,又道:“那五十两银票,省着些用,够咱们撑上两三年。真把这些玉器金簪当了,那么大笔银子揣在怀里,反倒让人提心吊胆。” 常峰的语气里多了层顾虑,“咱们住的那片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墙皮薄得能透光,藏哪里都不踏实,万一丢了、被偷了,岂不是白可惜了?” 钱氏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可不是么?他们住的那条巷子,整日里污水横流,墙角堆着烂菜叶,夜里总有些醉汉的吆喝和偷鸡摸狗的响动。 别说这么贵重的东西,便是攒下几个铜板,都得压在枕头底下才敢合眼。 她摩挲着锦盒的边角,点了点头:“当家的说得是。我得好好寻思寻思,找个严实地方藏起来。” 之后,钱氏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方才在知味书局憋的那口闷气,此刻早散得没影了。“虽说今日在外头丢了些脸面,可这些东西却是实打实的好处。” 常峰轻轻点了点头:“等我这病好利索了,便去寻个营生。总能让你们娘仨过上安稳日子。” 车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市井的烟火气。 马车内,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盼头。 英娘缩在角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实在憋不住将心里的问题说了出来:“爹爹,娘亲,什么是女官呀?” “女官?”钱氏猛地回过头,眉峰挑得老高,视线在常峰和英娘之间打了个转,语气里满是诧异,“这世上还有女子能做官的?” 常峰倒是松了闭眼,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解释道:“孩子嘴里的女官,大约是指后宫里那些有品级的宫女吧。” “那便是比寻常宫女体面些罢了。”钱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声音压得低了些,“女子抛头露面去做官,像什么样子?多半是些穷苦人家养不起孩子,卖进宫里做奴才,运气好被贵人瞧上,才混上这么个名头。” 她哪里知道,如今京城早有新说流传,那位温大人的事迹传遍街巷,女官的名号也跟着被百姓时常提及。 可常峰和钱氏困在自家的小天地里,每日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连饱腹都要费尽心神,哪里有闲功夫听这些“新鲜事”? 明明身在京城,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愣是断了这层消息。 “娘亲说错了。”英娘忽然开口,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两片打了卷的柳叶,“女官应该是像外面那些大人一样的官。我看《应急活法》上印着好多女官的名字,都是帮着写书的。” “你这孩子净说胡话!”见孩子顶撞自己,钱氏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掠过一丝怒意,“哪有女子能着书的?便是真帮了忙,也断没有把女子名字印在书上的道理!” 常峰也跟着劝道:“是啊英娘,许是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英娘把小脸憋得通红,撅着嘴梗着脖子,“爹爹教我的字我都认得!上面还有位女官跟我们一个姓呢,也姓常!” 她顿了顿,眼里忽然亮起两簇小火苗,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英娘以后也要做女官,像那位常芙大人一样,做个能写书的女官!” “你这孩子还敢顶嘴!”钱氏被她接二连三的反驳惹恼了,扬手就要去拍她的屁股。 可常峰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方才那股子沉闷瞬间被惊涛骇浪取代。 他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英娘,常芙?是他想的那个人吗? 钱氏见丈夫脸色煞白,眼神发直,手悬在半空忘了落下,连忙推了推他:“当家的,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常峰像是没听见,猛地抓住英娘的小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抖:“英娘,你再说一遍,那书中女官的名字叫什么?” 英娘被爹爹这副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小手在他掌心微微哆嗦,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快说呀,英娘。”钱氏也急了,连忙柔下声音催促。 英娘怯生生地抿了抿唇,小声道:“叫……叫常芙。” 常峰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追问的声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急切:“是哪个福?是福禄的福吗?还是芙蓉的芙。” 英娘被爹爹这连串追问吓得心怦怦直跳,小手攥着衣角绞了绞,脑子里乱糟糟的。 “芙蓉”的“芙”是哪个字一时有些记不得了,但她攥着拳头,语气却格外笃定:“爹爹,不是福禄的福。” 话一出口,她又犯了难,小脸皱成个疙瘩,那字明明就在眼前晃,偏生说不出个究竟来。 常峰见状,忙握住她微凉的小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他用指尖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着,笔画划过掌心,带着细微的痒意。 英娘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她用力点头,声音都脆了几分:“是这个!爹爹写的就是这个!那位女官就叫常芙,就是这个芙字!” “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常峰脑子里炸开了,猛地敲得他浑身一震。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只能说明此人与他 想到的那个人。 原就是同一人啊。 第913章 抗旨 温以缇突然昏迷的发酵,愈演愈烈。 起初只当是一场小风波,弹劾一次温家便能让那些人收敛些。 没曾想,接下来的几日,各种或明或暗的弹劾奏疏竟像雪片般飞向御前,桩桩件件都剑指温家。 朝堂之上,更有不少官员跟风发难,群起而攻之的架势,看得温老爷心头一沉。 这哪里是简单的敲打,分明是一群饿狼,铁了心要从温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这些人盯着的,怕是他吏部侍郎的位置。 吏部掌官员任免,权柄极重,冯阁老一党眼下水泼不进,手底下竟无一人能在吏部高位官员安插人手。 早年间,冯阁老曾明里暗里拉拢过他,可温家与彭家是姻亲,即便他再三表明不偏不倚、绝不站队,冯阁老也早已将他归入彭阁老一党。 吏部另一位侍郎,是个比温老爷还要年长几岁的老臣,素来谨慎,任凭冯阁老如何威逼利诱,硬是不肯归顺。 如此一来,吏部尚书加上两位侍郎,竟没一个与冯阁老一党相干,这伙人如何能甘心?自然要处心积虑安插自己人进来。 而温家家世简单,背后无盘根错节的势力牵绊,便成了最容易啃下的那块骨头。 早朝之上,即便有崔家的人明里暗里帮衬着辩解几句,温老爷仍觉得如陷泥沼,被那些连珠炮似的攻讦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冯阁老一党的人却突然想起桩旧事。 温以缇回京已近一年,当初答应正熙帝要办的养济院,至今仍是纸上空谈。 这事儿虽没人明着提起,陛下也未曾过问,但那道旨意分明还在卷宗里躺着,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于是,新的弹劾由头应运而生。 先是指责温以缇抗旨不遵,对圣意敷衍塞责,再顺藤摸瓜,弹劾温家教女无方,纵容女儿对陛下虚与委蛇。 更有甚者,竟将些捕风捉影的罪名也一股脑扣过来,层层叠叠压在温家头上,只盼着能一举吞并。 这些人突然对温家发难,症结其实简单得很,眼看年底将至,官员的聘任考核近在眼前,这可是关乎仕途升降的要紧事。 冯阁老一党正急着在吏部安插自己人,好借着考核的由头摆布人事。 更要紧的是,新年过后,被禁足的太子、五王爷和十一皇子便要解禁,届时朝堂必定要重新站队、势力洗牌,冯阁老这伙人自然要抢先下手,把能攥住的权力都牢牢捏在手里。 正熙帝对眼下这些弹劾,暂且只是隐而不发,可这沉默里藏着多少变数,谁也说不准。 毕竟这回的事,早已不是从前弹劾温以缇时那般模棱两可。 温以缇若迟迟不出面公布建立养济院,那便是实打实的抗旨不遵。 这罪名沉甸甸的,足以拖垮整个温家。 偏生温以缇此刻还躺在病榻上,人事不省。温家上下,谁也不懂养济院的门道,便是想替她圆了这桩事,也无从下手。 如今的温家,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大门紧闭得像块铁,连门房都竖着耳朵,生怕再惹出半分是非,被人抓到把柄。 温家焦头烂额之际,常峰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自从得知常芙尚在人世,还成了女官,他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接二连三地往温家跑。 可每次都被拦在门外,管家面色复杂地拱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实在对不住峰少爷,家里正逢要紧关头,老爷有令外客一概不便接见。” 常峰攥着拳头立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头发闷。 若那女官真是常芙,常家便还有翻身的指望,可如今连温老爷的面都见不着,这点念想眼看就要被焦虑啃噬干净。 常峰偏不信这个邪,揣着一股执拗劲儿,又接二连三地往温家跑。可这回,别说见温老爷,连管家的面都碰不着了。任凭他在外头敲了又敲、喊了又喊,门内半点动静没有,仿佛他这人连同他的声音,都被那厚重的门板硬生生吞了进去。 一股火气“噌”地冲上常峰的脑门。 他盯着那扇门,指节攥得发白,心里头的疑窦像野草般疯长:“难不成温家这是要撕破脸了?” 他笃定,常芙在宫里做女官的事,温家必定早就知晓。 如今这副避而不见的模样,分明是心虚,是不好意思面对他! “占了常家的宅子,又把他妹妹还活着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安的什么心?” 长常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莫不是怕他们回来,要抢回原先的宅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 他气冲冲地回了家,一进门就对着钱氏劈头盖脸一顿发火,把心里的猜测一股脑倒了出来,句句都带着被算计的愤懑。 而另一边管家正立在门后,听着外头常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无奈地连连摇头。 这位峰少爷,真是扶不上墙。 温家如今正站在风口浪尖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外客一概不见是死命令,怎容得半分通融? 何况,常峰终究是罪臣之后。虽说那桩旧案不知为何翻了过来,可在世人眼里,终究算不上正儿八经的清白人家。 这节骨眼上,温家若与他走得近了,消息一旦传出去,被政敌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那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啊。 方才隔着门缝,他不是没明里暗里地示意过,语气里的为难都快溢出来了,可常峰像是全然没听见,满脑子只惦记着眼前那点得失。 管家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内院走去,只盼着这位峰少爷能早日明白,有些避嫌,实在是情非得已。 第914章 崔氏、温以柔进宫 温家人日夜盼着温以缇醒来,崔氏和温以柔托了安远侯的关系,求赵皇后召她们进了趟宫。 隔着床幔瞧见温以缇躺在床上,脸色虽依旧苍白虚弱,呼吸却还算平稳,总算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新的担忧又缠了上来,若是温以缇再不醒,养济院的事压不住,那祸事怕是真的要落下来了。 “婶婶,您放宽心些。那凶险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太医说了,如今最要紧的便是静养,再无大碍的。” 常芙见温以柔和崔氏二人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眼眶都微微泛红,忙上前一步,语气笃定地保证道,“皇后娘娘和陛下体恤姐姐,已经着人送了好些滋补的燕窝、人参等补品进来,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定能好好补补身子。有我在这儿守着姐姐,寸步不离地照看着,您二位尽管放心就是。 常芙哪里知道,温以缇的情况早已传得人尽皆知。 赵皇后念及此节,特意将前朝那些纷扰消息都压了下来,严密封锁。 一来是怕温以缇身边的人沉不住气,被旁人钻了空子、设了圈套。 二来更怕温以缇一旦苏醒知晓内情,性子刚烈的她情急之下怒火攻心,反倒伤了自身。 是以,常芙对宫外那些弹劾温宜的流言蜚语,此刻还全然蒙在鼓里。 就连赵锦年也揣着一肚子前朝的纷争,却对着常芙只字不敢泄露。 只盼着她能安心照料温以缇不受半点惊扰。 崔氏瞧着常芙这副坦然无忧的模样,便知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罢了,不知道也好,省得平白添了烦心事。可她刚要松口气,脑子里却猛地窜出常峰的影子,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望着眼前的常芙,昔日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女大十八变,身段出落得亭亭玉立,一身官服衬得她肌肤胜雪,笑起来时脸颊那对梨涡依旧浅浅的,眉眼间却添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娇俏与靓丽,分明是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模样。 可另一边的常峰呢?如今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痕迹,成了市井间一个寻常百姓,穿着粗布衣裳,为了生计奔波劳碌。 一个云端,一个尘泥,这般悬殊的差距,崔氏张了张嘴,望着常芙清澈的眼眸,或许,瞒着也是好的。 “婶婶,可是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常芙见她欲言又止,轻声问道。 崔氏猛地回过神,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事。缇儿这边,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温以柔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榻上沉睡的温以缇眼底满是担忧,最终还是跟着崔氏一同转身,去向皇后娘娘谢恩告辞,准备出宫去了。 赵皇后的凤体近来仍未大安,眉宇间总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撑着酸软的身子,决意见见崔氏与温以柔,免得她们落人口舌。 温以缇那突如其来的昏迷,当真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就连赵皇后先前计划好的诸多事宜,如今都像断了线的珠子,散得七零八落,须得一点点重新拾掇。 前朝那些官员揪着她那养济院不放的弹劾,赵皇后心里是明镜似的。 哪怕知晓温以缇早有章程,连折子都递到了正熙帝那,可她一日不醒,这事便一日悬着,无人敢动。 真要等旁人接手推动了,功劳是别人的,温以缇反倒可能落个“抗旨不尊”的罪名,毕竟养济院是她应下的,却“躺”着不作为。 这还只是一桩,温以缇先前经手的那几本书,如今没了她亲自盯着,已成了旁人攻讦的由头,也是日后的隐患。 更别说好些事,赵皇后本就指望温以缇,如今她倒下了,桩桩件件都显得棘手起来。 就连自己那个傻侄儿,自温以缇病倒后,进宫的次数竟比她当初病重那几日还要繁密。 偏赵锦年每来一回,脸上的肉就似被无形的手剜去一块,日渐消瘦得脱了形。 往日里虽憨直,却总带着股活泛劲儿,如今眼神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连见了人该行的礼、该说的话,都时常慢半拍,透着股魂不守舍的滞涩。 赵皇后看在眼里,只觉得心惊。 那孩子本就不是个多思多虑的性子,如今却熬得眼窝发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蔫蔫的没一点生气。 是以,赵皇后比谁都盼着温以缇醒转,这份焦灼,怕是与崔氏不相上下。 宫里的太医请了一波又一波,最后也只回禀“性命无虞”,至于何时能醒,却都支支吾吾,只说温以缇许是积劳过度,得“好生歇着”,可这一歇要歇到何时,谁也说不准。 此刻见了崔氏与温以柔,赵皇后便将太医的话温言复述了一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且放宽心,这后宫有本宫一日,温尚宫便绝不会有事。” 崔氏与温以柔对视一眼,眼里的忧色稍减,忙双双跪下,声音里满是感激:“谢皇后娘娘体恤!” 叩拜的动作带着真切的惶恐与感激,直到赵皇后挥了挥手,两人才匆匆起身。 崔氏母女走后,赵皇后便敛了脸上的温和,独自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凤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串鸽血红玛瑙佛珠。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滴答声,衬得她眉宇间的思绪愈发沉郁。 从前她总觉得,温以缇这丫头像是铁打的,无论多大的风浪砸下来,她都能稳稳地站着,眉眼带笑地把难题一一拆解。 那些旁人看来闯不过的关、跨不过的坎,到了她手里,仿佛都成了脚下的垫脚石。 赵皇后甚至私下里想过,这姑娘大约是不会累、不会倒的,总有法子在绝境里挣出一条路来。 可这次毫无征兆的昏迷,像一记重锤敲在她心上。 那一刻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竟忘了,温以缇再聪慧坚韧,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 她能扛过刀光剑影,能熬过算计倾轧,却终究会被连日的劳心劳力拖垮。 她不是金刚不坏的神,只是个在泥沼里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的凡人。 念及此,赵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佛珠在指间转得更快了些。 或许,等温以缇醒了,该让她早些离宫才是。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要赶在自己身子彻底垮掉前,亲手为她和年儿赐婚。 若真等自己哪一日撒手去了,年儿还要守孝,一来二去,两人的婚事又要耽误。 到那时,他们都多大岁数了? 思及此,她眉峰不由得蹙紧,连带着指腹都用力了几分,玛瑙珠子相撞,发出细碎的闷响。 可念头刚转了半圈,犹豫又缠了上来。 那两个早夭的女儿,关于她们故去的真相,很多事情还得需要温以缇帮她做。 这丫头早已成了她最得力的左右手,宫里多少事离了她,便像断了主心骨,真要放她走,心里头又实在舍不得。 第915章 做好准备,七王爷出面 贵妃宫里静悄悄的,檀香在银炉里袅袅升腾,却驱不散殿中的沉郁。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眼底满是忧色。 一边是温以缇昏迷不醒,吉凶难料,另一边,远在天边的小七生产,那样凶险的时刻,身边却没有母妃照拂,她的宝贝女儿该有多害怕? 贵妃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涩。 正怔忡间,殿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贴身宫女青画掀了帘子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屈膝行礼时裙摆都微微发颤:“贵妃娘娘。” 贵妃抬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何了?” “晋老爷那边有信儿了,”青画压低了声音,“他们已经开始着手收拢联系到了原先封家军的旧部。” 贵妃眉梢微挑,精致的眉峰扬起一抹锐利的弧度:“哦?具体情形如何?” “回娘娘,”青画凑近了些,语速加快,“他们有几人在京中禁军中,寻到了五位原封家军的将领。当年封家出事时,他们正因老爷先前交下的密令在外执行任务,才侥幸躲过一劫。 后来察觉到朝廷的阴谋,便设法与封家军主力断了联系,带着心腹悄悄潜回京城,原想设法保全京中的封家,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 提到“封家”二字,贵妃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狠厉的憎恨,像淬了冰的刀锋,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她攥紧了丝帕,指节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开,声音冷了几分:“这几人在禁军中,如今境况如何?” “托了先前的福,”青画答道,“他们如今都坐到了队长或是小统领的位置。只是要说掌握禁军实权,还需些时日经营。” “得让他们快些。”贵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不到半年,五王爷就要出来了。以陛下的性子,届时多半还会把他安插进禁军。”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嘲讽:“那几人能这么快爬到小统领位置,说穿了,还不是沾了五王爷的光?” 五王爷年初之时带着禁军胡作非为,捅出那么大的篓子,朝廷清剿禁军,正好空出不少缺来。 这才让他们抓住机会,得了升迁的便宜。 想到这儿,前几日赵皇后与她在暖阁中密谈的情形浮现在心头。 贵妃缓缓坐直了身子,先前眉宇间的忧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人的光亮。这继后之位,她势在必得。 前朝集体围攻温以缇,乃至温家之事,纸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这股风浪早已越过宫墙,在京中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 七王爷看在眼里,眉头拧成了疙瘩。随即不等十王爷有所行动,自己先占一步先机,去寻了常芙。 常芙见了七王爷,起初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毕竟从前那些恩怨像根刺,扎得他对这位王爷总存着几分惧怕。 可瞧着七王爷神色坦荡,只沉声说了前朝的事,再无半句多余的试探或拿捏,她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定,脸色也沉静了几分。 送走七王爷,常芙转身就往回赶,同徐嬷嬷和安公公商议,再这么耗着,就算姐姐醒了,也会处于被动,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最后决定,只能按温以缇先前的章程走了。养济院那套法子,她早写得明明白白,照着推进便是。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断。 绝不能让温以缇醒过来时,落得个任人宰割的境地。 正熙帝虽有意将养济院之事压下,朱批的奏折一封封发回,试图平息风波,可朝中重臣却像被点燃的炮仗,哪里肯听? 弹劾温以缇的折子仍往御案上堆,愈演愈烈。 彭、冯两党本就势同水火,此刻更是撕破了脸皮,朝堂上唇枪舌剑,私下里暗流汹涌。 温家联合崔家一块,竟硬生生从彭党里咬下好几块肉来。 几位手握实权的官员被揪出贪墨舞弊的实证,或贬或黜。 正当众臣以为这不过是两党角力的寻常戏码时,谁也没料到,七王爷与十王爷竟也齐齐下场了。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素来政见不合的两位王爷,这次竟像是约好了一般,异口同声地在朝堂上为温尚宫说话。 “温尚宫推行养济院,本意是恤孤济贫,纵有疏漏,也绝非奸佞之行。”七王爷一身朝服,站在殿中不怒自威,掷地有声。 十王爷紧随其后,虽话里的意思却与七王爷如出一辙:“一群人盯着个女子不放,算什么本事?有那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让百姓过好日子!” 两位王爷一唱一和,气势竟压过了满朝文武。 冯党众人坐在朝班之列,脸色顿时难看,嘴角紧抿,眼神阴鸷。 十王爷与七公主交好,又常因七公主的关系与温尚宫打交道,彼此间情谊渐深,如今站出来为她说话,倒在众人意料之中。 可七王爷的举动,却让满朝文武都摸不着头脑。 谁不知道他与温尚宫之间素来存着旧怨,如今竟抛却前嫌,与素来不对付的十王爷站在一处,齐齐为温尚宫发声,这实在不合常理。 第916章 王爷心思 早朝刚散,七王爷便被十王爷拽着衣袖,一路拖进了御花园深处。 十王爷眉头拧成一团,“你到底什么意思?” 七王爷却似毫不在意他的怒意,嘴角噙着抹浅淡的笑:“十弟这是气什么?兄长我不过是在帮温大人罢了。温尚宫为官这些年,为国为民的功绩摆在那里,我不忍见奸臣构陷,替她说句公道话,难道不成?” “你能真心替温大人说话?”十王爷眯起眼,眸中淬着几分嘲讽,“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七王爷非但不惧,反倒笑出声来,那笑意里藏着几分玩味。 他往前逼近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近:“怎么?过去的恩怨早该尘归尘土归土,我如今替温大人出头,就这般让你意外?” 十王爷往后撤了半步,脊背挺得笔直:“顾氏已死,顾家早已转投太子麾下,你如今不过是个空壳王爷,难道还想争那个位置不成?” “哦?”七王爷挑眉,目光像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他,“听十弟这意思,你倒是在争?” 他缓缓踱着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叶,发出细微的声响,“从前皇兄们当真是看走了眼,谁能想到,当年在后宫里连影子都快看不见的老十,竟也藏着这般野心。熬走了一个又一个,如今总算藏不住了?” 十王爷坦坦荡荡地立在那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别把我想成你这种人。” 他声音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位置由谁来坐,自有父皇定夺。” “父皇不是早已定了?不然为何要册立太子?”七王爷语气里的笑意更浓,见十王爷抿唇不语,又道,“再过些时日便是新年,到时候那几位解禁,新一轮的争斗少不了要重新开场。” 他抬眼望向宫墙深处,那里飞檐翘角隐在层云后,“这一次,咱们几个可都站在同一条线上了。即便他是太子,名分在身,可你我都该察觉,这最终的定局,还远着呢。” 七王爷侧过脸,目光灼灼地盯着十王爷:“我敢说自己还没放弃,怎么?十弟就这般坦荡,敢说自己从未对那个位置动过心思?” 十王爷终究是年轻些,城府不及七王爷深,被这话戳中心事,耳根微微发烫,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却强撑着镇定:“别扯这些没用的!你想争便去争,我管不着,但你若敢扯上温大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好一个姐弟情深。”七王爷抚掌轻笑,声音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不知情的,还当十弟与温尚宫情同手足呢。可据我所知,温尚宫回京这一年,你与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况且温尚宫几次身陷困境,都是安远侯替她挡下来的,十弟这个王爷,倒像是个摆设了。”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十王爷的软肋。 他攥紧了拳,指腹深深嵌进掌心,不是他不愿帮,只是每次得到消息都慢人一步,行动更是被安远侯稳稳压过。 就连温以缇…似乎也从未真正需要过他的帮助。 七王爷将他脸上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瞧瞧,被我说中了吧?人家温尚宫压根没想过找你帮忙,在她心里,你恐怕还不如安远侯亲近。说到底,是谁在自作多情?” “你闭嘴!”十王爷的声音陡然拔高,脸色涨得通红。 七王爷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怕是十弟还不知道,我与温尚宫、安远侯早已达成合作,如今我们三个,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什么?不可能!”十王爷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究竟想干什么?”他死死盯着七王爷, 七王爷摊了摊手,语气轻描淡写:“十弟有一点说对了,如今顾家靠向太子,我母妃离逝,在诸位皇子里,我的确不如你。好歹你还能靠着从前的情分,得贵妃照拂。” 他望向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阳光洒在上面,泛着刺目的金光,“所以我也不介意做块垫脚石,至于垫给谁,是小十一,还是十弟你?” 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掂量,“这还得我自己慢慢看。” 十王爷见他终于露出真面目,反倒平静下来,唇边勾起一抹冷笑:“呦,这么说,七哥是来向我投诚的?” “投诚?你说错了。”七王爷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我只是在给自己的未来赌一把,至于这未来要靠谁,还得我自己瞧清楚。但这不代表,十弟你就稳操胜券。”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十王爷鼻尖相对,“现实是,除了我,你在几位皇子里仍是最弱势的一个,也是最没可能的那个。若说我现在要投诚你,那也太没脑子了。” 话音落下时,他眼中的嘲讽几乎毫不掩饰。十王爷却面不改色,“也是,七哥这条命,可是顾氏用自己的命换来的,自然该好好谨慎行事才是。” 七王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方才的从容戏谑荡然无存。 他猛地转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锁住十王爷,仿佛要将人洞穿一般。 周身的气压陡然低了几分。 十王爷却毫不退缩,迎上他的视线,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两人四目相对,御花园里的风声都似停了,只剩下无声的针锋相对,火花在两人之间暗涌。 过了片刻,七王爷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淡淡道:“老十还真是出息了,同从前,是不一样了。” 说罢,他不再看十王爷一眼,转身便走。 十王爷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握紧了拳头,想要让七皇姐、以缇姐姐和自己妻儿安稳,他也必须得争。 第917章 将养济院占为己有 温以缇昏迷的第五日,朝堂之内,局势已然剑拔弩张,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如同汹涌的暗流,在表面的平静下翻涌不息 。 好些势力敏锐地察觉到,若能将温以缇扳倒,温家与温老爷必定受到牵连,而吏部侍郎这个要职,便也到了空出来的时候了。 一时间,除了冯阁老一党的势力,其余党派纷纷摩拳擦掌,想要分得一杯羹。 他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互相攻讦,唇枪舌剑间,丝毫不给温家喘息的机会,让温家一时间疲于招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与此同时,另一部分人的目光盯上了养济院这个衙门。 养济院的雏形早已建立,在西北之地也筹建多年,其在全国范围内的建立已是大势所趋,无可阻挡。 虽说目前看来,养济院远比不上大理寺,甚至连太仆寺、太常寺这样的衙门都有所不及,但它毕竟是全国性的衙门,其中自然也藏着一定的油水。 在一些人眼中,养济院虽无多少实权,不过是管理着老弱病残百姓的衙门,可这也意味着它能成为一块绝佳的跳板,一个历练的好去处,还能趁机捞些好处。 毕竟在他们心里,百姓的命本就不值钱,穷苦人家的百姓更是如此,而那些老弱病残的百姓,不仅不值钱,甚至还要朝廷倒贴钱去安置。 既然这些人的命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那朝廷拨下去的银子,自然就成了他们眼中可以肆意搜刮、装入自己钱袋的肥肉。 既能当作往上爬的阶梯,又能从中捞取油水,这般诱惑,怎能不让人心动? 哪怕比不上其他衙门,能收割一点利益和实力也是好的。 于是,养济院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衙门,再次浮出水面,成为了各方势力争抢的对象 。 七王爷和十王爷心急如焚,双双下场为温以缇说话,然而他们本就势单力薄,在朝中并无深厚根基。 那些大势力的官员们,个个老谋深算,不愿轻易在这场纷争中站队,以免得罪其他势力。 七王爷和十王爷即便满心焦急,也不敢过于强硬,生怕得罪了朝中官员,导致局面更加难以收拾。 如此一来,这场争斗愈演愈烈,局势愈发失控。 正熙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将朝堂上的乱象尽收眼底。 早朝之后,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炬,缓缓开口,命一众阁老、各部尚书,以及各衙门的主官留下,甚至连二品御史、三品御史也全部被留了下来。 宫殿内,众人神色各异,低垂着头等着。 不多时,裘总管躬着身子,引着一众小太监鱼贯而入。 每个小太监都双手捧着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低着头,脚步轻缓地依次走到众人面前,将册子一一奉上。 此次侍郎一级并未在列,温老爷自然不在场。但崔彦却在其中,他接过册子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彭阁老,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 各自心中已有了计较。 册子发到手中的窸窣声里,正熙帝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寂静:“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冯阁老捧着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顿,率先起身拱手:“陛下,这是……” “这便是你们近日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关于养济院的章程。”正熙帝接过话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温尚宫病发之前,早已将这章程呈到了朕的手里。朕原本想着,让她病愈后再行补全,故而一直未曾提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如今你们吵得这般热闹,朕也懒得多听,索性发下来,让你们一同看看,跟着推进便是。” 十王爷和七王爷站在人群中,心头忽然一跳。 不知是连日焦虑所致眼花,还是确有其事,方才父皇说话时,那目光似乎若有似无地扫过了他们这边。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疑。 他们低头看向手中的章程,两人的神色愈发凝重。 父皇一直将这章程隐而不发,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难道是因为他们二人近日屡屡为温尚宫说话,引得父皇注意了? 更让他们心头发紧的是,这会不会意味着,父皇已打算将养济院之事交予旁人,从温尚宫手中瓜分这份权力? 若是如此,即便温以缇将来醒了,这养济院怕是也与她没什么干系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又沉了几分,众人低头翻阅着手中的章程,各怀心思,只听得到书页翻动的轻响。 七王爷指尖捻着章程的纸页,目光在字行间逡巡,眉头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的模样。 十王爷看他这神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册子。 七哥本就心思难测,自打顾氏去后,他便没了最后的牵绊,行事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若是他并非真心与自己和以缇姐姐合作,此刻将养济院章程公之于众,难保不会临阵倒戈。 万一他真要将养济院占为己有,那以缇姐姐这些年的心血,岂不是要尽数付诸东流? 十王爷越想越心焦,目光落在七王爷侧脸的轮廓上,只见他垂着眼帘,看不清眼底情绪。 此时,殿内已有不少官员将章程翻看至大半,有人不自觉地点起头来,眉宇间带着几分认可。 温尚宫笔下的养济院章程,竟藏着这般缜密的心思。不少人暗自心惊,原是小觑了这位温尚宫,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远见,将这看似琐碎的衙门事务规划得这般周全,其完善程度,丝毫不逊于其他重要衙门的典章。 在场的皆是各衙门主官、各部尚书,乃至阁老,眼界本就远超常人。 即便心中仍存着几分芥蒂,一个女子在朝堂上锋芒太露,让男官觉得面上挂不住。但却不得不承认,这册子上的内容,确实写得相当出色。 只是,这纸上谈兵再完美,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复杂情况。 第918章 女官是否能担当重任?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连烛火跳动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阁老们中,唯有彭、冯二位阁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那势在必得的神情在肃穆的面容上格外显眼。 其余几位阁老交换了个眼神,各自从对方眼底读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默契,随即有人轻咳一声,拂了拂衣袖,算是默认了眼前的局面。 此刻与彭、冯二位争锋,实在不智。 阶下的六部尚书神色各异,工部尚书嘴角噙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这养济院建在边境,油水本就与工部无涉,可一想到温以缇在甘州的手笔,他又忍不住点头。 当初由工部派去协助那丫头的官员,如今个个得了功绩升迁,那丫头私下呈给陛下的东西,甚至隐隐压过了工部火器营的锋芒。 女官主政又何妨?他暗自思忖,眼底浮起几分赞赏,温以缇这丫头身上,分明藏着寻常男子都不及的锐气与巧思。 兵部尚书则是另一番心思。西北养济院建在边境,正好能安置那些由前线退下来的伤残老兵和中下品级武官。免得他们赋闲在家,生出是非。 不用兵部掏一文钱,还能解决老大难的安置问题,这等好事,他自然举双手赞成。 至于主官是男是女?虽兵部尚书心底更偏向男官,但温以缇本就是这养济院的创始人,真要让她统领,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户部尚书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养济院能自给自足,省了户部不少银子,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至于主官是谁?他倒不在乎,只是隐隐觉得,若是换了男官,怕是少不了中饱私囊,到时候还得户部拨款填窟窿。 女官嘛,总归心细些,就算贪墨,也未必有男子那般过分。 这么一想,他也倾向于维持现状。 吏部尚书眉头微蹙,温以缇是他手底下温侍郎的孙女,论起来算是自家人。 可让女子担任一个衙门的主官?这在朝中从未有过先例。 他为官多年,靠的就是谨慎二字,此刻自然不愿轻易表态,只作闭目养神之态,将决定权悄悄推了出去。 刑部尚书始终默立在班列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金鱼符,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波澜。 对他而言,养济院建与不建,本就不在刑部的核心权责之内。但听着众人议论,他心里却自有一番掂量。 如今各地偶有流民因饥寒所迫,犯下些偷鸡摸狗的小罪,刑部断案时也常觉棘手。若这养济院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有口饭吃,安稳下来,少些鸡鸣狗盗的案子,倒也省了不少琐碎功夫。 如此一来,既少了些桩桩件件的轻罪卷宗,也能让地方牢狱不至于总因些鸡毛蒜皮的事人满为患。 于他而言,便是桩无声无息的好事。 是以自始至终,他虽未开口附议,却也并无半分反对之意,只作壁上观。 上首的正熙帝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在了礼部尚书身上。 礼部尚书只觉得那目光如芒在背,额角渗出细汗。 他偷偷瞥了眼左右,见众人或低头或垂目,竟无一人愿出头。 陛下都看向这边了,总不能让这事僵在这里。 他定了定神,撩起官袍下摆,上前一步,深深躬身:“启奏陛下 养济院此前议设之时,臣等已反复查验,规制循乎礼制,确是符合朝廷典章与规范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此院虽系民生之属,终究是朝廷命设的衙门,一举一动皆关圣誉,确需步步谨慎。其核心在于抚孤济寡,彰显陛下的仁心仁德,这正是礼部执掌教化的要义所在。 如此善政推行,既能让百姓感佩天恩,更能导正乡风民俗,使天下皆知陛下以仁治国,实乃利国利民之举。” 说到此处,他微微直身,话锋转向养济院:“至于在全国广设养济院,臣以为益处良多,仁政初衷一脉相承,无需大兴土木,寻常院落便可为之,于国库无甚重负,却能让四方见陛下体恤民生之细。此事若能推行得当,百姓衣食渐丰,便会心生感念,更易接受教化,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正是此理,于礼部掌管的风化、礼俗而言,亦是桩固本培元的好事。” 一番话毕,他再次躬身,语气却添了几分审慎:“因此,臣从礼部职责出发,认同在全国广设养济院。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不自觉扫过朝臣中几位面露异色者,“关于主官人选,臣尚有浅见。若论学养,男官多自幼饱读经史,熟稔政务流程。若论经验,他们久在朝堂或地方历练,应对复杂事务更为娴熟。” “而女官虽已入官籍,但其历练多在后宫或内廷,处理的事务与外朝庶政终究不同。养济院既要在全国铺开,涉及地方协调、钱粮调度,甚至与各部衔接,其间繁难非比寻常。” 他垂眸道,“并非臣轻视女官,只是此事关乎仁政推行的成效,关乎朝廷法度的统一。女官是否能担此重任,还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时,他长揖不起,殿内的檀香依旧缭绕,却似因这番话又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 六部尚书皆是朝堂上浸淫数十年的老狐狸,能坐到这个位置,哪个不是眼观六路、心思玲珑? 礼部尚书一番话条理分明,既扣住了礼制教化的根本,又权衡了利弊,显然是揣度多日、仔细研磨过章程的。 殿内先是一阵短暂的静默,随即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几位阁老捻须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礼部尚书这席话,既给足了陛下台阶,又将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确实挑不出错处。 吏部尚书见状,几乎是立刻从班列中迈出一步,官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素来谨慎,此刻却难掩赞同之色,朗声道:“陛下,臣附议!礼部尚书所言极是,养济院推行关乎仁政根基,确需审慎行事,主官人选更是重中之重,理当由陛下圣裁。” 他话音未落,工部尚书已抚掌跟上,声音洪亮如钟:“臣亦附议!养济院之事,既合礼制,又利民生,推广势在必行。至于人选,陛下圣明,自有决断。”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语气笃定:“臣附议。此事于国库无亏,于百姓有利,于教化有益,确是良策。” 刑部尚书也跟着附和。 一瞬间,阶下几位尚书接连出列,“臣附议”三字在大殿中此起彼伏,与梁柱间的回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势不可挡的意味。 冯阁老忽然抬眼扫过彭阁老,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陛下!”他声音洪亮,带着老臣特有的沉郁,“臣也附议!养济院既为朝廷衙门,章程规矩断不可有半分疏漏,正式推行之际,主官一职必须由男官担任,女官可从旁辅佐。非是臣轻视女子,实在是此事关乎国计民生,若由女官主导,恐生诸多变数!” 他顿了顿,走到殿中,语气愈发笃定:“臣曾细究养济院旧章,见其中多是妇人相熟的琐碎,倒让她们占了几分便宜。 可男子才是撑起世道的梁柱,反倒成了附带。养济院里的男人,多是退下来的老兵、伤残的勇士,即便身有不便,论起筋骨、论起担当,也远非女子可比!” “因此,臣以为,这养济院的主次必须分明,首要接济男子,让他们能重拾生计,女子可作为次要收留,切不可本末倒置。”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再者,院里若有守寡的妇人、鳏夫等,不妨由朝廷从中撮合,让她们与院内男子组建新家庭。如此一来,既能相互扶持,又能为朝廷减轻负担。” “若是有人不愿从命,”冯阁老的声音陡然冷硬几分,“必要时可由官府强制分配!试想,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再染上些伤残病症,在这乱世里如何活得下去?只能成为朝廷的吸血虫,终究还是要靠男人撑家主事。依臣之见,唯有让男子主导,这养济院才能立得住、行得远,真正为朝廷分忧!” 冯阁老说至此处,忽然顿住话音,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彭阁老那张沉郁的脸,带着几分隐秘的试探与较劲。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女子抛头露面,周旋于外朝,终究与男女有别的古礼相悖。那些女官虽有官身,可往日多在后宫行走,打交道的无非是宫娥内监,守的是深宅的规矩。” “若让她们担当前朝官职,日日与满朝男官议事周旋,甚至要与男子近距离共事。” 他重重一拍袍袖,语气陡然尖锐,“如此行径,与放荡不羁何异?岂非要坏了女子的名声,让天下人耻笑我朝纲纪不严?”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冻住,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冯阁老却似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因此臣以为,断不可再让温尚宫这般女子在前朝立足,更不能再有新的女官主政之事。甚至必要时,陛下当收回温尚宫在前朝理事的权柄,让她归回后宫本分,这才是真正保全女子名声,合乎礼法的妥当之举啊!” 一番话掷地有声,他垂手而立,目光扫过阶下,仿佛已将这养济院的前景牢牢握在手中。 龙椅上的陛下听着,目光在众臣脸上缓缓扫过,深邃的眼底看不出喜怒。 冯阁老在朝中深耕多年,门生故吏遍布,说话自有一番分量。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便是先前对温以缇颇有好感的工部、户部两位尚书,此刻也垂了眼,没再为她辩驳。 毕竟这朝堂本就是男官的天下,谁愿眼睁睁看着女子爬到头上?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彭阁老,皆知他与温家渊源深厚,更与冯阁老明争暗斗多年,都等着看他如何反驳。 可彭阁老只是从容回望了冯阁老一眼,唇边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既不附议也不表态,倒让其他人都摸不着头脑,疑惑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好几个转。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陡然响起:“陛下,臣不认同冯阁老的说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彦身姿如挺拔青松,缓步走出,对着龙椅上的正熙帝深深一揖,朗声道:“陛下,冯阁老方才所言,未免太过偏执。” 他抬眼看向冯阁老,目光坦荡:“其一,冯阁老说女子抛头露面有违古礼,可养济院本就是救济老弱病残的地方,院内多是孤苦妇人、稚弱孩童,她们最需细致照料。男官纵然经验丰富,可论起嘘寒问暖、缝补浆洗的细心,终究不如女官。这不是轻视男子,而是实情。若让粗心的男官主导,怕是要寒了那些妇孺的心,反倒违了陛下仁德的初衷。” “其二,冯阁老担心女官与男官共事损了名声,可若让女官做主官,院内以妇孺为首要救济对象,男丁仅作次要收留,又何来近距离接触?那些真正需要救济的男子,要么是伤残老兵,要么是孤寡老弱,连自力更生都难,哪还有心思计较男女之别?反倒是冯阁老说的男官主导、女官辅佐,才真会让男女混杂,平添是非。”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冯阁老口中的男人亦可自力更生,自然不必依赖朝廷,若真是能自食其力,为何来吸朝廷的血?养济院收的,本就是走投无路的人。 至于说女官经验不足,养济院只管救济民生,不掺和朝堂争斗,温尚宫在甘州把养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明证,何来经验不足?” “最后,”崔彦目光扫过众臣,声音掷地有声,“冯阁老说要保全女子名声,可将女子困于内宅,视她们为男子的附庸,才是真的轻贱。让有能力的女官担起责任,让孤苦的妇孺有处安身,这才是真正的合乎礼法,才是陛下仁政该有的模样!” 崔彦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针对冯阁老的论调,却又说得恳切坦荡。 崔彦话锋陡然一转,“况且,冯阁老字字句句都在说女子为官不妥,更直言要陛下收回温尚宫参朝之权。敢问冯阁老,温尚宫能在前朝理事,难道不是陛下亲下的旨意?如今您这般说辞,莫非是觉得陛下当初的决定错了?” 冯阁老脸色骤变,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崔彦。 崔彦微微躬身,对着龙椅方向沉声道:“陛下,臣并非质疑阁老,只是想说,陛下的圣断自有深意。温尚宫凭实绩挣来的职权,岂是一句不合礼法便能轻易收回?若真依冯阁老所言,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陛下的旨意也能随意置喙?” 这哪里是在辩理,分明是崔彦指着冯阁老的鼻子,说他仗着老臣身份,质疑君上的决断。 第919章 帝心难测,风向变换 此刻,殿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六部尚书们皆是面色微变,谁也没料到,崔彦竟有这般胆魄。 他不过是以三品御史的身份,竟敢与冯阁老正面抗衡。 这般锋芒毕露,简直是闻所未闻。 众人心中转得飞快,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毕竟那位温尚宫,可是崔御史嫡亲的外甥女。有这层骨肉相连的情分在,他此刻拼着冒犯阁老的风险据理力争,倒也说得过去。 更何况,若温尚宫真能执掌那官养济院,无形中都是对崔家势力的加持。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崔彦都没有退让的道理。 冯阁老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只余眼底一片沉静,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沉稳: “崔御史言重了,本官侍奉陛下三十余载,若说质疑君上,满朝文武谁也轮不到我的头上。”他目光扫过崔彦,不似方才的针锋相对,反倒添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陛下,臣记得,当年您便说过,天下事,当论是非,不论亲疏。当循法度,不循私情。如今崔御史句句不离陛下圣断,却忘了圣断亦需合乎纲纪。 温尚宫参朝是陛下恩准,可将一处衙门掌于女子之手,历朝典章从未有过先例。臣直言进谏,不是质疑陛下,是怕后世骂臣等辅政不力,让陛下落个不好的名声啊。 话锋轻轻一转,他看向崔彦的目光添了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却依旧裹在温和的语气里:“只是崔御史今日这般急赤白脸,倒让老臣想到崔御史曾和温尚宫在朝堂上一唱一和的场景,崔御史护女心切,只是这朝堂不是崔家内院,陛下的江山,更容不得谁借着圣意的由头,行营私之实啊。”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摆足了老臣的体面,又暗指崔彦借君上之名谋私利,连带着点出对方“护短”的私心,偏句句都站在“法度”“君名”的大义上,倒显得崔彦方才的锋芒,反倒落了下乘。 果然,冯阁老能在朝堂经营数十载,稳稳坐住阁老之位,引得满朝文武俯首,又岂是易与之辈? 从前,他不过是不屑于亲自下场,与崔彦和温以缇这等后辈唇枪舌剑。毕竟身份摆在那里,犯不着为些琐事自降身段。 可今日不同,崔彦想将罪名往他头上扣,空口白牙便要定他的罪,这等伎俩,他岂能容得? 只见冯阁老眼皮微抬,先前那点被激起的波澜早已敛去,眼底只剩深潭般的平静。 彭阁老眉头微蹙,色渐渐凝重起来。 崔家小子还是太急了些,方才那番话分明没来得及细细斟酌,被冯阁老抓了个正着,显然是中了对方的圈套,平白落了下风。 刹那间,殿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龙椅。 正熙帝端坐其上,众人都以为陛下还会像之前那般偏袒温尚宫与崔御史,可此刻他眉宇间的神色却变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先前的几分纵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 显然是听进了方才众人的议论,也认同了冯阁老的考量。 “崔御史的心意,朕懂。”正熙帝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护亲眷,重情义,原是人之常情。” 此言一出,崔彦脸上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凝重,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彭阁老也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过瞬息之间,他已将前前后后的关节想透了。 陛下今日突然将养济院的章程摆出来议,此前无论朝堂之上如何争论,都半分风声未露,这举动本身就透着蹊跷。 陛下…分明是不想再偏护那丫头了、才故意借朝堂之争来敲打一二。 彭阁老抬眼望向龙椅,心中了然。 九五至尊的权柄岂容旁人觊觎?普天之下,所有的恩宠与权力皆出自帝王之手,陛下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攥着他给的权柄不放,忘了自己的本分。 崔彦此刻若还不知收敛,依旧想着替那丫头争,想着搏,甚至敢与阁老们当庭对峙。 一个三品御史,凭什么有这般底气?胆子未免太大,手也伸得太长了。 这般不知进退,只会让陛下心里的反感越积越深。 更何况,那丫头此刻还躺着昏迷不醒。 陛下总不能为了一个昏迷之人,让这官养济院的差事一直悬着。 若她迟迟不醒,难道这衙门就永远不设了? 只听正熙帝又缓缓开口,语气里添了几分沉吟:“冯阁臣说的循法度,论是非,倒也在理。” “养济院虽非刑狱要害,却也是朝廷体面所系。”正熙帝缓缓道,视线扫过阶下诸人,“温尚宫才干出众,朕一向是信得过的。但此事关乎祖制先例,若贸然定夺,难免让后世诟病因私废公。” 他没有明着否定谁,却将“祖制”“体面”“因私废公”几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先前隐隐偏向温以缇的意味荡然无存,反倒像是将冯阁老那番话里的“纲纪”二字,轻轻捡了起来,放在了众人眼前。 崔彦脸上的锋芒霎时敛了几分,冯阁老则垂着眼。 殿内的风向,不知不觉间,已悄然转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官员们若有若无地朝崔彦那边瞥去。 有人飞快收回视线,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的了然。有人则微微摇头,嘴角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评判。 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即便已坐上三品御史的位置,在冯阁老这般历经风浪的老臣面前,这份急功近利的锋芒,终究还是显得稚嫩了些,不够格与之抗衡。 众人心中暗忖,看这光景,崔御史今日怕是要栽个跟头了。连带着那位尚在昏迷的温尚宫以及她背后的温家,恐怕都要被卷进去,前路堪忧啊。 彭阁老见殿内气氛越发凝滞,崔彦脸色青白交加,心下急得如火烧一般,再顾不得多想,往前半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恳请圣听。” 正熙帝闻声侧目,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彭阁老定了定神,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恳切:“崔御史今日言辞虽急,却也是护亲之心切,情有可原。温尚宫纵是他的亲眷,终究是我朝同僚,是陛下亲点参与早朝的女官。这些时日她在朝堂之上,屡有真知灼见,也曾蒙陛下亲口赞誉,其才干有目共睹。” 他顿了顿,话锋转向核心:“至于这养济院一直以来初衷皆是为国为民,是彰显陛下仁德、整饬风化的善举。现存的章程多是温尚宫先前手笔,其中条陈细致,合乎法度,确有可用之处,这点不容否认。”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向冯阁老,语气缓和却立场分明:“冯阁老忧心男官为主、女官为辅的权衡,臣以为并非无道理,只是此事关乎长远,不若暂缓敲定。我等可先合力将章程其余细节补漏完善,主官人选之事,不妨稍作等候。” “温尚宫这些时日未参与早朝,想来也是身子不适所致。待章程粗定,只剩主官人选需要商议时,若温尚宫已然康复,不妨请她一同参议,毕竟她是这官养济院的首倡之人,这份功劳与情分,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最后几句,他说得恳切,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回龙椅:“届时,究竟是男官为主、女官为辅,还是女官执掌全局,亦或是男女分职、各展所长,不妨将利弊摆开,由陛下圣断裁决。孰对孰错,孰优孰劣,陛下自有明鉴,臣等自当俯首追随,唯陛下圣明是从。” 一番话不偏不倚,既给了崔彦台阶,也顾及了冯阁老的颜面,更将最终裁决权稳稳交回正熙帝手中。 殿内紧绷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松动了几分。 第920章 女子的未来只能如此吗? 这场议事,最终以彭阁老那番圆融妥帖的话落了幕。正熙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既没再追究崔彦方才的冲撞,也没多言其他,直接拍板定了官养济院的后续章程修订之事,便宣布散了。 走出殿内,廊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彭阁老转过身,抬手轻轻拍了拍崔彦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日后行事,莫要如此心急。今日陛下的意图,你我心中应该都有数了。” 崔彦望着远处宫墙的飞檐,方才在殿上强撑的锐气早已散去,额角甚至沁出细汗,此刻听了这话,重重一点头,眼底仍残留着几分后怕。 方才若不是彭阁老解围,他怕是真要触了龙鳞。 他真是没想到,陛下的心思变换的这般快。 其中…到底是什么缘由?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轻哼。 二人转头望去,只见冯阁老正站在白玉栏杆边,脸上哪还有半点在御前的沉稳持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嘴角噙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挑衅,倒像是占了上风的孩童。 彭阁老无奈地摇摇头,对崔彦道:“不必理会。他向来如此,只有真把你当成势均力敌的对手,才不会这般轻浮。” 说罢,又轻嗤一声,“活了大半辈子,性子倒还像个老小孩。” 此事过后,参与过章程议论的六部尚书、御史及阁老们,都各自给自家嫡系递了消息。 温家内,温老爷捏着彭阁老与崔彦派人送来的信笺,眉头拧成了疙瘩。 看来,温家如今是真的到了风口浪尖上。 之后的早朝,养济院之事果然再次成了热议焦点。 只是这一次,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一众势力纷纷就章程细节发表看法,却再无人贬低温以提,也无人明着争抢职权,显然都是得了消息,揣度着陛下的心思行事。 更让人忧心的是,自始至终,“女官”这个独特的身份,竟像被彻底遗忘了一般。 满朝文武的商议、提议、补充,全都是以寻常男性官员为基础考量的。 温家与崔家都急了起来。 温以缇若是再不醒,这养济院的功劳,怕是真要白白拱手让人。 更严重的是,她好不容易争来的参与早朝之权,恐怕也会被悄然取代。 照此情形,温以缇怕是再难有出头之日了。 温昌柏立于家中廊下,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时,见温老爷仍愁眉不展,便温声劝慰道:“父亲也别太忧心了,若是事已至此,让二丫头往后安安分分在宫里当差,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至少不必再像这次,被满朝文武盯着攻讦。” 话虽如此,指尖却在茶盏边缘微微收紧。 谁都清楚,那养济院的差事,本是温家触手可及的功劳,如今眼睁睁看着要被旁人叼走,怎能不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温昌柏比谁都清楚轻重:“咱们温家若是在这事上争不过,恐怕不只是丢了功劳那么简单,稍有不慎,便是大祸临头。倒不如谨慎些,求个安稳。”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压得更低:“若日后二丫头只负责些后宫琐事,远离朝堂纷争,至少能保温家荣耀不失,也能护她性命无虞。这般想来,或许也是件幸事。” 他又有些后怕:“说起来,冯阁老他们觉得女子参与朝堂不妥,或许也并非全无道理。父亲看这事儿闹的…” 温老爷这一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温昌柏的话便厉声训斥,只是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显然是在认认真真地思索着什么。 满室的寂静里,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一旁的崔氏靠坐在桌边,末了重重叹了口气,眼底蒙着一层灰败。 这场风波过后,连她自己心里都开始动摇了。 或许,温昌柏说的是对的。 等温以缇醒过来,真不如劝她收了那份心气,老老实实在后宫当差,日后出宫寻个好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平平安安过一生,总比在朝堂上被人当作靶子强。 可这念头刚起,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崔氏垂下眼,满是不甘。 难道女子的未来,就只能是这般吗? 恍惚间,她的思绪飘回了数年前的甘州。那时的缇姐儿才多大?晒得满脸黢黑,头发被风沙吹得乱糟糟,一双小手粗糙得像老农的手掌,却总攥着沉甸甸的谷穗,眼里闪着亮得惊人的光。 见到她时,那丫头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野劲,却比谁都有生命力。 她还记得,甘州的百姓见到缇儿时,眼里的感激与拥戴是藏不住的。 那些鲜活的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崔氏的眼眶慢慢红了。 这样为百姓做过实事的孩子,只因是女儿身,参与朝堂便要被视为不妥吗? 第921章 接二连三出事 温以缇昏迷的第十日,朝堂局势已如骤雨将至,风云万变。 养济院章程既已推行,各部门官员便依着内阁和六部定下的规章协力推进,只是那份平静下,是各方势力对养济院归属权的明争暗夺。 温尚宫仍昏迷未醒,陛下对女官的安排更是绝口不提。既无授意,旁人自然不敢妄议。 而眼下最灼眼的,莫过于那养济院 注定要成为各方势力重新划分地盘、争抢利益的新目标。 之前让冯阁老窥破了陛下的态度,当即调转锋芒,朝着温、崔两家猛刺而来。 首当其冲的是崔彦,他在都察院被人算计犯了错,上官毫不留情,直接将弹劾文书递到了御前。 正熙帝当即按律发下口谕,罚崔彦半年俸禄。 屋漏偏逢连夜雨,温家的也迎来了一噩耗,本该回京的温英安,竟被拦在了半路。 地方官府给出的理由荒唐,是当地疑似有匪寇流窜,温英安等人需留在衙门配合调查。 明眼人都清楚,温英安手持官牒,本可畅通无阻,如今被强行滞留,分明是有人暗中作梗。 更糟的是,温英安路上救过一个孩童,那孩子竟被地方官指认为匪寇党羽,这下更是百口莫辩。 消息传回温家时,正值冯阁老攻势最猛之际,小刘氏听闻后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回过神来便拉着温昌智急得团团转。 祸事还未结束,三房嫁入武清侯爵府的温以含竟传来了小产的消息。 据说姑爷顾六郎醉酒,与温以含推搡间导致。 而温以含自己竟不知早已怀有身孕 这已是她嫁入顾家后第二次小产,先前那次早已伤了根本,这几年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竟以如此方式没了。 消息传到三房的孙氏耳中,她当即坐不住了。她一头撞向廊柱,以死相逼,要温老爷和崔氏立刻随她去顾家为温以含讨个公道。 温老爷看着哭闹的孙氏,又想起被滞留在外的温英安和朝堂上的风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崔氏即便劳心劳累,却也知道此事不能耽搁,只能硬着头皮跟孙氏一同往武清侯府赶去。 到了侯府,迎接他们的却是顾家众人阴阳怪气的刁难。 “如今温家的光景,怕是也瞒不过人。若还不知收敛,将来怕是连我们这些姻亲,都未必能帮衬得上了。不过是没了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六郎也不是有意的,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温以含的婆母,顾家二房主母不以为然道。 顾六郎站在一旁,起初还有些心虚,听闻这话后,腰杆也硬了起来。 温家失势,他又何须再顾忌? 双方争执不下,言语间尽是针锋相对。 崔氏看着顾家那副嘴脸,只觉得心口憋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孙氏早已哭得肝肠寸断,争执间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晕了过去。 崔氏无奈,只得让人先将孙氏抬上马车。 僵持间,武清侯夫人终于出面了。她屏退了旁的人,单独拉着崔氏到了偏厅,“亲家伯母。今日之事是六郎混账,也是我顾家没教好,让含姐儿受委屈了。” 说罢,她便让人将顾六郎叫来,当着崔氏的面训斥了一顿,又罚他禁足三个月,抄写百遍家规,且每月的月例都要分一半给温以含,算作补偿。 随后,侯夫人亲自去了温以含的房里,温言软语地安抚了许久,又让人搬来一箱箱的补品,说是给含姐儿补身子的。 温以含虽仍红着眼眶,见侯夫人态度诚恳,倒也渐渐止住了哭声。崔氏看在眼里,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她知道,侯夫人这般做,是给温家留了颜面 ,给足了台阶。 事已至此,再纠缠也无益。崔氏谢过侯夫人,又叮嘱了温以含几句,才带着一行人狼狈回家。 崔氏坐在马车里,心头那点意外仍未散去。顾夫人今日的态度,实在有些超乎意料。 温、顾两家的嫌隙,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先前温家势盛时,顾家虽面上热络,暗地里却总隔着层纱。 如今温家正值颓势,按常理说,顾家不落井下石已是难得,怎会反倒如此周全? 这顾夫人的心思,当真让人猜不透,也不敢轻易猜。 回到温家,温老爷急忙询问温以含的情况。崔氏揉着发疼的额角,沉声道:“父亲,含姐儿身子倒无大碍,只是这胎没了,怕是又伤了根本。我们带了些上好的补药过去,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疲惫,“顾家人根本不上心,含姐儿性子刚烈,只知哭闹发怒,怕是容易被他们拿捏。可如今咱们家自身难保,实在没精力说道,只能尽力顺着顾夫人台阶而下了。” 她想起今日在顾家听到的那些冷言冷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顾家今日的话,字字都在提醒我们失了圣心。这时候与他们撕破脸,实属不智。” 此刻,小卢氏带着哭腔的呼喊就撞进了屋里,鬓边的珠花随着身体的颤抖不停晃动:“父亲!您快救救安哥儿啊!他一个人在外头,指不定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那些人明摆着是故意刁难,再这么被压着,万一……万一那边真有土匪流窜,他要是着了谁的道,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 她哭得抽噎不止,连带着声音都发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一旁的温昌智脸色也沉得厉害,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灼:“是啊父亲,眼下安哥儿这事才是最要紧的。再拖下去,夜长梦多,您快想想办法吧!” 温老爷被两人一哭一劝,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块巨石,闷得发慌。 他挥开小刘氏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身后的太师椅扶手才站稳。 花白的眉毛耷拉着,眼下的乌青又重了几分,他望着满堂的混乱,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说不尽的疲惫与无力。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檐,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温府的屋檐下,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寂静,和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第922章 可恶至极 后宫内,日子如往常般流淌。 宫女们低眉顺眼地穿梭于回廊,太监们捧着物件轻步而过,嫔妃们或在殿中闲坐,或于庭院小聚,乍看之下与往日并无二致。 唯有尚宫局,此刻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忙碌,却又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慌乱。 温以缇昏迷前早已放手,让下头人各司其职,只将重要决策留予自己。 如今她倒下,尚宫局一时无主,赵皇后身子不宜劳心,便派了曾居尚宫之位的范女官前来协理。 范女官熟稔旧例,接手事务倒也得心应手。只是越打理,越觉意外。 如今的尚宫局,竟比她执掌时要好上太多。 各项事宜条理清晰,权责界限分明,许多琐碎之事无需上层过多过问,下头人自能妥善处置。 后来她才知晓,这皆是温以缇重新规划分工、推行协作之效。 范女官望着案上整齐的卷宗,不由得复杂地叹了口气:“这丫头,倒真是块当官的料子。” 温以缇的住处内,气氛则全然不同。 自她昏迷后,常芙便像失了魂一般,连手头差使都懒得应付,整日守在屋内寸步不离。 尚宫局其他女官都清楚,常女官是温尚宫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背后又有皇后撑腰,只要她不添乱,便是不当差也无人敢多言,只得由着她去。 此时的常芙,整个人瘦了好几圈,眼窝深陷,面容憔悴得厉害,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歇息。 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临窗放着一张梨花木长案,墙角立着一架素色屏风,绣着几竿翠竹,屏风后是一张拔步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只是床沿边放着的药碗尚未收拾,残留着些许褐色药渍。 内室的窗棂半掩着,将外头的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昏黄,恰好落在床榻之上。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与药汤的苦涩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沉静却又带着几分凝重的气息。 床上,一抹倩影静静躺着。 她的眉眼舒展,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覆在眼睑上,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唇瓣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却抿成一抹自然的弧度,仿佛只是在午后小憩,下一刻便会睁开眼,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同人说话。 那副安稳恬静的模样,瞧不出半分不适,更像是寻常日子里卸下疲惫后的沉沉睡去,周身都透着一种平和的气息。 可唯有那有些苍白的脸色,才无声地昭示着她已昏迷多日,重疾在身。 那抹苍白漫过额头,浸过颈项,与乌黑的发丝交映,衬得原本清丽的容颜添了几分脆弱,让人瞧着,心头不由自主地揪紧了几分。 常芙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轻步走进内室。 药碗边缘还泛着温热的水汽,氤氲了她的视线。 望着床上静静躺着的温以提,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半月来的焦灼与心疼。 她熟练地将汤药倒进另一只空碗,又倒回来,如此反复几次,让滚烫的药汁慢慢凉下来。 待温度适宜,才小心地扶起温以缇的肩,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点顺着她的唇角往里送。 药汁顺着咽喉滑下,她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却终究没有睁开眼。 再过一日,温以缇昏迷便是整整半月。这半月来,幸得各方照拂,珍稀补品流水般送进屋里,上好的药材从未断过。 魏尚食更是特意吩咐,每日熬制滋补的流食药膳送来,才能让她在无知无觉中汲取养分。 若没这些东西吊着,再好的身子骨,怕也熬不住这般长久的昏迷。 如今的温以缇,只是比往日消瘦了些,面色依旧苍白,却并无其他不适。 日常的擦洗换衣,都由徐嬷嬷和她这两个贴身之人细心照料。更让人稍感宽慰的是,她的排泄还算正常。 这般重病昏迷多日,最忌讳的便是体内积滞,稍有不慎便可能加重病情。 幸得尤典药早有应对这样症状,用药精准,才没出什么乱子。 常芙放下空碗,替温以缇掖了掖被角,望着她沉静的睡颜,心里一阵发紧。 她太清楚,姐姐能撑到现在,靠的从不是运气。若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官,没有如今的地位与声望,没有皇后娘娘的看重、同僚的帮衬,怕是这一睡,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况且…姐姐这病,当真是蹊跷得很。昏迷了这么些日子,太医们会诊了多少次,都说按脉象看早该醒了,可姐姐就是这样躺着,半点动静没有。 皇后娘娘连宫外那些据说能通鬼神的能人异士都请来了,又是掐算又是观气,到头来还是摇头叹气,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屋内静得只闻香灰落在炉底的轻响,常芙的眼中渐渐浸满了恐惧,那是一种抓不住任何希望的慌乱。 都说不出缘由,才最让人怕啊…… 这未知的等待,比任何确切的坏消息都更磨人。 泪水不知何时已顺着常芙的脸颊滑落,这样的场景,在这半月里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她总是这样,守在床边,望着沉睡的人,眼泪便不由自主地涌上来。 常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冰凉的泪渍在掌心留下湿意。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想让床上的人睁开眼,好好地活着。 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药香与苦涩交织的气息,常芙强迫自己定了定神。 她不能垮,她得撑住。若是连她都乱了方寸,日后姐姐醒了,身边又能指望谁呢? 想到这里,常芙缓缓起身,原本泛红的眼眶里,渐渐褪去了脆弱,燃起一丝锐利的光。 外头早已是风雨飘摇,前朝的乱局,赵锦年即便想瞒着,又怎能真的瞒过后宫? 安公公有的是法子,多花些银钱打点,前朝那些龌龊事终究会传到耳中。 那些人,竟趁着姐姐昏迷,就敢动歪心思,抢她一手推行的养济院,夺她辛苦攒下的功劳,甚至暗中散播流言,往她身上泼脏水,连带崔家、温家都成了攻讦的靶子。 真是可恶至极。 第923章 要是姐姐遇到这些该怎么解决 常芙关门前,脚步顿了顿,回头深深望了温以缇一眼。 那张素来清丽的脸庞此刻好像红润了一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睑,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常芙终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合上房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转身穿过抄手游廊,常芙快步走进议事厅。刚掀开门帘,便见安公公和徐嬷嬷正坐在八仙桌旁低声说着什么。 “安公公回来了?”常芙眼睛一亮,方才眉宇间的沉郁一扫而空,几步跨到厅中,急切地追问,“怎么样?成了吗?” 安公公猛地站起身,脸上堆着抑制不住的喜色,连连点头:“成了!苏青姑娘真是个能人,宫侧门的禁军,竟也能被她打点妥当!”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赞叹,“只要轮到那位被买通的禁军当值,咱们的采买小太监就能带着信顺顺当当出这宫门,万无一失!” 常芙闻言,“好!太好了!” 自温以缇病倒,他们这方就像被掐住了咽喉,消息来源掰着指头都能数清。 赵皇后与安远侯本是一体,好些内情实在不便让他们知晓,常芙不敢全指望他们。 上回崔氏和温以柔借着温晴联系上安远侯入宫,便让常芙惊觉他们的消息有多闭塞。 温以缇一旦倒下,他们连个能稳妥传信出宫的人都找不着。 这宫里的采买太监本是温以缇先前就布下的棋子,可这些小太监轮值不定,又多是带着好些人出宫,人多眼杂,要紧的消息根本不敢托付。 如今苏青竟能打通禁军的关节,往后只要瞅准时机,便能让小太监出入,不用登记出入宫册 ,再不必担心消息半路被截。 常芙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热乎劲儿。 她看向安公公,眼底闪着精光:“小勇那边怎么样了?苏青可有传回新消息?” 安公公听闻脸色变了变,“常大人,您听后可得撑住了,您若乱了阵脚,咱们这摊子就真没人能支应了。” 旁边的徐嬷嬷原本就紧抿着唇,闻言更是将眉头拧成了疙瘩。 安公公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像淬了冰:“自打大人昏迷,宫外的风就没停过。前朝那些党派像是盯上了温家,一波接一波地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怕话说重了惊着常芙:“大人的大哥本在回京路上,半道上被地方官员扣了,硬说他勾结匪寇,困在那儿动弹不得,温五姑娘在顾家好好的,突然就小产了…” “还有温老爷”安公公的声音更低了,“这阵子针对温家的势头太凶,温老大人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就倒了,如今卧病在床,吏部的假都告了好些天。温家大门紧闭,连个出来探消息的人都没有。” “书局那边,不知哪来的势力,明里暗里地搅和。朝堂上好几拨官员递了折子,说大人写的书尽是些疏漏,骂知味居士写书只为博名声,根本不是为了办实事。这唾沫星子淹下来,书局的名声一落千丈,如今连个上门的客人都寥寥无几。” 常芙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怎么会……这么快……”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安公公见她脸色煞白,连忙补了句,“郑国公府的孟大人是个仗义的,见书局被人泼脏水,亲自派了人查,又拉上周大人一起说了话,如今书局才算稳住了,不然苏青姑娘也没法子这么快联系上咱们。” 常芙这才缓缓松了口气,扶着椅子坐下,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安公公又道:“温家那边也不是全无指望。大人的大哥那边,东平伯爵府的白二奶奶得了信,立刻让白二爷出面了。白二爷在兵马司当差,外地不少武将都跟他相熟,武将们说话比文官直爽,也更讲义气,如今事儿已有了转机,不日就能平安回京。” “温五姑娘那边,温大奶奶把事情压下去了,虽说受了委屈,人倒还安稳。”安公公说到这儿,语气又沉了沉,“只是温老大人……身子骨本就硬朗,这次是气着了,怕是还得养些时日才能缓过来。” 常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狠厉取代,“看来,有些人是等不及要动手了。” 安公公脸色涨红:“大人不过是昏迷了几日,这些人就跟闻着血腥味的饿狼似的扑上来,真是把那点狼子野心摆在明面上了!” 徐嬷嬷脸色比先前更沉了几分,缓缓开口:“怕不只是冲着大人来的,温家这些年挡了多少人的路,大人倒下不过是个由头。” 常芙深吸一口气,“所以咱们更得撑住。不然等姐姐醒过来,看见这一摊子烂事,病情再加重。” “可咱们困在宫里,能做什么?”安公公急得直搓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宫外的人把温家啃得骨头都不剩。” 徐嬷嬷也跟着叹气,“皇后娘娘和安远侯那边,牵扯太深容易引火烧身,旁的人……” 她摇了摇头,宫里的人哪个不是见风使舵,此刻哪敢沾温家的边。 “说起来,大人兄长娶的可是阁老的千金,如今出了这等事,彭家那边竟也没什么动静。”徐嬷嬷语气里满是不解。 “苏青姑娘那边来的信说,彭家这阵子自身也不太平,朝中盯着他们的人不比盯着温家的少。”安公公顿了顿,声音沉了沉:“怕是彭阁老也有难处,这时候若是贸然出手帮温家,万一被人抓住由头,反倒引火烧身,连自家都保不住。” 常芙忽然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谁说没办法?” 她转向安公公,语速极快,“安公公你这就给苏青送信,让她砸银子,不管多少银子,都要在京城里把姐姐的名声掀起来!甘州的功绩,还有后来的善举,还有……”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把姐姐就是知味居士的身份,大张旗鼓地散播出去!” 安公公愣住了,“可大人是知味居士的事,早被那些官员捅出来攻讦了,咱们这时候再散播,不是自找没趣?” “他们捅是为了辱姐姐沽名钓誉,咱们传,是要让京城百姓知道她的好。”常芙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原本还想等养济院开起来,再慢慢放出知味居士的身份,稳住民心。如今看来,不必等了。那些人越想让姐姐垮,咱们越要让天下人看看,她到底得多少人敬服!” 徐嬷嬷还是忧心忡忡,声音压得极低:“可京城里的百姓也不寻常,谁家背后没连着些官场关系?真能起作用吗?” “成不成,总得试试。”常芙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总好过在这儿愁得团团转。” 常芙此刻努力的回忆着,要是姐姐遇到事情该怎么解决。 恍惚间她也竟有了几分温以缇的影子。 温以缇从前不就是这样?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只要有条缝,就得硬生生闯出条路来。 安公公和徐嬷嬷看着常芙,心头那点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下来,仿佛那个总能稳住大局的大人就在眼前。 两人齐齐点头。 常芙又转向徐嬷嬷,语气缓了些:“嬷嬷,您去一趟贵妃宫里。如今宫里能信的,也就只有她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七公主远在瓦剌,贵妃还需要姐姐在宫里帮衬着。若不是有这层牵扯,我也不敢贸然找她。” 徐嬷嬷眉头微蹙,迟疑道:“贵妃娘娘……真能帮上忙?” 常芙缓缓道,“别小看了这位贵妃,她能在后宫站稳脚跟,手里定然有咱们不知道的手段。” 徐嬷嬷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襟:“奴婢这就去。” 第924章 闲的发慌的贵人们 安公公与徐嬷嬷离去的脚步声刚远,院中便传来二人向人问安的声音。 常芙在屋内听得真切,脸色霎时沉了下来,这些后宫的嫔妃,当真是闲得发慌。 自姐姐昏迷,不管是曾有过交集的,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嫔妃,总爱打着“探望尚宫大人”的旗号来晃悠。 她们皆是贵人,自己虽是女官,却也没资格强行拦着。 至于那些想来凑热闹的女官,倒被她硬邦邦地挡回去了不少。 常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起身准备出去应付。 这些后宫的贵人们,整日无所事事,偏要在这时候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说是探望,无非是想趁机卖个好。 不对…啊,常芙心下一震,她又想不通,姐姐昏迷不醒,连势大的温家都遭人攻讦,后宫众人最是势利眼,此刻却频频来探望,这副样子,究竟是做给谁看? 一边腹诽着,常芙已走进了外间。 门外果然站着几位嫔妃,珠翠环绕,衣饰鲜亮。 她敛了敛神色,微微躬身行礼。 那几位嫔妃见状,也露出笑意,客气地颔首。 常芙无奈,只得引着她们往内室走。 一阵微风吹过,裹挟着各式脂粉香、熏香,扑了她满脸。 常芙下意识打了个喷嚏,心头的火气更旺了这些人身上的香味,一个比一个浓烈。 陛下年事已高,早已不留意这些,她们却日日熏得这般厉害,是想给谁闻? 自己不嫌呛,也得想想屋里躺着的姐姐,她还病着,哪禁得住这般日日被香料熏扰? 常芙压着不快,脚步却下意识快了些,只盼着这场应付能早些结束。 可下一刻,常芙像是被惊雷劈中,猛地顿在原地,脚步像生了根似的钉在门槛边。 方才被香料呛得发闷的脑子,此刻竟骤然清明,那些连日来搅得她心烦意乱的碎片… 宫外温家的困境、朝堂上的攻讦、后宫嫔妃反常的探望…… 瞬间像被串珠绳串了起来,隐隐透出一条诡异的脉络。 常芙眼神发直,脸色变幻不定,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旁边的嫔妃们见状,只当她是忧心温以缇太过劳累,也没放在心上,各自提着裙摆走到床边,脸上挂着关切,虚情假意地絮叨了几句。 “温尚宫安心休养”“盼您早日康复”之类的场面话,声音轻柔,却没半分真心。 直到为首的嫔妃转身要走,常芙才猛地回神,脸色已是一片凝重。 她快步上前,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嫔妃们也不在意他方才的失神,又随口与她寒暄了两句。 常芙心念电转间,脸上已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对着几位嫔妃福了福身,语气恳切:“方才闻着各位贵人身上的香气清雅独特,实在令人心折。斗胆问一句,这些香料是在哪处采买的?回头也让小宫女去寻些来,给屋里添点雅致。” 几位嫔妃闻言皆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领头的一位嫔妃拢了拢袖口,浅笑道:“常大人说笑了,不过是些的,宫里有些小太监就卖这些小玩意。” 另两位也跟着附和,细细说了从何处的小太监手里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矜持。 常芙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蹙了蹙眉。 待嫔妃们说要告辞,她又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行礼,语气更显热络:“今日实在是臣脸皮厚了,方才闻着香气实在喜欢,却怕小宫女寻得小太监买得不对味,想向各位贵人讨个赏,把身上的香囊赠予我,也好让她们照着样子去寻。” 这话一出,三位嫔妃的脸色顿时有些微妙。 这几位嫔妃本就年轻,位分又低,在后宫里如同不起眼的浮萍,平日里在后宫谨小慎微,每月俸禄寥寥,看着光鲜,实则压箱底的体面物件没几个,哪怕是香囊也不愿轻易送与人? 更何况,她们几个好几年都未必能得见陛下一面,也正因如此,才能有这份闲情逸致,来探望这位平日里交集不多的温尚宫。 但如今却被个九品女官唐突讨要私物,她们心里更添了几分不情愿,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些。 注:文中妃嫔是统称,也就是皇帝的女人们的意思,并不是妃位和嫔位。 第925章 到底是什么原因? 常芙看在眼里,当即从腕上褪下一只錾花金镯,又从腰间解下一枚莹润的和田玉坠,最后连耳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珍珠耳环也摘了下来。 三样物件放在掌心,金翠流光,一看便价值不菲,且款式新颖,绝非寻常宫物。 “若三位贵人觉得不妥,我便用这些物件与你们换,”她语气诚恳,“断不会让各位吃亏。” 三位嫔妃眼尖,一看便知这几样东西的价值远超她们的香囊,顿时又惊又喜,暗自嘀咕这常大人竟如此大手笔,莫不是真对香料痴迷到了这份上? 转念又想,自己位份低微,常芙是温尚宫的心腹,她们在后宫根基不浅,实在犯不着为了个香囊与她交恶,平白惹祸上身。 领头的嫔妃率先回过神,忙笑着将腰间的香囊解下:“常大人太客气了,不过一个香囊罢了,怎好要你的东西?拿去便是。” 另两位也连忙效仿,将香囊递了过来。 常芙接过香囊,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囊身,面上笑意更深:“多谢各位贵人成全,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着便将金镯、玉坠等分赠出去,那枚耳环则给了年纪最小的那位嫔妃,三人接过物件,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又寒暄几句,这才满意的带着各自的宫婢,踩着细碎的步点离开了。 她们刚走远身影消失不见,常芙便大步冲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所有窗扇。 微风瞬间吹散了满室诡异的气息。 常芙随即猛地转身,朝着廊下喊来一个小宫女,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快!去请尤典药过来!” 小宫女见她脸色铁青,不敢有半分耽搁,应了声“是”,立即往出跑。 常芙只觉心口突突直跳,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三只的香囊上,喉头不由得发紧。 那锦缎上绣着的缠枝莲明明华美,此刻瞧着却一张张藏着獠牙的嘴,正无声地吞吐着寒气。 入宫了快二十年,从梳着双丫髻扫地抹灰的小宫女,到如今的九品女官。 常芙见过的、听过的腌臢事数不胜数。 后宫女子的胭脂水粉里藏着砒霜,熏衣的香饼里混着麝香,更有那看似清雅的花香,混在一处便能让人夜夜梦魇、形销骨立。 甚至当年姐姐便是在瓦剌马哈王子身上,用的药物这一招。 可眼下这事却透着蹊跷,常芙咬着下唇,齿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姐姐与人周旋或是办差,身边总离不了她的,常芙非常笃定,姐姐昏迷前,绝没闻到过这些气味。 可…香气是何时出现的? 若姐姐昏迷与它们无关,那症结又在何处? 那些来看望的人,又是何时动了手脚? 无数疑问在常芙脑中翻涌,搅得她心乱如麻。 正乱想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衣袍扫过地面的窸窣声。 小宫女几乎是连拉带拽地把由典药拖了进来,后者发髻也松了半缕,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尤典药本就十分挂心温以缇这边,更何况常芙打发小宫女来唤她时,脸色十分着急,她一听便知定是出了大事,哪里还顾得上体面,一路飞奔而来。 常芙见她来,悬着的心落了半截,忙不迭拉过尤典药的手往桌案边带,“尤典药你快瞧瞧这三个香囊!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尤典药连喝了两杯温水,才缓过来,听闻常芙的话先是一愣,目光掠过香囊上,随即想到什么,又猛地转向内室那道紧闭的门帘,“你是说……温尚宫的病,与这香囊有关?” 常芙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着急道:“没这么简单,但这东西来得蹊跷,你先仔细看看吧。” 尤典药不再多问,当即敛了神色。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香囊,指尖避开那散发着淡淡甜香的囊口,转而捻起边缘的丝线端详。 尤典药屏气凝神,捧着那三只香囊仔细查验。先是凑近囊口轻嗅,眉头随气息起落微微蹙动,继而取来银簪挑开系带,将里面的药料倒在白瓷盘里,一一拈起辨认——紫穗、薄荷的碎叶、陈皮的干块,还有几味安神的花草,都在她指尖过了一遍。 尤典药甚至捻起丝线对着光看,又刮了点锦缎的边角放在鼻尖细闻,连针脚里藏没藏异样粉末都没放过。 窗外的日头挪过了半扇窗,殿内静得只听见她翻动的窸窣声。 常芙坐在对面,手心里攥出了汗,见她忽而皱眉沉思,忽而又摇头费解,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好几次想开口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足足过了三刻钟,尤典药才将最后一味药草放回盘中,抬眼时正对上常芙焦灼的目光。 “怎么样?”常芙的声音都带了点发紧的颤音,“有发现吗?” 尤典药神色里透着几分古怪:“这些香囊……并无异常。” “当真?”常芙猛地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当真。”尤典药肯定地点头,“我自小学医,尤家的医典也翻遍了,这里面的都是最寻常的花草。助眠、清神,几味混在一处既不相克,更不会致人昏迷,更别说躺这么久了。”她说着叹了口气。 温尚宫的病本就蹊跷。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来看过,尤典药的伯父尤院判亲自治诊,结论都一样。说是心力交瘁,郁结于内,本应三五日便醒,之后好生静养,半年到数年总能缓过来。 可谁也没料到……这一躺,竟快小半个月了。 从头到尾,竟没查出半点不妥。 常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若这香气没问题,那姐姐昏迷的根由到底是什么? 第926章 查! 常芙猛地摇头,指尖发颤地拂过那些香囊,嘴角翕动着:“不可能……这些香气一定有问题,定是有的……” 她眼神发直,方才强撑的镇定碎得片甲不留,连带着肩膀都微微发抖。 未知的…才是最令人恐惧的。 尤典药见她慌了神,忙伸手按住她的胳膊,将人扶着坐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你先别急,”她放缓了声音,像在安抚受惊的雀儿,“坐下歇口气,冷静些。你一点点跟我说,从开头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常芙无助地望向尤典药,将心里盘桓许久的猜想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姐姐就这么一直昏着,我总觉得不对劲…更何况,前朝那些人正盯着温家不放,明里暗里的攻讦就没断过。所以我才更觉得,姐姐这次昏迷,绝不是什么意外,定是有人算计了她!” 话落时,常芙胸口微微起伏,“可到底是谁,从哪儿下的手,我……我实在摸不着头绪。直到今日,那些嫔妃来探望姐姐,各式香气飘进殿门时,我才忽然心头一震。就像……就像黑夜里摸到了点火星子,虽看不清全貌,却觉得那痕迹就在那儿。” 尤典药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原本还带着几分安抚意味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染上一层郑重。 她低声道:“你说得在理,温尚宫这病来得蹊跷,昏迷得太久,也太古怪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只静静躺着的香囊。 “单看这三个香囊,还不能断定温尚宫的事就与香气有关。”尤典药抬眼看向常芙,语气凝重了几分,“药有千百种,各有其效,好些药材混在一处,更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厉害。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弄清楚那些来探望的嫔妃,到底是有备而来,还是单纯被人当枪使了,借刀杀人这招,在宫里太常见了。”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屋内的陈设:“再者,这三个香囊混在一处没问题,可若与殿里的熏香、插花,或是哪件摆着的香料物件犯了冲呢?又或者,先前来看望的人带过别的香气,与这些留在屋里的气息相克?这些都还说不准。” 常芙越听心越沉,后背竟沁出层薄汗,“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见尤典药望过来,她连忙解释,“今日我向那三位嫔妃讨这香囊时,是用了些金银首饰换的。当时她们听说我要,脸上半分躲闪心虚都没有,反倒挺痛快地给了。依我看,她们十有八九是被人借了刀,若真知道这里头有猫腻,怎会这般轻易交出来?” 她说着,眼里闪过一丝明悟,语气也笃定起来:“所以我们第一步,得去查这三个香囊里药材的出处。她们从哪儿买的?买的都是些什么?经手过哪些人?这些都得一一查清。至于你说的屋内摆设是否相克,我们再仔细检查一遍。还有,把所有探望过姐姐的人都列出来,挨个排查,总能找到线索。” 尤典药见她条理清晰,不由得点头赞许:“没错,你这思路很对。” 她清了清嗓子,又补充道,“不过还有一点,即便我的医理再好,但人外有人,说不定有我没见过的门道。这三个香囊,我想送去给我伯父再瞧瞧。” 常芙闻言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尤院判……他肯帮我们吗?” 她还记得先前尤院判对姐姐,那副刻意避嫌的模样,分明是不想掺和。 尤典药却笑了笑,眼里带着几分把握:“放心,交给我便是。” 计议既定,常芙与尤典药便分头行动。 尤典药揣着那三只香囊,脚步匆匆地往尤院判的住处去了。 常服则转身进了内室侧间,让人火速去传崔嫣、陈司记、四花、秦清月、周婉秀等几个心腹。 众人赶到时,见常芙脸色凝重,都敛了声息。 待常芙将自己的猜想一五一十说罢,屋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她们早觉尚宫大人昏迷得蹊跷,隐隐猜到是遭了暗算,却苦于没半分凭据,此刻听常芙这般分析,纷纷震怒。 “那还等什么!”陈司记性子最急,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晃了晃,“我这就回司计房,把给后宫采买香料的那几个小太监底细翻出来!严承籍等下你跟我走,顺带查查跟这些小太监往来密切的嫔妃。方才常承彦说的那些来探望过的人,哪怕是被挡回去的女官们一个都不能漏!保不齐都是被人当枪使了!” 陈司记此刻气得胸口发闷,温尚宫出事,最慌的便是她。好不容易抱紧了这靠山,如今山却倒了,她怎能不急?若温尚宫醒不过来,她的心血不是白费了。” 严承籍郑重点头,常芙又看向其余几人,让她们等陈司记的结果,人员名单定下来后,还需细细筛一遍。 常芙倒不担心人手不够用,姐姐的人,可不止眼前这几个。 先前早有安排,让陈司记在六局一司里悄悄安插了不少人手,如今正是这些人派上用场的时候。 也正因如此,常芙才对陈司记如此信重,放心让众人听她调遣。 众人齐声应下,转身便要往外走,脚步都带了风。 这边刚安排妥当,常芙回去,见安公公与徐嬷嬷已候在那里。 安公公先上前一步,低声道:“信已经送出去了。” 徐嬷嬷神色凝重的开口道:“贵妃娘娘让奴婢带话,温家那边不必挂心,她会照拂。只是尚宫大人这事……娘娘觉得蹊跷,让咱们务必当心谨慎。” “连贵妃娘娘都看出来了?”常芙心头一震,随即把今日发现香囊的事又跟二人说了一遍。 安公公当即“啐”了一声,“果然是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动了手脚!” 徐嬷嬷也红了眼眶,捶着自己的膝盖哽咽道:“奴婢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竟让大人遭了这等算计,是奴婢没用,对不起大人啊……” “嬷嬷别自责。”常芙连忙扶住她,声音沉而有力,“现在不是怨怼的时候,得赶紧找到真凶,姐姐才能醒得快些。” 二人这才收了情绪,用力点头。 常芙又道:“我已经吩咐下去,往后不管是哪位嫔妃来探望,一概不见,要怪便怪我,还有,以后近身伺候姐姐的人,身上绝不能带半点香气,连配饰都得仔细查过,必须两两成对出入,互相监督。我往后多半要守在这儿,许多事怕顾不上,还得劳烦公公与嬷嬷多费心。”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坚定。 无论背后是谁在作祟,他们都要护住温以缇,揪出那藏在暗处的黑手。 第927章 此事作罢吧 有了明确的方向,常芙等人这才得以有条不紊地梳理线索。只因手头人手充足,且权限不受掣肘,不过一日光景,便将所有相关人等的脉络捋得清清楚楚。 经清点,后宫之中曾来看望过温以缇的嫔妃共有二十八人。其中二十人,皆是趁着正熙帝和赵皇后探望温以缇时,想在其面前露个脸,才凑上前来,此后便再未踏足过温以缇的住处。 唯有剩下的八人,包括被常芙拦下讨要香囊的三位在内,是后来仍会偶尔前来探望的。 这八人大多位分低微,唯有六公主的生母徐婕妤是个例外。 随着调查深入,常芙越发觉得不对劲——这一切似乎都是从正熙帝与赵皇后来过温以缇处之后,才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要知道,在帝后未曾驾临之前,来看望温以缇的,无一不是与她素有交情之人,断不会有这般杂乱的阵仗。 至于女官那边,情况倒简单些。除了温以缇的心腹之外,其余那些交情较浅的女官,也有十人之多。 如此一来,这十位女官与八位嫔妃,便成了常芙等人重点排查的对象。 另一边,尤典药寻到了尤院判。 起初,尤院判面露难色,显然不愿掺和后宫之事,可架不住尤典药一句恳切相求。 “伯父,温大人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官,您就帮帮忙吧。” 尤院判心中想了又想,这才松了口,一来,他确曾受过温以缇的恩惠,二来,尤院判素来了解自家侄女刚正不阿、行事谨慎的性子,能让她这般推崇的人,绝非庸碌之辈。 尤院判想起那日,温尚宫直接将《疫中救民方略集》给了他,明明可以向他讨要好处… 这份坦荡与仁心,让尤院判始终记挂于心。 此刻念及此处,素来避嫌权贵纷争的尤院判终于不再犹豫,还是破了例下定决心要帮温尚宫这一次。 两人先取了那三只香囊来,倒出里面的药料细细查验。尤典药再次凑近闻了闻,又用银簪挑了些碎屑细看,眉头微蹙道:“伯父您瞧,这里面是蕙草、合欢皮、还有些柏子仁的碎末,都是些寻常助眠的温和药材。” 尤院判捻起一点合欢皮放在鼻尖轻嗅,又翻检着其余药料,缓缓点头:“不错,这些药材单用或是配伍,历来是用来宁心安神的,性子温良,即便是长久用着,也不至于伤了根本。” 尤院判捻着胡须,语气缓而沉:“温尚宫眼下的症状,倒与这些药材没什么直接干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明亮“只是……” “只是什么?”尤典药追问,眼底已有了几分凝重。 尤院判抬眼看向她,语气沉了些:“你再仔细看看,这里头是不是还混了点缬草的根茎碎?” 尤典药连忙凑近,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反复辨认,猛地抬头:“还真是!我竟没留意……可缬草也是安神的,寻常和着远志用,顶多是让睡得沉些。” 话未说完,尤典药忽然住了口,神色瞬间郑重起来,转身快步从尤院判的书架上翻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医书,指尖飞快地在书页上滑动,停在某一页时,重重一点:“伯父您看,您说的是不是这里!” 惠草、合欢皮、缬草、柏子仁四味同用,若再配上夜交藤与酸枣仁,嗜睡之效便会陡增数倍! 尤典药声音都带了些急切:“书上说,这方子原是给年迈体虚、彻夜难眠的老者用的,取其强效助眠之效,可若是……” 尤院判接过医书细看,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夜交藤”“酸枣仁”几字上重重一按:“可若是 人长期接触,或是剂量不当……” “便会如温大人这般,昏睡不醒,看似安稳,实则是药效在暗中持续作用!”尤典药接话道,眼底已浮起惊色。 “不对啊!”尤典药有猛地蹙眉,“温大人最初病情危重,劳累心郁导致的昏迷,大家伙都确认了,不可能是这些药物的问题。” 尤院判听罢点了点头,接过话头道:“你说得在理,温尚宫的药方我也瞧过,里头既没有这些药材,也无半分相克之物。看来,症结还在别处。” 他眉头微蹙:“只是我越想越觉得蹊跷,温尚宫这昏迷不醒的症候,绝非寻常病痛,倒像是……被人动了手脚。这后宫之中,旁门左道的法子多如牛毛,便是我,也不敢说全知全晓。” 尤典药闻言,眸光一动,沉吟道:“伯父,会不会是温尚宫屋内的摆设,或是日常接触的物件里,藏着与药物相克的东西?” 尤院判颔首:“不排除这个可能。” 话锋一转,他看向尤典药,语气添了几分凝重,“但即便真有相克之物,便是加大剂量,最多让人多睡些时辰,断不会昏睡这么久,更何况是日复一日如此。” 这番话出口,尤典药也皱紧了眉。 两人一时都没了言语,各自垂眸沉思。 尤院判沉默半晌,喉间似滚过一声叹息,缓缓开口:“还有最后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说一个字,眉头便锁得更紧,神色凝重如覆冰霜。 尤典药心头一紧,抬眼望过去。 “或许是温尚宫的药在途中被人动了手脚,”尤院判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药草,带着彻骨的寒意,“温尚宫日常喝的药,或是入口的吃食里,被悄无声息掺了东西,才会拖成这般沉疴。依我看,她这症状,绝不是单一药物能造成的。” “咯噔”一声,尤典药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瞬间凉透。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颤,轻声道:“伯父的意思是……这次温尚宫是惹上大人物了?” 话刚出口,鬓角已沁出薄汗。 能在药石吃食里动手脚,还做得这般天衣无缝,在这深宫里,得是何等势力才能办到。 尤院判脸色铁青,他此刻满心悔意,早知道会牵扯出这些,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应下这事。 尤家世代行医,最忌卷入后宫权斗,这是祖上传下的铁律。 现在尤院判和尤典药二人都能猜到凶手的方向了。 “要不……”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此事便作罢吧。你回去,把咱们查到的这些告诉温尚宫身边的人,后面的事,咱们就别掺和了。你该知道,尤家从不沾这些是非。” 尤典药垂下眼,望着自己汗湿的掌心,一时陷入纠结。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片刻后,她抬手拭去鬓角的薄汗,再抬眼时,眸中已没了犹豫,只剩一片坚定:“不,要查,还是得查。”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倒不是非要揪出凶手不可,咱们是大夫,温尚宫是病人,找到缘由治好她,这便是本分。至于其他的,侄女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顿了顿,“我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让温大人醒过来。” 见她这般执拗,尤院判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是眼底的忧虑更深了,他知道,侄女这性子,一旦认准了,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所以这性子好又不好,导致这傻侄女早几年得罪不少人。 第928章 猜到人选,都有问题 尤院判望着侄女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却已添了几分决断:“罢了,你这性子……既然拦不住,我这把老骨头便陪你走一趟。” 他瞥了尤典药一眼,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只是记住,凡事得在我眼皮子底下过,真要出了什么岔子,我便是绑,也得把你从这浑水里拖出来。” 尤典药闻言,脸上瞬间绽开笑意,眼角的倦意都淡了几分,忙不迭点头:“多谢伯父!” 两人当即翻查医案与药典,一番比对推算。 合欢花、惠草若与内服的茯苓、柏子仁相混,便会让睡意加深,而远志、酸枣仁若再遇上室内长期熏燃的檀香、龙脑香,四种香气日日萦绕口鼻,会持续加剧药物的嗜睡作用,最终让人陷入类似“假寐”的昏沉状态,看似安稳,实则难以唤醒。 不过…尤典药肯定温尚宫的屋内未曾燃有檀香和龙脑香等。 紧接着,二人又查到,曾有医者为年迈体衰者配安神方,用了这香草配伍,又在汤药里加了熟地黄滋补,谁知患者竟一连昏睡三日不醒,后来才查出是这几味药与熟地黄相触,药性相生却过了头,成了滞气困神的源头。 更要紧的是,古籍里特别警示,这几味香草若遇上汤药中的五味子,切记不可同用! 说曾有妇人长期佩戴蕙草香囊,又日日喝五味子煎的补汤,不到半月便陷入昏迷,脉象虽稳,却如沉睡得醒不过来,若再晚些,人长时间不苏醒,无病也废了。 五味子敛气,熟地黄滋腻,夜交藤安神,单看都是常用药,可与这香囊里的药料凑在一处,便成了催命的引子! 温尚宫日日对着这些香草,汤药里若再掺了其中一味…… “那便不是寻常昏睡,而是被药性缠上了!”尤典药后怕得很,眼底已浮起惊色,“难怪她脉象平稳却醒不过来,这分明是几味药在暗处相济,把安神助眠变成了困神闭窍!” 尤院判捻着胡须,神色凝重:“你先别急,”“看这药性,分明是有人想将温尚宫困在睡梦之中,却未必存了加害之心。否则以这般手段,她断撑不了这么久。” 尤典药心头一跳,方才隐约浮现的那个名字愈发清晰,果然,自己猜的没错。 可转瞬又蹙起眉,哪里不对?她抬眼看向尤院判,语气里带着困惑:“可……为何那位要做这样的事?温尚宫不是她的人吗?” 尤院判缓缓摇头,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宫墙尤典药望着伯父讳莫如深的神色,便知这其中牵扯的关节,远比她想的更复杂。 尤院判随后看向尤典药,语气里添了几分紧迫:“眼下还没证据确凿,当务之急是查清楚,温尚宫的汤药里到底有没有五味子,或是熟地黄。” 又补充道,“不止是汤药,尚食局送来的那些药膳也得仔细查,这才是重中之重,毕竟五味子入粥、入膏都寻常得很,不易引人察觉。”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尤典药猛地站起身,方才因头绪繁多而生的滞涩一扫而空。 她理了理衣襟,眼底闪着清亮的光:“伯父说得是!我这就去找温尚宫身边的人问个明白,顺便去尚食局查查看近日的膳食底册。” “慢着,”尤院判叫住她,眉头微蹙,“只问便可,莫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尤典药重重点头:“侄女省得。”话音未落,已快步掀帘出去。 等她急匆匆赶回想找常芙细说,却扑了个空。 徐嬷嬷迎上来,见她神色焦灼,忙解释道:“尤大人,常大人带着人去查那些来看过我家大人的嫔妃了,走得急,没来得及留话。” 尤典药心头发紧,眼下片刻耽误不得。 她定了定神,拉过徐嬷嬷与一旁的安公公,沉声道:“事不宜迟,温大人的吃食恐有问题,劳烦二位随我去一趟尚食局。” 二人一听“吃食有问题”,脸色骤变,竟连入口之物都藏着凶险? 二人眼神里添了几分厉色,忙不迭应道:“尤大人快请,咱们这就去!” 三人快步赶往尚食局,魏尚食见是温尚宫身边的人,又瞧着这阵仗,心知有异。 徐嬷嬷说明情况后,魏尚食脸色凝重,立刻让人取来近段时日给温尚宫送的药膳底册。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日的膳食…莲子百合粥、山药瘦肉羹、茯苓芡实汤……皆是些温补流食。 “魏尚食,”尤典药指尖点过册子上的日期,“烦请让人核对,这些膳食里是否都用了五味子?” 魏尚食虽不解,还是唤来负责配膳的一一询问。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回话的人脸色都变了,自温尚宫昏迷、改用药膳流食进补那日起,每份膳食里竟都悄悄掺了五味子,或磨成粉入粥,或切片炖羹,用量不多,混在其他食材里几乎瞧不出来。 第929章 屋内也有异 魏尚食惊得后退半步,刚要开口询问,尤典药已朝她飞快地摇了摇头,眼底的警示明明白白。 她接过登记册,指尖划过那些看似寻常的菜名,只觉得字字扎眼。 “徐嬷嬷,”尤典药压低声音,“劳你去问问做这些膳食的人,五味子是按什么方子加的。” 徐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了答复,脸色难看:“尤大人,她们说…这些药膳都是按太医院给的单子做的,说是适合我家大人。” 说话间,有个小宫女捧来一本纸册,正是太医院当初送来的药膳方子。 尤典药接过细看,只见上面列的食材与底册上相差无几,初看平平无奇,可此刻对照着香囊里的药料一瞧,便见出了端倪,除了五味子,还有夜交藤、熟地黄等几味,竟都与蕙草、合欢皮等药材暗合,两两相济,安神之效早已变成了困神之毒。 “果然……”尤典药捏紧了纸册,“有人借着太医院的方子动手脚,一步步把温大人往昏睡里拖!” 徐嬷嬷听得浑身发寒,转向魏尚食时,声音都带了颤:“尚食大人,我家尚宫大人本就醒不过来,你们为何偏偏用这些助眠的食材?这不是……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魏尚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徐嬷嬷诘问得难堪,却终究没同个奴婢置气。 她朝尤典药使了个眼色,拉着她退到廊下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尤大人,这事的蹊跷,你该也瞧出来了。” 她带着几分颓败:“是,我承认监管不力,难辞其咎。可你想想,能在后宫里把这事做得这般隐秘,步步算计到药膳里头,放眼望去,有这能耐的能有几人?” 见尤典药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魏尚食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过来人般的恳切:“你心里,怕是早有猜测了吧?听我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吧。再查下去,怕不是揪出什么人,倒是先把你自己拖进火坑了。” 尤典药目光沉静地望着魏尚食,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尚食大人,难道是怕了不成?” 他微微倾身,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您当真觉得,不查下去,温尚宫就能自行醒来?我们眼下要做的,并非揪出凶手,而是得先弄清楚症结所在,才能让尚宫大人醒转啊。” 下官必须知道尚宫大人中了哪些药,才能配出唤醒她的解药。否则的话,以温尚宫此刻体内药物的剂量来看,稍有不慎,那些淤积的药毒便会像附骨之疽般钻进骨髓。到那时,即便侥幸醒转,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魏尚食与尚宫大人向来交好,怎么如今反倒要置身事外?” 魏尚食的脸色倏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她避开尤典药的目光,望着窗外,轻叹一声:“在这后宫之中,交情是一回事,自保又是另一回事。凡事沾到自己头上,便是祸端。” 她转头看向尤典药,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我且问你,若是查到最后,发现让温尚宫昏睡的人,是你万万抗衡不了的角色,到那时你该如何?” 果然,即便在宫中素来以温和圆融、与世无争闻名的魏尚食,心底也藏着这般算计。尤典药对此并不意外,毕竟是六位尚宫之一,在这后宫内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尤典药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地缓缓开口:“下官要做的,自始至终只是让尚宫大人醒来。“至于其他的,与下官无关。今日之事,多有得罪了。” 说罢,她便与徐嬷嬷带着方才收集的证据,转身离去。 回到温以缇的住处时,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那人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仿佛只是睡得沉了些。 尤典药示意徐嬷嬷和安公公轻手轻脚地检查屋内摆设,桌上的摆件、墙角的盆栽、悬挂的字画……一圈查下来,并未发现异常。 倒是穿堂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尤典药打了个轻颤,她伸手想去关窗,怕温尚宫着凉,指尖刚触到窗框,鼻尖却萦绕上一缕极淡的异香。 那气味像极了晒干的某种草药,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绝不该出现在这寻常卧房里。 尤典药心头一紧,立刻俯下身仔细检查窗户缝隙。 借着光亮,果然在木框的凹槽里发现了一些细密的米黄色粉末,他小心翼翼地用纸片将粉末收集起来,指尖触到之处,粉末细滑如尘。 随即尤典药急匆匆的,再去查查其他门窗! 很快便在其余几扇门窗的缝隙里都找到了同样差不多的粉末。 那些粉末藏得隐蔽,若非这阵穿堂风卷着气味飘来,恐怕很难被发现。 徐嬷嬷和安公公盯着那些细白粉末,脸色霎时沉得像浸了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徐嬷嬷率先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这不可能……大人的屋内,每日都有贴身伺候的人来打扫,门窗这些地方,更是怕大人睡时吸入灰尘,擦得连一丝蛛网都留不住,怎么会藏着这些东西?要说被人偷偷潜入撒下,就更没道理了。这屋里,奴婢与安公公轮值看守,常大人也时常过来照看,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出这种事?” 尤典药没接话,只是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捻了捻,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她闭着眼细细分辨,空气里那缕若有似无的异香似乎更清晰了些,混杂着草木的腥气与一丝微甜。 第930章 聚福葫芦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脸色比徐嬷嬷二人还要难看,唇瓣紧抿着,声音里带着寒意:“这里面……有类似睡仙散的痕迹。” 徐嬷嬷和安公公满是不解。 “那睡仙散是江湖上流传的烈性迷药,沾一点便能让人昏睡三日,若是剂量够了,更能让人长睡不醒,形同活死人。” 有点药指尖微微发颤,又补充道:“不过我还不能很是确定,还得送到伯父那确认才行。若真是睡仙散就糟了…那东西烈性稍逊,却能让人四肢瘫软、意识模糊……若日日被人下这种药,就算尚宫大人醒了,怕也成了没魂的活死人,脑子早就被毒坏了。” 安公公听得这话,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喉间哽咽着,眼圈瞬间红透,仿佛下一刻温尚宫就会彻底没了气息。 尤典药连忙俯身扶他,沉声道:“先别慌,你看温尚宫的脸色,这种药估摸着也就这几日才有的。若是从她昏迷时就开始下,这半个月的功夫,足够要了他的命。” 这话如同一剂定心丸,徐嬷嬷按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安公公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虽仍发白,总算稳住了神。 尤典药目光沉沉地看着那些粉末,缓缓道:“这便更能证明我的猜测,下药的人,本就没想取尚宫大人的性命。” 她说着,抬眼扫过徐嬷嬷与安公公,“他们只是想让尚宫大人……多睡一阵子。” 徐嬷嬷转瞬便回过味来:“若只是想让大人睡死,自然要看谁最受益。可若是后宫之人下手,断不会这般温和,也没这等能耐神不知鬼不觉。” 她与安公公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惊惧,“可温家在前朝正被人攻讦,不正是因着大人昏迷而起?这事……怕是牵扯到前朝了,更牵扯着大人筹备的养济院之事。” 尤典药微微颔首:“我也收到些前朝的风声。下药的人,恐怕是想让温尚宫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好让她自动放弃养济院的事。等日后一切尘埃落定,就算醒了,也回天乏术了。” 安公公仍是不解,挠着鬓角道:“这不对啊,有能耐做这事的,直接取了大人的性命便是,何苦费这拐弯抹角的功夫?” “因为……留着温尚宫还有用。”尤典药的声音压得更低,“温大人坐这个位置,底下的人早已不敢直视她的锋芒。唯有更上层的那几位,才用得上她这颗棋子。”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有这能耐下手的,怕也就那两位了。” 徐嬷嬷与安公公浑身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尤典药摆摆手,不想去想这些,而是将话头拉回来:“现在说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些粉末是怎么撒进来的?不掐断源头,咱们查案的这几日,温尚宫还得接着中这暗算。” 徐嬷嬷与安公公连忙凝神回想,两人都蹙着眉苦思,忽然徐嬷嬷“哎呀”一声,猛地看向安公公:“前天晚上,你是不是从哪儿弄来个祈福的葫芦?说要挂在院里树上,求老天爷庇佑大人?” 安公公闻言,额头“唰”地冒出汗来,后背瞬间湿透,声音都带了哭腔:“徐嬷嬷,您是说……是那东西有问题?” “你从哪儿弄来的?”徐嬷嬷追问,语气急切。 安公公结结巴巴道:“是…是常大人说,想买些物件添添生机,免得大人醒了看着院里冷清,心里不舒坦。我就从相熟的太监那儿,淘了个聚福的葫芦来……” 话没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啐了一口:“娘老子的狗东西!竟敢算计到小爷爷头上来了!” 三人脚步急促地奔进院子,安公公一眼就瞅见了挂在那棵正对窗户的树枝桠上的葫芦,几步冲过去就要把它摘下来。 那葫芦倒是生得惹眼,通体红得鲜亮,像是浸了胭脂的玛瑙,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瞧着就透着股子喜庆福气。 再看模样,竟是个圆滚滚的大肚葫芦,下头坠着个小小的尖底,个头比寻常挂饰大上一圈,沉甸甸地悬在红绳上,被风一吹轻轻晃悠,倒真像个聚福纳祥的物件。 安公公攥着那红葫芦,指腹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对着尤典药和徐嬷嬷急声道:“这东西到手后,我们仔细检查过的,里面空空荡荡没装任何东西,连缝隙都用细针探过。我还特意拿温水里里外外擦了三遍,就怕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越说声音越涩,眉头拧成个疙瘩,嘟囔着,“本是想给大人添点福气,盼着她早日醒转,哪成想……哪成想竟是元凶!” 尤典药接过葫芦,入手比想象中沉些,个头当真不小,她两只手掌合起来才堪堪将其拢住。她掂量着晃了晃,葫芦里只发出沉闷的空响,翻来覆去检查了遍,表面光溜溜的,连个暗格都没有,确实瞧不出藏药的痕迹。 安公公和徐嬷嬷见状,刚沉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脸上满是疑惑,难不成真是猜错了? 尤典药却没松气,目光落在葫芦底部。那红葫芦下头镶着一圈细密的红彩璎珞,流苏般垂着,丝线里还掺了几缕金线,晃眼瞧着倒像寻常装饰。 她指尖顺着璎珞轻轻拨弄,忽然触到某处丝线格外僵硬,借着天光细看,才发现有几缕流苏的线头不对劲。 她捏住那处轻轻一捻,蜡屑簌簌落下,再往璎珞缝隙里一探,指尖顿时沾了些细滑的粉末,正是方才在窗缝里发现的那种米黄色粉末! “在这里。”尤典药沉声道,将指尖凑到两人眼前。 安公公和徐嬷嬷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葫芦本身是没问题的,药粉竟藏在了底下的璎珞里。那璎珞丝线瞧着松散,实则被人做了手脚,里头缝了极薄的纱袋,袋口藏在流苏褶皱里。 风一吹,葫芦在枝头来回摇晃,璎珞跟着簌簌摆动,纱袋里的粉末便会顺着丝线缝隙一点点飘出来,又恰好借着穿堂风, 斜斜地吹进正对的窗沿,再从窗缝里钻进屋内。 这般设计,竟像是算准了风向与窗位,不动声色间,就让药粉日日往屋里飘。 安公公后脖颈的冷汗顺着衣领往下淌,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那厮当时还跟我说,民间都讲究,纳福的葫芦得挂在正对窗户的聚气位上,说这样福气才能顺着窗缝往屋里钻,护着大人早醒……” 他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懊悔得脸色发青:“我当时还觉得这话在理,特意搬了梯子,选了枝桠最正对着窗的地方挂上去,连位置都调了三遍,就怕对得不准,坏了聚气的讲究……现在想来,哪是什么聚气,分明是给那狗东西的药粉搭了个顺风道!我们竟还傻乎乎地信了他这鬼话,简直是把刀子递到人家手里!” 徐嬷嬷在一旁听得,眼底满是惊悸,她与安公公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惯了明枪暗箭,没成想今日竟栽在这么个不起眼的物件上。 这法子实在刁钻,借着祈福的由头,藏得滴水不漏,让人防不胜防。 安公公越想越气,腮帮子鼓得老高,猛地啐了一口:“狗娘养的,敢算计到咱家头上!” 说着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找那厮算账!”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连脚步都带着火气,踏得青石板路咚咚作响。 第931章 等不了了 尤典药脸色难看的将收集到的证物仔细放好,又叮嘱徐嬷嬷务必在温尚宫身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不能放过。 安排妥当后,她转身快步往外走。 此时天边已渐渐堆起墨色的云,风里带着几分凉意,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尤典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直奔尤院判那儿。 赶到时,尤院判正准备出门,看那样子,是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打算下值回家了。 “伯父,查到了。”尤典药扬声道,额角还带着些微薄汗。 尤院判闻言,脚步一顿当即来了精神,忙转过身问道:“如何?查到什么了?” 他原以为这事棘手,没料到自家侄女动作竟这般迅速。 尤典药将怀里捧着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纸页散乱地摊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伯父,您好好看看这些!” 尤院判见她这副架势,心头猛地一沉,知道定是出了事。他连忙敛了神色,伸手拿起最上面的几页纸翻看,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过片刻,他猛地将手里的纸狠狠摔在桌上,纸张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尤院判怒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着,“难道不清楚太医院的人最忌讳掺和这些腌臜事吗?这是要把太医院的清誉往泥里踩啊!” 一看便知,那些给尚食局的药膳方子,分明是太医院里另一派梁院判的手笔。 尤典药没接话,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细腻的米黄色粉末,递到尤院判面前,沉声道:“伯父,您再瞧瞧这个是不是睡仙散。” 尤院判取过那包粉末,先是凑到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捻了些放在灯下细看,反复比对了一刻钟,才缓缓摇头:“不对,这不是睡仙散,毒性远没到那般霸道。”他眉头微蹙,“这是另一种沉梦散。” 稍顿,他续说道:“此药主在让人嗜睡,效力比寻常蒙汗药强上数倍,最麻烦的是扩散性极大,风一吹便能飘得老远,让人防不胜防。好在毒性不算烈,短时间内不致命。” 说罢抬眼看向尤典药目光锐利,“是从温尚宫屋里搜出来的?” 尤典药点头,将那葫芦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了一遍。 尤院判越听脸色越沉,末了轻吐一口气,认真看向尤典药:“我早说过,这事不简单。这局设得天衣无缝,半月才让人隐隐察觉出端倪。你确定还要趟这浑水?” “确定。”尤典药答得干脆,抬眼望着尤院判语气带着恳求,“伯父,您就看在温尚宫曾把侄女的名字写进她的医书里的份儿上,您就帮帮她,配出解药吧。” 尤院判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怅然与感慨,单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尤家与那丫头交好。不然自家侄女以这辈子恐怕都没有机会把名字写进医书里? 那可是能传给后世人的,足以流传千古了! 尤院判抬眼看尤典药,眼底带着点复杂的暖意:“她再这么睡下去,脑子怕是要受损伤。” 说着,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掩的忧虑:“可我也怕,怕我插手会碍了那人的事……到时候不止我,整个尤家都可能被牵连。” 尤院判沉默片刻,摆摆手:“你先回去吧。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再给你答复。放心,只要断了温尚宫的药源,就算醒不来,至少不会再加重。” 尤典药还想再说些什么,尤院判却已沉下脸,半是强硬半是护着般将他往门外推:“走了走了,天色都暗透了。你再不回后宫,后宫门怕是要落锁,到时候晚归可是罪名,总不能为了救温尚宫,把自己先搭进去。” 尤典药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看着伯父不容置喙的神色,只好讪讪地应了声,转身踏入沉沉的暮色里。 夜色已浓,宫道两侧的宫灯被晚风吹得明明灭灭,晕开一片片昏黄的光晕。 尤典药踏着细碎的脚步声折返温以缇的院子,院子里静得只闻虫鸣。 常芙等人仍未归来,徐嬷嬷守在温以缇的房内,见尤典药回来,徐嬷嬷眼中先亮起一丝希冀,可看清她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沉郁,便识趣地闭了嘴。 那神色里藏着的滞涩,明眼人都能瞧出几分不顺遂。 安公公满脸丧气,脚步踉跄地匆匆赶回来,一抬眼瞧见尤典药,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发紧地急问道:“尤大人,可有能唤醒大人的药?” 尤典药张了张嘴,喉间像卡着团棉絮,半晌才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伯父说,今日天色太晚,明日会给消息。” 话音落,便垂了眼睫不再言语。 安公公与徐嬷嬷交换了个眼神,那欲言又止的默契里,藏着彼此都懂的失望。 安公公霎时蔫了下去,背微微驼着,像被抽走了筋骨。 尤典药则是问道:“你那边问得怎么样了?” 安公公重重叹出一口气,那股子丧气几乎要从骨子里溢出来。他瞅瞅尤典药,又看看一旁的徐嬷嬷,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开腔,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滞涩:“奴才寻了一整天,愣是没找着他的人影,最后好不容易打听出来……” 说到这儿,他突然支支吾吾地续道:“他……他已经被裘总管调去御前伺候了。而且……那三个香囊,原也是从他手里流传出去的。” 这话一出,尤典药和徐嬷嬷对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丝了然,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想,此刻竟被生生坐实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又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常芙领头进来,脸色比院角的暮色还要难看,脸得紧紧的。她没看旁人,只草草嘱咐了几句,便让众人回去。 只有四花、崔嫣、还有一脸忧色的陈司记。 “表妹怎么样了?”崔嫣几步走到徐嬷嬷身边。 徐嬷嬷摇了摇头,“大人还是老样子。” 尤典药之后便把今日查探的结果跟常芙说了。四花和崔嫣本就疲惫的脸,闻言更是蒙上一层寒霜,眼底的阴翳几乎要溢出来。 “咱们得想办法,”尤典药转向常芙,语气急切,“找到让温尚宫醒来的法子,我能查的都查了,如今凶手咱们大概能确定……” “尤大人!”常芙突然抬手打断她。 尤典药一愣:“你这是……” “辛苦您了”常芙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今日太晚,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尤典药心头一沉,常芙方才还静静听着,此刻却突然赶人,这里头定有蹊跷。 她刚要追问,就见常芙眼中布满红血丝,那片猩红里烧着孤注一掷的决心:“事情真相已经明朗,动手的人是谁我也知道了,我这就去求她饶过姐姐。” 尤典药惊得后退半步:“你查到什么了?怎么会这么快?” 她想起伯父的叮嘱,忙补道,“咱们别太急,那人不是咱们能对付的,先让尚宫大人醒过来才是要紧的……” “还有别的办法吗?”常芙猛地提高了声音,又迅速压下去,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半个月了,若有办法,何苦等到现在?我只能试试,成与不成,都在我。” 她看向尤典药,目光恳切又决绝,“今日之事,尤大人只是帮忙查查,其它的并不知情。” 而后她转向四花和崔嫣:“你们也回吧。” 话音未落,常芙已转身往外走,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又细又长,却挺得笔直,像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四花和崔嫣想拦,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许是回来的路上,常芙早已发作过一通。 此刻那股决绝,让她们连劝阻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这是要去哪?”尤典药的声音发颤。 崔嫣望着常芙消失在夜色里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送命。”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阶前,灯火猛地跳了跳,将众人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第932章 沾上不该沾的 常芙带着四花、崔嫣和陈司记等人兜兜转转查了整整一日。把名单上的嫔妃与女官逐个,考察了个遍。 又翻遍了出入宫门的登记册,核对那些人是否都在同一个小太监手里买过东西。 好在有崔嫣这个宫正司典正在,常芙等人虽没明说查问的缘由,但后宫里的人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见这阵仗,约莫猜到是牵扯了什么案子,面上倒都还算配合。 只是难免有那好奇心重的,状似无意地探问几句。 常芙几句挡了回去,几番下来,旁人见探不出什么,也便识趣地闭了嘴。 最后…所有结果,竟如出一辙。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曾妄图或已探望过温以缇的人,竟都与那小太监有着说不清的联系。 后宫里,小太监倒卖宫外物件本是常事,可这般整齐划一的关联,未免巧得让人脊背发寒。 常芙咬了咬牙,最终,她决定去寻六公主生母徐婕妤,名单上位分最高的嫔妃。 徐婕妤的宫殿外,朱红廊柱映着落日余晖,鎏金宫灯尚未点亮,已透着几分威压。 内侍通报时,徐婕妤听闻是个九品承言女官求见,眉梢先挑了三分不解。待听说是温尚宫的心腹,她指尖一顿,半晌才淡淡道:“让她进来。” 常芙进门匆匆行过礼,便抬眼看向徐婕妤,直言不讳地说了个明白。 徐婕妤倒没遮掩,只是那双描着精致凤仙花的眼,在常芙脸上转了两圈,似是意外这小小女官竟有这般胆子。 “哦?”徐婕妤突然冷笑一声,鬓边金步摇轻轻晃动,“不过是本宫听闻陛下多念叨了几句温尚宫,想着她好歹立过功劳,本宫赏脸去看望一番,有何不妥?” “婕妤息怒。”常芙声音清冷,不卑不亢,“下官正配合宫正司调查温尚宫中毒一案,此事牵涉诸多女官与后宫贵人,生怕众人沾了毒物,特地来确认一番,您安好,才是最要紧的。” 听这解释,徐婕妤脸色稍缓,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算你会说话,问完了便去吧,本宫不招待了。” 最后那“常承言”,她咬得极重,尾音里裹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仿佛在说,一个九品女官,也配让她正眼相看?若不是沾了温尚宫的光,连这宫门都踏不进。 临出门时,徐婕妤却又突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温尚宫这病来得蹊跷,若真是有人下药,想必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你们这些小女官,查仔细些才好,免得惹上不该惹的,沾了祸事。” 常芙心头一震,这话与她心中的猜想隐隐相合。 从徐婕妤宫中出来时,常芙眼底的光沉了沉,又同众人调查了一番后。 结果与暗藏的真相,此刻已如宫墙上的月影般,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回去的宫道上,常芙突然顿住脚步,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我一会儿去趟坤宁宫。” 众人皆是一惊,脚步齐齐停住。 “你们切记,今日之事只是配合,具体发生了什么全不知情。”常芙转过头,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若有人问起,一切都推在我头上便是。” “阿芙,不可!”崔嫣急忙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衣袖,“我知道你心急,可这事急不得!你擅自闯坤宁宫,万一惹怒了皇后娘娘,后果不堪设想啊!” 陈司记也皱着眉劝道:“是啊,这个时候你就别添乱了。咱们查得也差不多了,等尤典药那边有了结果,温尚宫醒过来后,一切再从长计议也不迟。你一个九品女官,还想闯坤宁宫?胆子也太大了!”她本就因奔波一日而烦闷,此刻见常芙如此执拗,语气里难免带了几分不耐。 常芙却轻轻挣开崔嫣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有些古怪,“没人能拦得住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此刻却稳稳地垂在身侧:“我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这条命。拿我的命换姐姐的命,有何不可?” 话音落下,她停了停,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都拿命说事了…… 众人瞬间沉默下来,看着常芙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头都沉甸甸的。 她们太清楚了,这话一出口,便意味着常芙早已下了怎样的决心。 第933章 恳请皇后娘娘救温尚宫一命 夜色如墨,泼洒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映出几分沉寂的辉光。宫殿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繁复的鎏金纹饰在月光下流转,依旧是往日那副庄重威严的模样,只是少了白日里的人声鼎沸。 往来的宫人脚步匆匆,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几乎听不到声响,连呼吸都似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毕竟这里住着的是当今一国之母能在坤宁宫当差的,皆是千挑万选、训练到骨子里的规矩人。 原本坤宁宫宫内的药香早已散去,不似前阵子赵皇后日日汤药不断时,宫人们个个提心吊胆的模样。 常芙独自一人走在长长宫道上,虽无明确的禁令,可各宫都心照不宣地管束着下人,不许夜晚在宫道上久留,无非是怕那些藏着掖着的心思,会借着夜色生出事端来。 但像嫔妃或是有品阶的女官,自然不在此限。 迎面而来的宫人见了常芙,都忙不迭地退到两侧垂首行礼,待她走过便匆匆赶回各自当值的宫苑,生怕被巡查的人逮住,平白挨一顿罚。 常芙就这般静静地走着,直到坤宁宫那扇厚重的大门拦在眼前。 她轻轻吁了口气,眼神却骤然变得坚定,抬手便重重地拍在门上。 “皇后娘娘,下官有急事求见!” 她的声音不算响亮,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坤宁宫的寂静。 门内很快有了动静,一道门缝悄然拉开,露出个小宫女警惕的脸。 见是位女官,小宫女脸上立刻浮起不悦,压低了声音呵斥:“大胆!坤宁宫内,岂容你这般喧哗?” 常芙定了定神,目光落在那宫女脸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劳烦帮忙通报皇后娘娘,就说尚宫局承言,有急事求见。” “尚宫局的人?”小宫女微微皱起眉,脸上的不悦稍缓,却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承言大人莫怪,如今天色已晚,皇后娘娘早已吩咐不见外客。若真是急事,不如明日再来?” 说罢,她便要关门。常芙却猛地伸手往前一推,力道之大让小宫女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宫灯都险些摔在地上。 常芙趁机迈步走进了坤宁宫宫门内。 小宫女又惊又怒,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她在坤宁宫当差多年,还从未见过敢如此硬闯的人! 她立时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厉色:“放肆!敬你是女官,才对你客气几分,可这里是坤宁宫,不是你尚宫局的地盘!你这般硬闯,便是我这小小的宫女,也能即刻唤来值守的侍卫,将你扭送宫正司,以儆效尤!” 常芙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她的怒斥,只淡淡道:“还请通报一次,就说……事关温尚宫,人命关天的大事。” “温尚宫?”小宫女的脸色倏地变了。 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与温尚宫关系不一般、自从温尚宫昏迷不醒,皇后的脸色就没好过几日。 这事关温尚宫的性命,她一个小小的宫女,还真不敢擅自做主。 她狠狠瞪了常芙一眼,冷声道:“你在这儿等着,一步也不许动!我这就去通传!警告你,若再这般硬闯,便是温尚宫醒着,也未必保得住你!” 说罢,她生怕常芙趁机乱闯,提着宫灯快步往内殿走去,脚步匆匆。 常芙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满是决绝。 没过多久,那小宫女便又匆匆折回,见了常芙脸色依旧难看,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语气生硬地道:“皇后娘娘允了,让你进去。” 说罢也不多言,转身便往内引。 常芙对此毫不在意,她自小在宫里摸爬滚打,冷嘲热讽见得多了,一个小宫女的脸色如何,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此刻她满心都是温以缇的安危,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紧紧跟上引路的宫女。 踏入坤宁宫正殿的那一刻,常芙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光线昏沉,赵皇后正斜倚在铺着锦缎软垫的软榻上,身上着一袭明黄色的寝衣,领口袖边绣着暗雅的缠枝莲纹样,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然散开,花白的头发如瀑般垂落在肩头,显然是已准备安歇,却被她硬生生搅了清静。 常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臣给皇后娘娘请安,深夜叨扰娘娘休息,是臣的不是,可情况实在紧急,还望娘娘恕罪。” 随即,只听赵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是知错,那还等什么?” 她顿了顿,对身后道,“来人,掌嘴。” 话音刚落,一名贴身宫女便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走到常芙面前,扬手就扇了下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常芙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泛起火辣辣的疼,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但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出声,只是缓缓转回脸,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 “啪!啪!啪!” 宫女的手劲极大,一下接着一下,毫不留情。常芙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也渐渐渗出了血丝,浓重的腥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可她自始至终一声未吭,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那疼痛一波波袭来。 直到赵皇后淡淡吐出一个“停”字,宫女才收手退到一旁。 赵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常芙,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温以缇身边小丫头,也竟有这般硬气,果然如出一辙。 她端起榻边的茶盏,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缓缓开口:“可知本宫为何掌你的嘴?” 常芙强忍着脸上的剧痛,声音带着一丝含糊,却依旧清晰:“回皇后娘娘,是臣深夜打扰娘娘休息,该罚。” 赵皇后轻嗤一声,像是觉得有些无趣,将茶盏放回小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来找本宫,本宫大约能猜到是为了什么。回去吧,你想求的事,本宫做不到。” “皇后娘娘!”常芙猛地抬起头,红肿的脸上满是急切,血迹顺着嘴角滑落,滴在身前的地砖上,“皇后娘娘既已猜到臣的来意,定也知晓温尚宫如今的状况究竟是何缘由!您与温尚宫的情分,宫里谁人不知?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 她声音哽咽,却还是咬牙道,“温尚宫如今昏迷不醒,若再耽搁下去,即便侥幸醒来,怕也……怕也成了伤了脑子的活死人啊!” “放肆!” 一声厉喝突然从殿侧传来,只见范女官快步走进正殿,她面色越发冷硬,显然是刚到便听见了常芙的话。 她怒视着常芙,厉声斥道:“在皇后娘娘面前也敢如此冲撞?不过一个九品女官,竟敢质疑皇后娘娘的决定,你是活腻了不成?来人送去宫正司!” 常芙见状重重往地上磕了个响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求皇后娘娘,救温尚宫一命!” 几名小太监已闻声上前,正要将常芙拖出去,却被赵皇后抬手制止了。 她冷冷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常芙,眸色深沉,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你今日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足够让你死多次了?你不怕本宫要你的命?” 第934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赵皇后端坐在软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薄:“温尚宫与本宫交情再好,可终究是臣。本宫与她的情分,还没到要为她赌上一切的地步。何况你…” 她抬眼扫过常芙,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上,带着几分讥诮,“不过是她身边一个小小的九品女官,凭什么觉得自己有那个脸面。” 常芙声音却异常清晰:“皇后娘娘不会要臣的命,就连掌嘴都是最终的处罚了。” 赵皇后挑挑眉,“哦。何以见得?” 常芙直言道,“若日后温尚宫醒转,得知臣是死在您手里,皇后娘娘与她之间,岂非要生出嫌隙?好不容易才稳住的温尚宫与安远侯府的关系,您真要在此时节外生枝吗?安远侯府可是娘娘最看重的,难道就不怕因此生出变数?” 赵皇后猛地眯起眼,眸中寒光乍现:“你在威胁本宫?” “臣不敢。”常芙缓缓摇头,“臣只是在说实情,温尚宫护短,皇后娘娘是看在眼里的。臣与温尚宫的情分,皇后娘娘自是也明白。若臣今日死在这里,日后皇后娘娘与温尚宫之间,恐怕再难回到从前。” 赵皇后一声冷笑,笑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还怕她一个女官不成?” “皇后娘娘怕。”常芙迎上赵皇后的目光,一字一顿,说得异常笃定,“皇后娘娘是怕与温尚宫撕破脸的。”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个个吓得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九品女官,竟敢当众说皇后怕谁?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话! 范女官眉头紧锁,悄悄挥了挥手,示意这些人先退下去。 赵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常芙,眸色深沉得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谁也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常芙跪在地上,红肿的脸颊泛着疼,嘴角的血迹早已干涸,可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野草,任凭时间一点点流逝,始终没有动摇。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过去,赵皇后才轻轻吁了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动手的人是谁,你既敢来寻本宫,想必心里已经有数。本宫不能插手,一旦插手,才是把温尚宫往死路上逼。”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该看得出,那人并不想要她的性命,你且安心。” “可就算留着性命又如何?”常芙急切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一个人昏迷半月不醒,就算侥幸活下来,元气也必然大伤,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她耗下去吗?” 赵皇后的眉头也拧了起来,语气里终于带了几分真切的忧虑:“本宫怎会不担心?可越是这个时候,本宫越动不得。你要知道,陛下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得住。” 没错,给温尚宫下药,让她昏迷半月不醒的,正是正熙帝。 这是常芙和尤典药费了无数功夫才查到的真相。 常芙不敢直接去找正熙帝,因此只能拼死来求赵皇后。 她望着赵皇后,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仿佛都要熄灭了:“难道……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能让你们察觉到端倪,顺着线索摸到真相,做到这一步,已是本宫暗中周全。不然你以为,凭陛下的心思,做事会留下痕迹让你们几个小小的女官轻易查到?” 赵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常芙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望着赵皇后,眼中最后一点希冀正一点点熄灭。 赵皇后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倦怠:“你今日来坤宁宫,即便本宫什么都不做,陛下此刻怕是也已经知晓了。你且等着吧,明日若一切如常,便是陛下决定放手。可若明日有半分异动……” 她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了丝凝重,“恐怕连本宫都要被牵扯进去,本宫倒不怕什么,就怕连累了年儿。” 常芙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皇后娘娘,您这么瞒着安远侯,就算日后温尚宫醒了,他们之间难道不会心生嫌隙吗?” 她暗自庆幸,幸好没去找赵锦年。 恐怕这么做,她连消息都递不到他跟前,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赵皇后没有解释,只淡淡道:“年儿会明白的。” “明白?”常芙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是明白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吗?好的时候,能心平气和坐下来共同对敌,拧成一股绳。可如今一方遭了难,另一方却连面都不敢露,连问都不敢问。皇后娘娘若觉得这是对的,那日后安远侯府真出了什么事,温尚宫怕是也会头也不回地避开吧?” “她敢!”赵皇后猛地拍向软榻扶手。 “有什么不敢的?”常芙迎着她的目光,寸步不让,“凭什么安远侯府能这么对温尚宫,她就不能这么对赵家?” 赵皇后脸色铁青,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既嫁入安远侯府,这辈子便是赵家的人!一个妇道人家若是敢吃里扒外、徒生异心,本宫大可现在就去将她绞杀,免得日后生出祸端!” “皇后娘娘这话,可真是讽刺。”常芙的语气越发冷峭,“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皇后娘娘不也是萧家的人吗?却还一心只顾着赵家,陛下心里就舒坦?” “放肆!”赵皇后与范女官异口同声地厉声呵斥,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常芙依旧在笑,笑得带着几分悲凉:“皇后娘娘这是恼羞成怒了?您也知道,方才那些话根本站不住脚。一个人若是连生养自己的家人都能抛在脑后,只认所谓的婆家,那还能算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吗?夫妻之间若做不到同心同德、共渡难关,只想着各自避难、只顾着自己周全,无论他是谁,家世何等显赫,这家族终究是要走向末路的。” 她跪在地上,红肿的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一把刺破黑暗的刀,直刺向那层看似光鲜的体面。 第935章 您敢赌吗? 赵皇后凤目微眯,语调平淡却藏着几分冷意:“本宫……倒是真小看了温以缇身边的丫头。” 一旁的范女官听得心头一震,既为常芙的胆气暗自动怒,又满是诧异。 不过一个九品女官,能说出这种话,怎么温以缇身边的人都这般不同。 这丫头的过往,她倒也清楚,原就是宫里最末等的小宫女,日日被人呼来喝去、欺负惯了的。怎么在温以缇身边待了几年,竟变得这般有底气,连说话都带着股不卑不亢的劲儿了。 赵皇后眉峰微蹙,显然不愿再细想常芙方才那番带着暗刺的话,只垂着眼睫掩去眸中情绪。 而常芙似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稳妥的笑意,声音不高不低:“臣多谢皇后娘娘夸赞。” 随即,常芙抬眸迎上赵皇后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纸终究包不住火,待安远侯知晓皇后娘娘您所做之事,定会埋怨您。旁人或许不知,但奴婢清楚,安远侯对姐姐的情谊有多不同。皇后娘娘尽可赌,赌姐姐醒不过来,赌姐姐醒来后伤了根本,赌姐姐与安远侯都不会怪您,可您,敢赌吗?” 赵皇后眼下已染了几分倦色,声音冷硬如冰:“本宫有什么不敢做的?你不是温以缇,这点话,还吓不到本宫。” 常芙忽然低笑出声,眉眼间竟带着几分嘲弄:“皇后娘娘这话,是在抬举姐姐吗?莫非是说,若此刻姐姐在此,您便真的怕了?” “放肆!”范女官猛地上前一步,厉声打断,“皇后娘娘,莫要同这小丫头费口舌,臣这就将她赶出去!”说罢便要伸手去推常芙。 常芙却先一步侧身避开,手腕轻轻一挡便将范女官的手推开,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决绝:“不劳烦范女官,既然皇后娘娘执意不愿帮忙,那奴婢便告辞了。您若在意,此刻便能处死奴婢,可过了今日,再无这般机会。日后姐姐一旦醒来,今日殿内的字字句句,臣都会原原本本告知她。” 话音落,常芙顶着红肿的脸颊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连一个回眸都没有。 看着常芙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范女官急得皱眉,凑到赵皇后身边低声道:“皇后娘娘,您就任由这丫头如此放肆?不如臣这就派人……除了她?” 赵皇后却没看她,目光仍落在殿门,忽然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转头看向范女官,挑眉道:“你呀,岁数长了,脑子倒不如本宫转得快。” 范女官满脸困惑:“皇后娘娘,您这是……” “这丫头能安然从坤宁宫走出去,”赵皇后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即便本宫什么都没说、没应,可在外人看来,本宫便是答应帮她了。” 范女官这才回过味来,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她、她怎可能这么聪明?竟把计策用到咱们头上!皇后娘娘,这可万万不可啊!若陛下知道了,那岂不是……” “陛下此刻应当已经知道了。”赵皇后缓缓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罢了,也该到本宫出手的时候了。再等下去,恐怕在本宫闭眼之前,都寻不到一个让年儿可心的妻子了。这丫头,终究是达到目的了。” 说罢,她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范女官连忙上前扶住她。“皇后娘娘,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 赵皇后脚步未停,声音轻却坚定:“那丫头在赌,本宫何尝不是?本宫出手,赌的便是陛下愿不愿意让温以缇醒来,本宫赌的便是他愿意。” 语落,她扶着范女官的手,一步步走向内室。 常芙刚跨出坤宁宫朱红大门,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方才在殿内强撑的锐气褪去,嘴角先勾起一抹带着劫后余生的得意笑,下一秒双腿却像被抽了力气,膝盖一软便要往青石板上栽。 “小心!” 两侧突然伸来四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常芙抬眼一瞧,安公公、徐嬷嬷的身影格外清晰,崔嫣、陈司记和四花竟也都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焦急。 “你们怎么来了?”常芙声音还有些发虚。 徐嬷嬷攥着她的手腕,指腹触到一片冰凉,忍不住红了眼:“大家伙儿哪能放心?你什么话都不听就往坤宁宫闯,这要是出点事,等大人醒了,不得把咱们都怪罪死?” 话音刚落,天上的乌云恰好被夜风拨开,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常芙脸上。 “哎呀!”徐嬷嬷先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发颤了。 四花也惊得捂住嘴,眼眶泛红:“阿芙姐姐,你、你的脸……” 常芙左边脸颊又红又肿,甚至能看清几道浅浅的指印,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崔嫣皱紧眉头,语气沉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陈司记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后怕的嗔怪:“还能怎么?擅自闯坤宁宫,定是被皇后娘娘掌了嘴呗!我跟你说,这都算轻的,要是皇后娘娘真动了怒,你今儿能不能走出这宫门,都得两说!” 其他人听了这话,都沉默下来,看向常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常芙却扯着她们的袖子往宫道外走,声音轻却坚定:“先回去再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到底怎么样了?”陈司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追问,“皇后娘娘松口了没?” 常芙回头,脸上虽带着伤,眼底却亮着光,轻轻点头:“应当没问题了。” “什么?”陈司记脚步一顿,连忙压低声音,满是不信,“不可能啊!她要是想帮温尚宫,早干嘛去了?何必等到这时候?” 崔嫣扯了她一把,目光扫过四周昏暗的宫道,“此地不宜久留,有话回去再说。” 陈司记这才闭了嘴,众人加快脚步。 第936章 大庆有位温大人 苏青接了安公公的消息后,半点不敢耽搁,当即寻来周小勇、虎子、大牛,还有香巧影一、影二,几人围在烛火下,将温以缇在甘州的种种壮举一一梳理,让这些实打实的功绩传遍京城内外。 苏青半点不心疼银钱,只一心要让温以缇的功绩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首先便是温以缇在甘州的民生实绩。 先前甘州土地贫瘠,百姓收成惨淡,整年的粮米连“下等县”都够不上,家家户户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街上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流民。 可温以缇一到任,便带着人走遍甘州的山野田垄,先是改良土壤,又引进粮种,还教百姓搭建灌溉水渠。 不过半载,甘州的收成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虽比不得江南上等州的丰饶,却已是从前的三四倍,百姓仓里有了余粮,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更难得的是,她还牵头打通了边境的商路,让瓦剌的皮毛、药材能运来,往日萧条的市集渐渐热闹起来,连带着百姓的日子也鲜活了,从前那种“饿殍遍地”的景象,彻底成了过去。 不止粮米与商旅,温以缇在甘州时,还为百姓寻了不少“生财的宝贝”。沙棘果和甜瓜,经她改良品种、琢磨种植技巧,竟长成了皮薄肉厚、甜如蜜糖的佳品。 这两样果子渐渐成了甘州的招牌特产,商队来购货时,沙棘果汁果干,甜瓜酒总是最先被抢空,种果子的百姓揣着沉甸甸的银钱,笑得合不拢嘴。 更让百姓振奋的,是温以缇从瓦剌手中讨回的那片草原。 此前这片草原被瓦剌占据,如今收了回来,官府便牵头规划牧场,教百姓养牛羊。没过多久,草原上便满是成群的牛羊,雪白的羊毛、肥壮的牛羊肉,成了甘州新的财富。 最让百姓欢喜的是,这些牛羊肉不再是达官贵人才能享用的稀罕物,官府在各州镇设了专门的售卖点,定价公道,寻常百姓只要揣上钱,就能割上一块新鲜的牛羊肉,逢年过节时,甚至能买上半只羊,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顿肉。 连平日里少见的牛奶、羊奶,也成了百姓餐桌上的常客,清晨煮上一碗热羊奶,配着杂粮饼,孩子们喝得眉眼弯弯,身子也比从前壮实了许多,再少见从前那种面黄肌瘦、容易生病的模样。 往日贫瘠的甘州,就这么在温以缇的一手规划下,成了西北有名的富庶之地。 既有粮米满仓,又有瓜果飘香,更有牛羊成群,百姓不仅吃得饱、穿得暖,口袋里还有了余钱,连说话的底气都比从前足了。 提起如今的好日子,甘州百姓总说,“这都是托了温知州的福啊!若不是她,咱这辈子都想不到,甘州能有这般光景!” 紧接着,便是抵御瓦剌、防治疫病这两件大事。 那年瓦剌骑兵突袭甘州城,城中守军不足,细作遍地。 温以缇竟亲自登城,一边调度粮草、安抚民心,一边带着百姓加固城墙,硬生生撑到援军到来,打退外敌。 战后清点,甘州百姓伤亡极少,连前来支援的将领都赞她“有勇有谋,不输男儿”。 而更让百姓记挂的,是她对抗疫病的恩情。甘州闹时疫,染病者上吐下泻,几日便没了性命,城中大夫束手无策,人心惶惶。 时任甘州知州的温以缇,竟不顾自身安危,日日守在疫区,带着城中所有大夫、医馆学徒,一点一点摸索治病的方子。 她亲自试药,记录病情变化,还教百姓煮艾草水消毒、隔离病患,制作口罩,硬生生把一场灭顶之灾压了下去。 也就是这时,“知味居士”的身份被悄然揭开。 原来那位写下《疫中救民方略集》的知味居士正是温以缇。 那本书里,不仅详细记载了此次甘州抗疫的药方、隔离之法,还有日常防疫的注意事项,字里行间都是她在一线救民的心血。 后来她被调回京城时,甘州百姓自发涌到城门口相送,还送了她一把“万民伞”。 伞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百姓名字,要知道,“万民伞”历来是百姓送给有大恩于地方的官员的,且大庆大多官员都不能得此殊荣,温以缇一个女子能获此礼,在大庆开国以来,还是头一遭。 众人越说越激动,又说起温以缇回京后的作为。 她入宫任尚宫后,从未停下做事的脚步。先是编着《耕方要略》,里面记载的改良农具,还有防治农作物虫害的草药方子,一经工部推广,便受到天下农户的追捧。 一亩地能省半个时辰的力气,穗上再没见过害虫。可此前竟有官员弹劾此书“漏洞百出,误民误农”,如今看来,不过是嫉妒作祟。 连甘州那样土地贫瘠的地方,用了《耕方要略》里的法子都能增产,更别说京城,江南这些土地肥沃之地,效果更是显着。 而后她又写下《应急活法》,里面讲的都是日常急救的法子。溺水如何控水、烫伤怎么处理、甚至连食物中毒的催吐之法都写得明明白白。 起初有人说这书“登不上台面”“净讲些旁门左道”,可日子一久,靠《应急活法》救命的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不仅京城的百姓家家备着一本,连偏远州县的驿站、药铺,都把这本书挂在显眼处。 还有那本《知味小语》,看似是随笔闲谈,实则满是做人的道理。教他们“勿以善小而不为”“待人需以诚”。 更别说她牵头建立的“养济院”,更是成了大庆鳏寡孤独、老弱妇孺的庇护所。 从前西北之地每到寒冬,便有百姓因冻饿而死,自养济院建成后,无家可归的百姓,能领到棉衣、热粥,孤儿能读书识字,甚至还能学一门手艺。 如今的西北,街上再难见到乞讨的流民,连过往的商旅都说,“如今的西北,比从前热闹安稳多了”。 细数下来,温以缇在民生、医学、文学、农学、教育上,竟都有实打实的功绩。甚至温以缇亲手传下的许多吃食方子,这些方子让她在美食一道,也悄悄有了亮眼成绩。 一个女子,却做了许多男性官员都难以企及的事。 消息渐渐传开后,京城里便有了各种传言,有人说她是“文曲星下凡”,所以才通诗书、懂医理。 更有人说,她是老天爷赐给大庆的“福星”,自她出现后,甘州安定、西北丰收、疫病平息,连边境都安稳了许多。 大庆有位温大人,以女子之身,撑起了一片民生安乐天。 第937章 万民拥趸贤良臣 从前,提起温尚宫,京城里无人不晓。 百姓们不仅知晓后宫有位手腕出众的温尚宫,更记得她是大庆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知州,正是这位女子,力排众议开启女官选拔,让民间女子瞧见了出头的光亮。 可随着街巷间的传言越传越细,百姓们才惊觉,这位温尚宫的能耐,远比他们想象中更胜十分,说是老天赐给大庆的福星,半点不掺虚。 那些受过温以缇恩惠的人,更是感念不已。靠“应急活法”得以救命的困户,捧着“知味小语”的渐渐懂事的孩子… 当“知味居士竟是温以缇”的消息传开,总有些人露出不屑嘴脸,揣着不怀好意的心思跳出来。 他们对着知味书局的册子指指点点,贬得“粗鄙无文”,说得“难登大雅”。 连带着温以缇的女子身份,也成了他们嘲讽的由头:“不过是个后宫女官,能写出什么正经东西?怕不是旁人代笔,借居士名头博眼球罢了!” 可他们忘了,什么是好书?能为国分忧、为民解困的,更是千金不换的好书。 这道理,百姓比谁都懂。 所以这些冷言冷语刚出口,周围听过温以缇名声、受过她恩惠的百姓,立刻就炸了锅。 卖菜的老妇放下菜篮,指着那人鼻子骂:“你读过几本书?知道百姓有多难吗?” 挑担的货郎撂下担子,嗓门亮得能传半条街:“温尚宫的书救过多少人,你敢说一句不好?” 那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哪见过这阵仗,只觉得百姓“莽撞粗鲁”,慌得往后退,心里还盼着同窗同僚能站出来帮自己说句话。 可转头一看,平日里相熟的学友、共事的官员,早远远地避开了。 有人低头整理衣袖,假装没看见。有人转身走向别处,连眼神都不愿多给。 他们哪里是怕事?不过是心里拎得清,纵使知味居士是女子,纵使温尚宫非比寻常,可“有能即为才”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能读好书、闯过科举难关的,从不是蠢笨迂腐之辈。 他们早看清温以缇的能耐,这样的人,本就该是他们仰望的存在,怎会被几句谗言煽动? 那些歹人原以为,把“温以缇是知味居士”的消息捅出来,借着“女子着书”的由头攻击她,定能让她名声扫地。 可到头来才发现,这算盘打错了。 百姓护着她,士子敬着她,连他们想拉拢的“同道”,都不愿与他们为伍。 终究成了徒劳,只衬得他们自己,既无知又可笑。 想起温以缇的好,百姓们便忍不住在茶坊酒肆里为她说话。 不过两日日,温以缇的名字像春风拂过街巷,满京城都飘着她的名字。 没错,是名字,而不是温尚宫, 之后,这股风更越过京城边界,往隔壁州府、县城里漫了开去。 可与满城颂声截然不同的,是安远侯府里的沉郁。 赵锦年坐在窗边,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容,下颌的胡须歪歪斜斜地疯长,连衣袍都沾着褶皱。 自温以缇出事那日起,他便没好好打理过自己,魂不守舍。 起初得知温以缇生病,赵锦年还疯了似的四处寻医问药,可当他发现她昏迷的真正缘由,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力气,只剩满心无力。 他何尝不明白,姑母对他隐瞒消息,是怕他冲动坏事。 可他不是闭目塞听的傻子,宫里关于温以缇的风吹草动,终究还是传到了他耳中。 从那以后,赵锦年变了模样。 他重新踏入朝堂,每日天不亮便去赶早朝,面对温家被官员围攻、弹劾温以缇的奏章堆满御案时,他站出来据理力争,字字铿锵地为她辩驳。 暗地里,他更是调动安远侯府在京的所有势力,给那些想拉温家、温以缇下马的人狠狠敲了警钟。 若不是他暗中撑着,温家此刻的境遇只会更糟。 可赵锦年仍觉得自己没用,若是温以缇落在旁人手里,他总有办法营救,可偏偏算计她的是正熙帝。 他连半步都不敢踏错,生怕自己一插手,反倒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寻遍了神医,可那些医者都只是摇头叹气,没人敢保证能在见不到温以缇本人的情况下,出药将她唤醒。 就在赵锦年愁肠百结时,京中忽然流出关于温以缇过往功绩的传言。 赵锦年立刻让心腹墨风去查,得知是苏青等人暗中推动,心里先是一阵落寞。 原来她们也觉得,不能再指望自己了。 从前赵锦年还能凭着侯府的势力,让温家人进宫见温以缇一面,如今连苏青做的这些,他都没能想到。 不甘与急切涌上心头,赵锦年索性下了大手笔。 他借着与京中官宦世家的交情,将温尚宫昏迷半月的消息传了出去。 那位为百姓做实事、为大庆选女官、为朝堂分忧的温尚宫,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至今还躺在床上没醒呢!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百姓们还没来得及为有这样一位好官骄傲,便先揪紧了心。 紧接着,赵锦年又让传言多了一句。 “温尚宫这病,怕是被人暗算了!” 这下,整个京城的百姓都坐不住了。 街头巷尾,卖菜的老妇、挑担的货郎、读书的秀才,都在为温以缇抱不平。 “好不容易盼来个惦记咱们穷苦人的官,怎么就有人容不下她?” “这是要断咱们的活路啊!” 更让百姓愤怒的是,连温以缇亲手建的养济院,都有官员想趁机吞并。 “连这都要夺走吗?”“京城里的人还有地方说理,那偏远地方的百姓,岂不是更没活路了?” 愤怒与担忧像潮水般蔓延,从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到周边的州城、府城,再到偏远的县城、村落。 大家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害了温尚宫?是谁要抢她的功劳?” 第938章 朝野声讨佞臣党 为温以缇担忧、替她发声的百姓越来越多,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像滚雪球般壮大,终于压过了那些试图掩盖真相的杂音。 有人自发追查,是谁敢觊觎温尚宫为百姓建的养济院?是谁在朝堂上罗织罪名,要将她拉下马? 是谁在背后操纵议题,混淆视听? 线索一层层剥开,矛头最终指向了冯阁老一党。 这群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官员,此刻彻底站在了百姓的对立面,他们的推诿,在汹涌的民怨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赵锦年盯着京中愈发沸腾的声浪,眼中终于透出几分亮色。 这场为温以缇发声的风波,竟比他预想中更烈、更急,已然成了燎原之势。 他深知此刻需添一把火,当即召来墨风,语气斩钉截铁:“速将京中情由,递往大庆各州府的书院、县学、府学,尤其是白鹿、紫阳那些有名的书院,一个都不能漏!” 旁人不知,赵锦年虽为安远侯,早年却在读书一道颇有天赋,当年游学之时,曾与不少书院山长、学界大儒论过道、谈过经,这份旧交此刻成了最有力的桥梁。 他亲自拟了信笺,将温以缇的功绩、遭构陷的缘由,以及冯阁老一党的行径一一写清,又附上京中儒士的声援之词,遣心腹快马送往各地。 这世道里,什么攻击最能戳中要害?什么话语最有分量? 既不是市井百姓的高声怒骂,也不是武夫莽汉的拳脚相加,而是读书人的笔墨与言辞。 百姓的怨愤多是街头巷尾的议论,过几日便可能被风吹散。 可读书人不一样,他们握得住笔杆,写得出檄文,能把是非曲直刻在纸上,传往各州府县。 他们辩得了道理,说得动人心,能将奸佞的丑态拆解得明明白白,让天下人都看清真相。 他们的话,不像刀剑那样见血,却能诛心。他们的文,不似惊雷那样震耳,却能传世。 比起百姓的质朴声援,读书人这股“以文为刃”的力量,显然要锐利得多,也持久得多。 毕竟,公道自在人心,更在读书人笔下的千秋功过里。 不仅如此,赵锦年更没忘了那些边陲之地,西北甘州边境的这些受过热恩的百姓,甚至北方边境。 只求让边地百姓也知晓温以缇的困境。 这一番运作,耗的何止是银钱。 赵锦年为求消息能快些传到,不惜动用安远侯府积攒数十年的人情,连当年曾受侯府恩惠的旧部、隐居的老臣,都被他一一请出相助,为温以缇说话。 墨风看着自家侯爷连日不眠,眼窝深陷仍在伏案写信,连珍藏多年的名家字画都拿出去打点,忍不住暗自心惊。 侯爷这是为了温尚宫,连侯府的老底都要拼尽了! 幸而,所有付出都没有白费。不过七八日工夫,各州府的声援便如潮水般涌回京城。 这般声势,远比苏青大把砸银钱换来的响动更沉、更有力从学界传来。 消息顺着运河传到江南,那些隐居书院、德高望重的大儒,那些执掌州府书院的山长,竟都动了容。 有人将他们的话抄录下来,贴在京城的显眼处,墨迹未干便围满了看客。 “温氏虽为女子,然其着述惠及万民。《耕方要略》教农夫辨土施肥,解饥馑之困。《疫中救民方略集》记防疫之法,护一方平安。《应急活法》更是字字贴心,救人性命。便是孩童读的《知味小语》,也藏着劝善向学的心意。” 更别提温尚宫在甘州任上,种种功绩,便是如今朝堂推行的养济院章程,细究根源,也是她当年在甘州试行的法子! 纸页被风掀起,大儒们的愤慨透过字迹传得真切:“我辈读书,所求不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所求不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这志向,竟在一位女子身上得见!可她呢?她为大庆耗尽心力,换来的却是奸人陷害、功绩被夺!” “那些贪官污吏,只知争权夺利,视万民福祉为筹码,视贤才良吏为眼中钉。这般行径,对得起孔孟教诲,对得起陛下托付,对得起天下百姓吗?” 江南白鹿书院山长面红耳赤,“老夫年逾古稀,阅官数十载,未见过有若温大人者,能将黎庶冷暖刻入肺腑! 其着书立说,非为博“贤才”之誉,实为济民之困。其推行《应急活法》,非为邀政绩之赏,实为解民之厄。 今有人谤其“女子干政”,诬其“功绩掺假”,此辈宵小,夜寐能安乎? 老夫今日立此誓言:若有构陷温尚宫者,便是与天下苍生动戈,便是与圣贤之道为敌!” 江南紫阳书院山长讲堂训话,被弟子传抄。 “钱塘虽远,然温尚宫《疫中救民方略集》之珍贵,吾等亦知之甚深!诸位且思之:昔年甘州疫疠,非自江南传往乎? 江南者,鱼米殷阜、赋税充盈之膏腴地也。官吏握仓廪之粟、山海之药,然疫初作时,或匿其情,或谋自安,百姓号泣于途,求告无门,鲜见有官亲赴疫区抚民、统筹救疗者。 再观甘州,乃风寒砭骨、物资匮乏之边鄙地也,其艰窘远甚江南百倍。然温尚宫《疫中救民方略集》载之,当地官吏遵其法,连夜集医户,亲率人众设棚施药,凭一腔韧志,竟使疫疠得平。 一边是富庶之地官吏推诿怠惰,一边是边鄙之地女官力挽狂澜。一边是江南疫中百姓流离,一边是甘州疫后鲜少死伤。两相比照,温尚宫之能,尚不彰乎?其凭恃者,非富庶之基,乃真心系民之担当也! 今乃何如?有人欲吞其为百姓所建养济院,更有甚者暗害之,使其一卧不起。此非为官,实乃盗寇!乃国之蛀虫也!” 荆州岳麓书院大儒公开训斥冯阁老。 “冯生!汝今位居阁老,便忘了当年在书院中,老夫如何教你“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乎?忘了老夫与你言“为官当存公心,处世当辨是非”乎? 昔年汝求学时,虽天资寻常,却尚知“廉耻”二字,见乡邻有难,亦会伸手相助。今汝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不思为陛下分忧、为万民谋福,反倒纵容党羽,构陷贤良。温尚宫一介女子,以《耕方要略》济农,以《疫中救民方略集》护民,以养养济院安贫弱,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汝却视之为眼中钉,欲夺其功、毁其名,甚至使她昏迷于床,汝之心肠,何其毒也! 汝以为暗中行事,便能掩天下人耳目?便能欺瞒老夫?汝那点算计,那点权欲,老夫看得清清楚楚!汝与宵小为伍,行佞臣之事,早已丢尽了书院的脸面,辱没了圣贤的教诲! 老夫今虽退居乡野,却也知天下舆情。儒士声讨,百姓激愤,皆为温尚宫抱不平。汝若还有半分良知,还有半分对师门的敬畏,便即刻收手,去陛下面前坦陈己过,还温尚宫清白,还天下一个公道! 若汝执迷不悟,继续作恶,他日身败名裂,被钉于历史耻辱柱,休怪老夫不认你这顽徒,更休怪天下人唾骂!” 第939章 温以缇蒙冤与天下鸣不平 大庆各地,总有些百姓只隐约听过“温以缇”这个名字,不知她是做过何事。 可当她的事迹顺着驿路传开来,连这些素未谋面的百姓,都忍不住叹息:“能真心为百姓做事的官本就少,何况是位女官?这样的人,才配当咱们的父母官啊!” 便是那些未曾受过温以缇恩惠的地方,当《知味小语》《疫中救民方略集》这些书流转而至,再听闻作者便是那位遭人陷害的温尚宫时,心中的拥护与敬佩也愈发浓烈。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纷争,却分得清谁在办实事、谁在谋私利。 温以缇的好,早刻在了那些字里行间。 可最沸腾的,还要数西北之地,尤其是甘州。 这里是温以缇的“大本营”,是她曾踏遍山野、耗尽心血的地方。 当温以缇遭人陷害、昏迷不醒,连养济院都要被官员夺走的消息传到时,所有人都炸了。 先是城郊的农户放下锄头,往城里赶,再是市集的商贩关了铺子纷纷往衙门去。 连白发苍苍的老人,由孙儿搀扶着,一步步挪向衙署。 不多时,所有西北之地冯衙门外便挤满了人。声音因愤怒而发颤。 “没有温尚宫,西北人人早饿死了!” 有人拍着衙门前的石狮子,眼泪砸在地上:“养济院是温尚宫给我们留的活路,谁要抢,就是要我们的命!” 更有年轻后生振臂高呼:“要为温尚宫讨公道!要治那些奸臣的罪!” 呼声一波高过一波,连衙署的朱漆大门都似在颤动。 不仅是甘州,西北其他州县的百姓也闻风而动。有的自发组织起来,要往京城请愿。有的守在当地驿站,只求能把西北的心意传给朝廷。 他们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华丽的话,却用最质朴的行动护着恩人。 温以缇护过他们的活路,如今,该他们护温以缇的公道了。 西北各州府的官员,本就看不惯京中那些势力为抢养济院、夺温以缇功绩争得头破血流,更不愿这股纷争扰了本地安宁。 毕竟,在温以缇的推动下,西北百姓日子好了,这份安稳,他们比谁都想护住。 于是,从府到州县的父母官,没有一个人想着拦消息。 他们连夜召集文书,将百姓请愿的盛况、温以缇旧功对西北的益处,一字一句写得明明白白,既不添半句虚言,也不漏半分细节。 装好奏疏的驿马,一匹接一匹从西北各府县出发,蹄声踏破晨雾、奔过驿道,速速递到正熙帝的御案前,递到朝堂之上。 声援从四面八方汇聚京城,赵锦年的反戈一击更让冯阁老一党颜面尽失。 从前还敢暗中作祟的官员,此刻在儒贤的斥骂与百姓的怒视下,连出门都要遮遮掩掩。 而冯阁老本人,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冯阁老一党及那些想从温以缇与温家身上谋利的官员,他们万万没料到,事情会出这样的岔子。 在他们眼里,温以缇不过是后宫里的小小女官,即便做过几年知州,也该是根基浅薄,可谁曾想,她竟有这般拢聚民心的能耐,能让天下人为她发声。 他们私下里揣测,这背后是谁在推手? 是温家?还是彭阁老?很快又都否定。 温家虽有声望,彭阁老虽有权势,却都没能力请动那些大儒。 要知道,学界泰斗们的话,向来是千金难换,绝非轻易能求来的。 朝堂之上,崔彦等与冯阁老敌对的官员,终于逮住了时机,立即递上弹劾奏折,字字直指冯阁老一党“嫉妒贤能、罔顾民生”。 而宫外的动静更烈,京城朱雀门外,接连数日挤满了请愿的百姓,贡院外则是京中的那些读书人。 高声为温以缇请命,呼声震天,连皇宫都能听得真切。 这些人中,国子监的学子们占了大半。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国子监旁那家知味书局里的书,藏着多大的分量。 虽说《耕方要略》《应急活法》这些册子,和科举应试的八股文章毫不相干,却字字都是能解民困、济民生的实在学问,连孩童读的《知味小语》,都藏着敬农惜粮的道理。 起初,当学子们听闻这些书的作者,竟是后宫温尚宫这样一位女官时,不少人面露不屑,甚至私下嘲讽“女子弄笔,难登大雅”。 可随着为温以缇发声的声浪日日高涨,那些书本里的真章,也被越来越多人看清。 字里行间的恳切与实用,哪里分什么男女? 到最后,便是那些最执拗、最迂腐的老学究,也不得不放下偏见,对着知味书局的书本,叹一句。 “温尚宫虽为女子,却比许多埋首故纸堆的官员,更懂为官为民的真义。这般有担当、有才干的人,实在是大庆难得的贤良忠臣!” 面对朝野上下的声讨,冯阁老一党虽身陷舆论漩涡,却未乱阵脚。 毕竟是执掌朝堂多年的势力,根基深厚,很快便定下反击之策,试图扭转局面。 冯阁老先是闭门召集核心官员议事,语气沉冷:“儒士声援、百姓请愿,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多是被温以缇的虚名裹挟。诸位只需稳住阵脚,切不可自乱方寸。” 他深知,此刻一旦退缩,便是给了对手可乘之机,唯有硬撑到底,方能寻得转机。 次日早朝,冯阁老便率先发难,对着御座上的正熙帝躬身奏道:“陛下,臣非是要与温尚宫为难,更无觊觎养济院之心。只是温尚宫身为女官,却掌地方实务多年,如今又因知味居士之名搅动朝野,恐有牝鸡司晨之嫌,不利于朝堂规制。臣之所为,实为维护大庆礼制,非为一己之私啊!” 这番话,既避重就轻抹去了“夺功”“构陷”的实据,又搬出“礼制”大旗,试图将矛头转向温以缇的女子身份,混淆视听。 随即又开口道,“当日陛下召臣等商议养济院章程,臣便曾直言。养济院关乎民生,女子女官虽可参与,却只宜居辅位,主理之事仍需以男子为先。” 他抬眼扫过殿中百官,声音愈发洪亮:“此非臣一己之见,实乃祖制所定,是历朝历代传下的规制!当日在场的尚书、阁老们,也都认同此理,绝非臣故意与温尚宫为难。” 说罢,他又深深一揖,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臣深知温尚宫为养济院费心,可规矩不可破、祖制不可违。臣之所言所行,皆是为了朝堂有序、民生安稳,绝无半分攻击之意啊!” 其党羽官员也纷纷附和,有人奏称:“那些大儒虽有声望,却久居乡野,不知朝堂难处。养济院虽为温尚宫所建,然如今需统筹全国民生,交由朝廷统一管理,方能发挥更大效用,绝非‘抢夺’。” 还有人针对百姓请愿,暗指“背后有人煽动,恐非真心民意”,甚至拿出几份含糊其辞的“证词”,试图证明温以缇在甘州任上“有过无功”,《耕方要略》等书“多有疏漏”。 冯阁老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曾弹劾他的官员,又转向御座上的正熙帝,躬身时袖袍微颤,似是满含忧思:“陛下,臣着实未曾料到,养济院章程尚未商议妥当,京中便起了这般汹涌声浪。儒士联名、百姓请愿,处处为温尚宫发声,势头之烈,远超寻常舆情。”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陛下,臣斗胆直言,此事恐有蹊跷!一个小小女官,即便曾有政绩,怎会有这般拢聚人心的能耐?这背后若无人刻意煽动,怎会搅动得大庆上下不安,既乱了朝堂秩序,又让百姓对朝廷的公正生了疑虑?” 说罢,他双膝微微下沉,拱手过额,语气愈发恳切:“臣恳请陛下明察!查一查这股声浪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查一查他们这般兴风作浪,是为护温尚宫,还是另有不可告人的居心!若不彻查,恐日后宵小之辈效仿,以民意之名行乱政之实,于大庆江山不利啊!” 为了压制学界声浪,冯阁老更暗中派人前往各州府书院,一面以“朝廷恩旨”施压,警告山长们“勿要干预朝政”。 一面许以利益,承诺为书院增拨经费、举荐弟子入仕,试图让大儒们闭口。 对那些不愿妥协的学者,便散布流言,称其“收了温家好处,才为温以缇发声”,试图败坏他们的名声。 在朝堂之上,冯党更是死死咬住“温以缇身份”.煽动民心”做文章,屡次提及的祖制,与崔彦等弹劾官员激烈争辩。 他们深知,正熙帝虽重民生,却也看重朝堂秩序,若能将此事定性为“身份越界”,而非“构陷贤良”,便能从轻发落,甚至反将温以缇一军。 这般软硬兼施的对策,果然让部分中立官员开始动摇,连京中的舆论都稍有缓和。 毕竟冯阁老权势仍在,“礼制”“规制”的说辞又难以辩驳,不少人虽不信其所言,却也不敢再贸然发声。 这个时候,七王爷与十王爷竟并肩出列,二人皆身着蟒袍,面色沉凝,七王爷先开口,声音掷地有声。 “父皇,冯阁老说背后有人煽动?儿臣倒要问问,百姓为温尚宫请愿,是因她的书救了人,儒士为她发声,是因她的才配得上贤名,何来煽动之说?” 十王爷随即附和,目光扫过冯党官员:“祖制是护民生的规矩,不是构陷贤能的借口!温尚宫建养济院、编济世书,哪一样不是为了大庆百姓?倒是冯阁老一党,盯着养济院和温尚宫不放,究竟是为规制,还是为私利?” 更令冯阁老心惊的是,郑国公、东平伯甚至是武清侯等几位勋贵,也相继站出。 郑国公语气带着不满:“冯阁老这般说辞,怕是忘了为官为民的初心!” 连几位平日不怎么掺和纷争的宗室,也忍不住开口指责冯党“混淆是非”“罔顾民心”。 殿中气氛正僵,站在朝臣之列的赵锦年抬眸四顾,目光与几位目光交汇。 正是荣国公、敬国公、勇勤伯、襄阳伯等。 他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几人便心领神会,相继出列,字字句句都为温以缇发声,将朝堂争辩推向新局。 荣国公率先上前,声音却铿锵有力:“陛下!臣以为,评判官员忠良,当看其是否为大庆谋利、为百姓办事,而非纠结养济院之归属,更不该以男女分高下!若官员能解民困、安民生,便是女子又如何?难道祖制是为了束缚贤能,而非护佑江山吗?” 一番话掷地有声,引得殿中不少中立官员暗自点头。 紧接着,敬国公亦躬身奏道:“陛下,臣曾细读过温尚宫所着的《耕方要略》书中所载农桑之术、皆是她在甘州亲身体验、反复琢磨所得,确是实实在在的利民之书。”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但臣也知,天下从无万能之书,纵使是圣贤典籍,也有疏漏之处。温尚宫的书纵有未详尽之处,至多是后续可增补完善,绝非可借此诋毁其功绩的理由。若因不能解决所有事便否定全书,那天下间又有哪本书配得上有用二字呢?” 最后,襄阳伯缓步出列:“陛下,不看温尚宫济世之功,只盯着女子为官的身份不放,甚至觊觎养济院之利,这难道是官员该有的胸襟与担当吗?臣恳请陛下,莫被祖制、身份所困,多看看温尚宫为大庆做的实事,多听听天下百姓的呼声!” 殿中争辩正酣,忽闻“扑通”一声闷响,年老的勇勤伯竟直直跪在地上,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他不顾礼仪,膝行半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陛下!臣今日不敢谈祖制、不敢论规矩,只求当着满朝文武,说一桩私事,臣那年小孙儿,正是靠着温尚宫《应急活法》才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啊! 温尚宫于臣而言,不是什么女官,是救了臣孙儿性命的大恩人!勇勤伯爵府世代为大庆征战,先祖血洒疆场,子孙多有夭折,到了臣这一辈,人丁早已凋零,这小孙儿是臣唯一的独孙,是全家的根、府里的希望!若没有温尚宫,若没有那本《应急活法》,臣这伯爵府,今日便已是绝后之宅了啊!” 他仰起头,望着御座上的正熙帝,“陛下!臣先祖为大庆江山披荆斩棘,臣一家世代尽忠,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可今日臣必须说,温尚宫是贤能,是百姓的福泽!若连这样的人都要遭构陷、受冤屈,臣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难安啊!求陛下为温尚宫做主,为天下受苦受恩的百姓做主!” 第940章 陛下定比臣更清楚 几人言辞各异,却都切中要害。 殿中众人瞧得明白,这几位勋贵显然是约定好的,此刻齐齐发声,便是要彻底打破冯阁老混淆视听的局面,为温以缇争一个公道。 殿中气氛瞬间反转,原本附和冯阁老的官员,此刻个个面露慌乱。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素来不掺和朝堂纷争的王爷、勋贵与宗室,竟会为了一个温以缇,齐齐站出来与冯阁老对峙! 殿中眼尖的官员很快察觉,先前为温以缇发声的勋贵里,藏着不少渊源。 敬国公府、襄阳伯府、东平伯府与武清侯府,与温家都有姻亲往来,彼此沾亲带故。 连荣国公封家,作为当今贵妃娘家,也与温以缇颇有交集。 唯有跪在殿中的勇勤伯,既无亲眷牵扯,也无利益关联,完完全全是出于私心,为报救孙之恩。 局势陡转,朝议之上忽起波澜。为温以缇与养济院仗义执言,声浪此起彼伏。 冯阁老一党及那些觊觎养济院的势力,皆是面色一僵,一时竟无从辩驳,只得住了声,神色复杂地望着殿中变局。 殿内,正熙帝端坐龙椅,自始至终未发一语。他深邃的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定格在人群中的一人身上,低沉的嗓音打破沉寂:“安远侯。” 赵锦年闻声,脊背倏然挺直,他稳步出列,随即行了一礼,沉声道:“臣在。” “说说,你对此事有何看法?”正熙帝目光锐利,似要洞穿人心。 赵锦年双手微攥,他心中透亮,正熙帝此刻点他发言,定是清楚今日勋贵出面中大半是他暗中联络。 那些人家虽与温家有联系,可皆是老牌勋贵,素来谨小慎微,若无他从中斡旋,断不会轻易为其出头。 他深吸一口气,抬首时眼中已无半分局促,只剩坦荡:“回陛下,臣在甘州与温尚宫共事数载,她对甘州百姓的牵挂、对朝廷的赤诚、对陛下的忠心,臣皆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养济院从无到有,从举步维艰到渐成规模,其间的辛酸苦楚,臣亦亲身见证。” “臣与温尚宫曾并肩御敌,刀光剑影中一同守护边境大庆江山,论私交,此刻本应避嫌。可陛下垂问,臣不敢隐瞒。” 他话音一顿,语气愈发坚定,“于温尚宫而言,今日之议本就无公平可言。臣与她相交甚笃,难免有人说臣偏袒。但臣必须直言,温尚宫是陛下的能臣,更是大庆的好官。” “她在甘州任上,所作所为皆以百姓为先。臣知晓,她曾买下甘州不少店铺与田地,可离境之时,尽数捐作官田、官铺。这些产业数年收益累计大概达三五万两白银,她分文未取,悉数投入甘州民生。疫情之时从外地购药、悬赏医者,连养济院初创的银钱,亦是她自掏腰包。” “臣初时亦疑惑,温尚宫到甘州时不过十三岁,尚未及笄,何来如此多银钱?后来才知,一半是温家及各姻亲怕她孤身守边难以支撑,凑来的贴补。另一半,则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因她入宫后屡立功劳,赏赐的恩典。可她将这些银钱悉数奉献,只为不负陛下圣命,守护大庆江山。” 赵锦年话音渐高,掷地有声:“养济院在温尚宫与一众女官手中,从试错摸索到步入正轨,耗费了多少心血!朝中重臣说养济院由女官主事不妥,臣却不敢苟同。西北养济院设立多年,始终由女官打理,账目清明,井井有条,从未有过半分乱象!” “温尚宫回京后,亦未停下脚步,将多年经验着成数册书册,皆是能为大庆谋福祉的良策。如此看来,朝中对她的弹劾之词,不过是片面之词,是未曾深入了解的臆断!” 他话锋一转,望向龙椅上的正熙帝,语气恭敬:“至于其中细节,陛下定比臣更清楚。毕竟,是陛下慧眼识珠,第一个提拔温尚宫,让她成为大庆第一位女知州,委以地方重任。臣今日所言,皆是亲身经历,字字属实。最终如何裁决,全凭陛下圣断。” 最后,他声音铿锵:“臣只说一句,若温尚宫是泛泛无能之辈,陛下又怎会将她提携至今日这般境地?臣,言尽于此。”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他的声音久久回荡。 第941章 定衙门品级 入秋的京城已染了几分清寂,街旁的槐树枝头缀着半黄的叶子,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混着街角桂树飘来的冷香,把即将到来的中秋节气衬得愈发分明。 可这份秋日常有的静美里,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半月前温尚宫之事传遍朝野后,京城的气氛透着股沉郁。 街道倒还依着旧例添了中秋的景致 绸缎庄的檐下挂着印着玉兔捣药的宫灯,杂货铺门口堆着码得齐整的兔儿爷,货郎的担子上,用油纸裹着的月饼印着“团圆”二字,甜香飘出老远。 只是往日里讨价还价的喧哗淡了许多,青石板路上行人脚步匆匆。 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提着刚割的肉,鬓边簪着桂花的妇人攥着给孩子做新衣的布料。 但温尚宫的事,还会有百姓时不时议论。 “听说朝堂之上,好些人为温尚宫说话,怎么说没动静就没动静了?” “嗨,爬得再高也是无根的草,没背景的人,斗起来哪有她的活路?” “朝廷也真是,半个月了,连句准话都没有,又没一个好官……” 叹息声起起落落,从茶馆的窗里飘出来,又被风吹散在街面上。 百姓们心里都揣着唏嘘,却没人敢多议,毕竟日子还得继续。杂货铺的伙计把月饼往食盒里装时,会顺手多放一块给来买东西的孩童。 巷口的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西斜的太阳,便起身往灶房去,要给在外做工的儿子留一碗热汤。 偶有几声孩童的笑闹从院里传出来,却很快被母亲的轻声叮嘱压下。 宫中御道旁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洒扫的内侍拢成浅堆,风过处便卷起几片,混着琼苑里飘来的桂香。 为筹备中秋宴,各宫各苑的人都动了起来,琉璃瓦下人影匆匆,后宫六局一司的衙门更是如此。 尚食局的女官们正逐一审验宴用的糕点,银盘里的月饼印着“福寿”纹样,酥皮层层分明,却没人有心思细赏。 尚仪局的女官捧着宴饮的仪轨册子,反复核对席位排布,指尖划过纸页时,总不自觉地顿上几顿。 唯有尚宫局还算从容,雕花窗内,范女官端坐案前,手里翻着宴用清点册,目光扫过每一项,声音平稳地吩咐属官:“宴前三日需再查一遍金器,不可出半分差错。” 属官们垂首应下,动作有条不紊,只是偶尔交换眼神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 一个月了,温尚宫便一直未醒,消息在女官间悄悄传着,却始终没等来朝廷的半句明话。 温尚宫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出事? 难道温尚宫真是遭了暗算? 温以缇的住处内,连厅内的烛火都似染了沉郁,明明灭灭地映着满座人的愁容。 常芙、徐嬷嬷、安公公,还有四花、陈司记等人,围坐在案前,没人说话,只听得见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满室皆是挥之不去的沉闷。 自温以缇昏迷后,她们虽未遭明面上的处置,日子却早已难捱。陈司记这些日子在各司走动,总有些女官故意凑到她跟前冷嘲热讽,“陈司记倒是会攀高枝,可惜温尚宫这棵树说倒就倒”,话里话外的刺,扎得她心口发紧。 其她几人也没好到哪儿去,不过是去尚食局领些糕点,都能被人故意怠慢,徐嬷嬷与安公公更是寸步难行,往日里见了会点头问好的内侍宫女,如今要么绕着走,要么眼神里带着几分避祸的冷淡。 可真正压得她们喘不过气的,是半月前常芙去坤宁宫求见赵皇后,明明已经应承下来,可温以缇始终没有苏醒。 还有这半月间朝堂上,起初,朝中与地方还处处传着温以缇的事迹,好些官员甚至勋爵人家都站出来为她说话,连东平伯、武清侯、荣国公这些世家勋贵,都在朝上替她辩白。 可谁也没料到,为了温以缇说话的官员,在之后挨个被敲打。安远侯更因“结党营私”的弹劾,被禁足在侯府,连府门都不得出。 消息传来时,常芙正扶着廊柱透气,闻言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她死死攥住冰凉的廊柱才勉强撑住。她不能倒,姐姐还昏迷着,温家闭门谢客,温老爷告了半月假在家“疗养”,若是连她都垮了,这一众人就真的没了指望。 东平伯被罚了三年俸禄,武清侯被陛下召去御书房训了两个时辰… 谁都明白,正熙帝的态度已然明了,温以缇失了圣宠,如今谁再为她说话,便是触怒龙颜。 唯有当日在朝上痛哭流涕的勇勤伯侥幸无事,可这份“无事”,更像陛下故意留下的警示,让所有人都不敢再提。 之后,养济院再次被争夺起来。正熙帝准允在全国府州县广设养济院后,六部与内阁便忙着敲定其章制与官职,眼瞅着章程将定,新一任主官的人选尚未议出,一场关于“品级”的争夺已先闹得沸沸扬扬。 谁都清楚,养济院虽为新立衙门,却是覆盖全国,官员们私下里早打得火热,皆不愿自己费尽心力争来的势力,到头来只是个低品级衙门。 起初正熙帝已定下基调,将养济院定为从四品,可递到内阁与六部商议后,再次被抬了回来,群臣一致建议提至正三品衙门,理由冠冕堂皇,实则各有盘算。 正熙帝见状,只得松口将品级升至正四品,怎料仍是压不住众臣的。 有人说“养济院关乎国本,四品配不上其权重”,有人暗指“若品级太低,恐难招徕得力官员”。 待到内阁再次递上“升从三品”的提案时,正熙帝迟迟未作决断。 就在此时,彭阁老出列奏对,声音沉稳如磐:“陛下,如今四品衙门中还有光禄寺,就连鸿胪寺也是前几年升为三品衙门。而养济院初立,章制尚未落地,成效更是未知,若贸然定为三品,一来与大理寺、顺天府等衙门并列,恐失规制。 二来今日定三品,他日若有功绩,难道要升至二品,与六部比肩?不如先定四品,待日后赈济有成,再依功升品,方显陛下赏罚分明。” 正熙帝听后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就是这么想的。 此前因彭阁老为温以缇及温家进言,正熙帝已冷落了他好几日,此刻又再次获得了圣心。 殿内群臣听了,也无人再敢多言,这场品级之争终有定论,养济院定为正四品衙门。 消息传出后,朝堂的风向悄然变了。 此前见彭阁老失宠,冯阁老一党趁机打压,不少曾依附彭阁老的官员也悄悄疏远,如今见他重获圣心,那些人又纷纷拢了回来。 第942章 怎么还不醒? “阿芙姐姐,咱们……是不是被人骗了呀?”四花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原本想说“赵皇后”,话锋却硬生生拐了弯,只敢垂着眼,声音发颤。 她望着内室的方向,又急声道:“坤宁宫送来的药,咱们给大人喂了十几日,怎的到现在还不见醒?” “谁说不是呢。”安公公揉了揉发沉的眉心,语气里满是气馁,“那边只说,大人就算停了迷药,若这会儿强行醒转,身子也容易受损。说人在昏睡时更易进补,得先把大人先前亏空的身子补回来,再慢慢叫她苏醒,不然……不然强行唤醒,怕要伤了根本。” “补补补,那也不能一直这么睡下去啊!”陈司记忍不住皱紧眉头,声音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低,“这叫什么事?温尚宫再不醒,真是黄花菜都凉了!再等她醒过来,别说养济院保不住,怕是连尚宫局都要易主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功利,却满是焦灼,“在宫里辛辛苦苦熬了这么多年,立了多少功劳,难道到头来,就落得一场空?” 秦清月、周婉秀几人在一旁,闻言也只是抿紧了唇,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常芙垂着头,好半晌才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力:“自安远侯为姐姐进言,被陛下禁足后,我去坤宁宫拿药时,瞧着她们的样子,也早没了先前的热络,像是……不太愿意再帮姐姐了。” 她叹了口气,“无非是觉得,安远侯是受了姐姐的连累,才惹了圣怒。” “可如今,连药都断了两日了……”四花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哭腔,“大人还没醒,安远侯那边也联系不上。苏青虽在外头寻医者,却也没传来什么好消息。” “苏青姑娘不是说,让咱们再等等,她从江南调一位好大夫过来吗?”安公公轻声安慰,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徐嬷嬷站一声长叹压得极低:“这左等右等,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可怜大人,平白受这些罪。” 常芙强扯出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笃定:“好在姐姐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好,脸色总算添了些红润,连消瘦下去的脸上都慢慢长了点肉回来,想来……想来应当也快醒了。” 这话刚落,陈司记便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满是焦灼:“快醒也不知是哪天!我听说养济院在中秋节后就要正式敲定主官,到时候一切都定了型,大人再醒过来,还有什么用?那可是正四品官职,六局一司主官也就五品。” 天知道,当她听闻养济院最终被定为正四品衙门时,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果真如温以缇当初说的那样,女官还有往上爬的路! 只要温以缇能坐上养济院主官的位置,成了四品官,手底下的人哪有不跟着升迁的道理?” 她如今是六品,再往上走一步就是五品! 这宫里,六局一司的主官才是五品啊!五品女官……从前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这个位置,如今这机会,不就明晃晃摆在眼前了吗?” 就算是在男官,五品官也是好些官员熬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 先前她甚至还暗自琢磨,想让常芙把温以缇留下的人手和背后的人脉匀些给她用。 若是能借着这些力量把自己推上养济院主官的位置,就算过程波折些,也算是得偿所愿。 可这念头没盘桓多久,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她甚至对着烛火想了一整晚,就算温以缇、常芙这边不肯帮忙,单靠她手底下原本那些人,能不能争一争这个位置? 答案在她掐灭烛芯的那一刻就清晰了,不能。 连温以缇那样有能力、有人脉的人,争这个位置都未必有十足把握,更何况是她? 她越想越明白,这养济院主官的位置,远不是有几分心思就能坐稳的。 要争,至少得有实打实的靠山,要么内阁里有替她说话的人,要么六部尚书里有她的门路,或是在军中有能为她撑腰的势力。 再退一步说,若是她是宗室子弟,凭着“宗室之女”的名头,或许胜算都能大上几分。 毕竟这养济院不是寻常衙门,它是最得民心的地方,是朝廷推广善举、彰显陛下仁德的门面。这般重要的位置,若是主官是宗室之人,想必更能让陛下欢喜。 陛下看着宗室子弟替自己打理这“仁德之地”,既显了宗室同心,最后得利的,终究还是他自己。 想通这一层,陈司记心里的雀跃渐渐淡了,只剩下几分清醒的无奈,她手里没那样的靠山,也没那样的身份,先前的念想,终究只是念想罢了。 陈司记顿了顿,对着常芙说道,“要不还是去问问尤典药让她跟尤院判商量商量,有没有法子能把温大人强行唤醒,总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 “强行唤醒哪有那么容易?”安公公皱着眉摇头,“再说,明日便是中秋节了,就算有法子,大人也赶不上这趟了。”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压低声音,像是下定了决心:“皇后娘娘那边如今指望不上,温家也出了事,眼下……眼下也就只有贵妃娘娘能帮咱们了。” 突然,众人身后通往内室的那扇木门,先发出“滋啦”一声干涩的摩擦响,紧接着“咯吱——”一声,被人用不小的力道仓促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咚”的轻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殿内众人齐齐吓了一跳,齐刷刷转过身目光射向门口。 可看清来人的下一刻,所有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姐姐!” “大人!” “温尚宫!” 第943章 醒来 温以缇在混沌中醒来,只觉这一觉漫长如隔世,浑身像被抽走了力气,连抬手都带着滞涩的乏累。 先前为了推进养济院的事,她争分夺秒将手头的书尽数注成册、公开发布,满心盘算着等名声传开,便在朝堂上递上养济院章程,再公开承认自己“知味居士”的身份,彻底将养济院攥在手中。 可没曾想,书刚注完,她就开始胸闷气短、头昏脑胀,本想着先好好睡一觉,次日再找尤典药诊治,哪料这一睡竟陷进了无边的梦境。 梦里人影攒动,细碎的话语在耳边盘旋,可醒来后却连半个字都记不清,只余下浑身的不适感。 肚子胀得发紧,胃里翻江倒海,四肢又酸又僵,连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着,脑袋里像塞了团嗡嗡作响的棉絮,这觉非但没解乏,反倒让她更难受了。 她起初以为是旧疾复发,像从前那样病一场,昏睡个一天一夜便好。 可睁眼环顾,屋内空无一人,想唤徐嬷嬷、常芙她们,嗓子却干哑得发不出声。 她咬着牙想坐起身,不过是从躺到坐的简单动作,竟像耗尽了全身力气。 她心里顿时泛疑,难道自己真的病得这么重? 来不及细想,喉咙里的干痒与浑身的燥热如烈火焚心,她迫切地想喝口水缓解。 目光落在不远处桌上的水壶,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别说起身走过去,就连撑起身子都做不到。 “我这是怎么了?”她在心里反复追问,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不会又要英年早逝了吧? 从前不过是熬夜写毕业论文,累极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大庆。如今难道又要因劳累,被命运推向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她猛地攥紧了手,满心不甘,她好不容易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有了牵挂的人、想做成的事,若是再离开,家里的人该怎么办?那些放不下的牵挂,难道要就此斩断? 或许是这份不甘与牵挂撞醒了她,混沌的脑袋骤然清明了几分,身上也莫名多了点力气。 她扶着床头,一点一点挪着身子,每动一下都带着酸痛,足足花了一刻钟,才晃晃悠悠地走到桌边。 抓起水壶,她对着壶口大口大口地灌,半壶水下肚,喉咙的灼痛感终于缓解,可脑袋的昏沉依旧未散,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内室外的正厅传来常芙的声音,心中一喜。 她扶着墙,又开始慢慢往门口挪,好不容易摸到门闩、拉开房门,可双腿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诶呦,我的老天奶! “咚”的一声闷响,温以缇重重摔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剧痛瞬间从膝盖和手肘蔓延开来,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疼得她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她暗自苦笑,连站稳都做不到,实在太倒霉了。 可下一秒,熟悉的声音接连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担忧。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里,常芙、徐嬷嬷、四花、秦清月等人甚至连陈司记都在,一群人围着门口,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这聚得这样齐,难道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没等她细想,众人已快步围了上来。常芙第一个蹲下身,声音里满是哭腔,手忙脚乱地想扶她却又怕碰疼她:“姐姐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她语无伦次,指尖都在发抖,“你没事吧?摔没摔疼?有没有伤着哪儿?” 徐嬷嬷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大人,您可算睁眼了,可把咱们急坏了。” 安公公站在一旁,平日沉稳的脸上满是焦灼。 四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秦清月和周婉秀也凑上前来,眼神里满是担忧,不住地唤着她的名字。 嘈杂的关切声像潮水般涌来,温以缇本就昏沉的脑袋更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要炸开。 她虚弱地抬起手,声音细若蚊蚋:“别……别吵……一个一个说……我脑袋疼……” 话音刚落,她只觉得眼前的人影骤然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身体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彻底陷入了黑暗。 烛火在案头轻轻晃动,暖黄的光线下,温以缇终于再次睁开眼。 屋内没了白日的天光,眼前却围着一圈人影,一颗颗脑袋凑得极近,让她恍惚间觉得有些好笑。 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最靠前的常芙身上,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打趣:“阿芙……你凑这么近看我,就不怕吓到我?” 常芙一听这话,瞬间红了眼眶,惊喜地一把将她抱住,声音哽咽:“姐姐!你终于没事了!”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温以缇瞬间憋得喘不过气。 她想抬手推开,可四肢像灌了铅,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只能任由对方抱着。 很快,滚烫的泪水落在她脖颈,她心头一软,强忍着身体的酸痛,轻轻拍了拍常芙的后背:“好阿芙,乖,我没事的。” 话音刚落,常芙紧绷的身子才彻底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这时,一旁的尤典药急忙开口:“常大人!快松开温尚宫,她会喘不上气的!” 自温衣服昏迷后,常芙便像换了个人。往日里带着几分跳脱的模样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镇定从容。朝堂暗流涌动时,是她稳住局面,面对弹劾压力时,是她奔走协调,硬是凭着一己之力,让她们这一方没彻底陷入被动。 那时连尤典药都暗自高看她几分,只当她是真正扛起了责任,褪去了稚气。 可没曾想,如今温尚宫一醒,先前那副沉稳模样瞬间崩塌。 她红着眼眶扑上去拥抱,语无伦次地诉说担忧,活脱脱又变回了那个需要依靠“姐姐”的孩子。 尤典药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暗笑,还真是应了那句“一物降一物”,温尚宫,便是常芙骨子里那点脆弱的唯一解药。 常芙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分寸,慌忙松开手,嘴里连连道歉。 温以缇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常芙慌乱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尤典药立刻挤到床边,先为温以缇诊脉,又仔细查看她的眼底、舌苔,反复确认后,才松了口气,声音带着欣慰:“温尚宫,脉象平稳,已无大碍。”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屋内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 温以缇看着他们如释重负的模样,反倒有些疑惑,轻声问道:“我这是……又得了风寒,睡了一天一夜?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语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倒是尤典药先打破沉默,补充了一句:“温尚宫先前的气机逆乱,如今也已痊愈。” “什么?”常芙猛地皱眉,转头看向尤典药满是不解,“之前太医院的人都说,姐姐是因操劳过度加情志郁结,气机逆乱引发昏迷,就算醒来也会损了寿数,需常年静养。可她不过睡了一个月,怎么连这病根都没了?” 尤典药也面露困惑,却不好多言,只能道:“明日我再请伯父来,给温尚宫再仔细诊一次。” 温以缇越听越糊涂,见没人正面回答自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了?为什么说我睡了一个月?我睡了一个月!!!” 温以缇这下整个人绷不住了! 尤典药轻叹一声,朝常芙递了个眼神。 常芙定了定神,才在温以缇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将她昏迷后的一切全盘托出。 从她昏迷的这一个月里,温家遭人攻讦、温老爷被迫告病,到朝堂上官员纷纷弹劾,再到京城坊间流言四起,却有无数大儒与百姓为她发声。 从安远侯联合勋爵们在朝堂上为她据理力争,到最后陛下虽未降罪,却下旨将他禁足、赵皇后赠药…… 桩桩件件,听得温以缇脸色渐渐变了,原本混沌的脑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一片清明。 温以缇脑中的震惊尚未消化,一股难以言说的生理窘迫便涌了上来,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复杂的泛红,连带着眉梢都拧了起来。 常芙最先察觉她的异样,连忙追问:“姐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又不舒服?” 温以缇被问得脸颊发烫,眼神闪躲着扫过围在床边的众人,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羞赧:“那个……你们先聊着,我、我得先去趟茅房。”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窘迫。 昏迷了整整一个月,身子早已积攒了生理需求。而且她心里清楚,这一个月来自己能保持干净清爽,没有半分狼狈,定是常芙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 一想到这里,她的耳根更热了,只盼着能尽快脱身。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先前还担心她身子虚弱,如今能有这样的状态,反倒说明她是真的缓过来了。 徐嬷嬷连忙上前,笑着打圆场:“瞧奴婢这记性,大人刚醒,是该先照料着洗漱如厕。” 说着便要扶温以缇起身,常芙也连忙伸手搭把手。 因有诸多要事待温以缇定夺,众人自她醒来后便一直守在屋内,未曾离去。 她一番如厕梳洗后,虽身子仍有些脱力发虚,脚步虚浮,精神头却明显好了许多。 多亏常芙与徐嬷嬷照料得细致,她并未有半分狼狈,换上干净的素色里衣后,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徐嬷嬷很快从尚食局端来一碗温热的药粥,粥熬得软烂,飘着淡淡的米香,正适合刚醒的温以缇。 她刚端起碗喝了半碗,就听常芙突然看向徐嬷嬷,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徐嬷嬷,你没跟尚食局的人提姐姐醒了的事吧?” 徐嬷嬷连忙摇头,眼神笃定:“尚未提及,大人醒了是喜事,但眼下局势不明,奴婢想着,不宜声张。” 常芙点头认同,温以缇也放下粥碗,声音虽轻却带着决断:“徐嬷嬷考虑得周全,做得没错。” 她抬眼扫过在场众人,目光渐渐变得锐利,“我醒来的事,此刻绝不能外传。咱们得先好好盘算对策,等找准时机,再打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也好将眼下的被动局面彻底扭转过来。” 说话间,她又舀起一勺粥慢慢咽下,脑中已开始飞速梳理这一个月里的变故。 昏迷时积攒的混沌渐渐散去,如今即便身子仍有些发软,思路却异常清晰,那些亟待解决的麻烦、需要应对的危机,正一点点在她脑中形成条理。 温以缇暗自庆幸,身边这些心腹,整整一个月的风波里,没有一人叛变,没有一人临阵倒戈,更没有一人袖手旁观。 有人主动奔走,有人默默出力,每个人都拼尽全力护着她、撑着局面。 这份不离不弃的信任与担当,比任何慰藉都更让她觉得温暖又欣慰。 而常芙这一个月也没白费,她撑住了日常运转,稳住了后宫的局面,让她醒来时不必立刻面对一团乱麻。 可她也清楚,常芙的能力终究有限,前朝的暗流与养济院的归属,她插不上手,这两块硬骨头,终究得她自己来啃。 温以缇很快理清了昏迷背后的真相,她最初的确是因操劳过度体虚,可正熙帝分明是瞧准了这个时机,暗中下了药,让她陷入长时间的昏迷。 她于帝王而言,从来都是一块试金磨刀石。 她一倒下,养济院之事便成了引子,朝堂上各方势力的心思瞬间无所遁形,正熙帝正好借此筛选人心、掌控全局。 至于赵皇后为何起初没有出手相助,她也能理解。 想来赵皇后第一时间便看穿了帝王的心思,若贸然插手,只会触怒龙颜,反倒弄巧成拙。 更何况,后来让她彻底痊愈的那碗“神奇补药”,十有八九也是赵皇后的手笔。 自然也是正熙帝允许自己醒来了。 第944章 心急了 理解归理解,温以缇心中仍有一丝不满,常芙从未提过闯坤宁宫那日的遭遇,但她用脚想也知道,以赵皇后的性子,定不会轻饶擅自闯入的常芙。 等她查清楚常芙那日受了什么罚,这笔账,总得讨回来。 思绪转到赵锦年身上,她又多了几分了然。 赵锦年被禁足,定然是触了正熙帝的逆鳞,而这“逆鳞”,多半是他自己踏入了帝王设好的圈套。 正熙帝让她昏迷,本就是想借此观察朝中势力的聚拢情况,尤其再过几个月太子等人便要解禁,他必须趁这个机会重新握紧大权。 可赵锦年偏在这时联合勋爵为她发声,虽是出于无奈,却让正熙帝感受到了威胁与不满,禁足也成了必然。 更让她心头一暖的是,她隐约猜到,自己那些传遍全国的功绩,背后定有赵锦年的推动。 凭苏青一人,即便砸再多银子,也不可能让消息在短时间内发酵得如此之快,更不可能引来无数大儒与百姓为她说话。 这背后,一定有势力在运作,而赵锦年,必然是其中最关键的推手。 想到这里,她对赵锦年又多了几分愧疚,也始终清醒地将他与赵皇后分得明明白白。 他是他,赵皇后是赵皇后,两人的心意与立场,从不含糊。 最后,温以缇的思绪落到了温家身上,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温家因她遭人攻讦,祖父更是被迫告病,她至今不知祖父的具体情况。若祖父真的因为她病了,这份罪责,她这辈子都难辞其咎。 温以缇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方才眼底翻涌的思绪,正被她一点点压回内心深处。 再乱也无用,眼下最要紧的是攥住眼前的局面。 好在天未绝路,她昏迷的这一个月,后宫虽暗潮涌动,各怀心思的人不在少数,但从大局来看,尚宫局与其余五局倒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出什么捅破天的乱子。 这得归功于她早前布下的局。 王尚仪、魏尚食、莫尚寝、胡尚服、孟尚功这几位五品女官,早早就给足了甜头。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出事,后宫顶多半空出一个尚宫之位,可她们这些依附后宫的女官,地位只会一落千丈。 在这后宫熬了十数年,她们不是没想过再往上走,可这世道对女子的桎梏摆在眼前,五品已是触手可及的顶峰。 而温以缇是她们唯一的变数。 是能让她们冲破这层桎梏、看见新生路径的契机。 纵使这条路铺满荆棘,甚至可能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也比困在原地等死要强。 正因如此,大部分女官都暗自盼着她醒过来,盼着她能重新稳住尚宫局,将养济院这颗关键的棋子攥在手里。也多亏了这份心照不宣的期盼,她昏迷的这些日子,即便有常芙等人在暗处使绊子,也没敢太过刁难,局面比她预想中好了太多。 “温尚宫!” 陈司记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难掩的急切,将温以缇的思绪彻底拉回现实。 她往前凑了半步,眼底满是焦灼:“你醒了是好事,可眼下不是松气的时候!明日便是中秋宫宴,最迟后日养济院的归属就要定了。这可是你筹谋了这么多年的事,怎能白白拱手让人?咱们要不要在明日宫宴上……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温以缇抬眼看向她,便知她是真急了。 陈司记自是不能甘心温以缇将养济院白白的拱手让于人,自是比她还着急。 温以缇没有立刻应声,陈司记说得没错,中秋宫宴确实是眼下最直接的法子。 她若能现身,当着满朝官员、嫔妃、女官乃至命妇的面,把筹备养济院时付出心血、受的委屈一一说透,再对着正熙帝与赵皇后红着眼眶诉几句苦,最后反问那些盯着养济院的官员“究竟是何居心”,或许能博来几分同情。 可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正熙帝松口让她再掺和进来,却注定落于下风。 顶天了给个“参与辅官”的虚职,连实权都未必能攥住。 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在宫宴上触了正熙帝的逆鳞,怕是连早朝都要被斥令不得再入,那才是真的满盘皆输。 可话说回来,这宫宴又的确是绝好的时机。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在,只要她站出来,便是昭告所有人温以缇已醒,这份声势,是平日里求都求不来的。 “温尚宫!”陈司记见她半天没反应,心更慌了,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都带了点颤,“你再想想!若是错过了明日的宫宴,往后您就算养好了身子,去早朝跟那些男官争,也是孤立无援啊!明日不一样。皇后娘娘会帮你,咱们这些女官会护着你,后宫里多少人盼着您撑起来,您至少还有胜算!” 一旁的常芙听得眉头直皱,看向陈司记的眼神带了几分不悦。 她知道陈司记说的有道理,可这份急切也太露骨了些。 姐姐才刚醒,脸色还透着病后的苍白,连说话都得缓着气,怎么就要逼她明日便去宫宴上硬撑? 可她也清楚,错过这机会,往后只会更难。常芙终究还是轻声开口,“陈司记,姐姐还在琢磨办法呢,况且她才醒没多久,身子骨还虚着,总得让她缓缓再做打算。” 尤典药也开口道,“是啊,陈司记,真的不必太心急。你看温尚宫如今的样子,就算醒了,起身走两步都得扶着人,浑身发虚,哪禁得住明日宫宴的折腾?她现在最快也得卧床静养十日,日日喝着补汤、按时服药,才能勉强恢复到从前一半的体力。” 陈司记张了张嘴,看着温以缇神色,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话太急了。 是啊,温尚宫病了这么久,就算醒了,也该好好歇几天养着,哪能刚睁眼就逼着她去应对刀光剑影。 她讪讪地闭了嘴,脸上掠过一丝愧疚,声音也低了下去:“是我太急了,没顾着温尚宫的身子。” 但陈司记眼底那点不甘与执拗,终究没藏住。 休养十日?到时候做什么都没用了… 第945章 另一版养济院章程,挣来的机会 这时,温以缇缓缓抬起头,眼帘轻掀间是一片清明的笃定。 殿内众人见她这般模样,原本悬着的心竟莫名安定下来。 是啊,她们再急也只是乱了阵脚。 可温以缇不一样,只要她在,再难的局面似乎都能寻到一线生机。 温以缇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司记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司记,你说的没错,明日的宫宴确实是个机会,但对我而言并不是。”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脸上满是疑惑。 温以缇没理会众人的诧异,继续解释:“关于养济院,我先前呈给陛下的章程,不过是初拟的版本。” 说着,她转头看向常芙,语气带着几分吩咐:“阿芙,把最终版拿给大家看看。” 常芙立刻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到温以缇先前坐的锦凳旁,伸手从凳侧的暗屉里取出一份叠得整齐的卷宗。 这一幕让众人更懵了,竟还有最终版章程? 有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何先前从未提及? 一个个疑惑的目光落在常芙身上,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常芙捧着卷宗走回来,刚要递给温以缇,却被她抬手拦住:“给陈司记,让她先看。” 陈司记连忙接过,指尖捏着卷宗边缘,小心翼翼地展开。 与此同时,温以缇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渐渐多了几分冷意:“这最终版章程,我原本打算等养济院初步落地,官职品级、人员配置都定妥后,再补上后续的细则。可我没料到,朝中那些人,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我。” 她说这话时,眼神微微一凛,原本平和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字里行间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想拦她的路,她偏偏要闯过去。 陈司记此刻正逐字逐句地看着卷宗,越看眼神越亮,越看越震惊。 她看过初版章程,后宫不少女官也都知晓内容,她们都清楚,温以缇要筹备的绝非一个单纯彰显仁德的清水衙门。 这养济院,是女官们跳出后宫枷锁的契机,是能为自己挣得体面与实权的台阶,更是大庆女子提升地位的关键一步。 一旦女子能在养济院任职参政,哪怕只是管着民生琐事,也足以斩断“女子不得干政”的锁链,证明女子亦有理事之才。 这意味着大庆女子的地位,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提升。 这并非异想天开,而是有迹可循。 早在大庆开国皇帝设立女官制度时,女子的地位便已较前朝高出一大截。 前朝女子出门必戴帷帽遮面的规矩没了,那些摧残女子身体的陋习更是被严令取缔,违令者严惩不贷。 如今在大庆,唯有少数古板人家的未出阁姑娘,还会遵着旧例戴帷帽。 至于已成亲的女子,尽可以卸下束缚,大大方方地,看遍这世间光景。 而养济院,便是要让女子走得更远,不仅能看风景,更能追上男人的脚步。 陈司记捧着卷宗的手微微发颤,正熙帝先前公布的养济院章程,她翻来覆去看过不下数十遍,每一条款都记在心里。 可眼下这份最终版,虽有部分内容与初版重合,核心处却藏着翻天覆地的改动。 最关键的,便是养济院对男性收容的限定。 初版章程里,养济院是不分男女、收容所有困苦百姓的。 可最终版里明确写着,除了那些伤残老弱、实在活不下去的男性,其余成年男丁一概不接收。 取而代之的安排是,由养济院为这些男丁对接官府差事,让他们凭劳力换取生活物资—,而非直接发放银钱。 这其中的考量,温以缇早想得透彻。 如今这世道,没有哪个百姓活得轻松,若官府专为鳏寡孤独、老弱病残安排差事发钱,其他辛苦谋生的百姓怎会甘心? 怕是有人会故意弄伤自己、伪装成困苦模样,只为混进这“安稳路”里讨口饭吃。 温以缇在甘州西北筹建养济院时,早已见过太多这样的乱象,是以才下定决心,在最终版里将普通男丁排除在外。 并非她性别歧视,而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 一个健全的年轻女子,若没了家族庇护,要么被拐卖,要么被强人掳走,想自立门户活下去难如登天。 即便大庆有了女户制度,女子谋生的路依旧狭窄。 可男人不一样,哪怕断了胳膊、瘸了腿,也总能寻到些活计混口饭吃。 她做的,不过是尽量填补这世道的漏洞,为女子多争一分生存的余地。 至于只给物资不给银钱,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那些能让官府接济的男丁,虽没到养济院的收容标准,却也是走投无路之人。给物资而非银钱,既能让他们活下去,又能避免引来其他百姓的非议。 就像村里、街上的人,见了乞丐虽未必给钱,却多半会递半个黑面素包子,只要不损及自身太多利益,人心底的善意总还在。 这法子,是温以缇在西北时就打磨好的,只是当初呈给正熙帝的初版章程里,她故意没写。 她早有顾虑,章程若一次给得太完整,陛下见她做得轻易,难免会觉得“换个人也能行”,届时她便没了不可替代的价值。 如今看来,当初的留手竟是对的。 正熙帝直接公布了初版章程,让朝中那些男官趁机钻了空子,不仅挑出章程里的疏漏大做文章,更想彻底取代她,将养济院的权力攥在手里。 温以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冽的清明。 方才她已从常芙口中摸清了朝堂动向,那些男官围绕养济院拟定的衍生条例里,竟连半个字都没提她这个最初的筹建者。 他们根本没把养济院的初衷放在眼里,也没在意这是女子难得的参政机会,不过是把它当成了争夺势力、捞取官职的工具。 既然如此,她便没什么可退让的了。 这养济院,这为女子挣来的机会,她必须亲手夺回来。 第946章 养济院补充条例 温以缇在章程增补的条例,彻底打破了“收容所”的传统框架,将养济院打造成了一套权责清晰、约束与庇护并行的独立体系,每一条都透着长远的考量。 户籍绑定制度:凡入养济院者,无论男女老少、均需登记为“养济院独立户籍”,脱离原属宗族或地方户籍。此户籍终身有效,除非满足特定脱离条件,否则不可变更。 全员劳作要求:朝廷不养闲人,养济院虽提供庇护之所与基本生计,但所有收容者需按能力参与劳作。年轻力壮者可参与织锦、耕种、制作等生产活动,年老或伤残者可负责院内清扫、缝补、看护孩童等轻便差事,所得收益统一归养济院统筹分配,确保“劳有所得,不养懒人”。 婚嫁后的约束条款:若寡妇、无庇护女子等入籍者寻得配偶、组建家庭,婚后五年内,夫妻双方需将家庭总收入的一成作为“庇护税”上缴养济院,以偿还前期庇护与资源投入,五年后税率降至半成,直至满十年方可停缴。 入籍者婚后所育子女,出生后需直接登记为养济院户籍,直至子女成婚自立后,方可申请脱离养济院户籍,独立落户。 养济院会向收容者传授织锦、医术、簿记等生存技能,此类技能仅限院内传授,入籍者不得向院外任何人泄露,违者将取消庇护资格并追回所学,流放劳逸。 若入籍者凭借院内所学技能在外经商,十年内需向养济院缴纳生意净利润的两成作为“技能回报税”,十年后可自主经营,无需再缴。 因伤残、重病等完全丧失独立生存能力者,一旦入籍养济院,需终身绑定院内户籍,不可主动脱离。即便后续成婚,其配偶与子女仍需登记为养济院户籍,子女需履行赡养义务,直至子女满足脱离条件为止。 此类入籍者无需缴纳常规庇护税,但需由家属或院内统一安排照料,确保晚年无忧。 所有养济院户籍持有者,无论是否成婚、是否在外谋生,每年需按自身收入等级缴纳“庇护税”收入微薄者可缴粮食、布匹等实物,收入较高者需缴银钱,税额按院内统一标准核定。 此税款专款专用,主要用于修缮院内设施、采购粮食药材、补贴伤残者生活,形成“以院养院”的良性循环。 这些条例看似严苛,实则是温以缇为了让养济院长久存续的考量。既避免了“白占庇护”的投机者,又通过户籍与税收绑定,让入籍者与养济院形成利益共同体,同时也为女子、伤残者等弱势群体筑起了一道长期的庇护屏障,让养济院不再是临时的收容所,而是真正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家”。 当然,温以缇并未将男性全然排除在庇护之外,更不会只给些微薄的生计安排。 她深知男性的力量不可小觑,若想让养济院长久运转,绝不能将这股力量推到对立面。 是以她在章程里特意细化了户籍制度,将养济院户籍分为两类,界限分明却各有依托。 一类是“养济院在册户籍”,相当于正式编入院内体系的“正式户籍”,享有院内完整的庇护、技能传授与资源分配。 另一类则是“养济院登记户籍”,虽不在院内核心户籍名册中,却也算养济院人,若类比现世,便是“正式工”与“劳务派遣”的区别。 这“登记户籍”,正是温以缇给除特殊情况外的男性百姓留的余地。持有此类户籍的男性,无需像在册者那般绑定终身、缴纳高额庇护税。 只需在官府或养济院需要时,参与修路、治水、秋收等临时劳作,便能凭劳力换取粮食、布匹等物资,同时还能享受养济院提供的基础医疗、应急庇护等福利。 既给了他们程度自由,又能将这股力量纳入可控范围,避免其成为反对养济院的隐患。 毕竟,养济院的初衷从来都是“帮助百姓”,这百姓二字,本就包含男女老幼,绝非只偏护一方。 温以缇要做的,从来不是割裂男女,而是在这世道的缝隙里,为不同境遇的人都寻一条能安稳活下去的路。 第947章 既然没人,那这第一人,便由我来当 可当陈司记翻到卷宗后半部分时,脸上的神色骤然变了。指尖猛地顿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她飞快地扫过余下的字句,越看越心惊,最后竟捧着卷宗呆立当场,连嘴唇都在轻轻颤抖。 殿内其他人见她这般模样,皆是满脸疑惑,你看我我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陈司记缓缓回过神,木然地将卷宗递给身旁的秦清月,众人这才依次传阅起来。 秦清月、思花、周婉秀等人接过卷宗时,起初还带着几分好奇,可越往下看,脸色便越发凝重,到最后竟比陈司记还要失态。 倒吸一口凉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唯有常芙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了然。 这份最终版章程她早就看过,当初刚看到后半部分时,也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只是她清楚姐姐的心思,她要的从不是“尚可”的改动,而是能一击定局、惊艳所有人的后手。 也正因如此,常芙这些日子只敢默默做些前期铺垫,半句不敢透露里面的内容,只等着姐姐醒后亲自揭晓。 陈司记是第一个彻底缓过神的,她猛地抬眼看向温以缇,神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温尚宫,你……你确定要这么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激荡,继续说道:“单说前半部分的改动,比如限定男性收容、以物资代银钱,就已经足够出人意料,也足以在朝堂上占得先机。可这后半部分……” 说到这里,陈司记重重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担忧,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难,实在太难了。这已经超出了咱们如今的能力范围,哪怕有皇后娘娘相助,恐怕也……”话没说完,却已将顾虑明明白白摆在了脸上。 而温以缇藏在章程最后的内容,早已跳出“收容”的范畴,直接为养济院添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权限。 温以缇在章程中埋下的最大后手,是为养济院争取到了“协管天下女性事务”的权限。 这权限虽远不及前世的妇联,却已是大庆开国以来的头一遭,足以在父权与皇权交织的缝隙里,为女性撑起一片微弱的庇护伞。 大庆的女子,地位远低于男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规矩如同铁律,捆得女子喘不过气。 哪怕有善堂、养济院提供生计庇护,女子在家庭中遭受的不公依旧无处申诉。 丈夫的打骂、婆家的刁难、被随意休弃的命运,全凭官府一句“家务事”便轻轻带过,女性的安全感薄如蝉翼。 温以缇深知,在大庆直接推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办婚姻”,无异于违背伦常、触怒皇权,是以她退而求其次,从“女性权益保障”与“事务裁决权”入手,为养济院新增了一系列权责。 婚后不公申诉:已婚正妻若遭受丈夫或婆家的不公对待如打骂、苛待、克扣生计等,可向当地养济院分院报官,养济院需派遣熟悉律法与民俗的女官,与当地官府共同介入调查。 若查证属实,女官有权要求男方改正,情节严重者可协助女方申请和离,并为其争取合理的嫁妆与生计保障。 若女方主动提出和离,或因“七出之条”被休,需由养济院女官与官府共同核验。 若女子确系犯有“无子、淫佚、不事舅姑”等实质性过错,休弃流程按旧例执行。若男方以“莫须有”罪名休妻,或存在“抛妻弃子、贬妻为妾、折磨正妻”等行为,女官有权驳回休书,并要求男方承担相应责任。 此权限仅适用于“正妻”。妾室即便贵妾,因无独立户籍、属男方“私产”,且无娘家依托,暂不在养济院庇护范围内。 这是温以缇基于大庆现状的妥协,避免因步子迈得太大,反而让整个庇护体系崩塌。 对于无父无夫、不愿再婚的独立女子,养济院可协助其向官府申请“独立女户”户籍,无需依附宗族或他人。 同时为其提供生计支持,或安排院内劳作或传授手艺,并为独立女户提供三年的免税优惠,帮助其稳定生计。 养济院的所有女性事务介入,均需与当地官府协同进行,不可单独裁决,此举既是为了尊重官府的行政权,也是为了借助官府的力量确保裁决落地,避免养济院因“女官干政”的罪名被攻讦。 这些条款看似有限,却已是在大庆现有制度下的最大突破。 它第一次让女性的委屈有了申诉的渠道,第一次让“家务事”不再是官府推诿的借口,更第一次为女性的独立生存提供了制度性的支持。 至少为大庆的女子,推开了一扇能看见光的窗。 温以缇看着几人或呆愣、或凝重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带着几分自嘲般的笑意开口:“怎么,就这般惊吓?难不成我这做法,在你们眼里就这么大逆不道?”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回神,连忙摆着手摇头,脸上满是慌乱。 她们不是觉得这做法逆道,而是从未想过,温以缇的野心竟会如此之大。 管理天下女性事务的权力,哪里是“收留无活路百姓”那么简单? 这背后牵扯的,是朝堂权力的重新分配,是世家勋爵的利益,更是根深蒂固的男权秩序。 陈司记最先理清思绪,脸色凝重地开口:“温尚宫,您想过吗?朝中那些官员、勋爵,还有宗室子弟,怎么可能容忍正妻的地位再往上提?他们娶的本就是世家小姐,背后牵扯着家族势力,本就多有忌惮。 如今您要给正妻申诉权、要让养济院插手他们的家务事,等于断了他们宠妾灭妻的后路,他们定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一旁的秦清月也跟着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天下男子多凉薄,宠妾灭妻虽说算得一条罪名,可暗地里这么做的人还少吗?便是宫中……”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可意思再明显不过。 即便是当今陛下,年轻时不也有宠冠后宫的嫔妃,风头一度压过张皇后? 男子向来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顺从,如今温以缇要为女子争权,要让养济院成为女子的靠山,无异于要撼动他们早已习惯的规则。 “他们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呢?”周婉秀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担忧,“这可不是争养济院的归属那么简单,这是要跟全天下的男子作对啊。” 温以缇见众人满是忧色,只是淡淡抬眼,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那又怎样呢?”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让众人瞬间愣住。 如此无所畏惧的温以缇,仿佛那些朝堂非议、男子阻挠,在她眼里都算不得什么。 没等众人回神,温以缇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的韧劲:“难道他们不愿意、他们反对,我就不能做了?当初全天下反对我参政、反对女官筹建养济院的声音,比现在要多得多,我不还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她目光扫过众人:“事在人为,总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破这个局。既然没人,那这第一人,便由我来当。” 温以缇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匀着气,可落在众人耳中,却重得像铁锤敲在心上,震得每个人都砰砰直跳。 那份藏在话里的执拗与勇气,让她们压抑许久的激动再也按捺不住,连脸颊都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滚烫的光。 没等这份情绪平复,温以缇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你们别忘了…便是你们口中那些阻挠的男人,最初,也都是从女人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分割线————— 作者的一点碎念: 写到这里,其实我心里清楚,或许会有读者觉得不解。在一个力求贴近写实的古代背景里,反复强调“提升女性地位”,会不会太刻意?会不会显得愚蠢又不切实际? 坦白说,我既想描摹古代社会的真实底色,那些“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铁律,那些女性在父权与皇权夹缝中挣扎的无奈,那些“宠妾灭妻”却无人追责的凉薄,这些都是我不想回避的“现实”。 可我更想做一点“幻想”,在这个我笔下的大庆王朝里,试着找一条不那么悬浮、不那么依赖“金手指”的路,让女性的权益能一点点落地。 我不想写爽文式的逆袭,女主振臂一呼,全天下男性便俯首称臣。也不是靠某个王爷或皇帝的“偏爱”,就能轻易打破千年的枷锁。 温以缇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她懂得妥协,懂得借势,懂得用规则让制度自洽,甚至懂得在皇权的算计里,为女性争取一点喘息的空间。 这些设计,或许不够“解气”,却藏着我的一点私心。现实里,我们无法穿越回古代为女性发声,但在我笔下的世界,我希望能让“女性提升地位”这件事,变得有逻辑、有路径,变得“只要有人坚持,就有可能实现”。 毕竟,小说不只是对现实的复刻,也是对“另一种可能”的想象。 而我始终相信,无论在哪个时代,“为弱者争取一点光”这件事,从来都不愚蠢。 第948章 不分性别 霎时间,在场所有人如遭惊雷劈顶,心头齐齐一震。这番话,是她们长居后宫深宅、听惯了“男尊女卑”的说辞后,从来不会听到,甚至连想都不敢深想的一句。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从温以缇口中道出,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了世人默认多年的荒唐。 下一刻,大家纷纷侧目,眸光里翻涌着迷茫与恍然。 男尊女卑,是历朝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可规矩就一定是对的吗? 为何要将女子贬低到连一件器物都不如,仿佛生来便只配相夫教子、仰人鼻息?大庆朝尚算宽容,前朝更甚,女子只能困在后院,沦为生育的工具、男人发泄欲求的玩物。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不也是从女人肚子里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养出来的吗? 为何一朝成人,反倒这般瞧不起生养自己的同类,甚至肆意玩弄、折辱女子? 女人做错了什么呢? 世上有好人,便有坏人,这与性别何干? 男人之中,有勤恳持家、爱妻爱子,在家中撑起一片天的顶梁柱。也有动辄打骂妻子、三妻四妾还不知足,甚至将自己玩腻的妾室随意送人的凉薄之辈,更有不孝父母、背信弃义的小人。 女子之中,有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以一己之力为丈夫免去后顾之忧,悉心教导子女成才的贤内助。也有争风吃醋、见异思迁,满眼只认权势的短视之人。 可这些,从不是将“好”的标签全贴给男人,将“坏”的烙印全打在女人身上的理由啊。天地万物,本就有善有恶,怎会因性别而划分? 温以缇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这席话敲醒了她们沉眠多年的认知。 温以缇又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多了几分温和的笃定:“这天下既然让女人降生,让男女成双成对,便一定有其道理。你们仔细想想,但凡家中男子尊重女人、爱妻敬母、疼惜女儿的人家,哪有过得不和睦顺遂的?反之,那些将女人视若草芥,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不屑一顾的男人,又有几个能得善终,能让家族长久兴旺的?” 这番话如春雨润田,渐渐渗进众人心里。 她们缓缓回神,看向温以缇的目光彻底变了。 先前的迷茫、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亮得惊人的光芒,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没错!这便是她们不顾世人非议、执意考取女官,想要挣脱内宅的枷锁,在后宫中站稳脚跟的根本缘由,是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言说的信念! 此刻,竟被温以缇一语道破,说得那样透彻、那样正确。 她们身为女官,首要的职责从来不是争权夺利,而是庇护天下女子,让女子能站在与男人相等的位置上,不再受压迫、不再被轻贱。 要让世间的男女,不再是主与卑、从与顺的关系,而是各有分工、各展所长,彼此尊重、彼此扶持。 这样的日子,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众人忍不住闭上眼,在脑海中勾勒。 或许是女子能读书识字、能参与朝政,或许是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不再有随意打骂,或许是女儿能像儿子一样被珍视……她们想象不出具体的模样。 但却无比确定,那样的世道,一定比现在好得多,一定能让天下女子,都活得更有尊严、更幸福。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众人脸上,映得她们眼中的光愈发璀璨。 众人再次看向温以缇时,眼中除了认同与希望,更多的是化不开的敬佩。 连素来以审视目光待人的陈司记,此刻看向温以缇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先前的几分探究与保留尽数消散,只剩下清晰的认可,仿佛终于明白,眼前这人能做出那些惊世骇俗却又大快人心的事,从不是偶然。 是啊,一个能打破千年枷锁,拥有这般通透认知的女人,到哪里都能活得掷地有声,又怎能不做出些让人惊掉下巴、拍手称彩的事? “好!说得太好了!温尚宫!” 一声响亮的赞叹突然响起,是尤典药! 她此刻激动的红着眼眶,只用力拍着掌心,掌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亮,“果然,我当初就没看错人!” 常芙站在一旁,胸膛挺得笔直,眼中满是掩不住的自豪与得意,看向温以缇的目光像淬了星光。 这就是她的姐姐,是她从小依赖、一生引以为傲最亲近的人! 徐嬷嬷眼眶泛红,满心的叹服,四花攥着拳头,指尖微微发白,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光,仿佛已迫不及待要跟着温以缇做事。 周婉秀与秦清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素来板着脸,眉眼间总凝着几分郑重的严承籍,可此刻听着温以缇的话,眼底的冷意悄然褪去,竟慢慢透出几分难得的温度来。 一旁的曹承记更甚,眼眶早已泛红,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也不擦。她也有女儿,若女儿长大后,能如温尚宫所说那般,被丈夫疼惜、被孩子敬重、被世人认可,活得有尊严、有底气,而非像件任人摆弄的物件,从娘家到夫家,再围着孩子耗尽一生,那便再好不过了! 此前众人对“女官之路”的些许动摇,此刻已烟消云散。 就连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宦官安公公,听到这番话也红了眼眶,素来平稳的呼吸竟有些发颤。 他迟疑了片刻,终是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格外清晰:“温大人,您这番话,才是最该让天下人听听的。不说男人女人,就像奴才这般,被人视作‘男不男女不女’的……也分好与坏啊。” 他垂了垂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许久的委屈,却又透着一股执拗的清明:“不是说做了奴才,就该认命,就该被人轻贱、遭人唾弃。奴才也是人,奴才也能做善事,也能帮着百姓,也能活得有分量!”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转头看向安公公,先前因话题沉重而紧绷的气氛,此刻竟多了几分暖意。 大家眼中都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理解与认同。 原来,渴望被尊重、渴望活得有价值,从来都不分身份,不分性别。 第949章 发力 经此一番,温以缇的心腹们再看向她时,眼中只剩全然的坚定。 哪怕明知温以缇口中的路,是荆棘丛生、甚至连半分踪迹都寻不到的绝路,她们也丝毫不惧。只觉浑身都涌着用不完的力气,仿佛终于找到了此生的价值,再不用像从前那般,在迷茫中蹉跎。 等众人情绪稍定,温以缇压了压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接下来的事,需按部就班来。中秋宫宴在即,我不仅不能出面,连醒来的消息,都不能让人知晓。” 话音落,她看向常芙,眼神锐利了几分:“阿芙,立刻给宫外的苏青传信,让她一日之内,扭转京城的风向。” “别再传我的事迹,”温以缇缓缓道,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要传,就传京城里家家户户的真事。” 她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决心:“凡此种种,只要是能让世人看清这世道里女人活得有多难的事,不分大小,全都传扬出去。要让京城里的男女老少都知道,我们要的不是颠覆,是给天下女子一条能站直了活下去的路。” 常芙刚要应声,温以缇却抬了抬手,声音里添了几分更重的分量:“方才说的百姓事,只是个由头,真正要戳中的,是那些达官重臣、世家勋爵的门楣。高门大户里,这样的龌龊事只会更多。正妻被宠妾磋磨、庶女被当作联姻工具、老太太被儿子儿媳冷待……不过是靠着权势压着,没人敢往外说罢了。” 话到此处,她话锋一转,眼底透出几分早有筹谋的亮:“咱们先前编《应急活法》时,从京中各家药馆抄录过不少病症记录,这便是最好的切口。哪家内宅出了人命、哪家夫人被打得求医、哪家小姐被逼得郁结成疾,大夫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这些记录便是铁证。” “若是这条路人手不够、或是遇到阻碍,”温以缇顿了顿,语气更显笃定,“便去向温家和东平伯白家求援。大姐夫在兵马司当差,查探这些事比旁人更方便。崔家那边也别漏了,大舅舅在大理寺、祖父在都察院都有旧例,那些压在案卷底的旧案。比如逼死原配、苛待庶女的事,数不胜数。” 她加重了语气,字字清晰:“能拿到的案卷、能问出的实情,全翻出来!务必在一夜之间让这些事席卷全城,至少要在中秋宫宴开席前,让这件事,成了京城里人人议论的热题!”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震。瞬间明白了温以缇的全盘谋略。 先以百姓事引动共情,再以高门事撬动舆论,层层递进,才能在宫宴前将“女子处境”这把火,烧到最该看见的人眼前。 温以缇目光落在安公公与徐嬷嬷身上,语气沉稳却带着明确的托付:“你们在京中官宦、勋爵、宗室的人家,把各家最典型的事梳理出来,比如哪家主母被苛待致病、哪家庶女被强塞给老迈勋贵、哪家奶奶为家族利益被丈夫冷弃多年,越具体越好。 梳理清楚后,便去送信给我母亲,希望她能说动这些人,若有必要,不妨许些实在的好处。比如承诺未来下一次女官考核的名额,或是予以引荐。再或是告诉她们,待养济院建成,她们家中积压的难题,咱们都能帮着解决。” 第950章 风声 说到此处,温以缇眼底添了几分郑重:“尤其是那些家中已有女子枉死、亲人心有不甘却无处申诉的人家,更要重点接洽。他们心中的冤屈,本就是最能共情的引子,也最盼着有人能为女子撑腰。” 温以缇又转向一旁的女官们,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错漏的指令:“明日宫宴,你们要先悄悄汇集所有信得过的人手,彼此通个气。待宫宴进行时,再分头去寻咱们挑出的那些命妇。不用把话说透,只需借着京中热议的那些事,旁敲侧击地提几句。” 她抬眼扫过众人,强调道:“今日的铺垫,不是要此刻便掀起风浪,而是要在她们心中埋下一颗种子。等日后舆论发酵时,这颗种子自会生根发芽,让她们明白,咱们要做的事,本就与她们息息相关。” 众人纷纷颔首,指尖下意识攥紧,只觉心中既有几分紧张,更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待众人都领了差事,温以缇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心腹,语气郑重如誓:“明日之事,是咱们撬动舆论的第一步。一旦行差踏错,不仅之前的筹谋全白费,京中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势力,更会借机打压。所以,每个人都要记牢,不多说一句,不做错一步,若遇突发情况,立刻找身边的同伴接应,切不可独自应对。” “等中秋宫宴的热议传开,咱们要做的事,才真正开始。今夜,便辛苦大家了。” 众人齐齐躬身,声音虽轻却字字坚定:“愿随大人,为天下女子尽一份力!” 众人领命离去后,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温以缇的手微微发颤,方才强撑着的沉稳与锐利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深入骨髓的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似被抽干,身子晃了晃。 常芙刚走到门口,见此情景顿时慌了神,转身就往回跑,语气里满是焦灼:“姐姐!你怎么样?要不要再躺会儿?” 温以缇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缕烟:“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快去忙吧,有尤典药陪着我就好。” 她知道眼下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常芙要传信、要协调人手,半刻都耽搁不得。 常芙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压下担忧。 她清楚人手有多紧缺,自己能做的事还有太多。她朝一旁的尤典药投去一个托付的眼神,见对方点头,才咬了咬牙,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未等温以缇缓过劲,尤典药已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到软榻上坐下,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温大人,我一会去给你取药,能撑着你应付之后的事。但我得说清楚,这药只能用一次,万万不可多用。” 她顿了顿,眼神凝重了几分:“服药后虽能让你暂时有精神参与早朝、处理事务,可药效过了,身子会比现在更虚,若是再用,怕是会伤了根本。” 温以缇靠在榻上,轻轻点头:“我晓得了,你去拿吧。” 尤典药应了声,又补充道:“对了,等会儿我把尤家有关京中各家的病例卷宗也一并拿来给你。那些卷宗里记着不少内宅隐秘,或许能帮你再找出些有用的线索。” 温以缇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这……可有不妥?尤家是医药世家,病人的病例本是私密,若是随意拿出来,传出去怕是会惹人非议,反倒给尤家惹麻烦。” 尤典药却笑了,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与底气:“大人放心,该拿的我自会拿,且大多是尤家祖辈记录、如今已无甚牵扯的旧卷。至于那些重要的我也拿不到。” 温以缇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紧绷的眉头稍稍舒展,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倒是我多虑了。” 尤典药又想起一事,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温尚宫,我还是觉得……咱们其实不用这么绕远路。若是去寻皇后娘娘,把咱们的打算跟她说清楚,以她的身份,要推动这事不是更简便、更有利吗?” 温以缇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与清醒:“皇后娘娘……她也有她的立场,她的为难。我先前昏迷那么久,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咱们要做的事,本就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若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万一有变数,便是满盘皆输。只有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才能走得稳。” 尤典药听她这么说,心中的疑虑顿时消散,重重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她知道温以缇说得对,眼下这条路虽难,却是最稳妥的一条。 第951章 流言传出 尤典药离开后,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温以缇端过一旁温着的参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多少骨子里的疲惫。 她缓缓躺回床上,眼帘沉重得只想往下阖,可脑海里却像绷着一根弦,始终不敢彻底放松,还有太多事没来得及在众人面前细说。 比如要暗中买通几个常在各宫游走的小太监,让他们帮忙避开耳目,悄悄传递消息。 又比如得提前跟六局一司的亲信通好气,明日宫宴上如何默契配合,既不能显得刻意,又要把该递的话传到…… 想到这些,温以缇却轻轻松了口气。 她信常芙,这些琐碎却关键的安排,她定然能处理妥当。 自始至终,温以缇都没把常芙当成依附自己的附属。 从甘州时到宫里,温以缇始终拉着常芙、徐嬷嬷、安公公、温晴一起议事,她从未藏私。 大家身上有许多该学、该成长的地方。而温以缇身上那份通透的眼界、沉稳的谋算,还有那份为女子争命的韧劲儿,早被众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悄悄学了去。 他们从不是单向的跟随,而是跟着温以缇一起,在一桩桩事里打磨自己,一步步并肩成长。 如今也该是常芙独当一面的时候了,更何况,自己昏迷的那段日子,她把京中与宫里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早已证明了能力。 温以缇侧过身,望着帐顶细密的绣纹,心中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自己早早就在后宫站稳了脚跟,一手提拔了不少可用之人。 六局一司里,处处都有她安插的人手。这后宫衙门众多,若是临时要调动,没有平日里的根基,怕是早就乱了阵脚。 如今,她身为尚宫,那些年埋下的“棋子”,也该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想到这里,温以缇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眼帘一垂,渐渐陷入了睡眠。 她得抓紧这片刻的休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夜之间京城里的风就变了味道。 先是街角茶摊的伙计,擦着桌子时跟客人闲聊:“您听说没?北巷王屠户家,昨儿把媳妇打得头破血流,就因为炖肉少放了盐。那媳妇怀着孕呢,听说现在还躺在柴房里没口热汤喝!”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瞬间引来了一圈议论,有妇人红着眼眶叹气,也有汉子皱着眉沉默。 没多会儿,消息就顺着街巷往四处漫。 绸缎庄里,掌柜的娘子跟熟客低声说:“听说前几年,顺天府李大人家更过分!他那原配夫人,当年陪他从穷书生熬到现在,结果呢?李侍郎宠妾灭妻,把小妾抬成了平妻,还让原配给小妾端茶倒水,前儿个原配气不过,一头撞在柱子上。” 西市布庄的王娘子,不过是多劝了丈夫两句少喝点酒,就被醉醺醺的男人摁在地上打,断了两根肋骨,昏过去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还是“生不出儿子,打你都是轻的”。 城郊张地主家的原配更惨,当年陪着丈夫从摆摊卖货熬到良田千亩,结果张员外新纳了年轻妾室,转头就把她赶到漏风的柴房,寒冬腊月连件厚实棉衣都不给,夜里冻得缩成一团,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死了都好几年了! 东街李老栓的女儿,被爹以十两银子嫁给城西商户做填房,婆家嫌她没嫁妆,日日天不亮就叫她起来挑水劈柴,水缸没满要骂,柴劈得不够细要打,稍有怠慢就罚她跪在祠堂里,一跪就是大半天,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 还有北巷的赵二郎,母亲守寡三十年,靠给人洗衣缝补把他拉扯大,他好不容易做了小官,却嫌母亲“粗鄙上不得台面”,把人赶到城郊破庙里,逢年过节连碗热饭都不肯送,可怜老太太寒冬里冻得咳血,最后还是邻居偷偷送了床破棉絮才熬过冬天。 刘主簿更不是东西,妻子在家操持家务、照顾瘫痪的公婆,他却在外头养了外室,被撞破了还振振有词:“女人本就该忍,我没休了你,已是天大的恩典”。 还有城郊的周寡妇,丈夫早逝,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靠给人纺线糊口,可村里的地痞总来骚扰,想抢她那点微薄的收入,她去告官,官差却嫌她“寡妇门前是非多”,连门都不肯让她进。 还有人说,城西张秀才家的女儿,被父亲许给了七十岁的乡绅做填房,只为换二十两银子给儿子娶媳妇,那姑娘夜里偷偷跑了,结果被抓回来锁在柴房,水米不进。 也有人提,兵马司刚查了个案子,某富商为了霸占家产,竟诬陷继室与人私通,把人送进了牢里,连继室带来的十岁女儿,都被赶去了街上乞讨。 更别说那些想和离的女子,丈夫打骂、纳妾、在外胡作非为。只要敢提和离,就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名声毁了,连娘家都不敢收留。 若是没了父母、独自一人,想立个女户更是难如登天,官府要么推脱“无此先例”,要么索要高额赋税,逼得好些女子只能忍气吞声,在苦海里熬日子。 这些消息,有百姓家的鸡零狗碎,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酒肆中、甚至深宅大院的丫鬟婆子间,都在悄声传着这些女子的磨难。 有人义愤填膺,拍着桌子骂“没天理”;有人暗自垂泪,想起了自家或身边人的委屈。 也有人沉默着,第一次开始琢磨,这世道对女子,是不是真的太不公了? 第952章 野心不小 中秋宫宴定在暮色四合时的,此刻刚过晌午,京中各勋贵世家的内院已热闹起来,有头有脸的人家却已忙着筹备中秋宫宴。 晨间街坊间流传的那些百姓女子的苦事,此刻还在丫鬟婆子口中悄悄议论,偶尔飘进内院,换得夫人小姐们一声轻叹“女子命苦”。 温家内院却静得有些压抑,崔氏坐在梳妆台前,鎏金嵌宝的铜镜映出她眉间的愁绪,桌上摆着两封信笺,正是二女儿苏醒后差人送来的。 温老爷告了长假在家调理,今日是他歇整多日后头一遭上朝,这些日子悬在温家头顶的风雨,总算是能暂歇片刻,外头那些盯着温家的目光,也该淡些了。 好不容易得知二女儿醒转时的喜上加喜,可没持续多久,就被温以缇要她办的事浇得冰凉。 竟要在宫宴前,把那些世家大族藏在暗处的私密事全抖出去。 “大奶奶,时候不早了。”韩妈妈端着胭脂盒进来,见崔氏盯着信笺发怔,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崔氏抬眸,眼底满是纠结:“韩妈妈,你说缇儿这到底是何苦?温家刚遭了难,她才醒过来,不好好静养,偏要去碰那些世家的忌讳。那些事,哪家不是捂着盖着?就算里头真有龌龊,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对外只说些体面话。她倒好,要把这些全掀出来,这不是把温家架在火上烤吗?” 韩妈妈放下胭脂盒,眉头也拧成了疙瘩:“可不是嘛,这事本就冒险,如今还要揭人家的短。那些世家最看重脸面,真把他们惹急了,不用对家动手,他们自会联合起来对付咱们。方才奴婢去前院问过,东平伯爵府和崔家那边,二姑娘已经让人送出去了。” 崔氏叹气道,“她就没想过,这么做只会让敌对咱们的人更有机可乘?温家如今就像风中的烛火,再经这么一折腾,怕是……”话没说完,她便住了口,只觉得心口发闷。 家里的男人都去上朝当值,偌大的内院只剩她一个能拿主意的,二房的小刘氏虽能商量几句,却性子软,更何况这是大房惹的事,同她说只会拦着。 三房的孙氏更是糊涂人,根本帮不上忙。 “大奶奶,得快点拿主意了。”韩妈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若是想拦,现在派人去截住送信的人,或许还来得及。若是不拦……咱们就得早做打算,免得日后被这些世家迁怒。” 崔氏望着铜镜中愁眉不展的自己,忽然眼底的犹豫褪去,闪过一丝坚定。她抬手将鬓边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沉声道:“罢了,我便是不帮,柔儿那性子,也定会拼尽全力助她妹妹。这姐妹俩一个比一个执拗,与其让她们毫无章法地闯,倒不如我亲自掺和进去,至少能攥着些分寸,不让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话音刚落,她猛地起身,“韩妈妈,”崔氏语速极快,“立刻去给柔儿送信,告诉她,传出去的消息要点到即止,只挑那些不伤根基却足以敲山震虎的,切不可把底全掀了,免得彻底撕破脸。” 韩妈妈见她拿定主意,连忙应声去了。 另一边的崔家,崔彦刚从衙门回来,想着等之后同张氏一块入宫,便收到了温以缇派人送来的信笺,两人眉头紧锁。 张氏先按捺不住,将信往八仙桌上一拍,语气里满是焦灼:“你这外甥女,如今胆子也太大了!揭世家秘辛这等事,风险多大她不清楚吗?咱们崔家这一个月被温家牵连得够折腾了,好不容易缓过口气,可别再被她拖进浑水里,要不还是算了吧!” 崔彦没有接话,显然在反复思索。 张氏见他半天不吭声,语气添了几分不耐:“我说话你听见没?咱们家好不容易能歇口气,可别再添乱了!” “你不懂朝堂的风向。”崔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缇儿醒了,养济院定然是要重新拿回来的。她想做的事,恐怕比咱们想的还要大。” “一个小姑娘,野心倒不小,真当自己是公主了不成?”这话反倒勾得张氏添了火气,她提高声调:“她闯下来的幺蛾子,哪次不是要你去收拾烂摊子?咱们家这日子刚安稳些,她又要折腾!”话语间,满是对温以缇的不满。 “你先别生气。”崔彦忙劝道,“她这么做,许是有急处。” “能有什么急处?”张氏截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后怕,“我看这么做只会让咱们重新陷入被人攻讦的境地!你忘了?你这才刚解禁没多久,陛下要是再动怒,可就不只是闭门思过那么简单了!” 崔彦缓缓摇头,神色凝重:“若养济院从咱们手里彻底被抢走,日后缇儿怕也会被禁止参与早朝。到时候,没有她在陛下跟前得圣宠,冯阁老一党握着养济院的权柄,定会死死压咱们一头,温家和崔家,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 “怎么说,咱们还不得不帮她不成?”张氏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 崔彦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就把河东裴家的事给她吧,那本就是桩悲剧,京城虽少有人知,河东那边却早已传开,咱们不过是顺势添把力罢了。你先前不也说,那裴家姑娘的命太苦了吗?” 提到河东裴氏嫡女的遭遇,张氏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沉默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哎…” 这一声叹息落下,便再没多说什么。 崔彦见她这般模样,便知她是点头应允了。 他又补充道:“况且,就算咱们不帮,以缇儿的能力,也定然留有后手。” 张氏闻言,无奈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你这外甥女,性子这般刚硬又有手段,日后真不知道得嫁个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镇得住她。” 下午,谁也没留意,不知从哪条僻静的巷弄、哪家茶馆的角落,又有新的秘闻悄悄冒了头。 与晨间不同,这回的主人公,不再是街头百姓家的娘子、布坊里的老板娘,而是真正顶着“世家大族”名头的女子。 消息像长了脚的风,顺着墙根、伴着茶烟,往各处深宅大院里钻。 京中昭安伯爵府的西跨院,只听得见檐角铜铃被秋风拂过的轻响。 老夫人斜倚在铺着厚锦垫的圈椅上,指尖捏着封边角泛糙的匿名信笺,趁院里伺候的丫鬟被支去取午后的冰糖炖梨、四下无眼线盯梢的空当,她飞快扫过信上的字迹。 越看,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越发苍白,指节因用力攥着信纸而泛出青白,连带着手都微微发颤。 她将信烧毁后,依旧直直地坐着,眼神空茫,往日里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垮得厉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老夫人,您怎么还愣着?”没等她缓过神,两名丫鬟便掀帘而入。 第953章 昭安府 她们两个,是府中掌权的伯夫人安插的眼线,专盯着老夫人一举一动,不让她同其他人接触。 为首的丫鬟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生硬的催促:“快些梳妆吧,伯爷和夫人都在前院备着了,要是误了进宫赴中秋宫宴的时辰,您仔细又要受罚,这么大年纪了,多遭罪啊!” 老夫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缓缓抬眼,眼底的失魂还未散去,却只能强撑着从圈椅上起身,任由丫鬟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梳理发髻,只是目光落在铜镜里形容憔悴的自己。 她今年刚过四十,正是该含饴弄孙、安稳度日的年纪,可鬓角的白发不是零星几点,而是成片地掺在发间,一眼望去竟像年过六十的老妪。 当初,新帝登基,威远侯因前番站队失误,侯府的势力一落千丈。 威远侯为攀附新朝红人,刚凭站队之功封侯爵的昭安侯,他不顾嫡女沈令婉的婚约在身,执意将她许给昭安侯嫡子。 只求借这桩婚事为家族换得喘息之机。 沈令婉望着父亲焦灼的神色,终是压下满心不甘应了下来。 可嫁入昭安侯爵府后,沈令婉才知所托非人。 夫君本是酒色之徒,仗着侯爵府的新贵身份愈发放纵。新婚的她以后两个庶子,三个庶女。 丈夫嫌弃她出身高门、满身规矩“无趣得很”,日日流连妾室房中,对她这个正妻视若无睹。 沈令婉三度怀孕,皆因李崇安的漠视与宠妾的暗算落得悲剧。 头胎遭宠妾赵氏故意冲撞小产,二胎被醉酒的丈夫惊得滑胎,三胎好不容易养到三岁,却被“误喂”寒凉汤药夭折。 看着庶子们在李崇安的疼爱下平安长大,她的丧子之痛,在夫君眼中不过是“晦气的小事”。 三十五岁的丈夫终究因纵欲过度早逝,留下的家中早已被他挥霍得外强中干。 沈令婉咬牙撑起残局,耗尽嫁妆填补亏空,凭自幼习得的学识教养理清账目、联络旧交,硬生生让濒于败落的家中缓过劲来。 可她的付出,却成了庶子谋夺的阶梯。 庶长子见府中境况好转,又知晓她嫁妆已空、娘家早已败落无依,竟带着家丁将她囚禁在院落中。 “您无儿无女,嫁妆也空了,留着管家权没用。”昭安伯的话冰冷刺骨。 昔日为家族牺牲的侯府嫡女,最终困在自己亲手撑起的深宅里,连院外的天空都成了奢望,半生辗转,只落得个被弃如敝履的结局 。 昭安侯府曾是京中数得着的勋贵门第,按规制本可世袭三代再降等,没成想传到这一代,因府中无嫡子承继,唯有几位庶出子嗣,最终竟被朝廷降了爵等,从侯爵府贬为伯爵府,成了如今的昭安伯府。 老夫人虽被庶子囚禁在深院,不得插手府中庶务,可身份尊荣却半点未减。 她本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女,嫁入昭安侯府后,又凭夫君的爵位挣得一品侯爵老夫人的诰命,即便府中爵位降了等,这份诰命的尊荣也未被收回。 再看府中其他人,掌权的庶子是青楼女子所生,其余庶子也多是贱籍出身的妾室所出,连带着娶进门的儿媳,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之女,连个正经的诰命在身的都没有。 这般对比下,她这位带着一品诰命的侯爵老夫人,自然成了府中最尊贵的人。 府里的人对她矛盾得很,既盼着她的尊荣能为这败落的伯府撑门面,又怕她重掌权力,坏了众人的算计,平日里只将她困在院中,不肯让她露面。 唯有到了宫宴这类需见皇室、会勋贵的场合,才会想起她。 毕竟只有她出面,才能带着一大家子踏入宫门,凭着那身一品诰命的规制,让昭安伯府在一众勋贵面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 老夫人早已想不透,自己究竟为何还活着。 身边的陪嫁丫鬟和亲信一个接一个的离开自己,无儿无女的孤寂,庶子们明里暗里的虐待,连出门见人都成了奢望的屈辱,再加上娘家早已与她断绝往来,连封书信都不肯寄来,她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魂,困在这座亲手撑起又亲手被夺走的宅院里。 夜里辗转难眠时,她总想起年少时的光景,身为侯府嫡女,她才貌双全,品学皆优,京中世家郎君任她挑选,那时的日子像浸在蜜里,谁曾想,最终竟落得这般蹉跎一生的下场。 这些年,心头的不甘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磋磨磨成了灰,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求死意念。 她只觉得活着不过是熬日子,或许再过一两年,等这点残存的念想也散了,她便再也没有撑下去的力气。 可方才那封匿名信,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她死水般的心境。 信上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跳动,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的过往、被刻意遗忘的委屈,连同早已冷却的愤懑,一股脑全被翻搅起来。 她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胸口起伏着,连带着那具早已缺乏生机、衰老佝偻的身体,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激,泛起了久违的波澜。 原来,她心底的那点不甘,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绝望暂时压在了底处。 两名奉命来催老夫人梳妆的丫鬟,唤了两声“老夫人”,便见其仍然端坐,却对她们的声音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往日里老夫人虽沉默,却也不会这般失神,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慌意。 万一出了岔子,她们可担待不起。 两人不敢多留,脚步慌乱地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往伯夫人的正院去,连声音都带着颤:“伯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她……她怎么叫都不理人!” 正对着妆镜描眉的伯夫人闻言,她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整理朝珠的昭安伯,眼底满是惊惶与不耐。 昭安伯也皱紧了眉,两人交换了个眼神,伯夫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嫌恶:“这老不死的,该不会是到时候了吧?可别赶在今日宫宴前出事,这般晦气,要是误了进宫的时辰,或是冲撞了贵人,咱们一家子都得跟着倒霉!” 昭安伯脸色也沉了下来,甩下手里的朝珠:“走,去看看!” 两人急匆匆往西跨院赶,满脑子都是“别出乱子”的念头。 可刚到院门口,便见老夫人已立在廊下,她竟已穿戴妥当,一身隆重华丽的一品诰命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空茫,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与方才丫鬟形容的“叫不醒”模样,判若两人。 “这不是没事吗?”伯夫人与昭安伯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半截,两人心里同时暗道。 伯夫人紧绷的脸色稍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令婉身上。那一品诰命服,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祥云纹样,金线勾勒的边缘在秋阳下泛着柔和却耀眼的光,衬得原本清瘦的沈令婉,竟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严。 一股嫉妒瞬间涌上伯夫人心头,她眼底泛起热意,这般华丽又体面的衣服,要是穿在自己身上该多好? 可偏偏,这衣服穿在这老不死的身上,而自己不过是三等二品伯夫人,穿戴的规制远不及这般气派。 越看,伯夫人越觉得刺眼,连带着看老夫人的眼神,都添了几分嫌恶。好好的尊荣,偏生落在这么个行将就木的人身上,真是可惜了。 昭安伯见老夫人穿戴整齐,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脸上瞬间堆起虚假的笑意,语气带着刻意的恭顺:“母亲倒是穿戴得利落,既如此,您先在廊下稍等片刻,我和夫人回屋换了朝服,咱们便一同进宫。” 老夫人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言语,转身回了屋内。 她不愿与这对夫妻多周旋,也懒得看他们虚与委蛇的模样。 这一等,便耗去了一个多时辰。 沈令婉端坐屋内,身上的一品诰命服层层叠叠,领口的补子、腰间的玉带都透着规制的繁琐,连抬手都需放缓动作。 按往日,这般厚重的衣物压在身上,再加上进宫前为了体面不能多吃多喝,她早已觉得头晕乏力,可今日,心口翻涌的情绪盖过了一切身体的不适。 方才信中的内容一遍遍在脑中回荡,那些被压抑的不甘与愤懑,让她连饥饿与疲惫都忘了。 去往皇宫的马车平稳前行,车帘缝隙里漏进的日光,在车厢内投下细碎的光影。老夫人端坐在软垫上,自上车后便阖着眼,神色沉静得近乎冷漠,半点没有赴宴的欢喜。 身旁伺候的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怯意。 老夫人今日的模样太过反常,既不言语,也无往日的疲惫,反倒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她们又想起临行前伯爷与伯夫人的叮嘱,语气严厉地让她们务必哄着老夫人“开心些”,免得进了宫被贵人瞧出端倪,又落得个“虐待主母、不孝不敬”的话柄。 两人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夫人,您瞧今儿个天气多好,京里街上可热闹了,咱们方才来的时候,还听见街坊们说些新鲜事呢。” 见老夫人眼皮都没抬,其中一个丫鬟又接着道:“有那布坊老板娘被夫家苛待,挣的银钱全被拿去赌。还有那百姓家的娘子,生不出儿子就被婆婆磋磨得不成人形……说起来,这些人可真可怜。” 另一个丫鬟连忙附和,话里话外都带着刻意的引导:“可不是嘛!老夫人您瞧瞧,虽说府里日子平淡些,但您有吃有穿,还有一品诰命的尊荣,逢着宫宴这样的场合还能进出皇宫,比起那些受苦的女子,可是强上百倍不止呢。您呀,该知足啦。” 她们说着,偷偷抬眼打量老夫人的神色,原以为这番话能让老夫人“想开些”,却见老夫人依旧阖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丫鬟们哪里知道,她们口中“该知足”的体面尊荣,在老夫人看来,不过是困住她的枷锁。 而那些女子的苦难,却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心底早已尘封的、属于自己的悲戚与不甘。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老夫人垂着眼,宽大的诰命服袖子下,双手早已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方才两个丫鬟口中那些女子的苦难,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心底反复翻腾着同一个念头。 这世间女子的命,就该这般身不由己、任人磋磨吗? 她没接话,两个小丫鬟见状,只当她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渐渐放开了些,又喋喋不休地聊了起来。 “说起来,这京中女子要论尊贵,除了皇后娘娘和老夫人这样的诰命夫人,后宫那位温尚宫也算头一份体面呢。” “你说的是那位大庆第一位女知州?可不是嘛!听说她凭着自己的本事,立下好些功绩,如今连早朝都能参与,真是少见的厉害人物!” “可惜喽,前阵子听说她生了场大病,至今还昏迷着没醒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投入,竟忘了身旁老夫人的存在。 而老夫人听到温尚宫三个字时,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即便她常年被禁足在府中,也早听过这位传奇女官的名号。世人都说她离经叛道,可在老夫人看来,能凭着一己之力挣脱束缚,做到这般地步,至少她能自己主宰命运,比起那些困在深宅、任人摆布的女子,已是天大的幸事。 正想着,方才那封匿名信上的内容突然在脑海中浮现,老夫人猛地屏住呼吸,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停下动作。 方才心中那些模糊的念头,此刻竟渐渐清晰起来,一股久违的、带着决绝的决心,正从她枯寂的心底,一点点破土而出。 第954章 嫡女和离绝不可行,宫宴 皇宫永康右门外,青石板路两侧早已列满各式马车,内外命妇们身着规整朝服,按规制集结等候。 内监们手持名册,正引着命妇们依次踏入慈宁门,宫宴前的肃穆中透着几分井然。 一二品大员的家眷、勋爵世家与宗室亲眷,无需随众排队,自有专人引着从侧道先行入内。 其余官宦人家的命妇,则按品阶高低排成两队,静待传召。 昭安伯爵府的马车刚停稳,老夫人扶着侍女的手缓缓下车,抬眼便见原先该属昭安府的位置已被别家占去,管事正引着她们往普通官员命妇的队伍尾端去。 昭安伯夫人顿时沉了脸,抱怨道:“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咱们再怎么说也是三等伯爵府,怎的连优先入场的资格都没了?无非是瞧着咱们府里落魄,才这般怠慢!” 她说着,目光扫向老夫人的背影,咬了咬牙上前。有她这位一品侯爵老夫人的诰命在,那些内监总不至于不给脸面,总好过在这儿排队受气。 昭安伯夫人堆着笑对老夫人道:“母亲,您看这宫里的安排实在不妥,咱们府里虽不比从前,但您的身份摆在这儿……要不您去跟管事说说,免得咱们在这儿耗着?” 老夫人缓缓转过身,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下格外显眼,她淡淡瞥了一眼,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是宫里的规矩,便该遵行。何况咱们府中如今无一人在朝掌权,虽是昭安伯府,在旁人眼里也未必能高看几分,这待遇本就合该如此。” 说罢,她便径直往队伍末尾走去。 昭安伯夫人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地退了回来。 老夫人现在是破罐子破摔,不管他们的脸面了。公爹当年只顾着寻花问柳,何曾好好教过下面子嗣。 她本就不高,在京里也没什么人脉,能有什么法子? 昭安伯夫人终究是没敢违逆宫里的安排,只能憋着气,不情不愿地跟着老夫人排在了队伍末尾。 京城里的世家贵胄谁不知道,如今的昭安伯爵府早没了当年的体面。 府中掌权的全是庶出子女,更难堪的是,这些庶子庶女的生母尽是贱籍出身,在上流圈子里本就是最上不得台面的。 平日里各家应酬,早已少有人愿与昭安府往来。 如今宫宴上的怠慢,不过是众人鄙夷的冰山一角。 私下里早有传言,待老夫人这位最后的“体面”不在了,朝廷定会寻个由头收回伯爵爵位。 毕竟,一群贱籍所生之子,实在不配与真正的贵族同列。 昭安伯一行人刚站定在队伍末尾,身后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地声。 一辆装饰精致的朱漆马车缓缓驶过,车厢外悬挂的青色丝绦随着车身轻晃,一看便知是勋贵人家的规制。 昭安伯夫人正跟着丫鬟低声抱怨着,见那马车刚驶过她们身侧不远,却突然停了下来便止住了声。 车帘被侍女轻轻掀开,先露出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朱红绣鞋,紧接着,一位贵夫人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她身姿端庄,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面容温婉却自带威仪,目光越过人群,径直朝着昭安伯夫人的方向而来。 昭安伯夫人一看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意,上前两步就想招呼。 可来人像是没看见她一般,目光径直掠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老夫人身上。 下一刻,她对着老夫人福了福神,语气满是关切:“长姐怎在这儿排队?你有一品侯爵老夫人的诰命在身,又是我们威远侯府的嫡女,这个年纪了,怎能跟着普通命妇一起排队受这份累?定是这些管事没弄清楚规矩!快,弟媳扶你从侧门进去,宫里的人都认得威远侯府的牌子,没人敢拦着。” 老夫人闻声转过身,见是弟媳,原本淡漠的眼神多了些复杂。 两人不过相差五六岁,可弟媳身着朝服,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上不见半分细纹,身姿挺拔气度雍容,看着竟像三十出头的人,与自己这鬓染霜华、形容憔悴的模样比起来,简直不像同辈人。 她想起嫁入昭安府后,同胞弟弟因着她半生磋磨,待她向来关切,时常派管家送些滋补之物,言语间也总透着担忧。 可这份姐弟情分,却始终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坎。 那年她接连失去孩子,却都因下面姨娘的暗算与丈夫的漠视和庇护没能保住。 最后一次时,她躺在病榻上,心如死灰,派心腹去威远侯府求弟弟为她主持公道,哪怕不能惩治,至少允她和离,脱离这吃人的昭安府。 可等来的,却是弟弟派来的管家带来的拒绝,“威远侯府嫡女和离,传出去会坏了家族名声,绝不可行”。 那一刻,她对娘家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后来弟媳特意来看过她,握着她的手劝道:“长姐,虽说亲生孩子没了,可府里还有庶子,您若是抱一个养在身边,悉心教导,将来也是个依靠。如今姐夫已经去了,您是一品诰命老夫人,本就是昭安府最尊贵的人,想护着谁、想怎么过日子,全凭您心意,日子未必不能过得有滋有味。” 可弟媳哪里知道,她的心早在一次次丧子之痛与娘家的拒绝里,已经死了。 纵然后来弟弟时常示好,弟媳百般劝解,她也再没回过威远侯府,更没再主动联系过娘家。 那份绝望太深,深到让她彻底放弃了这个曾以为能依靠的“根”。 此刻看着弟媳仍然真切关切的模样,老夫人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轻声道:“不必麻烦,我既在昭安府,便守昭安府的规矩就好。”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些翻涌的旧事,都只是过眼云烟。 身后的昭安伯夫人看着这情形,急得手心冒汗。 有威远侯夫人出面,本是能免排队、挣体面的机会,老夫人偏要这般死犟,平白错过! 她攥着帕子,暗自嘀咕,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满。 威远侯夫人苏氏见老夫人态度坚决,眉头微蹙。她早习惯了这位大姑子的淡漠,可心里也藏着难言之隐。 既同情大姑子为威远侯府牺牲半生、落得如此境遇,又深知侯府绝不能出和离的嫡女。 若大姑子当年真的和离,她的女儿将来议亲,定会被人拿“姑母和离”说事,坏了名声。 正因这份顾虑,她这些年才总想着劝大姑子在昭安府安身,可每次都被冷淡拒之门外。 苏氏压下心头的无奈,目光转向身后的昭安伯夫人,随口问道:“宗哥儿媳妇,我记得你年初便递了请封伯夫人诰命的折子,怎的今日见你朝服上还没缀诰命纹样?” 这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昭安伯夫人心上。 她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得周围看过来的目光都带着嘲讽。 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出身小门小户,丈夫又是青楼女子所生的庶子,即便占着昭安伯正妻的名分,朝廷也以“出身不符规制”为由,把她的诰命折子驳了回来。 如今她空有“伯夫人”的称呼,却没有正经诰命,在一众有诰命在身的命妇面前,本就矮了半截,此刻被苏氏当众点破,更是难堪得指尖发颤。 她强压着羞恼,敛衽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僵硬:“舅母误会了……朝廷把折子驳回来了,只说不合规制,也没给别的解释。” 话说得含糊,头却垂得更低,生怕别人看见她眼底的窘迫。 老夫人不愿再与苏氏纠缠,抬手轻轻摆了摆,语气淡漠得没半分波澜:“你的马车停在这儿,挡了后面的路,快些进去吧。我的事,与你们威远侯府无关。” 这话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苏氏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望着老夫人鬓边簌簌的白发,又瞥见对方眼底深不见底的疏离,终是咬了咬唇,将剩下的劝说咽了回去,只低声留下一句:“长姐保重身子。” 说完,便再没多停留,带着几分讪然,转身快步上了马车,吩咐车夫驾车入内。 马车驶离时,老夫人却连目光都未动一下,只静静立在队伍末尾。 昭安伯夫人攥着帕子,心头憋着股想训斥老夫人不懂事的,放着威远侯府的门路不用,偏要耗在这儿排队,简直是自讨苦吃! 可眼瞅着前后都是各家命妇,衣香鬓影间尽是打量的目光,她只能把话死死咽回去,等回府再算账。 况且今日本就有求于老夫人,若是此刻惹她动气、在外头出了乱子,反倒得不偿失。 就这般,一行人在队伍里又站了近半个时辰。 排队的功夫,前后的女眷们渐渐聊开,话题竟都绕着今早京里的坊间传闻。 不知怎的,寻常百姓家女子的遭遇,忽然成了热议的话题,连她们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官宦女眷都有所耳闻。 “说起来真是唏嘘,不管是咱们这样的大户人家,还是街头的平民百姓,女子的命竟也差不多,都是身不由己。” “话是这么说,可咱们好歹吃穿不愁,还有个体面身份。那些平民女子才可怜,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要被丈夫打骂,一辈子被困在柴米油盐里,哪有什么奔头可言?”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沈令婉耳中,她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而昭安伯夫人只觉得这话题新鲜有趣,见后面一位相熟的主事官女眷也在聊,立刻凑了过去搭话,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坊间的传言,全然没注意到身旁老夫人。 宫宴殿内早已摆开席面,女眷们按品阶分坐,方才排队时聊起的坊间传闻,竟还在席间蔓延。 有人仍当趣事闲谈,也有家世深厚的女眷皱着眉沉默。 这般寻常百姓的琐事突然传遍京城,又闹到宫宴上来,总觉得透着股不寻常的意味。 老夫人独自坐在角落的席位上,昭安伯夫人正忙着凑到相熟的命妇跟前寒暄交际,巴不得离这位不懂事的老夫人远些。 威远侯夫人苏氏几次隔着人群朝她递眼色,想邀她到侯府的席位同坐,都被她微微摇头拒绝。 老夫人望着殿内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的贵妇们,忽然生出一阵恍惚的感慨。 这般宫宴,于她而言只剩满心无趣。 儿时在威远侯府,她总盼着节庆宫宴,能和姐妹们一起看歌舞、尝点心,满心都是见世面的欢喜。 可如今历经半生磋磨,再看这些虚浮的热闹,只觉得索然无味。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宫女捧着酒壶匆匆走过,不慎撞到了她的胳膊。“哗啦”一声,酒壶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洒在她的朝服上。 “老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小宫女吓得脸色发白,忙屈膝行礼告罪。 老夫人本就不在意这些琐事,见朝服并未沾湿,便抬手示意她起身,声音温和:“无妨,你且去忙吧。” 小宫女却没立刻走,反而抬眼对她飞快地笑了一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杯温热的酒,亲自递到她手中:“老夫人年岁大了,这宫宴殿内寒凉,多喝些暖身的酒才能撑住。” 说罢,她不等老夫人回应,便转身快步融入了往来的宫人之中。 指尖刚触到酒杯,老夫人便觉出不对,杯底似乎垫着什么薄薄的东西。 她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将酒杯凑近,借着宽大连袖的遮挡,指尖捻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展开的瞬间,上面寥寥数语如惊雷般砸在她心头,方才的云淡风轻瞬间褪去,眼底只剩难掩的惊愕。 她飞快扫完纸条上的内容,指尖微微发颤,立刻将纸条揉成一团塞入口中,端起酒杯,就着温热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了翻涌的心跳,也将那张纸条咽入腹中。 第955章 或许这一次 满殿的喧哗热闹衬得老夫人愈发沉默,唯有她沉寂多年的心脏,正“砰砰、砰砰”地加速跳动,每一下都撞得胸腔发紧。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滚烫的力道,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方才还透着病态惨白的面颊,竟被这股热流烘得泛起了久违的红润,连眼角的皱纹都似舒展了几分,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盛满了惊涛骇浪。 她望着殿中穿梭的人影,耳边的喧嚣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冲撞。 这两次暗中传信的人,究竟是谁? 能在昭安伯爵府递消息,倒不算稀奇。 如今的伯爵府早已没了当年侯爵府的规整气派,府里剩下的不是趋炎附势的下人,就是没什么见识的旁支,府墙如同漏了底的筛子,谁都能探听些边角消息,谁都能塞些纸片进来。 可这宫里的门路,竟也能被人撬开。 买通宫女,将信悄无声息送到她手上,放眼京中,有这般能耐的人屈指可数,更遑论对方还将她藏了一辈子的心事,扒得干干净净。 之前,一路走到这大殿,那份激动早已被岁月沉淀出的冷静压了下去。 信里关于伯爵府的事,虽比外人知道得详细些,可府中变故本就不算隐秘,有心人稍作打听便能知晓,算不得什么稀奇。 真正让她心头震颤的,是信末那两句话,字字如重锤砸在她心上。 “您想不想为您的孩子报仇?想不想有所改变?” 报仇。 这两个字,她念了一辈子,念得齿间发苦,念得眼底积满了血。 早年她还是侯爵夫人时,性子高傲如寒梅,即便见着庶出子女分走丈夫的关注,也不屑于用阴私计谋打压。 那时丈夫待她冷漠疏离,婆母也总嫌她不够贴心,动辄指责,无数次悔恨,若当初没应下这门亲事,昭安侯爵府也不会被她连累。 当年公公昭安侯本是想娶她这个老牌侯爵府嫡女撑门面,没成想不仅没撑起场面,反倒因她娘家迁怒丢了差事。 自此,整个昭安府上下都将她视作祸根,没一个给她好脸色。 偏偏她娘家那时候势弱,没半点依靠,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孤立无援地苦熬。 后来老夫人察觉那些庶出子女的生母暗中筹谋,她才慌了神,试着布下计谋想护孩子们周全,可丈夫的心早已偏得没了踪影,再好的计谋没了主君和长辈们的默许,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那时的她,在偌大的侯爵府里孤立无援。 随着庶出子女一个个长大,她的孩子们反倒成了众人眼中的钉、肉中的刺,她便收了所有傲气,一门心思只想着保住孩子们的平安,保住他们能在府里多待一日。 可在这个男人为天、主君说了算的世道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又能护住什么? 她只能像护着火种的老妪,拼命用单薄的身子挡住风雨,把孩子们离开她的日子,一天一天往后面拖。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的孩子们,一最后连那个从未给过她半分暖意的丈夫,也闭了眼。 丈夫走的那天,她坐在灵堂角落,看着满堂哭哭啼啼的庶子庶女,心里竟生出一种彻骨的解脱。 那些让她揪了一辈子心的人和事,总算都离她远去了。 可她没料到,最后会栽在庶长子手里。 如今的昭安伯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记得这孩子早年在一众庶子中并不受宠,连丈夫都对他淡淡的,是她瞧着可怜,时常悄悄接济些东西,帮他在府里站稳脚跟。 那时她想着,众人皆走,唯有这庶长子与她还算有些交情,帮他谋个伯爵之位,也好为自己的晚年寻个依靠。 可人心易变,尤其是权力染指之后。朝廷封伯的圣旨刚传到府里,那庶长子脸上的温和便荡然无存,转头就派了人,将她软禁在后院那方小小的天地里,断了她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那时她被磋磨得狠了,也曾生出过鱼死网破的念头,大不了同这凉薄的昭安府玉石俱焚。 可每当这念头刚冒头,娘家弟媳便会带着东西登门,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些家长里短,话里话外却都绕着“威远侯府不易”“一家子要顾全”的隐晦意思。 她怎会不懂?弟媳是怕她真闹起来,把威远侯府也拖下水。指尖的力道一点点松了,那点鱼死网破的狠劲,终究被“连累娘家”四个字压了下去。 是啊,孩子都没了,她若真闹得鸡飞狗跳,这些年忍辱负重的坚持算什么? 当初点头嫁进昭安府的目的,又算什么? 她渐渐断了念想,只想着这辈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熬下去,直到闭眼的那天。 周围的笑声和议论声多了几分,老夫人猛地回神,她听的很仔细,\t凭借老牌勋爵世家嫡女的敏锐,她从那些捕风捉影的议论里,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心底那股预感愈发清晰,这一次的传言,定与暗中给她递消息的人有关。 甚至,她已然隐约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或许,这一次,她真的能抓住些什么,为她那些早逝的孩子,也为她自己,讨回些什么。 第956章 你便是温尚宫吧 老夫人指尖轻轻搭在紫檀木椅扶手上,借着扶手的力道缓缓起身,鬓边的赤金镶珠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她转向身旁侍立的宫女,声音轻缓却清晰:“劳烦姑娘,带我去如厕。” 宫女忙躬身应下,引着她往偏殿方向走。 这一幕恰好落在一直暗中留意的昭安伯夫人与威远侯夫人眼里,二人皆是一怔。 老夫人从入殿到现在这么久,想是真的忍不得了,便没再多琢磨。 威远侯夫人心里隐隐有些挂记,可随身的丫鬟早被拦在宫门外,没法派人跟着。 偏巧身边围着各家勋爵的夫人、奶奶们,扯着她聊京中琐事、你一言我一语的,她根本抽不开身,只能望着老夫人的背影轻叹口气。 老夫人跟着宫女走在廊道上,廊下宫灯的光晕落在她素色绣暗纹的裙摆上,泛起细碎的光。 走至一处岔路,她忽然抬手止住脚步,对宫女温声道:“姑娘在这儿等我就好,我自己过去便是。” 小宫女先是一愣,顿时回过神,眼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一品诰命夫人,宫宴场合哪会生疏?再想起入宫前姑姑们反复叮嘱的:“贵人们最忌陌生宫女贴身跟着,怕沾了是非、遭人陷害,若她们不愿人陪,千万别多缠。” 宫女连忙躬身应道:“老夫人慢走,奴婢就在这拐角处候着您。” 老夫人微微点头,看着宫女退到拐角后,才继续往前走。待身影彻底转过拐角,遮住了宫女的视线,她脚下的步子骤然一顿,迅速收敛了方才的从容,借着廊柱的遮挡,悄无声息地换了方向,朝着与如厕路相反的、更僻静的侧殿方向走去,裙摆扫过墙角的青苔,只留下一道轻浅的痕迹。 宫宴之夜,灯火将宫道照得亮如白昼,连老夫人不用费心辨认路径,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快步前行。 不多时,一处偏殿便出现在眼前,殿外立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先前给她递纸条的宫女。 见着人,老夫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半颗,脚步也加快几分,匆匆往殿内走去。 那宫女见她来,只微微颔首致意,便依旧守在殿门口。 老夫人刚踏入偏殿,便见内室门口立着两位妇人,不由得顿住脚步,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站在外侧的妇人年岁已长,却难掩年轻时的姣好容貌。而内侧那位年轻妇人,却让见惯了京中贵女的老夫人也忍不住暗赞。 她年轻时也是京中闻名的才貌双全之人,可眼前这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连周身那份沉静温婉的气度,都让她自愧不如。 再细瞧两人眉眼间的相似,老夫人心中已隐约有了数,这分明是一对母女。 她站在原地未动,反倒那两位妇人先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恭谨:“见过昭安侯老夫人。” “不必多礼。”老夫人抬手虚扶,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圈,开门见山,“是你们找老身来?” 二人齐齐摇头,年轻妇人先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找您的人在里面。” 这话落音的瞬间,老夫人心中的猜测骤然清晰,她看向那年轻妇人,语气笃定:“你便是东平伯爵府二房主母,日后的东平伯夫人吧?” 未等对方回应,她又转向年长妇人,“想来你就是温侍郎家的大儿媳,温家大奶奶崔氏。” 即便被软禁在内院,老夫人若想知晓外界消息,总有法子递进出消息。被困的日子本就沉闷得没了滋味,若连外头的动静都半点摸不着,那她与埋在地下的活死人又有什么两样? 崔氏闻言,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亲和:“老夫人好眼力,正是我们二人。” 一旁的温以柔也跟着浅浅一笑,颔首默认,没再多言。 老夫人淡淡回了一笑,抬脚便要往内室走,可经过温一柔身边时,却又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叹:“你这女儿,容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若生在勋爵世家,怕是要被列入皇后人选的考量之中。” 这话让崔氏笑得愈发开怀,连声音都轻快几分:“多谢老夫人谬赞,小女哪有这般福气,不敢做此妄想。” 老夫人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殿外摇曳的宫灯,语气里带着半生沉浮的沧桑:“不生在勋爵之家,才是你们的福气。有时候高位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便是真当了皇后,也未必有寻常人家的安稳自在。”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内室深处走去,只留下崔氏与温一柔站在原地,相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怪不得在那么多勋爵世家的女子里,温以缇最后会挑中这位老夫人作为主力,果然不一般。 老夫人本就身子亏空,又为今日的事提了大半天的神,从白日折腾到晚上,脸上早已浮起几分倦意。 可她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透着几分不肯松懈的锐利。 她抬手推开内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里,视线落在了屋中。 中央圆桌旁坐着位女子,一身月白暗纹软缎常服,领口袖边绣着几枝浅碧的兰草,腰间系着条同色的玉带,只缀了颗小小的白玉佩,随着坐姿轻轻晃动。 她身上没施粉黛,脸色透着几分苍白,唇色也偏淡,却丝毫不减那份出众的容貌。 虽论明艳,她比方才见的东平伯爵府二房主母略逊一分,气质却截然不同。 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反倒带着股爽朗果决的劲儿,像春日里冲破冻土的新竹,透着股韧劲儿。 尤其那双眼睛,生得深邃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似能洞穿人心,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明明坐姿端正,气质轻缓,却像一柄藏在锦鞘里、已然出鞘的利剑,锋芒藏而不露,只待时机便要展露。 老夫人见此模样,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惊叹。 她定了定神,缓步上前,开口便问:“你便是温尚宫吧?” 温以缇抬眼看向走进来的老夫人,目光沉静温和,随即缓缓起身,敛衽对着老夫人行了一礼,声音清稳:“正是,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望着她,态度与面对温以柔和崔氏时截然不同。 此刻却带着几分郑重,竟也回了一礼。 这举动让温以缇微感意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敛起,伸手引着老夫人往桌边走,语气带着关切:“老夫人快坐着歇会,夜里天凉,喝点参茶暖暖身子。” 老夫人见状也不推辞,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温以缇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为她斟了杯冒着热气的参茶,茶汤呈淡淡的琥珀色,还未凑近便闻见一股清苦的参香。 老夫人接过茶盏,没有寻常贵人那般小口慢抿,反倒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温热的参茶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与暖意,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方才因奔波与提心吊胆生出的疲惫,竟消散了不少。 第957章 也该做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了 温以缇随即将一碗氤氲着白汽的藕粉搁在老夫人面前,柔声劝道:“老夫人,这半日来回折腾,您先用些东西垫垫肚子才好。” 老夫人微微颔首,抬手执起羊脂玉匙,动作依旧是旧时世家主母的端庄雅致,一勺勺舀着藕粉细品。 对面的温以缇则捧着盏参茶,指腹摩挲着青瓷杯壁,二人皆未开言,谁也不急着打破沉默。 待碗中藕粉见了底,老夫人取过绣着兰草的锦帕,浅浅拭过唇角,目光终于落向温以缇,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洞察:“温尚宫这般费劲儿将老身请来,可是为了你那养济院之事?” 关于养济院的事,老夫人早有耳闻。平心而论,这类由朝廷新设的衙门,比起从前那些挂着“善举”名头的旧善堂,已是好上太多。 那些善堂初设时,或许真存着救济孤苦的心意,可日子一久,早便变了味。 朝廷每年下拨的赈济银钱,十成里倒有九成悄无声息钻进了管事官员的口袋。 善堂里的百姓依旧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苦不堪言。 更有甚者,老夫人曾听闻些腌臜旧事,有黑心管事见品相周正、四肢健全的百姓,便动了歪心思,时不时让他们“凭空消失”,转手卖到别处,再换一批孤儿进来,如此反复倒卖,赚那丧尽天良的银钱。 这般龌龊往事,老夫人本以为会在温以缇筹建的养济院里重演。 起初听闻此事时,她还暗忖,无非是换个名头的旧衙门,难脱贪腐窠臼。可谁承想,这养济院竟成了由女官统领的所在。 女官终究和那些男官不一样吧? 老夫人又想起近来京中沸沸扬扬的传闻,又有消息说温尚宫晕厥,紧接着,今日在宫宴现场,众人围着京中那些苦命女子的遭遇议论纷纷,桩桩件件传入耳中。 老夫人将这些碎片化的讯息在心底一一串联,一个清晰的答案便在心头渐渐浮现。 温以缇闻言,缓缓放下茶盏,唇边浮起一抹淡笑,目光坦荡地迎上去:“老夫人聪慧,正是为此。” 老夫人轻笑出声,眼角细纹里盛着岁月沉淀的锐利:“京中能办事的夫人娘子不少,为何偏偏选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人选原是有好些位的。”温以缇直言,语气诚恳,“只是老夫人您是最典型的一位,也是眼下最该摆脱困境的人。我选您,既是为了成事,也是想帮您跳出如今这浑浑噩噩的局面。” “困境?”老夫人摇头失笑,语气带着几分苍凉,“我都这把年纪了,早没了年轻时的念想,更没什么牵挂值得费心。” 温以缇却不认同,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要害:“若真是无欲无求,老夫人早便寻了短见,何苦这般熬日子?” 这话虽直白,老夫人却半点不恼,反倒抚掌笑道:“温尚宫倒真是个妙人,说话半点不绕弯。罢了,直说吧,我帮你们,能得些什么?” 温以缇抬眸,神色郑重:“往大了说,此事若成,是帮我们,更是帮大庆所有困在礼教里的女子。往小了说,您出面,若成了,便能得您真正想要的东西。”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似笑非笑地反问:“哦?莫非你能替我那些孩儿复仇?” “老夫人若只想要复仇,早便动手了。”温以缇语气笃定,一语道破她的心事,“您真正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同昭安伯爵府撇清关系,更是想亲耳听威远侯府,为当年的事说一句道歉。” 老夫人听闻温以缇的话,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抬眼,目光如老树盘根般直直锁住她。 温以缇面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尾弯出温和的弧度,指尖轻轻搭在膝头,从容地承受着老夫人的打量。 片刻后,老夫人喉间发出一声轻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果然是大庆第一女官,果然不凡。” 温以缇语气谦谨:“老夫人言重了,大庆女官之中,才能辈出者数不胜数,晚辈不过是其中微末之辈,怎担得起这般赞誉。” “担得起,怎就担不起?”老夫人忽然笑了,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能亲自开设衙门,成为我大庆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知州,凭这般年纪便站上女官之巅,将同品级的那些人远远甩在身后,何止是胜过一筹。这般能耐,又怎会是泛泛之辈?这大庆第一女官的称号,非你莫属。” 温以缇闻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不再推辞,只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称号。 老夫人脸上的神情松缓了些,沉声道:“你方才说的话,正合老身心意,老身要的…从来都是这些。” 她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似乎望进了遥远的过往,声音也轻得像一阵风:“老身不后悔嫁到昭安府,就算让我从头再来一次,这条路,我依旧会选。威远侯府生我养我,我身为嫡长女,本就该为家族做些什么,哪怕是牺牲。” 说到牺牲二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的孩子们……他们身上流着的,终究是昭安伯爵府的血脉,我也带不走他们。”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阵死寂,只有老夫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却带着几分彻骨的寒凉:“所以这些年,我只求娘家能真真正正认下我的苦劳,记着我为他们做的一切。我这辈子,对任何人都无怨无悔。哪怕昭安府待我那般凉薄,让我的孩子一个个没了性命,我依旧在他们都走后,咬着牙撑起了整个府门。” “我让那孩子顺利袭了爵,守住了昭安府的延续。至于最后降了爵位品级,也与我没什么干系。”她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淡漠,“毕竟,连他们的亲生父亲都不在乎,我又何必挂怀。” 老夫人先前迷离的眼神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的清明与决绝。她再次抬眼看向温以缇。目光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你既来寻我,我便见你。你若应下我所求,我便成全你所愿。” 她顿了顿,喉间发出一声轻叹,“我这一生,为家族、为丈夫、为孩子活,也该做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了。我不求别的,只不想让世间女子再步我的后尘,至少能为她们挣出一方庇护的天地,不必再如我这般,连自己的命运都攥不住。” 话说到这份上,再无半分兜圈子的意思,老夫人微微颔首,算是彻底应下了合作之事。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与决断,往往就藏在这般奇妙的瞬间里。 任凭一桩事在心中盘桓千万遍,思虑得如何复杂难辨,可只要真真切切见到了当事人,看她一眼,听她一言,心中已有九成把握应下此事。 老夫人初见温以缇,那一眼,便如心底落了颗定海神针。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再无回头之路。 而随着越聊渐深,,老夫人心中更添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深宅里的勾心斗角、女子的身不由己,如今遇上温以缇这般通透、果敢又有风骨的女子,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份难得的纯粹与坚韧。 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她原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却没想到这位老夫人竟如此干脆。 她当即敛去面上的浅笑,缓缓起身,敛衽而立,对着老夫人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声音里满是敬重:“老夫人大义,小女由衷敬佩。愿你我二人合作,能让彼此的愿望都得偿所愿。” 老夫人见状,也撑着扶手缓缓起身。她身形虽消瘦,却依旧透着世家主母的风骨,目光沉沉地看着温以缇,语气带着几分警示与提点:“我这边你尽可放心,答应你的事绝不会反悔。只是,光有我这个一品诰命夫人远远不够。”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分量:“你要碰的,可不是一两家勋贵,而是这京中、这大庆所有的勋爵世家大族,甚至连宗室都牵涉其中。这背后的重量,你可得真真切切担得起。” 温以缇闻言,脊背挺得更直,身姿如青松般挺拔,眉宇间不见半分怯懦,只余下斩钉截铁的坚定。 她迎上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回道:“老夫人放心,这副担子,我自始至终都担得起。” 老夫人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疼惜与赞赏:“说真的,老身是打心底里喜欢你这姑娘。”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摇了摇头:“只可惜我膝下没了孩子,若是有福气让你做我的儿媳妇,凭你的能耐与心性,定然能撑起家族门楣,不说三代,至少能让家业再兴旺一代。” 话锋一转,她想起如今败落的昭安府,眼神冷了冷,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至于眼下这昭安府,早已是扶不起的破船,自然是配不上你。” 此时宫宴现场之中,各家女眷们正热议着今日京中流传的坊间百姓女子遭受的苦难。 刚说完城西一卖豆腐家的女子被丈夫喝酒失手打的半死,娘家不敢出面,官府却置之不理的事,周围便响起一片叹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大家聊着聊着,竟都聊到了各自身上。 “百姓家女子苦,咱们这些人家的,又何尝不是?” “我那二弟妹,嫁入府中八年,连生三个女儿。婆母日日逼着她跪在祠堂诵经,说她断了二房香火。前几日我见她眼底青黑,偷偷问起,才知她夜里总抱着孩子哭,怕哪天真的撑不住,连带着孩子都要受委屈。”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当即红了眼圈。 又有人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隔壁邻居家的老爷前年纳了个戏子做姨娘,自此家中大小事都由姨娘做主。上月那家主母的母亲生辰,我想从库房取匹云锦做贺礼,那姨娘把东西收了竟拦着不让送。那家老爷就坐在一旁,连半句维护的话都没有。这些年,隔壁的姐姐在家里活得像个透明人,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 旁边的宗室太太,先前一直沉默着,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可不是吗,我家族亲在外人面前总说待他妻子敬重,可谁知道,他早在外头养了外室。去年他妻子父亲病重,想让他陪回娘家探望,他竟说妇人之见,耽误应酬。他太太只能独自回去,归家时还被婆母责骂不顾夫家颜面。” 几位女眷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将话题引向深处。 大家说着官宦、勋爵、宗室、世家大族之间女子的遭遇,竟发现无论贫贱高低、贵贱之别,女人的遭遇竟如此相似。 平民女子要受丈夫打骂、婆母磋磨,她们这些身处高门的,要受宠妾灭妻、婆母刁难、夫家冷待,连贵女都逃不过丈夫的轻视与家族的束缚。 这话,让席间中的三人皆若有所思。 她们本就是外表光鲜亮丽,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风范,可实则在家中苦不堪言,要忍婆母的苛待,受姨娘的欺辱,扛丈夫的冷漠。 各自将满心委屈藏在体面的妆容之下。 “先前总觉得,平民女子命苦,咱们生在高门,已是天大的福气。”一位太太轻声感叹,“如今看来,无论身处哪般境地,咱们女子的苦,竟是一样的。” 众人闻言,皆沉默下来。 门外廊下候着的小宫女早没了先前的从容,踮着脚尖频频朝内张望。 “老夫人!”见那抹身影终于踏出房门,小宫女立刻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时辰不早了,咱们得赶紧回宴厅去。” 温以缇在屋内时,早已掐着时间,估摸着这会儿正熙帝该带着一众男官,往宫宴这边来了。 老夫人刚踏入宴厅,一道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昭安伯夫人脸上却满是不耐,扯着嗓子便开了口:“老夫人!您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偏赶在这时候耽搁!再晚些回来,若是冲撞了圣驾,这罪责您担待得起吗?” 第958章 一尸两命 她这一番话声音不小,周围的命妇们顿时静了下来,纷纷蹙起眉头。 几位勋爵家的夫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好歹是伯爵府的主母,当着这么多世家夫人的面,竟用这般语气对婆母说话,简直是半点礼数都不顾了。 “这昭安府看样子是真要败落了。” 有人用帕子掩着唇,低声对身旁的人叹道。 老夫人仿佛没听见儿媳妇的诘问,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只抬手理了理袖口的银线绣纹,自顾自地走到角落里那张铺着暗纹锦垫的座位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倒有几分当年的风骨。 昭安伯夫人见她这般冷淡模样,气得脸色发青,狠狠白了她一眼,重重一甩帕子,坐到了老夫人身旁的空位上。 宴厅角落的女眷们,方才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京中今日那些女子的遭遇,此刻目光都落在了昭安伯夫人身上,脸上满是唏嘘。 “谁说女子出身差就难有出头之日?这昭安伯夫人不就是个特例。” 父亲不过是个没实权的六品小官,竟能嫁进伯爵府,最后还成了当家主母,这放在话本子里都少见。 若不是原先昭安府子嗣多,那位庶长子是青楼女子所生,一向不被看重,哪能随意娶个六品官的女儿? 如今倒好,老夫人帮她直接坐稳了主母的位置,可这规矩礼仪,是半点没学到。 众人顺着话头看向老夫人,眼中满是惋惜。 谁不知道,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名动京城的人物,家世、品行、才学足以嫁入皇家。 可如今到老了,却要被一个庶出的儿媳妇这般磋磨,连在外人面前的体面都快保不住。 不少人暗暗摇了摇头,心里打定主意,往后这昭安府还是躲着点吧。 没过多久,鎏金铜钟敲过三响,殿外传来整齐的靴声,伴随着尖细的唱喏:“陛下、皇后娘娘驾到——” 原本分散闲谈的众人瞬间起身,敛衽垂首。正熙帝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腰束玉带,面容沉稳无波。身旁的赵皇后一袭绣金凤穿牡丹的朱红宫装,珠翠环绕,端庄地扶着帝臂,两人并肩踏过铺着明黄色地毯的殿阶,在主位上落座。 身后一众男官身着各色品级官袍,按秩次分列两侧,拱手行礼后才依次入席,宫宴终是正式开场。 舞姬旋着水袖入场,丝竹之声重新响起,可殿内的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因着此前女眷们那场关于女子苦难的议论,此刻即便乐曲悠扬,女眷们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凑在一起低语时,神色都透着几分郑重。 与之相反,席间的官员们倒依旧如常,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说着中秋贺词。 他们并非不知晓京中流传的坊间传言,只是在这些官员眼中,平头百姓的生死本就无关紧要,更何况是那些他们素来轻视的女人,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哪值得放在心上。 主位上的正熙帝始终面色平和,看不出半分异样。他抬手端起玉杯,与身旁的赵皇后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颔首。 赵皇后柔声开口:“今日中秋佳节,愿陛下与百官、万民皆得团圆,共享太平。” 正熙帝微微颔首,声音洪亮沉稳:“皇后所言极是。值此良辰,众卿不必拘谨,尽兴便可。” 说罢,他举杯示意,殿内官员纷纷起身回敬,一时间礼赞声、祝酒声此起彼伏。 可鲜少有人注意到,不少官员在敬酒的间隙,眼神会悄然交换,他们的心,早已飞到了明日的早朝之上。 方才宴会开场前,已有几方势力借着向正熙帝贺节的由头,隐晦提起了养济院的归属之事。 工部五品营缮清吏司郎中陆家宅邸外,马车缓缓停下。陆家长子早已候在门前,他官职低微,因着父亲的品级,中秋宫宴按例许家眷参加,今夜便特意在此等候母亲与妻子归来。 见马车帘掀开,陆家长子连忙上前,先扶着母亲下了车,又转身去接妻子。 月光下,他见妻子脸色苍白,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往日从宴会上回来时的模样截然不同,不由得心头一沉。 待送母亲回房安置妥当,陆家长子才回到自己院中。此时孟氏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方绣着竹纹的绢帕,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连他进门都未曾察觉。 “今日宫宴上可是出了什么事?”他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温声问道,“方才见你神色不对,母亲也说你席间就这般,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氏闻言,转过头来,眼圈早已泛红。 她接过茶杯却没喝,指尖紧紧捏着杯壁,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不是身子不适,是今日在宴上,听夫人们说起翰林院陈家的事,心里实在堵得慌。” “陈清沅?”他微微怔一怔,随即想起妻子常提的那位翰林院陈侍讲的女儿。 孟氏含泪点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她是我未出阁时最要好的闺中密友。前两年她嫁去都察院周家,我还亲手绣了幅连理枝的锦帕当贺礼,当时想着她性子温婉,总能安稳度日,谁知……谁知竟是这般结局。”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愈发颤抖:“她嫁过去两年没诞子嗣,被婆母日日罚跪诵经,后来好不容易怀了身孕,又被姨娘陷害,说是故意冲撞婆母,在冷雨夜里跪了半宿,最后一尸两命。周家还反咬一口,说她是嫉妒姨娘得宠,失了正妻体面,陈伯父虽是翰林院侍讲,却无实权,又顾惜文人清誉,怕事情闹大损了陈家名声,最后只能忍下这口气……” 话未说完,孟氏便捂住嘴低低啜泣起来:“我还记得她出阁前,拉着我的手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夫君疼惜、婆母宽厚,安稳过一辈子。可谁能想到,婆家竟是吃人的牢笼,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陆家长子见妻子哭得伤心,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都察院掌管监察,周家老爷虽为正六品都察院经历,但有背景势头正盛,父亲虽是五品官,终究人微言轻,便是想为陈家出头,也力不从心……” 孟氏摇摇头,泪水浸湿了绢帕:“我不是想求着出头,只是一想到她临走前那般孤苦无依,想到咱们当年一起笑闹着说要嫁得良人的模样,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明明都是爹娘疼大的姑娘,怎么一嫁人,就落得这般下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孟氏泪痕未干的脸上,伴着她压抑的哭声,让这秋夜更添了几分凄然。 第959章 向前看 河东裴氏乃百年世家,对女子管束极严,“名声”是压在她们头上的死规。嫡女裴玉衡端庄娴雅,早与礼部侍郎嫡幼子定亲,只待完婚。 盛夏某日,裴玉衡去城外古寺还愿,归途遇暴雨,在茶亭避雨时,偶遇远亲门生苏大郎。 苏大郎隔帘问好,赠伞叮嘱回程当心,这本是合乎礼仪的往来,却被旁支子弟撞见传扬。 不过两日,京中流言四起,说她“与男子私会、收伞定情”,细节越传越离谱。 而后,未婚夫家当即退婚,称其“失德难配”。 裴玉衡跪在祠堂辩解,可族人只认“名声已坏”,无人信她。 族中议定,将她送往西山家庙为尼,若抗命便按族规处置。 出发时,裴玉衡只带了封血书。 家庙禅房漏风,管事尼僧冷淡待之。 入夜,她将血书“清白遭污,宁为飞灰证心迹”压于案上,点燃油灯,将灯油洒在裙摆。火光冲天时,她始终挺直脊背,未曾挣扎。 裴家对外只说她“不慎引火圆寂”,草草敛葬。 那个本该凤冠霞帔的世家嫡女,终被“名声”二字逼死,一把烈火,烧尽了她的性命。 宫宴之上,林文彦却始终心不在焉。他指尖捏着白玉酒杯,目光落在殿中翩跹的舞姬身上,思绪却飘得老远,连父亲递来的眼神都未曾察觉。 待宴终人散,宫门外车马匆匆,林文彦不等父母上马车,便提了衣摆匆匆离去。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他径直走向常去的“醉仙楼”,推门而入时,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 店小二见是熟客,忙引他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刚摆上烫好的黄酒,林文彦便拿起酒壶给自己满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烦闷,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窗外的街景渐渐在眼中变得模糊。 他未曾留意,醉仙楼外,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着,车夫掀着帘角,目光始终锁在他的身影上。 不知喝了多少杯,林文彦只觉眼前人影晃动,他眯着眼抬头,见一名身着青衫的小厮正站在桌前,拱手行礼:“林公子,我家主子在楼上包厢有请。” 林文彦正心烦意乱,本想张口赶人,话到嘴边却见小厮掏出一块玄铁腰牌。 牌面刻着盘旋的龙纹,边角嵌着细碎的绿松石,他眼中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猛地坐直身子,扫了眼周围往来的食客,压下心头的诧异,起身跟着小厮往楼上走。 包厢门被推开,屋内只点着一盏琉璃灯,暖光落在端坐于案前的男子身上。 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闲散的贵气。 林文彦见状,忙拱手行礼:“见过七王爷。” 七王爷抬手摆了摆,声音温和:“坐吧,不必多礼。” 待林文彦落座,他亲自给对方添了杯酒,笑道:“方才在楼下见你独自饮酒,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让人请你上来了。” 林文彦扯了扯嘴角,没接话,只端起酒杯,与七王爷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又是一饮而尽。 因着七王爷如今在礼部任职,林文彦身为礼部侍郎之子,与七王爷也算有不少交道。 林家虽从未正式投入七王爷麾下,可满朝都知七王爷已无夺嫡之力,倒也不必刻意避讳。 父亲私下曾与家人闲谈,说七王爷早年是养在深宫的皇子皇孙,心气儿高。可自打经历了朝堂起伏,母妃顾氏又离世,那位王爷像是一夜之间褪去了少年意气,眉宇间添了沉稳,待人接物也周全了许多,倒称得上一句“成熟稳妥”。 也正因如此,林家偶得七王爷邀约,或是赏梅或是小聚,长辈们也会让小辈们去应约,全当是寻常的官场往来。 七王爷看着他杯中空了的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心情不佳?” 林文彦垂着眼,摇了摇头,伸手又要去拿酒壶,却被七王爷按住了手。 他抬眼望去,见七王爷望着窗外,慢悠悠道:“今日京城真热闹,白日坊间百姓都在说寻常人家的女子受苦的流言,到了宫宴,女眷们竟也在议论这些话题。论起女子的处境,说不清是不是不公,但男子远比女子过得自在。” 林文彦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喉间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话,只将目光投向了案上跳动的烛火。 身为礼部侍郎之子,林文彦本就比常人敏感几分。 他虽未入仕,却也是举人之身,若非当年受打击后无心科考,此刻早该谋得一官半职。 今日京城这番异样,他瞧得明白,心底也隐隐有了预感,这多半是有人借着坊间流言,在暗处争权夺利罢了。 七王爷见状,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再追问,只提起酒壶给林文彦续上酒,两人静静推杯换盏,包厢内只剩酒液入杯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七王爷率先放下酒杯,指腹擦过杯沿的酒渍。 此时的林文彦早已满脸通红,发丝沾在额角,眼神也失了清明,一身醉意几乎要溢出来。 “文彦,”七王爷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沉稳,“今日时辰不早了,明日早朝想来也不会消停,咱们该撤了。” 林文彦酒劲上头,全然没了平日的克制,抬手挥了挥,带着酒气嘟囔:“王爷若是喝不下,便回吧。容我再喝……多喝些,心里才不那么烦,难受得紧。” 第960章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七王爷望着他眼底的郁色,轻声道:“身为男子,这般痴情的,倒也少见。只是裴家姑娘已离世多年,你不必总自怨自艾,苦苦困在原地。人,总归要往前看的。” 林文彦晃了晃发沉的脑袋,定定看了七王爷半晌,才含混开口:“七王爷……也是因着往前看,才有如今的变化吗?” 七王爷神色未变,笑道:“正是,总不能自顾自地困住自己,永远停在原地,这般模样,对你在乎的人、在乎你的人,都是一种辜负,甚至是惩罚。” 这话像一块石子,砸在林文彦心上。 他怔怔愣了许久,眼眶忽然泛红,一行清泪无声滑落。他垂着头,声音哽咽:“我与衡娘自幼定亲,早认定她是我的妻子……虽不敢说有多痴情,可心里早已容不下旁人。更何况,此事本就是我林家不对!衡娘遭了那样的流言,林家非但不想着帮衬,只眼睁睁看着裴家将她推入深渊……” 他越说声音越轻,带着深深的自责,指节因用力攥着酒杯而泛白。 七王爷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道:“话不能这么说,你虽是她的未婚夫婿,终究未曾成婚,裴姑娘仍是裴家族人。裴家最重名声,能未将她直接了结,而是送进家庙,已是手下留情。要怨,也该怨裴家规矩森严,容不得半分差池。” “规矩!规矩!哪来这么多破规矩!”林文彦猛地将酒杯掼在桌上,酒液溅得满桌都是,醉红的脸上满是愤懑,“都是爹娘生养的人,为何男子便能寻花问柳、恣意妄为,女子却要被这些破规矩捆得死死的?衡娘那般好的人,就因这些破规矩,白白丧了性命!到底是谁定下的!” 这番话带着酒后的狂言,若是落在外人耳中,定会惊掉下巴谁能想到。 身为礼部侍郎的公子,竟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七王爷却只是静静看着他,声音平淡无波:“祖宗定下的。” “祖宗定下的……就一定是对的吗?”林文彦晃了晃身子,眼神里满是迷茫与不甘,“前朝女子连抛头露面都不许,不也照样被废除了规矩?为何这些害人的规矩,就不能再有人站出来废除!” 七王爷依旧缓声道:“大庆的女子,比起前朝已算幸福得多。只是这三从四德,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女子总要遵的。” “谁说一定要遵!”林文彦猛地提高声音,醉意让他忘了顾忌,“谁说女子只能困在内宅相夫教子?那温尚宫不也是女子?她凭一己之力,做成了多少男子都办不到的事,立下那么多功绩,照样能精忠报国、为国为民!” 七王爷抬眸看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戳破现实的凉薄:“可正因温尚宫是女子,即便如今重病昏迷,朝堂上弹劾她的奏折仍没断过,那些人说她不守女子本分、干政越权,甚至就连你父亲林侍郎,先前不也递了弹劾的折子?” “轰”的一声,这话像惊雷砸在林文彦心头。他浑身一僵,原本泛红的脸颊瞬间没了血色,晃悠的身子也定住了,只怔怔地看着七王爷,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崔家的厅堂内,烛火通明却透着几分凝重。崔氏、温老爷、温昌柏端坐一侧,对面是崔老爷、王氏及京中清河崔氏一众族人。 崔彦站在人群靠前处,目光紧盯着厅堂上首的高位。那里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正是崔家嫡系一脉的族老,也是崔老爷一直站队的崔家嫡系。 满室之人皆敛声屏气,目光不自觉地随着族老的视线移动,最终落在了崔彦身上。 族老面色沉凝,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缓缓开口,“彦哥儿,你确定要这么做?” 崔彦却迎着众人的目光,胸膛一挺,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回三祖父的话,彦哥儿确定!缇儿身上流着咱们崔家的血脉,她先前立下那些功绩,咱们崔家哪个没跟着自豪?如今她身陷困境,咱们作为他的血脉至亲,没有不帮衬的道理!” 族老听罢,眉头拧得更紧,重重叹了口气:“可她要做的事,一旦行差踏错,非但会连累族中子弟,更会毁了崔家百年积攒的名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族人,语气愈发严肃:“先前族里就有不少人不满你那外甥女的做法,说她抛头露面、干政弄权,是在玷污女子名节。清河崔氏乃百年世家,最看重的便是规矩与名声,这种有损门楣的事,绝不能容忍!” 厅堂内瞬间更静了,众人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崔老爷见族老面色沉郁,忙往前半步,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笃定:“三叔,咱们崔氏可不是裴家那般迂腐的世家!您还记得裴家姑娘当年的事吗?裴氏就因几句虚名流言,硬生生断送了族中女子的性命,事后还被各世家暗地里讨伐,说他们苛待族女、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族人,继续道:“再说大理寺每年受理的案子里,多少是因礼教束缚逼死女子的?若咱们也抱着女子需守死规矩的念头管家族,迟早会落得人心离散的地步,长久下去,家族怕是要走向败落!” 族老的脸色本就难看,闻言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崔老爷见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当然,咱们崔家绝不会走裴家的老路。您也知道,崔氏女子的名声在整个大庆都是顶好的,多少世家求娶崔氏女为妻?正因如此,在女子变革、地位提升这事上,崔家更该领头,既合情理,又能让其他世家高看一眼,这才是咱们崔家稳站世家之顶的法子啊!” 一旁的崔彦紧接着上前,对着族老拱手道:“三祖父,还有一事您或许没看透。如今朝堂上,陛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若陛下不想提高女子地位,缇儿怎会坐到如今的位置,做出这么大的成就?这一切,都是陛下在背后默认的。” 这话瞬间吸引了族老的注意力,他原本紧绷的脸色稍缓,忙沉下心追问,语气满是郑重:“当真?这真是陛下的意思?” 素有“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之说,虽说崔氏是百年世家,不必过分依附皇室。可当今正熙帝治国几十年,历经风风雨雨却将朝政治理得安稳有序,手段之厉害有目共睹。 崔家即便根基深厚,也不敢轻易违逆这位老皇帝的心意,生怕行差踏错,被人抓住把柄连累整个家族。 崔彦重重点头,语气愈发肯定:“孙儿怎敢欺瞒三祖父!正是如此。” 第961章 同意了,有信了 族老神色缓和了几分,抿着嘴,沉默不语,显然是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温昌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崔老爷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拳,目光紧紧锁在族老脸上,崔氏更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温以缇能否得到世家助力,扭转当前困局,全凭这位族老一句话。 要知道,清河崔氏在世家之中的影响力举足轻重,只要它点头,其他世家一般都会卖个好。 张氏心中虽不满丈夫如此倾力帮扶一个外甥女,可眼下也只能压下心头的芥蒂,与丈夫站在同一阵线。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清亮:“三祖父,您有所不知,如今缇儿在国子监中已是声名鹊起,就连江南那些素来眼高于顶的大儒们,提及缇儿的才学,也是赞不绝口。我父亲在国子监任职,每日都能听到学子、官员对缇儿的夸赞,说她见解独到,不输男儿呢!”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沉思的族老。 他抬眼看向张氏,其父亲在国子监任四品官,在学界与朝堂间本就举足轻重。目光又扫过一旁的温老爷,如今身居吏部侍郎要职,能亲自登门相求,实属不易。 崔氏虽是百年书香世家,门下子弟终究要步入仕途,断离不开官场人脉。 若能卖温老爷这个人情,不仅能让两家关系更为紧密,日后族中子弟求官任职,有吏部侍郎这层关系在,更是能省却无数阻碍,对他们这一系的帮扶不可估量。 这,才是族老没有一口回绝,反而心生犹豫的真正原因。 他幽幽轻叹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我也是身担重任啊。此次若是决策失误,不仅会拖累族中子弟,怕我这族老之位,也得被族中其他人取缔。你们也清楚,咱们这一系在崔氏本就势单力薄,分量远不及其他房头,这么些年来,全靠我一人苦苦支撑着。” 说罢,族老的目光落在崔彦身上,又缓缓转向崔老爷,语气郑重:“你们家算是咱们这一系中最得力的臂膀。日后衍儿从外放之地回来,你们俩还得齐心协力,把咱们这一系的体面撑起来,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在清河崔氏盘根错节的嫡系支脉中,这位族老一支本就处于中下流。 当年若非门下子弟凋零,无力撑起一系荣耀,他也不会顶着族内舆论的巨大压力,力主将崔老爷这一旁系并入自己这支嫡系。 此举看似冒险,实则是走投无路的无奈之举,只为守住这一脉摇摇欲坠的体面。 百年世家的根基,从来都靠人丁与权势共同维系。 这些年,族老每每想起当年的决断,都暗自庆幸。果然没让他失望,崔彦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如今已是都察院三品御史,手握监察百官的实权,硬生生让他们这一系在族中挣回了风头。 崔老爷在大理寺任职,执掌刑狱,亦是举足轻重,更难得的是,崔家还与身居吏部侍郎的温老爷结为亲家,等于握住了官员任免的关键人脉。 有这几人撑着,再加上这些年崔老爷与温老爷对族中子弟的处处帮衬,他们这一系才算真正缓过一口气,不必再看其他支脉的脸色。 可谁也没料到,温家竟出了温以缇这样的变数。 以女子之身踏入朝堂,还一路坐到高官之位,这在对女子束缚极严的世家眼中,简直是惊世骇俗。 此事于他们这一系而言,无疑是把双刃剑。一方面,温以缇的崛起让他们在族中乃至朝堂上出尽了风头,无形间抬高了这一系的地位。 可另一方面,女子为官本就争议重重,若温以缇一朝失势,或是行差踏错,其所带来的反噬,定会比寻常官员失势更为猛烈,甚至可能连累他们整个一系。 族老捻着胡须,心中已然有了定论,当年赌崔老爷一家他赌对了。 如今赌温以缇,既是为了维系这一系的荣耀,更是为了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遇。 思及此,他终于不再犹豫,缓缓点头。 这一把,他赌温以缇能获得圣心,也赌他们这一系能借势站稳脚跟,彻底摆脱末流的困境。 他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既然彦儿把话说得这般明白,那我便赌这一把!你们说得对,缇儿身上流着清河崔氏的血脉,说到底也是自己人。这一次,我同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 崔老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屋内凝滞许久的气氛,终于变得轻松起来。 安远侯府朱漆大门外,两列身着玄甲的禁军肃然而立,银枪在残阳下泛着冷光。 他们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守着侯府出入口,这正熙帝令赵继年闭门思过的旨意,执行得半分不容含糊。 侯府内倒无太多慌乱,因府中人口本就简单,下人们不多,但庭院里青砖铺地,窗棂纤尘不染,连廊下悬挂的宫灯都擦拭得锃亮,处处透着几分清净利索。 正房内,赵锦年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双目微阖,他一身素色锦袍,发冠端正,面上不见半分闭门思过的惶恐或安分,反倒眉心微蹙,似在反复推演着某盘难下的棋局。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快步闯入,带起的风掀动了赵锦年垂落的袍角。 “侯爷!”墨风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连呼吸都有些急促,“有信了!温尚宫她……醒了!” 第962章 父亲,她是好人 话音未落,赵锦年猛地睁眼,眼底瞬间褪去了方才的沉静,迸出几分锐利的光。 他直起身,往前倾了倾身子,沉声道:“当真?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墨风用力点头,语速极快,“据暗线传回的消息,温尚宫已于昨日醒转。只是奇怪,她醒来后并未声张,反而暗中让人部署了些事,瞧着像是另有计划。” 赵锦年他抬手端起茶盏,指尖的力道也轻了几分,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些日子虽被禁足府中,但他安插在京中的耳目从未断过消息,外界风吹草动皆能传入耳中。 今日京中那些若有若无的流言,字里行间透着的诡异气息,他早已嗅到端倪,正暗自琢磨其中关节,没承想温以缇竟这般快就醒了。 他指尖在茶盏沿轻轻敲了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想来,是她安排的。” 墨风忙不迭点头,眼中带着几分笃定:“侯爷,还有宫宴上的传言,多半也是温尚宫有意散布的!” “哦?”赵锦年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茶盏,瓷杯与茶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宫宴之上,又有何流言?” 墨风躬了躬身,语速加快:“回侯爷,宫宴上的说法,同宫外并无二致。那些赴宴的命妇们聚在一处,都在议论百姓家中女子的艰难处境,言语间满是感叹,好些人都在说如今女子立身不易呢!” 赵锦年目光沉了沉,垂眸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似是忽然抓住了关键,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抬眼看向墨风,当即开口道:“你可打听仔细了?宫宴上的传言,当真只提百姓家女子,半字未涉官宦或世家之女?” 墨风重重点头,语气肯定:“回侯爷,属下绝无半句虚言。京中与宫宴的流言口径一致,只说寻常女子的艰难,从未提及世家或官宦千金。想来温尚宫也是顾虑周全,世家大族最是看重脸面,若将他们的女儿牵扯进来,无异于主动树敌,她断不会做这等不智之事。” 话音刚落,赵锦年心中的疑云骤然散去,已有了答案。 他猛地起身,袍角扫过椅边的矮几,上面的茶盏晃了晃,发出轻响。“快!即刻收拾东西,随本侯出去!” 温以缇的用意,他已猜透几分。 她醒来后迟迟未传信,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自己被闭门思过,府中消息受阻,她的信送不进来。 二是她根本没打算依赖自己,想独自布局。 可无论哪种情况,赵锦年都无法坐视不理。此事牵扯甚广,他实在担心温以缇孤身应对会有闪失,必须亲自参与才能安心。 墨风闻言顿时面露难色,上前一步拦在门口,声音压低了些:“啊?侯爷,这万万不可!您还在闭门思过,禁军就在府外守着,若是擅自出去被陛下知晓……” “管他呢!”赵锦年只匆匆丢下三个字,脚步未停,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院。 如今京中流言只涉百姓家女子,半字不提官宦与世家之女,这绝非疏漏,只能说明,这些还在后头等着呢。” 他太了解温以缇的手段,以她的能耐,怎会查不到世家官宦家中的那些事? 定是故意压着没动。 温以缇手里,定然攥着不少世家官宦的把柄,只是眼下还没到揭开的时候。他要做的,便是借着安远侯府在这些勋爵世家中的人脉,先稳住这些人。 世家大族的脸面比什么都金贵,温以缇先前争养济院,不过是与朝堂官员掰手腕,可若真要揭开世家女儿的隐秘,那便是直接与整个勋贵世家阶层为敌。 届时引来的,绝不会是简单的非议,而是铺天盖地的抨击与打压,可比从前凶险得多。 更何况,赵锦年隐隐觉得,温以缇的谋划,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远。 此事若成,对他们安远侯府也是天大的机缘。 届时握着这么一股不小的势力,足够让京中其他势力忌惮,这可比从前在西北办养济院、守着那点微薄基业,权力分量重得多。 墨风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赵锦年与墨风刚绕到后院,那扇隐在藤萝后的暗门处,见月光下立着个小小的身影,显然已在此等候许久。 “这么晚了,谁让你一个人在这?”赵锦年眉头微蹙,目光扫向周围,见到不远处候着的几个下人跟着,虽不敢靠近,却始终盯着这边,并未擅离职守,紧绷的眉头才缓缓舒展。 小赵芜闻声,立刻迈着小短腿匆匆跑来,小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轻响。 他站定在赵锦年面前,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行礼,奶气的声音里满是坚定:“孩儿给父亲请安。父亲,您是要去寻温大人吗?” 赵锦年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你的温大人已然苏醒,病中渐愈,不用再惦记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眼底的关切,又道,“这段日子你跟着操心,如今可算能安心了,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些回去休息。” “温大人醒了?”赵芜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欢喜的笑意,可转瞬又似想起什么,连忙抿紧小嘴,板起小脸装出稳重模样,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藏不住雀跃,“父亲,您一定要多帮帮温大人,她是个好人。” 那奶里奶气的声音,配上故作成熟的严肃语气,让一旁的墨风忍不住低笑出声,连赵锦年眼底也漾起暖意。 这孩子自小懂事,当年在甘州跟着温以缇待了几年,时隔许久仍日日惦记,即便一年多未曾见面,这份心意也未曾淡去,足见其重情重义。 赵锦年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愈发温和:“父亲晓得了,天色不早,回去歇息吧。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见温大人,可好?” “当真?”小赵芜再也绷不住,瞬间蹦得老高,小脸上满是雀跃,“太好了!孩儿这就回去,不打扰父亲了!” 话音未落,便转身朝着下人跑去,还不忘挥手催促,“快,咱们回去,别耽误父亲的事!” 看着那道瞬间变得跳脱的小小背影,赵锦年眸中笑意更深。 这模样,倒像极了当年在甘州时,偶尔露出孩童心性的温以缇。 墨风站在一旁,见此情景,绷紧的神色也终于轻松了几分。 第963章 朝会 后半夜的月色,透过乾清宫雕花的窗,洒下几缕清辉,落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龙床上。 殿内只余两盏长明灯燃着微弱的光,映得金砖地面泛着冷寂的光。 正熙帝今日宫宴上多饮了几杯御酒,酒后困倦来得快,便早早屏退了众人歇息。 他已过知天命之年,早没了年轻时召嫔妃侍寝的兴致,赵皇后身子素来孱弱,坤宁宫他更是极少踏足,大多时候,都是独自宿在这乾清宫内。 许是酒意上涌,喉咙干得发紧,正熙帝猛地睁开眼,撑着锦被缓缓坐起身。 守在外间的裘总管耳力极敏,闻声当即捧着一盏温水轻步进来,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连忙上前,将床头的烛火拨得更亮些,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殿内大半的昏暗。 “陛下。”裘总管的声音压得极低,将温水递到正熙帝面前。 正熙帝接过茶盏,仰头将温水一饮而尽,喉间的燥热稍缓,他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裘总管,眉头微蹙:“你这把年纪了,还守什么夜?早点回去歇着。” 裘总管脸上堆着恭顺的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伸手接过空茶盏,低声道:“回陛下,奴才就算到了这把年纪,也永远是您的奴才。今日不比往常,奴才实在放心不下,守着心里才踏实。” 正熙帝酒后头有些发沉,闭着眼靠在床头的引枕上,裘总管见他神色倦怠,忙朝门外递了个眼色,两个捧着暖炉的小宫女轻步进来,正要上前为他按摩,却被正熙帝抬手拦住。 “不必了,”他声音淡淡的,带着沙哑,“朕歇会儿就睡了。” 裘总管会意,当即挥手让殿内的太监宫女尽数退下,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二人。 正熙帝闭着眼,却没真的犯困,他深知裘总管素来沉稳,若不是有要紧事,绝不会在此时留下来。 果然,殿门刚合上,裘总管便俯身禀道:“陛下,安远侯两个时辰前已出了侯府。” 正熙帝眼睫微抬,依旧没睁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哦?那丫头醒了,这小子倒真是坐不住,没想到赵家,竟还能出这么个情种。” 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可是去联系那些人了?” “回陛下,正是。”裘总管垂首应道,“奴才已派人盯着了,与您预想的分毫不差。” 自温以缇醒来的那一刻起,乾清宫的眼线便将消息递了过来。 正熙帝端坐在龙椅上多年,这后宫与朝堂的风吹草动,从没有能瞒过他的。 正如温以缇心中所想,她能从昏迷中醒来,从来都不是侥幸,而是正熙帝默许的结果。 殿内又静了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正熙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棂外的月色上,眼底深不见底。 而后,裘总管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有条不紊地向正熙帝禀报今夜京城的动向,比如温老爷一行人一出宫就到崔家,面见清河崔氏的族老… 还有那些盯着养济院的,也凑在一处密议,似是在盘算… 正熙帝靠在引枕上,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底映着烛火的微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哦?看来朕得早些歇息,明日的早朝,定是热闹得很。” 裘总管恭声应下,话锋一转,又禀道,“陛下,京中坊间与宫里的流言已查清了,确是温尚宫散布的。奴才瞧着,她这是又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提及此事,正熙帝眸色微沉。 温以缇突然在京中散布那些苦命女子的遭遇,他虽能断定与争夺养济院脱不了干系,也猜个七七八八。 可温以缇素来爱走奇招,脑子里的想法刁钻奇特,正熙帝一时半会儿,还真摸不透她心中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但正熙帝也懒得深想,明日便见分晓,左右翻不出什么浪来。 裘总管点头称是,正熙帝却忽然想起一事,问道:“皇后还在查老大公主与二公主的死因?” “是,陛下。”裘总管连忙回话,“不过近来因温尚宫,坤宁宫的人似是收敛了些。” 听到这话,正熙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温以缇劳累过度突然昏迷,使正熙帝临时起意让她就这么睡下去。 几十年前的旧事,因温以缇的牵扯再度被翻出,赵皇后为此劳心劳神,正熙帝心中本就不悦。 既想给温以缇一个教训,敲打她与赵皇后不要再揪着旧事不放,又想借着养济院这块饵,看看朝中各方势力的心思。 这才借着温以缇“昏迷”的由头,将养济院的事摆上了台面。 后来七王爷、十王爷也掺和进来,正熙帝便毫不犹豫地抛出了养济院的章程,如同匠人纺线般,将各方势力的动向当作丝线,一点点织进早已布好的网中。 夜色褪得无声又急促,东方天际已漫开浅浅的鱼肚白,将皇城巍峨的宫墙染得淡了些冷硬轮廓。 每月初一和十五是大朝会,因昨日中秋宫宴,大朝会便推迟一天。 往日早朝只需五品及以上官员入殿议事,今日却不同,京中各衙门的六品、七品官员,连带着回京述职的地方皆会聚在殿外丹墀下候着,等殿内议至相关议题,便要听宣入殿,或是奏报实务、旁听议论,也算参与了这场朝政。 因此,早朝官员的的必经之路上,除了身着绯紫朝服的五品以上官员,还多了许多绿色官袍的身影 他们按品级与所属衙署,在边缘列成整齐的队伍,少了几分高阶官员的沉稳,多了些按捺不住的拘谨。 寅时初,宫门侍卫执戟唱喏“入宫”,官员们迈着沉稳步伐依次踏入。队伍沿汉白玉御道缓缓前行,绯色官袍的五品以上官员走在前头,绿色官袍的下级官员紧随其后,腰间玉带碰撞的轻响混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间轻轻回荡。 寅时末,官员们尽数抵达殿外广场,按文东武西的规制列队站定。 第964章 费心 晨光渐亮,殿檐上的琉璃瓦映出天边金红微光。 殿外的广场上,官员们差不多都到齐了 今日因关乎养济院最终商榷,即便众人皆敛声屏气,仍有细碎的议论声如蚊蚋般在队列间浮动。 养济院定为正四品衙门,今日定要议主官人选,这几日各方都在暗中疏通,就等今日见分晓,同内内阁和六部拟定。 一个衙门构成体系拟定,本就是桩繁琐事,从主官到各司属官,牵扯着众多。 先前吏部侍郎温老爷半路插手,虽借着吏部职权拖延了些时日,可他重回朝廷时日尚短,能做的也不过是打乱节奏。 今日他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无论如何也得为他们这一方拿到养济院的官职更多一些。 因此,吏部的官员们今日成了广场上最热门的人,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都想从吏部大小官员口中,探探风向。 人群前方,彭阁老身着紫色官袍,格外醒目。他使了个眼色,温老爷立即快步上前,听彭阁老低声嘱托,两人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 另一旁的冯阁老也不甘示弱,缓步上前,先是拱手寒暄,关切询问温老爷告假多日的身体状况,语气温和。 可话里话外却藏着机锋,一句“温侍郎久离朝堂,怕是对近来局势生分了”,隐隐带着几分提醒,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经此番朝堂对温家的攻讦,局势愈发分明,温家的政敌已无需遮掩,冯阁老一党更是彻底撕下缓和的假面,与温家站在了完全对立的阵营。 冯阁老话音刚落,温老爷便拱手朗然笑道:“托冯阁老吉言,下官身子已无大碍,总算能及时回吏部当差了。不瞒阁老说,告假那半月,吏部可真是热闹,好些官微的换补缺额有些问题。 幸好及时销假。那些不合规制的调动,都被下官压了下来,没让乱象生出。如今回朝,总算是能安心处置这些事,也免得因自己病着,误了朝廷铨选。” 冯阁老听温老爷话里话外点破自己想趁机塞人的心思,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却又飞快掩去。 他抬手虚拍了拍温老爷的肩,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温侍郎病愈回署便立了功,倒是吏部的福气。只是今日之后,吏部怕是要更忙了。养济院的规制既已定下,空缺的官职可不是一个两个,从京中到地方,总得有人填上去才是,温侍郎可得多费心。” 话里明着说“费心”,暗里却在提醒养济院的归属,温老爷是拦不住的。 近月来,朝堂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角逐日趋白热化,最终以冯阁老一党隐隐胜出告终。 只因大家都感受到了,正熙帝已属意将养济院交予冯阁老一党。 因此,一派风光无限的景象。 冯阁老对温老爷本就十分中意,先前也一直有意将温以缇拉拢到自己麾下。 怎奈温家与彭家素有姻亲之谊,任凭冯阁老一方几次三番抛去橄榄枝,皆被温家婉拒拉拢无果。 此事过后,冯阁老心中那点惜才之意荡然无存,索性不再念及旧情,直接将温家视作了朝堂上的对立面,彼此间的界限自此划得一清二楚。 温老爷面上连忙堆起谦和的笑,“冯阁老说笑了,下官不过是尽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养济院补官之事关乎民生吏治,下官自当尽心竭力。” 冯阁老见他这般,眼底笑意更浓,收回手负在身后,“温侍郎办事稳妥,老夫自然放心。说起来,这规制细则,还是令孙女温尚宫先前一笔一画拟就的,她倒是个能干的。” 话锋陡然一转,他抬眼看向温老爷骤然沉下去的脸色,语气添了几分似叹非叹的意味:“只可惜啊,好好的人说昏迷就昏迷,宫里的差事暂且搁下不说,连这亲手筹谋的养济院补官之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接手。老夫每回看着这些卷宗,都忍不住想,温尚宫这一病,倒是给老夫省了不少事,就是不知道她躺在病榻上,想起这些心血会不会觉得可惜? 温侍郎也是一把年纪了,本该享些子孙绕膝的安稳,偏生近来不省心的事一桩接一桩。令孙女在宫里昏迷未醒,令孙回京,这都耽搁多少时日了?虽说外头传是被当地官府扣下,疑与土匪有牵扯,好在后来顺利解了围,可这一路磨磨蹭蹭的,终究让人悬心。” 每说一句,温老爷的脸色便沉上几分,原本勉强维持的平和笑意早没了踪影,显然是被这话里的暗刺扎得险些绷不住,只强撑着挺直脊背,没让情绪彻底外露。 冯阁老的话句句扎在温老爷心上,一旁的彭阁老脸色也愈发难看。毕竟温英安回京途中被扣押时,同遭牵连的还有他的女儿,他万没料到,冯党竟敢把手伸得这般长,连外任官员的家眷都敢动。 两股势力剑拔弩张,周遭的官员早察觉出不对劲,那些品级低微的小官们缩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冯、彭两党的亲属势力,纷纷围拢到身旁,眼神里满是警惕,气氛瞬间僵得能拧出水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阵细碎的、带着规制感的脚步声,从众人身后缓缓传来,一步,又一步,沉稳得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让原本紧绷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凝重。 原本身旁还带着窃窃私语的官员,瞥见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时,先是漫不经心扫过,可待看清后,不少人瞬间僵在原地。 这并非朝臣们惯见的绯色官服,而是棕色嵌赤色绣金纹官袍。衣袍宽大舒展,色泽鲜亮得似能灼人眼目,又因是厚重的织锦质地,透着沉甸甸的庄重感。衣料是上好的暗纹缎面,在廊下流动的光影里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赤色镶边如跃动的火星,沿着挺括的衣襟、收窄的袖口蜿蜒而下,在红色的衬托下,金光熠熠,利落又醒目。 那双玄色云纹皂靴每一步落下,靴底轻叩地面,不见半分虚浮。随着这抹身影步步向前,赤色镶边掠过周遭官员的视线,原本或交头接耳、或暗自观察的人,神色尽数变了。 有小官瞪大眼,满脸不敢置信,有冯党官员眉头紧锁,眼底浮出紧张。 也有无关的看热闹者,悄悄往后缩了缩,议论声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只剩那道身影的脚步声,沉稳地落在青砖上。 第965章 温尚宫误会了 此人,正是本该在宫中昏迷的温以缇! 她脸上不见半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与虚浮,肤色是透着气血的匀净,眉峰微扬,眼尾收得利落,一双眸子亮得像出鞘的宝剑,锐利却不刺人,只带着一种沉敛的锋芒。怀中稳稳捧着个半臂长的乌木匣子。匣子通体打磨得光润如玉,木色沉郁如墨。 谁也没料到,这位被传卧病不起的温尚宫,竟会以这般姿态,突然出现在这里。 身后的异动让剑拔弩张的彭阁老与冯阁老齐齐顿住,下意识循着声响转头。 温以缇正捧着那只乌木长匣,缓步走到距他们丈许远的地方,稳稳站定。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不见半分局促。 最先松了口气的是温老爷,他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些,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松开,虽早收到温以缇的书信,可未亲眼见着人,他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 她醒来后身子是否还虚?能不能下床走动?会不会留下病根? 此刻见她站姿挺拔,面色红润,全然是康健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心惊,这么短时日便恢复得这般利落,莫不是用了什么猛药? 彭阁老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底的沉郁散去大半,对着温以缇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示意。 唯有冯阁老拧着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完全没料到温以缇会突然苏醒,且半点风声都没透出来,可转念一想,又冷硬了神色。 如今养济院的事已成定局,即便她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这般想着,他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轻视的笃定。 温以缇的唇角那抹浅笑淡了些,语气却带着几分清亮的锐度:“冯阁老倒是关心下官,不过是偶感风寒,在宫中多歇了几日,竟能传到阁老耳中,还成了昏迷不醒的,不知是哪位后宫之人,特意将下官的近况说与阁老听?” 她刻意加重了“后宫”二字,话音落时,不少官员下意识交换了眼神。 外朝官与后宫往来,本就是大忌,即便只是传些消息,也难免落人口实。 冯阁老脸色微沉,刚要开口,温以缇已顺着话头往下说:“若是下官再多告假几日,怕是到了阁老口中,就要成命不久矣了?想来阁老定是问过太医院的人,才对下官的身子这般挂心。” 她语气里添了几分似真似假的热络:“既从太医院探得消息,又能知晓后宫动静,阁老这份对下官的关心,倒真让下官受宠若惊。” 这话像软刺般扎出去,在场众人哪还听不出弦外之音。 明着是道谢关心,实则是点出冯阁老手伸得太长,竟连后宫与太医院的事都要插手。 冯阁老的喉结动了动正要反驳,温以缇却骤然转了话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抬高了些许:“对了,下官告病期间,倒也听闻前朝在议养济院的事。陛下颁布的养济院章程,还是从前下官熬夜拟写的,字句都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眼神直直看向冯阁老:“如今朝堂不过是定了衙门品级,选官的章程、主官的人选,连个准信都没有,怎到阁老这儿,就成了事已成定局?连下官的心血白费都断定了?” 这话让冯阁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温以缇滔滔不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接着追问:“陛下尚未下旨,阁老倒是先知晓了结果,莫不是这养济院的主官人选,已经内定了?还请阁老说说,究竟是花落谁家?也好让下官与诸位大人都解解惑,总不会是阁老您,或是您的人吧?” 最后一句问得轻飘飘,却带着十足的分量。温以缇看着冯阁老紧绷的脸,又补了一句:“方才阁老说下官给您省了不少事,想来不是随口说的。莫非是陛下私下与阁老商讨过养济院的事?不然阁老怎会对这没定局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透彻?” 她话音落时,周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官员们看向冯阁老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连彭阁老都蹙着眉,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冯阁老。 温以缇这一番话,句句都踩着要害,既点破了他私探后宫、太医院的逾矩,又戳中了他妄议朝政、似有内情的疑点,逼得他连辩解都显得苍白。 温以缇强势回归稳住局面,一番话怼得冯阁老措手不及。 冯阁老毕竟是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臣,虽被温以缇的话逼得脸色几变,却很快稳住了心神。 他压下眼底的沉郁,随即迈开步子上前半步,脸上堆起几分关切的笑意,目光将温以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透着十足的热络。 “温尚宫身子痊愈,可是朝廷的大喜事!方才见你平安出现,老夫这心里头,可比谁都高兴。” 他刻意顿了顿,似是在缓和方才的紧绷气氛,才接着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倒是冤枉老夫了。老夫先前说昏迷不醒,不过是听底下人传话,说你病得重,连床都下不来,也是替你忧心罢了。毕竟告假多日暂不能理事,老夫哪能想到你恢复得这般快?至于后宫的消息,更是无稽之谈,老夫一把年纪,哪会去探听那些内闱琐事?” 这话既撇清了私探后宫的嫌疑,又把“误传病情”的责任推给了下人,说得滴水不漏。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无奈:“至于养济院的事,陛下早将这事交给内阁与六部一同拟定,咱们几个老臣连日议事,从衙门规制到选官细则,逐条逐款地打磨,没少费心,你是这章程的拟写人,本是最该在场的,可你一病就是这么久,连面都见不着,咱们只能凭着你先前的往下推进。若不是你那章程底子打得好,这养济院的事,怕是到现在还没个准信呢。” 他看向温以缇,眼神里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包容:“方才说事已成定局,也是因为昨日内阁与六部才把最终的章程草案定下来,只待呈给陛下御批。 你年纪尚轻,性子本就直率,又病了这许久,刚回朝堂对眼下情形难免一知半解。老夫也知晓是你不知情,便不与你计较了。” 第966章 宗室丑闻 温以缇一露面,便与冯阁老展开了首次交锋。二人立场鲜明,毫无半分退让之意,短短几句交锋间,气氛骤然紧绷。 温以缇攻势凌厉,字字直指要害,接连将“手伸后宫”“牵扯太医院”“聚党营私”的罪名扣在彭阁老头上,更直言其“揣测圣意、乱传圣意”,每一项罪名都分量极重,足以让彭阁老陷入困局。 面对这般紧逼,冯阁老却不动声色,以四两拨千斤的姿态从容应对。 他暗指温以缇久离朝堂、刚回朝中对诸事一清半解、不知全貌,便轻易笃定下结论,句句点出其“年轻气盛”“疏忽大意”,更借着温以缇当众直言的举动,指责他“冲撞阁老”“做事不稳重”,巧妙将矛头转回对方身上。 周围官员们目光紧锁二人。 或低头敛目,或交换隐晦眼神,各怀心思地观望着这场骤起的风波。 见温以缇刚露面便寸步不让,众人心中已然明了,今日早朝定有一场激烈热闹。 若温尚宫耗费无数心血筹备的养济院,真被冯阁老一党夺走,以她那性子,怕是真要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来。 冯阁老与温以缇隔着数步遥遥相望,二人唇边皆挂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方才交锋的锐利尽数藏在平静神色下,谁也没露出半分动怒的模样。 周遭官员正暗自揣测,目光却被温以缇捧着的长匣吸引。 冯阁老目光在长匣上扫过,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温尚宫才久病初愈,便捧着这么个沉物件不累吗?难不成这里面是何等稀世宝贝,要赶着献给陛下?” 温以缇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长匣,唇角笑意深了些,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殿内:“冯阁老说笑了,这里面的确是件宝贝,您一会儿就知道了。” 见她这般胸有成竹的神色,冯阁老眉梢微挑,心中警铃暗响。 他望向温以缇身后一直默云淡风轻的彭阁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彭阁老缓缓开口,“温尚宫虽是朝堂同僚,但论辈分终究是小辈。冯阁老有心提点教导本是应当,只是言语间还需把握分寸,莫要失了体面,免得日后传出些为老不尊的闲话,于您的名声反倒不利。” 这番话似软实硬,冯阁老听罢,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当即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宽大的袍袖猛地一甩。 就在此时,传来清脆绵长的清晨钟声,“当——当——”的声响穿透殿宇,卯时正已到。 钟声余韵尚未散尽,殿外官员们闻声而动,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此起彼伏,众人迅速整肃仪容,按品级分列站好。 温以缇亦收敛神色,捧着长匣稳步归位,不见半分慌乱。 不过片刻,殿外传来恢弘的仪仗声响,明黄伞盖引路,正熙帝身着绣着五爪金龙的冕服,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大殿。 龙靴踏过金砖,每一步都带着帝王的威仪,待他升上龙椅坐定,阶下众臣才齐齐躬身,朝服下摆铺展开来,如一片规整的浪潮。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整齐洪亮的叩拜声。 “众爱卿平身。”正熙帝的声音沉稳平缓,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仅在温以缇身上轻瞟了一眼,那眼神里无甚波澜,仿佛只是寻常扫视。 “谢陛下。”众臣齐声应和,缓缓起身。 随着这声应答,早朝正式开始,温以缇依旧立在队列之中双臂稳稳托着长匣,脸上却始终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松懈。 早朝按部就班地推进,殿内檀香萦绕,一开始皆是寻常政务流程。 各部官员依次出列,捧着奏折躬身奏报,从地方灾情到漕运调度,从吏治考核到边境军备,全国各地的政务一一呈至正熙帝面前。 帝王时而颔首,时而追问,语调平稳,朝堂之上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队列中的温以缇始终身姿挺拔,背后能清晰察觉到几道炙热的视线落在身上。 那目光或带着探究,或藏着审视,她却恍若未觉,眼帘微垂。 不远处的七王爷望向温以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深长,似在揣测她怀中长匣。 另一侧的崔彦悄悄攥紧了朝笏,目光紧紧锁着温以缇的身影,等着她有所动作。温老爷等人亦是心弦紧绷,每一次朝会的停顿,都让他们悬着的心又沉了几分。 六部尚书端坐于两侧,每当奏事的间隙,便会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随即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以缇,那眼神里藏着权衡与考量。 勋爵之列更是如此,东平伯目光在温以缇怀中的长匣上反复流连,武清侯与其交换了个隐晦的神色。 荣国公、敬国公、郑国公、勇勤伯乃至永宁伯,皆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温以缇的身影上。 时间随着各地政务的奏报缓缓流逝。正熙帝端坐龙椅,每一件奏请皆由他一语定夺,沉稳的嗓音落定,便意味着一桩桩政务尘埃落定。 忽有一刻,阶下再无官员出列奏报,金砖铺就的殿中骤然陷入寂静。 众人皆暗自提起精神,腰背不自觉挺直,养济院之事,看样子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正熙帝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正要开口打破这份寂静,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匆匆而来,隔对着侍立在侧的裘总管低语了几句,语气急切。 裘总管听后,当即躬着身子快步走到龙椅旁,双膝微屈,凑近正熙帝身侧回禀:“陛下,十王爷有事进殿奏报。” 正熙帝眼帘未抬,只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准。” “宣十王爷觐见——”裘总管直起身,拉长了语调高声唱喏,声音穿透殿内的寂静,传到宫外。 片刻后,身着亲王蟒袍的十王爷缓步走入殿中,明黄丝线绣就的蟒纹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他行至殿中,经过温以缇身侧时,脚步微顿,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对方怀中的长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待走到龙椅正前方,十王爷立即翻身跪拜,动作利落:“儿臣参见父皇!” “说吧,何事要奏?”正熙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他身上。 十王爷抬头,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父皇,儿臣确有一事,今日冒失进殿,是因宗室中出了桩丧尽天良的丑事,且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若不及时奏禀,恐损皇家颜面,更寒了百姓之心!” 他顿了顿,抬首续道:“此事关乎太祖皇帝胞弟岐王一脉的旁支,现令六品奉恩将军之爵萧承裕。 其原配嫡妻袁氏,嫁入萧家十余年,勤恳持家,却只因连生两女、未有嫡子,便渐渐失了萧承裕的待见。萧承裕一心想要嫡子,竟生了宠妾灭妻的毒念,去年冬月,袁氏忽染急病,不过三日便撒手人寰,府中下人私下议论,皆是萧承裕与宠妾李氏暗中下的毒手!” “袁氏去后,留下十二岁长女、九岁次女,偏巧袁氏病逝那日,两个孩子撞见李氏在其汤药里加东西,萧承裕怕事泄,竟对亲生骨肉起了杀心! 许是终究忌惮骨肉血亲的名声,他没敢痛下杀手,反倒对外谎称两女染了时疫,要送去城外庄子静养,实则暗中托人,将两个孩子分别卖了出去!” 十王爷语气愈发沉重:“袁氏娘家察觉不对,派人暗中追查了半月,才知萧承裕竟丧心病狂,将长女卖去了江南的倚红楼、次女则被卖去了北方的戏班,那戏班明着是唱戏,暗地里却做着转卖人口的勾当! 袁家人赶去倚红楼时,长女已被强灌了迷药,十三岁的姑娘为守清白,竟在接客当晚撞柱自尽。万幸次女那边发现得及时,袁家人冲破戏班,才将年仅九岁、浑身是伤的孩子救了出来!” “袁家咽不下这口气,本要带着次女入宫告御状,昨日在宫门外被儿臣撞见。儿臣细问之下才知前因后果,更听闻今日此事已在京城及周边传开,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大庆的女子命苦,连宗室嫡女都落得这般下场。如今民间不满情绪愈发高涨,儿臣怕夜长梦多,来不及与宗人府商议,便急着来向父皇奏报,还望父皇恕儿臣越权之罪!” 十王爷的话音刚落,金銮殿内瞬间掀起一片哗然,官员们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低低的惊叹声交织在一起。 “竟是宗室子女!” “姓萧的人,即便再落魄也是宗室,别说卖入贱籍,便是与贱籍通婚都违了祖制,这萧承裕是疯了不成!” 而仍有不少官员暗自揣度,十王爷此举实在大胆,竟将宗室这般龌龊的丑闻当众捅出来,毫不顾及皇家体面。 这般公之于众,究竟是真如七王爷所言,是一片维护宗室名声的赤子之心?还是另有所图, 窃窃私语在阶下蔓延,人人脸上皆挂着震惊,宗室子弟纵是失德,也从未有过这般将亲生女儿卖为贱籍的荒唐事,简直是视皇家颜面如无物。 宗人府令晋元王猛地直起身,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看向十王爷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与质问。 此事关乎宗室纲纪,他身为宗人府令,竟半点风声都未听闻,岂不是失职? 队列中的温温以缇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眼眸微微眯起,看向十王爷的神情多了几分探究,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十王爷此刻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虽这些年在朝堂历练,早已褪去往日稚气,可这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宗室丑闻赤裸裸地捅出来,让皇家蒙羞,他心中仍免不了忐忑。 可一想到京中沸沸扬扬的议论、以缇姐姐的困境,他便知情况紧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而促使他这般“冒失”行事的,正是七王爷。 自宫宴刺杀案后,七王爷便似换了个人,从前的沉郁一扫而空,行事愈发诡异,也愈发得父皇信赖。 即便经历诸多风波,父皇对七王爷依旧真心关切,这让十王爷猛然醒悟。 父皇要的从不是完美无瑕的孩子,太过周全反倒不妥。 直到后来他想起,那位只在幼时留有模糊印象的太子皇兄,当年亦是这般不掩锋芒、完美无瑕,更让他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他在朝中无强援依靠,即便谨慎行事,借吏部差事站稳了脚跟,可终究是孤人。 若一味追求滴水不漏,反倒会让父皇忌惮。 此番借宗室案直言奏报,看似急切冒失、行事不谨,却是他第一次主动向父皇展露“不完美”。 既是破局之法,亦是向父皇表露出的一份坦诚。 晋元王他撩起朝服下摆,出列对着正熙帝开口道,“启奏陛下!此事是臣失察所致,臣身为宗人府令,执掌宗室事务,萧承裕这般丧心病狂之举,臣竟毫无察觉,实属失职!臣恳请陛下降罪,愿戴罪立功,亲自彻查此案,还枉死之女与幸存稚子一个公道!”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龙椅上的正熙帝身上。 他目光掠过请罪的晋元王,转而投向列于一侧的七王爷,语调平稳无波:“老七,你怎么看?” 七王爷闻声起身,先是对着正熙帝行礼,而后抬首朗声道:“回禀父皇,儿臣以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萧承裕不过是宗室旁支。十弟今日虽行事仓促,有失稳妥,却也是一片赤子之心,既念着宗室名声,更不忍百姓因此事非议皇家。如今京中流言已起,若不尽快处置,恐让不满情绪蔓延,反倒有损皇室威严。” 正熙帝听罢,深邃的眼眸中不见波澜,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七王爷的说法。 他目光流转,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又落在了站于前列的冯阁老身上,“冯阁老,此事你有何看法?” 冯阁老闻声出列,他缓步走到殿中,“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首先当辨家事与国事之分,萧承裕与妻儿的纠葛,本质是宗室内部家事,十王爷所言的谋害妻子,目前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仅是外家一面之词。至于两女流落民间被贩卖,究竟是萧承裕亲手所为,还是遭外人拐卖,亦或是有心人故意设局栽赃,眼下皆无实据可考,贸然定论为时过早。” 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阶下的十王爷,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臣斗胆直言,十王爷今日之举,实有不妥。此等未经查实之事,仅凭一方说辞便当众奏报,未免有失严谨,难以服众。依臣之见,十王爷既知晓此事,当先行告知陛下,再配合大理寺、刑部核查,或是自行查清原委后再行禀报。此番行事略显莽撞,可见十王爷在朝堂历练上,仍需多学多思。” 冯阁老这番话,字字句句都中规中矩,既点出了案情的关键疑点,也指出了十王爷行事的疏漏,听似公允客观,可那明晃晃的指责之意,任谁都听得真切。 阶下官员暗自心惊,冯阁老这话,分明是毫不避讳地敲打十王爷。 冯阁老这是彻底将十王爷从“押宝人选”中剔除了,否则绝不会在朝堂之上公然指出皇子的不足,半点余地都不留。 第967章 女子立场 正熙帝的目光从冯阁老身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侧的彭阁老身上。 彭阁老稳步出列,“陛下,臣以为冯阁老所言无实证确是实情,但此事的关键,不在于眼下是否能定萧承裕之罪,而在于如何平息流言、守住皇家体面与律法底线。 十王爷虽行事仓促,却点破了两件要紧事,一是宗室子弟或有失德之举,二是民间已因此事生出非议,若再拖延,恐让大庆女子命苦的流言愈演愈烈,动摇民心。 至于案情本身,臣以为不必纠结家事与国事之分,宗室子弟的家事,一旦触及人命、违背律法,便是国事。萧承裕纵妻虐妻、子女流落贱籍,无论是否为其亲手所为,他身为一家之主、宗室成员,都难辞其咎。眼下当务之急,不是追责十王爷的莽撞,而是即刻交由宗人府、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四司联查,一面勘问萧承裕与府中人证,一面核实外家所述细节,更要彻查两个孩子被卖的经手之人,尽快拿出实证。 待查明真相后,既要依律严惩真凶,还袁氏母女公道,更要将查办过程与结果昭告天下,让百姓知晓我朝律法不分亲疏,宗室失德亦会严惩,如此方能挽回名声、平息民怨。” 彭阁老这番话,既未指责十王爷,也未否定冯阁老的顾虑,而是牢牢扣住“平息流言、彻查案情、维护律法”三个核心,句句落在实处。 为何一个六品宗室引发的案子会如此棘手?症结在于,无论宗室爵位品级高低,只要入了皇家玉牒,便是萧家血脉。 按祖制,宗人府虽掌宗室户籍、名封等事,却无独立查办宗室罪案的权力,至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些司法衙门,更无权直接处置宗室成员。 因此,此类牵涉宗室的案子,即便事小,也需多方会商。 宗人府核查身份与祖制,三法司梳理案情与律法,最终汇总所有意见,呈请陛下定夺。 唯有经皇帝御笔裁决,才能依规处置,这才是符合礼制与律法的正确流程。 而后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也说了他们的看法。 刑部尚书当即出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彭阁老所言三司联查最为稳妥。萧承裕身为宗室,虽品级不高,但涉及人命与人口贩卖,已触犯《大明律》中谋杀亲妻、略卖人口,两条重罪。 然宗室身份特殊,刑部不便单独拘审,需宗人府出具文书,协同提审萧承裕及其府中仆役、宠妾李氏。同时,刑部可即刻派人追查两个孩子被卖的经手人,从牙行、船帮查起,固定人证物证,确保案情链条完整。待查得实据后,刑部再依律拟定罪名,呈请陛下圣裁。” 话音刚落,大理寺卿亦随之起身,语气严谨:“回陛下,大理寺作为慎刑衙门,臣以为此案需格外注重程序合规与证据确凿。 外家所述虽情真意切,但需核查袁氏急病身亡的医案、两个孩子被带出府的路径、收买孩子者的供词等关键证据,避免因宗室身份特殊而潦草定案,亦要防止有人借此事构陷宗室。待三司查得结果后,大理寺可牵头复核卷宗,确保定罪量刑无偏差,既不纵犯罪之宗室,也不冤无辜之人,如此方能彰显律法的公允,让天下人信服。” 二人所言,一主“追查实证、拟定罪名”,一主“复核监督、确保公允”,既恪守了法司衙门的职责,又顾及了宗室案的特殊性,算是认同了彭阁老“三司联查”的提议。 殿内议论渐歇,都察院那两位二品御史对视一眼,皆选择垂眸敛声,默立原地。 此前彭阁老、冯阁老及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的奏言,已将案情症结、查办方向与处置原则说得详尽周全,方方面面皆有顾及。 二人心中清楚,此刻再出面附和或补充,不过是重复赘言,反倒显得刻意,故而索性缄口不言,静候陛下最终定夺。 然而,谁都没想到正熙帝突然看向始终捧着长匣的温以缇身上,声音穿透殿内的沉静:“温尚宫,你身为女官,对此事有何看法?” 见正熙帝提到了温以缇,殿内官员神色顿时各异。 那些此前见温以缇昏迷一月、久未露面,便笃定她失了圣心的官员,此刻皆暗自皱眉。 另有一部分官员则交换着隐晦的眼神,陛下偏问温尚宫这个女官,她终究是女子,定然会站在袁氏母女那边替女人说话,提出些偏向私情、不顾律法与宗室体面的主张,反倒给此事添乱。 而温以缇闻声,双臂轻托长匣稳步出列,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柔和的共情:“启禀陛下,臣以为彭阁老三司联查、平息民怨之议,及刑部、大理寺重实证、守程序之言,皆为稳妥之策,臣深表认同。” 话锋一转,她抬首时,目光添了几分恳切:“但臣想从袁氏与两位宗室之女的处境说,袁氏嫁入宗室十余载,勤谨持家却因无子遭厌弃,最终含冤而逝。十三岁的长女为守清白撞柱自尽,十岁的次女遍体鳞伤险些落入深渊。此事之所以让百姓恐慌,尤其让天下女子感同身受,正因她们从袁氏母女身上,看到了自身命运的影子。” 温以缇的话音刚落,殿内便有不少官员暗自颔首,却也夹杂着几分不以为然。 果然如此,温尚宫终究是女子,开口便替袁氏母女说话。 在他们看来,袁氏嫁入萧家十几年无所出,本就该识趣些。要么主动为萧承裕纳妾,帮着开枝散叶,要么干脆自请休弃,断不可耽误萧家香火。 萧承裕虽然后来杀妻灭女、罔顾人伦,可“为续香火”的初衷,在他们眼中竟也算“情有可原”。 更有甚者,悄悄将目光投向十王爷,在他们看来,这事虽是宗室丑闻,却终究是萧承裕的家务事,即便要处置,私下与晋元王商议着办,对外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便是,何必将这点家丑拿到朝堂之上。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捅出来,闹得人尽皆知,平白折损皇家颜面。 抱有这般想法的官员,在殿中并非少数。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朝堂之上的议事、这天下的执掌,从来都是男子的事。 女子的处境、内宅的纠葛,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私务”,即便涉及人命,也该循着男子主导的规则私下了结,而非摆上朝堂。 只听温以缇继续开口,“大庆女子,自幼需遵三从四德,出嫁后便将一生托付夫家,若遇良人便是幸事,若遇萧承裕这般凉薄狠毒之人,便如坠入深渊,连带着子女都难有生路。如今大庆女子命苦的流言发酵,并非百姓刻意非议皇家,而是她们借此事宣泄心中的不安与委屈。怕自己或家中女儿,他日也落得这般任人欺凌、无处申冤的下场。”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坚定:“臣以为,此事广而告之固然必要,但不必兴师动众地昭告天下,反倒可交由顺天府牵头,在京城及周边府县的市集、街巷张贴告示。一方面将案情查办进展、最终处置结果公之于众,让百姓知晓皇家绝不纵容宗室失德,律法亦护女子周全。另一方面,可借顺天府这一贴近民间的衙门,传递皇家对女子处境的体恤。既彰显律法严明,又让百姓真切感受到皇家的温度,比宣告更能安抚民心,也更能消解女子们心中的恐慌与不安。” 这番话既认可了此前众臣的提议,又从女子视角切入,点透了民怨背后的根源,最后提出依托顺天府贴近百姓的务实建议,既合情理又切中要害,让殿内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这位温尚宫倒确实有些能力,言辞切中要害,条理清晰,绝非他们先前所想那般妇人之见、无知浅陋。 但即便如此,仍有部分官员眉头微蹙,暗自撇嘴。 只见冯阁老的亲信曹阁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驳斥:“陛下,臣不敢苟同温尚宫之言!” 抬首时,他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语气严厉:“温尚宫口口声声提及三从四德,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女子本分应是相夫教子、操持内宅,而非抛头露面、议论朝堂政务。并非说温尚宫做了女官,大庆所有女子便都要效仿。若天下女子皆学此例,不安于室、争着插手外事,岂不是要让女子蹬鼻子上脸,乱了男尊女卑的天纲?” “历来妇人见识短浅,本就难断大事。如今竟要凭着女子视角议论宗室罪案、评判朝堂处置之法,长此以往,女子干政之风渐长,我大庆的江山社稷,岂非要陷入危局?” 他加重语气,字字带着诘问:“更何况,温尚宫怎能仅凭袁氏母女的遭遇,便断定百姓恐慌源于女子处境艰难?不过是借着女子身份,说些偏向私情的话罢了!此案终究是宗室罪案,当以律法、祖制、皇家体面为重,而非被妇人之仁裹挟,本末倒置!” 殿内官员见状,不少人悄悄敛了神色,摆出看热闹的姿态。 两位阁老齐齐针对一位女官,这场争执怕是要闹得更凶。 冯党官员更是难掩幸灾乐祸,暗自盼着温以缇被问得哑口无言。 彭阁老与温老爷等人则眉头微蹙,曹阁老就算是冯党,但这般急着跳出来,言语间满是针锋相对,未免失了阁老应有的沉稳体面。 曹阁老最见不得温以缇踩在男人头上的女人,见她抬眸看来,当即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 温以缇却神色未变,唇边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意,从容开口:“曹阁老说下官凭一己之见断定民心,臣不敢认同。臣曾任西北养济院院使,那养济院里收容的数万人里,女子与孩童占了七成有余。她们中,有像袁氏这般被夫家磋磨抛弃的,有因战乱失去父兄、无依无靠的,还有生来便因是女儿身被弃于街头的。 臣与她们促膝长谈过无数次,听得最多的话,便是身为女子,活着太难。她们要受许多束缚,却无半点自保的依仗。要依附男子过活,却可能因一句无子、无用便被随意丢弃,连带着孩子都要跟着遭殃。” 她语气微微加重,目光扫过殿中:“曹阁老说祖制规矩不可违,可这些规矩,何尝不是将女子当成了任人摆布的物件?生为女子,便要被定义不如男子,嫁为人妇,便要以夫为天,连自身性命、子女安危都难以自主。袁氏母女的遭遇,不是个例,是无数大庆女子的缩影。 正因如此,此事才会让百姓恐慌,让女子感同身受。下官所言,不是女子视角的私情,是见过太多苦难后,对天下女子处境的如实陈说!” “至于曹阁老说女子干政会乱江山,臣更不敢苟同。女子为官,不是要蹬鼻子上脸,而是要替那些男官看不到的地方说公道话。下官议论此案,不是要违背律法祖制,而是盼着律法能不只护男子周全,也能给女子一丝容身之地。若说女子议事便是乱天纲,那养济院里无数女子孩童的性命,又该由谁来守护?” 温以缇字字恳切却掷地有声,让殿内的喧闹瞬间平息。 连曹阁老都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温以缇话音稍顿,随即转身面向龙椅,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臣尚还有一事未禀。方才诸位大人已言萧承裕之罪,臣愿再补充一句。若经查实,萧承裕确是罔顾伦常、虐待妻儿,甚至草菅人命,将亲生女儿卖作贱籍,那桩桩件件皆触犯律法底线,皆是不容宽恕的重罪,断不可因他宗室身份便从轻发落!” 我大庆律法,贱籍之身,或为世代承袭,或为获罪流放之人贬谪所致,从非轻易可入之籍。 人口买卖一事,更是朝廷严管之权,百姓是江山根基,亦是赋税根本,其户籍、身份皆归朝廷掌控。唯有自卖自身一事,需经本家宗族见证、官府核查备案,确认其确系走投无路、自愿为奴,方可记入贱籍。 除此之外,任何私自买卖人口之举,皆是侵占朝廷权益的逾矩之行。 第968章 今日,劳烦你们再帮我一次! 朝堂之上,气氛本就因宗氏丑闻紧绷如弦。曹阁老刚要出列陈词,冯阁老似要开口,彭阁老与崔彦等官员亦纷纷前倾身子,神色间满是欲言又止。 此时,正熙帝龙椅上的目光一扫,沉声道打断了所有人:“温尚宫说的不错。” 话音落,满殿瞬间寂静。“此事便交由大理寺、刑部和宗人府联合查办,都察院全程监管,届时在顺天府对外宣判。” 此言一出,众臣皆惊。 谁也没料到正熙帝竟真要将宗氏丑事摆到顺天府公审。 要知道,此事关乎皇族颜面,如今这般处置,无异于将萧家的体面当众撕碎。 更何况,涉案的两位宗氏之女,一人遭辱后自尽,另一人险些坠入下九流泥沼,皆是萧家血脉至亲。 众人下意识地朝殿角望去,只见温以缇独自怀抱着长匣,官服衬得她久病初愈的身形愈发单薄。 看来这温尚宫,终究是还没彻底失了圣心。 不等众人细想,正熙帝已将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语气稍缓:“温尚宫你久病多日,今日朝堂上许多事,许是还未曾知晓。你先前呈给朕的养济院章程,朕已发至六部,与内阁拟定的章程、规制也都已走完,只是这养济院主官之位,至今仍空着。”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温尚宫身为养济院的创建者,对此可有想法?大可此刻说出来。” 温以缇迎着正熙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眼尾先勾起一抹浅淡却利落的笑意,扬声回道:“陛下先前不是说,要将臣在甘州立下的功绩,与这养济院之事并论,许了臣来主持操办吗?” 她话音稍顿,声音又提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错辩的坦荡:“莫非是臣哪里做得不好,让陛下动了另选他人的心思?” 众臣一听,皆是面色骤变,连垂在身侧的手都下意识攥紧。 这温尚宫也太大胆了!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般直白地向陛下“讨要”差事,字字句句都带着追问的意味,半分没藏着掖着。 有人悄悄抬眼偷瞄龙椅上的帝王,见正熙帝神色难辨,心底更是捏了把汗。 这般不绕弯子的硬气说辞,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恃功骄纵”的罪名,她就真不怕惹陛下动怒吗? 冯阁老脸色瞬间沉了几分,温以缇这番话将他们早已备好说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本想将温以缇与养济院彻底摘开,再顺势举荐自己人,可谁料这丫头竟这般不按常理出牌。 冯阁老目光飞快扫向身侧的曹阁老,眼神里满是催促。 曹阁老心下会意,声音沉稳却难掩一丝急促:“陛下,这养济院事关民生,需得选一位沉稳持重、深谙政务之人主持,方能不负陛下所托。温尚宫虽为创始人,且在甘州有功。但自来朝堂规制里,女官之责在于辅佐官员处理杂务,从无女官独立主持一方差事的先例。 温尚宫此前代理知州一职已违反祖制,养济院布边全国,终究是关乎民生的正经差事,需得有主官统管全局、协调大权。若让女官担此主职,一来不合祖制规矩,二来恐让外朝非议陛下废制用人,三来温尚宫日后与各部官员议事,也难免因身份受限,徒增阻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并非质疑温尚宫之才,只是规矩不可破。不如选一位资深京官任养济院主官,再请温尚宫以辅官身份从旁协助,既用了她的章程与经验,又不违逆祖制,如此才是稳妥之策,还请陛下三思!” 温以缇听得曹阁老非但没有露怯,目光如炬地望向龙椅上的正熙帝,声音清亮却不失沉稳:“陛下,曹阁老说女官不可主职,臣斗胆辩驳,祖制重规矩,更重量才录用,臣过往履历,便是最好的佐证。 昔年甘州灾荒,臣任养济院之职时,收容流民百姓,非但让他们免于冻饿,更牵头种植开坊织布,建起稳固商路,让百姓能自食其力,那时候没人说女官做不得此事。 后来臣往甘州,先整饬官田,改粗放耕作之法,引渠灌溉、选种育苗,让甘州官田亩产翻番,名声传至周边数州。再任甘州知州,掌一州民政,抵御外敌、兴学堂、整吏治、通商道,年终考绩时,甘州流民归乡数、农税缴收额,皆不逊于其他州府,甚至在安抚部族、稳定边境上,做得更胜几分。这些功绩,陛下可曾忘?满朝文武,又有谁能说,臣彼时做得还不如他们?” 温以缇话音掷地有声,目光扫过殿中面露异色的官员,又转向正熙帝,语气添了几分恳切:“如今养济院章程是臣一字一句拟就,臣皆烂熟于心。若仅因女官身份,让臣退居辅佐之位,主官不明细节,轻则延误进程,重则让章程沦为空文,辜负陛下兴民生的初衷。” 说到此处,温以缇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失傲骨,忽然抬手高举手中那只乌木长匣,匣身雕着细密云纹,在殿中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 她朗声道:“陛下,曹阁老既论身份、论规矩,那臣便以实物为证。此物,便是臣当不当得一政主官的最好凭据!” 话音落,她指尖轻拨匣扣,“咔嗒”一声轻响,长匣缓缓展开。 赫然见匣中躺着一把朴实无华的伞,伞面是厚实的粗布,摸上去带着布料的糙感,并非绫罗绸缎那般精致。伞骨是柔韧的竹条,竹节处还留着淡淡的天然纹路,却透着一股经得住风雨的坚韧。 温以缇小心翼翼如珍宝般双手捧伞起身,手腕轻转,伞骨“唰”地撑开,伞面上的景象瞬间让殿中众人屏住了呼吸。 粗布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那些字迹有的歪歪扭扭,像是孩童初学写字。有的大小不一,笔画里带着庄稼人的憨厚。有的稍显工整,却也难掩仓促。 可每一个名字都写得用力,墨痕渗入粗布纤维,仿佛能让人看见无数百姓握着笔,一笔一画写下时的恳切与感激。 边缘虽有些许磨损,却丝毫不减其庄重。梅一提双手捧伞起身,手腕轻转,伞骨“唰”地撑开,伞面上密密麻麻绣着的小字瞬间映入眼帘。 正是当年她离甘州时,百姓自发为她定制的万民伞! 甘州的百姓们,今日,劳烦你们再帮我一次吧! 温以缇望着伞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恍惚间似又看见甘州百姓围在她身前,有人捧着新收的粮,有人递上缝好的帕子,那些温热的笑脸与伞上的字迹渐渐重叠,眼底不自觉漫上几分柔软的回忆。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不少官员下意识前倾身子,眼底满是惊愕。 “这是……万民伞!”有官员低低惊呼出声。 这把伞当年温以缇回京述职时曾亮过一次,只是时隔数年,许多人早已淡忘,如今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仍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冯阁老脸色骤沉,曹阁老也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语。 温以缇撑着万民伞,伞沿的阴影落在她脸上,却挡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抬眸望向正熙帝,声音比先前更添几分铿锵:“陛下,臣当年敢遵圣意,千里奔赴甘州,整官田、安流民、应灾害、稳边境,凭的不是女官身份,是您给臣的信任,是臣想为百姓做事的初心!这万民伞,是甘州百姓对臣的认可,更是臣敢担事、能成事的证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官员,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自信:“如今这养济院,章程是臣拟的,细节是臣算的,如何让百姓得实惠、让朝廷有益,臣比谁都清楚!臣敢说,这主官之位,非臣莫属。便是遍观天下,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比臣更适合!” 甘州的百姓们,还请你们再帮我一次吧! 话音落时,她缓缓收伞,动作从容不迫,那股子不卑不亢的气度,那份胸有成竹的沉稳,竟已有了大员风骨。 殿中官员皆心头发颤,此刻的温以缇哪里还是他们印象中需仰仗圣恩的女官? 分明是个敢立、敢担天下事的栋梁之才! 殿中气氛正凝实时,人群里已悄然起了变化。 崔衍、崔老爷、温老爷捋着胡须,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骄傲,彭阁老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时,带着几分赞许与欣慰。 而那些曾与温以缇有过同僚之谊、或是见识过她才干的官员,更是面露震撼。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官,竟有如此胆识与底气,举手投足间的气魄,早已远超寻常官员。 正熙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深深锁着温以缇,也望着那把被她缓缓收起的万民伞。 他如何不知这丫头的心思? 这万民伞,是他当初准许温以缇赴甘州任职的结果,是百姓对她的认可,更是他这位帝王“识人善用”的见证。 如今她当众亮出此物,便是在提醒他,君无戏言,当初既认可她的能力,如今便不该因“女官”身份或旁人非议而反悔。 冯阁老一党人,此刻皆在心中暗叹“失策”。 先前他们挑女官身份的刺,暗中争抢主官人选,算尽了心思,却忘了温以缇还藏着万民伞这张底牌。 这伞一亮,养济院主官之位便成了她的囊中之物,谁也抢不走。 任这一个月温以缇昏迷卧床时,是如何筹谋算计、费尽心思。 可今日,谁都拦不住她了。 片刻后,正熙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转瞬便归于沉稳。 他抬手轻叩龙椅扶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听清:“温尚宫说的没错。” 一句话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冯阁老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正熙帝继续道:“朕当初应允你,这养济院本就是为了嘉奖你为甘州百姓谋福、为朕的江山稳固立下的功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欲言又止的官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养济院主官之位,你们都不必争了。” 到此处,他看向温以缇,声音里多了几分肯定,“便由温尚宫担任,总领养济院所有事宜。” 温以缇见状,面上依旧是那份从容笃定,仿佛方才那场朝堂争执从未扰过她半分心绪。 可冯阁老一党,那些此前觊觎养济院主官之位、暗中较劲的各方势力官员,此刻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的据理力争,费尽心机,如今想来,倒像一群上蹿下跳的小丑,徒惹笑话。 谁能想到,温以缇离开朝堂一个月之久,归来第一天,便凭着一把万民伞,稳稳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只见温以缇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万民伞的粗布伞面,而后小心翼翼将其折起,缓缓放回乌木长匣中,动作轻柔得如同珍视稀世珍宝。 收妥匣子,她抬眸望向正熙帝,声音依旧沉稳:“臣多谢陛下隆恩,只是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正熙帝微微一顿,随即颔首道:“准奏。” “谢陛下。”温以缇开口应着,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章程,继续道,“臣当初呈给陛下的养济院章程,后续又思虑多日,补充了新的细则,形成了这版最新章程,只是此前因身体缘故,一直未能当面呈递,今日臣已将它带来了。” 说罢,她转身将手中的乌木长匣与新章程一同递向身旁的裘总管。 这举动似在无声告诉正熙帝,今日之后,这万民伞她不再轻易拿出。 裘总管接物时,正熙帝目光淡淡扫过,后者立即会意。见他只将新章程接过,而那装着万民伞的长匣仍留在温以缇手边。 正熙帝这才微微颔首,神色间多了几分平和。 殿中官员正暗自好奇温以缇的新章程添了什么细则,纷纷竖起耳朵,却听她朗声道:“陛下,臣这版新章程,核心只添了一条。 恳请陛下恩准,给予养济院,协管天下女性之权!” 第969章 养济院增添之权 正是当年她离甘州时,百姓自发为她定制的万民伞! 甘州的百姓们,今日,劳烦你们再帮我一次吧! 温以缇望着伞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恍惚间似又看见甘州百姓围在她身前,有人捧着新收的粮,有人递上缝好的帕子,那些温热的笑脸与伞上的字迹渐渐重叠,眼底不自觉漫上几分柔软的回忆。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不少官员下意识前倾身子,眼底满是惊愕。 “这是……万民伞!”有官员低低惊呼出声。 这把伞当年温以缇回京述职时曾亮过一次,只是时隔数年,许多人早已淡忘,如今再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仍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冯阁老脸色骤沉,曹阁老也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语。 温以缇撑着万民伞,伞沿的阴影落在她脸上,却挡不住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抬眸望向正熙帝,声音比先前更添几分铿锵:“陛下,臣当年敢遵圣意,千里奔赴甘州,整官田、安流民、应灾害、稳边境,凭的不是女官身份,是您给臣的信任,是臣想为百姓做事的初心!这万民伞,是甘州百姓对臣的认可,更是臣敢担事、能成事的证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官员,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自信:“如今这养济院,章程是臣拟的,细节是臣算的,如何让百姓得实惠、让朝廷有益,臣比谁都清楚!臣敢说,这主官之位,非臣莫属。便是遍观天下,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比臣更适合!” 甘州的百姓们,还请你们再帮我一次吧! 话音落时,她缓缓收伞,动作从容不迫,那股子不卑不亢的气度,那份胸有成竹的沉稳,竟已有了大员风骨。 殿中官员皆心头发颤,此刻的温以缇哪里还是他们印象中需仰仗圣恩的女官? 分明是个敢立、敢担天下事的栋梁之才! 殿中气氛正凝实时,人群里已悄然起了变化。 崔衍、崔老爷、温老爷捋着胡须,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骄傲,彭阁老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时,带着几分赞许与欣慰。 而那些曾与温以缇有过同僚之谊、或是见识过她才干的官员,更是面露震撼。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纤弱的女官,竟有如此胆识与底气,举手投足间的气魄,早已远超寻常官员。 正熙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深深锁着温以缇,也望着那把被她缓缓收起的万民伞。 他如何不知这丫头的心思? 这万民伞,是他当初准许温以缇赴甘州任职的结果,是百姓对她的认可,更是他这位帝王“识人善用”的见证。 如今她当众亮出此物,便是在提醒他,君无戏言,当初既认可她的能力,如今便不该因“女官”身份或旁人非议而反悔。 冯阁老一党人,此刻皆在心中暗叹“失策”。 先前他们挑女官身份的刺,暗中争抢主官人选,算尽了心思,却忘了温以缇还藏着万民伞这张底牌。 这伞一亮,养济院主官之位便成了她的囊中之物,谁也抢不走。 任这一个月温以缇昏迷卧床时,是如何筹谋算计、费尽心思。 可今日,谁都拦不住她了。 片刻后,正熙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转瞬便归于沉稳。 他抬手轻叩龙椅扶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中每个人听清:“温尚宫说的没错。” 一句话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冯阁老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正熙帝继续道:“朕当初应允你,这养济院本就是为了嘉奖你为甘州百姓谋福、为朕的江山稳固立下的功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欲言又止的官员,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养济院主官之位,你们都不必争了。” 到此处,他看向温以缇,声音里多了几分肯定,“便由温尚宫担任,总领养济院所有事宜。” 温以缇见状,面上依旧是那份从容笃定,仿佛方才那场朝堂争执从未扰过她半分心绪。 可冯阁老一党,那些此前觊觎养济院主官之位、暗中较劲的各方势力官员,此刻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的据理力争,费尽心机,如今想来,倒像一群上蹿下跳的小丑,徒惹笑话。 谁能想到,温以缇离开朝堂一个月之久,归来第一天,便凭着一把万民伞,稳稳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只见温以缇垂眸,指尖轻轻抚过万民伞的粗布伞面,而后小心翼翼将其折起,缓缓放回乌木长匣中,动作轻柔得如同珍视稀世珍宝。 收妥匣子,她抬眸望向正熙帝,声音依旧沉稳:“臣多谢陛下隆恩,只是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正熙帝微微一顿,随即颔首道:“准奏。” “谢陛下。”温以缇开口应着,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章程,继续道,“臣当初呈给陛下的养济院章程,后续又思虑多日,补充了新的细则,形成了这版最新章程,只是此前因身体缘故,一直未能当面呈递,今日臣已将它带来了。” 说罢,她转身将手中的乌木长匣与新章程一同递向身旁的裘总管。 这举动似在无声告诉正熙帝,今日之后,这万民伞她不再轻易拿出。 裘总管接物时,正熙帝目光淡淡扫过,后者立即会意。见他只将新章程接过,而那装着万民伞的长匣仍留在温以缇手边。 正熙帝这才微微颔首,神色间多了几分平和。 殿中官员正暗自好奇温以缇的新章程添了什么细则,纷纷竖起耳朵,却听她朗声道:“陛下,臣这版新章程,核心只添了一条。 恳请陛下恩准,给予养济院,协管天下女性之权!” 第970章 协管天下女子之权 温以缇最后一个字落定,“协管天下女性之权”这句话,像颗石子砸进静得发沉的大殿,在金砖地面上、在描金梁柱间,竟真有了嗡嗡的回音。 不是殿宇拢音,是满朝官员都没回过神,那话便在死寂里飘了片刻,才猛地撞进每个人心里。 最先变脸色的是温家众人,先前私下议事,他只当温以缇是想借女子苦难,接手养济院的主官,替女子挣个“能当管事”的名分,哪怕让女官管着一州一府的养济院,已是破天荒。 可谁能想到,她一张口,要的是“协管天下女子”? 这哪里是提建议,这是要把本该后宫皇后“统摄六宫、表率天下女子”的职责,从宫里拽出来,摊到朝堂上说! 温老爷喉结滚了滚,想递个眼色拦着,却见温以缇脊背挺得笔直,连余光都没往他这边扫,只觉心口一阵发紧。 旁边的崔彦和崔老爷也惊得眸色发沉。 他们原是赞温以缇心思细,知道从养济院这种“不起眼”的地方着手,既能帮女子,又不至于惹太大非议。 可此刻听着那“天下女子”四个字,才恍然惊觉,她要的从来不是“提高地位”,是要给天下女子立一个“不依附任何人”的规矩! 这手笔,哪里是寻常官员的算计,简直是要动根基的事。 他们悄悄瞥了眼御座,见皇帝只盯着温以缇,没有露出不满之色,才按捺住想出声的冲动。 彭阁老更是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见惯了朝堂争权,却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说,女子要“立身”,要“不靠父夫子嗣”…… 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几位老臣,个个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 这温以缇,是要把天下男人的脸面,都踩在脚底下了! 再往列中看,更不必说,兵部尚书刚按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要不是碍着御前,怕是早拍案了。 几个管着宗族事务的勋贵,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嘴角撇着,满眼都是“荒谬”“放肆”。 连向来和温以缇关系还算相得的几个官员,也都垂着头,不看周围,显然是觉得这事太大,沾不得。 七王爷眉头只微挑了一下,眼底却没半分惊怒,反倒是藏着点明晃晃的兴味。 旁边的十王爷嘴还没合上,满眼都是震惊,偷偷往温以缇那边瞥了好几眼,眉峰拧着,藏不住的慌。 显然是既惊于她的胆子,又在替她捏着把汗,怕父皇真动了气。 而满殿的官员,竟没有一个脸上带喜的。震惊先压过了一切。 震惊于温以缇的胆子,震惊于她的“野心”,震惊于她敢把这话,说在金銮殿上。 陛下虽看重温以缇,一路破格提携,让她坐到了女子走到的高位,但说到底,他也是个男人,是这天下说一不二的君主。 这可不是小事,往深了说,简直像在告诉陛下,女子未必就要矮男子一头,就好比……皇后要真站出来,说要和他这个皇帝并肩分治一般! 等众人那股震惊慢慢散了,剩下的就全是不悦,有觉得她“僭越”的,觉得这是抢了皇后的职分。 有觉得她“荒唐”的,觉得后宅事哪轮得到朝堂管。 更有觉得她“忤逆”的,她这话,岂不是在说满朝男子都没护住的女子,要靠她一个女人来替朝廷补过? 连殿外的晨光,好像都被这满殿的沉郁挡了几分,落在温以缇身上,竟显得她格外单薄。 可她就站在那里,迎着满殿的不满和审视,既没低头,也没紧张。 只静静等着御座上的皇帝开口,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只是在替天下千万个没声音的女子,说一句该说的话。 殿中静的可怕,正熙帝终于缓缓开口,“养济院协管天下女性?温尚宫,你先回答朕,为何偏要在养济院加这权?后宅琐事、女子生计,本是宗族管、官府避的事,如今要捅出来管,难道是说朕的律法管不住,还是说世家宗族都不尽责?” 这话问得重,冯党中立刻有官员附和:“陛下所言极是!夫妻、嫡庶、婆媳之事,自古便是家丑不可外扬,官府插手都落个多管闲事的名声,养济院算什么?凭什么管?” 温以缇却没慌,反而抬首迎上正熙帝的目光,声音先沉了三分:“陛下,臣要先辩一句,不是臣要捅出来管,是这天下的女子,本就该被管!”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连正熙帝都挑了眉。 她却紧接着补了句更振聋发聩的话:“因为女子也是人,也是我大庆的子民!不是嫁了人就没了身家性命的物件! 陛下的律法写着万民平等,皆受朝廷庇护,可到了女人身上,怎么就成了嫁入夫家,便由夫家处置?怎么就成了后宅事是家事,官府管不得?” 她上前一步,条理清晰:“臣求的协管之权,根本不是要抢宗族、官府的权,是要替陛下把万民平等的律法,落到那些被忘了的女子身上! 她们是子民,就该有子民的活路,是大庆人,就该有不被随意践踏的权利,这才是臣要协管的根本,其余皆是细枝末节!” 等殿中议论稍歇,她才继续道,“这不是管,是补律法的漏,子民不分男女,都该有不被饿死、不被贩卖的底线,养济院就是替陛下守这个底线。 这也不是插手家事、是让子民能有处喊冤。” 刚说完,礼部尚书忍不住开口道:“温大人!夫妻吵架、婆母训媳,是人家家里事,女子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官府都难断,养济院凭什么接?” 温以缇从袖中抽卷宗,径直呈到裘总管:“陛下请看,这是顺天府和大理寺半年来自缢女子的案卷。有被丈夫打断肋骨,告到县衙却被官差劝夫妻哪有不打架的,最后上吊的;有未出阁的姑娘被轻薄,父母为了名声逼她自尽的,她们是子民,受了冤却不能告,告了也没人管,难道就该白白死了?” “臣说的协管,不是要断人家务,是给这些被困住的子民,一个能有庇护的地方。凡女子觉得活不下去,哪怕托人递张纸条,养济院就能接她走,先把人护住,再慢慢查。她们不敢找官府,却敢找养济院的女官,官府管不了的家丑,养济院能先保她性命,再报提刑司复核。” 她看向礼部尚书:“尚书大人有女儿,若她被人欺辱却不能喊冤,您是愿她死在家丑里,还是愿有个地方能接她走?子民喊冤,不分前堂后宅,都该有人应,这就是养济院要做的。 ” 礼部尚书刚要张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方才想好的“宗族颜面”“纲常礼法”,被温以缇那连串诘问堵得死死的。 温以缇又缓缓开口道,“陛下,管女子立身的规矩这不是违逆纲常,是让子民能自己站着活。” 温以缇语气恳切,“如今人都说女子要靠父、靠夫、靠子,可陛下的子民,难道不该能靠陛下?靠自己?若女子只能做男人的附庸,没了靠山就成浮萍,那公平两个字,岂不是只对男子说的?” 正熙帝淡道:“你说的是这些,可这事让刑部、礼部、大理寺管,都比养济院名正言顺,朕为何偏选它?” 温以缇立即叩首:“正因要护百姓公平,才不能让这些衙门来管!否则必被说成“耗国库养女子,不如养兵”,各州府定会推诿,最后还是落不到实处;必被宗室勋贵骂“官府拆人家庭,动摇纲常”,他们的后宅也有女子,怎会容官府真查?亦或是只会护着世家女子,底层百姓家的女儿,照样没人管。 可养济院不同。”她抬首:“它本就是养穷苦子民的地方,名声最弱,也最实在。让它来管,没人会说它争权,只会说它补漏,它遍布各州府,离百姓最近,女子有难时,找本地养济院比跑州府衙门容易。更要紧的是,管事多是女官、各地官家太太、荣休嬷嬷没有官场弯弯绕,也不沾宗室利益,只会记得要护着陛下的子民。 这权能带来什么?不是“权”,是“民心” 最后,温以缇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殿官员,落回御座:“陛下,这协管之权,带不来滔天权势,带不来金银财帛,能带的,是天下女子的心,是让她们知道,自己不只是某人的妻、某人的母,更是大庆的子民,朝廷记得她们,律法护着她们。” “去年京郊有村,族长强逼寡妇改嫁,寡妇娘家带人来闹,最后打死人结了仇,两姓斗了半年才压下。若当时养济院能接走那寡妇,告诉她你是子民,不用靠改嫁活。何至于闹到这份上?女子稳了,家就稳了;家稳了,官府就稳了,这稳,不是靠管出来的,是靠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子民,有活路换来的。” 温以缇猛地抬首,声音比先前更沉,带着股压不住的诘问:“陛下!方才朝堂之上说的宗室丑闻,萧承裕灭妻卖女案您还记得吗? 堂堂宗室子弟,竟把自己嫡出的两个女儿,卖到了下九流的地方!朝廷律法明明白白写着不可随意买卖人口,除了在册奴籍,凡我大庆平民,皆受律法保护。可那两位姑娘,是宗室之女啊!身份比寻常百姓高出不知多少,为何就能被他顺顺利利卖出去? 不就是因为官府不作为!官官相护着宗室脸面,更因为那些审案的男官们,根本不在乎女子的性命。他们只觉得,姑娘家被卖到那种地方,是玷污了名声,量着萧承裕的女儿不敢说,岳家的宗族更不敢捅出来,这事就能烂在肚子里!”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若今日十王爷没把这事说出来,就算宗人府知道了,就算遇上晋元王那样公正的王爷,把两位姑娘从火坑里救出来,然后呢?” 晋元王原本眉头皱着,脸色沉得发紧,温以缇当众把宗室卖女的事翻出来说,明着是诘问官府,暗地里不也是打他的脸? 正待要沉脸,却听她话锋一转,特意点出“像晋元王那般处事公正、深受陛下重任”,这话听得他脸色慢慢松了,方才的不满散了大半。 这丫头倒还算会说话,没一味硬顶,倒还知趣。 温以缇的带着点痛心继续道,“她们的下场无非是送进皇寺,青灯古佛熬一辈子。或是远远嫁去边陲之地,这辈子再不敢踏回京城一步!可做错事的是那个卖女儿的父亲!为什么要让两个姑娘来受这份罪?就因为名声二字?” 这话像巴掌似的,狠狠扇在满殿官员脸上。 温以缇转头,目光扫过那些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人:“方才还有大人说,这事不能昭告天下,不能让顺天府公审,怕玷污宗室名声,陛下您听听!他们怕的哪里是宗室名声,是怕一个被卖过的女子把事闹大,丢了宗室的脸,在他们眼里,女子地位本就低,一旦坏了名声,连被公正对待的资格都没了,连说句我被欺负了都该藏着掖着!” “连朝中的大人都这般想,陛下您想想,这天下的府州县的各官府,又会怎么看待女子?她们受了冤,告到衙门,官差只会劝忍忍吧,她们被卖被欺,官府只会说家丑不可外扬,这样下去,律法护不住她们,官府不管她们,难道要让她们一辈子做任人拿捏的浮萍?” 她猛地躬身,声音带着恳求和决绝:“所以陛下!养济院必须让女官主持,也必须掌这协管女子之权!不是臣要争权,是只有女子才懂女子的苦,只有让养济院握着这权,才能替她们挡住那些名声大过天的偏见,才能替陛下守住律法的公平!” “她们不是别人,是您的臣子,是您的百姓,是这大庆江山里,和男子一样、缺一不可的一部分啊!” 最后一句话落地时,她几乎是叩在地上,官袍下摆扫过金砖,竟带出几分孤绝的力道。 第971章 名为温以缇的火焰 温以缇的背脊却不再是躬身时的恳切,反倒像被无形的铁线绷直,每一寸都透着不肯弯折的硬气。 周遭的一切似乎早已停了,满殿绯紫袍服的官员环立两侧,明明在温以缇周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那些或皱眉、沉默、欲言又止的身影,都浸在骤然沉下来的暗影里,连梁上悬着的宫灯,光都似被吸走了般,只在他们肩头落得一片模糊。 唯有温以缇不同,她那身不一样的绯色女官官服,此刻却像燃着一簇孤火,在暗沉的殿中亮得扎眼。 她就那样孤孤单单地叩着,明明是一人对着满朝,却偏生带出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仿佛今日若得不到准允,这绯色身影便要钉在金砖上,与这殿中所有的“常理”“偏见”耗到底。 周遭越静,温以缇的那处光就越亮,不是仗着什么底气,是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在一片暗沉里,撑出了独属于她的、不肯退后半步的勇气。 而殿上龙椅坐着的正熙帝,他不是火。 他是笼着火焰的那方天,是藏着热的寒玉,龙椅宽大,他半倚在扶手上,他不看那些缩在暗影里的官员,目光只落在阶下的温以缇身上。 那目光深得像积了年月的潭,潭底却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明”,不是宫灯的光,是与温以缇那团火遥遥相呼应的东西,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注视,一种“看你能烧到什么地步”的默许。 他就那样坐着,明明是整个大殿最该“沉”的人物,可温以缇身上的火一烧起来,他眼底的潭便跟着亮了亮。 仿佛这满殿的暗、旁人的静,都成了他们俩之间的衬。 衬着阶下那团火,正往殿上的“潭”里撞,撞得有来有回。 温以缇这团火,从来不是烧给旁人看的。 她要烧给正熙帝看,要烧得比往日更耀眼, 火在阶下烧,潭在殿上凝。 这一次,温以缇算是彻底站在了满朝文武的对立面。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连她的家人平日里与之亲近的、曾对她有几分欣赏的官员此刻也都垂着眼。 谁都看得明白,她这一步走得太险。 只需正熙帝龙颜一怒,“以下犯上”“祸乱朝纲”等罪名便会直直要了她的命。 可温以缇偏不避,就那样迎着龙椅上的目光望过去,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沉静。 旁人只当温以缇又在赌,却不知她这一次,揣着八成的底气。 这底气,头一桩便在手中的万民伞里,每一个名字,都在无声提醒正熙帝,当年甘州平乱、筑城安民的功劳,曾亲口许诺过嘉奖,却至今未兑现… 更深一层,这伞代表的何止是功劳,甘州城外炸开的火药,不是她豁出命去弄成的? 正熙帝不会不懂。 相处这些年,温以缇早摸透了这位帝王的脾性。 正熙帝最厌墨守成规的庸才,偏喜欢那些敢破局、有真价值的人。她有时也会想,自己能活到现在,是因着眉眼像极了早逝的大公主,让陛下留了几分情面? 还是因着自己身上的“用处”没被榨干,才得一次次包容、退让,甚至破格提携? 可无论如何,温以缇能确定一点,正熙帝对她,是有几分欣赏的。而这几分欣赏,便是她敢在金銮殿上打破常规、逆风翻盘的根。 方才奏对时,温以缇已把养济院的利弊掰得明明白白。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告诉正熙帝,这养济院即便掌了协管天下女子的权,也绝不会成男子的死敌、更不会威胁江山。 恰恰相反,它能收拢天下女子的民心,让百姓都念着陛下的仁政,更是另一种正熙帝想要的平衡的方法! 温以缇从来不是某一派的势力,即便正熙帝心里清楚,她与十王爷走得近,甚至默认她将来会拥立十王爷,可堂更明白。 非到万不得已,她温以缇永远是站在皇权这边的。 否则,在自己昏迷之时,陛下有的是机会让她“病亡”,何苦还再让她站在这里参与早朝? 更何况,这些年她办的事哪一件不是顶着压力、绕着波折?可最终,没有一件办砸过。养济院这件事,自然也不会例外。 龙椅上的正熙帝目光沉沉地落在温以缇身上,后者身姿未动半分。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着。 说到底,不过是看这位帝王,愿不愿再信她一次。 信她这个敢赌、敢做,也从不会让他失望的臣子。 温以缇立在殿角,身影单薄得像片经了霜的柳叶,刚“大病初愈”里熬出来,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她偏站得稳,偏不让人觉得她会倒。 仿佛那副瘦骨里藏着根细而韧的芯子,反倒成了殿上紧绷气氛里,一点让人莫名安心的分量。 偏是这两人的“不动”,让底下的官员再也按捺不住。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冯阁老,脸上满是痛心疾首,连声音都带着颤:“启禀陛下!老臣在朝堂当差几十余载,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绝伦、悖逆人伦的说辞!” 他狠狠顿了顿朝笏,“温尚宫此举,哪里是奏请新政?分明是借着养济院的由头,混淆男女纲常、无视名节礼法!” “更甚者——”冯阁老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扫过殿角的温以缇,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她一介尚宫,竟敢在金銮殿上非议朝纲,这便是赤裸裸的以下犯上!今日若纵容她这般行事,他日人人效仿,岂不是要让我大庆的江山,毁在这等离经叛道之人手里?请陛下速下圣谕,将温以缇治罪,以正纲纪!” 冯阁老的话刚落,都察院的二品御史,便紧跟着出列。 他不像冯阁老那般激动,却绷着张冷硬的脸,朝龙椅躬身时,声音掷地有声:“陛下,冯阁老所言句句在理,臣附议!” 他抬眼看向温以缇,眼神里满是苛责:“温尚宫,你可知名节二字于天下女子、于我大庆礼法意味着什么?你要设养济院协管女子,看似是为女子谋利,实则是要拆了夫为妻纲的根! 寻常百姓若见朝廷都容得下这等乱纲常的主张,只会觉得礼法可弃、君权可违,到那时,民间流言四起,宗室非议不断,甚至边境借机生事,这江山的安稳,岂非要被你这一时之念搅得支离破碎?” “臣掌监察之职,只知守礼法、正朝纲六字。”他转向正熙帝,躬身更深了些,“温尚宫此举,已非过分二字可论,而是动摇国本!若陛下今日不罚,便是纵她乱政,臣恐日后再难服众,更难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还请陛下三思,速将其拿下问罪,以安朝野之心!” 礼部尚书脸上满是礼教被犯的焦灼:“陛下!温尚宫此举,是要刨了我大庆男耕女织、夫为妻纲的根本啊!” 他攥着朝笏的手都在抖,“自古以来,女子主内宅、守妇道,男子主朝堂、掌天下,这是天定的纲常!如今她要协管天下女子,要女子与男子并肩,这岂不是要让女子抛头露面、插手政务?届时女子不安于室,男子难掌其家,连家都乱了,这天下还能稳吗?此等违逆天道、败坏礼教之举,臣万不能容,请陛下治罪!” 紧接着,兵部尚书也沉步出列。 他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历练出的刚硬:“陛下,乱则生变!我大庆的兵卒,哪一个不是为了护家卫国而战?这家里,女子守着后方,男子扛着刀枪,才撑得起江山。若按温尚宫说的来,女子要争着与男子并肩,那军营里要不要收女子?边关要不要让女子去守? 将士们分心顾家,军心一散,再遇外敌入侵,谁来保这大庆的疆土?这是拿江山安危当儿戏!臣请陛下严惩!” 兵部尚书的话刚落,工部与吏部尚书对视一眼,暗暗叹了口气,也齐齐上前。 工部尚书先开口,“陛下,河工、营造,哪一样不是靠男子出力?若女子要并肩,先不说她们能不能扛得动夯土、架得起桥梁,单说工坊里的规矩、工地上的调度,历来是男子主事,骤然换女子插手,只会乱了章法、误了工期!这不是给权,这是添乱,是拿国计民生开玩笑!” 吏部尚书随即接话,脸色严肃如霜:“臣附议!吏部掌官员任免、考核,历来选官取士,皆以男子为纲,非是轻视女子,而是女子久居内宅,未涉政务,骤然让其出面,她们懂刑名?懂吏治?懂如何安抚百姓、处理灾情吗?强行给权,只会让官员任免乱了套,让地方政务陷进混乱!温尚宫此举,看似为女子,实则是扰乱选官制度、动摇吏治根本,臣请陛下明断!” 四位尚书的声讨刚毕,阁老们也按捺不住。朱阁语气沉痛:“陛下,臣与冯阁老同朝数十载,从未见人敢如此挑战纲常。温尚宫年轻,或许是一时糊涂,但协管女子、并肩男子这话,已传遍朝堂,若不严惩,民间定会以为朝廷要改祖制。到时候乡绅不满、宗族非议,甚至会有人借护礼法之名生事,这江山的根基,就要被摇松了啊!” 曹阁老跟着点头,补充道:“陛下,更要紧的是宗室颜面!我大庆宗室女子,历来以端庄守礼为表率,若温尚宫的主张被容下,宗室女子岂非要效仿着抛头露面? 这不仅丢了宗室的脸,更会让外邦笑话我大清无礼法、失纲常!为了宗室体面、为了大庆颜面,温尚宫必须治罪!” 阁老与尚书们的话,像是给殿下文武定了调子。 都察院的御史们率先响应,三品御史往前一步,声音尖锐:“陛下!温尚宫混淆纲常,已是大逆不道!都察院掌监察,若见此等乱政之举而不言,便是失职!臣请陛下将其打入天牢,彻查其是否有同党,是否在暗中勾结势力,妄图乱我大庆!” 四品、五品御史们紧跟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臣附议!此等逆天之举,绝不能纵容!” “女子与男子并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请陛下治罪!” “若今日饶了她,他日人人皆可乱纲常,朝堂何存?江山何存?” 殿下的七王爷与十王爷悄悄交换了个眼神,后者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让他先按兵不动。 此刻上前,只会被满朝的声讨裹挟,非但帮不了人,反倒会把自己也拖进去。 十王爷攥紧了袖管,目光却死死黏在殿角的温以缇身上,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紧张。 连一直默立的晋元王,此刻也皱紧了眉。 先前温以缇曾夸他几句,心里本想为她辩解几句,可看着满朝声讨,确实是太过颠覆,若真推行,怕是要天下大乱。 他终是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臣虽知温尚宫或有良苦用心,但协管女子一事,确实违逆祖制、动摇根本。如今朝野上下皆以为不可,若陛下容她,恐难安人心、难服众臣。为江山稳固计,臣……请陛下酌情治罪。” 晋元王都开口了,底下的官员们更是没了顾忌。 从各部侍郎到地方督抚的京官,从六科给事到散阶官员,纷纷出列,或激昂、或沉痛、或恳切地附和。 “请陛下治罪温以缇,以正纲常!” “绝不能让此等乱政之举横行,陛下三思!” “为了大庆江山,为了天下礼法,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满殿的“治罪”声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掀翻金銮殿的顶。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龙椅上的正熙帝身上,连呼吸都透着焦灼。 唯有温以缇,仍立得纤弱却稳当,在一片声讨里,安静得像一粒沉在洪水里的石子。 声讨渐渐弱了下去,所有人都等着正熙帝开口,可龙椅上的人依旧沉默, 就在这死寂里,温以缇忽然动了。她抬了抬眼,目光扫过那些仍带着怒色或焦灼的脸,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声不响,却像碎冰撞在玉盘上,清冷冷的,里子裹着的全是鄙夷与嘲讽。 第972章 在笑什么? “温尚宫,你在笑什么?” 正熙帝的声音从龙椅上飘下来,平平淡淡听不出半分喜怒,只那双眼眸在阶下阴影里沉沉扫过,让殿下瞬间静了静。 温以缇垂在身侧的手没动,唇角那点笑意却没敛去。 周遭的群臣早炸了锅,方才她言辞锋利,本就戳得这些朝臣面皮发紧,此刻见她竟还笑得出来,几个白须飘胸的老臣当即沉了脸,喉间滚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温以缇缓缓抬眼,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地撞在殿中:“回陛下,臣在笑这些大人里,好些已老糊涂了,竟转头就忘了臣方才说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那些怒目而视的朝臣,笑意里添了点凉:“臣更在笑这满殿的男人,见臣一个女子,竟也能在朝堂上站着说几句话、办几件事,便急着要拧住臣的胳膊、按着头往下压。仿佛把臣压下去了,他们那点男子的脸面,才算捡得回来。” 这话像根细针,戳得几个朝臣当即要开口反驳。 可温以缇话锋陡转,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叩问的清亮:“只是陛下,臣方才从头到尾,可曾说过,要让女子同天下男子并肩? 温以缇直声音里添了几分激越,却依旧稳稳当当:“臣从来说的,不过是让女子的待遇,能同男子瞧着一般公平,就连在家奉养公婆、抚育子女的妇人,凭什么连自己的嫁妆都做不得主?难道我大庆的纲常,是靠克扣女子、强占女子所有来立的?” 她抬手按在身前,指尖微微发紧,却没半分退缩:“难道就求这一点公平,便是要同男人并肩,便是要踩在男人头上了?若这话是真的,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沸水,几个老臣气得吹胡子瞪眼,刚要呵斥“歪理”,温以缇已抢在他们前头开口,语速快了些,却特意放软了几分,免得落个“顶撞老臣”的名头。 都察院二品御史刚要插言,温以缇已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御史大人说臣要拆了夫为妻纲的根,说会让民间弃礼法、违君权。可臣何时说过女子得权便无需任何人管? 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从古至今传下来的规矩,臣从未说过要推翻,哪家女子嫁人,不愿听父母的劝、看媒人的周全?臣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心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有女子本就识字懂理,能自己瞧清人心、选对去处,难道就因为古训二字,连开口说句我不愿意的余地都没有? 若女子在家中被苛待、出嫁后被磋磨至死,只因为一句这是家事,便连官府的门都进不得,连大庆的律法都护不了她,这难道是各位大人要的礼法?”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激越:“女子也是大庆的百姓!百姓受了冤,官府本就该管,怎么到了女子身上,管一管家事里的不公,就成了拆纲常?难道我大庆的律法,只护男子,不护女子?” 这话让殿中静了静,礼部尚书却立刻跟上,攥着朝笏急声道:“你要设衙门协管女子,便是要让女子抛头露面、插手政务!天下女子若效仿,岂不失了体面?” “抛头露面?”温以缇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里满是凉薄,“臣这样的女官,在宫中管着内事,是抛头露面吗?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遇着天下大事颁告示、定规矩,是多管闲事、抛头露面吗?” 她转向龙椅,躬身行了一礼,再抬眼时,目光已扫过兵部、工部与吏部尚书:“兵部尚书说女子若要公平,便要进军营守边关,臣何时说过要让女子扛刀枪?臣只说,守边关的将士在外流血,他家中的妻子若被族人欺负、田产被夺,官府能为她做主,让将士无后顾之忧,这难道会乱了军心?” “工部尚书说女子扛不动夯土、架不起桥梁,臣从未要让女子去工地夯土!臣只说,工坊里做绣活、织锦缎的女子,她们的手艺养活了一家人,便该得应得的工钱,不该被随意克扣,这难道是添乱?” “吏部尚书说女子不懂刑名吏治,不能当官,臣何时要让所有女子都进吏部当差?臣说的女官,本就属皇后娘娘管辖,管的是内宅、女子的事,如今要走出后宫在前拆设个衙门,也需陛下首肯,且从未想过脱离皇后娘娘的权责!全天下的官,都是为陛下和皇后做事,这哪里冲突了?难道管女子的事,就不算为江山做事?” 她的话像连珠箭,一箭箭射向方才的声讨,没给人留半分插话的余地。 待说到最后,她看向朱阁老与曹阁老,语气沉了下来:“阁老们说臣会乱祖制、丢女子颜面。可祖制里,也写着天子爱民如子,这子,难道只有男子?宗室女子以端庄守礼为表率,可若连宗室里受了冤的女子都护不住,只靠不抛头露面撑着体面,这体面,难道不是虚的?”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晋元王身上,语气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坦荡:“晋元王说臣违逆祖制、动摇根本。可臣想问,若一国的根本,是靠让一半百姓受委屈、吞冤屈来维持,这根本,真的稳吗?臣要的不是颠覆,是让大庆的律法,能真真正正护着每一个百姓,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 话音落时,方才涌成潮水的“治罪”声,竟被这一番话堵得干干净净。 官员们或攥着朝笏、拧着眉头,竟无一人能立刻反驳。 那些被他们骂作“离经叛道”的主张,被温以缇拆解开,竟全是“女子该受律法保护”的常理。 唯有温以缇,依旧立在殿角,纤弱的身影却像棵扎了根的竹,在满朝文武的注视里,稳稳当当,没半分惧色。 第973章 什么是孝? “在下倒想问问在场的各位大人,你们是由谁生出来的?” 这话问得突兀,殿中先是静了瞬,随即有人面露不耐,似觉得她在说废话。 可温以缇没停,目光扫过那些皱眉、冷笑的脸,字字逼问:“难道不是女人十月怀胎,把你们从肚子里揣出来的?你们的母亲,难道不是低头给你们喂饭、熬夜给你们缝衣的女子?”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沉了下来,带着点刺骨的清明:“可方才你们口中,那些头发长见识短、只配困在内宅的女子,那些被你们贬得连句公道话都不配说的女子,不就是和你们母亲一样的人?对着生养自己的人这般贬低,各位大人,这难道算‘孝’?” “什么是孝?”她又追了一句,看向方才喊得最凶的几个老臣,“若按你们说的,听父母的话才算孝,那我倒要问了,倘若今日说这些话的不是在下,是你们的母亲呢?倘若你们母亲也说女子该有几分公平,你们是听,还是不听?” “听了,便是孝,可这岂不是说,臣今日所言,本就没说错?” “不听,便是不孝,连生养自己的母亲都敢违逆,你们又凭什么站在这里,说自己是守礼法、重纲常的忠臣?” 最后一句落下,金銮殿里彻底静了。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此刻都僵在原地, 方才那些“女子不配”的话,此刻倒像打在了自己脸上,尤其是几个日日把“孝悌”挂在嘴边的官员,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竟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是啊,谁不是娘生娘养的? 方才骂得越狠,此刻越觉得堵得慌,总不能说,自己的母亲,也配不上一句公平吧? 就在这死寂里,人群后忽然挤出个身影,是冯党那边的五品殿中御史,平日里最是跟着冯阁老摇旗呐喊的。 他攥着朝笏往前半步,脸涨得通红,却硬撑着嗓门道:“温尚宫此言差矣!我等身为朝臣,母亲皆是世家女子,自幼受的是三从四德的教养,端的是知书达理、恪守妇道,怎会说出你这般离经叛道的话?她们若在世,只会斥你混淆是非,绝不会认你这等歪理!” 这话一出,几个冯党官员立刻附和着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温以缇却没动怒,只抬眼看向此人,唇角勾起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而带着点凉丝丝的清明:“赵御史,你说的是令堂,前户部主事苏家的嫡女吧?” 赵御史猛地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竟知根知底,下意识道:“是又如何?” “不如何。”温以缇声音平了平,却字字都砸在实处,“只是我听赵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在外说,赵御史去年纳了第三房妾室后,便让正房母亲搬到了后院的偏院住。那院子漏风,冬日里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赵老太太年近六十,去年就犯了咳嗽,今年入秋至今,咳得连碗热汤都端不稳,赵御史知道吗?” 赵御史脸色“唰”地白了,忙不迭摆手:“你胡说!我母亲身子康健,住得好得很……” “多事?”温以缇打断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赵御史的第三房妾室是商户之女,带了万两嫁妆进来,你便让她掌了中馈。上个月老太太想给远嫁江南的女儿捎两匹京缎做衣裳,去问妾室要,反被妾室指着鼻子骂老东西占地方,这事,整个京城都知道,赵御史不知道?” 其实赵御史这桩家事,月前就漏了风声,倒没闹到满京城都知,却在他家住的那条御史巷里,早传得街坊邻居都清楚。 他家母亲赵老太太,早年也是周围有名的贤妇,虽然娘家地位不高,但好歹是六部的六品门第。待人温和,街坊里谁家有难处都肯搭把手,名声一直好得很。 加上儿子如今是五品御史,在外人眼里,本是妥妥的“老来享福”的命。 可谁能想到,赵御史纳了那商户妾室后,竟把亲娘挪去了后院偏院。老太太好面子,明明冻得夜里睡不着,见了邻居还得强撑着笑,逢人就夸“我儿孝顺,给我备了炭火,比自己屋里还暖”。 偏有个住对门的老太太,是个直性子,前阵子见赵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咳着去买便宜些草药,冻得手都紫了,实在看不过眼,就和邻居们抱怨。 “赵家老头太那偏院窗户纸破了个大洞,冷风直往里灌,她儿子倒在正屋陪着妾室吃暖锅,这孝顺,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的身子啊!” 你传我、我传你,不过三五日,整条巷的人都知道,赵御史那“孝母”的名声,原是靠亲娘冻着、忍着撑起来的。 “你!你血口喷人!”赵御史急得跳脚,却不敢看温以缇的眼睛,只对着龙椅躬身,“陛下明鉴!温尚宫这是故意捏造事端,污蔑臣的孝行!” 温以缇却没再看他,只转向正熙帝,躬身行了一礼:“陛下,苏老头太如今就在家里,大可差人去看望!” 这话一落,赵御史的腿瞬间软了半截,若不是旁边的官员扶了一把,差点栽倒在地。 殿中更是一片哗然,谁都知道赵承宗平日里总把“孝母”挂在嘴边,竟没成想内里是这般光景。 温以缇转头,再看赵御史时,眼神里已没了半分笑意,只剩彻骨的嘲讽字字如刀:“你口口声声说听父母之话才是孝,可令堂在偏院里咳得睡不着时,你在哪?令堂被妾室羞辱时,你在哪?你连母亲的冷暖都不顾,连母亲的委屈都不管,赵御史你这孝,是孝给陛下看的,还是孝给你自己那点孝子的名声看的? “赵御史方才说等朝臣的母亲都是世家女子出身,你莫非是忘了,陛下这些年为何一再增设恩科、重推科举?” 她往前半步,语气更沉:“世家子弟有祖荫可凭,哪怕不学无术,也能靠着父辈的脸面得个闲职。可寒门子弟呢?他们只能攥着书本,在油灯下熬白了头,靠科举搏一条出路!陛下推崇科举,本就是为了让这些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能有机会站在这里,你倒说说,这些寒门同僚的母亲,难道也是世家女子?” 赵御史的嘴张了张,竟一时语塞。 第974章 风向已变,陛下明鉴! 温以缇没给他喘息的余地,声音里添了几分嘲讽:“那些寒门母亲,多是寻常劳作的妇人,她们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会说什么纲常伦理的空话。可她们知道天冷了要给儿子补衣裳,知道儿子读书饿了要端碗热粥,知道儿子在外受了委屈,要忍着自己的苦,先哄儿子没事。 她们是没你口中的教养,却也没你们这些歪理,她们不会觉得女子求公平是离经叛道,只会想我儿在外要公道,我女儿在家,怎就不能要半分公道?,赵御史,你说这些母亲若在此处,会斥我,还是会认我?” 温以缇的话像一股热流,悄无声息地淌过金銮殿的地砖,先烫到了那些站在角落的身影。 是几个穿着五品官服的朝臣,袖口磨得发毛,腰带上连块像样的玉饰都没有,正是靠着科举从寒门爬上来的。 方才他们一直低着头,缩在世家官员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此刻听到“寒门母亲”“灯下缝补”几个字,有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朝笏,指节泛白。 有个年近四十的四品员外郎,眼角先红了,他想起儿时在乡下,全家就靠两亩薄田过活,为了让他读书,母亲每日天不亮就去河边浣纱,冬天河水冰得刺骨,母亲的手裂得像老树皮,却从舍不得买块冻疮膏。 家里顿顿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糙米都省给他一人吃,父亲和姐姐们就啃掺了野菜的糠饼。为了凑束修钱,姐姐十五岁就咬牙嫁了邻村的铁匠,嫁妆钱全塞给了他,说“弟你好好考,姐不委屈”。 他当年揣着那点钱离开家时,母亲站在村口哭,说“娘不盼你当大官,就盼你将来能给你姐、给村里的姑娘们,争口气”。 殿外的廊下,几个六品、七品的小官听得更清楚,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他们中有人是佃户的儿子,母亲背着他在地里插秧,累得直不起腰。 有人是鞋匠的儿子,姐姐熬夜纳鞋底换钱,供他买笔墨。 他们当年拼了命读书,无非是想“让家里人过好日子”“为百姓办点事”,可真运气好,踏入官场才知道,世家子弟靠祖荫就能占着肥缺,他们埋头干实事,却连为家中女眷说句公道话的底气都没有。 甚至可熬到了至今,却连家中姐姐被夫家苛待,都不敢轻易出头,只因为“夫为妻纲”,只因为“女子家事外人管不得”。 “女子怎就不能要这些公平?”温以缇的话又飘过来,像根针,轻轻戳破了他们心里憋了多年的闷。 是啊,他们的母亲、姐姐,姑姑…为了他们的前程,把苦都咽进了肚子里,她们难道不该得几分公平? 凭什么说“求公平”就是“违逆纲常”? 殿里殿外的寒门官员,渐渐抬起了头。 先前他们怕被世家官员迁怒,怕被冠上“附和女官”的罪名,都不敢抬头看温以缇。 可此刻,他们的目光都悄悄转向了殿中那个纤瘦却挺拔的身影。眼里没有了先前的躲闪,反倒多了几分亮闪闪的东西,是认同,是憋了太久的共鸣,甚至还有几分羞愧。 连站在最前头的几个世家官员都察觉到了不对,回头扫了一眼,却见那些寒门官员一个个抿着嘴,眼神直直地落在温以缇身上。 殿里的风向,好像在这一刻,悄悄变了。 今日的朝堂,早已没了往日的肃静规整。 鎏金铜炉里的檀香还在袅袅升着,阶下文武百官却个个屏气凝神,连衣袂摩擦的轻响都透着紧绷。 温以缇一人而立,言辞掷地有声,竟将素来如铁律般的朝仪搅得波澜四起。 可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正熙帝,眸底无半分愠色,既未呵止,也无打断,只垂着眼,静静听着那打破秩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朝堂之上,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已按捺不住,衣袍下的手悄然攥紧,连呼吸都比平日急促几分 大庆朝的朝堂原本是世家勋爵与官宦书香子弟的天下,寒门子弟向来是殿中最不起眼的影子。可随着江山愈稳,正熙帝稳坐龙椅数十载,有意提拔,这几十年间,寒门官员竟如雨后春芽般冒了头。 虽无人能登至宰辅之位,却也一步步往上爬,如今四五品的官位里,已能寻到不少寒门身影。 今日恰逢大朝会,殿外按品阶站立的六七品官员中,寒门出身者更是占了大半。 方才温以缇那番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们心底的热望,不少人耳尖泛红,眼底亮得惊人。 即便有人暗觉温以缇所言未必全对,可转念一想,若此刻不站出来支持,岂不是和那些素来轻视寒门的勋爵世家们站到了一处,连自己这身苦熬来的官服都要被人看轻? 这般心思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此时殿内最边缘的五品官员列里,工部五品郎中温昌柏早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自家二女儿在殿中那般以一敌十,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做,方才好几次他都要忍不住冲出去喝止,可视线越过层层官帽,连女儿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死死攥着笏板盯着殿中。 温昌柏不远处,刚回京述职大理寺正五品寺丞杜鞍,与鸿胪寺从五品寺丞温昌茂以及从五品太仆寺寺丞温昌智,三人交换了个眼神,飞快扫过周围。 寒门官员们个个眼露热色,却都憋着不敢先动,显然是等个带头的。 杜鞍立刻朝着机灵的温昌茂递了个嘴型,文昌茂重重点头,故意低咳了一声,压下些许喧哗,随即又对自家二哥比了个手势和眼神。 温昌智愣了愣神会意,但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手脚有些发软,很是紧张。 他们本就是殿中微末的五品官,还是靠温老爷暗中运作,才擢升至今,哪见过什么朝堂大风浪? 往日里不过是跟着上官的调子随波逐流,早朝之上他们就是边缘人物。 可今日要他出头,殿中文武百官黑压压立着,满眼都是往日里他们连近前都不敢的勋贵重臣,脊梁骨早忍不住发紧。 第975章 在下有一问 下一刻,杜鞍的声音便炸在殿中:“陛下!温尚宫所言通透有理,绝非无的放矢,臣附议,请陛下明鉴!”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风声跪趴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连官帽歪了都不管。 殿中众人此刻本就敏锐,这一嗓子让众人纷纷侧目,可五品官员列里人头攒动,他又埋着头,谁也辨不清是哪个。 温昌茂和温昌志见状,兄弟二人紧跟着高呼,动作比杜鞍更急,膝盖砸在地上时都带了闷响。 温昌柏本就盯着他们,此刻心都要跳出嗓子眼,这三个蠢货,竟真敢带这个头! 可眼角扫过周围,没人注意到他这颗“边缘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跪地的杜鞍和温昌茂、温昌智身上时。 他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倒抽口气,但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也顾不上多想,跟着扯开嗓子喊:“陛下!臣等附议,请陛下明鉴!” 话音落时,他的膝盖已重重磕在地上,叩首的速度快得几乎要撞疼额头。 有这四人依次开了头,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五品列里的寒门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接二连三地跪倒,“臣等附议”的呼声此起彼伏,顺着殿门往外漫。 殿外按品阶站立的六七品寒门官员本就听得心头发热,此刻闻声便动,齐刷刷跪伏在殿外的青砖上,喊声顺着风卷进来,竟让整个大殿都飘着嗡嗡的附和声。 眨眼间,殿内殿外竟有近半官员跪伏在地,绿色绯色的官袍铺了一地,全是呼应温以缇的声音。 未跪的人寥寥无几,像温老爷、崔氏父子、彭阁老这类,不好轻易表态想避嫌,只僵着身子立在原地。 剩下的便是冯党及其他争夺养济院利益的势力。 冯党众人脸色铁青,另几家势力的官员们也皱紧了眉,眼神飞快地在跪地的人群与龙椅之间打转,显然在急着盘算对策。 百官之中,武官们先是交换了个眼神,他们能站进这朝堂,从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粗鄙武夫,大多自幼读书习礼兵法、朝堂规矩门儿清。 可今日温以缇那番话,句句都在撞着礼法朝纲,却奇异地戳中了这些武官们的心思,让他们眼底悄悄漫上了热意。 最前排几位三四品将军,虽早不领兵戍边,却仍是朝中响当当的人物,此刻率先往前半步,对着龙椅躬身开口:“陛下!臣以为,温尚宫这话,说得实在!” 一人开了头,另一人跟着道:“陛下,这世上谁不是娘生娘养的?我等武官,便是将来打了胜仗、得了风光,头一桩想的也是告老还乡,把老娘奉在堂上尽孝。 军中谁不知道,家里老娘的分量,比老爹还重!没有她们熬着苦把我们养大,哪来今日这身军功?敬老娘、护家里人,本就是该做的!” 话头一接,又有将军朗声道:“我们武官家的女儿,也都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半分委屈都舍不得让受!温尚宫说的那些规矩,本就该护着正妻、护着自家闺女,又没拦着谁纳小妾,凭啥要让正妻的嫁妆被算计,让闺女受委屈?” “就是!”有人声音里带了股刚气,“没本事的男人,才会盯着妻子的嫁妆过日子,才会为了自己的前程,让老娘受冷落、委屈闺女的婚事换利益!这种人,别说在军中站不住脚,就是在咱们武人堆里,也没人瞧得起!” 几句话掷地有声,殿中武官们或点头附和,或眼底发亮。 他们本就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温以缇这番直白护着家人的话,恰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比那些引经据典的文臣言辞,更对他们的胃口。 龙椅上,正熙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极轻,像殿角垂落的纱幔被风扫了下,却没带半分情绪,没人辨得清是为温以缇的胆气,还是为这满殿的动静。 而温以缇抬眼望过去,只觉心口猛地一沉。 看来陛下这声叹,分明是还不够。 她攥了攥袖角,没半分犹豫,猛地侧身转向立在文臣列首的国子监列,再转至翰林院方向。 待这两方目光收回来,她忽然抬声看向国子监祭酒与翰林院学士,声音清亮得殿中人人都听得见:“祭酒大人,掌院学士,方才诸位或论礼法,或说家宅,在下倒想借《礼运大同篇》问二位一句。” 话落,她不等人应声,便垂眸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背得清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温以缇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掷地有声。 官员们的反应瞬时分了明,原先交头接耳的悄悄闭了嘴,好些人下意识直了直腰。 文臣们多是垂眸凝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笏板,武官们虽一时想不起来,却也听出了“老有所终”“幼有所长”的实在意思,方才就亮着的眼底,又多了几分认同。 最前排的几位重臣里,彭阁老垂着眼,嘴角虽没明着上扬,眼底却悄悄漫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温老爷攥着笏板的手松了松,藏在袖中的手轻轻舒了口气,那点满意藏在颔首的动作里,不显眼,却真切。 崔老爷则更沉些,只在“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那句落时,指腹蹭了蹭官袍下摆,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显然是觉得温以缇这步棋走对了。 唯有冯阁老,脸色瞬间沉了沉,方才还端着的脊背悄悄僵了,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飞快扫了眼周围,又听温以缇的声音还在殿中飘着,心头暗叫一声“糟糕”。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说完,温以缇抬眼,眼底没了先前的激昂,反倒多了几分沉定:“二位皆是饱学之士,在下斗胆问一句,方才所言护正妻嫁妆、保女子婚嫁不受胁迫,与这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幼有所长,到底是相悖,还是相合?这《礼运》里的大同,难道只许男子论公,女子便该在亲其亲、子其子里,连自己的身家、婚事都做不得主么?” 第976章 认同 国子监祭酒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皆是朝堂上文名赫赫、风骨卓然的人物。 二人半生浸淫儒典,最是看重纲常礼法,此前对温以缇那股“离经叛道”的做派,早已积了不少不满。 只觉这女子行事乖张,处处透着股与朝堂旧例相悖的锐气,让他们这些守着祖制的颇不自在。 可没等这不满发酵,温以缇竟又抛出一记“惊雷”。要让养济院执掌协管天下女子之权! 这话传到二人耳中时,这何止是违逆礼法,妥妥的“违背祖制”! 本以为对温以缇已是全然的反感,却没料到,温以缇竟捧出了《礼运大同篇》。 那篇文章,于他们而言何止是圣贤之语? 当年寒窗苦读时,谁不曾对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的字句热血沸腾? 谁不曾暗誓入仕后要致君尧舜、求一个“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的大同之世? 可真踏入朝堂,才知理想有多轻,现实有多沉。 派系倾轧、利益纠缠,圣贤书里的道理早被磨得只剩边角,久了,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翰林院的廊柱上曾刻过的“大同”二字,国子监的讲堂里曾反复诵读的“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原该是为官者的立身根本。 反观满朝文武,大多早已将这篇文章束之高阁,只在逢年过节的颂章里偶尔提一句,凑个风雅门面。 如今温以缇竟当众把《礼运大同篇》摆了出来,说打破旧例,是补律法漏处,这话像一把钝刀,慢悠悠戳中了二人藏在心底的软处。 一时间,两位都陷入了两难。 一边,是温以缇那股子压不住的野心与胆气,一个女子,竟敢在朝堂上翻搅祖制,敢把“大同”挂在嘴边叫板满朝男性官员,这份叛逆与张扬,让他们既警惕又不适,只觉此人太过“出格”,难辨忠奸。 可另一边,眼底掠过的,又是温以缇话里的实在。温以缇要做的事,不是空喊口号,是真的在补律法的缺、填世道的缝,是连他们都做不到的。 朝堂上,不少文官正暗自撇嘴,眼底藏着看好戏的冷意。 都觉得温以缇这通“离经叛道”的话,定会撞在两块“铁板”上,少不了被二人联手挫掉锐气,甚至当众驳斥得下不来台。 谁知,众人目光灼灼间,那两位竟先没开口,反倒缓缓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无需半句言语。祭酒眼底的紧绷松了松,漫开几分“终究还是这样”的无奈。 掌院学士眉峰微垂,藏着丝对“祖制与大同”的妥协,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温以缇那番话的暗许。 罢了,他们本就不是爱扎堆站队的人,温以缇这事虽惊世骇俗,却也透着股破局的新意,倒不如看看这女子能走多远。 念头落定,二人脸上的沉郁瞬间敛去,方才还凝着的眉梢舒展开。 国子监祭酒先出列半步,他神色比先前缓和了些:“温尚宫此言……非无道理。《礼运》讲天下为公,本就含着人人各得其所之意。女子为夫家妇、为家中女,若连立身之本、终身之事都要受人胁迫算计,便是不得其所,确实与不独亲其亲的本意相违,此亲不止亲父母,亦该护家中女安稳。” 紧接着,翰林院掌院学士也躬身开口,语气比祭酒更直白些:“《礼运》讲大同,重的是睦与养,正妻持家,嫁妆是她立足夫家的根本。女子婚嫁,是她后半辈子的养,若连这两样都保不住,反倒要为了旁人算计她、委屈她,便是失了家宅和睦,也违了各得其所养的初衷。温尚宫问得通透,这二者,是相合,非相悖。” 而后国子监祭酒的语气比先前更郑重几分:“陛下,温尚宫所言,恰是《礼运》大同之要义。” 他抬眼扫过殿中,声音愈发清晰:“《礼运》说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她要设养济院,收的是活不下去、无依无靠的百姓、说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她要协管天下女子之权。 女子在娘家,怕被当作筹码,在婆家,怕嫁妆被吞、受气无依,便是日后子女成家,也怕没个靠山被轻慢。如今有官府为她们撑腰,让她们在各处都有倚仗,这不正是不独自家女、而护天下女子安稳?这养的是身,护的是根,与老有所终、幼有所长的初衷,半点不差!” 话刚落,翰林院掌院学士立即接话,手中笏板轻轻一顿,语气多了几分切中要害的通透:“祭酒大人所言极是!臣再补一句,《礼运》讲大同,从不是只说天下为公的虚话,要的是讲信修睦的实在。 女子本是家宅之基,若她们在娘家无依、在婆家无靠,连基本的安稳都没有,家宅如何睦?百姓若见弱势者无人护持,又如何信朝廷养民之诺?” 他转向龙椅,躬身续道:“先前有人说她违礼,可若礼要让弱女子无活路、让养民成空话,那便不是大同之礼,温尚宫此举,正是守了大同的根本,而非拘了礼法的皮毛!” 掌院学士的话刚落,一直静立在最前的彭阁老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厚重: “陛下,诸位,这《礼运大同篇》为何传了千百年,至今仍能让人心头发热,只因它讲的从不是虚礼,是人心,是天下人都盼着的安稳。”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语气沉而缓:“其宗旨从不是让世人背几句天下为公的空话,是要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说到底,是让每个活在这世上的人,不管是白发老者,还是稚弱孩童,哪怕是无依无靠的女子、鳏寡,都能有个靠得住的去处,都能不被轻贱、不被抛弃,都能活着有底气、老来有依托。这不是什么高远的道理,是老百姓揣在心里最实在的盼头。 咱大庆朝能压得住北边瓦剌、鞑靼那些马背上的部族,能让南边高丽、倭岛那些小国年年遣使来学,从不是靠刀马硬打,那些部族倒是能打,可打完了呢? 要么抢了就跑,要么占了地也守不住,连自己部民的饥寒都顾不上。高丽、倭岛那边也学些皮毛规矩,可骨子里只知尊卑,不知养民,世家把着好处,百姓冻饿了也没人管,哪成得了气候? 大庆能立足百年,让四方小国既敬且畏,从不是靠蛮强,是靠这些刻在根里的理。从先祖开国便讲礼运大同,不是挂在嘴上,是真的让州府设义仓,让寒门子弟能读书入仕,不是全凭世家说了算。便是对女子,也知家宅安则天下安。 瓦剌鞑靼只知弱肉强食,赢了便分牛羊,输了便饿殍遍野,他们没有老有所终、幼有所长的念想,自然聚不住人心,再强也是一盘散沙。 高丽倭岛学了些礼法架子,却只学了尊卑有序。世家大族把着资源,百姓和弱女子只能任人摆布,这样的国,再怎么学,也成不了大国。” “可咱大庆不一样。”彭阁老的声音抬高了些,殿中人人听得分明,“咱守的理,是让每个百姓都能有所依,让弱势群体不被抛弃,让养民、护弱比争权、夺利,更重。 瓦剌鞑靼怕的不是咱的兵,是怕咱这聚人心的理,他们的部民见了咱大庆的安稳,谁不眼红?高丽倭岛来学的,也不是咱的宫殿规制,是学咱怎么让国安稳、让民有盼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温以缇身上,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所以今日温尚宫说的设养济院,看着是小事,实则是在守咱大庆立足的根本。守住了这些让每个人都有依靠的理,咱大庆才能比那些只知抢掠、只重架子的蛮夷小国活得长,才能让四方服帖,这才是盛世延年的底气!给天下女子一个官府靠山,让她们在娘家不被弃、在婆家不被欺,老来有归宿,难道不也是守这宗旨?”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感慨:“这便是它的魅力,不管过多少年,不管朝堂换多少人,只要有人还想着护弱,还想着让每个弱势群体都有所养、有所依,便是在走大同的路。 这话可不是空论,既是陛下这些年在朝堂上,反复强调的宗旨,更是咱们大庆朝百余年来,能稳稳守住这万里江山、让百姓安居、四海归心的根本所在啊。” 两位文坛儒宗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像一盆清水泼在朝堂上。 那些原本抱臂中立、不偏不倚的官员,纷纷暗地垂了垂眼,眼底的犹疑渐渐散了,露出几分清明与赞同来。 是啊,虽说“女子干政”的旧念根深蒂固,可温以缇这番话,句句戳在实处。 谁家没有母亲姐妹?谁没见过世道对女子的苛刻? 只要心里存着几分公道,就没法否认她的理。 从前对温以缇不满,不过是被“男尊女卑”的偏见蒙了眼,如今连国子监祭酒和翰林院掌院都点了头,足见她走的是正途,不然怎会引得起这般共鸣? 再看殿中那女子,年纪轻轻,当着满朝比她年长数十岁的官员,依旧脊背挺直、应对从容,半分不见怯色。 这样的人,怎不算传奇? 怎配不上站在这朝堂上? 念头转过,那些中立官员便不再沉默,接二连三地出列附议,声援温以缇的主张。 一时之间,朝堂上除了仍惦记着争抢养济院权柄的势力,以及冯党一系,竟再无反对之声。 温以缇面上掠过一丝满意,可下一刻,脑袋却猛地一阵发晕,眼前景物都晃了晃。 糟了!先前为撑着精神吃的药,药效怕是过了。 在朝堂上唇枪舌战这么久,早已耗光了力气,此刻四肢都隐隐发虚,透着股难掩的颓势。 她暗中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又深吸两口气,强行稳住发软的手脚,目光稳稳投向龙椅上的正熙帝。 她清楚,如今虽得朝臣支持,陛下或许会认同她的初衷,却绝不会全盘应允。 帝王心术,从不会任由臣下事事顺着心意来,总有几项请愿会被驳回。 定了定神,温以缇依旧朗声道:“启奏陛下,臣耗时编撰医书、蒙童启蒙书、急救方书,还有耕种农书,并非心血来潮,只因深知书以载道,法以利民。文字传得远,道理才能入人心,律法才能补疏漏。臣虽非全才,做不到事事精通,但于医道救人、蒙童开智、耕种养民,乃至其间关联的地方治理之法,倒还略懂几分,也敢说有几分心得。 而西北之地养济院,已开建数年,这些年递回京的报书,陛下案头应是叠了厚厚一摞,您都是看在眼里的。底层百姓日子渐好,饿死、冻死、病死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这早能证明养济院的本事。臣是养济院的创始人,是受了万民伞的人。这伞是百姓信臣,陛下信臣,臣便不能负了这份信,请陛下恩准!” 温以缇攥紧了袖中拳,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撑着不晃。 铺天盖地的眩晕裹着乏力感涌上来,眼前的殿柱都在转,连维持站姿的体面都快撑不住了。 她身边的几位尚书先变了脸色,彭阁老更是眼睛跳了跳,温老爷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下大家都反应过来,这丫头是久病初愈,在朝堂上唇枪舌战了这许久,许是早把力气耗干了。 可她偏着头,连眉峰都没蹙一下,半声苦都没哼,这份硬气,殿里多少七尺男儿都未必及得上。 龙椅上的正熙帝,目光最是锐利,自然第一时间察觉了。 他只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大殿的寂静落下来:“温尚宫,抬起头来。” 温以缇喉间发紧,暗暗咬了咬舌尖,借着那点痛感压下虚浮,呼吸略急地抬了眼。 一抬眼,便撞进正熙帝熟悉的目光里。 那眼神很复杂,有担忧,却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恍惚的柔和,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第977章 东风 温以缇此刻心里透亮,陛下许是又在透过她看大公主了。 之前她不是没机会旁敲侧击,打听大公主的神态、说话的模样。只要学个三分像,陛下的恻隐之心定会更盛,她要做的事也会更顺。 可她偏不!她是温以缇,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更不会借着别人的光取暖。 正熙帝盯着她片刻,才似从恍惚中回神,声音沉了些,却带着明显的赞许:“温尚宫,今日你以一己之身,在这朝堂上力排众议,又凭一己之言,让这么多朝臣心折认同,这是你的本事,朕没看错人,很是欣慰。” 这话一落,殿里的官员们都暗自点头。 方才还觉得她“离经叛道”,此刻再想,这女子身上是真有股莫名的劲儿,不是靠言辞犀利,是靠那份“认死理”的韧,还有句句落在实处的真,才让人不由得跟着她的思路走。 正熙帝看着她发白的唇色,终是软了语气。 “养济院女官为主管之事,朕准了…但不是全依你的法子来。” 温以缇抬眼时,正熙帝看向她目光里没了方才的恍惚,只剩权衡后的清醒:“你要做养济院主官,可。但不能只有女官,天下女子事,既要懂女子难处,也需知朝堂旧例、地方实情,男官不能缺。至于女官管什么、男官佐什么,权责怎么分,你是主官,自己去想章程,之后递到朕这儿来。” 这话落地,彭阁老悄悄松了口气。陛下没偏听偏信,既给了温以缇权,又留了制衡的余地,倒是稳妥。 冯阁老刚要再出列陈词,却见正熙帝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了过来。 冯阁老浸淫朝堂数十年,最是会察言观色,当下心头就是一凛。陛下这是真不悦了,甚至连再听他们辩下去的耐心都没了。 也是,今日早朝本就议程繁重,单单一个养济院的归属,早磨得龙颜生厌。 而后他灵光一闪,似是想到什么,后背猛地一凉,细密的冷汗瞬间沁透了朝服内衬。 方才被争执冲昏的脑子,此刻骤然清明,陛下哪里是真的在议养济院? 温以缇昏迷时,故意把这事抛出来,明摆着是拿它当块肥肉,引得他们几派势力争得头破血流,好把朝堂上的风向、火力都引到这上面。 如今温以缇一醒,陛下转头就偏了方向。 说到底,陛下从一开始就在“引”,引他们主动跳出来争,引他们把各自的心思都亮出来,等温以缇醒了、养济院的事定了,他们这些跳得最欢的,自然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想通这一层,冯阁老心口像是被重石压了压,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知道今日这局,他们是争不过了。 他垂在袖中的手飞快动了动,给身侧的曹阁老,还有身后几个同党官员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却更多是无可奈何。 曹阁老几人会意,脸色顿时沉了下去,垂着眼帘不再作声,—忙活了这许久,眼看要到手的却飞了,谁能甘心? 殿内的气氛一时静了半截。 另一边,那些打从一开始就认同温以缇主张的官员,倒悄悄松了口气,有人偷偷抬眼看向站在殿中的温以缇,眼底带着几分真心的庆幸,嘴角也悄悄牵起一点笑意,像是在无声地说“恭喜”。 可还有些人,方才也跟着附和过温以缇的话,此刻却没那么轻松。 他们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朝服的边角,心里头乱糟糟的。既觉得温以缇得偿所愿是该的,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像是空落落的,又像是揣着块温吞的石头,沉得慌。 可没等温以缇谢恩,正熙帝话锋又转,压下了几分:“你说要协管天下女子之权,这话太满了。各州府有知州、知府,各县有县令,女子家事有族老、有里正,养济院不能越俎代庖,只能接那些没人管、管不了的事。 真要把天下女子都攥在手里,既是夺地方官的权,也是违了治民以安的根本,今日不能定,也不能这么定。” 温以缇心里一明,正熙帝这是把总揽大权的念头压了回去,只给了补漏救急的权。 果然,正熙帝又道:“这天下子民,无论男女老少,便是那些无依无靠的鳏寡孤独,都在当地官府的辖制之内?这是祖制,也是纲常,容不得半点错乱。” 他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字句都透着清晰的界定:“当初设养济院,朕的意思说得明白,它是辅佐地方官府的臂膀,如今也是掌的是协管之权。协就是帮衬、辅助,绝不是让它越俎代庖,拿去官府的辖管之权!” 说到这里,正熙帝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带着对隐患的警觉:“若真让养济院得了这般权,让女子与男子在辖管之事上并肩而行,此例一开,眼下或许看不出什么,可往后呢?纲常礼教如何维系?人心秩序如何规整?一旦乱了分寸,必定会生出事端,到时候怕是要引发难以预估的大乱!” 最后,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盯着温以缇,“这些关节利害,温尚宫,你真的看明白了吗?” 温以缇虽因药效退去身子发虚,却把每句话都听得分明。 陛下没全拒,却也没全依。 给了主官之位,却要掺男官,给了协管之权,却限了“协管”的边界。 处处都是帝王的权衡,既允了她,也没让朝堂失了章法。 温以缇心中门儿清,这大抵已是正熙帝的底线,再争不得。而她眼下心力耗竭,也实在没力气去搏别的,但…也并非一点转圜余地都无。 忽的,温以缇眼中掠过一丝亮芒,从正熙帝的话中捕捉到一点,当即开口说道:“臣……谢陛下恩典,也谢陛下提点。臣定记着分寸二字,三日之内,定把权责章程递上。” 正熙帝没定协管女子章程的呈交时限,温以缇却主动补上。 “三日之内奉上。” 这是明着告诉陛下,她早有章法,并非临时筹措。 温以缇还有话没说,许是不能现在说,也或者是旁的。 正熙帝应当也瞧出了她的未尽之意。 而这三日的空隙,恰好能让温以缇准备的最后一股东风派上用场。 这风,才是她敢跟陛下暗里讨价还价的底气。 第978章 擢升正四品养济寺卿! 温以缇此刻心里已是妥帖,正熙帝虽未下明旨,可君无戏言,既已认了她养济院主官的身份,便断无出尔反尔的道理。 她要的,本就只是这桩名分,如今目的得偿,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定。 只是这松快劲儿刚上来,身体里的虚弱就翻涌着冒了头,眼前竟微微发花,后背的冷汗也浸得更深了些。 她暗自攥紧了袖角,强撑着挺直脊背,总算没在朝堂上失了仪。 殿内群臣见陛下久未再言,都以为这冗长的早朝该散了,有人已悄悄调整了站姿,等着那声“退朝”。 谁料龙椅上的正熙帝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瞬间镇住了殿内所有动静:“传朕旨意——” 随着这声宣召,殿外的裘总管立刻躬身应和,尖细的嗓音拉长了调子:“陛下有旨——” 正熙帝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温以缇身上,字字清晰:“自今日起,着西北养济院为全国养济寺,擢升为正四品衙门,统管天下养济之事!” 旨意说到此处,他略顿了顿,声调又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尚宫温以缇听令!” 温以缇方才还因虚弱有些恍惚,骤闻正熙帝所言,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回过神来。 她强压着胸腔里的激荡,忙往前趋了两步,撩袍跪地,声音虽微哑却字字铿锵:“臣,在!” 正熙帝看着她伏地的身影,缓缓道:“温尚宫任职以来,于养济一事上殚精竭虑,既立规制,又恤民生,实乃有功于社稷。其才具卓然,行事妥帖,真可谓堪当重任。” 这话既是夸她品行才干,更是点透了她建养济院的功绩。 话音落时,正熙帝的旨意也定了局:“现擢升正五品尚宫温以缇为正四品养济寺卿,总领全国养济寺事务!往后当持济望之心,多察疾苦,莫负天下百姓之盼。” “轰——” 这道旨意像惊雷似的,不单在温以缇脑海里炸开,连朝堂内外列班的官员们,都觉耳中嗡嗡作响。 仿佛那声“擢升正四品养济寺卿”带着千钧力道,砸得人一时回不过神。 他们虽早有预料,可真等旨意落地,还是被惊得心头一震,满是不敢置信。 一个女子,能站在朝堂上议事已是异数,如今竟直接坐到了正四品的位置! 要知道,在大庆的官制里,五六品官员也是能管着一司实务,实打实的“中流砥柱”。 虽说那些一二品的阁老、尚书常把“五六品小官门户”挂在嘴边,似是瞧不上,可底下的官员谁不清楚,多少人熬白了头,一辈子也未必能摸到五品的门槛。 可温以缇呢?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入仕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年,竟一步跨到了正四品。 这已是能在朝堂上占一席之地、说话有分量的官职! 更让他们心头发沉的是,这不是个虚职,是“总领全国养济寺事务”,管着的是天下养济院的事,等于手握了一个贯通全国的衙门。 便是那些六部的三品侍郎,论官职是比她高,可论实权管辖的广度,恐怕都够不上她。 “女子……竟是个女子……”有官员下意识攥紧了笏板,指尖泛白,嘴里喃喃着。 本朝开国百余年,从未有过女子坐到这个位置的先例,这简直是破了天的事! 震惊、难以置信,还有几分隐秘的不适,像潮水似的在官员堆里涌着,好些人连朝服的褶皱都忘了抚平。 而被众人目光锁着的温以缇,反倒像是忘了身上的虚弱。方才还发沉的身子,此刻竟被一股激越的力气撑了起来,眼前的昏花散了,后背的冷汗也似被热血烘干。 她猛地抬头,眼底亮得惊人,先前压在心头的所有忐忑、疲惫,全被这道旨意冲得烟消云散。 协管女子之权虽未下旨,可“养济寺卿”这个位置,已是稳稳攥在了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膝盖在金砖地上磕得实实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响亮:“臣——领旨!多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谢恩落定,殿内的官员们才如梦初醒。 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众人忙齐齐躬身,声音虽不如温以缇那般热切,却也透着几分不得不认的郑重:“恭喜温寺卿!贺喜温寺卿!” “寺卿”之位这在前朝,可是正儿八经三公九卿里的“九卿”建制。 往头上数,几乎摸到了官员品阶的顶儿,何等金贵! 虽说传到如今,昔日的九寺缩成了大理、太常、光禄、太仆、鸿胪五寺,可这五寺卿的分量半分没减,仍是朝堂上攥着实权的硬角色。 如今倒好,五寺添了养济寺,成了六寺。五卿便也成了六卿。 温以缇这养济寺卿的位置,一下就挤入了大庆朝仅有的六位寺卿之列! 这般境遇,已是多少官员熬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高度了。 此刻,殿外突然传来内监尖细而响亮的唱喏,划破了朝堂的沉静:“皇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来得突兀,阶下官员们齐齐一怔,转瞬之间,只见赵皇后由一众身着青宫女簇拥着,缓步走了进来。 她年岁已高,鬓边头发大半都白了,可脊背挺得笔直,身上那件皇后朝服,衬得她周身气度沉凝如渊,那份久居后位的威严,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百官下意识垂下眼,竟没几人敢抬头直视。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反应过来的官员们,忙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比先前迎陛下时更添了几分拘谨。 毕竟女子入朝堂本就罕见,何况是这位以沉稳威严着称的一国之母。 按规矩女子不得干政,可皇后是皇帝正妻、天下母仪,虽不能像朝臣般议事,但若真有涉及后宫、宗室或是民生教化的要紧事,本就在她职责范围内,便有权踏入这朝堂,与正熙帝、百官一同商讨。 龙椅上的正熙帝也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赵皇后会在这时过来。 他当即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见的温和,开口问道:“皇后怎的来了?” 说着便从御座上站起身,亲自往下走了两步去迎。 待赵皇后走到近前,他又侧身让了让,示意宫人在龙椅旁加设了一张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座椅,竟是要让她在朝堂之上,与自己同坐。 第979章 赵皇后的赏赐 赵皇后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却不卑不亢,对着正熙帝微微颔首:“臣妾多谢陛下。” 说罢,她转眸看向阶下躬身的百官,目光扫过众人时,那沉凝的威严稍稍敛了些,只余下一国之母的端庄:“诸位大臣免礼吧。” “谢皇后娘娘!”百官齐声应和,声音落定才缓缓直起身,依旧保持着垂手而立的恭谨姿态。 随后,赵皇后才随着正熙帝,一同缓步走向御座。 温以缇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了攥,方才皇后转身时,她分明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轻轻落了一下,没有探究,也没有波澜,却像一片羽毛似的,让她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待两人分坐定,赵皇后才侧过脸,看向身侧的正熙帝,笑意比先前真切了几分,开口时语气从容:“陛下,臣妾今日过来,是记着您昨日宫宴上同臣妾商议过的养济院事宜。”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阶下,最终又落回正熙帝脸上:“今日臣妾得了信,说温尚宫刚刚苏醒便来参加早朝,于是臣妾便想着,今日朝堂上,必定要议养济院的事。” 说到这儿,她姿态恭顺却理由分明:“这养济院先前一直归臣妾管辖,是臣妾职责内的事。如今既要将它挪至前朝统管,这般要紧的关头,臣妾自当来场见证,也好多嘴说两句实情。若因此扰了朝堂次序,还望陛下莫要怪罪臣妾才是。” “皇后多虑了。”正熙帝看她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宽和,“你能记挂着,朕怎会怪罪?” 这般琴瑟和鸣的景象落进群臣眼中,皆觉心头安稳。 帝后和睦,本就是江山稳固的基石。 赵皇后乃正熙帝的原配嫡妻,自入宫册后至今已数十载。从潜邸时的相濡以沫,到登基后的同担风雨,她以贤德打理后宫、安定内闱,岁月沉淀下的威仪,让满朝文武对这位中宫皇后愈发敬畏,无人敢有半分轻慢。 朝臣们私下论及此事,总免不了感慨。 古往今来,若哪个朝代频繁出现原配嫡妻早逝、帝王另立继后的情况,国运多有颠簸,甚少能得江山长久安稳。 如今正熙帝与赵皇后夫妻相得、地位稳固,分明是天意所归,仿佛连上天都在护佑这太平盛世,让君臣百姓皆能安心。 赵皇后听见正熙帝的话,先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从容:“不过,想来是臣妾来迟了。” 话音稍顿,她语气却依旧温和:“说起来,陛下与群臣商议的结果,如今可有定论了?可是将养济院从臣妾手中,移交到前朝由陛下直管?” 正熙帝闻言,眼底漾开笑意,声音带着几分打趣,又不失帝王的沉稳:“皇后倒会猜,不过养济院已被朕升为正四品衙门养济寺,温尚宫刚被朕擢升为正四品养济寺卿,专司此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侍立的温以缇,“至于皇后说的,养济院该在谁手中,温寺卿,你如今已是养济寺卿,你来说说看。” 殿内的气氛悄然变了味,朝中几位重臣交换着眼神,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好奇与看热闹的意味愈发明显。 若是温仪缇此刻直言让养济寺归陛下掌管,那岂不是明着帮陛下夺皇后的权? 温以缇本是靠赵皇后提携才走到今日,如今倒戈,往后赵皇后还会真心实意提拔她吗? 可若是温以缇坚持让养济寺仍归赵皇后管,那他们日后便有了由头。 只需弹劾养济寺“德不配位”,说它本是后宫相关的差事,却在前朝政务里搅弄风云,届时既能打压养济寺,说不定还能顺势夺回养济寺,这可是再好不过的机会。 众人都看着温以缇,等着看她如何在帝后之间权衡,如何从这两难的境地里脱身。 只见,温仪缇垂首侍立片刻,才缓缓抬眸,与上首的赵皇后撞个正着。 她唇边噙着浅淡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旁人难察的深意。 只这一眼,温仪缇便知道,赵皇后今日特意过来,分明是为了帮她解围。 可转念想到自己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的模样,她又暗自恼了正熙帝几分。 都这时候了还不散朝,难不成真要瞧她的窘态? 正思忖着,便见正熙帝眼中满是兴味,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温以缇心中无奈暗叹一声,先轻咳两声稳了稳气息,才朗声道:“回禀陛下,臣以为,养济寺虽是新升的正四品衙门,却与大庆其余衙门不同。它虽归入前朝政务管辖,主官却是女官。皇后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本就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这养济寺的特殊性,正体现在既离不得前朝规制,也脱不开后宫根基。” 她顿了顿,又道:“臣并非主张后宫干政,只是天地间有阴有阳,女子本就是阴阳的之一。养济寺关乎民生福祉,更该兼顾这份平衡。养济寺是女官为主、男官为佐,倒不如反其道而行,由陛下主掌大局,皇后娘娘从旁协助。如此既显阴阳调和之理,更能彰显帝后和睦、江山永固之意,于稳固国本大有裨益。” 温以缇这番话出口,殿内瞬间静了静,连熏香的烟气都似凝了一瞬。 群臣脸上满是意外,他们原以为温以缇定会偏向帝后中的一方,却没料到她竟提出让二人共同掌管养济寺,一个衙门分属帝后,这在大庆朝还是头一遭,如何能不让人惊讶? 御座上的正熙帝反倒先打破了沉寂,他低笑几声,语气里满是赞许:“你这丫头,心思倒活络得很,是个机灵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赵皇后,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征询:“皇后,你觉得如何?” 赵皇后唇边笑意不变,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前朝政务,臣妾本不该置喙。但养济寺关乎民生,温寺卿所言也有道理,臣妾身为一国之母、天下女子表率,理应为陛下分忧。不如便依温寺卿之见,由陛下主掌,臣妾从旁辅佐,也好让天下臣民看看,他们的圣上与皇后,是如何心系百姓、爱民如子的。” “好!皇后说得好!”正熙帝听得心满意足,朗笑出声。 温以缇见状,立刻顺势屈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双腿本就发软,此刻跪坐于地,倒暗自松了口气,能省些力气。 随即,她扬声高呼,声音清亮:“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阶下群臣面面相觑,温以缇这一跪一呼,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如今养济寺有帝后二人撑腰,往后再想动养济寺的主意,可得先掂量掂量。 愣神过后,众人也不敢迟疑,纷纷躬身行礼,齐声附和:“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时间,殿内的呼喝声整齐响亮。 正熙帝此刻心情显然极好,朗声道“众卿平身”,话音刚落,群臣便纷纷起身,唯有温以缇动作慢了几分,起身时身形微晃。 就在这时,赵皇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侧那长匣上,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温寺卿,你这身边的长匣是何物?莫非是要呈给陛下的?” 温以缇闻言眨了眨眼,立即会意,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未开口,正熙帝已转头看向赵皇后,眼底多了几分深意,随即缓缓对温以缇提道:“温寺卿,既皇后问起,便让她瞧瞧你的宝贝吧。” “是,陛下。”温以缇应声轻柔的将长匣打开,一旁的裘总管快步上前,取出里面的万民伞,双手捧着呈到赵皇后面前。 赵皇后指尖轻轻拂过伞面,眼中渐渐漫开欣慰与柔和,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她喃喃道:“早听闻温寺卿在甘州时得了万民伞,今日细细瞧来,这般满载百姓心意的物件,着实令人震撼。” 说罢,她转头看向正熙帝,语气带着几分赞叹:“实乃陛下慧眼,能得温寺卿这等心系百姓的能臣,也是大庆之幸。” 话音稍顿,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道,“陛下,臣妾记得您曾说过,当初让温寺卿筹建养济院章程,本是为了嘉奖她的功绩。如今陛下的赏赐已至,可臣妾作为皇后,还未给温寺卿赏,不如陛下帮臣妾想想,该赏些什么才好?” 正熙帝深深看了赵皇后一眼,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试探:“不如赏温寺卿的亲眷吧?金银之物不足以抵她这份功绩,官职朕方才也已擢升,她家中亲眷亦有数人可受了恩惠。” 赵皇后轻轻摇头,声音柔缓却态度坚定:“陛下莫忘了,此前温寺卿的母亲,已因她的功劳得了诰命。如今筹建养济寺,这份惠及全国百姓的功绩,可不能再这般赏赐了。” “哦?皇后这是何意?”正熙帝挑了挑眉,语气里的试探更浓。 两人这番对话,你来我往间,彼此的底线与意图已然明了,他是在暗中提醒赵皇后,莫要做的太过。 而就在这时,赵皇后忽然轻咳了几声,气息也微有些不稳。 正熙帝见状,方才的从容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担忧,他立刻伸手扶住赵皇后,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急切:“皇后可是身子不适?来人,快传…!” “陛下,不必。”赵皇后立即抬手按住正熙帝,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温和,“这本是臣妾的旧疾,无碍的,不过是方才见了万民伞,一时激动才犯了。” 缓了缓,她抬眸看向正熙帝,轻声道:“陛下,臣妾倒有个想法。” 正熙帝看着她苍白了几分的脸色,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方才的试探与警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丝无奈与妥协。 他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罢了,你说吧,朕听着。” 赵皇后见正熙帝眼底的允许已然明了,唇边笑意愈发从容,她微微抬眸,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声音清亮却不失中宫威仪,一字一句道。 “自古以来,男子建功立业,或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或镇守一方、安抚百姓,论功行赏时,轻则赏赐金银布帛,中则升官掌印、得享权势,重则加官进爵、荫及子孙,这是朝堂既定的规矩,也是对功臣的敬重。”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可今日,温寺卿的功绩,与那些上阵杀敌的官员又有何两样?诸位想必也听闻,温寺卿此前在甘州任知州时,不仅将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更曾亲率将士抵御外敌、守护西北疆土,让我大庆在西北之地的声望大增,这难道不是实打实的建功立业、上阵杀敌之功?”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温寺卿又奉旨筹建养济寺,此事关乎天下贫苦百姓的生计,是利国利民、泽被后世的大事。” 话音落,赵皇后缓缓转头看向正熙帝,眼神坚定却不失温婉,语气带着几分恳请“臣妾身为一国之母,见有如此心系苍生的能臣,自当为其请功,也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让世人知晓,女子亦能凭功绩得尊荣,亦能为家国分忧。 因此,臣妾以为,寻常赏赐已不足以彰显温寺卿的功绩,不如再晋温寺卿一爵位,以示嘉奖。” 正熙帝眼底掠过一丝思索,随即开口问道:“皇后的意思是?” “臣妾想晋温寺卿为五品乡君。”赵皇后迎着正熙帝的目光,声音清晰而笃定。 “诏告天下,让万民知晓,温寺卿以官宦女之身得封宗室乡君,既是对她功绩的认可,也能让天下人看到,我大庆宗室之女掌管养济寺,正是皇室心系苍生的明证,更能彰显我大庆不拘男女、唯才是举的气度。” 第980章 爵位 赵皇后这番话,既点明了温以缇的功绩值得封爵,又将封爵之事与皇室声望、天下民心紧紧相连,句句在理。 而温以缇听闻,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像被灌满了温水,嗡嗡作响。 她原以为赵皇后最多是赏些金银或是诰身,却没料到竟要为她请封爵位,还是乡君之身! 这赏赐实在太过厚重,远超她的预料,让她一时有些恍惚,连身体的虚弱都忘了。 大庆的女子爵位体系与前朝不同,除了公主外,自上而下分为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五等。 前朝时,县主以下的郡君、县君、乡君常被随意册封,甚至有官眷因丈夫的功绩得封。 可大庆开国百年来,女子爵位仅限宗室之内,从未有过宗室以外之人得封的先例。 按祖制,即便是最低等的五品乡君,也得是皇子王孙的后代、根正苗红的宗室之女。 就像温英文的妻子锦阳乡君,乃辅国将军之女,祖上乃曾经的景阳王府。 锦阳乡君还是府中嫡女,出嫁时才由宗人府上报,请封了最低等的乡君之位。 至于她那些非嫡出的姐妹,哪怕身份尊贵,也皆是无封号的白身。 可见大庆对宗室爵位的封赏有多吝啬,各家往往只有嫡长女或是极受重视的嫡出子嗣,才能求得一个封号。 如今赵皇后一开口,便是要给温以缇封爵,这已然是打破百年祖制的先例,如何不让人震惊? 果然,不等温以缇缓过神,阶下便传来一声沉稳的奏请。 身为宗人府令的晋元王已快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坚持:“启奏陛下、皇后娘娘!乡君之位乃宗室女子专属封号,温寺卿虽有大功于社稷,却出身寻常官宦之家,并非宗室之女。若仅凭功绩便打破祖制册封,恐会动摇宗室礼法,还请陛下与皇后娘娘三思!” 晋元王的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了附和之声。 一位五品御史随即出列,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皇后娘娘,晋元王所言极是!祖制乃国之根基,不可轻易撼动。温寺卿虽有筹建养济寺之功,抵御外敌之劳,可终究是寻常官宦之女,与宗室无涉。若为其请封乡君,便是开了非宗室得授女爵的先例,日后恐有人效仿求封,届时礼法紊乱,朝堂难安,还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紧接着,礼部尚书也缓步上前,语气沉稳却态度坚决:“皇后娘娘体恤功臣之心,臣等深知。但礼部掌天下礼仪、典章制度,臣需以祖制为凭,大庆百年以来,女子爵位皆由宗人府核查宗室血脉后方可授予,从未有过特例。温寺卿功绩可嘉,陛下与皇后可赏其金银、升其官职,或赠其诰命,皆合规矩。唯独封爵一事,于祖制不合,于礼法相悖,臣万难赞同,还望皇后娘娘三思。” 一旁的礼部侍郎亦随之躬身,补充道:“臣附议!乡君之位虽为五品,却是宗室身份。温寺卿以女子之身跻身朝堂,更任正四品司卿之职,已然是打破祖制的先例。如今若再为其封爵,便是一犯再犯,恐动摇礼法根基,让宗室子弟心生不满。为保宗室安稳、礼法有序,还请皇后娘娘收回封爵之议,另择他法嘉奖温寺卿!” 三位朝臣接连进言,皆以“祖制”“礼法”为据,句句指向温以缇不可封乡君之身。 温以缇站在殿中,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她也有些就觉得此事不成,今日能从一众官员中突围,得任正四品司卿之位,已是超出预期的恩宠,哪还敢再奢求乡君爵位? 况且,现在的她,已经没力气帮自己说话了。 可温以缇刚要抬步开口,眼角余光便瞥见赵皇后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仿佛在无声提醒她“无需多言”。 温以缇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罢了,左右她已没力气再卷入这场争斗,不如静静站着,看赵皇后如何应对。 殿内的附和声渐渐平息,赵皇后才将目光先落在晋元王身上,眼神多了许多说不清的冷意,语气平静却带着重量:“晋元王说乡君乃宗室专属,可《大庆礼制》有云,凡有大功于社稷者,不分宗庶,皆可奏请授爵。如今除去宗室爵位,女子本就无爵可封,再无他途。温司卿立下这般赫赫大功,若换作寻常男子,便是一个一品侯爵也定然跑不了。本宫今日,不过是为她请封一个五品乡君之位,这又何过之有? 大庆的男子爵位,本就是为彰表功勋而设,等级分明如阶梯。 最顶端的是一等国公,受封者多是平定乱世、辅佐开国的元勋,金印紫绶,荣耀满门。 往下是二等侯爵,需有镇守一方、破敌安邦的实绩,才能得此封号。再便是三等伯爵,多授予剿匪平乱、督办要务有功的朝臣,虽不如前两等显赫,却也是实打实的功名利禄。 而四等子爵、五等男爵,与前几等爵位不同,虽无专属封号,却也由吏部严格登记在册,载入谱牒。受封者虽少了几分名号上的显赫,却能实打实享着爵位对应的俸禄与特权,如免除徭役、子孙可入国子监就读等。 更重要的是,这两等爵位并非终身高定,日后若能在任上再立功劳,无论是督办要务有成效,还是领兵御敌有实绩,皆可凭功绩累计,由朝廷考核后升赏为三等伯爵,真正实现“以功进阶”。 这些爵位对应着明确的品级与俸禄,一等国公为正一品;二等侯爵分两种,有封号者为从一品,无封号者为正二品;伯爵亦如此,带封号的是从二品,无封号的则依功绩细分为正三品。 至于四等子爵、五等男爵,虽无复杂品级划分,却也分别对应着四品、五品官员的俸禄标准。 而这些爵位前三等,又分“世袭罔替”与“世袭”两种承袭,差别在于爵位能否代代“保值”。 世袭罔替,又称“铁帽子爵”,是极高的荣誉。爵位一经授予,可由子孙后代无限期承袭,且爵位等级永远不变,父亲是国公,儿子承袭后依然是国公,不会降等。 这种爵位极少,通常只赏给开国元勋或有定国安邦大功的家族,比如辅佐太祖打天下的几大家族,便保有此等特权。 世袭,也称“降等世袭”,是更普遍的承袭方式。受封者去世后,子孙虽能承袭爵位,但每传一代,爵位等级便会降一等。比如父亲是侯爵,儿子承袭后会变为伯爵,孙子再承袭则变为子爵,收回封号,依此类推,直到爵位降为最低等的男爵,若后续无新功绩,便不再世袭,享特权俸禄。 不过这“世袭”规则中,还藏着一种特殊情况,“世袭三代而后降等”,算是介于“世袭罔替”与普通降等世袭之间的折中礼遇。 比如某位官员因功受封侯爵,朝廷若特批“世袭三代”,那他的儿子、孙子承袭爵位时,便能与他一样保有“侯爵”身份,无需降等,三代之内,家族依旧能顶着侯爵的荣光,享有对应的俸禄与地位。 可这份“不降等”的优待有明确时限,等到第四代承袭时,规矩便会生效,爵位将从侯爵降为伯爵,之后再按普通世袭规则,每传一代再降一等,直至降为男爵后停止世袭。 这种设定,既给了功臣家族足够的体面与缓冲,也避免了爵位过度泛滥,算是朝廷平衡功勋与制度的巧妙考量。 与之不同的是宗室男子的爵位,那是依血脉亲疏而定的“天潢贵胄”。最尊贵的是亲王,次之是郡王,再往下便是镇国将军与辅国将军。 虽也有品级俸禄,却无需凭功绩挣得,只需凭着宗室身份,便能代代承袭,是与功勋爵位截然不同的“皇亲待遇”。 第981章 清宁乡君 赵皇后一句话让晋元王微微一怔,一时语塞。他却没料到赵皇后竟直接要破局立新。 不等他缓过神,赵皇后已接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商榷,却字字都堵死了他的退路:“晋元王既觉得封温寺卿为乡君不合旧例,不如咱们今日便议一议,专为女子立一套封爵体系。日后再有像她这般为社稷立功的女子,也好按功行赏,总不能让功绩与赏赐始终错着位,寒了天下女子的心。” 这话入耳,晋元王瞬间闭了嘴,温以缇那五品乡君之位,说大是大事,毕竟是女子封爵的先例。 说小也小,不过是个低阶宗室爵位,又不是郡主、县主,掀不起太大风浪。 可若是真要为女子重定封爵体系,那便是动了朝堂根基的大事,不单宗室会跳出来反对,文武百官定会分成几派争论不休,到时候牵扯出的利益纠葛,怕是能把朝堂搅个天翻地覆。 他本就只想借着反对封爵,在陛下面前“守规矩”,哪敢真趟这浑水? 万一这事办砸了,成了众矢之的,就糟了。 可晋元王心里又泛起一阵嘀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往日里赵皇后待他虽不算热络,却也始终维持着体面,说话温和有礼。 可今日对着他,语气里不仅带着冲劲,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厌烦。 他暗自琢磨,自己方才虽反对封爵,却也没说太过火的话,怎么就惹得皇后这般态度? 难不成是自己哪句话没注意,恰巧触到了皇后的忌讳? 而赵皇后又转向那五品御史,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你说开了非宗室得爵的先例,日后会礼法紊乱。可温寺卿筹建养济寺、治理疫情,救了近万流民百姓,献策抵御外敌,让边境少损将士百姓甚至土地。 这般功绩,比那些只知享乐的子弟强上百倍。若有功者不得赏,反倒让出身困住人才,这才是真正的朝堂难安吧?” 那御史脸色涨红,想辩解却被赵皇后的目光压了回去。 紧接着,她看向礼部尚书与侍郎,语气多了几分锐利:“礼部掌礼仪,却也该知礼法,本是为护家国、奖善德而设。温寺卿的功绩,金银不足以偿,你们说从未有过特例,可太祖当年破的例,难道不是为了让大庆有赏罚分明的根基?今日若因祖制寒了功臣的心,日后谁还会为朝廷卖命?” 先前赵皇后提出要同正熙帝商议单设女子封爵体系,这话让礼部尚书与侍郎现在瞬间闭了嘴。 这事一旦摆上台面,牵头操办的定然是礼部,到时候既要草拟章程,又要协调各方,忙前忙后不说,稍有不慎还会得罪宗室或朝臣,纯属吃力不讨好。 倒不如顺着皇后的话头,把这事推给宗人府,让晋元王去琢磨,毕竟,温以缇要的不过是个五品乡君之位,犯不着让礼部来担这份麻烦。 只见赵皇后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至于说宗室子弟心生不满,若他们只因一个有功之臣得爵便不满,那才该反省自己是否尽到了宗室的本分!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温寺卿封乡君,合功绩、顺民心,更合太祖定下的奖善之礼,谁再以祖制阻拦,便是与天下功臣为敌,与大庆的民心为敌!” 殿内群臣早已齐齐低下头,赵皇后方才的话有理有据,连宗人府令、礼部官员与御史的异议都被一一驳回,谁也不愿此刻触她的霉头。 毕竟她不是温以缇,而是正熙帝的原配嫡后,更别说…朝堂上更有半数官员是她的人。 果不其然,片刻后便有此起彼伏的附和声响起:“皇后娘娘圣明!臣等附议!” 其余官员见状,也纷纷跟着应声,殿内瞬间没了半分反对的声音。 赵皇后浅笑着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正熙帝,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征询:“陛下,臣妾方才所言,您觉得如何?” 正熙帝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皇后言之有理,便依你吧。” 说罢,他目光转向阶下的温以缇,话里带着几分深意:“温司卿,今日皇后可是为你费了不少口舌,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你是她的儿媳妇了。” 这话一出,温以缇心头一凛,正熙帝早已知晓她与赵锦年和赵皇后的约定。 此刻不过是借着玩笑点醒她,让她拎清分寸,若真惹得他不快,这约定还做不做数就不知道了。 一旁的赵皇后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看了正熙帝一眼,帝后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似有无声的之语。 只见温以缇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与松弛,恰到好处地化解了尴尬:“臣多谢陛下与皇后娘娘赏赐!陛下言重了,比起儿媳妇,皇后娘娘常说臣更像她的女儿呢。” 正熙帝闻言一愣,目光直直地盯着温以缇,久久没有作声。 赵皇后见状,趁机展开笑意,对着他柔声道:“可不是嘛陛下,臣妾时常同温司卿说,她好些地方都像咱们的大公主呢。” 见正熙帝仍未开口,她又笑着朝温以缇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 下一刻,赵皇后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了皇后的威严,朗声道:“传本宫懿旨——” “正四品养济寺卿温以缇,品性清正、做事清明,心怀黎元,躬行实务。又革新救济之法,督导垦荒植粮以养院民,免其流离之苦,于百姓有再造之恩,于朝堂有安邦之助,功绩昭然,当受嘉奖。 今特册封为正五品清宁乡君,着宗人府即刻入册玉蝶。望其日后不负本宫与陛下之期许,不负天下百姓之厚望。” 第982章 代价 赵皇后的懿旨刚落,殿内便响起整齐的附和声。 崔彦率先出列,躬身扬声:“恭贺清宁乡君!” 其余群臣紧随其后,纷纷起身,一时间“恭贺清宁乡君”的贺声此起彼伏,在殿内久久回荡。 温以缇站在阶下,听着满殿的恭贺,只觉得脑子有些发晕,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以得封爵位,还能让满朝文武这般礼遇,赵皇后这礼也太重了! 温以缇下意识地朝温老爷的方向望去,见其脸上满是意外,眼中却藏不住欣慰与自豪,连带着崔老爷、崔彦也不住朝她点头,目光里满是认可。 群臣之中,温昌柏、温昌志与温昌茂站,皆是满脸不可思议,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神,杜鞍更是瞪大了眼,他们心里都清楚,温家不过是寻常官宦,如今却出了一位乡君之女。 这和娶锦阳乡君做儿媳完全不同,这是温氏女凭自己的功绩挣来的荣耀,分量截然不同。 满殿喧闹中,唯有正熙帝依旧坐在龙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温以缇身上,既无笑意,也无其他反应,让她心里莫名一紧。 赵皇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起身,对着正熙帝柔声道:“陛下,臣妾今日在此参与朝政,已是逾矩。如今养济寺的事已了结,温司卿的赏赐也已宣完,臣妾便先回后宫了,不扰陛下处理国事。” 正熙帝这才缓缓回神,看向她,淡淡点了点头。 赵皇后微微屈膝行礼,而后转身,一步步走下丹陛。经过温以缇身边时,她脚步微顿,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赞许,有叮嘱,还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期许。 温以缇悄悄朝她欠了欠身。 随后,赵皇后便迎着“恭送皇后娘娘”的声音,一步步走出大殿,明黄色的裙摆扫过门槛,最终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之后没多久,正熙帝也宣布退朝,唯有临走时曾隔着攒动的人影,朝温以缇投去一道意味深长的深望,让她心头微沉。 正熙帝离开,殿内的肃穆气氛瞬间消散大半。文武百官有序退朝,却在殿外的白玉广场上渐渐驻足,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人群中的温以缇。 广场上的喧闹很快聚拢过来。 先前因养济院之争,不少官员对温以缇心存芥蒂,甚至暗中使过绊子,可如今她不仅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更获封四品女官与乡君之位,这般泼天的恩宠,谁也不愿再得罪。 官员们纷纷围拢,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有的拱手道贺,语气温和得仿佛从前的嫌隙从未存在。 就连一向端着架子的冯阁老、曹阁老,也带着几名心腹官员缓步走来。 冯阁老更是笑着说了几句“后生可畏”的话,态度亲和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温家人挤在人群前端,看着自家女儿如今的光景,眼中满是欣慰,却也藏着一丝担忧,几次想开口却被喧闹的人声打断。 温以缇此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日的病痛本就让她身子虚弱,方才在朝堂上与群臣辩驳、应对帝后,更是耗尽了她最后的精神。 她强撑着站在原地,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浅笑。待与温老爷飞快嘱咐了两句,便再也撑不住,转身就往外走。 那脚步有些虚浮,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 温家人见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还沁着细汗,连忙上前替她挡开围上来的官员,一边解释“久病初愈,今日在朝堂上耗了太多心神,实在撑不住了”,一边护着她快步离开。 身后的官员们虽有几分不满,私下里嘀咕“刚晋了四品就摆起架子”,但转念一想,也明白她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作伪。 久病初愈的人,又在朝堂上经历那般阵仗,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倒也没人再多说什么。 回到后宫的时,温以缇晋位的消息还未传遍宫闱,可沿途的宫女、内监与低阶女官,见了她却都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敬重,行礼时也比往日更显恭谨。 她没心思理会这些目光,刚踏入房门便扶着门框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地对守在门口的徐嬷嬷说:“快,把药取来。” 徐嬷嬷见她脸色差得吓人,连忙应了声,转身就去取药。 温以缇只觉得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连身上的官服都没力气换下,待喝了温热的汤药,由徐嬷嬷卸衣,便一头倒在榻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朝堂的纷争,也没有旁人的打量… 之前为撑过朝堂关键局,温以缇已连续用了两粒尤典药送的药物。可代价也如影随形,药效退去后,会陷入漫长的深度虚弱。 本就大病初愈的身子,底子薄得像张浸了水的纸,经这两粒药一激,更是雪上加霜。 温以缇知晓后果,可她别无选择。 这不是鲁莽的赌局,是不得不走的路。 若不用药撑着,她在朝堂上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多年筹谋之事、苦心经营的局面会瞬间崩塌。 更要紧的是,错过这次机会,她将彻底失去与在正熙帝和赵皇后面前立足的资格,过往所有心力都将付诸东流。 这份代价,她认了。 温以缇从早朝后昏睡,一睡便沉到了夜幕降临。 常芙从尚宫局回来,见她呼吸虽稳,脸色却始终苍白如纸,指尖更是冰凉,心下愈发不安,晌午便急急忙忙去寻尤典药。 尤典药一进内室,搭着温以提的腕脉稍诊片刻,便知她是强用了那药缘故,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她没多言语,迅速取出银针,在温以缇的人中、内关等穴位上精准施针,银针刺入的瞬间,她原本微弱的呼吸竟稍稍稳了些。 针术刚毕,尤典药又马不停蹄去请了尤院判,两人在外间,对着脉案与药材名录琢磨了一下午,才总算拟出一副能温养固本、中和药性的新方子。 万幸的是,温以缇为官近十年,私库里攒下不少积蓄,各类人参、鹿茸等补药堆得满满当当,从不缺进项。更别提此前她昏迷的那一个月,各方都送来了大批名贵药材,足够她支撑着进补许久,倒不用愁药石短缺的问题。 可药石再足,也抵不过温以缇此前的荒唐形事。 尤院判会诊时,一查出她竟一口气服了两粒自家密药,当即就红了眼,在诊室外压低声音骂得厉害:“你怎么行的医!病人大病初愈的身子,本就靠补药吊着命,还敢这么造!” 若非温以缇早年身子底子还算硬朗,经得住这般折腾,恐怕这次就真的撑不过去了。 最后送方子给常芙时,尤院判更是再三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那药近五年万万不能再碰了,哪怕半粒都不行,再用一次,神仙难救!” 尤典药心里也后怕得很,她早跟温以缇说过这药的厉害,哪想到她竟会连着吃两粒。 事到如今,再多后悔也无用。 第983章 补偿 夜凉如水,窗外只余几点疏星缀在墨色天幕里。 温以缇是被眼前一片晃悠的暖光唤醒得,那光并非烛火,而是灯透过纱帐洒进来的光晕,像揉碎的碎金,在眼前轻轻摇曳,将她从混沌的沉睡里慢慢拽了出来。 她动了动指尖,身体的滞重感已轻了大半。先前在殿中时,哪怕只是浅浅喘口气,都像有千斤重物压在胸口,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疲惫。 此刻却不同,胸口的闷胀感散了,脑袋也清明起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温以缇缓缓掀开眼睫,视线还未完全聚焦,便先撞进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她脑中残留的睡意瞬间被惊散,喉间下意识地溢出称呼:“皇…皇后……” 话未说完,赵皇后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声音温和得像浸了温水:“这会子就别拘着礼数了。” 温以缇僵了三息,才真正反应过来,她连忙想坐起身行礼,可身子刚一用力,便被浑身的酸痛拽住,四肢像灌了铅,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一旁候着的常芙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托住她的背,又垫了个软枕在她腰后。这短短一段起身的动作,温以缇却做得额角沁出薄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直到靠稳了软枕,她才借着宫灯的光看清窗外,天早已黑透,连远处宫墙的轮廓都模糊在夜色里。 常服连忙提醒道:“姐姐,已过了戌时三刻,你从早朝后昏睡,这一睡竟过了整整一日。” 温以缇心头一惊,她竟睡了这么久? 按理来说,今日早朝散去之后,该向帝后复命的,可温以缇那个时候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看向一旁静静坐着的赵皇后,眼底顿时浮起歉意:“皇后娘娘,恕臣无礼……实在是身子不济…” 赵皇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体谅:“本宫都说了,这会儿不必讲那些虚礼。” 她其实已来了近两刻钟,先前问过尤院判,知道温以缇大抵会在这个时辰醒。 早朝后本是复命的时辰,可她与正熙帝都知晓温以缇身子弱,谁也没提这事,只等着她醒了再说。 温以缇接过常芙递来的温水,杯壁的暖意透过指尖传到心口。 她仰头饮尽,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连带着身子都舒坦了几分。 她放下杯子,朝常芙递了个眼神。 常芙立刻会意,又朝房内候着的小宫女、安嬷嬷与安公公使了个眼色,几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将房门轻轻合上。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宫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暖黄的光晕里,只剩下赵皇后与温以缇二人,显然,赵皇后特意等她醒来,是有话要单独说。 帐内的灯燃得静,暖光落在赵皇后明黄色的衣摆上,将鸾鸟绣纹的金线映得愈发柔和。 温以缇靠在软枕上,屏着气等皇后开口,可赵皇后却只是坐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探究。 那目光不算锐利,却让温以缇浑身不自在,她想动,可四肢仍带着昏睡后的酸软,只能硬生生受着,指尖悄悄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沉默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赵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的轻浅:“本宫以为,你会怪罪本宫。” 温以缇一怔,随即轻声回道:“皇后娘娘今日不是已给过臣赔礼了么?” “本宫可不这么觉得。”赵皇后忽然笑了,眼角的细纹里染了点暖意,“你这丫头,性子素来睚眦必报,本宫动了你的好姐妹,怎会因为这点好处,就真的冰释前嫌?” 温以缇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赵皇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皇后娘娘既知阿芙在臣心中的分量,也知臣护短的性子,那日为何不能……赦免阿芙一时情急的失仪?” 方才还带笑的赵皇后,脸色瞬间淡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冷意:“本宫是皇后,坤宁宫乃中宫重地。一个小小的九品女官贸然硬闯,本宫若是不罚,来日陛下知晓了,只会比本宫罚得更重。这一点,你不是想不明白。” 温以缇缓缓点头,指尖的力道松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正因为臣想得明白,所以这口气,只能憋在肚子里。” 赵皇后看着她眼底的落寞,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了回来:“本宫之所以等你醒来,就是不想让你心里存着芥蒂。毕竟你是本宫自己人。 你昏迷时,年儿可是出了不少力。他是他,本宫是本宫,这份情你得领。” “娘娘放心。”温以缇立刻接话,语气笃定,“臣与安远侯之间,向来是一码归一码,绝不会将你们混为一谈。” 赵皇后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做事稳妥,这一点本宫一向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担心,即便动了你的人,本宫也会给她补偿。你那好姐妹也不是愣头青,当日硬闯坤宁宫,大抵也懂本宫的意思,如今这结果,也算是皆大欢喜。” 温以缇没接话,只是沉默地垂着眼,赵皇后见她这模样,便知她心里仍有计较,当即开口:“有什么条件,你尽管提。” 第984章 出宫吧 温以缇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却又很快压了下去,语气郑重:“常家乃带罪之身,阿芙虽入了宫籍,凭自己的本事考了女官,可终究是常家的人。皇后娘娘可否……消了常家的罪名,还阿芙一个清白之身?” 温以缇至今还不知道常家人的消息,连常峰的境况都一无所知。而温家上下还没来得及将这事告知她 这件事温以缇在之前便想了无数遍,本想着日后带着阿芙立功,再借此为阿芙请命,如今既有机会,便索性说了出来。 她要的从不是赦免常家那些人,而是想让阿芙彻底摆脱“罪臣之女”的枷锁。 宫里人虽不提阿芙的出身,可阿芙总有出宫的一日,一旦消了宫籍,她还是常家女。 常家的罪名一日不消,阿芙日后成婚,她与她的孩子都要背着“罪臣亲属”的污点,这看似不起眼的把柄,来日说不定就是致命的要害。 赵皇后听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倒没想到,温以缇竟能想得这么长远。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松:“这事儿对你来说难,对本宫来说却易如反掌,本宫应下了。” 温以缇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浅笑,语气也轻快了许多:“既如此,那臣与皇后娘娘之间,便再无隔阂了。” “你这丫头,还真是个鬼机灵。”赵皇后被她这模样逗笑,指尖点了点她,眼底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无论此刻温以缇与赵皇后各自对彼此藏着多少心思,此刻都显得格外真挚一些。 温以缇如今凭一己之力挣得的正四品养济寺卿,本就是大庆开国以来女子从未染指的荣光,这与赵皇后的凤位截然不同。 每位皇帝登基,总有中宫之主,哪怕是续弦继后也非绝无仅有,可像温以缇这样立在朝堂文武之间的女官,放眼天下只此一人。 连带着赵皇后看她的眼神,也早没了最初那点隐晦的轻视,添了几分实打实的郑重。 如今才惊觉温以缇的分量,早已不是她能随意拨弄的棋子,更多了亲近与拉拢的心思。 赵皇后虽说已经有了忌惮,可更多的是庆幸。当初为年儿选的这个妻子,有些迫不得已,可却没料到竟是这样一个万里挑一的女子。 有她在年儿身边,赵家这百年基业,不愁不能安稳数代。 是以赵皇后如今帮温以缇,半点余地也不留。 温以缇何尝不懂,她心里不是没有积压的怨气,却也清楚自己终究脱不开这位皇后的牵扯。 赵皇后那般心高气傲的人,肯屈尊来赔礼,甚至等她醒来才肯开口,这份诚意已足够沉甸甸。 更何况往后少不了要借赵皇后的势,这点清醒,她比谁都明白。 若有第三人站在殿外,定会觉得这画面有些微妙。明明是差着近四十岁的年岁,赵皇后的辈分几乎能与温以缇的祖母并肩。 可此刻她望着温以缇的眼神,竟像母亲看顾着初长成的女儿。眼角眉梢藏着提点,语气里裹着妥帖的周全。 更奇的是二人身上那股子相似的韧劲儿,论手段、论心思、论远见都异常相似。 这般亦师亦友、似亲非亲的羁绊,倒比寻常母女,更添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赵皇后看向温以缇时,方才还带着些暖意的眼神骤然沉了沉,瞳仁里凝着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你往后有什么打算?本宫今日出现,可不止是送你个乡君之位。 这乡君虽只是五品,却是能跟着你一辈子的身份,可你那个养济寺卿,看着是正四品的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化为虚无。”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温以缇苍白的脸,语气添了层凝重:“你如今是木秀于林,朝堂上盯着你的魑魅魍魉还少吗?本宫今日露面,便是替你压一压那些,但你要清楚,你终究是在前朝当差,后宫的手伸不了太远,往后的路,得你自己细细盘算。” 温以缇垂眸点头,先前她只当这乡君之位是赵皇后的补偿,此刻才品出其中深意。 有了这个名号,无论是宗室那边,还是正熙帝跟前,都少了许多反对的由头。 毕竟让一位乡君担任养济寺卿,既给皇族脸上添了仁厚的光彩,又能借她宣扬宗室仁德,往后自然会有人为她说话。 她太清楚了,自己这个官位,皇帝能给,也能凭着一句闲话收回去,这乡君之位,恰是给她添了层稳妥的保护伞。 沉默片刻,温以缇抬眼时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自嘲,声音轻得像落雪:“皇后娘娘,无论臣日后要做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养好这副身子。” 她说着,眼底浮起几分无奈,“身子骨不济,想再多也是枉然。” 赵皇后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不如出宫去。” 第985章 带人,记在心里 温以缇猛地抬眼,眸子里满是错愕,她竟没料到赵皇后会说出这话。 “这是本宫来之前就想好的。”赵皇后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既已有了前朝的差事,后宫那个五品尚宫的位置,有没有本就无碍。借着养身子的由头离宫,一来能安心将养,二来能同家人团聚,三来……” 说到这里,她眼底骤然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光,“你别忘了,年底一到,那三位被禁着的,就要出来了。” 温以缇的心猛地一沉,神色瞬间郑重起来。她怎会忘了,新年一过,太子、五王爷、十一皇子便要解除禁足,到那时,朝堂上的争斗定会再起波澜。 她若留在后宫,非但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容易被卷入纷争,成了旁人手里的棋子。 因这宫墙阻隔,与温家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事事都慢上半拍。就像这回她昏迷时,温家在宫外急得团团转,却被宫墙挡着伸不上手,两边明明牵挂,却只能各自心有余而力不足。 倒不如出宫去,既能远离后宫的是非,也能在前朝稳稳站定脚跟。 温以缇着实没料到,赵皇后竟会这般轻易放她离宫。 她愣了愣,随即蹙起眉:“可尚宫之位事关重大,臣刚升任不过一年,这便离去,底下的心腹还没来得及提携,岂不是白白空了尚宫的位子?” 赵皇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这一点你无需忧心,你离宫后,让范女官接手便是。” 温以缇心中一动,缓缓点头,这般安排倒也合理。范女官本就是前任尚宫,先前会让出位子,一来是出了差错,二来分明是赵皇后有意为自己腾地。 如今让她复位,既顺理成章,也能稳住尚宫局内人心。 “说起来,你昏迷这些日子,本宫倒有个意外发现。”赵皇后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赞许,“你不在尚宫局,竟没出什么大乱子。” 温以缇脸上微微一热,隐约有些尴尬,这莫不是在说,她在不在都一样? “后来本宫查了才知,自你接手后,尚宫局的管理早换了模样。”赵皇后没理会她的窘迫,继续道,“底下人各有分工,还能互相监督检举,琐碎事不用主官劳心,便是主官不在,也能安稳运转些时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如今让范女官看着,你再暗中提携些心腹,这尚宫局,说到底还在你手里。” 话说到这份上,温以缇便再无异议。 赵皇后的安排周全妥帖,而能出宫归家避是非,本就是她此刻最盼着的事,心中早已泛起几分雀跃。 “不过这尚宫之位,本宫准你继续兼任。”赵皇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考量,“你离了后宫,再想进来便难了,有这个身份在,好歹能自由出入。至于你那个姐妹,你也可一并带走。” 温以缇猛地抬眼,眼底瞬间盛满感激。 先前她迟迟不肯将常芙的功绩上报,便是想着凭这份功劳,能像温晴一样求个出宫荣休的机会,如今赵皇后主动开口,倒省了她许多周折。 稍稍平复心绪,她又轻声开口:“皇后娘娘,臣……可否再多求带几个人?徐嬷嬷和安公公一直陪在臣身边,早已如家人一般,臣离不得他们。” 赵皇后闻言,浅笑出声。 这请求倒显出温以缇的义气,寻常人求人情,哪会为几个下人费心思?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徐嬷嬷倒无妨,她本就到了出宫的年纪,提荣休名正言顺。安公公是内监,年岁又小,按规矩该一辈子困在宫里……” 她顿了顿,最终摆了摆手,“罢了,便允你吧,左右不过是个小太监,你还想带其他亲信吗?” 赵皇后这是默许温以缇组建自己的人手,毕竟日后要做赵家祖主母,身边人须得个个得力才行。温以缇出身小官之家,年纪又偏大,再备陪嫁已来不及,这般细细考量,自然是从宫里带些人出去更稳妥。 宫里出来的人本就干练,既能为温以缇所用,又能帮衬赵家,赵皇后自然乐意成全。 而温以缇倒想的不是这些,她心中一动,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表姐和四花。 可转念一想,又压下了这个念头,此事终究要看表姐和四花自己的意愿。表姐如今眼看要升任宫正,那是位高权重的差事,比跟着自己出宫未必要好。若是自己一时意气开口,反倒落个“好心办坏事”的下场,反倒不妥。 而四花好不容易考进宫没多久,又被自己带出去,心里会怎么想? 这般思忖着,温以缇便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有徐嬷嬷和安公公在,便足够了。” 温以缇身边本就没用多少伺候的人,除了徐嬷嬷、安公公这两个日日近身的,其余宫女不过是在外间打杂,平日里连她的屋内都少进。 她心里早有盘算,自己走后,这些人自会安排寻个妥帖的去处安置,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再动用跟赵皇后的人情。 至于四花和表姐、陈司记她们这些女官里的亲信,她也另有打算。 眼下不必急着开口求皇后,等日后有的是法子。 别忘了,她可是养济寺卿! 这般想着,温以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眼底掠过一丝笃定的光。 如今她握着前朝的职权,早已不是只能仰仗他人的模样,往后要走的路、要安排的人,都能按自己的心意来,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赵皇后见温以缇神色舒展,知道自己这一趟的目的已然达成,随即抬手从广袖中抽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素笺,指尖捏着纸角递过去:“年儿被陛下禁足,却还敢冒着重罚擅闯出府,这份情,你得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看着温以缇接过纸笺的动作,又缓缓道:“这纸上记着的人家,都是年儿那日宫宴后,连夜替你一一安抚好的。若没有他在暗地里铺路,你今日在朝堂上争那养济寺卿的位子,恐怕不会这般顺遂。” 温以缇展开素笺,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瞳孔骤然一缩。纸上记着的,既有大大小小的世家勋爵,也掺着几户实权官宦人家,细数下来竟有二十余户。 她心头猛地一沉,赵锦年被禁足那般境况下,竟还能一夜之间为自己跑遍这么多地方? 视线再往下移,瞧见几个熟悉的武官名号时,她这两人,正是今日早朝上替她发声的武官,原来竟是赵锦年事先打过了招呼。 温以缇捏着纸的指尖微微发紧,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混着几分猝不及防的不适应,还有些难以言喻的酸涩,缠缠绕绕拢在心头。 赵锦年先前被陛下禁足,本就是因联合勋爵为她发声,这回即便身处限制,又冒着风险替她给这些人家打招呼。 这般事事上心的模样,落在温以缇眼里,只觉得那份心意重得格外真切。 她抬眼看向赵皇后,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怔忡,随即重重一点头,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皇后娘娘放心,侯爷与臣之间的情分,臣自会清清楚楚记在心里。” 她何尝不明白,赵皇后今日将这些事和盘托出,无非是想让她多念着赵锦年的好,日后能毫无保留地帮衬他,帮衬整个赵家。 果然,这话刚落,赵皇后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满意,先前那点郑重也淡了,又恢复了几分长辈般的温和:“你明白就好。年儿性子直,却最是记挂你,往后你们二人同心,才是正经事。” 第986章 盼望的日子 赵皇后离开后,温以缇并未显出疲态,脑袋还算清亮,便命人传了常芙、安公公与徐嬷嬷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时,温以缇便开门见山,将赵皇后允她出宫的原委缓缓道来,末了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三人:“此事已妥,你们愿随我一同离开吗?” 话音未落,常芙已是眼睛发亮,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姐姐去哪,我便去哪!”她仰着脸,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太好了,姐姐终于能逃出这吃人的地方了。” 温以缇昏迷的这一个月,常芙日日在心里暗恨自己,没能早一步察觉有人算计姐姐,竟让她遭此重创,险些伤了根本。 也正因这份悔恨,她比谁都迫切地盼着温以缇能早日逃离这后宫。 一旁的徐嬷嬷与安公公相视一眼,皆是沉默。 徐嬷嬷垂着眼,当年初得机会时,姐姐曾问过她愿不愿一同离开,那时她望着这深宫里熟悉的亭台楼阁,想着自己年岁渐长,宫外家人早已疏远,又从未有过嫁人生子的念头,便摇了头,选择留了下来。 后来,她在后宫里稳稳当着管事嬷嬷,手下有人听用、差事打理得妥帖,日子过得也算顺遂安稳。 而姐姐出宫后,先嫁人生子,后来做了教养嬷嬷,凭着一身本事被各官宦人家争相邀请,过得十分体面。 她不是没偷偷羡慕过,却也清楚自己如今的日子来得不易,说到底,不过是人各有命,各安其途罢了。 可自始至终跟在温以缇身边,日子早已悄然变了模样,她虽是奴婢,却因是“温尚宫”的心腹,在这后宫里谁不高看一眼? 连主子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唤一声徐嬷嬷。 这般念想在心头转了一圈,徐嬷嬷终于抬眼,目光坚定地望向温以缇,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大人若不嫌弃,奴婢这辈子,便跟定您了。” 从前她怕出宫后无依无靠,可这些年温以缇待她的好,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她早已明白,唯有守在温以缇提身边,才是她最好的归宿,更何况,她实在放心不下这位看似沉稳、实则总把心事藏在心底的主子。 温以缇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安公公。 常芙与徐嬷嬷也齐齐看过去,屋内的气氛一时静了下来。 安公公像是被这目光烫到一般,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几分局促,随即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颤:“大人,您不必管奴才了……奴才是内监,这辈子,终究是离不开这后宫的。” 话音落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语气里满是恳切,“奴才只愿大人往后一生顺遂安乐,奴才留在后宫,日日为大人祈福。日后大人若有需用,奴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无二话。” “你这榆木脑袋!”常芙见他这般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你是不是傻?姐姐既开口问你,自然是有能耐带你出宫!这宫里待着有什么好?处处是规矩,时时要提心吊胆,难道不比跟我们一块出去自在?” 温以缇走上前,轻轻按住常芙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蹲下身,目光与仍低着头的安公公齐平,语气格外认真:“我且问你,当真不愿跟我们走?” 安公公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才低声道:“奴才……奴才不想成为大人的负担。在这宫里,像奴才这样的人随处可见,可出了宫,一个太监跟在大人身边,岂不是平白丢了大人的脸面? 况且……况且奴才这条贱命,不值得大人特意去求人情,倒不如把机会留给更有用的人。” 他话说得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进温以缇的里。她常暗自庆幸自己命好,身边围拢着的,全是真心实意待她的人。 温以缇望着他垂落的发顶,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缓:“安公公,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引领我入宫,心思纯粹,不懂后宫里的弯弯绕绕,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心里话,这份坦诚,我一直记着,也承你的情。” “后来我考中女官,再与你相见,你被那几个年长的太监按在地上,领口扯得歪斜,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她顿了顿,“从那时起,我便觉得,咱们两个的确有几分缘分。所以我毫不犹豫找管事太监,把你要到了身边。” 她抬眸,目光清亮地撞进安公公泛红的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如今我再问你,让你留在我身边,我从不觉得是浪费人情,更不觉得丢人,你心思细,待我诚,这就够了。这样的你,可愿再跟我走?” 安公公猛地抬头,眼眶早已红得像浸了血的胭脂。 他这般年岁的人,早该学会藏起所有情绪,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却偏不听话,一颗接一颗砸在衣襟上,晕开点点湿痕。 没等温以缇再开口,他“扑通”一声重又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凉的金砖上,一下,两下,三下,声响沉闷,额角很快渗出血丝。 “奴才愿意!奴才自然愿意!”他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泪水混着额角的血珠往下淌,“大人就是奴才的再生父母!这些年若不是您护着,奴才早不知死在哪个角落里了……奴才舍不得大人,更放心不下您往后宫外的日子。若大人还肯用奴才,奴才这一辈子,定当鞍前马后,细心伺候,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这番肺腑之言落进耳里,徐嬷嬷悄悄别过脸,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方才还清明的眼底,此刻已蒙上一层水汽。 像他们这样在宫里为奴为婢的,所求的从来不是锦衣玉食,不过是一个能真心待自己的主子。 这后宫深似海,多少人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得一个“善终”,又有几个能像这样,跟着主子跳出牢笼,寻一条生路? 常芙见状,连忙上前,将安公公拉了起来,伸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和血,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眼底却满是软和:“好啦好啦,别哭了,多大的人了。咱们能出宫可是喜事,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 “往后咱们三个还有绿豆,跟着姐姐,在宫外自个的宅子里,再叫上晴姐姐、香巧、苏青她们,春天种些花,冬天围炉烤红薯,有钱又有权,再也不怕谁突然算计咱们了,可比在这宫里舒坦多了!” 常芙口中的场景,像浸了暖意的画卷般,一幅幅在几人脑海里铺开,暖得人心尖发颤。 那分明是他们藏在心底,盼了许久的日子。此刻屋内静悄悄的,暖意却漫过每个人的心头,连带着往后的日子,都生出了真切的奔头。 温以缇看着几人眼底的光,笑着打趣:“那是自然,到时候啊,还得风风光光把咱们阿芙嫁出去。我瞧着小勇,早在外头苦着脸等不及了。” 徐嬷嬷也跟着笑,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暖意。 常芙一听,当即拉下脸,跺脚道:“哎呀不成!我才不嫁人呢,嫁了人,就不能天天跟姐姐待在一块儿了。” 她说得格外认真,眉头蹙着,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温以缇心里微微一紧,连忙拉过她的手,柔声道:“胡说什么,到时候咱们在一块儿买两座相近的宅子,就像从前温家跟常家那样。还能像小时候似的,天天往我跟前凑,有什么不一样?” 常芙愣了愣,儿时黏在温以缇身后跑、追着要糖吃的模样,忽然清晰地冒了出来。 她眼里的失落慢慢散了,又浮起期待的光。可不知想起了什么,脸颊忽然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低下头,小声嘟囔:“这样……这样好像也不错。” 第987章 惊 之后,温以缇便彻底沉下心来静养,将后宫诸事暂且搁在一旁。 其实早在赵皇后来见她那日,消息已在后宫里搅起了风浪。一是她升任正四品养济寺卿,掌天下养济寺,二是她竟向陛下提出,要让养济寺揽下协管天下女子之权。 整个六局一司的宫女、女官们听得消息,个个惊得说不出话,连素来沉稳的嫔妃们,也暗自捏了把汗。 更奇的是,温以缇在朝堂上说的每一句话,似是被人刻意传开。 这下众人彻底坐不住了,若真如她所言,养济寺成了独属于女子的衙门,往后有地方为她们评理、撑腰,那日子该是何等光景? 王尚仪、魏尚食等人,似都嗅见了变局的气息,纷纷想着找温以缇求证,脚步几乎要踏破她的院子。 可温以缇打定主意静养,第二日任凭谁来求见都一概不见,只留着外头的人急得团团转。 倒是四花、秦清月、周婉秀等这些心腹,早被常芙安抚妥当。 “大人身子还虚,日后定会找你们细说,”常芙一句话,既安了她们的心,也坐实了外头的传言,“外头说的,全是真的。” 确认消息的那一刻,四花等人眼底瞬间迸出光,笑意混着激动,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这可是大庆开国以来,头一桩真正关乎女子的天大的事,竟真的成了,还被她们亲眼见证,简直像一场不敢细想的梦。 后宫里最急的,还要数陈司记,当初她赌了一把,跟着温以缇从旁观望到步步紧跟,一路上惊悸与期待交织。 虽品级未升,却从尚食局调到了尚宫局,已是实打实的进阶。 她原盼着温以缇能再带自己往上走,却没料到这天来得这样快。 不过一年光景,竟有了正四品的前朝衙门!既是新立,定然有不少五品空缺,这不正是她晋升的良机? 陈司记越想越热,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押对了宝。往后若能再进一步,脱离后宫这方寸之地,像前朝大臣那般被人称一声“大人”,该是何等体面。 可念头刚转,又生出新的纠结,温以缇去了前朝,尚宫的位置怕是要空出来,若能补上这个缺,也是稳妥的进阶 可若跟着温以缇去养济寺,前路或许更宽,但不知道适不适合自己… 在这后宫里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已把这里当成了根。 真要骤然离开,心里头空荡荡的,满是没着没落的恐慌,连往后的路该往哪走,都辨不清方向。 后宫的消息传得快,可比起京城坊间的势头,不过是涓涓细流。 养济寺将由女子主官、还要协管天下女子事务的消息,像惊雷般在京城街巷里炸开,比染坊的染料漫过白布还要迅猛,转眼就浸透了角角落落。 晨光刚漫过胡同口的青石板,早点摊子上就炸开了锅。 卖胡辣汤的老汉抡着勺子,唾沫星子随着热气溅出来:“你们听说没?宫里传出来的,要立个养济寺,主官竟是个女的!” 蹲在条凳上啃油条的汉子当即呛了声,手里的油条掉在桌上:“女的?这不是要翻天?” 旁边穿粗布衣裳的妇人抱着菜篮子,眼里又惊又亮:“那是不是说,往后咱们闺女也能像小子似的,考个功名、当差吃饭?” 话一落,摊子周围顿时围得更密,你一言我一语,汤勺碰撞声、惊呼声混在一块,连刚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都忍不住停了脚,竖着耳朵听。 到了日头正中,茶馆里更是热闹得掀了顶。靠窗的八仙桌旁,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拍着桌子争论,一个摇头晃脑:“男主外,女主内是千年规矩,哪能说破就破?这养济寺若真立起来,岂不乱了纲常?” 对面的人却反驳:“温尚宫在朝堂上说的,女子也能断事、也能理事,为何不能有自己的衙门?” 邻桌的茶客们也插不上嘴,只端着茶碗啧啧称奇,连跑堂的伙计都忘了添水,杵在一旁听得出神。 连深巷里的针线铺、街口的铁匠铺,都飘着议论声。 连巷口玩耍的半大孩子,都学着大人的模样,拍着胸脯喊“我要当女官”,惹得路过的人一阵笑。 这消息像长了脚,从繁华的朱雀大街,到偏僻的城郊村落,没半日就传遍了京城。 有人觉得匪夷所思,拍着大腿说“这世道要变了”。 有人揣着期待,悄悄盘算着自家女儿的将来。也有人皱着眉忧心忡忡,担心坏了老祖宗的规矩。 可无论信与不信、盼与不盼,人人都在说,连夜里的梆子声里,都似裹着几句关于“女子衙门”的碎话。 这大庆开国头一遭的新鲜事,早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睡前醒后,最绕不开的热议。 第988章 坊间声浪 先前种种铺垫早已在人心间埋下伏笔,再加上温以缇实实在在为大庆百姓办了许多实事,甘州任上的功绩仍在坊间流转,前阵子接连出的几卷书册更成了不少人家案头常读之物,即便京中百姓未曾直接受惠,对这位女官的认可度也早已积得深厚。 忽传温以缇新设了衙门,且竟与他们这些寻常人息息相关,听闻那处衙门专管收留鳏寡孤独、走投无路的穷苦人,京郊巷陌里顿时起了阵轻颤的骚动,末了皆是自发地朝着宫墙方向屈膝跪下,额头抵着微凉的地面,连叩几个响头。 他们虽是皇城根下的人,却仍是被压在底层的平头百姓,谁家没经过几分走投无路的窘迫? 如今这衙门要往全国铺开,往后日子里再遇着坎儿,总算有处能投奔,这哪里是设个衙门,分明是朝廷终于把他们的死活揣进了心里。 京中原有不少善堂,可那点底细,街头卖茶水的老妪都能说得分明,不过是官员们用来博名声的幌子,门面上挂着“济世”的匾额,里头却早被底下的小吏蛀空了。 真正饥寒交迫的人赶去,顶多是在名册上添个名字,每月盼来的救济粮,掺着沙土不说,量还不及被克扣的零头,早被百姓在背地里嗤之以鼻。 可这回不一样,新衙门是朝廷正经立的,主官又是温以缇,这位爱民如子的官员,在世人眼里早没了“男官女官”的分别,只余下“好官”二字。 一时间,京中的风向全朝着温以缇偏了去。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说她是观音菩萨化身,踏祥云来护佑大庆生民。 巷口晒太阳的老者眯着眼念叨,定是老天爷怜见百姓苦,特意化作女子来当官。 连穿开裆裤的孩童跑着玩,都学着大人的模样,仰头跟同伴说“那位温女官呀,前辈子准是天上的仙女呢”。 各式传言像初春的柳絮,轻飘飘地在街巷里打转。 先前的余波尚未散尽,又飘来新的消息,那位事事为百姓着想的温大人,竟被皇后娘娘亲赐了宗氏清宁乡君的身份。 “连宗室女的身份都给了,这回朝廷是真把老百姓当回事了,再不是从前那踩在脚下的蝼蚁粪土哟。” “温大人得这份荣宠,往后咱们这些穷苦人的日子,怕是更有奔头了!” 一时间,家家户户的话语里都裹着暖意,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踏实的期盼。 另一桩传闻便紧跟着砸了下来,新立的养济寺,竟要再多一项职责,“协管天下女子之权。” 起初只是茶馆里零星的私语,直到告示纸贴着朱红印鉴,端端钉在顺天府外的照壁上,满城百姓才真真切切反应过来。 青石板路上围得水泄不通,穿长衫的读书人踮着脚凑上前,手指点着告示上的字逐行读。 挑着菜筐的妇人挤在人堆里,扯着前头的街坊急问:“协管天下女子是啥意思?难不成往后咱们闺女、媳妇出门,都要受管了?” 连墙角晒太阳的老翁都皱起眉头,手里的拐杖笃笃敲着地面:“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养济寺管这些做什么?” 人群里渐渐静了下来,只剩风吹着告示纸簌簌作响。 识字的人反复读着后面的注解,眉头越拧越紧,那纸上的话,“协管天下女子”,原不是管束,竟是护佑。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往后无论女子身处娘家、婆家,或是夫死从子的境地,只要是平民出身的明媒正娶的良妻,皆在养济寺协管之列。 若遇着爹娘不顾意愿,硬将她塞进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换彩礼。 若在婆家受了磋磨,被“名声”二字捆着连和离都不敢提。 若没了婆家和娘家撑腰,孩子敢动辄打骂,凡此种种跟女子相关的事,无论是婚嫁大事,还是其他之事,只要女子敢去养济寺报官或者官府得知。 养济寺里便会接下案子,协同官府一同查问。 更要紧的是,这协管之权并非虚设,官府没了养济寺的意见,断不能擅自做决定,非得两边商议妥当,才能定下处置法子。 人群里有人轻轻“呀”了一声,先前攥着菜篮子的妇人,指节都泛了白,盯着“和离”二字出神, 像是想起了巷尾那个被婆家磋磨得枯瘦的媳妇。 穿长衫的读书人捋着胡子,眉头却没松,这规矩,竟是要改一改“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老例了。 不等众人消化完,告示末尾那段关于“贩卖人口”的条文,像块重石砸进了人堆里。 墨迹格外浓重,字字都带着狠劲,养济寺要严打家中卖儿卖女的事!若真是孩子心甘情愿,倒还罢了;可若是逼着来的,或是有人借着“亲人”的名头,偷偷把孩子、宗族里的侄辈、外孙女们拐出去,或是卖作奴仆,或是逼为玩物,但凡查实,便是触犯律法,养济寺即刻接管,半分情面都不留。 这话一出来,人群瞬间炸了锅。 蹲在墙根的老丈猛地站起身,“早该管了!前阵子巷口张家,不就瞒着丫头把她卖去南边当丫鬟了?” 卖糖葫芦的小贩也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却清亮:“还有那些远房亲戚,打着帮衬的幌子,把侄女儿骗去嫁给七十岁老鳏夫,往后可不敢了!”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来,有人攥着拳头叫好,有人却悄悄往后缩了缩,眼里藏着几分心虚。 告示上的条文经识字先生高声逐句解释,人群里的疑云散了些,可新的困惑又像雾般漫上来。 官府怎的突然这般费心管起女人的事? 议论声里顿时分出了岔路,一半是暖意,一半是冷潮。 男人们大多皱着眉,藏在袖筒里的手不自觉攥紧。 有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粗嘎:“照这说法,往后家里打两下老婆、骂两句孩子,都要被官府拉去训话?弄不好还得定罪?这不是管天管地,连家里的事都要插一脚?简直不可理喻!” 旁边摇着扇子的掌柜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本是天经地义,如今倒好,官府横插一杠,往后家里的规矩还怎么立?” 不满的嘀咕像闷雷,在人群外围滚来滚去。 可人群内侧,几个围着布裙的妇人却悄悄红了眼。 卖针线的王婶攥着刚绣好的帕子,指尖微微发颤:“我家丫头明年就要嫁人了,先前总怕她到了婆家受气,娘家连插嘴的份都没有。如今有官府罩着,好歹多了层保障,往后她受了委屈,总算有地方说理去了!” 旁边抱着孙子的老妪也跟着点头,声音里带着哽咽:“可不是嘛,当年我闺女在婆家被磋磨得差点没了命,我们做爹娘的只能暗地里哭,如今有这规矩,总算能给丫头们撑撑腰了!” 有人喜得抹泪,有人气得跺脚,有人抱着胳膊冷眼旁观,还有人踮着脚凑在告示前,想把那些字再看真切些。 第989章 泪 忽有个眼尖的书生,指着告示最底下那行细如蚊足的小字惊呼:“诸位快看!这协管之权还没正式定夺,只是陛下点了头,具体怎么管,官府还要再议,之后会写入律法,另发告示!” 这话像盆冷水,又像缕清风,瞬间浇熄了一半的激动与不满。 方才还在争执的人群骤然静了静,随即又爆发出新的议论,有人松了口气:“还好没定死,不然真要乱了套!” 有人却更期待了:“陛下都点头了,这事八成能成,往后丫头们的日子,怕是真要不一样了!” 街头巷尾的议论才刚起了个头,像池子里投下的石子,涟漪转眼就漫成了浪。 局势渐渐分了明,一边是声浪渐高的不满,一边是藏在暗处的期盼,泾渭分明。 男人们本就憋着股气,何况如今女子大多藏在深宅里,连露面说话都不敢,他们的声音自然占了上风。 当天下午,一群穿长衫、戴方巾的读书人便聚在了茶馆门口,个个面色涨红,眉头拧得能夹碎蚊子。 有人攥着折扇重重拍打掌心,声音又急又愤:“这温女官真是胆大妄为!不过是个女官,竟敢动祖宗传下的规矩!把祖宗规矩给扔了,这还叫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子?简直是坏了纲常!” 这话像点了火,周围附和的声音顿时涌了上来。 有人骂着“牝鸡司晨”,有人叹着“世风日下”,不满的声浪顺着街巷蔓延。 人群里,几个藏在门后、贴着墙根的身影却悄悄收了目光,眼底一闪而过的得逞之意,而后快步转身,脚往各自的方向去,对着自家主子低声禀报。 而另一边,那些把女儿捧在手心、盼着她们能少受些委屈的百姓人家,虽打心眼儿里在意这桩新政,却只能把期盼压在心底。 一来官府还没拍板定案,这话还没个准数,二来他们本就是底层人家,掀不起半点波澜。 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婆媳间、母女间悄悄说两句“要是真能成就好了”,转头又怕被人听见,赶紧闭了嘴。 一涨一消间,京中坊间对温以缇的不满声浪越来越高。 京中眼下最热闹的地界,当属醉仙楼与天香楼这对“死对头”。 醉仙楼是扎根多年的老牌字号,雕梁画栋里浸着京城的烟火气。天香楼却凭着近几年的势头后来居上,江南风味的雅致格调,清甜新奇的小食点心,最是合女子的心意,尤其是楼里隔出的独立隔间,门楣上挂着“女子会所”的木牌,更是把京中不少品质自在的女眷都吸引了来,稳稳地跟醉仙楼打了个擂台。 林文彦原是醉仙楼的常客,此刻却坐在天香楼二楼临窗的位置。 窗纸半掩,风里裹着楼下的喧嚣飘进来,目光落在街对面的茶馆,那里聚着一群穿长衫的学子,还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走卒,个个都在高声议论着今日的大事。 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养济寺要协管女子之权的新政,言语里满是不满,连带着主理此事的温以缇,也成了抨击的对象。 先前还带着几分迷离的眼神,林文彦渐渐清明起来,添了丝冷冽的清亮。 他想起昨日父亲下值归来,便不停地踱步,嘴里翻来覆去都是对温女官的怨怼,字句里都浸着不满。 林文彦虽从未见过那位声名鹊起的温女官,却早从坊间流传的事迹里,认准了她是个难得的好官! 甘州的功绩、养济寺的善举,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尤其是听闻“协管女子之权”背后的深意,知道这是要为底层女子撑起一片天,他原本有些沉滞的心思,竟像是被注入了股活水,整个人都焕发出几分生机。 楼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响,茶客拍着桌子争执的动静、学子们激愤的辩驳声,顺着窗缝钻进来,林文彦抬手将酒水一饮而尽,眼底闪过几分深不见底的光。 那不是随波逐流的附和,也不是茫然无措的犹疑,倒像是发现了良机般的兴奋。 他不能再一次逃避了! 而此时,翰林院侍讲陈府的正厅里,另孟氏攥着帕子站在厅中,眼眶通红却神色坚定。 当她听闻养济寺有协管女子之权的消息,她便马不停蹄赶了来。 陈清沅的死是她心头多年的痛,如今终于有机会为好友讨公道,她怎肯错过。 对面的陈老爷端坐椅上,眉头拧成疙瘩,眼底翻着懊悔,却仍绷着古板的神色。 陈太太早已哭红了眼,手按着胸口,泪水无声地淌着,满是茫然与愤恨。 “陈伯父,陈伯母,婉儿已经走了,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孟氏往前半步,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害她的人必须受罚!如今养济寺有协管女子之权,陛下都认了,无碍名声,咱们为何不报官?为何不让仇家偿命?她可是你们疼了一辈子的女儿啊!” 陈太太猛地抬手抹泪,嘴唇哆嗦着,显然早已被悲痛与不甘揪紧, 她怎会不想为女儿报仇?可陈家是世代书香的翰林院人家,最是看重“清誉”二字。 陈老爷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木头:“女子出嫁从夫,这是祖训。便是在婆家受了委屈,娘家也没有置喙的道理。” 话出口时,他垂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眼底的懊悔又深了几分。 女儿死后,他何尝没有夜夜难眠?可这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他终究没能松口。 第990章 老夫人终于松口了 孟氏望着陈老爷紧绷的脸,显然没将那套“祖训”听进去,她往前又挪了半步,绢帕在掌心攥得发皱,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驳:“伯父,从前您总说陈家无实权,怕周家仗着都察院的势头刁难,污蔑咱们,坏了名声,这些我都懂。 可如今不一样了,养济寺掌了协管女子之权,温司卿是什么样的人?京里谁不说她公正得很,眼里揉不得沙子,又最是肯为咱们女子撑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挂着的“清白传家”匾额,语气更沉:“再说,从前咱们怕报官丢名声,可您摸着良心想想,沅儿走后这两年,外头私下里早传开了,说陈家为了攀附周家,明知女儿受了委屈却不敢作声,是卖女求荣,您以为忍气吞声就能保住名声?如今这名声,早就被懦弱二字腌透了!您就甘愿带着这顶帽子,往后见了故旧都抬不起头吗?” 这番话像重锤,砸得厅里静了片刻。 孟氏心头的火气直往上窜,若不是她终究不是沅儿的娘家人,只是个外人,哪还用在这苦口婆心地劝? 早拎着证据准备养济寺开创报官了,何至于看着陈家这般瞻前顾后。 陈太太本就红透的眼猛地一酸,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双手死死攥住陈老爷垂在膝边的袖口,指节泛白,哭声里裹着绝望的恳求:“老爷!沅儿已经走了啊!她走的时候才二十多岁,肚子里还怀着咱们的外孙,到死都没能等到一句公道话! 从前是咱们没用,怕这怕那,让她在地下都不安生。如今孟丫头说的是实情,好不容易有温司卿这条路,咱们就试试吧,就算不能把周家怎么样,也得让沅儿知道,爹娘没忘了她,让她能闭着眼投胎啊!” 她越哭越急,身子止不住地发抖,连带着陈老爷的袖口都被扯得晃动。 陈老爷僵坐在椅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孟氏的话戳中了他藏了两年的心事,陈太太的哭声更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垂眼望着妻子鬓边新添的白发,又想起女儿出阁前,捧着亲手绣的荷包跟他撒娇“爹爹要护着沅儿”的模样,喉结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来,却在快要碰到妻子肩膀时,又猛地攥成了拳。 “周家在都察院…温寺卿虽公正,可毕竟只是个司卿……”他声音发哑,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孟氏打断:“伯父,便是只有一分希望,也该试试!沅儿在地下看着呢,咱们不能让她到死都背着善妒失德的污名!” 孟氏眼底亮得发沉,她早把温以缇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越查心里越透亮,底气也跟着足了。 “况且您忘了?都察院那位三品崔御史,正是温寺卿的嫡亲舅舅!”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温寺卿本就是吏部侍郎温家的人,嫡亲舅舅是三品御史,外祖父又是大理寺少卿,这般家世若还不能为沅儿讨回公道,天底下再没人能帮她了。” 陈老爷闭了闭眼,他不是不心疼女儿,不是不想报仇,只是这“书香门第”的枷锁戴了太多年,早已嵌进了骨头里。 那日早朝过后的第三天,昭安伯爵府内,一大早老夫人院里便已忙活起来。屋内,老夫人坐在镜前,由丫鬟为她绾发,声音平静却透着笃定:“去跟伯爷和夫人说,今日我要回威远侯府一趟。” 消息传到前院正厅时,昭安伯正捧着茶盏,闻言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衣襟上。 旁边的伯夫人刚夹起一筷子点心,也僵在半空,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的错愕瞬间被抑制不住的喜悦取代。 老夫人这是终于松了口,愿意回娘家为他们说情了! 不多时,老夫人走了进来,一身穿戴规整妥帖,连鞋尖的绣线都没半分错乱,显然是早下定了决心。 伯夫人当即搁下筷子,脸上的端庄瞬间换成了热络的殷勤,快步上前想扶她,语气里满是笑意:“母亲,您肯跟外祖家重新联系,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舅舅和舅母本就念着您,时常还托人来问过您的身子…” 伯夫人往前凑了两步,脸上的笑意堆得真切,声音也放得柔缓:“如今您肯放下过去,主动回去见他们,俩人指定要欢喜坏了!” 她说着便要转身吩咐,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语气愈发殷勤:“儿媳这就去让厨房备上您爱吃的莲子粥,再叫人把那辆青帷马车拾掇干净。咱们先一块儿用早膳,吃饱了慢慢往外祖家去,正好趁着这功夫好好聊几句,把从前的芥蒂都解开,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解不开的疙瘩呢?” 老夫人垂着眼,神色依旧淡然,只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这顿早膳,竟是多年来头一遭。 老夫人难得没有独自在院里用,而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陪着昭安伯夫妇一起。 粥碗冒着轻烟,碟子里的点心摆得齐整,厅里没多少话,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暖意。 昭安伯夫妇交换着眼神,心里愈发笃定,老夫人这是真的松了口,要为昭安府向外祖家低头说和了。 俩人各怀心思地扒着碗里的粥,只盼着这顿饭能快点结束。 待最后一口粥咽下去,老夫人放下碗筷,由嬷嬷扶着起身,对伯夫人淡淡道:“走吧。” 伯夫人连忙应着,快步上前引路,一行人踏着晨光出了伯爵府,朝着威远侯爵府的方向去了。 车帘晃动间,谁也没瞧见,老夫人靠在车座上,眼底掠过一丝与淡然截然不同的清明。 —————————————— 感谢“爱看团宠的小仙女”,收到你送的礼物时整个人都懵了,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这么高的打赏!鼻尖一下子就热了。 我的礼物榜第一名,谢谢你,还有你的书评,我反复看了好几遍,真的让我特别感动。 所以今天特意赶了一章加更,真的真的谢谢你呀,因为有你这样认真的读者,我才有继续写下去的力量! 第991章 学子动乱 国子监朱红宫墙的阴影斜斜扫过知味书局的青石板,书局檐下挂着的“知味书局”木匾被攒动的人头遮去大半。 学子们的衣袂在风里扫出细碎的摩擦声,嘴里反复念叨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声音里裹着按捺不住的焦躁。 人群中时不时炸开几句尖利的抗议,像石子投进滚水。 “温大人先前减免赋税、平定西北,何等英明,怎的偏要在女子身上钻牛角尖!”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学子往前挤了半步,手里的折扇“啪”地甩开,扇面上“君子不器”的题字晃得人眼晕。 “昨日我家邻女竟说要去听课,这要是传出去,邻里岂不要戳我家脊梁骨?”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声音里带着后怕:“可不是!我那未出阁的妹妹,竟偷偷学算学,说要去当女官,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更有人往地上啐了口,指着书局门板低吼:“先前只当知味居士是隐士高人,哪想到竟是要拆了三纲五常的根!这不是要把世道搅乱吗?” 学子们对温以缇满心纠结,既因“知味居士”的身份与过往事迹心生敬佩,又对其新政协管女子之权的内容满是不满,总怕“女子踩到头上来”,世道会乱。 这份又敬又怨的情绪缠得人难受,大伙聚在书局,只想问个明白。 为何敬重的温大人,要做这般“不合常理”的事? 周小勇特地告假赶来,和苏青、香巧、虎子、大牛及影一影二等人守在一旁。 苏青先前已花了大笔银子请百姓为温以缇说情,可面对这群学子,她不敢轻易动“贿赂”的念头,这些学子最是看重风骨,反倒会被他们说成被收买,弄巧成拙。 好在大姐夫白洮早派了兵马司的人在外巡视,以防暴动,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外头学子的呼喊声越来越响,句句都是指责:“温大人既爱民,怎要让女子抛头露面?” “为何偏要做这等事?” 眼看场面快要失控,兵马司的人又不敢强行抓人,怕激起更大乱子。 周小勇是从人群侧后方挤进去的,头发也有些散乱。他原本想好好跟学子们讲道理,可刚走到人群中央,就被几句“愚蠢”“攀附女子”的骂声堵得胸口发闷。 他猛地攥紧了拳,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周小勇红了眼,终于忍不住吼出声:“你们闹够了吗?” 周小勇的声音突然炸开,像惊雷劈在嘈杂的人群里。 他往前踏了一步,目光灼灼地扫过面前的学子们,“你们是读书人,圣贤书里教的理智、君子,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堵着书局吵闹,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君子所为?” 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反驳。 方才那穿月白长衫的学子往前冲了两步,折扇指着周小勇的鼻子,眼里满是鄙夷:“周大人!你好歹是进士出身,怎的甘愿给一个女子当差?你这般为她卖命,她倒好,要让女子骑到咱们男人头上,你这不是愚蠢是什么!”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甚至踮着脚喊:“周大人,你醒醒吧!温大人这是要毁了纲常!” 周小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猛地拔高声音,压过所有嘈杂:“我不管温大人是女子还是男子!她始终是我的大人,是救了我家人,救了西北万千百姓的恩人!” 他的声音带着颤,却字字清晰,“我周某人若没有她,早在西北动乱时就家破人亡,埋在黄沙里喂狼了!你们忘了?瓦剌攻打,是谁带着兵冲在最前面?是谁给百姓送棉衣粮食?若没有温大人,西北的百姓早成了瓦剌的奴隶,成了刀下亡魂,成了饿死冻死在雪地里的冤魂!”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人群,“我周某人敢堂堂正正站在这里说,我追随她,是报恩,是敬她的为人!可你们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痛,“你们是真的觉得女子有人庇护不对,还是被人挑唆着来闹事?你们扪心自问,温大人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对不起百姓,哪一件对不起读书人?” 人群里的骚动渐渐小了。 有几个攥着书本的学子悄悄低下了头,耳尖泛红。 可方才那挑头的学子却依旧梗着脖子,折扇“啪”地合上,声音依旧强硬:“就算她有功又如何?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千年的纲常!她要让女子抛头露面、读书管事,就是要违逆常理,插手人家家事!长此以往,女子个个都不安分,这世道不就乱了吗?” 他这话一出,又有几个学子附和着点头,眼里的疑虑渐渐被固执取代。 周小勇喉间滚过一声沉笑,直直剜向眼前乌压压的人群:“世道?什么世道?” 他往前踏了半步,“你是觉得,自己比朝中位列九卿的大臣、掌着中枢的阁老们,还要通透、还要能耐?” “翰林院掌院学士,”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们国子监的祭酒大人,内阁里的阁老,六部的尚书,满朝一品二品的大员,哪个不是点头认了温大人的事?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就成了不合规矩?” 周小勇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懑、或犹疑的脸,最后落在几个攥着儒衫袖口、一脸义正词严的书生身上,语气里满是失望的冷意:“是觉得凭着读书人,就能翻了这世道的章程?还是说,你们都不是娘胎里爬出来的,家里没有女眷,没有待字闺中的姐妹、含辛茹苦的母亲?” 他抬手按在胸口,“我们读书长讲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温大人眼下做的事,哪一件不是贴着百姓的心?反倒是你们,捧着几本圣贤书,就把规矩二字刻进了骨头里,怎么,百姓二字,就只装着男人,容不下天下的女子?”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砸出来的,目光扫过处,先前还昂着头的人群,渐渐有人垂下了眼睑,握着的拳头也悄悄松了些。 第992章 见正熙帝 人群后排,一个穿着半旧青布儒衫的中年书生忽然往前挤了两步,脸上带着几分愧色,声音也有些发颤:“周大人说的是,是我等糊涂。” 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懊恼,“原是被人在茶馆里挑唆,说温大人坏了男女大防,一时血气上头就跟着来了,哪曾想……” 他顿了顿,看了眼身边同样面露愧色的同伴,“我们并非想聚众闹事,只是心里存着疑,想过来问个清楚,书局是温大人建起来的,所做之事我们都看在眼里,知道她不是为了重利。” “是我们被人带偏了,”另一个年轻些的书生也跟着开口,耳根涨得通红,声音虽轻却清晰,“还想着匡正纲纪,现在想来,真是糊涂得可笑。周大人,是我们错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先前还沉默的人群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是我等糊涂”“不该听信旁人挑唆”的声音,慢慢压过了最初的愤懑,连带着空气中紧绷的气氛,也松缓了几分。 人群外围,几个藏在阴影里的学子脸色沉了下来,有人狠狠咬着下唇,眼底翻涌着没挑唆成功的不甘。 另一边,穿兵马司差役们悄悄松了口气,握着腰刀的手也缓了力道。 为首的差役抹了把额角的汗,低声跟身边人嘀咕:“还好没闹起来,这些读书人看着文弱,真较起劲来闹事,咱们是拦还是不拦?真闹出辱没斯文的事,咱们几个可担待不起。” 人群中的苏青却没松劲,她眼尖地瞥见那几个悄悄退走的学子,心里咯噔一下,忙拽住周小勇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又快:“不对劲,刚才那几个挑事的,眼神太毒了,肯定是大人的对家出手了!咱们不能就这么坐着等,得想个法子反制。” 周小勇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温家人特意嘱咐过,让咱们沉住气,不要打草惊蛇,大人在宫里自有周旋的法子。” “宫里是宫里,宫外是宫外!”苏青急得跺脚,忽然眼睛一亮,凑近周小勇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男人这边被他们搅了局,咱们未必不能从女人身上走。” 说着,她转身快步走向香巧几人,几句话就把人聚到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此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惊呼,一个穿着蓝布儒衫的学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快去看!登闻鼓那边!好多人聚在那儿了!” “什么?”刚平复下来的学子们顿时炸了锅,纷纷转头往宫城方向望去。 周小勇和苏青也变了脸色,眉头拧得更紧。 那跑过来的学子喘着粗气,又补了一句:“听说是有人对养济寺的权责不服气,要去敲登闻鼓,递诉状发声呢!咱们快去看看,别又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走,去看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散了些的人群又重新聚起来,三三两两地往登闻鼓的方向赶。 有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可别又是阴谋,刚才差点被当刀使了”。 也有人攥着袖摆,满脸焦急:“不管是不是阴谋,登闻鼓那儿要是真闹起来,事情就大了,得去看看究竟!” 一行人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生怕再惹出什么乱子。 此时后宫内,温以缇已缓过来一些,虽身子仍乏力、需人搀扶,却在第三日已补全养济寺后续章程,送去给正熙帝。 正熙帝没刁难她,目光先落在温以缇苍白的脸色上,“先坐着吧。” 温以缇谢过恩,虚弱的坐了下来。 正熙帝垂着眼,逐页翻看章程,而后眉梢微抬。 “女官因更懂“天下女子难处”,定女性诉求、谋生保障之规。男官则需补充“朝堂旧例、地方实情”的认知,避免养济寺决策脱离官场规则与地方治理实际,形成互补。” 待翻到“协管核心”一章,正熙帝的目光才真正沉了下去。册页上“辅助而非制衡”六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其后细则条理分明:“养济寺仅补地方官府之盲区,收孤女、扶受欺妇人,皆为地方管不了、族老推不动之事。凡地方官已受理、宗族可调解之女性家事,不独断专行。” “三不越线,不夺州县辖民之权,不违子民归地方之祖制,不揽全域协管之责,绝无半分与官府分权对立之意”。 “治民以安”四字作为结语,下方还附着温以缇小字批注:“养济寺如官府之补袖,缝补疏漏而非另裁新衣,只求百姓无颠沛、地方无纷扰,终归于国泰民安”,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弧度。 “你倒把协管二字理透了。”正熙帝合上章程,抬眼看向温以缇,语气里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点认可,“前日朕还怕你求功过切,想把养济寺做成女子专署,倒没想到,还始终记得不越线。” 温以缇闻言,挣扎着要起身谢恩,却被正熙帝抬手按住。“不必多礼,”他将章程放在御案上。 “说说看,你是现在是怎么看待养济寺的?” 第993章 委屈? 温以缇抬眼望向正熙帝,声音稳了稳,缓缓开口:“陛下,若论养济寺与官府的关系,臣倒觉得,像极了大理寺与刑部,但却又不全是。” “刑部掌审判,大理寺掌复核,一个断案、一个纠错,是环环相扣的互补。” 温以缇顿了顿,目光落在殿角悬着的宫灯上,似在梳理思绪,“而养济寺与各地官府,更像是分挑担子,官府要管赋税、刑狱、农桑,桩桩件件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可百姓里那些细碎的难处,比如孤女无依、寡妇被族里刁难,又或是鳏寡老人冻饿街头,这些事琐碎、耗力,官府攥着千头万绪,往往顾不上细究,久了便成了盲区。” 她往前微倾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协管女子之权,实则不是从官府手里夺权,而是分责,把那些官府顾不全的琐事接过来,女子想谋份营生却被说不守妇道、抛头露面,孤老想求碗热粥却找不到门路,这些事交给养济寺专门打理,官府便能腾出手来,把心思全放在赋税、刑狱这些要紧事上,这不也是一种互补?” 说到此处,温以缇轻轻蹙了眉,“更要紧的是,臣想着,养济寺与官府,还该添一层互相纠察的意思。臣在地方上时便见过,有些官员眼里,百姓二字似乎只装着男子,女子的委屈、孤弱的难处,在他们看来不过是家内事,轻则敷衍,重则偏袒。 就像去年江南有个县丞,见乡绅强占寡妇幼女的田产,竟说女子无田也是常事,硬生生把案子压了下去,最后逼得那妇人差点投河,还是路过的驿丞偷偷上报,才翻了案。” “这样的事,不是个例。”她抬眼看向正熙帝,眼底带着几分沉重,“即便有监察官员去查,大多也是男子,他们未必能懂女子被族规束缚的苦,也未必能察觉那些藏在合乎情理下的苛待,就像隔着一层纱看事,总容易漏了细节。 可养济寺不同,女官更懂女子的难,能听出那些不敢说的言外之意。男官则熟稔官府章程,能辨出官员是否在借规矩压人。这般一来,官府若有疏漏,养济寺能补,官府若有偏袒,养济寺也能及时递上实情,不至于让百姓的委屈,真成了说不清的小事。”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窗纱,温以缇垂着眼,静静候着正熙帝。 正熙帝目光落在温以缇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不错,比起从前,倒少了些锋锐的戾气。”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温寺卿,无论男女,既入官场,最忌意气用事。朕肯放你执掌养济寺的权,便是真心想扶你一把。可若你一味钻女子主事的死胡同,走了极端,反倒会酿出新的祸端,这点,你想过吗?” 他抬眼,目光沉了些:“你且想想,若天下女子都觉得男子皆恶、女子皆善,一旦冒出个品行卑劣的女子,偷鸡摸狗、不顾声名,甚至借着养济寺的名头作威作福,官府因协管的规矩处处受限,各地养济寺的女官又因同是女子,难免心生恻隐、手下留情,到那时,公道何在?规矩何存?” 温以缇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先前更缓:“陛下说得是,臣后来也反复想过,养济寺断不能只有女官。所以各地分署,都必须设男官佐理,女官懂女子之难,男官守规矩之严,彼此制衡,周全稳妥,才是长久之道。” “孺子可教。”正熙帝满意颔首,眼底的赞许更浓,“至少,你没被一时的意气蒙了眼。” 温以缇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没再接话。 正熙帝忽然开口,语气轻了些:“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温以缇自从进入殿内,始终公事公办,语调平稳得近乎刻板,全无往日里偶尔流露的松弛。 那份刻意的疏离,他自然瞧得真切。 温以缇闻言抬眸,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病后的虚浮:“陛下莫怪,许是臣身子还虚,精神头不济。” 正熙帝哪里肯信,语气里添了点无奈:“朕也有难言之隐,若非如此,也不会默许皇后给你的补偿。毕竟……是朕先对不住你。” 温以缇猛地一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她从没想过,九五之尊竟会亲口承认自己有错,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说不出话。 正熙帝看着她立在殿中,身影单薄得近乎孤单,病后未褪的虚弱让她连脊背都绷得有些发颤,眼底的厉色渐渐柔化,语气也放得更温和:“你这丫头,就是性子太烈。病刚好,不好好养着,偏要撑着身子,又不是急在这一时半刻,何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温以缇抬眸,目光撞进帝王带着暖意的眼底,终于卸了几分防备,声音轻却清晰:“陛下,臣和旁人不一样,臣不敢松懈。站得越高,摔下去就越疼。可臣若有一日停了脚,今日攥在手里的一切,恐怕会瞬间化为泡影。” 她微微垂眸,望着自己交握的指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重:“自从入宫那日起,臣就像在走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坡,只能往前跑,往高处爬。臣也不知道要爬到什么时候,可臣不敢停,更不敢回头看。世道人心、地位权力,这些东西像潮水似的围着臣,稍不留神就会被卷走。” “臣心里清楚,无论站得多高,脚下都是万丈深渊。高位摔下去是万劫不复,低位摔下去也是粉身碎骨。可至少站得高些,摔下去的过程能慢一点,能多喘几口气,总好过在低位时,一跤就摔得连痕迹都不剩。” 她说完,轻轻抬眸,眼底没有丝毫怯懦,只有一片清醒的坚韧。 温以缇立在那里,话音里藏着的紧绷与孤勇,可落在正熙帝眼里,倒比直白的哭诉更像委屈。 明明是字字句句说的都是“不敢停”,可那病后虚浮的声线、微微泛红的眼尾,偏偏透着股拼尽全力的孤苦。 正熙帝先前压下去的愧疚又翻涌上来,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比先前更柔,近乎带着点哄劝的意味:“罢了,都过去了。” 温以缇听闻心头悄悄松了气。 她虽不想借与大公主的相似处讨正熙帝欢心,但至少卖卖惨。 自己这个昏迷多日、被各方算计的小丫头,还不能委屈了吗? —————————— 感谢“爱看团宠的小仙女”的大额打赏!!今日继续为你加更!!! 当然“心情好的花大园”“你很近”送的奶茶也很甜~ 第994章 陛下,一块去瞧瞧? 不过…正熙帝这般的态度,倒让温以缇心头微微一滞,几分意外悄然漫上眉梢。 方才她故意还带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卖惨,原也没指望能换来如此妥帖的回应,此刻倒有些始料未及。 她迅速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诧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多谢陛下体恤。” 话音刚落,却见正熙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话锋陡然一转,缓缓开口:“小七喜得麟儿,他们夫妻得瓦剌百姓拥戴,如今在瓦剌那边,倒已悄悄得了不少民心。要继承王位的事,眼下看已是八九不离十,没什么变数了。这孩子,倒真替朕分了不少忧,朕心中甚感欣慰。” 说到最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满是深意,“朕这外孙,还真是个小福星。” 温以缇垂着头,心尖猛地一跳,眼睫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一时竟没敢立刻接话。 正熙帝忽然抬眸,目光落在温以缇脸上,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似叹似念的意味深深开口:“据说,朕这外孙同小七……倒是长得十分相似。朕倒有些好奇了,毕竟小七,可是朕最疼爱的女儿。” 这话落进温以缇耳中,像一道惊雷劈在头顶,她浑身的血液骤然僵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七公主明明是找了人,特意弄了个假孩子顶替,那主意还是她和赵锦年一起敲定,连人手都是他们亲手安排的! 这孩子怎会和七公主长得相似? 陛下特意在此时提起这事,难道是哪里露了破绽,被他察觉了什么?还是瓦剌那边情况生了变数? 为何她半点消息都没收到?难道变故,都发生在自己昏迷的时日里? 无数疑问像乱麻般缠上心头,温以缇胸口发紧,焦急如潮水般涌上来,她现在只想立刻找到赵锦年,问个清楚。 正熙帝似未察觉温以缇的异样,收回飘远的思绪,语气又落回平日的温和:“养济寺的事不可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案上堆叠的奏本,声音沉了几分,“这是全新的衙门,从选址到定规,最快也得一年半载才能正式运作。” 话锋一转,他的视线落在温以缇身上,语气软了些:“你这身子正好趁着这段时间好好养着。好在太医说过,底子还算康健,没有太过亏损,往后慢慢用汤药食补着,总能补回来。” 可这些话落在温以缇耳中,却像隔了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她本就因失血虚着身子,浑身发软,此刻心神全被七公主那桩事揪着,“假孩子”怎会与小七相似? 陛下这话是试探还是真不知情? 无数念头在脑中翻涌,搅得她心力交瘁,哪里还能听出正熙帝话里另一层深意,只怔怔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角的绣纹。 此刻,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裘总管掀着袍角快步进来,神色慌张地躬身:“陛下!” 正熙帝与温以缇同时抬眼望去。前者微微坐直身子,指尖拢了拢衣摆,神色沉了沉,开口时语气已带了几分威仪:“出什么事了?” 裘总管快步走近,目光不自觉扫过一旁的温以缇,迟疑了瞬,还是硬着头皮禀报:“回陛下,午门外登闻鼓旁聚了好些学子和百姓,他们像是对养济寺要协管天下女子之权 存了不少异议。” 说罢,他又悄悄抬眼瞥了温以缇,眼底藏着几分难掩的试探。 正熙帝脸上却没半分意外,只缓缓转了转指间的玉扳指,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温以缇身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温寺卿,看来你这养济寺立起来的第一桩事,就这么找上门了。”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暂时不去想七公主的事。 她抬眼看向裘总管,声音虽轻却条理清晰:“敢问裘总管,外头聚集的人数有多少?可有起冲突、生争执,或是出现伤亡?负责治安的官兵是否已经到场?” 裘总管愣了愣,下意识瞄了眼正熙帝,见陛下没拦着,才连忙回话:“倒没有太激烈的冲突,就是彼此都红着眼争论,官差早就到了,把人圈在外围没让乱闯。 可架不住越聚越多,百姓和看热闹的学子挤了半条街,实在不好硬撵,毕竟这事,说到底还是关乎民生。” 这群学子与百姓能这般整齐聚在一起,背后分明有朝中官员在暗中推波助澜、授意撺掇,这一点、正熙帝与温以缇心中都十分清楚。 温以缇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正熙帝时,对方正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定了定神,缓缓道:“陛下,不如您同臣一块去瞧瞧?听听百姓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正熙帝没有立刻应声,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目光沉沉的,像是要透过她平静的神色,看清底下藏着的心思。 片刻后,他忽然起身,龙纹朝服下摆扫过御案,带出一阵轻响:“也好。朕在殿里坐得乏了,正好活动活动身子。” 说罢转头看向她,“温寺卿,走吧。” 温以缇本就因体虚动作迟缓,此刻刚要迈步,便听正熙帝朝殿外吩咐:“来人,搀一搀温寺卿。” 她顺势落后正熙帝半步,垂眸道:“多谢陛下。” 小宫女快步上前扶住温以缇的胳膊,跟着正熙帝往外走时,她望着前方那明黄背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藏在垂落的眼睫下,快得像错觉。 需要我再细化裘总管“慌张又迟疑”的神态,或是加重温以缇“冷静下藏着算计”的细节吗? 第995章 尽收眼底 日头过了巳时,午门外的登闻鼓所在的广场内,此刻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穿藏青儒衫的学子们多是往鼓架西侧站,攥着卷边的《大明律》,目光盯着鼓旁那两个执杖的卫卒。 “才传养济主官定了女官,今日登闻鼓下就聚了这许多妇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瞧那穿蓝布裙的,前日还在西市捡菜叶,今日竟敢往登闻鼓前凑,定是听闻女官能庇佑女子,便觉得连皇家设的鼓,都能为她们敲了!” 周遭几个学子都跟着红了脸。 “你们可知晓?养济寺新掌印的温大人竟要协管天下女子之权!” “听说若此事圣上应允,往后女子从娘家到婆家,生老病死、婚嫁离合,婆家都不能擅自定夺,甚至当地官府都不行,得拉着养济寺一块审判。这是要把规矩,全踩在脚下!” “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女子出了阁,便是夫家的人,她的命、她的事,自有夫君、公婆做主,凭什么要养济寺一个女官来插手?这不是把夫家的脸面往泥里踩吗?” “就是!方才那妇人说夫君待她不好,可夫妻本是一体,夫君处置家事,即便有不妥,也该由族老调解,哪轮得到官府、女官来管?这是把家事当成国事闹,往后谁家婆媳拌嘴、夫妻吵架,都要往官府跑,天下岂不乱了套?” 人群里的百姓听得议论纷纷,有看热闹的百姓挠了挠头:“可前儿东市张屠户,把媳妇打得断了腿,族老也没管啊……” 这话刚出口,就被一学子打断:“那是个别恶例!哪能因一人之错,就拆了夫为妻纲的根基?女子本就该服于家、顺于夫,若都让养济寺来管,往后女子都敢违逆公婆、顶撞夫君,这纲常伦理,还怎么立得住?” “咱们今日来登闻鼓前,就是要击鼓奏达天庭!”有学子忽然拔高声音。 “这温女官掌养济寺衙门已是史无前例,如今还要揽女子之权,分明是乱政!若今日不拦着,往后女子都要被官府掌管,哪家还敢娶媳妇?哪家还能有家规?” 他这话引得学子们纷纷附和,有人甚至开始推搡着往前涌,嘴里喊着“击鼓诉冤”“还我纲常”。 可人群后排,几个妇人却悄悄议论:“这些学子怕不是被人挑唆了?昨日还在茶馆说养济寺该管孤儿,今日就拦着不让管妇人了……” “是啊,若真能让受欺负的女子有处说理,也不是坏事,怎就成了乱政?” 议论声混在学子的呼喊里,登闻鼓下愈发嘈杂。 周围的百姓女子们听见“不让养济寺管”,眼圈又红了,而学子们还在往前挤,其中一人攥着鼓槌的木柄,指节泛青:“今日便是被卫卒拿了,也要敲这登闻鼓!不能让一个女官,毁了千年的长纲!” 话音刚落,人群里忽然起了阵骚动。 一个怀里揣着布包的妇人,鬓发散乱,膝盖上还沾着泥,猛地从人缝里挤出来,直扑向登闻鼓。 “砰”的一声闷响,她手掌拍在鼓面上,震得鼓边的铜环当啷乱响:“我要告状!我夫君赌输了钱,要把我和娃卖给地主!顺天府不管、族中不管、娘家不管,若真无人管我们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这一敲,像捅了马蜂窝。 又有两个妇人跟着往前冲,一个攥着被撕烂的围裙,袖口露出几道青紫抓痕:“我婆婆说我生不出儿子,要把我沉塘!” 另一个声音发颤,手里捏着半块啃剩的窝头:“我夫君娶了小的,把我赶到柴房,三天没给口热的……求好心人救救我!” 卫卒刚要上前拦,人群里忽然有人喊:“别拦!登闻鼓本就是为百姓敲的!” 几个百姓也跟着附和,有妇人悄悄抹泪,也有汉子皱着眉嘀咕,却没人再往后退。 都想看看,这鼓敲了,那传说中能“庇佑女子”的女官,会不会真的出来。 “荒唐!”有学子气得往鼓架方向跨了半步,书卷“啪”地拍在掌心,“《礼记》明言妇者,服于家也,婆家之事本是闺阁内务,如今竟要敲登闻鼓、闹到午门外,真是荒唐!” “便是养济寺换了女官,也该管鳏寡孤独,而非插手夫妻家事!”旁边的学子立刻接话,“今日她们敢敲登闻鼓,明日便敢闯朝堂,世道要乱了啊!” 此刻,周小勇、苏青等人才赶到此处,便被眼前的乱局撞得心头一沉。 登闻鼓下的广场早成了沸锅,学子们攥着书卷往前涌,妇人们缩在鼓边抹泪,百姓们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偏那圈守在最外的卫卒与禁军,像两列扎在地上的铁桩。卫卒攥着腰刀的手没松,禁军肩甲上的铜钉泛着冷光,却无一人上前拦阻,只垂着眼皮,静看场中推搡与争执,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定是有人授意。”周小勇喉结滚了滚,下意识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东阙下那棵老槐树下,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靠着树干,看似闲聊,眼角却总往人群里瞟。 西侧卖糖人的担子后,挑夫视线却黏在学子们身上。 这哪是寻常看客,分明是盯着场面的眼线。 “甚至……能不能是那位做的。”苏青也察觉不对,快步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周小勇愣了愣,随即点头,目光又扫过那些藏在角落的身影。 有个穿宝蓝绸缎的中年男人,那步态气度,分明是哪里的官员。还有个小厮模样的少年,眼神却净往争执最烈的地方瞅,怕不是哪位派来的耳目。 这些人脸上的情绪,是等着看新政出乱子的得意;是在琢磨这民心所向、还有是既想凑热闹,又怕被卷进去。 而此刻,午门城楼的檐角下,两道身影正缓缓立住。正熙帝披一件玄色织金披风,披风下摆扫过城砖上,目光落在广场上,像在看一缸翻腾的鱼,看不出喜怒。 温以缇站在他身侧,官服袖口被风掀起个小角,她望着那些挤在鼓前的妇人,又看向争执的学子,眼神沉静。 城楼下的喧闹,顺着风飘上来,裹着尘土与声浪,撞在城楼的朱漆廊柱上,碎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朕分明否了那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怎的这些人还是聚来了?”正熙帝的声音没带半分波澜z 身旁的裘总管躬着身,语速放得极稳:“回陛下,此事经内阁与六部商议后。”他顿了顿,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一旁的温以缇,才接着道,“诸位大人怕朝中再起争执,伤了和气,便想着将此事交予百姓评断,看看民心所向。陛下此前已全然放权此事,故未敢再惊扰圣驾,这消息也是今日才透出去的。” 这番问答说得平静,却都像是说给温以缇听,正熙帝听完,神色半点没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原来如此。” 而后几人看了许久,正熙帝声音淡得像城上的风:“你瞧,这天下人的心思,此刻都尽收眼底!” 第996章 制定、打破都是因人 午门城楼高耸入云,檐角的吻兽吞着日光,将两道身影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砖上。 正熙帝与温以缇凭栏而立,脚下是数十丈的高度,风从城楼间穿过,卷走了下方的喧嚣。 底下的广场上,每一处动静都清晰落在眼底。学子攥着书卷往前冲,儒衫下摆被人踩得皱巴巴,额角青筋暴起,嘴一张一合,连喊出的“纲常”二字,都像是被气裹着喷出来。 而鼓边的百姓、妇人,垂着头抹泪,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欠些,只敢跟着人群的涌动,轻轻挪着步子。 百姓们更是姿态各异,卖菜老汉挑着空筐,蹲在墙角,眼神在学子与妇人之间来回转,穿短打的汉子们凑在一块,手比划着,嘴咧着。 而那些藏在角落的官员与心腹,有的背着手,脚尖轻轻点着地面,眼神里是算计的沉。 有的捏着折扇,扇面半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窥视的双眼。 这些细碎的神色、慌乱的动作,在城楼之上看过去,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清晰得连每一步的意图都藏不住。 “站得高些,才看得清这人间的褶皱。”正熙帝侧头看向温以缇,声音里裹着风的轻淡,“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可谁是真愤懑,谁是被煽动,谁在浑水摸鱼,在这高处的城楼上一看,便全明白了。” 温以缇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只见那些方才还乱作一团的人影,此刻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每一处动作、每一种神色,都成了清晰的纹路。 风又吹过城楼,将下方新起的争执声揉碎。 正熙帝收回落在下方的目光,视线落及温以缇身上,只以一种掺着审视与点拨的语气再度开口:“你现在…看出了什么?” 温以缇亦未抬首望他,目光始终落着在广场之下。 那里人影攒动,乱得像被搅翻的蚁穴。 登闻鼓本是宫前圣物,朱漆铜钉映着天光,素来让寻常百姓望而生畏,可此刻鼓旁的空地,却挤满了喧哗的人,就连那些素来以饱读诗书自居、言行皆以礼法为纲的学子们。 此刻争论起来,竟也褪尽了斯文,活像市井里掐架的泼皮。 虽口中仍缀着“之乎者也”的文绉绉说辞,可脸上的涨红、眉梢的戾气,还有那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的急切模样,同街角争执的寻常百姓比起来,半分差别也无。 空气里都飘着焦躁的唾沫星子,哪还有半分肃穆。 温以缇缓缓垂落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影,“臣看见了人间百态,看见了再神圣不可侵犯的规则,究其根本,不过是人笔下的墨痕。若有人执意要揉碎这墨痕,再坚固的规矩,也会像窗纸般一戳就破。” 话音落时,温以缇才缓缓抬眸看向正熙帝,瞳仁里映着下方的乱局,却无半分慌乱。 她忽然抬起手,五指微张,像是要将广场上所有攒动的人影都拢进掌心,动作慢得近乎凝滞:“臣还看见了,凭臣此刻站的高度,只需指尖稍收,便能将这满场人影稳稳攥进掌心,任其在指缝间挣动,也逃不出半分。” “可若臣跌回低处,这双手便再没了攥住大势的力气。或许只能攥住一截脚踝,攥得紧些,那人便顿住脚步,再难往前挪半寸。 又或许,只能攥起脚边一块粗糙的石头,勉强将它垫在脚下,却因石面硌脚、重心难稳,走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反倒比空手时更难站稳。” 温以缇顿了顿,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真触到了那些在掌心下浮沉的模糊人影,“但无论是攥得动满场奔涌的人潮,还是只能攥住一截滚烫的脚踝、一块硌手的顽石,关键从不在掌力轻重,只在攥的是哪里。” 她垂眸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在掂量话里的分量:“千里之堤看着牢不可破,却能被一群蝼蚁蛀空;寻常溪流看着掀不起浪,积少成多也能冲开山石。只要那攥的地方选得对,是真正藏着症结、连着人心的去处,哪怕只攥住一星半点,只要方向没错,再细微的力道,也能慢慢扯动全局。” 说到这,温以缇缓缓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喧闹的广场,瞳仁里映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边是学子们攥着礼法条文,涨红了脸同旁人争执,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规矩从唇齿间蹦出来,却在几步外那些垂着头、眼眶泛红的女子面前,像浸了水的纸,怎么说都落不到实处。 另一边是些闲立的男子,袖着手凑在人群外围,眼里没有半分关切,只把这场牵扯着冤屈的喧闹,当成了比戏台还好看的热闹,连嘴角勾起的笑,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看戏意味。 温以缇的声音又轻了些,像是在同正熙帝说,又像是在自语:“您瞧,有的人攥着满肚子规矩,却攥不住人心。有的人攥着看热闹的念头,连脚下的石头都懒得挪。倒是那些被挤在角落的女子,她们没攥着什么,只攥着一口气,可就是这口气,比规矩、比看热闹的心思,都更能戳中那该攥的地方。” 第997章 聚集 正熙帝望向温以缇的眼尾微微舒展,先前的考量与审视尽数褪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赞赏,连眉峰都染着几分欣慰。 像是看着亲手打磨的玉,终于露出了温润又锐利的光泽。 此时的午门外,人流还在往广场上涌,黑压压的人头顺着长街往远处铺,恍惚间竟像是半个京城的百姓都闻风赶了来。 皇城根下的禁军早列好了队,玄色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牢牢锁着躁动的人群,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扎在皇城前的铁栅栏,半点不敢松劲。 倒是再往外围的乱涌人群,被随后赶来的兵马司的人用长棍拦了回去,三下五除二清出一片缓冲的空地,只把核心这圈人留在了登闻鼓前。 养济寺的成立人们不过是起了点细碎的议论,没掀起波澜。 可“协管天下女子之权”的话一散开来,空气里的喧闹忽然滞了滞,再响起时,便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显然,越来越多人,品出了这规矩背后的分量。 最扎眼的是那群穿长衫的读书人,虽说人群里,有几个是先前在知味书局被周小勇劝过、心里的疙瘩渐渐解开的,可这点人终究是比不过的。学子反对的声浪几乎要盖过旁人,可百姓堆里的反应,却比预想中平和得多,甚至隐约能听见赞同的嘀咕。 毕竟这世道虽是男子当家,可但凡心里存着几分暖意的好男儿,家里总有要护着的女眷,或是年幼的女儿,或是操劳的妻子,或是鬓角斑白的母亲。 这规矩若是真能护着她们,替她们挡些明枪暗箭,又有谁会不乐意? 寻常百姓家过日子,从不敢把女儿养得太娇气,不是不爱,是怕啊。 怕她受了委屈没处说,怕她遇了难处没人帮,怕她在泥里滚爬时,连个伸手拉一把的人都没有。 可若是往后,官府真能把女子的处境放在心上,真能替她们撑起点体面来,那家里的女儿、孙女,或是族里那些怯生生的姑娘们,是不是就能少受点苦,日子能过得松快些? 百姓们的本事就这么大,刨着地垄沟讨生活,能把一家老小的肚子喂饱就已是不易,哪还有多余的力气护得女眷周全? 如今这权力若是交到能办实事的人手里,于最底层的百姓而言,怕不是盼着的事么? 看热闹的踮着脚凑在圈外,眼里晃着兴味,反对的读书人仍在争执,声调拔高了几分,赞同的百姓则抿着唇往鼓边挪,隐隐护着那些垂首的女子。 三方人像三股拧在一起的绳,僵在广场中央,谁也不肯退半分。 就在这凝滞的当口,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从长街那头传来,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悄悄打破了僵局。 城楼之上,正熙帝眉峰微挑,温以缇原本垂着的眼睫也轻轻颤动,抬眼望向长街尽头。 底下的百姓像是得了默契般,纷纷停下喧闹,下意识回头。 只见日头底下,正六品翰林院侍讲陈大人穿着一身略显拘谨的绿袍官服,正一步一步往前走。他身后跟着家人,再往后,是孟氏夫妻。 最扎眼的是陈大人,他往日里总是眉眼舒展、带着几分书卷气,此刻却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肩膀微微垮着,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积着化不开的哀伤,连眼尾都泛着红,眼下的青黑更是遮不住的疲态,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身旁的妻子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绺,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若是仔细看,能瞧见陈大人攥紧的拳,指节泛着白。他妻子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悄扣住了衣角。 纵然满脸悲戚,两人眼底深处,却都凝着一点不肯动摇的坚决,像暗夜里燃着的小火星,亮得很清楚。 人群里忽然起了阵骚动,周小勇和苏青飞快对视一眼。 周小勇眼珠子转了两圈,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惊讶喊起来:“哎!那不是翰林院的陈侍讲吗?他怎么也来了?” 这话一落,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变了调。 尤其是挤在人群里的国子监学子,有人立马反应过来,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压着声急道:“正六品的官!别瞎嚷嚷了,快肃静些!” 也有人踮着脚往前凑,语气里掺着点紧张的打量:“哟,真的是有官员来了,这下可有看头了……” 围在周围的学子们顿时敛了声息,先前还略带喧闹的场面瞬间静了大半。 他们纷纷垂手躬身,脚步轻挪着让出一条通途,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敬重。翰林院在读书人心中,本就是清贵之地,侍讲大人更是离“圣学”最近的人。 一旁的百姓却与学子们不同,脸上多了几分怯意。 他们攥紧了手里的布巾、竹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那身着绿色官服、步履沉稳的身影。 这般动静里,陈侍讲携着家眷,脚下竟未遇半分阻碍,稳稳地往内走。 周小勇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得分明,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后背忽然被人轻轻一推。他回头瞥见苏青递来的眼神,瞬间会意,忙整了整衣摆,快步迎了上去,躬身作揖时声音带着几分仓促的恭敬:“下官见过侍讲大人。” 陈侍讲原本被这满街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怵,他这个翰林院官员素来只在书卷与同僚间往来,何曾有过这般阵仗。 竟与这么多百姓挤在一处,数不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让他浑身都有些发紧。 再一抬眼,心头猛地一沉。这可是午门外的广场,寻常日子里连百姓靠近都难,此刻却人头攒动,让他顿时警觉起来。 方才在家中下定决心来此的勇气,被众人打量的眼神和警惕磨去了大半,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一边是女儿的事,一边是众目睽睽下的局促,两难间只觉得手心发紧。 周小勇的出现,恰是给了他一个现成的台阶。 陈侍讲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脸上的不自然淡了些,他垂眸看向身前躬身的人,眉头微蹙着问:“你是?” “回大人,下官乃是今科考去翰林院的庶吉士。”周小勇抬头时,语气又恭敬了几分。 “哦?可是周吉士?”陈侍讲眼中倏地闪过一丝了然,他倒还有些印象。 得知对方也是翰林院当差的同僚,即便眼下尚未授实职,也是同处一处清贵之地的“自己人”,陈侍讲原本略带疏离的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陈侍讲凑近周小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急促:“你来得早,可知今日这午门外,为何聚了这么多百姓?” 周小勇抬眼看向他,这位翰林院上官素日待人温和,从不对下属摆架子,在馆内名声不错,就是为人古板一些。 他又想起之前听闻的陈家姑娘之事,那般鲜活的女子骤然没了,当时他还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此刻听陈侍讲问起,周小勇面上不敢露半分异色,只往前凑了凑,语气凝重地提醒:“陈大人,依下官看,恐怕是有人在背后特意撺掇。您想,养济寺之事,本就牵扯着朝中各方党争,眼下这局面……” 话说到这儿,他便适时收了声,点到即止。 陈侍讲本就不蠢,周小勇这话瞬间打开了他心里的疑窦。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妻子正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担忧,心头猛地一沉,今日若是再退,他死后九泉之下,又有何颜面去见早逝的女儿? 陈侍讲原是被孟氏说动而来,对眼下的局面略知一二。 但孟氏却清楚,朝中与京中百姓正对养济寺协管天下女子之权的事争议不休。她便是想借着这股势头,让陈侍讲站出来出头,或许这般逆势而为能有奇效,也好还自己死去的好友一个清白。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陈侍讲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石板,声音轻得像落雪:“实不相瞒,我那早逝的女儿……想必周吉士也听闻过些。” 周小勇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轻轻点了点头。 陈侍讲便缓缓抬眼,语气定了几分:“今日我带着家小过来,正是为了她的事。”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喧闹,脚步声、惊呼声混在一处,像股潮水般涌来。 几人猛地回头望去,骚乱正从陈侍讲方才走来的方向,一路往这边蔓延。 只见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挤了进来,来人走路左摇右晃,身上沾着泥污,胳膊肘处磨破了布料,露出底下渗着血的擦伤,连后背衣料都洇开一片深色的血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 可他脸上半分狼狈都不见,眼神亮得惊人,下颌绷着,每一步虽虚浮,却透着股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坚定。 这人,正是礼部侍郎林家的公子林文彦。 他扫过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浅淡,混着几分自嘲,又藏着点说不清的决绝,像蒙着雾的烛火,明明灭灭看不透。 目光最终落在前方的陈侍讲身上,他深吸口气,又跌跌撞撞往前挪了几步,鞋履蹭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侍讲一眼就认了出来,忙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你是林侍郎家的公子?” 林文彦在京中官宦子弟里本就算脸熟,陈侍讲的妻子也跟着颔首,只是看着他这满身伤痕的模样,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林文彦对着陈侍讲等人草草行了一礼,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闷哼了一声,却没顾上揉,只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刚受过挫的沙哑:“陈大人,想必也是为着令嫒的事来的吧?” 陈侍讲的脸色猛地一僵,方才压下去的局促又翻了上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 林文彦见他这般,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却透着同病相怜的坦荡:“陈大人不必多想,在下今日过来,也是为了我那死去的未婚妻子。” 两个时辰前的林家,正乱作一团。京中百姓因养济司之事沸沸扬扬,林文彦却还陷在宿醉里。 昨日又是彻夜饮酒,直到近午时才昏昏沉沉醒转。 刚撑着身子坐起,就听小厮慌慌张张说起外头的动静,他眼神骤然一凛,当即就要往外走。 林老爷早猜透儿子的心思,拦在门口急得脸色发白,好话歹话都说尽了。 可林文彦像是铁了心,半句也听不进去,硬要往外闯。 林老爷又急又气,扬声唤人取来家法,当着下人的面,狠狠打了他三十大板。 木板落在身上的声响沉闷,林文彦却咬着牙,自始至终没哼一声,后背很快渗出血迹,将里衣浸得湿透。 可等家法停下,他撑着廊柱慢慢站起,抹了把嘴角的血,依旧踉跄着往门外走,眼神里半分退意也没有。 一旁的孟氏攥着丈夫的衣袖,望着林文彦满身伤痕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眼眶渐渐红了。 她丈夫也轻轻叹了口气,分明是被这份执拗的情意触动。 孟氏转过头,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酸楚,对丈夫缓缓道:“要是沅儿当初嫁的是这样重情的良人,又何至于年纪轻轻就被磋磨得没了性命,早早撒手人寰……” 话没说完,喉咙就被哽咽堵住,她忙别过脸,用帕子按住了泛红的眼角。 林文彦粗重地喘着气,伤口被牵扯得发疼,却浑然不觉,只抬眼望向了登闻鼓的方向。 今日午门外聚着这么多学子百姓,说是争执,倒不如说是一场难得的“声势”,正是个再好不过的时机。 先前听闻养济寺要协管天下女子之权的消息时,他险些叫出声来,只觉得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连带着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温女官,也生出了满心的敬佩与认同。 他太清楚了,若是养济寺真能握住这份权,像他未婚妻那样,只因名声被家族随意牺牲、最终含恨而死的女子,定会少一件是一件。 那些被冤屈缠身、在绝境里挣扎的女子,也能借着养济寺的手喘口气,好好活在这世上,不必再像风中残烛般,早早熄灭了性命。 第998章 顶天立地 后方的异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种不同寻常的沉静。众人下意识回头,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时,竟都微微晃了晃眼。 只见昭安府老夫人由一个拘谨的小丫鬟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她身着一袭一品侯爵诰命朝服,亮眼的正红色织金缎面上绣着细密的祥云纹,胸前补子绣着展翅的仙鹤,金线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深红大袖衫垂落时,缎面随动作流转 头上珠翠环绕,点翠嵌珠的抹额衬得她面容虽添了些岁月痕迹,却愈发端庄,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久经世家沉淀的尊贵与威严,连周遭喧闹的空气都似被压得静了几分。 这下子,围在旁的百姓和学子彻底傻了眼,先前是翰林院侍讲,跟着来的是礼部侍郎家公子,如今竟连一品侯爵诰命夫人都亲自来了。 人群里窃窃私语声骤然炸响,有人攥着衣角探头,有人压低声音揣测,满眼都是“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的茫然。 林文彦勉强站直,陈侍讲拉着妻子往前半步,孟氏也忙敛了哽咽的神色,连带着周遭几位识得身份的子弟,待老夫人在人前站定,全都齐齐躬身行礼。 陈侍讲作为前头主事的,率先垂首开口,语气里满是恭敬:“见过老夫人。” 要知道,一品侯爵诰命的身份,在这场子里是顶尊贵的,甚至便是放在整个京城的女眷之中,也属最顶尖的那一拨。 老夫人历经几十年风雨,见惯了场面,目光扫过眼前乌泱泱的人群、众人各异的神色,心里瞬间就透亮了。 稍一琢磨,便猜到小丫头的计划,怕是已经成了大半。 周遭人潮里,总有些不知情的,踮着脚往那高座上望,手肘轻轻撞着身边人,声音压得低低却藏不住好奇。 “你瞧这老夫人,举手投足那股子气派,到底是何等人物?怎的这般贵气?” 早有知晓内情的,便叹了口气细细分说,指尖悄悄朝着那处虚指:“这老夫人出身可不一般,原是威远侯府的嫡女,当年出阁时十里红妆,何等风光?只可惜嫁入招安侯府后,偏是所托非人,侯爷心思不在内宅,她自己的嫡子嫡女都夭折,到最后,只能让庶出的儿子承袭了爵位。” 话到此处,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点惋惜,“虽说如今在府里被奉养着,可庶子终究是隔着一层肚皮的,府里的人情冷暖,她心里头的苦楚,哪里是旁人能看透的?”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附和,有人忽然眼睛一亮,凑过来插了句嘴:“依我看,她今日能来这儿,怕不是跟那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有关?毕竟是勋爵世家出来的,论规矩、论体面,放眼京里,没几个能比得过她。”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着,不远处站着的几个秀才,里头既有世家子弟,也有官宦人家的后辈,听着这些话,脸上都没什么惊讶。 他们自小浸在这些弯弯绕里,嫡庶之别、宅门深浅,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看着风光罢了,这般身份,苦楚比体面只多不少。” 周遭的议论声像细碎的蚊蚋,绕着其嗡嗡打转,老夫人却恍若未闻,眸光沉静如深潭,那些揣测、惋惜乃至窥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竟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比这难听十倍、刻薄百倍的风言风语,早在她守着空院、看着庶子一步步占了侯府主位时,就已听够了,如今这点声响,于她不过是耳边风。 周小勇深吸一口气,脚步放得极轻,缓缓穿过人群,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小子周小勇,见过老夫人。常听我家恩师提起您,今日得见,果然气度不凡。不知老夫人身子可好?若是觉着乏了或是哪里不适,您只需唤小子一声,搀扶一二的力气,小子还是有的。” 老夫人这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眉梢微抬,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点岁月沉淀的沙哑:“你师从?……” 周小勇忙直起身,眼底亮了亮,连忙补充:“回老夫人,小子的恩师姓温,就在不久前,她还在宫里同您见过一面呢。” 这话落音的瞬间,老夫人眼底方才还淡淡的眸光,渐渐浮起细碎的光亮,连带着眉宇间的沉静都松快了几分。 她微微倾了倾身,目光重新落在周小勇身上,这一次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扫过,而是一寸寸仔细打量。 少年身上的儒衫虽不华贵,但显然已不是白身,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石子,清明透亮,却又在转动间藏着点活络的灵光,不木讷也不张扬。 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刚抽枝的青竹,却没有半分恃才傲物的僵硬,连回话时微微颔首的姿态,都透着股随和妥帖。 老夫人看着看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些,这孩子,瞧着就不是那种埋首故纸堆的书呆子,倒有几分灵透劲儿,而后她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开来,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轻轻朝他招了招手。 周小勇心下一暖,像对待自家长辈般恭恭敬敬趋步上前,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好后生,”老夫人语气里满是真切的赞许,“你家师父把你教导得极好,只是往后还要多学学她,莫急,将来定能成个为民做事的好官。” 周小勇闻言立刻躬身应下,声音比先前更显郑重:“回老夫人,恩师是小子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儿时是恩师从水火里把我救出来。如今小子总算长成人,别的不敢想,只盼着能继承恩师的心意,将来若能得一官半职,定要像她那样,把百姓的苦难放在心上。” 老夫人听得眉梢都舒展开,又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欣慰:“好,真是个有志气的!” 说着,老夫人垂眸,指尖捏住腰间系着的玉佩,绳结是旧年的样式,边缘已磨得泛白,玉佩本身却莹润如凝脂,墨色纹路像山水般蜿蜒,显见是戴了许多年的物件。 她指尖轻轻一捻,解开绳结,将玉佩稳稳托在掌心,那玉面还带着些贴身的温意,一看便知是男子之物,且成色极佳,绝非寻常俗品。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老夫人声音放得极轻,递玉佩的动作慢而郑重。 周小勇低头去看时,正撞见她眼底翻涌的回忆,像是透过这枚玉,望见了许久前的人。 她顿了顿,才喃喃续道:“希望你……能像它上一任主人那样,做个顶天立地的郎君。” 第999章 敲鼓 周小勇心头一紧,连忙摆手,脸上浮起几分惶恐,这玉佩一看就意义非凡,哪里是他能受的? 可他刚要开口推辞,抬眼却见老夫人眸色沉静,递玉佩的手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那神情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他愣了愣,终究明白推却不得,便双手捧过玉佩,语气也郑重起来:“小子多谢老夫人赠物,定会将它妥帖收好,时时记着您的叮嘱。” 老夫人赠玉的动作刚落,周遭顿时起了片低低的惊呼,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袖角,声音里满是诧异:“不过初次见面,说几句话的功夫,竟随手送这么贵重的墨玉?这老夫人,当真是个散财娘子!” 人群里霎时动了起来,好些人悄悄抻了抻衣襟,把皱巴巴的领口理得齐整些。几个穿儒衫的学子眼尾都亮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眼神直往老夫人那处飘,心里头早转了念头。 要是上前躬身问个好,万一得了老夫人青睐? 唯有周小勇,脸色瞧着依旧沉稳,只静静守在老夫人旁,像株立得笔直的青竹。 见有人脚步虚浮着要往这边凑,或是眼神闪烁着想搭话,他便微微侧过身,眉梢轻轻一压,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阻拦意味,那目光扫过去,原本蠢蠢欲动的人,脚步顿时就顿住了。 那边的动静,都落进了温以缇与正熙帝眼底,后者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弟子收得不错。先前殿试时,朕便留意过他,学识虽未到顶尖,可那份为人处世的踏实落地,在年轻人里已是难能可贵。” 温以缇闻言,语气里满是感谢,随即话锋微微一转,眼底藏着点为弟子谋算的小心思,缓缓道:“陛下既真心赏识这孩子,日后尽可放心重用。他底细清白,自小在乡野间摸爬滚打,最懂百姓饥寒,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虚浮气,是个能扛事、肯办实差的料子。陛下若想寻些肯沉下心做实事的好官,这孩子当是合适人选。” 正熙帝听着,低笑出声,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语气带着点通透的打趣:“怎么?他背景简单?朕瞧着可未必,他背后,不还有你这个事事为他着想的先生在么?” 温以缇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笑意,拱手道:“陛下说笑了。臣不过是个小官,能得陛下与皇后娘娘垂爱已是万幸,哪里算得上什么背景,实在不值一提。” 正熙帝听了温以缇的回应,没有顺着话头往下接,反倒话锋陡然一转,“这些,就是你全部的手段了?” 温以缇闻言,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先是抬手朝不远处的人群虚指了一下。 指尖落处,恰好是老夫人、林文彦、陈侍讲,随即缓缓收回手,脊梁挺得笔直,抬眼望向正熙帝时,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陛下,这三人中老夫人代表勋爵之家,林文彦牵动世家大族,陈侍讲则关联着官宦门户。此三者正是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三大阵营,足以让他们辨明协管天下女子之权究竟该不该设、该如何设。” 温以缇半点不避讳正熙帝或许已猜透自己的谋划,甚至不怕被戳穿这些藏在暗处的布置。 毕竟此刻她敢站在这里,陪着帝王一同静观场中动静,本身就已是明证。 而正熙帝眼底没有半分反感,反倒凝着几分饶有兴致的光,这眼神,便足以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甚至能顺着他铺的路,往下走得更远。 温以缇的话音刚落,人群骤然又起骚动,原是老夫人缓缓抬眼,先望向神色紧绷的陈侍讲,又扫过呼吸粗重的林文彦,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嘈杂,淡淡道:“咱们三个,谁先来?” 陈侍讲听完,眉头拧得更紧,犹豫之色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这登闻鼓可不是顺天府前那面寻常鸣冤鼓,乃是午门之上专设的“天听之鼓”。 他不过是个六品小官,若擅自起头敲鼓,自己落败,天恩降罪、全家贬为庶民,甚至怕是鼓槌还没落下,先就得挨上几十杀威棒,皮开肉绽是轻的。 反观林文彦见状,牙关咬了咬,犹豫不过一瞬,便攥着拳头要往前冲,显然是想抢着敲响那鼓。 老夫人见了,眼底漫开一丝欣慰,却及时开口叫住他:“且慢。” 她声音里带着点温和的责备,“你这小后生,身子晃得都快站不住了,怎还有力气稳稳敲这鼓?” 说罢,她目光轻轻扫向陈侍讲,后者本就因犹豫涨红了脸,被这一眼扫过,更是羞得耳尖发烫,头垂得更低了。 老夫人没再看他,转头对林文彦道:“你且到一旁歇口气,稳住心神。这头一桩,便由老身来做。”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动,动作快得让陈侍讲和林文彦都没反应过来,半点没有年老妇人的迟缓佝偻,反倒利落得像株经霜不折的老松。 她双手稳稳握住鼓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时,恰好此时有一束阳光破开云层,斜斜洒落在她身上。 一品诰命的绯红朝服被镀上金芒,绣在肩头的仙鹤纹样似要振翅,整个人竟像燃着一团明晃晃的火焰,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咚——” 第一声登闻鼓响,沉闷而厚重,像惊雷滚过午门广场。 那团“火焰”似被骤然唤醒,在阳光里微微跳动。 “咚——咚——”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鼓点沉稳有力,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那团火也随之越燃越旺,映得周遭人脸色都亮了几分。 第1000章 登闻鼓鸣 微风恰在此时拂过,撩起老夫人鬓边几缕银白发丝,宽大的绯红袖摆随之轻轻扬起,像振翅的蝶翼。 她立在鼓前,脊背挺得笔直,哪怕额角已渗出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满身气度与风华,竟让周遭的喧嚣都矮了几分。 围在远处的百姓与学子早看呆了,连呼吸都放轻了,敲登闻鼓这等事,寻常人连想都不敢深想,谁都知道,便是真有天大冤屈,寻常百姓要敲这鼓,先得挨上三十杀威棒,皮开肉绽是免不了的。 可此刻,这位满身荣耀的一品诰命夫人,就那样立在午门鼓前,以最端正的姿态,一下下敲响了这面“天听之鼓”。 人群里渐渐响起低低的惊叹,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声音里满是敬畏。 “果然是一品诰命夫人……这般风骨,可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连先前那些蠢蠢欲动想攀附的学子,此刻也收了心思,只怔怔望着那道立在鼓前的身影,眼底只剩折服。 鼓点还在继续,“咚——咚——咚——”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开了午门广场的沉寂,也砸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陈侍讲站在原地,脸上的羞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凝重。林文彦喘匀了气,望着老夫人的背影,眼底燃起了细碎的光亮。 昭安伯夫妇这个时候才匆匆赶来,见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嗡嗡像沸了锅。昭安伯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抬手推搡着人群,又冲身后小厮喝骂:“愣着干什么?把这些闲杂人等赶开,挡着路了!” 小厮们立马咋咋呼呼地去驱散围观者,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不满的嘀咕——“凭什么赶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这是谁家的官老爷,架子这么大?” 昭安伯却不管这些,扯着昭安伯夫人径直往里挤。 可刚挤到前头,见老夫人敲着登闻鼓、夫妻俩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彻底傻在了原地。 “臣妾沈氏,叩请天颜垂听——”鼓点骤停,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了宫门的肃静,“臣妾承圣恩,封一品诰命,今日叩击登闻鼓,非为权势,只为自证冤屈,乞求解脱!” 她指尖攥紧鼓绳,指节泛白:“臣妾嫁入夫家二十余载,恪守妇道,上敬公婆,下抚子女。可如今,庶子忤逆不孝,视嫡母如无物。婆家族人恃强凌辱,竟以卑犯尊,将臣妾这诰命之身视作无物!” “夫妻情分早已耗尽,婆宅已是囚笼。臣妾今日敲鼓,不求追责,只求陛下开恩——准臣妾与夫家和离,还臣妾清明!” 话落,却让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炸了锅。 谁不知昭安老夫人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诰命,夫家曾亦是侯爵府邸。这般身份的妇人,竟为了和离敲登闻鼓,围观的百姓张大了嘴,官员们交头接耳时满脸震惊,连守鼓的侍卫都攥紧了腰间佩刀,显然没料到会见此从未有过的场面。 老夫人的告词使昭安伯夫妇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眼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昭安伯眼前阵阵发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疯了!老不死的这是彻底疯魔了! 登闻鼓是何等庄重之物,岂容她一个诰命夫人为了这点家宅琐事说敲就敲? 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喊出来,往后他们昭安府在京中勋贵圈里还怎么抬头? 同僚会怎么议论?御史会不会参他们治家不严? 一旁的昭安伯夫人更是浑身发颤,她盯着老夫人敲鼓的背影,牙齿咬得下唇生疼。 疯了!真是不管不顾了! 连威远侯府的脸面都不顾了吗? 老夫人在这里撒泼告状,一旦侯府迁怒,他们昭安府好不容易攀附的关系岂不前功尽弃? 昭安伯夫人早上还暗自盘算着,老夫人如今肯去威远侯府走动,往后有这尊大佛帮衬,府里的用度、人脉定然愈发宽裕。 更别说威远侯府多年屹立不倒,同是京中勋爵世家,境遇却天差地别。 威远侯府是世代承袭的侯爵,金印紫绶传了一辈又一辈,根基扎得稳如磐石。可他们昭安府如今更是明摆着的颓势。 再往下传一代,这爵位就要被朝廷收回,彻底成了过眼云烟。 高与低、强与弱,但凡有眼睛的都看得一清二楚。 昭安伯夫妇心里跟明镜似的,威远侯府能稳稳立住这么多年,手里定然还攥着旁人不知道的能耐,绝不是他们这快要失了爵位的伯府能比的。 若能借着老夫人的面子,求侯爷给昭安伯谋个实权差事,那才算真的站稳了脚跟。 这般想着,昭安伯夫人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对门房行礼时都多了几分客气。 可这份期待刚冒头,就被泼了盆冷水。跟着老夫人进了府,她还没来得及打量庭院里的景致,就见老夫人脚步不停,径直越过回廊,拦下了正要登轿上朝的威远侯夫妇。 三人去了内室,昭安伯夫人被晾在原地,像个多余的摆设。来往的仆妇丫鬟都低眉顺眼地绕着她走,那眼神里的打量像细针似的扎人。 她强撑着笑意,指尖却把帕子攥出了褶皱,心里已转了别的念头。 今日这事若是办得不称意,等回府,定要好好敲打敲打老夫人,让她明白如今府里是谁当家主事。 没等她想完,就见老夫人转身从正厅走出来。不过这会子的功夫,老夫人身上的常服竟换成了一身一品诰命朝服,那股子威严庄重,刺得赵安伯夫人眼睛发疼。 她心头猛地一沉,老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再看威远侯夫妇,威远侯夫人眼圈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向威远侯的眼神里满是不甘与委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威远侯则垂着眸,眉头拧成了川字,脸上是掩不住的愧疚,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重重叹出一口气,沉声道:“罢了,按她说的办。” 昭安伯夫人刚要上前开口问些什么,老夫人却没给她机会,声音陡然转厉,对着候在一旁的丫鬟吩咐:“来人,将昭安伯夫人带去西跨院的客房安置,待晚些时候,再派人送她回府。” “是。”几个丫鬟齐齐应声,却先下意识看向威远侯夫妇,见威远侯微微颔首,才敢上前半步,伸手想去扶赵安伯夫人。 “母亲!”昭安伯夫人吓得往后缩了缩,脸上的体面彻底绷不住,血色瞬间褪得干净,声音都发了颤,“这是何意?您为何要关着我?母亲,您倒是说句话啊!”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想往老夫人身边凑,却被丫鬟轻轻拦住,脚步踉跄着,眼睁睁看着老夫人转身朝府外走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鱼死网破……她这是要跟咱们鱼死网破啊!”昭安伯夫人现在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地凑到昭安伯耳边,眼里满是恐慌,“伯爷,这可怎么办?她把路都走绝了,咱们……咱们往后在京里再无立足之地了!” 昭安伯猛地回过神,狠狠瞪了她一眼,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憋出一句“胡闹!简直是胡闹!”,脚下虚浮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身边小厮的胳膊。 “快!快去!”昭安伯声音发紧,连连挥手,“老夫人这是糊涂了,赶紧把人给我带回来!” 下人们应声奔出,可刚要靠近,便被禁军侍卫齐齐拦下。 为首的小厮顿时沉了脸:“放肆!知道我们是谁家的人吗?昭安伯爵府!也敢拦?” 第1001章 接鸣冤 侍卫面无表情,声线冷硬:“午门外禁止寻衅。况且此处人数已足,拥挤难行,不得入内。” “那方才老夫人进去,你们怎不拦?”小厮急声反问。 侍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眼神轻蔑:“人家是一品诰命夫人,你们算什么东西?” “你!”小厮气得脸色涨红,却瞥见侍卫们腰间刀剑已然出鞘,寒光刺眼。 他们不过是伯爵府的下人,哪里敢与带刀侍卫硬抗,只能攥紧拳头,僵在原地。 登闻鼓依旧在“咚咚”响着,没半分停歇。周围人拢着袖子往后缩,脸上满是慌惶。 谁都晓得这鼓碰不得,如今敲鼓的竟是诰命夫人,这事儿闹下去不知要牵出多大风波,可为何鼓响了这许久,宫里头依旧静得没半点动静。 城楼之上,正熙帝望着楼下那道执着敲鼓的身影,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身旁的温以缇立着,广袖垂落,半分波澜也无。 正熙帝转头对身后道:“来人。”他目光落回鼓下攒动的人群,语气里掺了点沉郁的兴致,“这登闻鼓多年没响过了,朕倒要看看,皇城根下藏着多少没处说的事。” 裘总管忙躬身应道:“是,陛下。” 老夫人此刻浑然不觉城楼上的动静,双手早已震的没了知觉,掌心磨得发红,指节僵得像生了锈,连抬起来都要借着胳膊的力气。 可她没停,鼓槌被攥得死紧,每一次落下都用尽了全身气力,鼓声依旧透亮,撞得人耳膜发疼。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像风里的破布,鬓边白发被汗湿,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肯灭的火苗。 昭安府夫妇此刻脸上的惶恐早褪得干净,嘴角却不约而同撇出一抹极淡的、带着算计的嘲讽。 昭安伯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柔,刻意掺了几分委屈,仿佛真是被母亲闹得没了法子:“母亲,您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眼尾扫过围拢的人群,又飞快落回老夫人身上,语气愈发恳切,“天家耳目清明,想必早瞧出您是在耍性子,快随儿子回府吧。是儿子先前不孝,往后您说往东,儿子绝不敢往西半步,成吗?别再这儿耗着了。” 他话音刚落,昭安伯夫人立刻会意上前半步,眼珠子转得飞快,语气比丈夫更软,尾音都带着点颤:“是啊母亲,您莫不是还在气我们没按您的吩咐置办吃穿?可咱们家看着光鲜,内里的窘迫只有自家人清楚,哪经得起那般挥霍?” 她说着,微微屈膝,姿态做足了谦卑,“是儿媳不孝,没能让您过上舒心日子,您就消消气吧。等回府,儿媳便把嫁妆一一变卖了,您想要什么,儿媳都给您买,只求您别再敲这鼓了,成吗?” 夫妻俩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全是“劝和”,可周围人听了,脸色都变得有些怪异。 没人接话,只悄悄往后退了退,看这对夫妻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的冷淡。 谁都不是傻子,老夫人身着诰命朝服,执意敲响登闻鼓,这鼓声响了近一炷香,哪是“耍性子”“气吃穿”这般简单? 定是家里藏着龌龊事,逼得老人家不得不赌上诰命身份来鸣冤。 再看昭安府夫妇,一个装孝悌,一个扮委屈,字字句句都在把“不懂事”的名头往老夫人身上扣,这般避重就轻的做派,倒更坐实了众人心里的猜测。 这对夫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周小勇站在人群后,忍不住低低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的愤懑:“这两个人,果然配得上庶子配小官女的传闻,半分教养没有,连脑子都拎不清!” 他盯着昭安府夫妇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语气更沉,“想靠折辱老夫人显自己贤能孝顺?也不瞧瞧这周遭人的眼神,这般做,只会让人更鄙夷!” 而那边的老夫人却像没听见一般,许是鼓声太响,盖过了那夫妻俩的话语,又或许是压根没将这虚情假意的劝和放在心上。 她依旧垂着眼,一下下执着地敲在朱漆鼓面上,鼓声沉实,丝毫不乱,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林文彦站在一旁,衣袍下摆被风吹得晃了晃,看着老夫人的模样,终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急切:“老夫人,让小子敲会儿吧。今日既跟着来,总不能让您一个长辈出头,我们倒成了看热闹的。” 老夫人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手里的鼓槌却没慢半分,声音有些发哑,却字字清晰:“小后生,这鼓不是随便敲的。老身既开了头,就断不能停,必得等宫里来人接了状,受理了案子,才能歇手。不然擅自敲鼓扰了宫禁,那可是要按律治罪的。” 林文彦脸上的急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 他往后退了半步,对着老夫人深深作了一揖,声音低了些:“是晚辈无知了。” 周小勇在一旁攥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青站在他身边,眼里亮晶晶的,全是敬佩,那目光落在老夫人身上,像看着什么了不起的人。 这才是真的厉害,跟以缇姐姐一样,骨头硬得很。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替老夫人惋惜,这样心明眼亮的人,怎么也落得这般地步? 众人各怀心思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内监、侍卫排成两队,沿着石板路快步走来,队列整齐得没有一丝乱响。 裘总管走在最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威严。 围观众人见状,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纷纷往后退了退,给队伍让出一条路。 裘总管走到鼓前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让每个人都听清。 “传陛下口谕,登闻鼓鸣,事关黎民疾苦、朝野清浊,着即彻查此案始末,核验所有罪证,不得有半分疏漏。着敲鼓人随驾入宫觐见,不得延误。另,传内阁、六部及大理寺、都察院、顺天府等堂官,即刻入宫议事,不得有误!” 第1002章 身份不同了 陛下的传召使周遭众人脸上的争执、得意与窥探瞬间僵住,继而化作全然的怔忪。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嘴脸,此刻只剩瞪圆的眼和微张的嘴,活像被施了定身咒。 谁都心下清明,今日这场纷争,大抵已过了明路,接下来的结局,怕是快得容不得半分转圜。 昭安伯夫妇的脸色最先垮下来,方才还强撑的镇定碎得一干二净,手忙脚乱地想跟着入宫辩解,却被宫门侍卫伸手稳稳拦住,冰冷的甲胄映着日光,将两人焦灼的脚步死死钉在宫门外。 此次宣召的名单早已定死,唯有昭安侯老夫人,林文彦,还有陈侍讲三人,便是嫡亲的家眷,也不可。 但因林文彦要告发的事太过特殊,林侍郎终究还是被仓促传召,踏入了宫门。 反倒是本该站在风口浪尖的裴家人,一则本就不在京中,二则身为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此刻静得反常。 另一半正熙帝与温以缇返回宫内,前者忽然莞尔,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今日这三人选得不错,看来你对朝局的把控,倒是越发清晰了。” 温以缇垂眸,声音平缓无波:“臣不过是仗着些小聪明罢了,论起洞察全局,终究远不及陛下圣明。” 正熙帝脚步微顿,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说说看。” 温以缇抬眸,目光坦诚得不含半分躲闪:“陛下当初放任臣去争那协管女子之权,恐怕从一开始便是有意为之。若这般轻易将权给了臣,反倒落了下乘,起不到半分作用。 是陛下步步引导,激着臣算出今日这局,如此一来,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她顿了顿,语速不疾不徐地续道:“林家与裴家的婚事,陛下早有意敲打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却一直寻不到突破口。如今这桩婚事闹出来,恰巧成了撬动局面的楔子。 至于昭安侯老夫人……勋爵之家承百年基业,开国元勋的风骨早被后人丢得七七八八,如今内里溃烂不堪,陛下清理勋爵的心思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老夫人自曝家丑,正是送上门的契机。” “还有陈侍讲,”温以缇话锋一转,“读书人以清贵自居,可那份古板迂腐亦是双刃剑,朝堂上为此头疼的,陛下您最是清楚。如今让他这个翰林院官员先撞个头破血流,正好给那些自视甚高的清贵人家敲一记警钟。” 说到此处,她语气添了几分自嘲:“至于臣求的那管天下女子之权,不过是陛下计划里的顺带罢了。毕竟此事于国于民利大于弊,以陛下之明,又怎会不愿成全?” 廊上风过,正熙帝望着温以缇沉静的侧脸,眼底的欣赏愈发浓烈。 他这是试探,是教导,或许是因自己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或许是因另一个人的缘故。 温以缇偏敢揣度圣心,将这层窗户纸捅得明明白白,打了张彻底的坦诚牌。 见正熙帝嘴角笑意渐深,温以缇话锋再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说到底,臣这点点算计,在陛下里不过是小卒。能得陛下指点,看清这些,才是臣最大的幸事。” 这番话既点破了帝心,又藏了十足的谦逊,正熙帝听得朗声大笑,拍了拍温以缇的肩:“你这张嘴还是和以前一样会说话。” 两人正说着,正熙帝脚步忽然一转,只留一道背影给温以缇,“行了,你身子本就没好利索,今日又跟着朕在外折腾这许久,回去好好休养着。后头的事,便不必再掺和了。” 温以缇望着那身影渐渐远去,她先是愣在原地,眸子里的清明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怔忡,随即才反应过来,无奈地行礼,声音里掺了点轻颤:“臣……遵旨,恭送陛下。” 直起身时,温以缇心口忽然莫名堵得发闷,就像攀山时已经走完了九十九级石阶,指尖几乎要触到峰顶的匾额,却被人骤然按住肩膀,告知“剩下的路不必走了”。 到底算不算抵达终点,能不能看到最终的结果,全成了悬在半空的未知数。 那股不上不下的闷意,像吞了颗没化开的冰珠,凉丝丝地硌在心头,怎么都不舒坦。 但平心而论,温以缇今日折腾了一整天,自病醒后就没正经歇过,此刻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她轻轻叹了声“罢了”,一边往前走,一边仍在脑子里复盘着。 返回住处的路上,迎面撞见不少宫女、内监,还有往来的女官。 无论是谁,远远见了她,都立刻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退到路边行礼。 就连途中遇到两位位分不高的妃嫔,也主动停下脚步,屈膝颔首,声音温顺:“见过清宁乡君。” 这一声称呼落进耳里,温以缇心头忽然亮堂起来。 是啊,陛下何等心思,怎会真容她把所有计划都攥在手里? 说到底,自己想要的,如今早已攥在了掌心。“清宁乡君”这封号虽陌生,念在耳边却莫名熨帖。 她对着两位妃嫔浅笑着颔首回应,随即长长吐了口浊气,脚步也轻快了些。 从前担任尚宫时,后宫众人虽也对她恭敬,却总隔着层身份的界限。便是位分低微的妃嫔,她也得敛着姿态,恭恭敬敬唤一声“贵人”“小主”。 可如今不同了,温以缇的身份实实在在压过了这些人,再不必低头逢迎。 她如今是有封号在身的人,论身份,高位妃嫔与她相当,低位者还要向她行礼。 这般被人敬着的感觉确实不错,难怪人人都想往上走。 先前那点纠结与不甘,此刻想来竟有些多余。 她已经得到够多了,该知足了。 正熙帝不让她掺和后续,便不掺和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将这病弱的身子养起来。 第1003章 甩锅 温以缇刚踏回住处,就见徐嬷嬷、安公公和常芙三人守在廊下,脸上满是焦灼。 瞧见她身影,三人立刻迎上来,安公公先递过温茶,徐嬷嬷紧跟着捧上浸了温水的帕子,常芙则手脚麻利地去取卸妆的脂粉盒,围着她忙前忙后,连说话都带着点急促的关切。 温以缇望着眼前这三个围着自己转的人,眼底漫开一层暖意,先前那点闷意也散了大半。 “姐姐,情况怎么样?”常芙攥着帕子,忍不住先开了口,徐嬷嬷和安公公也停下动作,眼神紧紧落在她身上。 温以缇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缓缓点头:“放心吧,陛下已经召了人进宫商议,没什么大碍。” 这话一出,三人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对了姐姐,”常芙忽然想起先前的事,凑近了些,“咱们真要按之前说的,给七王爷安排人去养济寺?为何不让十王爷那边出人呢?” 温以缇刚用帕子擦净手,闻言抬眸看她,语气平缓地引导:“十王爷既然主动提了要求,咱们总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再说,七王爷终究比十王爷年长,他开口要帮忙,咱们哪能不满足?” 见常芙还皱着眉,他又补了句:“十王爷本就在吏部任职,要安插人手自己便能处置,犯不着借咱们的手。可七王爷这会儿急着掺和,很有可能让陛下看出端倪,有可能弄巧成拙。况且他和林家本就有些交集,既然他说有把握,咱们为何不用这份力?” 这话刚落,常芙眼睛一亮,瞬间反应过来,拍了下手:“我明白了!枪打出头鸟,十王爷如今正该韬光养晦,七王爷主动凑上来要帮咱们,正好卖他个人情,还能护住十王爷!” 温以缇被她这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逗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阿芙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林文彦、陈侍讲、昭安侯老夫人这三人,是温以缇耗了许多心思才敲定的人选。 最初因着崔氏与温以柔,她先盯上了昭安侯老夫人。 昭安府的情况本就是勋爵之家溃烂的典型,老夫人又身为一品诰命,说话分量足够,可温以缇心里始终没底,不敢断定这位隐忍半生的老夫人,是否真会接下这趟浑水。 就在她举棋不定时,七王爷主动寻上门来,提起林文彦与当年裴家女的旧怨,拍着胸脯保证能说动林文彦出面。 温以缇虽半信半疑,却也没错过这送上门的助力。 七王爷趁机提出条件,她略一思忖便应了,权当是互相借力。 至于陈侍讲,虽是温以缇心中“最不易出乱子”的人选,却也是借了十王爷的路子才摸清底细。 十王妃娘家曾有人在翰林院任职,与陈侍讲交情匪浅,连带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都摸得透彻。 更巧的是,陈家的对头周家虽在都察院握有实权,官职却不好,恰好是大舅舅崔彦的下官,这层关系让他多了几分底气。 只是陈侍讲性子迂腐,硬来定然不成,温以缇只能绕着圈子布局。 先在宫宴上将事透给孟氏,又买通孟氏婆家的下人旁敲侧击,逼得孟氏不得不为好友出头、前去劝说陈侍讲。 另一边,再让周小勇联合郑公府的那位爷、在翰林院给陈侍讲递话。 这般双管齐下,才总算让陈侍讲松了口。 而陈侍讲肯点头,一来是对死去的女儿仍存父女之情,二来也是看在温以缇“定会让周家受罚”的承诺上,更有三品御史崔彦的面子摆在那儿,他才勉强应下,不然他才不会出面。 相比之下,昭安侯老夫人最让温宜以缇悬心的。虽说两人之后见过面,可这位老夫人隐忍了十几年,谁能保证她不会继续忍下去,或是半路反悔? 但当时局面已给温以缇五成把握,对她而言,五成便值得一试,即便老夫人不成,后续也还有其他人可补。 却没想到,今日老夫人竟真的站了出来,给了她一个不小的惊喜。 行事果断,既懂做事,更善拿捏人心。 知道温以缇要什么,便精准地将效果递到她眼前。 温以缇又想起今日老夫人敲鼓的模样,那番惊艳场景仍在眼前,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惋惜。 这般厉害的人物,终究还是困在了束缚之下。 之后温以缇同常芙几人用了膳,乖乖服了药,连日的疲惫终于压过心神,安稳睡了过去。 直到窗外天色染了层灰蒙蒙的暗,她才缓缓转了转手指,从睡梦中苏醒。 常芙见她睁眼,连忙将正熙帝召人议事的情状一五一十道来。 林文彦、昭安侯老夫人与陈侍讲三人,各自都带了确凿证据,正熙帝召来内阁与六部官员一同参详,殿内却迟迟僵持不下。 最后众臣竟不约而同地把事往顺天府推。 一来口称“此乃家事,外臣不便置喙”,二来又说“按律当归顺天府管辖”,硬生生将烫手山芋丢了出去。 这顺天府尹本就因先前的宗室丑闻焦头烂额,如今骤然接了这三桩事,瞧着林文彦背后的礼部、老夫人代表的勋爵、陈侍讲牵扯的翰林院,个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顿时没了主意。 往常遇上这类事,他总靠和稀泥蒙混。 这些人大多重名声,闹到最后多半会私下了结。 可这次不同,这三人既是敢敲登闻鼓的硬茬,怎会被几句和稀泥的话打发? 殿内僵局终究惹得正熙帝发了火,此事便这般搁置下来,只定下明日早朝再议。 “竟会是这样的结果?”温以缇低声喃了句,一时有些发怔。 正熙帝临走时那眼底藏着的、志在必得的神情,还清晰地映在她脑海里。 他分明是想借这三人之事为切口,好好敲打各方势力,却没料到底下官员竟个个缩着不敢出头,只一味把烫手山芋往外甩。 温以缇甚至能猜透正熙帝发火的缘由,这般想着,嘴角忍不住勾了勾,无声失笑。 这位陛下,有时倒像个闹脾气的老小孩,模样竟有几分趣。 可笑着笑着,温以缇慢慢沉下心细琢磨,心头的暖意一点点漫开,连带着心情也轻快起来。 照眼前这局面看,她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怕是很快就要落到实处了。 第1004章 僵持 昭安府老夫人叩击登闻鼓,成了如今京城最沸腾的谈资。鼓声落下当日及次日,消息便如潮水般席卷全城。 这位寻常百姓连远远窥望都难的尊贵人物,竟不惜抛却体面,为冤屈敲响天听,与之同往的林文彦、陈侍讲二人,在老夫人的光环下更显普通。 街头巷尾的议论声里,女子们成了最热切的言说者。 她们望着远处暗自思忖,连这般锦衣玉食的老夫人都藏着难言之委屈,天下女子岂分高低贵贱,都逃不过命运的磋磨? 有人想起养济寺曾欲协管天下女子事务的提议,心中忽然燃起一丝期盼。 若官府能借此事看清女子的难处,往后是否能有一个真正为她们撑腰的去处? 这是京中女子们头一回如此迫切地盼望,世间能有一处衙门,愿倾听她们的心声。 百姓的议论尚未平息,官宦贵胄的府邸里,同样暗流涌动,最终这股声浪直直传入了朝堂。 因老夫人自请留宫待审,正熙帝破例准其在宫中留宿,这份魄力与决绝,更让事件热度再升。 反观林文彦与陈世讲,却无这般胆识,早早归府等候发落。 第二日早朝,登闻鼓之事成了百官焦点,唯有顺天府尹如坐针毡。 此前那位宗亲的案子,他本想拖延数月、含糊了结,没承想老夫人三人的鸣冤,竟将旧案再度拽回台面,容不得他再敷衍,可如何秉公处置,又成了棘手难题。 正熙帝洞悉其难处,当即令百官共同商议,其中,彭阁老、温老爷、崔彦等人率先表态,力主严格审查,都察院与大理寺亦随之响应,愿全力彻查。 可争议很快浮现,三人的冤情虽牵动朝野,却与宗亲案污染皇室体面不同,皆属家事范畴,可轻可重、可松可紧。 是从严深究,为天下女子立一道标杆?还是从轻处置,顾全世家体面? 朝堂之上,众人各执一词,依然难有定论。 也正因如此,昭安府的族老也被召进了宫里,昭安伯紧随其后,二人眼角余光掠过殿中垂首的老夫人,转瞬便敛了所有情绪。 “陛下明鉴!”族老颤巍巍叩首,声音却透着几分刻意的清朗,“老夫人所言苛待、不孝,皆是无稽之谈。” 昭安伯抬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话锋转向立在殿侧的老夫人,“陛下,府中上下谁不敬她?晨昏定省从无间断,冬日暖炉夏日冰鉴,便是宫宴赴席,族中女眷也必扶着她先行。只是近来老夫人年事已高,记性越发差了,前几日还因丫鬟递错了茶盏发脾气,如今怕是……糊涂了。” 话音落时,殿中官员已窃窃私语起来。右列一位穿绯色官袍的御史率先出列:“陛下,老夫人身为一品诰命,当知朝堂重地非家事议论之所。这般因琐事搅扰圣听,传出去岂不让百姓笑话?” 紧接着,又有几位官员附和,有人皱着眉说“品行有亏当削诰命”,有人摇头叹“一把年纪何苦胡闹”。 又有官员越众而出,语气带着几分尖利的指责,直对着老夫人道:“老夫人,您这般年纪,本该守着亡夫府邸安稳度日,如今却要闹着和离,亏您还是侯府贵女出身,这便是威远侯府教出的教养?”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殿中列席的威远侯,声音更沉了几分:“威远侯,瞧瞧你们家中出的女子!这般行事,岂不是让整个侯府的脸面都被玷污了?不怕连累家中女眷日后难立足,也该顾着侯府百年声誉吧?实在是荒唐至极!” 殿中诸人只顾着围着老夫人厉声指责,字字句句皆是“荒唐”“失体”,却无一人肯停下话头,问问她提供的证据是否属实,也无人细究昭安府那些“和睦”表象下藏着多少委屈。 老夫人一身绣金诰命服立在殿中,衣摆垂落在金砖上,连风都吹不散周遭的指责声。 此刻也只是隐忍着,半句辩驳都未出口。 殿角的林文彦抿着嘴,他偷眼望向正熙帝,又想起派人去裴家递信时,门房说的“族中皆未接旨,不敢擅动”。 裴氏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可如今她已病逝,他既无夫妻之名,又无族亲之援,连站出来说一句“证据属实”,都怕被人斥一句“逾矩”。 果然,没过片刻,便有官员转向他父亲林侍郎,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林大人,令郎为一故去的未婚女子奔走,不惜将家事闹到御前,这教子无方四个字,大人怕是难辞其咎。” 林侍郎脸色铁青,却只能躬身领罪,林文彦站在原地,只觉殿中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 最后目光落到了陈侍讲身上,他站在文官末列,殿中众人终于转了话头,议论起其中是非。 周家人在都察院任职,陈侍讲好歹也是翰林院的清贵官员,他女儿嫁入周家后,偏生难产丢了性命,这笔账明摆着,相关证据根本没法凭空抹掉,再加上崔彦在一旁推动,议论很快有了方向。 众人都认定周家是宠妾灭妻,才害得陈氏女儿一尸两命。 这番定论下得极快,周家连多辩解几句的机会都没有,几乎没费什么周折,罪名便定了下来。 第1005章 休养 温以缇这回是彻底松快下来,成了宫里头最清闲的人。 前几日刚领了旨意,官阶升至四品,还得了个乡君封号,虽仍在宫墙之内,身份却已天翻地覆,从前是谨小慎微的女官,如今已是能受宫人躬身行礼的主子。 正熙帝既说了“不必掺和”,她便真的收了所有心思,日日过得简单又安稳。 清晨醒来,先就着温好的蜜水喝下汤药,苦涩漫开时,常芙已捧着软垫在廊下候着,陪她慢慢绕着庭院走两圈,活动筋骨。 日头渐高,她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听常芙几个讲些宫里头的新鲜事,或是跟几个小宫女说笑两句,偶尔四花带着另外几个小女官过来,叽叽喳喳说些趣事,末了还会递上自己做的小点心,温以缇接过尝一口,只觉这日子比从前紧绷着的时候,要舒服百倍。 至于旁的人揣着心思找上门,有的想套话打探内情,有的想提前攀关系,盼着日后养济寺招人时能得她关照,温以缇全没给面子。 只让常芙传话说“正在养病”,一律闭门回绝,半分情面也不留。 倒是六局的几位尚字辈女官,虽也惦记着,却都强忍着没上门,她们这般按兵不动,反倒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而关于出宫,赵皇后像是都忘了这回事,近来不知在忙着筹划什么,少见她的身影,更别提召温以缇过去说话。 贵妃那边,两人倒还维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可在外人眼里,自从七公主远嫁,温以缇这“捧高踩低”的人,早该撇清关系,谁也没深究过她们私下的往来。 东宫的事,温以缇却没真的放下。 她始终让六局一司的人暗中递消息,连东宫众人的吃穿用度,都借着细微的渠道,悄悄和边良娣那边搭着线。 太子被禁足在东宫,算来已有快一年,宫里私下都在传,这位储君在方寸之地憋得快疯了。 先是对着伺候的宫人发脾气,后来连两位侧妃、一众侍妾都遭了殃,稍有不顺心便冷待责罚,东宫上下人人自危。 边良娣的日子也不好过,对着太子的荒唐,怨言一天比一天重,脾气也越发急躁,可偏生太子就吃她这一套,哪怕被她顶得脸色发青,转头还是会往她宫里去。 人人都知道,将来的太子妃只会从两位侧妃里选,可太子对边良娣,总多着几分旁人没有的纵容,再加上温以缇在暗处帮衬,悄悄递些她用惯的物件、说些宫外的消息,边良娣在东宫的日子,才算没真的陷进困境里。 “大人!”安公公的声音裹着风从院外传来。 温以缇正坐在廊下翻着文书,抬眼见他这副急模样,放下手中的笔问道:“今日早朝,情形如何?” 安公公忙躬了躬身,喘匀气息回话:“回大人,除了陈侍讲的案子定了,其余的…都没议出结果。诸位大人像是都避着,没人愿牵头处理。陛下也没强行催着审,只让顺天府、大理寺、刑部的几位官员先跟着蹚着这事。” 温以缇无声点了点头,一旁的常芙凑过来,眼里带着点试探:“姐姐,陛下这是在等什么吧?” 温以缇抬眸看她,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阿芙倒是长进了。说说,你怎么看出陛下在等?又在等什么?” “这还不明显嘛!”常芙立刻道,语气却渐渐弱了下去,“陛下要是想处理,昨日早该有定论了,哪会拖到今日早朝还悬着?肯定是在等什么……就是等的到底是什么,我还没琢磨透。” 温以缇收回目光,声音慢了些:“陛下在等的,是这三人背后牵扯的。赵昭安府好歹代表着勋爵之家,老夫人这一闹,若是真查下去,对满朝勋爵的体面影响太大。林文彦那边沾着裴家,裴氏是世家大族,那些人都精得很,陛下在等他们主动露头,可看这情形,至今没半点动静。” “那、那要是一直这么拖着……”常芙脸上立刻露出难色,说话都带了点结巴,“岂不是没完没了,永无了结之日了?” “不会的。”温以缇淡淡道,“陛下既肯等,就说明这事还没到非急着了结的地步,他要的从不是快,是稳。” 温以缇抬眼望向檐外掠过的流云,声音轻得像落在茶面上的碎光:“等勋爵们坐不住,私下里递了话;等裴家那些老狐狸算出利弊,终究要派人露面;等朝堂上那些观望的官员,看明白陛下的心思再站队。 到那时,不用陛下多说,案子自会顺着他想要的方向走。 常芙听得眼睛微微睁大,刚要再问,却见温以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话锋轻轻转了:“那咱们只管守着自己的院子养病,什么都不做吗?” “自然不是。”温以缇眼尾轻轻一挑,嘴角勾出抹狡黠的笑,像只攥着秘密的猫儿,“若咱们真按兵不动,岂不正顺了陛下的意?这案子本就是咱们引出来的,得按着咱们的路子走,最后才能顺着陛下的想法落定啊。” 安公公刚松下的眉头又轻轻蹙起,徐嬷嬷端着汤药的手动作顿了顿,常芙更是直接凑到跟前,眼里满是疑惑。 温以缇见三人这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放心,该安排的都妥了,我已经给苏青递了话。” “姐姐……”常芙脸上的疑惑慢慢变成了几分复杂,声音放轻了些,“自打苏青她们进京,咱们手里的银子就越来越不经花了。” 常芙原先还盼着,让苏青多寻些门路赚点钱,等日后温以缇出嫁至安远侯府,好攒份厚实的嫁妆。 可如今倒好,银子是见着些进项,花出去的却比赚的还多。 温以缇如今对钱财之事看得通透:“放心,有去才有回。苏青的本事,你还不了解?” 这些年靠着她和小舅舅的关系,苏青在江南、甘州的生意早铺开了局面,规模一日比一日大。 温以缇和苏青明面上说好是三七分成。 可真到温以缇要用钱时,苏青从不当外人事,账目上从不算得那般分明,反倒时常往她私库里塞些好东西。 京中那处小宅院的里,如今堆了多少首饰玉器、珍稀摆件,温以缇自己都记不清,只是现银倒真没存下多少。 她手里的活钱,几乎全投在了甘州,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尤其是火药的研究,日日都有消息递进来。 这才是她最稳妥的底牌,比满箱的首饰、成堆的银钱,都要让她安心。 之后的日子里,没等朝堂上的事议出个眉目,坤宁宫的人倒先来了,说赵皇后要见她。 温以缇这几日歇得安稳,汤药按时喝,晨起也跟着常芙慢慢走动,身子已添了些力气。 她收拾一番后没做过多装扮,便往坤宁宫去,廊下的风掠过衣摆,倒比前几日轻快了些。 第1006章 许久未见 “侯爷?” 温以缇刚至坤宁宫阶下,便见赵锦年立在宫门外。 赵锦年闻声抬眸,在撞进她眼底时,先瞧见那有些浅白的面色已匀上浅粉,眼尾带着几分鲜活的亮,欣喜当即漫上眉梢,不自觉迎上两步。 反倒是温以缇微蹙了眉,赵锦年此刻眼下的乌青重得像浸了墨,下颌削尖了好些,一身常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 眼底的沧桑比上次见时,更沉了数分,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清俊利落。 待二人离得近了些,赵锦年才看清温以缇竟也消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裳空出了腰线,指节都显了骨感。甚至连温以缇天生脸上那点肉肉的圆润感,也淡去了些。 担忧瞬间压过欣喜,赵锦年语气都急了些:“温大人可寻太医诊过?怎的瘦成这样?是补品不济?等我回府,就让人挑些上好的参茸送来。” 温以缇浅笑着摇头,“侯爷倒来问我,你自己这模样,又强到哪去?” 赵锦年耳尖微热,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讪讪笑了笑。 他原是被姑母赵皇后急召入宫,前阵子的风波刚平,禁足才松了口,仓促间没心思收拾。 这会儿两人对视一眼,心头都明了,今日怕不是赵皇后有意安排。 “侯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先进去吧。”温以缇抬步朝宫门走。 赵锦年点点头,目光仍黏在她身上,瞧她步子稳了,才稍稍放下心。 宫道旁的宫人见了,忙敛衽躬身行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赵锦年忽然打趣:“一段时日不见温大人,摇身一变成了清宁乡君,这可是寻常女子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光,真是羡煞旁人啊。” 温以缇被他这“拍马屁”的模样逗得失笑,回头看他:“咱们许久不见,怎的反倒生疏了?侯爷还学起这套说辞。” 话音顿了顿,她想起旧事,眼尾弯起:“还记得我初到甘州时,侯爷在安远侯府嘴笨,三番两次说话不好听,自己却浑然不觉。致于后来甘州那阵子,多少官员被杏子酸得怨天尤人。” 赵锦年也想起那段日子,彼时的懵懂与莽撞涌上心头,忍不住低笑出声。 方才那点生疏感,随着这声笑,像被风吹散的烟,霎时荡得无影无踪。 两人并肩走着,宫檐下的光影落在身上,倒比这深秋的日头,多了几分暖意。 温以缇望着他,赵锦年虽长她几岁,但当年在甘州时,原也只是个小伙子。 于是她眼底漫开几分感慨,缓缓道,“看来这些年,我们都在慢慢成长。” 赵锦年脚步微顿,随即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可不是么?常听人说活到老,学到老,我们这辈子的日子才刚起头,往后要学的、要懂的,还多着呢。” 二人说着话,已并肩踏入坤宁宫的暖阁。 阁内甚至已经燃着银丝炭,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宫人上前躬身回话,说皇后娘娘尚在内室处理事务,请二位在此稍候。 赵锦年与温以缇颔首应下,各自寻了对面的紫檀木椅坐下,暖阁里一时静了些。 温以缇垂着眼,指尖刚触到青瓷茶盏的凉意,便觉那道落在鬓边的目光愈发灼热,像拢着团暖而不烫的火,烧得她耳尖悄悄泛了红。 她慌忙执起茶盏,垂眸抿了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头,倒像是将那点不自在也一并咽了下去,只留杯沿沾着的水汽,轻轻蹭过下唇。 “温大人,还是太瘦了。”赵锦年的声音先于动作落下,语气里掺了点不易察的蹙意,“这段时日得好好补,莫要再像从前那般硬撑。” 温以缇放下茶盏时,瓷底与桌面轻轻碰出一声脆响,她抬眼望过去,眉梢微微扬起,带着点往日里的利落劲儿:“侯爷这是把我当温室里的弱柳了?在甘州时,连着三日不眠不休看卷宗、跑辖地,我都没皱过眉,怎的如今日子松快了,反倒成了经不起累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添上句实在话,“放心,先前练出的底子还在,太医也说,只需按时调养,气色很快就能回来。” 赵锦年望着她眼底那点亮起来的神采,悬着的那颗心才算轻轻落了地。 沉默在两人间漫开片刻,温以缇望着他袖口绣着的暗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认真:“侯爷,先前之事,我一直没来得及说…多谢你。” 赵锦年闻言,倒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件寻常事:“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小忙,论起用处,远不及温大人你早布下的局。若不是你早就算准了时机,一步步引着局面转圜,哪能有后来的结果?” 之后,赵锦年话锋陡地从方才的温软转向沉凝,连眉宇间的松弛也敛去几分,添了层议事时的郑重:“对了,这几日朝堂可不太平,昭安侯老夫人敲登闻鼓求的是朝廷判她与侯府和离。 如今朝里半数以上的大臣都明着反对,威远侯府更是被架在火上烤。听说族里人对老夫人早已怨声载道,私下里都在商议,若她执意要闹到和离,怕是要直接将她逐族,只求保住侯府的体面。” 温以缇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方才还带着浅淡笑意的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沉郁,却并无半分意外:“此事早在我预料之中。” 她抬眼时,眸光里掺了点冷意,“如今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老夫人在侯府图谋半生,最后落得个只能枯坐等死的境地。若不是她自己敲着登闻鼓喊冤,外人眼里,她永远是那个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的侯府老夫人。可活着,总该为自己活一次。” 见她神色从容,半点没有被朝局牵绊的慌乱,赵锦年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带着急切:“温大人既早有预料,想必已有对策?” 温以缇缓缓颔首,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不只是我,陛下比我更想促成此事,于他而言,这桩和离案的分量,远不止一桩家事。” “那便好。”赵锦年长舒一口气,眉峰重新舒展,指尖的紧绷也松了些,“只要老夫人这边能成,裴家女的事倒不必太过担忧。裴氏虽是大族,但若比起清河崔氏那些五姓七望,终究还差着一截。如今崔氏族老已然松口,明着支持你养济寺的提议,剩下几家,必然要静下心来掂量。”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定心的话:“江南那边几所知名书院的大儒,先前就曾公开赞过你的政见。只要他们肯为你再发一次声,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怕是要彻底定下心来了。” “想让他们认同,本就不难。”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通透的冷静,“如今人人都把和离挂在嘴边,却忘了养济寺要的协管天下女子之权,从来不是为了和离。即便是婚内,若女子受了委屈,官府为何不能介入?反过来想,这其实是在帮着促成家宅和睦。” 她将话锋挑得更明:“家事虽乱,理不清道不明,但官府介入了,至少能让受委屈的人有个说话的地方,能把藏着的矛盾摊开解决。世人都怕这事传出去损了名声,可仔细想想。只有家里藏着肮脏勾当、见不得光的,才会怕被人看见。若是家世清正、家风端方的人家,即便官府上门查问,也不过是例行公事,反倒能落个治家严谨的名声,又有什么好怕的?” 赵锦年闻言,先前紧锁的眉头缓缓松开,眼底掠过一丝恍然大悟的清明,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佩服的轻喟:“原来温大人是落在这一层算计上,倒是我先前看得浅了,没能想透这其中的关节。” 温以缇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从容:“这些人眼下再怎么蹦跶,咱们且先按兵不动。等后头真正主事的人浮出水面,再把这拿出来,届时此事便差不多是定局了。” “说得没错。”赵锦年当即应和,忽然勾起唇角,语气里掺了点嘲弄的笑意,“亏得这些人平日里个个自诩老狐狸精于算计,如今倒像是被温大人这步暗棋引着走。先揪着女子和离的事不松口,又有昭安侯老夫人在前头打头阵,谁都以为养济寺要一门心思帮天下女子断姻缘,压根没人往婚内护持这层想。等后头你再把这悄悄抛出来,局面自然能缓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把后续步骤再过了一遍,抬眼时语气已然落定:“既然如此,江南那边我……” “再次多谢了,侯爷。”温以缇的声音轻轻打断他,没有半分迟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句寻常话。 话头被截,赵锦年却半点不满也无,反倒微微一怔。 温以缇此刻半分虚礼也无,坦然受了这份心意。她心里清楚,赵锦年没说完的话,是要去劝说江南那些大儒,再为她的主张发声,而这恰是她眼下最需的助力。 况且,她与他早因朝堂牢牢绑定,一荣俱荣,本就不必再绕着弯子讲客套。 赵锦年很快回过神,先前那点怔忡化作眼底的笑意,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轻快,他望着温以缇,语气里满是笃定:“放心,江南那边的事,交给我便是。” 没过多久,坤宁宫的宫女便轻步来请,引着温以缇与赵锦年往内室去。 掀开门帘时,只见赵皇后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图纸,边角用玉镇纸压着,墨线勾勒间隐约能辨出轮廓。 二人依礼躬身行礼,赵皇后便抬手示意他们落座,指尖轻轻点了点案边的空位:“坐吧,刚温着茶水。” 宫女很快端上茶盏,给赵锦年的是寻常雨前龙井,给温以缇的却是只描金白瓷杯,茶汤泛着浅琥珀色,还飘着几粒细碎的桂圆肉,是特意备下的滋补暖汤。 温以缇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心口,甜润里带着些药材的清苦,比她自己用的温补汤品还要细致妥帖。 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底悄悄漫开一层暖意。 赵皇后不知是早听坤宁宫的人禀了二人先前的谈话,还是见他们并肩坐着时气氛和睦,笑意更甚,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转了两圈,看了许久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嗔怪似的关切:“你们两个,怎么都这般清瘦?” 说着便扬声唤来宫女,“去尚食局说一声,备好药膳,今日本宫要留年儿和清宁乡君在坤宁宫一同用膳。叮嘱她们仔细着,拣些温和滋补的食材,莫要太油腻。” “是。”宫女应声退下,脚步声渐远。 赵皇后这才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图纸,墨线在她指间展开:“你们瞧瞧这些,都是安远侯府的宅院图。” 她语气放缓,“安远侯府这些年人丁单薄,好些院落的梁木都旧了,墙皮也掉了些。本宫想着,不如趁这时候一并翻新了。”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向二人,目光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你们两个,日后都是安远侯府的当家人,这事自然要同你们好好商议。喜欢什么样的格局,忌讳什么布置,都跟本宫说,免得后头工匠弄巧成拙,反倒不合你们心意。” “当家人”三个字落进耳中,温以缇脸上的温度骤然升了起来,像是被热茶烫了似的,耳尖飞快地泛起浅红。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飞快瞥了赵锦年一眼,恰好撞进他看过来的目光,又慌忙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 赵锦年虽没像她这般红了脸,耳尖却也悄悄泛了点热,指尖在膝头轻轻蜷了蜷,平日里从容的神色淡了些,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两人这般明显的窘态落在赵皇后眼里,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倒没再继续逗他们,只抬手将图纸往两人面前推了推。 第1007章 侯爵府邸 从前应下赵皇后的婚事,于温以缇而言,不过是桩各取所需的交易。她要借这桩承诺,换七公主的归来与自己出宫的自由。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旁的念头。 可如今时移事易,她已是前朝任职的官员,更顶着养济寺卿的头衔,凭这身官职,早已能光明正大地出宫,不必再借婚事做筏子。 即便如此,她对那桩婚事的心意,却半分未曾动摇过。 一来,是既已应承,便没有中途变卦的道理,她向来不是轻诺寡信之人。二来,她心里明镜似的,赵皇后那般心思深沉、执掌中宫多年的人物,岂容旁人将与她的约定视作儿戏,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三来,她这养济司卿的位子,背后也藏着赵皇后的助力。 虽说赵皇后最初的心思,明摆着是为赵家寻一位能撑得起门户的当家主母,可温以缇渐渐察觉,皇后对她跻身朝堂、执掌养济寺之事,竟也并无半分排斥,甚至偶尔还会借着闲话家常,提点她几句为官处世的分寸。 温以缇不是没有暗中揣测过赵皇后的心思。可每次思来想去,都只觉得赵皇后的心深不见底,唯独能确定的,是这位中宫皇后,远比自己看得更通透,想得更长远。 温以缇恍惚了片刻,随即压下心头那点异样,垂眸认真翻看起案上的纸张。 安远侯府的渊源她早有耳闻,这可是能称之为府的地方。 原是开国元勋的安国公府,当年隆恩浩荡,风光无量。 据温以缇所知,安国公府包括赵皇后曾先后出过两位中宫皇后,第三任皇帝的外家就是安国公府。 这般泼天的显赫,放眼整个大庆,也没几家能比。 可时移世易,昔日的荣光终究慢慢淡去,如今的安远侯府早已不复当年鼎盛,府里人丁凋零,连好些院落都落了灰。 即便如此,有赵皇后在,这安远侯府仍是京中勋爵门第里,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 而这前安国公府的规制,更是配得上当年的气派。 而温以缇望着眼前的图纸,惊讶之色渐浓,嘴角不自觉地微张,几乎要合不拢。 她早有预判,却没料到安远侯府竟有这般恢宏规制。 不知这是府邸本就如此,还是赵皇后意属重修后所新命人画好的图纸。 它并非寻常侯府那般圈在一方巷弄里,而是几乎占了整整一条“安远街”。 从街头那座刻着“勋高柱石”的青石牌坊往里走,直到街尾那座连着后巷的角门,中间纵横交错的院落、廊道,全是侯府的地界。 整个府邸算下来足有七进七出,遵循“前堂后寝、中轴对称”的核心,东中西三路繁杂分支,中条纵向主轴贯穿始终,每进院落各有所长。东西两侧则依主轴对称排布跨院与附属建筑。说“一条街藏一府”,半点不夸张。 临街的朱漆广亮大门里,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内院,而是一方丈阔青石广场。东西长逾三十丈,南北宽约二十丈,广场北侧才是第一进方院,院内两侧各设一间“执事房”,靠近大门的墙根下,四尊青石拴马桩静静立着,桩顶雕着衔环瑞兽,温顺讨喜,专供来访宾客拴置马匹。 院落尽头是一道朱漆垂花门,穿过垂花门,第二进院落豁然开朗,正对着垂花门的是“前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前堂两侧各有一间“耳房”,西侧耳房是“客室”。而前堂东侧,还搭着一座雕花戏台,前面留着半亩空地。 第三进院落是侯府“外宅”与“内宅”的分界,规模比前两进小些,核心是一座连廊式穿堂,穿堂为三间敞厅,无实墙阻隔,仅以雕花屏风分隔前后,既能遮雨挡阳,又能让光线通透。 穿堂两侧的院墙下种着两株海棠,自成一景。此院无过多建筑,仅在穿堂东侧设一间“值夜房”。 西侧则是一道窄门,连通府外的“角门”,供仆役日常采买、传递消息使用。 穿过穿堂,便踏入侯府核心的第四进“正院”。这是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居所,也是内宅最规整的院落。 正中央是“正房”,面阔五间,进深四间,屋顶覆着青瓦,屋内分“明间”“次间”“梢间”。 明间是日常议事、接待内亲的地方,东侧次间是女主人的梳妆室,西侧次间是男主人的内书房,梢间则是夫妻二人的卧房,正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 第五进“后罩院”紧邻正院,院落两侧各有一排“后罩房”,每排五间,形制比正房略小。 第六进并非单一院落,而是以主轴为中心,东西两侧各延伸出一座“跨院”,形成“一主两辅”的格局。 东跨院是“厨房院”,院内有三间大厨房,分别为“主宅厨房”“下人厨房”“点心房”。 厨房旁设“储物间”与“水井房”。院角还有一间“柴房”,西跨院是“杂役院”,内设“马厩”、“工具房”与“仆役大屋”。 东西跨院之间以一道月亮门连通,方便仆役往来。 第七进是侯府最深处的“后园院”,也是全府唯一以“景致”为主的院落,占地比前几进都广,约占侯府总面积的五之有一。 院中央挖着一方池塘,北侧建着一座“水榭”,池塘东侧有一座小土山,山上铺着青石台阶,山顶建着一间“望江亭”。 池塘西侧是一片“花圃”,花间修着一条碎石小径,小径尽头是一间“暖阁”… 饶是温以缇也算见惯了大场面,侯府、伯爵府都曾踏足过,可今日看着安远侯的图纸,仍是惊得合不拢嘴。 这气派比起她曾视为京城顶尖的东平伯爵府、武清侯爵府,竟要强出何止一截! 赵锦年陪在一旁,也在细细打量,越看眉头越轻蹙,转头对身侧的赵皇后道:“姑母,这修缮得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言下之意,规制已远超原本,显然是赵皇后有意拔高的结果。 第1008章 七公主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赵皇后却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足:“并不,本宫还觉得差得远呢。安远侯府南边那两处二进小院,原是赵氏旁支的宅院,时过境迁,如今早就变卖易主,与赵家没了瓜葛。本宫已让人去洽谈收回,届时融进府里,正好添两处小院落。放心,再怎么扩建,也绝不会逾制过那九进九出的规制。赵家前身本是开国国公府邸,这般气派本就该有。” 听赵皇后这话,这侯府日后还要修得更精美气派,温以缇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缓缓道:“皇后娘娘,臣没别的建议,只是觉得这府邸太过庞大,日后即便阖府上下都住进来,怕是仍空旷得很。” 赵皇后闻言一怔,随即点头:“你这话倒也在理。宅子太大,空屋太多看着也心烦。不如拆几个院子,多造些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倒显得更舒坦雅致些。” “还要弄?”温以缇满脸错愕。如今的安远侯府早已五脏俱全。凉亭错落、戏台巍峨、水榭临池、花房暖阁齐备,甚至连跑马场、练武场都有,再添些什么,她实在想不出来。 可这终究是赵家的家事,温以缇也不便多言。 一旁的赵锦年却认同地点头:“姑母想得极是。赵家如今人丁不丰,即便日后人口多了,这房屋也绰绰有余。拆几处院子改造成歇脚游乐的地方,既能常办宴会热闹热闹,也添些生气。” 赵皇后当即颔首:“好,那本宫这就命人修改图纸。” 说着,她瞥见温以缇眉宇间的隐忧,又与赵锦年对视一眼,温声道:“你也不必太过挂心内宅之事。赵家日后就靠你们二人支撑,本宫不会拘着你只打理家事,你有能耐,手里握着那四品衙门,本就是对赵家的助力,本宫绝不会阻拦。” 这话直白坦荡,明着是说不会妨碍温以缇理政,实则是鼓励她安心做官。 温以缇心中骤然一热,激动得竟有些语塞。 赵皇后待人体贴起来,竟是这般事事周全,连她没说出口的顾虑都提前想到,这份心意,实在让她动容。 之后赵皇后大手一挥,便让温以缇与赵锦年先行离开,看那雷厉风行的模样,显然是要立刻着手修改侯府图纸。 临出门前,她又想起什么,转头吩咐宫人:“再拣些上好的补品药材,送到清宁乡君住处去。” 温以缇与赵锦年相视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又暖心的默契,转身退出了坤宁宫。 走在通往宫门外的长街上,宫墙高耸,日光透过檐角洒下细碎的光影,温以缇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身侧的赵锦年相处,先前满心思扑在前朝公务上,忽略了要好好梳理过两人之间的关系。 说起婚姻之事,温以缇最初不过是想找个庇护。 从前的她,最渴望的不过是一处安稳归宿,不让自己活得太过窘迫苦闷。 可经历了诸多事后才明白,与其寄望于旁人、仰仗所谓的“好人家”,不如自己活成自己的靠山。 也正因如此,她对未来的婆家、甚至成不成婚,都渐渐没了执念。 可再清醒,也拗不过眼下的世道。 即便他是手握差事的女官,又何尝能真正挣脱“婚嫁”二字? 这朝堂上的大员们,哪一个不是成家立室?便是心不在此,也得循着“成家立业”的规矩来。 男人如此,女人亦是。 更遑论名声牵一发而动全身,温以缇从前的行事特立独行,但好在有迹可循。 可若真要仗着女官身份,执意不谈婚嫁,到头来连累的,只会是家中其他姑娘与女眷,这是她绝不愿见的。 这般思来想去,温以缇对“嫁人”这事,倒也没了最初的排斥。 若真要选,像赵锦年这样打过交道、相识已久又知根知底的,已是难得的稳妥。 说起来,反倒是她高攀了。 越与赵皇后、赵锦年相处,便越清楚人家的条件,要娶一位高门贵女,原是易如反掌。 温以缇这边心思百转,身侧的赵锦年却全然不知。他放缓脚步,语气郑重了几分,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对了,温大人,你昏迷的这些时日,盯着文家的线人来报,那边有了些动静。” “文家?”温以缇猛地回神,先前因琐事繁杂被抛在脑后的温以如与文家之事,瞬间清晰起来。 天不由语气添了几分急切:“侯爷的意思是,他们与高丽那边……有联系了?” 赵锦年缓缓点头,眉头微蹙:“确实有往来的迹象,只是他们行事极为隐秘。我虽能确定有动静,却还没抓到具体的实证。” 温以缇纷乱的心绪瞬间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她停下脚步,细细思索起来。 赵锦年半点不催促,只静立在旁,耐心等着温以缇理清思绪,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温以缇猛地抬头,眼底已没了方才的犹疑,语速沉稳道:“此事我得先同大姐姐商议,看看能不能从女眷这边搭条线,联系上四妹妹探探文家那边有没有破绽。 不过更多的,还得劳烦侯爷继续盯着文家的动向。我家三叔虽已在鸿胪寺任职,可官职低微,怕是难探到核心消息,想来还得另寻门路才行。”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掌心:“这事急不得,总得等我把那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拿到手,后续行事才能多几分把握。” 赵锦年闻言颔首,认同地接过话头:“不急,眼下已近年底,待新年之际,高丽那边定会派使者携贡品进京,届时说不定能揪出些线索。即便届时没动静,明年陛下生辰,高丽使者断不会缺席,到那时再寻机会,也不算迟。” 温以缇听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后她张了张嘴,将憋在心里许久、一直想问的话吐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侯爷,还有一事我一直想问…七公主那边生子的事,近来可有消息传来?” 第1009章 期许 赵锦年听到温以缇所言先是一怔,对方那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眸,此刻亮得灼人,像要把他眼底的话都挖出来。 他喉结滚了滚,没有半分隐瞒:“有的。七公主没按计划来,她在瓦剌找了个大庆人……借种生子。” “什么?”温以缇方才因赵锦年坦诚而生的欢喜,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冲得烟消云散。 她连声音都发着颤,“怎么会……她为何要这么做?” 见温以缇急得眼眶泛红,赵锦年立即安抚声音放得柔缓,试图稳住她的情绪,“温大人,事已至此,七公主既敢这么做,定有她的意图,咱们眼下能做的,只有暗中帮衬。” “不是这样的!”温以缇猛地抬头,“她不可能愿意的!侯爷,是不是她在瓦剌的处境比咱们知道的更难?是被瓦剌人逼的?还是咱们安插的人出了差错,没能护住她?” 她越说越急,抓着赵锦年衣袖的手微微发抖:“她已经和亲了,把自己的名声、未来都赔进去了,为什么连最后一点清白都要牺牲?” 话音陡然顿住,她瞳孔骤缩,声音轻得像梦呓,“……是不是陛下的意思?是陛下要她这么做的?” 赵锦年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开口。 温以缇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纷乱的念头像团缠在一起的棉线,越理越乱。 不知从何时起,她养成了凡事先剖己身的习惯,此刻更是忍不住想。 是不是自己回京后,对七公主那边的关注渐渐淡了,才让事情走到这一步? 还是说,七公主早有了自己的主张,嫌她管得太多、插手太甚? 温以缇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不然的话,以他们在甘州和瓦剌布下的人手,若七公主不愿,这事绝无可能成。 即便一时抗拒不得,也总有转圜的余地。 可七公主偏就这么擅自做了决定,这份决绝,让温以缇实在想不透。 一旁的赵锦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只能说,这是七公主自愿的,没人逼她。至于她心里究竟怎么想,咱们的人……还没查到头绪。”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线渐渐松弛下来,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一片沉郁。 没等赵锦年再说下去,她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侯爷,方才是我失态了,此事我得先回去细细捋一捋,等想清楚该怎么做,再与你联系。” 温以缇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今日出来得太久,我身子实在有些撑不住,就先回去了。” 话落,她匆匆对着赵锦年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赵锦年望着温以缇匆匆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折回了坤宁宫的内室。 七公主借种生子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温以缇的心湖,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发疼。 原先在心中盘桓许久的计划,此刻尽数成了泡影,碎得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 温以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若七公主诞下的是自己的孩子,绝不能让它出事。 温以缇稍一细想便猜到了七公主的心思。 这孩子明面上是瓦剌血脉,七公主定是想让这孩子将来成为瓦剌的继承人。 唯有如此,她在瓦剌的谋划才有意义,才能谋求更多。 温以缇了解七公主的性子,她从不是安于现状的人。若只是想日后带孩子回京,凭公主身份固然能保富贵一生,可这份富贵处处是前提、藏着风险,她绝不会甘心。 但若是能借孩子掌控整个瓦剌,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权势在握,方能真正立足。 温以缇的思绪却越飘越远,她清楚,眼下不能贸然给七公主递话,更不能再找赵锦年帮忙。 七公主心思缜密,若有要事想让她知晓,定会主动联系。 可温以缇若是先去找赵锦年,一来容易将对方彻底拉进这趟浑水,二来……他如今实在信不过任何人,哪怕是赵锦年… 温以缇从未忘记过自己最初的决心…灭掉整个瓦剌国。 可时过境迁,那份年少时的冲劲早已变了,如今七公主嫁去瓦剌,局势变得越发复杂,她必须重新制定一份完整周全的计划,既要看顾七公主和未来的孩子,又不能忘了最初的目标。 思绪翻涌间,一阵剧烈的疲惫感突然袭来,温以缇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身子本就没养好,今日的思虑早已透支了精力,此刻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栽倒。 这也是温以缇方才急着跟赵锦年告辞的原因,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般狼狈虚弱、不堪一击的模样,尤其是在赵锦年面前。 另一边,赵皇后见赵锦年去而复返,抬眸露出几分诧异:“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 赵锦年站在殿中,脸色有些不自然,语气却很直接:“姑母,您先前答应过温大人,会设法让七公主回京…” 话未说完,赵皇后便放下了手中的图纸,伸手端过旁边的青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先坐下说。”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赵锦年依言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殿内静得只有茶水入喉的轻响,赵皇后抿了两口茶,才缓缓抬眸看向他,目光似能洞穿人心:“你把小七的事,告诉她了?” “是。”赵锦年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不想骗她。” 赵皇后闻言,忽然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叩着茶盏边缘:“真是个一根筋的性子。先前瞒着她,可不是故意欺瞒,是怕她身子本就虚弱,经不住这打击。”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本来也没打算一直瞒,但总得等她养好些再说。你呀,真是半点不懂怜香惜玉。” 被姑母这般点破,赵锦年的耳根微微泛红,脸色更显局促,低声辩解:“我……我当时没想这么多。” “罢了。”赵皇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在这一点上,你可比那丫头差远了,她比你通透得多。”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赵锦年身上,“说吧,她知道后是什么反应?” “她先是有些慌。”赵锦年回忆着方才的场景,语气认真,“但没慌多久就冷静下来了,只说要回去捋一捋事情,想清楚了再联系我,随后便匆匆走了。” 听到“冷静下来”四个字,赵皇后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缓缓点了点头:“还不错,至少不是个沉不住气的。” 赵锦年望着姑母从容的模样,心中忽然涌上一股熟悉的困惑。 近来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他总觉得姑母与温以缇之间,不知何时多了几分相似,连说话的语气、藏在话里的深意,都常常让他有些一知半解。 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自然逃不过赵皇后的眼睛。 她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和那丫头的心思难猜?” 见赵锦年默认,她又补充道,“女人的心思,哪怕你这个男人再英勇,也不是轻易能琢磨透的。” 话音顿了顿,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那丫头此刻,估摸着正身子不适,急着回去喘口气呢。” “什么?”赵锦年猛地坐直身子,脸上满是焦急,起身就要往外走,“姑母,那我现在就去请太医,到她那看看…” “坐下!”赵皇后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悦,“方才还说你一根筋,怎么转眼就忘了?她既然刻意瞒着你离开,便是不想让你看见她虚弱的样子。” 她缓了缓语气,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你要记着,越是有能力的女人,越不愿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脆弱。你此刻贸然过去,反倒是拂了她的意。” 赵锦年的脚步顿在原地,脸上的焦急渐渐褪去,只剩下几分怔然,坐了回去。 赵皇后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小七的事,眼下不是你们二人最该上心的。” 她抬眸看向赵锦年,目光深邃:“她如今已经生下孩子,做了母亲,心里头必然会把孩子放在第一位,往后只会为孩子多做打算。日子越久,这份为人母的私心就会越重,你们别再想着去左右她的决定。她有自己的考量,也该有自己的选择。” 说到此处,她话锋稍缓,语气却依旧坚定:“本宫先前说过会想办法让小七回京,就不会食言。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时机未到,急也无用。” 赵锦年望着姑母眼底的笃定,先前心中的疑虑渐渐压了下去,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只是眉头依旧微蹙。 见赵锦年还在为温以缇的事心不在焉,赵皇后眉梢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满:“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出宫去办你该做的事。” 她声音沉了下来,“如今朝堂上僵持不下,京中缺一股力破局。” 提及前朝政务,赵锦年眼中的迷茫瞬间褪去,多了几分清明,他上前一步问道:“姑母的意思是……要借民间之事造势?” 赵皇后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去寻些百姓,尤其是那些受了苦的女子,最好是闹出点人命案由,越是牵动人心,越能让朝臣们无法忽视。” 赵锦年没有半分犹豫,更无误解,当即顺着话头分析:“京中百姓家,因丈夫打骂、日子过不下去丢了性命的女子不是没有,但数量太少,掀不起波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京郊或是周边村镇就不一样了,那样的苦主多得是,一抓一大把。” 听到这话,赵皇后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满意,先前的不满消散大半,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你说得对,多寻几家女子,让她们一起去顺天府递状纸,把事情闹大,闹到满城皆知。” “是!”赵锦年立即起身,躬身行礼,“侄儿这就去办,定不辱命。” 赵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看着赵锦年匆匆离去的背影,她眼底的神色渐渐深了下去,多了几分复杂的深意。 起初她并未料到,温以缇想要的竟这么多,野心如此之大。 那“协管天下女子之权”,在寻常男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可在她的眼中,却是一股能撼动朝局的巨大潜力。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赵皇后从未想过让温以缇婚后辞官,归家相夫教子、打理内宅。 相反,她全力支持温以缇握着养济司,这个衙门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却能悄无声息地聚拢民心,积攒力量,这份分量,对赵家而言至关重要。 想到这里,赵皇后心中又多了几分庆幸,幸好当初终究是答应了年儿与温以缇的婚事。 虽说过程中有过不情愿,甚至有几分无奈,但如今看来,这步棋走对了。 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想起自家侄儿的过往。 小小年纪便遭逢变故,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即便温以缇出身不高,却也入得了她的眼。 家世不够,她便亲自为温以缇铺路,抬高门楣。身份不够,她便在正熙帝面前据理力争,为温以缇谋得乡君之位。 至于能力,温以缇更是无需她费心,那份通透与谋略,连朝中老臣都未必及得上。 这般思忖着,赵皇后嘴角渐渐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有温以缇在年儿身边,不仅能帮侄儿稳住阵脚,更能为赵家添一份助力,这桩婚事,终究是稳妥的。 而后赵皇后从深处取出那封,方才因赵锦年突然闯入、被她匆忙压下的密信。 她指尖捏着信角,缓缓展开,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随着目光扫过字迹,渐渐沉了下去,眉峰越蹙越紧。 她盯着信上的内容看了许久,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忽然,她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怒意,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冷硬:“果然是他!好,真是好得很!” 第1010杂案堆积 昭安侯老夫人在宫里已住了许久,晨起听檐角铜铃随穿堂风轻晃,午后就着暖窗晒着崭新的的云纹锦褥,倒生出几分久违的惬意来。 这宫里她年少时常随母亲踏入,朱红宫墙下的玉兰树还是旧时模样,连青砖缝里钻出的苔藓都透着熟悉,半点不觉得生分。 更不必说温以缇打过招呼后,六局一司的女官们待她何等周到,管膳食的尚食局每日送来润肺的冰糖炖梨,掌洒扫的宫女是个嘴甜的,总捧着新晒的茉莉香片凑过来,说“老夫人这气色,比咱们宫里的海棠花还精神”。 这般妥帖,倒让她忘了昭安府里常年冷得发僵的紫檀桌椅,连夜里都睡得安稳些。 可安稳日子过久了,心头那股劲却慢慢泄了。 先前为着府中事一鼓作气闯进宫,如今倒像船到江心没了桨,连盼头都淡了。 她何尝不知,若不是自己顶着老封君的身份,换旁人来,这事早没了下文。 也是在这段日子里,她才真正摸清了温以缇的底细,小宫女们得了话,但凡问起,便把温大人如何据理力争、如何暗中护佑百姓、各种功绩一一讲来。 听得越多,老夫人越觉得,自己这趟宫没白住,为温以缇撑一回腰,值了。 宫墙内岁月静好,宫墙外的京城却早已翻了天。 不过三日光景,顺天府衙门前的鸣冤鼓就没停过,几十名女子攥着皱巴巴的诉状跪在石阶上不肯起身。 有不知道哪听说百姓有冤案想告。需受刑的规矩,竟主动伸了手去接衙役的水火棍,脊背打得渗血,也只咬着牙喊“求大人为小女做主”。 这阵仗可把衙役们吓得心头发颤。虽有“民告官需先受刑”的规矩,但寻常百姓间的官司,哪会动辄用刑? 更何况这是天子脚下的皇城,真要出了岔子,他们这些当差的首当其冲要担责。 毕竟街上随便拉个人,保不齐就跟哪家官宦、哪位贵人沾亲带故,他们哪里敢真下狠手。 顺天府尹看着案上堆得老高的诉状,鼻尖忽然冒了冷汗。这些案子竟桩桩件件都藏着女子的血泪。 更骇人的是接连爆出的命案。 有姑娘被娘家抬回来时,尸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灰色的脸上还凝着惊恐,双眼睁得老大,显然是含恨而终。 更有的人家直接抬着棺材堵在顺天府前,哭声响彻半条街,说女儿死前被婆家关着三日,连口凉水都没喝上。 这些事像长了翅膀,不过半日就传遍了京城,茶肆里说书的停了话本,酒楼上的客商忘了谈生意,人人都在说这京城里的女子冤屈,连街头巷尾的孩童都不敢再唱“嫁得良人乐无忧”的童谣。 顺天府衙前的人越聚越多,那些跪着的女子身上,竟没人肯挪动半步,这一回,她们是铁了心要讨个公道。 苏青、周小勇几人以及温家、崔家等和温以缇有关联的人家,都无不震惊。 他们绝没能力短时间掀这么大的浪,这背后定然有能人在推力! 苏青是收到了温以缇派人送来的信,该花的银子她一分没省,可自己这点银钱打点,顶多是推波助澜,绝撑不起这么大的阵仗,直接搅动了整个京城的舆论。 此时的街头巷尾,早已没人再提那日午门外反对养济司协管女子事务的事。 现在讲的全是顺天府衙前女子跪诉的惨状,妇人们凑在一起,只叹“那些姑娘太可怜”。 甚至早有传言,顺天府每年收到的类似女子诉冤状子能堆半间屋,可真正判下来的没几件,大多是婆家给点银子、娘家忍气吞声,便草草和解了事。 “贵人的命是命,咱们百姓的命就不是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滚油里,瞬间炸了锅。 连平日里最谨小慎微的挑夫、小贩,都敢在街角扯着嗓子议论,这股声浪越涨越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呼吁,让养济司快点出面接管这些案子。 京里的勋爵贵族、宗室官宦没一个不知道的。 甚至早朝金銮殿上鸦雀无声,正熙帝都提到了此事。 “女子冤案堆积多日,可有定论?” 顺天府尹心头一紧,忙出列躬身:“臣……臣正加紧核查,只是案件繁杂,恐需时日。” 话音刚落,便有御史出列奏请:“陛下,此事关乎京城民心,单靠顺天府恐难周全,不如令大理寺、刑部各派官员协理,以速断冤情。” 这话听得顺天府尹暗自咬牙,此前每次出事,百官都这般提议,可大理寺派来的人不过是捧着茶盏在堂下坐看,刑部官员更是只在卷宗上画圈,半点力气不肯出。 他正要辩解,却见正熙帝抬手止住了他,目光转而投向殿外:“既如此,便先议另一件事,传裴家人进殿。” 第1011对立面 不多时,裴氏一族的族长,连同殒命裴姑娘的父母,皆步履沉重地跪伏在地下。。 裴家族张已率先叩首,声音带着刻意拿捏的颤音:“陛下明鉴!那苦命的丫头,并非因名声受损入家庙,实是自幼体弱,需清静之地调养。谁料家庙竟混入歹人,毁她清白!丫头性子刚烈,为保自家与宗族声誉,才不得已自缢……此事早在多年前便已处置妥当,怎料今日又被翻出,实在冤枉啊!”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与多年前的说辞分毫不差,连叩首的弧度都透着几分刻意的恭顺。 正熙帝未置可否,只看向旁站的林文彦:“林家可有话说?” 林文彦上前一步,将一叠纸册重重甩在裴家人面前,几道指印与证词格外醒目:“陛下这是当年裴家管家的供词,言明裴姑娘入家庙前,裴族长曾亲自下令禁其出门,还有家庙附近的农户证词,说曾见裴姑娘哭求不愿换亲!裴家所谓的体弱休养,不过是逼女换亲的借口!” 裴家众人脸色微变,裴姑娘的父亲却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陛下,林家血口喷人!此等证词,不过是林家不愿结亲,故意捏造的伪证!当年林侍郎听闻我家丫头传言,连面都未曾一见,便即刻递了退婚书,分明是你们林家始乱终弃,如今倒来污蔑我裴家逼死女儿!” 这话戳中了林家的软肋,当年林侍郎的确因“裴家女失德”的传言,未加细查便退了婚。 林文彦气得手指发颤,却无法反驳这桩事实。他手中的证据虽能佐证裴家换亲的意图,却无一人能拿出“裴家人亲手逼死姑娘”的铁证,那些含糊的指证,在裴家的厉声辩驳下,竟显得有些站不住脚。 殿中几位官员陆续出列,为首的正是出身荥阳郑氏的官员,他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臣有一言。裴林两家婚事早已了结,当年林家先是递了退婚书,如今又将陈年旧案翻出,当众散播裴家姑娘的旧事,此举未免有失妥当。” 出身范阳卢氏的官员,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立场:“陛下,臣以为裴林两家旧案实不该再提。裴家姑娘早已入土,强行重提旧案,既是对逝者不敬,亦是对朝堂资源的浪费。顺天府眼下忙着处置女子冤案,林家却揪着陈年婚事不放,莫非是想借朝堂之势报复裴家?此举实在有失世家气度。” “陛下,世家联姻本是为了共扶社稷,如今却因一桩旧案闹得剑拔弩张。裴家已为当年之事付出了代价,林家若再紧逼,恐会让天下人觉得世家皆是睚眦必报之辈,于朝堂安定无益啊!” 句句为裴家开脱,实则都在暗中守住“世家体面”的底线。 他们比谁都清楚,裴家若在此事上输得彻底,下一个被陛下拿来“开刀”的,或许就是自家宗族。 正熙帝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几人的脸。 昭安伯见状突然从勋爵队列中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撞得青砖发出闷响,连腰间的玉带都歪了半寸。 他抬起头时,眼眶已泛红,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哽咽:“陛下,臣母在宫中住了这些时日,还请陛下开恩,容臣接母亲回府好生奉养。” 他顿了顿,手指紧紧攥着朝服下摆,语气愈发恳切:“此前实是母亲一时耍了性子,臣也已向母亲认了错。往后臣定当晨昏定省,绝不再让母亲受半分委屈,求陛下成全!” 话音未落,几位勋爵官员已接连出列,纷纷跪倒在昭安伯身旁。 “陛下,臣瞧着此事恐是老夫人一时糊涂,昭安伯能主动认错、愿奉养母亲,这份孝心已是难得。” “是啊陛下,昭安伯既已悔改,便该再给他一次机会。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勋爵府的家事,终究还是让他们自家人化解为好。” 一时间,殿内半数勋爵都跪了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为昭安伯说情,言满是“体谅孝心”“化解家事”。 可他们垂在身侧的手,却有人悄悄攥紧了袖角。 谁都清楚,此刻为昭安伯求情,根本不是顾念什么“勋爵情分”。 自打昭安侯老夫人自曝家丑,陛下借“整顿勋贵家风”敲打勋爵的意图早已昭然若揭。 他们怕的是,若昭安伯此事未了,陛下再顺着昭安府的窟窿查下去,下一个被揪出来的,便是自家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 跪在最前面的昭安伯,自然也明白这些人的心思。 眼看着世家、勋爵的人一个个跳出来表态,正熙帝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得逞的笑意,反而拧起眉头,眉宇间的愁绪似更重了几分。 群臣见状,心头暗自窃喜,陛下这是动摇了? 快些把这事翻篇才好!这段时日京中风波不断,今日查女子冤案,明日议世家旧案,搅得人心惶惶,谁都盼着能早些回归安稳。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将不了了之之际,三品御史崔彦忽然出列,笏板抵在掌心,声音清亮:“启奏陛下!裴林两家证词各执一词,真假难辨,即便敲了登闻鼓诉冤,也绝非草草了结便能服众。臣以为,当行三司会审之制,待案情水落石出后再行定夺,方显陛下公允。” 正熙帝余光扫崔彦,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面上却依旧作沉思状。 殿中众人见状,顿时炸了锅,纷纷将矛头对准崔彦。 “崔御史这般执着,莫不是要把家事全搬到朝堂上吵?日日纠缠此事,耽误陛下与诸位同僚的时间,居心何在?” “是啊!说白了这就是两家私事,你再三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就是为了你家外甥女?为了帮养济司争那协管天下女子之权,竟要以权谋私,实在胆大妄为!” 指责声此起彼伏,崔彦却面色未变,反而上前一步,朗声道:“启奏陛下!方才诸位大人有一事说对了。若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与顺天府皆难断此案,不如试一试此前温寺卿提议的,让养济寺协管天下女子事务,将此案交由养济寺处置!”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崔彦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继续说道:“一来可在实践中见真章,看看养济司是否真能担此重任;二来也给诸位留些缓和余地,若养济司处置不当,诸位尚有冷静商议的时间,回旋有余;若处置得当,便说明温寺卿所言非虚,我大庆江山,的确需要这样一个能为女子做主的衙门,以安民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百官,语气愈发恳切:“京中因女子冤案动荡多日,人心不稳,京城尚且如此,地方州县可想而知。望陛下恩准!” 御座之下,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与都察院两位二品御史都面面相觑,又不约而同看向顺天府尹。 顺天府尹脸色铁青,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毕露,他何尝不想了结此案?可陈氏案尚算简单,昭安侯老夫人背后是整个勋爵,裴家又牵扯着世家,处处是利益纠葛,按常规流程判案,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这才拖了许久没有结果。 崔彦显然是掐准了这个要害,才敢当众将养济寺搬出来。 几人心里瞬间明了,崔彦这是走了“明牌”,逼他们表态! 毕竟多日断不了案已是事实,若此刻反驳,便是承认自家衙门无能,反倒给了旁人攻讦的把柄。 可若附议,便是将温家、崔家推到了世家、勋爵的对立面,一旦养济寺处置不当,温、崔两家便会彻底得罪这些人,日后再难立足。 可若处置得当,他们这些衙门,又会落得个“不如新设衙门”的难堪。 短暂的权衡后,刑部尚书率先出列:“陛下,臣以为崔御史所言有理,可让养济寺一试。” 大理寺卿与都察院御史紧随其后,纷纷附议。 其他官员也暗自盘算,既然这烂摊子温、崔两家非要接,不如看看他们有没有本事收拾。 若收拾不了,这些利益终归还是要落回他们手中。 一时间,殿内附议之声渐起。 第1012章 接案 温以缇接到旨意时,已是当天下午。她这几日都在房中休养,却总在独处时出神。 七公主的事还没理出眉目,朝堂的暗流又在暗处汹涌。 传旨太监刚走,常芙便兴冲冲地掀帘进来,脸上满是喜色,声音都比平日亮了几分:“姐姐!太好了!陛下这旨意,是让咱们全权负责那几桩案子,只要办得漂亮,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定然不敢再冒头了!” 温以缇面上却只勉强牵起一抹笑,轻轻应了声:“嗯,是该好好办。” 她心底哪有半分惊喜?反倒涌起一阵清明。 她几乎要在心里给正熙帝竖起大拇指,这帝王心术,实在厉害。 温以缇又一次被正熙帝不着痕迹地算进了局里。 虽说接下案子她是受益者,可这份“好处”,不过是帝王顺手给出的补偿。 今日朝堂上的局面,分明是正熙帝一步步将她这方势力推到台前,逼得她不得不接下案子。 一旦办好,她便彻底站在了世家、勋贵的对立面,成了那些人眼中的“眼中钉”。 可若是办不好,不仅会惹来非议,更会失去陛下的信任。 左右都是“惹人嫌”的境地,她别无选择,只能牢牢抓住这桩案子,也抓住正熙帝这根唯一的“大腿”。 否则,今日所有的荣光,明日便会化为虚无。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 温以缇撇去心事,翻看着案上堆叠的卷宗,目光却没落在昭安府案与裴家案的厚册上。 反倒先抽出了陈氏案的卷宗,薄薄几页纸。 这案子本是群臣早有定论的,人证物证凿凿,又有多方势力暗中施压,不过一个都察院六品官周家,早成了明摆着的牺牲品。 即便他背后有人,可赶在这风口浪尖上,谁也不敢冒头相帮。 如今朝堂上默认的,便是周家宠妾灭妻的过错,只差最终判决落笔。 可温以缇指尖划过卷宗上“陈氏”的名字,却迟迟无法放下。不能因涉案双方官职不高,就这般草草了结。 若只论处置,周家顶天不过是罢官,远不到流放的地步,真正的嫌疑人伏了法,可其余人又该如何处置? “春风吹又生。” 如今她既成了定夺这些案子的主官,过往牵扯的是非、未来可能生出的祸端,便都缠在了她身上。 案子的因果,自此全系于她一人之身。 更不必说受害的陈家,女儿没了性命,名声还要被流言裹挟。若补偿不到位、定论不公允。 这般处置,看似了结了案子,实则是埋下了祸根。 日后再有类似之事,旁人只会觉得“官官相护”,寒了百姓的心。 温以缇轻轻合上卷宗,眉头微蹙。 这些潜藏的风险,必须一一捋清,半点也马虎不得。 之后温以缇寻了尤典药过来,她坐在窗边软榻上,挽起衣袖,露出小臂。 尤典药指尖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诊脉,片刻后才缓缓收回手,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温大人,脉象平稳,身子恢复得不错。只是……” 她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你这几日心思过重,劳耗心神,再这么下去,怕是要重蹈覆辙。务必心宽休养,切不可再这般透支自己。” 温以缇放下衣袖,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纹,声音轻缓却坚定:“不成了。” “怎么不成?”尤典药当即追问,见温以缇从案上取过那道明黄旨意,她接过一看,眉头皱得更紧,“陛下怎就这般急着派差事?你身子还没痊愈,再这么办差,非得累垮不可!” 一旁的常芙早已听得心惊,连忙起身凑到榻边,眼眶微微泛红:“姐姐,要不咱们再拖几日?尤典药说得对,你这身子可经不起再操劳了!” 温以缇抬眼看向两人满是担忧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多拖一日,便多一日变故。如今箭在弦上,早已由不得我们了。” 尤典药重重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妥协:“罢了,温大人说得也是。只是你这身子,若再继续操劳,怕是往后难养回来,凡事定要谨慎行事,万不可勉强。” 温以缇重重点头,刚要开口,却被常芙猛地打断。 只见常芙霍然起身,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不行!姐姐,这次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再操劳!不就是断案吗?你放心,这些跑腿的事我来办!你只需在这儿好好躺着休养,其他琐事都交给我,重要的事我再汇总给你,行吗?” 她话说得掷地有声,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虽跟着温以缇耳濡目染学了些本事,可这般牵扯朝堂势力的案子,连朝中老臣都棘手,她一个丫头,哪里真有十足把握? 可一想到温以缇苍白的脸色,她便打定主意,即便拼尽全力,也不能让姐姐再受半分累。 温以缇张了张嘴,本想劝说,可对上常芙眼底那股不容拒绝的坚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眸,声音柔和却郑重:“好。阿芙,我信你。” 常芙瞬间扬起笑意,眼底的不安散去大半,刚要应声,却听温以缇话锋一转:“但你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办,绝对不能自作主张,行吗?” 她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目光紧紧盯着常芙,“从前你犯过的糊涂事,这次绝不能再犯。这案子,容不得半点差错。” 常芙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脸颊微微泛红,想起从前因莽撞闯下的祸,她连忙重重点头,语气诚恳:“姐姐放心,你肯信我,我定不会辜负你!凡事都听你的,绝不敢自作主张!” 第1013章 人手 温以缇接下案子后,深知单凭常芙一人远远不够,当即着手调集人手。 她如今身为养济寺寺卿但五品尚宫的身份还未卸下。两道身份叠加,调动人手本就名正言顺,而她首选的,便是养济寺的第一批班底。 第一个寻来的便是陈司记,此前陈司记还在犹豫。 是顺着温以缇的路,安稳做个五品尚宫,留在熟悉的后宫,还是跟着她去养济寺,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如今她心中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从前年纪渐长,她早已歇了折腾的心思,可看着温以缇带着一群年轻女官崭露头角,她心底的干劲也被重新点燃,竟生出几分年轻时的热血,只想试一试这前所未有的新局。 “温大人放心,此事我应下了!”陈司记便干脆利落地答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见她如此爽快,温以缇也松了口气,陈司记本就是宫中老人,先在尚食局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打磨多年,后来调去尚宫局,也始终是她手里的得力干将,办事稳妥、能力出众。 有陈司记在一旁帮衬,温以缇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当即嘱咐:“往后便劳烦陈司记帮衬着阿芙。” 陈司记笑着点头应下,并无不满。 常芙虽是个小丫头,可谁都清楚她是温以缇的心腹,帮衬她,便是帮衬温以缇,这点分寸她分得极清。 安顿好陈司记,温以缇又寻了自家表姐崔嫣。 崔嫣如今正是上升期,不出意外,今年便能升任宫正司宫正,是旁人眼中前途光明的女官。 此前温以缇曾私下问过她,是否愿意来养济司,崔嫣心里其实早已动了心,可碍于崔家。 清河崔氏素来注重名声,怎愿让族中女子抛头露面,去前朝衙门当差? 温以缇虽有崔氏血脉,却早已是外女出身,与家族牵扯不深,可她不同,她是正经的崔氏族人,一举一动都连着家族颜面。 没曾想峰回路转,崔氏族老竟公开表示支持温以缇,这层顾虑一消,崔嫣再无犹豫,见了温以缇便直言:“表妹去哪,我便去哪!宫正司虽好,却不是我想走的路,养济寺才是能让我做实事的地方。” 她下定决心后,便去寻了宫正司的杨典正。杨典正是宫中老人,看着崔嫣长大,听闻她要去养济寺倒也不意外,只笑着说:“你年轻,该去闯闯,不像我们,早没了那心气。” 末了,还特意卖了个情面:“你这一走,宫正司的空缺总得有人补,你且举荐个自己人来,后续我来办。” 崔嫣心中清楚,这哪是卖她情面,分明是看在温以缇的面子上。 宫正司是温以缇手里的衙门,也是赵皇后的。 杨典正这是顺水推舟,给温以缇送了个人情。 最后,温以缇又召来了四花、秦清月等五位新入宫的女官。她们是新一批女官中的佼佼者,也是温以缇早早留意的人才。 几人如今都清楚自己是“温系”的人,听闻要去养济寺协助断案,没有一人犹豫,全都爽快应下。 她们本就是因家中变故无奈入宫,如今有机会去养济寺当差,说不定日后还能像外廷官员一般,下值后便能归家,这样的机会,她们怎会错过? 短短一日,温以缇便将人手调配妥当,看着案上列好的名单,她紧绷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温以缇调派人手的消息一传开,宫中风向顿时变了。 不少女官闻风而动,纷纷托人递话,想求见她一面。目的再明确不过,便是想挤入养济寺,其中甚至不乏几位六品司职女官。 谁都不傻,后宫女官的倒头是五品,可养济寺主官便是四品,还是实打实的前朝衙门,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但凡有往上爬心思的,都想趁着这机会搭上温以缇的路子。 连另外五位尚字辈女官也主动找上门来,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养济寺的心动。 不过她们的心思与旁人不同,身为后宫顶尖的五品女官,她们不愿屈居人下、受温以缇管辖,便退而求其次,想推荐自己的人去养济寺。 毕竟西北那边的第一批女官已立下功绩,她们不愿落于人后,也想让心腹占个先机,顺带卖温以缇个人情。 温以缇见状,倒也爽快,直接点头应下:“五位大人的人,我收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官职品级我没法保证。” 五人闻言反倒松了口气,她们本就清楚养济寺是温以缇一手把持,不可能给高位,如今能让心腹进去,已是给足了面子。 几人连忙笑着道谢,客气地退了出去。 至于其他求上门的女官,温以缇则统一回复:“养济寺尚未正式选拔官员,眼下只是调人帮忙断案,日后定会统一选调,诸位再等等吧。” 众人虽失望,却也明白温以缇是信不过她们,只能悻悻离去。 但温以缇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卖了五位尚字辈女官一个人情,却没料到,这无心之举,日后竟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助力。 后宫女官的出身本就泾渭分明:除了少数从宫女熬出头的,其余大多是官宦之女或地方才女,背后或多或少都连着家族势力。 毕竟这年头,能供女子读书、还支持她们考取女官的人家,本就非寻常之辈。 连小官门户都未必愿让女儿读书,更别提耗费心力培养了。 五位尚字辈女官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们各自把持着下辖的五局,手底下女官成群,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 温以缇先前卖了她们“推荐心腹入养济司”的人情,她们自然懂得投桃报李,一心想帮温以缇尽快把养济寺的架子搭起来。 最先上门的是尚仪局的王尚仪、手里却提着个沉甸甸的木匣,进门便开门见山:“温大人,听闻你在查裴家的案子,我这里有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温以缇接过木匣打开,里面竟全是关于裴家的书信与卷宗,指尖翻过几页,瞳孔微微一缩。 其中不仅有裴家与盐商勾结贪墨的实证,还有几页纸,竟记录着与裴家交好的几个世家的把柄,而那些世家,正是朝堂上最反对她的势力! 她抬眼看向王尚仪,忽然想起一事。 王尚仪出身的临沂王氏,其前身正是赫赫有名的琅琊王氏,是能与她外祖母所在的太原王氏并肩的顶尖世家,两家实力难分伯仲,皆是百年望族。 当年琅琊王氏本扎根临沂,后因时局南迁,便以江南为核心站稳了脚跟。如今江南一带本就是他们的势力范围,裴家在江南的产业与往来,哪能瞒得过他们? 这般看来,王尚仪能搜罗到裴家的罪证,甚至连带那些交好世家的把柄,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压下心中的诧异,温以缇看着匣中的卷宗,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多谢王尚仪,这些东西,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王尚仪微微颔首,比往日温和了些:“温大人只需尽快把养济寺办好,莫让我们这些人失望便是。” 第1014章 各局出力 而其她几人像是约好了一般,陆陆续续来找温以缇,始终不显山不露水胡尚服,没人知晓她竟与京城最大的绣楼有牵扯。 昭安府如今伯夫人和其娘家人,常去那绣楼定做衣裳。她们给老夫人选的料子,看着贵重,实则廉价又不贴身。 绣楼掌柜特意记下了这事,一品诰命老夫人的衣物,本该是最好、最舒适的,谁也没料到她的儿媳妇会这般待她。 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家事,掌柜提醒了几句没有用后便没多管,只默默记在心里。 直到这次,胡尚服竟带来了昭安府和伯夫人娘家与那绣楼的往来账单。账单里记得一清二楚。 给老夫人定做衣物、日常用度的料子,是什么材质、有什么特性。昭安伯夫人给自己定制的,又是何等规格的用料,全都一目了然。 温以缇扫过账单,只觉这伯爵府真是外强中干得可笑。 伯夫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可昭安伯还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说自己夫妇如何孝顺老夫人,这般反差简直讽刺。 更让她留意的是,伯夫人对娘家出手竟格外大方,要知道这位伯夫人本就出身不高,不过是运气好才坐上伯爵府主母之位… 她忍不住思忖,若昭安伯知道妻子给娘家如此铺张,在家里如今本就银钱吃紧情况下,不知会是何种反应? 除此之外,胡尚服还特意递来另外几家勋爵的账目,点明这几家在京中都明里暗里反对养济寺的成立。 女子之间最藏不住事的,便是衣裳首饰的讲究,胡尚服恰好将各家女眷的采买明细、用度规格一一整理妥当。 从衣物的料子、首饰的成色,便能轻易看出女眷在家中是否得宠。而采买往来间,又能顺藤摸瓜听到不少内宅秘事,桩桩件件都透着精彩。 胡尚服觉得这些线索定能帮到温以缇,便特意将所有账目与听闻都一并送来。 而后魏尚食与莫尚寝一道前来,两人神色各异,却都给温以缇带来了意外之喜。 魏尚食是奔着陈侍讲之女的案子来的,尚食局常年与京城粮行、药铺打交道,采买网遍布内外,她竟直接将当年为周家儿媳看诊的药堂大夫医录取了来。 此前众人只知周家是“宠妾灭妻”,周太太不知情下听信谗言,罚跪怀孕的陈姑娘致其一尸两命,可这份医录却撕开了更深的真相。 那姨娘早已知晓主母有孕,暗中买通大夫,将安胎药膳换成寒凉之物,连本该滋补的汤品也全被她截走。日积月累的损伤,终在罚跪当日彻底爆发。 更惊人的是,医录末尾还藏着大夫的私注。原来周家老爷、太太在儿媳难产时就察觉了端倪,却立刻给了大夫封口费压下此事。 毕竟在周家看来,姨娘陷害主母虽是大错,可她是周家儿子唯一孩子的生母,这层身份便让她有了“免罪符”,绝不能让她出事。 反观陈家姑娘,人已不在,自然远比不上能为周家延续香火的姨娘重要。 那大夫本就心思活络,收了钱仍悄悄记下细节,以防日后被周家反咬,没成想竟成了如今最关键的物证。 “汤药方子、换药日期都写得明明白白,”魏尚食将医录递过去,语气笃定,“现在只差寻人证,案子便能翻过来。” 一旁的莫尚寝虽没带来案件线索,却给了温以缇另一重惊喜。 她知晓温以缇正忙着筹建京中养济寺,主动提出:“尚寝局掌管宫苑陈设、日常用度,库房里还有些闲置的床榻、被褥、灯烛,都能拨去养济寺用。” 各衙门都有朝廷批下的专项银钱,由主官自行花费采买。 而这些东西由尚寝局调拨,一分银钱都不用额外花。省下的这笔钱,恰好能投入养济寺的其它建设。 让温以缇肩上的担子瞬间轻了不少。 最后赶来的是素来低调的孟尚功。 她掌管的尚功局本就主理女红、器物营造,此前虽未直接给案件递线索,可听闻莫尚寝为养济寺调拨物资的事后,当即循着自己的职司应下助力。 “尚功局库房里堆着不少闲置的素面布帐、粗瓷碗碟,还有先前赶制余下的针线、布料,都能先送去养济寺应急,”孟尚功语气利落,又补充道,“往后寺里若需缝补被褥、添置简单的桌椅陈设,也不用另寻工匠采买,尚功局底下的司制、司计女史都能接手,算下来能为你省不少银钱。” 这次五位,当真给温以缇带来了不少惊喜。 看来此前与她们交好,确实是走对了路。毕竟是五品衙门,自有其不容小觑的能力。 更何况她们都清楚,养济寺在前朝筹办的分量有多重。 即便温以缇明确不让她们安插自己人,她们这些女官也愿倾力相助,只因她们深知,养济寺办成了,女官们能多一条出路,她们自己才能更有奔头。 这一次,每个人都拼尽了各自的本事。 不要以为打探京中秘事容易,却不知这些后宫女官本就与外界牵扯甚少,能为温以缇凑齐这么多案件线索,早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就连没带案件线索的莫尚寝与孟尚功,也用另一种方式帮了大忙。 她们从尚寝局、尚宫局调拨物资,为温以缇省下大笔银钱。 温以缇曾在尚寝局当差,最清楚这些物资有多金贵,两局自身本就有需求,却还是硬匀出一批给她。 这份情谊与决心,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前朝官员们愁得头发都白了的棘手案子,到了温以缇这里,不过短短几日,竟已梳理得差不多,眼看就能断出结果。 谁也别小瞧了女眷的分量,深宅里的她们,往往能攥着男人们看不到的细节,那些从内宅递出来的线索,既能指引当家老爷的判断,甚至能悄悄扭转整个家族的态度。 反观朝中那些男官,大多抱着固执的旧念头,总觉得内宅事不值一提。 就像大理寺、刑部的几位官员,明明有能力查清真相,却揣着私心不愿出手,才让这些案子拖了又拖,迟迟结不了案。 温以缇自己也没料到,这次推进竟会这般顺遂。 眼下核心脉络已清,剩下的琐事,她索性交给了常芙,还特意给了她一块腰牌,方便行事。 得了差事的常芙愈发勤勉,这几日天天早起晚归,要么穿梭在后宫各局对接信息,要么揣着腰牌出宫奔走,忙着收集那些零散却关键的收尾线索,连歇脚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饶是如此,常芙还忍不住抱怨,她这次本已下定决心,干出一件像样的大事,没曾想满心的干劲还没来得及施展,核心难题就被几位尚字辈女官先一步解决了。 最后,她也只能收起那股子不甘,转头联系上苏青与温家的人,专心去搜集案件之外那些还没到位的人证,算是给自己找些实在的差事做。 第1015章 人证 出宫以后,常芙带着四花先寻到了苏青,她连给四花和大牛、虎子、周小勇等人叙旧的空当都没留。 这次带四花出宫,实在是眼下人手紧张到腾不开。 除了四花,其他能派上用场的人早被她支去各处,一头要盯着养济寺的筹建,另一头案件推进到关键处,证词、物证还得一一核对,两边拉扯着,哪里还有多余人手。 陈司记刚跟着出宫,便与常芙分开,去梳理几位尚字辈女官提交的证据,直奔核查一线。 她曾在尚食局待过,对采买的门道、账目里的猫腻门儿清,先去了尚食局对接的粮行、药铺,对照魏尚食给的底册核实物料与流转记录。 接着又转去胡尚服关联的绣楼,拿着账单跟掌柜逐一核对老夫人与庶媳的料子定制细节,连绣线的成色、成衣的交付时间都没放过。 毕竟这关乎后续审案宣判,半点马虎不得,她从不愿只听信单一证词或物证。 每到一处,都仔细盘问、对照记录,遇到含糊不清的地方,便让掌柜或经手人在核对单上签字标注,非要把所有疑点都捋顺了才肯离开。 也亏得这次是让陈司记去核对证据,换了旁人,断不会这般顺利。 别以为那些经手证据的人傻,他们个个都怕卷进这些内宅勾当中,能推就推。 偏偏陈司记他们有印象,后宫女官的身份,又只说是“按例补充在册单据,完善存档”,没提半个“查案”的字。 这般不着痕迹的说法,才让众人放下戒备,愿意拿出底册配合核验,半点没敢敷衍。等核对完单据,陈司记才状似无意地提了句:“听说昭安府也常来采买些滋补之物,不知近年可有变化?” 这话顺着“补充单据”的话头接得自然,半点没露查案的痕迹。先前还心存戒备的众人,见她只问些日常采买的琐事,便也没了顾虑,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应起来… 苏青在京中商户圈里已经闯荡出一些门路,尤其跟周家采买日用的几家绸缎庄、粮铺掌柜相熟。 常芙没直接提查案,天香楼东家要只借着采买的由头,跟掌柜们闲聊周家内宅事。 一来二去,便从绸缎庄掌柜口中套出了关键:“周家那位宠妾,每月都要让贴身仆妇来挑最新的料子,偏主母生前,穿的都是旧物…” 顺着这条线,苏青在掌柜的口中得知曾在周家后院打杂、后来因“手脚不干净”被赶出来的老仆。 这老仆如今还在牙行里,无人问津,她本有怨气,再加上常芙塞的那锭银子,和牙人的威胁,终于松了口,不仅承认“见过姨娘身边人偷偷给安胎药换药包”,还说“主母罚跪那天,是姨娘让人故意锁了偏院的门,不让人送热水”,连证词都愿意亲笔写下。 常芙拿着老仆的亲笔供词,却半点不敢大意。一个因“手脚不干净”被赶出门的奴才,能有几分真。 她当即把供词往袖袋里一塞,盯着老仆道:“光你一人说,不作数。你在周家待了这些年,总得认识些还在周家里的旧人,带我去见她们,能寻着几个是几个。” 老婆子眼珠“咕噜”一转,瞬间摸透了常芙的心思,脸上立刻堆起算计的笑:“姑娘这是要找旁证?这可不是易事,那些人还在里当差,哪敢随便开口?” 她搓了搓手指,“得再加五十两,我才敢领路,还保准能说动他们开口。” 她要这五十两,心里早有盘算,这笔银子够她彻底赎了奴籍,往后再不用仰人鼻息当奴才,做个真正能当家做主的良民。 四花气的怒斥道:“贪得无厌的小人!” 常芙半点没被要挟拿捏住,反而转头看向一旁的牙人,语气干脆:“她如今的身价是多少?我买了。” 牙人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本以为只是口舌之争,没成想竟能做成一笔买卖,当即笑着应和:“好说!好说!” 那婆子却瞬间慌了神,她这才想起,自己如今是无主之奴,牙行手里握着她的奴契,谁出钱,谁就能当她的新主子。 一想到往后要受常芙拿捏,老婆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晌午,老婆子领着常芙绕到周宅后街的角门附近。 这里是下人们采买、倒脏污的必经之地,往来人杂,倒不容易引人注意。 老婆子先找了个僻静的墙根,对常芙道:“等会儿奴婢去叫人,您先在茶摊候着,见奴婢摆手,再过来。” 说罢,她凑到门房,跟值守的小厮说了几句,又塞了把碎银子,不多时便领出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妇人。 正是当年在陈侍讲之女院里,伺候茶水的婆子的干女儿。 那仆妇一见常芙,眼神先怯了三分。 近来老爷被官府传唤得愈发频繁,家里早已人心惶惶。 有门路的下人正托关系找新主家,没门路的便想着趁乱捞些值钱物件傍身,谁都知道周家怕是要撑不住了。 常芙没绕弯子,先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银锭,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干娘曾在主母院里当差,她安胎时的药膳被换、罚跪时院门被锁的事,你定是知情的。只要说实话,这锭银子是你的,往后周家倒了,我还能托人给你寻个好去处,总比你流落到别处强。” 知道她和干娘渊源的人本就没几个。当年主母院里出事后,贴身伺候的下人全被悄无声息地打杀处理,连尸骨都没留下。 不近身的也全被发卖到偏远地方,断了与周家的牵连。 那会儿干娘刚认她做干女儿,家里没几个人知晓这层关系。偏偏这次叫她出来的老婆子,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 这老婆子本就嘴馋胆大,当年听说干娘收了义女,还特意凑上来,想蹭顿席面、讨点酒钱,没承想时隔这么久,竟成了唯一能佐证她身份的人。 第1016章 顺利 那仆妇指节都泛了白,嘴唇哆嗦着:“可……可奴仆告主是大罪,要是被官府查出来,轻则黥面流放,重则性命不保啊!” “你放心,”常芙语气笃定,“我们只要你在公堂上如实作证,我能保你作证后无罪开释,不算犯主。再说,周家破败已是板上钉钉,你现在不说,等官府抄家时,连你当年帮着隐瞒的事都要翻出来,到时候可没人能救你。” 这话戳中了仆妇的软肋。她左右张望了一番,终于压低声音道:“是……是姨娘身边的翠儿,好几次趁干娘送水时,偷偷换了药碗。主母罚跪那天,也是翠儿找干娘借钥匙,说姨娘怕主母受风,让锁上院门,干娘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和我提了一嘴…可咱们不敢问……”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后续便顺了许多。 老婆子又陆续领出两个后厨的杂役、一个前院的小厮,常芙皆是用银钱铺路,再许以“脱罪及安置”的承诺。 后厨杂役说见过姨娘把主母的滋补汤端去自己房里,小厮则证实“老爷早知道姨娘买通大夫的事,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半日,常芙便收齐了三份亲笔证词,连带着几个下人愿意出面作证的口信。 她看着手里的纸笺,对一旁揣着笑眯了眼的老婆子道:“还算你识相。” 常芙没给婆子五十两银子,却用“为她赎身、让她脱离奴籍做平头百姓”的承诺打动了对方。 婆子原本就没想常芙会给她五十两,只盼着讨价还价后,拿到手十两、二十两的银钱,借花献佛给牙人寻个好去处。 像自己这把年纪,手脚早不如年轻时利索,偏又因手脚不老实被发卖,如今在牙行就是块没人要的破布。 官宦人家挑奴婢,要的是眼明手快的,像她这样的,原本十两银子的身价,犯了错后七八两都未必有人问津。 谁愿花银子买个随时可能病倒、犯糊涂的老婆子? 到时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成了累赘。 先前盼着能讨到十两、二十两赏钱,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是牙行的奴婢,就算真有赏钱,牙行若要全数收走,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连半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说。 可她从没想过自己能摆脱奴籍,这份“一劳永逸”的希望,让她甘愿全力帮常芙。 四花看着婆子突然转变的态度,心里满是疑惑,却没在人前多问。 直到四下无人,她才拉着常芙的衣袖,小声追问缘由。 常芙停下脚步,缓声道:“钱财能打动人,却未必能解根儿上的事。你们跟着苏青久了,习惯用银钱开路,可没细想,人家要银子究竟图什么? 那婆子要银子,不过是怕落到虐奴的主家手里,想活得舒坦些。可赎身不一样,那是让她从此不再是任人买卖的奴婢,能堂堂正正做人。这比银子,分量重多了。” 四花垂着眸,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老仆千恩万谢地走了,常芙解决了周家的人证,第二天又去了昭安府附近的茶寮。 通过崔氏给的消息,茶寮里伺候的伙计恰是昭安府一个丫鬟的远房表哥。 常芙没绕弯子,直接亮了身份,又提了“老夫人在府中受委屈”的事。 那伙计眼角的余光刚瞥见常芙指尖捏着的十两银锭,瞬间像被点燃的灯芯般亮了眼睛,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忙不迭点头:“贵人稍等!我这就去叫我表妹,保准快!” 此时的昭安府里本就乱得像筛子,什么人都能浑水摸鱼往里钻。因着老夫人,当家主母和老爷正红着眼眶发愁,底下的丫鬟们都怕撞了霉头,躲得远远的,连主子院门口都不敢多站。 伙计借着这股乱劲儿,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没半炷香的工夫就拽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出来。那小丫鬟手里还攥着块没绣完的帕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显然是被伙计催得急了,连缘由都没问清。 之后路上,伙计不知跟小丫鬟嘀咕了些什么,她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只剩几分警惕的镇定。 这几日府里本就不太平,不少姐妹都被这样悄悄叫出来,回来时却都揣着银钱、眉梢带喜,谁也说不清主家究竟惹了什么人。 刚站定,小丫鬟抬眼看向常芙,语气直白又带着点底气:“姑娘想问什么就问,只是该给我的好处,可不能少。” 常芙倒没想到这昭安府的丫鬟如此干脆,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沉下声音,直奔主题:“我问你,你们老爷、太太待老夫人如何?可有苛待?” 小丫鬟闻言一怔,先前府里几个姐妹私下闲聊时,隐约漏过些风声。说也有人悄悄叫她们出去问话,却只问主母、伯爷是如何“善待”老夫人的,要把老夫人的日子往好了说。 当时这小丫鬟还在心里犯嘀咕,老夫人在府里的处境谁不清楚?吃的是冷饭冷菜,住的是漏风偏院,连贴身伺候的人都敢给她脸色看,哪来的“好”? 可姐妹们却满不在乎,说随便编些“日日送补品”“常伴左右说话”的瞎话应付就行。反正银钱落进自己口袋才实在,真有人追问,咬死说“不清楚”便万事大吉。 可她万万没料到,今日常芙开口,问的竟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而是直戳戳地打听老夫人的真实境遇,问她在府里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她心里打了个转,本想顺着之前的说法糊弄过去,可迎上常芙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 “你要想好了,”常芙的声音冷得像冰,“说实话,我保你。说假话,日后昭安府倒了,没人能护你。” 小丫鬟猛地抬头,硬着头皮顶了回去:“你什么意思?我主家可是开国就有的伯爵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算计的!” 常芙突然冷笑一声,十几年宫廷生涯沉淀的威压瞬间散开,压得小丫鬟几乎喘不过气:“我没功夫跟你废话,问什么,你就老实答什么。” 小丫鬟被这气势吓住,却仍嘴硬:“我不知道!” 她刚转身,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常芙重重拍在桌上,“想走?”。 第1017章 行礼? 常芙挑眉,语气里满是嘲弄,“你未经主家同意私自出府,我若说你要卖主求荣,你觉得官差会信谁?” 小丫鬟的脸瞬间白了,常芙又添了把火,声音放软了些,却更勾人:“我是给你活命的机会。昭安府快倒了,你若说实话,不仅有一大笔银钱,日后老夫人平反,我还能保你赎身出府,或是做老夫人的贴身人,不比现在强?” 小丫鬟垂着头,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常芙见状,当即冲伙计摆了摆手:“送你表妹走吧,银子不用退我,自己留着吧。” 这话一出,见表哥真的有了好处,小丫鬟反倒慌了,猛地抓住伙计的衣袖,急声道:“等等!”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常芙,咬了咬唇:“我说…” 之后,常芙将写好的证词铺在桌上,指尖压着纸角,看着小丫鬟蘸了朱砂按下手印,才缓声道:“日后衙门若传你去当人证,不必怕。你们家主子这一次跑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补了句,“我们是老夫人的人。” 小丫鬟盯着纸上鲜红的手印,又想起方才常芙句句追问老夫人的委屈,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散了。 老夫人要告伯爷和夫人不孝,她们也是知道的,起初谁也没把这事往重了想。毕竟老夫人状告儿子儿媳不孝,说到底是宅门里的家事。 伯爷是圣上亲自册封的爵位,就算真告到官府,众人都觉得顶天了不过是罚些银钱、申斥几句,这事转眼就能轻描淡写揭过去。 谁曾想,这一回竟闹得这样声势浩大。 她攥了攥手,先前的犹豫彻底褪去,抬头时眼神亮了几分:“姑娘放心,我知道该做什么。” 送走小丫鬟,四花忍不住拉着常芙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惊奇:“阿芙姐姐,原以为周家管教已经够松了,没曾想这昭安府竟像个筛子!什么消息都能往外漏,那可是伯爵府啊,怎会这样?” 常芙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再高的门第,若管家之人不严,祖上的余泽也撑不了几年,迟早要落魄。如今昭安府是庶子庶媳当家,没了侯府嫡女的老夫人帮衬,本就成不了气候。” 她转头看向四花,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府里的下人也不傻,能捞好处自然要捞。我先前说的那些话,恰好戳中了那小丫鬟的心思。既想自保,又盼着出路,她才会信我。” 不过短短三日,陈家与周家的旧案、赵安府的不孝案,便已证据、人证、物证样样齐备,逐一审核无误,只剩下裴家与林家的案子悬着。 裴家本就不在京中,查证之路本就难走,若不是有王尚仪从中帮衬,直接调查,怕是还要耽搁许久。 苏青的底细在江南,小舅舅崔衍也在那边,温以缇索性快马加鞭赶去,一并追查裴家勾结其他世家的罪证,算算日子,十日内该有结果。 但…还差最后一步关键核实。 这日,温以缇以调查案情为由,传林侍郎之子林文彦见面。 陛下早已下了旨意,明着她是此案主官,林家便是再不情愿,也不敢违背。 可她等人进宫后,温以缇却愣了愣。 除了面色紧绷的林文彦,林侍郎竟也来了,手里摩挲着茶盏,眼神沉沉地盯着她,显然是早有准备。 温以缇早知道林侍郎瞧不上自己,可她半点不在意。 毕竟今日她来,是为查案,不是为讨谁的好。 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淡淡摆手:“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厅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林侍郎紧绷的脸。 见温以缇始终没起身见礼的意思,他终于按捺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温大人如今真是好威风!不过一个四品寺卿,见了我这三品侍郎,竟连礼都懒得行?” 温以缇端起桌上的茶盏,杯盖轻轻刮过浮沫,声音不疾不徐:“林侍郎怕是没看清如今的处境。其一,在下是陛下钦点的审案主官。其二,敢问林侍郎今日是以三品侍郎的身份来见我,还是以本案当事人林文彦的父亲身份来的?” 一旁的林文彦早急得手心冒汗,想劝又不敢。先前他敲御状的事本就惹恼了父亲,此刻开口只会惹怒父亲。 林侍郎被温以缇的话堵得一噎,顿时怒火中烧,脸颊涨得通红:“怎么?我就算是当事人的父亲,侍郎也是朝廷封的官职!你见了我,为何不先行礼?” 温以缇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凉意:“若是当事人家属,那便只是本案相关人等。今日召林家来,是审案主官传召,而非官员间的私会。先有案子,再论身份,按规矩,林侍郎作为家属,本就该避嫌,又何来让主官先行礼的道理?” 温以缇抬眸看向林侍郎,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底气:“若抛开案子不谈,单论身份,在下除了四品寺卿,还有个乡君封号,林侍郎莫不是忘了?” 宗室封号者便是君,无封号者,高低立判。规矩里,宗室封号在前,爵位封号次之,最后才是官职品级。 这是皇室给的特权,即便五品乡君的封号算不得显赫,但若论礼制,见了林侍郎温以缇不必率先行礼,至少该是二人同时示意。 话说到这儿,温以缇眼神冷了几分:“林侍郎非要在下先对你行礼,说到底,是打心底里瞧不上我,是故意折辱我。” 林侍郎听完,先是一怔,他竟真忘了这丫头还有个宗室封号! 这封号虽微末,却占了“宗室”二字,按规矩,他与温以缇的身份本就不上不下,除非他拿“长辈”的名头压人,否则强行要对方行礼,根本站不住脚。 先前的气焰瞬间泄了大半,林侍郎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比刚才还要难堪。 第1018章 你没有证据! 林侍郎此刻心里把正熙帝和赵皇后娘娘都怨了个遍。 真是乱了规矩!宗室封号何等金贵,竟能随意赏给温以缇这样的外姓人,简直是坏了祖宗定下的章法! 他越想越气,暗自咬牙。等这案子了结,他定要联合朝中那些守规矩的官员,联名上书,无论如何都要把温以缇这个乡君封号给撸下来,绝不能让这丫头凭着个不合规矩的封号,再这般折辱朝廷官员! 温以缇全然无视身侧林侍郎投来的幽怨目光,目光直直看向林文彦:“林公子,此前你递呈卷宗里,有一份称是裴姑娘自尽前写下的绝笔血书。 血书上字字泣血,说她早已不堪街坊间的流言蜚语,缠得她喘不过气。又说你二人即将成婚,但裴家却半分不肯为你们的婚事向你家争取,反倒以清净己身为由,把她强送进家庙,让她日日与青灯古佛为伴?” 林文彦沉默半晌后才郑重颔首,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郁:“玉衡她…是心如死灰…那些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传言,裴家本可拿出证据为她洗刷污名,偏偏将女儿送进家庙受苦?” 说到此处,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底泛起红意:“这事说到底,也都怪我林家。若不是族里听风是雨,急着派人去裴家退婚,裴家也不会为了颜面,对玉衡那般绝情。这些年,我午夜梦回,总觉得对不住她。” “胡说!”林侍郎的声音陡然炸响,他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分明是那裴氏不守妇道,与人眉来眼去时被人撞破,流言才会传得沸沸扬扬,这与我林家何干?” 他刻意抬眼看向一旁的温以缇,又转向林文彦,字字如冰:“我林家世代书香门第,最看重规矩与礼制,绝不可能让这样失德的女子进门败坏门风!你这逆子,若再敢在朝堂上胡言乱语,休怪我依族里的意思,将你逐出宗族。免得你留在家中,整日搅得家风不宁!” 林侍郎胸腔里像是堵着团烧得半旺的炭火,又气又悔 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教幼子学那所谓的“清正”! 这孩子一根筋的耿直性子,到底是随了谁? 从前多好啊,他犹记幼子捧着书卷在灯下苦读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澄澈的光,连大儒都曾都赞他在读书一道上天赋异禀,说假以时日必能金榜题名,进那一甲之列光宗耀祖。 他原以为林家总算要出个有大成就的后辈,心里早已规划好了孩子的锦绣前程。 可谁能想到,不过是给他定了一桩婚事,竟把好好一个人给毁了。 昔日眼里有光的青年才俊,如今却成了这般颓丧模样,连科举的心思都淡了。甚至快三十了,连家都没成! 林侍郎越想心越沉,只觉得喉间发苦,这般落差,这般遗憾,搁在天底下任何一位做父亲的身上,又怎能不悔恨交加呢? 空气里的凝重忽然被一声轻笑划破,温以缇垂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声轻飘飘的,落在人耳里,竟让人觉得刺骨的凉。 林侍郎本就压着怒火,此刻听见这笑声,顿时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抬眼怒视她,目光里满是厉色。 温以缇却浑不在意,慢悠悠直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林侍郎在朝堂上打滚多年,如今贵为礼部侍郎,这位置怕是许多官员熬一辈子都够不着。可今日一见,在下倒觉得,林侍郎的行事,反倒有些孩子气了。” 说罢,她抬手捂着唇,又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的戏谑越发明显。 林侍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前这丫头,论年纪都能当他孙女,竟敢如此当众嘲笑自己! 他强压着怒意,咬牙道:“温大人还是莫要只逞口舌之快!” 先前便有同僚私下议论,说这姓温的丫头性子古怪得很。不管是谁,只要同她对上,哪怕是平日里最沉稳好性子的人,也会被她三言两语逼得心头冒火,半点冷静都剩不下。 林侍郎这才真正领教到同僚的话绝非夸大。 “不,”温以缇缓缓摇头,笑意从眼底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我是真的在笑林侍郎。方才您说的那些话,在下都一一记下来了。日后若是在公堂之上,定会原封不动地将这些话列举出来,让诸位都听听。” “你什么意思?”林侍郎脸色骤变,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心底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温以缇抬眸看向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林侍郎忘了?裴家先前在朝堂之上,可是正儿八经地指控过林家始乱终弃、擅自悔婚。” 温以缇向前半步,目光如炬地盯着林侍郎,字字掷地有声,“而您今日这番话,不正是亲手证实了裴家的指控?是林家的步步紧逼,才害死了那个正值芳华的姑娘!” “你休要含血喷人!”林侍郎猛地从椅上弹起,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只瞪着温以缇,眼底满是怒色。 温以缇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偏头,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凉薄:“方才林侍郎自己也认了,是林家先上门退的婚。那敢问,林家为何要退婚?” “自然是那裴氏不守妇道,名声早已败坏!”林侍郎几乎是脱口而出,仿佛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哦?”温以缇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里的嘲讽像细针,轻轻扎在林侍郎心上,“那你们可有证据?” 林侍郎的话音陡然顿住,脸上的怒容僵了一瞬,眼神不自觉地飘了飘。 温以缇没给他缓冲的机会,继续道:“证据分人证和物证。林家若是真能拿出确凿的人证,或是裴姑娘失德的物证,今日也不必在此争辩。 可此事本就是捕风捉影的谣言,林家连半点查实都未曾,便急匆匆上门退婚、硬生生将一个大好年华的姑娘逼得香消玉殒,裴家又怎能不恨?” “怎……怎没有证据?我们先前……”一旁的林侍郎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底气不足。 “不,你那不是证据,那些人只是听说。”温以缇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声音冷了几分,“你们所谓的人证,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街坊。所谓的物证,连裴姑娘与那传言男子的半件信物都没有,反倒拿得出一封能证裴姑娘冤屈的血书,这哪是证她失德的物证?分明是指证林家始乱终弃的铁证!” 她目光扫过林侍郎,见他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便又添了把火,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林侍郎还是好好冷静冷静吧,有错便认,总好过自欺欺人。”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直指核心:“当年您刚升任礼部侍郎,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又突然看不上裴家了。您心里打的主意,不过是想为林公子另寻一门更高的亲事。毕竟林公子少年才俊,您料定他日后前途比您更甚,自然不甘心让他娶一个非最顶尖世家之女,耽误了前程,不是吗?” 第1019章 伞 裴家虽说也是世家大族,府中规矩、门楣体面样样不缺,但真要比起那些手握权势、根基深植的“五姓七望”,终究还是差了一截。 而林侍郎当年早已坐实了礼部侍郎的位置,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旁人私下议论,都觉得他日后的路只会更顺,就算入阁拜相的机会渺茫,升任一部尚书总不在话下,再不济,外放去做一省封疆大吏,也是手握实权的尊荣。 这般前程在前,他想为自己那有天赋的儿子,寻一位出身更显赫、能为林家添砖加瓦的儿媳妇,倒也算不上多过分。 毕竟在这官场上,联姻本就是互相扶持的常事,旁人即便心里有数,也说不出什么错处来。 林文彦在一旁站了许久,始终插不上半句话,直到此刻才真正体会到“温女官”的赫赫名声绝非虚传。 他望着堂中对峙的两人,只觉温以缇仿佛握着一根无形的线,这会儿功夫便将自己那素来强势的父亲牵得团团转。 父亲今日确有因自己而意气用事的成分,可眼前这年轻女子的手段,绝不简单。 她说的那些关节,当年的自己浑浑噩噩,半点都未曾察觉。直到玉衡去世一年后,家中开始为他相看亲事,他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反复回想,才慢慢品出当年事里藏着的猫腻。 而被牵着走了许久的林侍郎,此刻倒像是突然回过神来,胸口的火气渐渐平息。 他缓缓坐回椅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温以缇,半晌才开口:“你这丫头,果然有几下子。”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卸下了伪装,语气坦然了许多:“你说的没错,不必自欺欺人。林家当年,的确是存了娶高门媳的心思,人往高处走,这本就没什么不对。” 话锋一转,他眼底又添了几分强硬:“反倒是裴氏,明明有婚约在身,却同别的男子独处一室。甭管是为了避雨还是别的什么,她出身世家,自幼受的规矩教导,难道不知瓜田李下的道理?即便情非得已,也不该如此失了分寸,是她自己先坏了规矩。” “我林家当年退婚,说到底也是想做个成人之美。既然她与那男子能共处一室避雨,想必是有情分在的,理应让他们喜结连理才是。” 林侍郎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更别说,裴氏还收了那男子送的伞!温大人先前一直说我们拿不出物证,这把伞,当年便是铁证!” 他盯着温以缇,语气笃定:“此事,便是裴家,也不得不认!” 温以缇眼尾微挑,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诧异:“哦?竟还有这等事?那柄伞,裴姑娘终究是用了?” 林侍郎瞧着她这副模样,只当自己终于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先前憋在心底的郁气一扫而空,连带着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他故意放缓语调,语气里满是高人一等的得意:“伞她倒没碰,但裴氏确是收下了。当时在场不少人都瞧得真切,可不是我凭空捏造。” 温以缇听着林侍郎字字句句都往裴姑娘身上攀扯,心底不由为那位已故多年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这般心善的姑娘,到最后竟成了旁人攻击自己的利器,实在可惜。 她虽未与裴姑娘谋面,却也从卷宗与旁人的描述里拼凑出几分轮廓。 当日雨急风骤,裴姑娘与那男子一同避雨时,身边分明跟着仆从,并非孤男寡女独处。 雨势来得突然,能遮雨的地方本就寥寥,换作旁人也未必能做得更周全。 更何况,那男子原是裴氏的门生,裴姑娘肯让他一同避雨,想来也是觉得此人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若真是心存戒备,以她嫡女的身份,只需吩咐仆从驱赶,便能独占那片避雨之地,何必多此一举? 说到底,还是裴姑娘心太软。后来那男子投桃报李,将随身仅剩的一把伞递过来,彼时他们离马车还有段距离,裴姑娘既未带伞,仆从也怕她冒雨赶路生了病。 至于那男子是真心报恩,还是另有图谋,如今已无从查证。 裴姑娘起初本想拒绝,可架不住对方执意要了却这份避雨的情分,终究还是收下了。 只是那伞自始至终摆在一旁,她半分未碰,就这么静静站在屋檐下,等到雨势渐小,裴家寻来的人赶到,才伴着仆从一同离开。 反倒是那男子,见雨小了些,怕再多待片刻会坏了裴姑娘的名声,竟冒着细雨独自先走了,徒留一把伞,成了后来人津津乐道的“话柄”。 温以缇压下心中的思绪,先对着林侍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林大人这话,怕是有失偏颇。此事虽有旁人目睹裴姑娘避雨,却无一人亲眼瞧见那所谓的赠伞,更无人在事后提及这伞是旁人所赠。便是当年卷宗里留存的证据,也从未有只言片语提到过这柄伞。” “怎么会没人看见?”林侍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话音陡然拔高,“那苏大郎当日下山时,分明被裴家的人撞了正着!亲口说的,是他把伞送给了裴氏!后来裴家人在避雨的屋檐下,也找到了那把伞!” 他说得理直气壮,全然没注意到身旁儿子的异样,直到一道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传来。 第1020章 自然是为了你 林文彦竟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死死盯着他的侧脸。 林侍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话语卡在喉咙里,愣了足足片刻才回过神,刚要开口斥责儿子无礼,却见对面的温以缇终于卸下了先前的平和,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几分了然,几分冷冽。 不等林侍郎反应,林文彦的怒吼已砸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父亲!竟是你做的!” 林侍郎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一股被戏耍的羞恼瞬间冲上头,指着温以缇的手指都在发颤,厉声怒斥:“你、你诈我?” 是了,所有卷宗里的证词、物证,从未明确写过是谁亲眼瞧见苏公子赠伞给裴家姑娘。 就连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也绝没有他方才说的那般细节分明。 温以缇先前只觉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心头悬着疑云,却没料到,不过是轻轻试探,林侍郎竟像倒豆子似的把实话说了出来。 许是年头太久,当年的细节早已在他记忆里模糊。毕竟谎话编得再天衣无缝,终究是假的,人的心像是筛子,只会留住最真切的过往,日子一久,连自己当初是怎么圆的谎,都记不清了。 更何况,温以缇从见林侍郎第一面起,就没顺着他的意,三言两语便与他争执起来,自然而然成了他眼中的“对立面”。 后来拉扯掰扯时,又故意放软了姿态,一副被他逼得节节败退的模样。林侍郎久居高位,本就习惯了颐指气使,再加心里存着几分“女子见识短浅”的轻视,多重因素裹在一起,竟让他卸了所有防备。 就这么轻易地,被温以缇撬开了最深处的秘密。 原来当年那场赠伞的风波,根本是林侍郎串通了裴家的旁系子弟,特意设下的局。 目的再明白不过,顺理成章地退掉两家的婚约,好给林文彦另寻一门更有势力的亲事。 而林文彦,作为这场婚约里最直接的当事人,反应比温以缇还要快几分。 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怀疑、对裴姑娘的愧疚,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他望着父亲涨红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果然是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林文彦的声音里裹着哭腔,指尖几乎要嵌进林侍郎的臂弯,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一遍又一遍地追问。 可这一次,事情已然败露,林侍郎反倒没了先前的遮掩,只剩全然的有恃无恐。 他垂眸看着失态的儿子,语气里满是失望:“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泛红的眼眶,语气更沉,“但为父怎么也没料到,你竟会儿女情长到这个地步。为了一个未过门的女子,连自己的前途都要搭进去!” “如今你倒好,竟敢去敲那登闻鼓,这是要把整个林家都拖下水!”林侍郎猛地甩开林文彦的手,力道之大让林文彦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上前一步,逼近他,声音里含着怒意:“我还没问你,为何要这么对生你、养你、教导你的家族?” 话音刚落,他语气骤然一转,带着几分冷硬的指责:“别出了事就往家里推,往我这个当父亲的身上赖!我承认,我是算计了裴氏,但我自问从未对不起你。是你自己懦弱,是你自己没城府!” 他的手指重重戳向林侍郎的胸口,“若你能成器些,若你能多几分心思,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乖乖退了婚,等家里为你寻一门高门亲事,就算你忘不掉那裴氏又如何?”林侍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仿佛一切都该按他的算计走,“她在了你家庙待上几年,等你日后地位稳了,再把她接回来做贵妾,不就两全了?左右你日后都是要纳妾的,为何不纳个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对权势的笃定:“等你日后人高权重了,就算她是裴氏女,又有什么不能为妾的?说到底,不过是你无能,让她等你。是你亲手将裴氏逼上绝路,是你把她逼死了!” 林文彦脚步虚浮地踉跄几步,重重瘫坐在身后的椅上,背脊抵着冰凉的椅面。 他满脑子都是裴氏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模样,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睛里盛着慌乱,攥着他的衣袖反复叮嘱:“这都是谣言,你一定要信我。” 可那时的他,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科考,只匆匆拍了拍裴氏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也藏着几分急切:“我自然是信你的,你再等等,等我考完科试,定亲手把这些谣言澄清。” 林文彦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暂时的风波,却没料到,那竟是两人最后一次当面说话。 后来收到的,是裴氏托人递来的血书。猩红的字迹在她的绢帕上洇开,每一笔都透着绝望,字字句句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 林文彦至今记得,当时他握着那封血书,指尖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心底。 他怎么也想不通,裴氏怎么会因为那些谣言,就选择了自尽? 明明都让她等了,为什么就不能再等这短短几日? 往后混沌的这些年里,林文彦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难眠,才真正看清、也真正懂得。 对女子而言,名声不是轻飘飘的两个字,是比性命还要金贵的东西,一旦碎了,便再难拼凑,连活下去的底气,都会被彻底碾碎。 对一个因“不守妇道”的污名被当众退婚,又被至亲当作污点一样塞进家庙的女子来说,一句轻飘飘的“等我解决”,哪里能撑得起安全感? 那些尖刻的流言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抬不起头。连亲人都冷着脸将她送进冷清家庙,更是断了她最后一点依靠。 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压下来,早把她困在了绝境里,足以将她一点点拖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第1021章 你凭什么? 林侍郎说林文彦那番话,落在温以缇耳中并未掀起半分波澜,他本就没觉得意外。 今日召林文彦来,在她计划也是先前那番试探,也是故意为之,她想看清眼前这人究竟藏着几分真心。 温以缇心底早有一连串疑问,若林文彦当真对裴氏痴情,当初家中决意退婚时,他为何不拦? 裴姑娘被逼到绝境时,他又在何处? 为何这许多年只一味沉溺于愧疚,直到如今才想起敲登闻鼓? 几番思忖下来,温以缇对林文彦已有了定论。 懦弱又蠢笨,空有一副假痴情的模样,即便存着几分良知,也微薄得不值一提。 此刻见林文彦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似是即将崩溃,温以缇上前一步,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锐利,缓缓开口:“林公子,如今真相已然大白。你打算怎么做?是继续敲那登闻鼓,将亲生父亲告上公堂?还是就此作罢,让此事翻篇?” 见事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林侍郎终于收起了先前的慌乱与傲慢,抬手摆了摆,第一次正眼看向温以缇,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不必再说那么多了。温大人苦心设计我父子二人,不就是为了今日这答案么?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有什么要求?” 温以缇闻言,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讥诮:“怎么?林侍郎这是想贿赂我?” “谈不上贿赂,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林侍郎摇头,语气笃定得仿佛摸透了温以缇的心思,“温大人接下这三起案子,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名正言顺地让养济司揽下管天下女子之权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字字句句都带着诱惑:“你只要答应我,今日这些话全当没听见。他日公堂之上,在林、裴两家的案子里,多提一句裴家古板迂腐、容不下自家女儿,才逼得她走上绝路。事成之后,我便助你谋得这管天下女子之权。” 说到这儿,林侍郎又添了筹码,语气更显急切:“不仅如此,林家连同所有姻亲势力,日后都能为你所用。十年之内,你想做什么事,林家必定不留余地地帮你。温大人,你看这样可行?” 此刻的他,才真正放下身段,与温以缇坐在了同一张桌前,摆出了谈判的姿态。 温以缇静静听着,末了只轻轻应了一声:“哦?” 她抬眸看向林侍郎,语气平淡却带着探究,“林侍郎竟舍得为了此事,下这么大的赌注?” 林侍郎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仍强压着:“怎么?温大人觉得这些还不够?” “不。”温以缇缓缓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林侍郎方才所言,我的确有几分心动。” 先前还在崩溃边缘的林文彦,不知怎的突然回过神,目光死死盯着温以缇,胸口剧烈起伏,怒声质问道:“温大人!你、你竟也是这种人?你口口声声说创立养济寺是为了百姓,原来全是为了借它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接下这几桩案子,根本不是为了那些受害之人,全是为了你自己的私心!你们……你们这群人,简直是豺狼虎豹!” 温以缇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瞥了眼一旁失魂落魄的林文彦,转而看向林侍郎:“你这个儿子,确实教得很失败。” 林侍郎猛地重重吐了口气,先前的怒意散去大半,甚至带上了几分窘迫,语气也软了下来:“让温大人见笑了。这孩子都快三十了,行事还像个没断奶的稚童,说到底,都是我的责任。” 温以缇闻言,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没有半分客套:“没错,你的确难辞其咎。子不教父母之过,你和你的妻子,在他身上实在有太大的责任。” 林文彦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父亲与温以缇的对话像绕在耳边的乱线,他一句也听不懂。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冷意:“你、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眼里,此刻的温以缇和父亲一样,都透着让人胆寒的陌生与可怕。 温以缇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难得正经:“此前你为了敲登闻鼓,甘愿受家法、挨板子,即便重伤在身,仍拖着半条命也要来,这份意志,我很敬佩。单论这一点,你算条个男人。” 话音一顿,温以缇话锋陡然转厉:“但也仅限于此。这桩事里,要我说,你的责任不比你父亲轻,甚至比他更过分。” “不……怎么可能!你胡说!”林文彦猛地摇头,声音发颤,像是在极力否认一个不愿面对的事实。 温以缇缓缓逼近一步,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冷声道:“做男子当顶天立地,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公。既然你不愿裴姑娘为妾,那自该勇敢站出来护着她,可你当时在做什么?” 温以缇的声音冷得像冰,字字砸在林文彦心上,“据我查证,那时正值春闱,你是不是拿学业当借口,让她再等等你?即便你家里已经出面退了婚,你依旧让她等,等你科考得中再回头解决?” 林文彦浑身一震,瘫坐在地的身体晃了晃,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更想问,你凭什么让裴姑娘等你?” 温以缇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诘问,“就因为你们曾有婚约?可你家人早已撕毁婚约,将她弃如敝履,你又有什么资格让她耗着自己?” 温以缇顿了顿,语气更沉:“她名声受损,却并非走投无路。不是到只能卖身为奴、任人拿捏的地步。只要裴家有心,总能寻到证据为她洗清污名。可裴家为什么没做?因为林家退婚时,你半分动静都没有!他们见你这个未婚夫都不愿出头,自然断了为她奔走的心思。” “你可知,一个被未婚夫家厌弃的女子,在最看重名声的世家圈子里,日子过得有多难?那简直是扒掉她的脸皮,要她半条命!”温以缇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怒意,“可你呢?依旧躲在家里备考,只敢私下同她通书信,让她再等等。我不信裴姑娘没在信里跟你解释过、求救过,可你做了什么?你一定说我信你,可除了这三个字,你有过半点实际行动说信她吗?” 温以缇目光锐利如刀:“你这究竟是信她,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她在向你求救啊!你却眼睁睁看着她掉进深渊!” 第1022章 世间纠葛,往往非一端之过 林文彦的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不……不是这样的……难道真的是因为我……”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林侍郎,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的茫然。 “你父亲是算计了裴家,裴家也的确有错,他们懦弱、护短,为了家族颜面牺牲女儿。” 温以缇顺着他的目光扫过林侍郎,语气却没半分缓和,“可你父亲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若非逼不得已,他未必愿意脏了自己的手。他的错,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可你的错,藏在痴情的幌子下,更让人不齿。” “你若真不愿,大可以同你父亲撕破脸皮,在退婚时站出来拦着。可你没有,你只让她等。” 温以缇的声音陡然拔高,“世家先前也有女子被陷害退婚,最后被逼得羞愧自尽。他们本就懂这种流言的杀伤力,却依旧选择压迫裴姑娘,这是他们的罪。可你林文彦,才是这桩悲剧真正的始作俑者!” “若裴家肯尽力,能洗清她的名声;若你肯出头,能护她周全。可裴家没做,你也没做。”温以缇直起身,看着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林文彦,语气里满是失望。 “这一切,说到底都是你的轻视。你从没想过要真正护着她,你只在乎自己的学业、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前程,是你的自私,把她推向了死路!” 温以缇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精准戳破林文彦多年来用体面和逃避裹紧的真相,更是重重砸在残酷现实上。 终于,林文彦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嘶吼,眼前骤然一黑,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林侍郎再顾不上仪态,老脸上满是疼惜与慌乱,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紧紧抱着儿子软倒的身体,声音发颤地唤:“彦儿!彦儿你醒醒!” 温以缇立在一旁,眸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波澜,随即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来人。” 殿外的安公公应声而入,躬身候命:“大人。” “去把林公子抬到偏殿静养,寻太医来为其诊治。”温以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安公公领命,立刻招呼宫人轻手轻脚地将林文彦抬走。 林侍郎本想跟着去看看儿子,刚挪开脚步,就被温以缇叫住:“林侍郎留步。” “看林公子的模样,不过是急火攻心,并无大碍。我已让人传了太医,你不必挂心。眼下,咱们还是先聊正事吧。” 林侍郎僵在原地,心中满是震惊。 温以缇这个丫头,在这宫中竟能如此呼风唤雨,连太医都能随传随到? 他强压下翻涌的诧异,攥了攥袖中的手,终究还是坐回了原位,只是眼底的焦急与担忧,怎么也藏不住。 温以缇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声音沉了几分:“林侍郎,你可否再寻到当年为你做事的那个裴家子弟?” 林侍郎闻言一怔,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警惕:“温大人这是想……?” 温以缇身体微微前倾,“你想保林家、保林公子,仅靠裴家与林家两家的说辞远远不够。那裴氏子弟是当年之事的关键之人,断不能就这般隐于幕后。更何况,林侍郎,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此事终究是林家有错在先,你们必须承担一部分责任。我不会因为你许给的利益,就刻意隐瞒真相,否则,我也配不上这正四品的养济寺卿官职!” “温大人这是想反悔?”林侍郎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要切记,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是你太贪心了!”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我的确都想要,既想要查清真相,也想要保林家周全,但说我贪心,却不对。 即便没有林家的帮助和承诺,我依然不会将过错全部扣在林家头上;而就算林家许了我天大的利益,我也不会把林家的错一笔抹煞。” 见林侍郎还皱着眉,显然没回过味来,温以缇又添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反问:“林侍郎不妨好好想想,若没有我从中为你们林家说句公道话,一旦此案完全铺开,所有细节公之于众,谁会是被抨击最狠、被世人骂得最惨的那一方?” 林侍郎瞳孔骤然一缩,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阵风吹散,他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发虚:“是……是我林家。” 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没错。礼部侍郎之位,位高权重,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盼着你们林家出错。裴家虽是世家大族,却也得对你们有所忌惮,不然也不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林家在京城举足轻重,可盯着你们位置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此案中,裴家、林家、还有当年的中间人,三方都有过错,但林家若是没有我插手,你们的错处定会被人无限放大。 到那时,林家还能不能保住京城名门的体面,林侍郎你这个三品侍郎之位,究竟还能不能坐得稳,可就难说了。” 林侍郎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急:“可……可就算有温大人你在,一旦将我林家陷害裴氏的真相公之于众,依然会万劫不复啊!” 他说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底满是惶惶不安。 温以缇声音却透着几分清明:“林侍郎莫不是忘了?若此事只关乎林家陷害裴姑娘,倒也罢了。可偏偏,没有裴氏一族的冷漠、放弃与古板族规,没有裴家子弟的帮凶、陷害之举,裴姑娘何至于殒命,落得香消玉殒的下场?” 她目光直直看向林侍郎,语气加重了几分:“若此事仅是林家一人所为,酿成这般惨祸,那你们确实百口莫辩。可偏偏,此事牵扯多方,这里头的主次轻重,林侍郎可得分清。是裴氏子弟中出了奸人,更是裴家那冰冷的族规,才是压死裴姑娘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才是她殒命的关键。” 林侍郎听完,瞳孔骤然一缩,先前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慌乱也褪去大半。他长长舒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啊……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却沉了下去,带着几分落寞,“即便此事过后,我林家名声受损,甚至会受些责罚,那也算是应得的报应。” 可这份落寞里,半分悔意也无。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为了林家的权势,策划过无数算计。 即便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人与人的立场不同,取舍本就天差地别。 官场从来都是如此,脚下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往上爬,成者王侯败者寇。 你若能站到一定高度,过往的算计便都是“审时度势”。你若一朝跌落,曾经的手段便全成了“奸佞狡诈”。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温以缇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世间纠葛,往往非一端之过,本难脱俗世纷扰,亦无法斩断所有是非牵绊,人心纠葛近身。 然纵是如此,亦需守定本心、笃信所想,且是非过错,从无轻易可断的定论,所谓公道对错,本就存于人心。 立场各异,所见的曲直自会不同,难有绝对的评判标准。 温以缇所求的,从来不是保全谁的权势,也不是偏袒谁的立场,只是想还裴姑娘一个迟来的清白。 至于其他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第1023章 不能这么补呀 温以缇那边的动静,不过一个时辰便如风般传到了正熙帝耳朵里。明黄书案后,正熙帝指尖捏着朱笔,目光仍落在奏折上,嘴角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对身旁侍立的裘总管道。 “瞧瞧,你先前总忧心那丫头太过刚正,易在朝堂吃亏。如今看来,人家心思通透着呢,哪里用得着瞎操心?” 他顿了顿,朱笔在奏折上轻轻圈点,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今日这事,更能看出她已摸透了为官的分寸,也懂了世间存活的门道。刚正虽好,却需懂变通,方能行得长远。” 裘总管闻言,连忙躬身垂首,脸上满是“受教”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愧意:“陛下说得是!老奴先前确实多虑了。论起这份圆滑通透,老奴拍马也赶不上温大人。果真是应了那句水至清则无鱼,过刚易折,懂得顺势而为,才是真本事。” 正熙帝放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添了几分感慨:“这世间的对与错,本就没有全然分明的界限。一件错事,若能用数件对的事去弥补、去挽回,到最后未必不能落个好结果。可若是一件错事之上,再叠着无数件错事,只知遮掩、不懂悔改,那最后只能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裘总管,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温丫头最难得的,便是懂这个理。” 温以缇不执着于揪着一点错处不放,也不被非黑即白的念头困住,既守住了本心要还裴氏姑娘清白,又懂得为林家留一线余地。 这般处事,既顾全了公道,也存了人情,比那些只会死磕规矩的老臣,多了几分活气。 裘总管连忙点头附和:“陛下慧眼,温大人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心境,定是陛下的得力臂膀。” 正熙帝轻笑一声,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却慢悠悠补了一句:“朕倒盼着她能一直保持这份通透,别等将来身居高位,反倒被权势迷了眼。毕竟这朝堂之上,最难得的从不是懂得变通,而是变通之后,还能守住最初的那份心。” 温以缇尚不知正熙帝对自己现在已有这般高的评价。 林文彦经太医施针诊治,终于从昏沉中苏醒,脸色虽依旧苍白如纸,但身子无碍。 林侍郎见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也顾不上多寒暄,只匆匆叮嘱几句,便带着儿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退出了宫。 他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等着办。 一是寻到那位同为流言主角的苏公子,二是找到当年与林家一同陷害裴姑娘的裴家子弟。 这两件事,根本无需温以缇多叮嘱。 能坐到礼部侍郎的位置,林侍郎怎会不懂其中利害? 若不尽快办妥,林家只会陷得更深。 其实方才与林侍郎对峙时,温以缇有好几个瞬间都按捺不住。 她多想对着林侍郎高声喊出来,说自己行的从来都是公正之道,生来做官便是为了给受冤之人讨回公道,绝不肯让作恶者逍遥法外!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可她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她太清楚“逼急”的后果了,兔子急了尚且咬人,若把林家逼到绝境,他们只会拼死反扑。 到那时,本可轻易了结的事,反倒会变成一团糟,得不偿失。 倒不如卖林侍郎一个人情,毕竟在裴姑娘的事上,林家并非全然的罪魁祸首 属于他们的报应也早就来了不是吗… “哎……”温以缇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也并非那般清明廉洁、铁面无私。 殿门被轻轻推开,常芙走进来,见她神色低落,连忙吩咐人将东西一一摆上桌 炖得绵糯的人参乌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蒸得软嫩的红枣山药糕,裹着一层薄薄的蜂蜜,甜香扑鼻;酥烂的燕窝羹、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核桃芝麻糊,是特意磨细了养胃的…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都是太医叮嘱的、适合久病初愈者滋养身子的佳品。 “姐姐,别总为旁人的事烦心啦。”常芙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到桌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自己说的,身体是奋斗的本钱,可得好好补一补。今日这些,你都得吃完哦!”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只有吃到合心意的吃食,才会觉得真心快乐吗?快尝尝,这燕窝羹我盯着尚食局的人炖了两个时辰呢!” 温以缇看着满桌的补品,先是心头一暖,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虽说近来清瘦了些,但她本就是娃娃脸的底子,脸上总带着几分肉感,看着格外有福气。 先前她还暗自欢喜,想着等身子彻底恢复,就保持这份匀称的身材,可照常芙这般“进补”法,用不了多久,自己岂不是又要变回圆圆滚滚的模样? 她眨了眨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可不想再被人打趣“温大人看着像个福娃娃”了… 第1024章 养济寺立衙 秋光收尽寒初透,檐角霜痕始见冬。 如今京中已妥妥步入冬季,长街上的风裹着寒意掠过,往日里轻便的衣衫早已换下,百姓们或裹着厚棉袍,或殷实人家拢紧了毛边斗篷,连脚步都比秋日里沉了几分。 街角的炭火摊子前渐渐聚了人气,黑红的炭块码得齐整,木柴捆成扎实的小垛,掌柜的嗓音裹着白汽,招呼声里满是暖意。 京城的冬味最是特别,凛冽的风里总掺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是胡同深处飘来的烤红薯香,是窗上凝了薄霜却透出的暖光,也是行人呵出的白气里,藏着的寻常日子的热乎劲儿。 正阳门外西侧,那处今年修葺焕然一新,此前因筹办女官考核而声名鹊起的这处衙门,今日门内又传出人声与脚步声,细碎动静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人好奇内里情形。 朱漆大门刷得锃亮,门楣上悬着的匾额蒙着块簇新红布,边角垂着的金线在冷日里晃着微光。 此刻门扉大开,里头人影攒动,引得路过百姓都停了脚,抻着脖子往里瞧。 只见好些丫鬟模样的姑娘正忙着打扫布置,她们却与寻常大户人家的丫鬟截然不同。 这些姑娘身上的袄子不是俗常的青灰靛蓝,而是素色缎面绣着细巧纹样,发髻也梳得别致,不是简单的双丫髻或圆髻,倒像是宫里流行的“小两把头”,簪着素银小簪子,走路时身姿端方,连递东西的手势都透着股规整劲儿。 有见识广的百姓眯着眼瞅了半晌,捻着胡须低声道:“这气度,怕不是从宫里出来的?” 话一出口,周遭百姓更来了兴致,三三两两聚在门外,冬日里本就少热闹,这般新奇景象,谁也不愿错过。 忽然,“当——”一声铜锣响穿透寒风,吉时到了。只见一个领头的丫鬟走上前,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捏住红布边角,随着又一声锣响,红布“唰”地被掀下,露出匾额上烫金的三个大字。 “养济寺—” 紧接着,鞭炮声骤然炸响,噼里啪啦的声响裹着硝烟气飘向街巷,远处烤炭火、买冬菜的百姓听见动静,也都提着篮子往这边赶,不大的街口很快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着瞧热闹的笑意,倒比寻常过年还要添几分鲜活气。 养济寺的选址本就占尽地利,恰在京城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地带。 这里既是南北往来的要冲,也是市井百姓杂居、人流最稠密的去处。 朝廷将新衙门设在此地,这份用心,明眼人一看便知分量。 此刻,随着门前鞭炮声噼啪炸响,硝烟裹着热闹气往街巷里飘,原本散在街角买炭、挑担的百姓,都循着动静往这边涌,不一会儿就把养济寺的朱漆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红布落下时,“养济寺”三个烫金大字在冷日里亮得晃眼,人群里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这就是朝廷新立的衙门?”有人抻着脖子问,身旁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我前儿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四品衙门呢!” 京城里的百姓,见多了官场规制,对官职品阶的门道比别处人精熟,一听见“四品”二字,议论声顿时高了几分。 “四品?那可不一般!”一个穿棉袍的老者捻着胡须点头。 “听说专管那些吃苦受难的百姓,这……不就是个大点的善堂么?” 话刚落,就有人摇头反驳:“可不能这么说!善堂是什么?不过是搭的收留处,哪有朝廷册封的衙门规制? 前几日城门口贴的告示你没瞧?上面写着,这养济寺要管的事,可比善堂宽多了!” “宽多了?我倒听说,这衙门还想协管天下女子的事呢!” 人群后排突然有人高声插话,引得众人都转头看他,“就是还没等朝廷复批。你们还记得前些日子那桩敲登闻鼓的案子不?听说就是为这事儿递的折子,可惜我没赶上瞧热闹!” 这话一出,妇人堆里先起了骚动,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妇人眼里亮了亮:“若真能管女子的事,那往后咱们女人受了委屈,总算有地方哭诉了!总比去别的衙门强。那些官老爷都是男人,哪懂咱们的难处?”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点头:“我还听人说,这养济寺里是女官判案呢!真要是这样,可是咱们女人的造化!” 议论声里,却也掺了些不赞同的声音。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粗声粗气地说:“妈的,这是要让女人骑到咱们男人头上了?” 旁边的汉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女子本该在家相夫教子,如今却要抛头露面当差判案,朝廷这是昏了头不成?” 一忽儿是妇人的期盼,一忽儿是汉子的不满,还有些人抱着胳膊看热闹,你一言我一语的声响,混着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把养济寺门前的冬日,烘得比寻常市集还要热闹几分。 很快,两个小厮从养济寺里走出来,手里捧着张叠得整齐的告示,走到门前那方新刷了桐油的木牌前。 一人按住告示边角,一人用浆糊细细抹匀,动作麻利地将告示贴得端端正正,惹得围在近处的百姓都往前凑了凑。 人群里有识字的,正眯着眼逐字念读,远处没听清的人便急得抻脖子。 这时,先前在门内忙前忙后的为首的女子走了出来。 站在台阶上时,身姿端方却无半分倨傲。只见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却不刺耳,恰好能让围在两三层外的百姓都听清: “诸位乡邻静一静!今日本寺奉朝廷任命,正式立衙理事。” 她略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裹着单薄衣衫、面带愁容的百姓,语气又温和了几分,“往后,凡京中鳏寡孤独、老弱病残,或是无依无靠的妇孺,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都可来寺中申请。 无房屋栖身者,经核查批准后,可安置房舍居住。有住处却丧失劳力、赚不来银钱糊口的,也能向寺里申请差事,只要肯出力,便能得银钱、领吃食,保个温饱无虞。” “至于更细的章程,日后会逐一条列出来,贴在这木牌旁,供大家随时查阅。若有符合条件的乡邻,日后可进寺登记在册,待核查复批后,便会通知大家结果。” 没错,京城的养济寺,说到底只是处理公务、开堂审案的官署所在,并非像地方养济寺那样,后院连着成片的居住房舍,那些供无家者安身的住处,另有一处地址正在加紧修缮,尚未完工。 这安排并非随意为之,而是官府考量京中实情后的决定。 京城里的百姓,哪怕是蜷缩在胡同深处、靠拾荒缝补过活的穷苦人家,大多也有到一处遮风挡雨的小院落,或是挤在亲戚家的偏房里,真正无屋可住的,本就寥寥无几。 即便真有断了住处的,官府也会先细细核查,要么帮着联系亲友收留,要么为到了年纪的男女牵线成婚、共组家室,实在不行,还会酌情给予些银钱,帮衬他们租赁便宜的民房。 这般层层考量下来,京中养济寺自然不必急着修缮大批房舍。毕竟比起偏远州县里,那些连冬衣都凑不齐、只能露宿破庙的百姓,京城百姓的日子,终究是要安稳宽裕些的。 但更关键的…还是朝廷本就不允。 京中寸土寸金,能拨出这样一处地界扩建衙门给养济寺,已是正熙帝格外看重的结果,想在衙署之外再修居住房舍,根本是万万不能的事。 后来还是温以缇据理力争,一次次递上折子陈明缘由,才总算从官府手里申请到一处二进院大小的宅院。 这处宅院,便成了养济寺下属,专门供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安身居住。 第1025章 三日后 话音落时,人群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又爆发出更热闹的议论 有面露希冀的妇人悄悄抹了泪,也有拄着拐杖的老者喃喃念叨“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连先前抱怨的几个汉子,也都闭了嘴,眼神里多了几分迟疑。 她抬手指了指身旁的木牌,声音依旧清晰添了几分郑重:“方才贴的告示内容是,三日后,咱们养济寺要开堂公审三起案子,到时候判案堂外会留出位置,乡亲们若是身子骨硬朗、不怕冬日里的寒气,有空都能来听审,瞧瞧咱们养济寺卿温大人断案。” 这话一出口,原本稍缓的人群瞬间又沸腾起来,连裹着厚棉袍的老者都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养济寺还要判案?” 有人高声问,语气里满是惊奇;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能判什么案?莫不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有人敲登闻鼓的那桩事?” “八成是!”一个常去茶馆听消息的汉子拍了下手,“这么一说,之前传的协管天下女子之事,怕不是真要成了!不然哪用得着专门立个衙门判案?” 议论声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有妇人攥着衣角眼里发亮,也有汉子皱着眉交头接耳。 寒风里,众人的呵出的白气混着说话声,把养济寺门前的热闹又推高了几分。 三日时光过得飞快,这三天里,养济寺几乎成了京城里男女老少嘴边离不开的话题。 其实何止三日,近几个月来,这处新立的衙门就总在百姓耳中打转,早勾足了众人的好奇。 到了公审这日,养济寺外的人声简直要盖过冬日的寒风,围聚的人数堪比科考放榜之时,甚至比那时还要更盛几分。 毕竟科考只牵动读书人的心,而这养济寺审案,却吸引了每个人的心。 穿粗布短打的穷苦百姓、身着绸缎的殷实人家、小官的家都遣了人来。 人人都想瞧瞧,这养济寺究竟怎么审案,女官断案又会是何等模样。 还有不少大户人家特意派了管事来,要把听审的情形回去细细禀报。 这般人山人海的阵仗,养济寺的人却半分不慌。 百姓们这时才看清,这衙门倒真像传言说的那样,满是女子身影。往来忙碌的,看着像宫里出来的小宫女,动作麻利地分发号牌。 也有几个穿瞧着像小厮的人,可眉眼间却比寻常汉子柔和些,说话也轻声细语。 但大多还是身姿端方的女子,或引路、或维持秩序,个个气质不俗,没有半分慌乱。 眼看门外百姓越聚越多,很快有两个穿蓝色嵌黄底官服的女子走出来,声音温和地招呼:“天冷,诸位若累了,可去判案堂东侧的偏室歇脚,里头备了热水。院中也生了几处火堆,大家能凑着暖暖手。” 这话一出,百姓们都愣住了。这就是养济寺的女官大人?当真不同! 冬日里在外头站着本就难熬,没想到官府竟想得这么周到。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赞叹,先前的拥挤焦躁也散了大半。 “这养济寺可比顺天府强多了!”有个老汉搓着手往火堆边凑,“上次去顺天府听审,那些差役动不动就推搡驱赶,脸拉得比驴还长。你瞧这儿的差役,虽也站在边上,却连嗓门都没高过,明显是被叮嘱过。” 旁人听了连连点头,看向养济寺大门的眼神里,满是此前没有的好感与信赖。 没过多久,便有不少官员陆续往养济寺来,大多是京中各部的属官,想来瞧瞧这新衙门的审案规制。 可除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三司衙门的人,被引到内堂歇息外,其余部院的官员竟没了落脚处。 有个九品女官客客气气地说明:“实在对不住,今日听审之人太多,若诸位不介意,要么随百姓一同在偏室等候,要么便分批进判案厅听审。” 这话让好些官员皱起了眉,私下里难免嘀咕:“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可转念一想,人家这是正经开堂判案,又不是摆宴待客,总不能为了他们搞特殊,又不是看耍猴 。于是他们便也只能按捺下不满,要么找个角落站着,要么干脆混在百姓堆里,等着开审。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车马声,是六部尚书与几位内阁阁老结伴而来。 看这光景,显然是刚散了早朝,便直奔养济寺来了。 这般阵仗,让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几分,百姓们纷纷往后退了退,给官员们让出通路。 而在这群身着绯色、紫色官服的高官中,有一道身影格外瞩目。 第1026章 四品官服 暖阁内熏着清雅的兰芷香,鎏金铜灯的光透过菱花窗,在铺着云锦地毯的地面上投下细碎光斑。 温以缇坐在梨花木镜台前,徐嬷嬷领着三个小宫女围在身侧,正为她穿戴着。 绯色缎面在光下泛着柔润光泽,领口、袖口翻出的琥珀色里子,像将暖阳揉进织物,走动时便漾开一层浅浅的暖光。 最先打理的是头饰。小宫女捧着铺了软缎的托盘上前,盘中放着一顶乌纱帽,帽身挺括却无两侧帽翅,更显利落雅致。 徐嬷嬷取过帽子,轻轻为温以缇戴上,又从托盘里捻起两朵纱花。花瓣是淡粉纱绢叠制,花蕊缀着极细的珍珠,远看竟与真花别无二致,分别簪在乌纱帽两侧,刚柔相济,中和了官帽的肃穆。 待官帽戴稳,两名小宫女各持衣摆一角,将绯色官服轻轻披在温宜肩头。 徐嬷嬷仔细理顺衣襟上的绣纹,那是用捻金与扁金交织的“盘金绣”,缠枝莲纹从领口蜿蜒至下摆,花瓣边缘缀着细银线,近看带珠光,远观成金辉,雅致中透着贵气。 衣襟系好后,徐嬷嬷捧来一条玉带,带身是鎏金打造,正面錾刻着缠枝牡丹纹,花瓣饱满、叶脉清晰,系在腰间恰好收住官服宽袖,既显身姿挺拔,又将品级身份明明白白衬了出来。 最后是略施粉黛。小宫女蘸取一点蔷薇色胭脂,在温以缇颊边轻扫,又用细眉笔将眉形描得略弯。 刚收拾妥当,守在门边的常芙便快步走近,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时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惊叹:“姐姐,这就是四品女官的官服吗?”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乌纱帽旁的纱花,又摸了摸腰间的鎏金玉带,笑着说,“姐姐是第一个穿上它的女官呢,衬得你既端庄又好看,当真是气派极了!” 而徐嬷嬷、安公公以及旁边的小宫女,个个都在惊叹着。几个小宫女更是抿着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温以缇身上的正红官服,满是向往。 女官的官服制式原是到五品便止,棕底的五品、橘红的六品,虽也与这四品正红同属暖调,却远不及此刻这抹正红的夺目。 前朝男官里,正红是四品、五品的专属,在满朝青、青绿的官服里本就属凤毛麟角,如今这制式落到女官身上,更是头一遭。 这套由尚服局、尚功局与礼部共同勘定的四品女官服,完完全全是踩着前朝男官的品级规制来的。 常芙望着镜中温以缇挺拔的身影,心头忽然泛起个念头。 若有朝一日姐姐能再往上走一步,到了三品,是不是也能如前朝男官那般,穿上通体的紫色官服?那该是何等气派…… 她正想得入神,却听徐嬷嬷又低声赞叹:“这正红衬得大人气色真好!” 温以缇虽静养多日,身子骨一日日见好,可比起昏迷前的明丽鲜活,终究是不同的。 便是精心上了妆,那眉宇间的倦意虽被胭脂水粉掩去大半,细看仍能觉出几分清减。但此刻一身正红官服加身,通身的气派竟将那细微的差池尽数压了下去。 乌纱帽两侧的纱花轻颤,鎏金腰带勾勒出挺直的腰线,盘金绣的缠枝纹在灯下泛着金辉,往日里的柔和被这官服的庄重一衬,竟生出几分气场,更添了几分女官的肃然威仪。 温以缇望着眼前众人瞪圆双眼、屏息凝神的惊讶模样,唇角忍不住漾开一抹浅笑,目光转向常芙时,语气已多了几分沉稳:“阿芙,待会儿你先同陈司记她们去养济寺,我早朝结束后,便随诸位大人一同过去。” 常芙连忙点头应下,眼底满是雀跃与敬佩。 不多时,温以缇便提着正红官服的宽袖下摆,朝着前朝方向走去。 廊下的宫灯还未完全熄灭,但晨光已至,暖光落在她的衣摆上,鎏金腰带随步伐轻晃,盘金绣纹泛着细碎光泽。 沿途遇见的宫女、太监与女官们 无不错愕地顿住脚步。有人手中的洒扫工具险些落地,有人下意识按住了帽檐,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那抹罕见的正红,连忙退到两侧行礼,眼底翻涌着惊叹与向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直到温以缇的身影转过回廊拐角,身后的窃窃私语声才渐渐响起。 “方才那……就是四品女官的官服吧?这正红色也太夺目了!” “可不是嘛!温大人可是咱们女官里头一个坐到四品的,瞧着就和旁人不一样。” “听说温大人才二十出头?前朝的男官们,这个年纪能步入仕途的都算拔尖了,她竟直奔四品!” “太厉害了……我以后也要像温大人一样!” 旁边的宫女忍不住打趣:“你别做梦了!咱们做宫女的,这辈子能熬到一等大宫女荣休出宫,都算老天开恩了。” “怎么就不能想了?”那宫女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我听管事姑姑说,温大人刚入宫时,也险些成了宫女!若不是皇后娘娘赏识,加上她自己立了那么多功,从九品一步步往上爬,哪能有如今的风光?” “可再厉害,眼下也得先把活干完,你忘了管事还催着扫地呢?” 几句玩笑话间,众人的目光仍忍不住望向温以缇离去的方向,那抹正红,像一粒火种,悄悄落在了许多人心里。 第1027章 升堂 朝堂之上,温以缇随众官步入殿内,那身正红官服倒不再显得格外醒目。可依旧不少官员目光掠过她的衣摆,眼底闪过几分惊讶。 毕竟女官着四品朝服入殿议事,在前朝与本朝都是头一遭,但众臣皆是久居朝堂之人,纵有诧异也只藏在神色间,并未像后宫那般露于言表,大殿内依旧保持着肃穆。 待诸项事宜议毕,正熙帝抬手止住众臣退下的脚步,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叮嘱:“今日你要往养济寺审案,切记持心公正,莫要辜负朕对你的期许。” 话锋稍转,又当众夸赞,“此前你带病查案,身子刚愈便担起要务,这份勤勉与担当,值得众卿学习。” 话音落,帝袖一拂宣布退朝。殿门开启时,六部尚书、内阁阁老与诸位侍郎已按序跟上,一行人朝着养济寺的方向而去。 温老爷与崔老爷并肩走在温以缇身侧,崔彦则落后半步护在她身后,三人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生怕有半分差池。 温以缇稳步前行,耳中是众臣的脚步声与低声议事声,却丝毫未乱她的心绪。 这既是她首次以四品女官身份领命审案,亦是她证明女官亦能担纲要职的重要一步。 温以推进随一众官员行至养济寺外,抬眼便见门前挤满了百姓。 她心头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冬日里市井本就少些热闹,如今听闻女官亲自主审案子,倒引来了这么多人围观。 指尖悄悄攥紧了袖摆,让她瞬间定了神。目光扫过人群中期待与探究的眼神,她暗自沉心,今日这案子,不仅要查得明明白白,判得更要公允透亮,务必让在场每一个百姓都心服口服,给养济寺开一个好头。 而百姓们远远望着朝养济寺走来的队伍,先被那一片绯色、紫色官服晃了眼,下意识便收了声。 寻常日子里,别说绯紫袍服的高官,便是穿青色官服的,他们也有些惧怕,此刻见这阵仗,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眼底藏着几分敬畏。 可没过多久,人群里便有人悄悄扯了扯同伴的衣袖:“你看那人……” 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队伍中间,一道身影格外惹眼。那人同样身着绯色官服,身姿却比旁的官员更显挺拔,宽袖垂落间,不似其他官员那般带着几分官场的沉敛,反倒透着股清隽劲儿。 再细瞧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多看两眼才惊觉,竟是位女官! 她眉宇间没有半分局促,反倒凝着与周遭官员截然不同的冷静,偶尔还带着点思索的灵动,行走时步幅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稳稳妥妥。 更让百姓们惊讶的是,身旁几位穿紫色官服的大员、竟时不时侧过头与她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商讨的意味,显然这女官身份绝不一般。 “莫不是……她就是新任养济寺卿的温女官?”有人小声猜测,话音刚落便引来一片附和,定然是她没错! 待一众官员鱼贯走进养济寺大门,百姓们也按捺不住好奇,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挤在司署外的石阶下,盼着能听见些审案的动静,也想亲眼看看这位传奇女官,究竟如何断案。 一众官员随温以缇踏入断案堂,暖意先一步裹住周身。堂内已收拾得窗明几净,四角各摆着炭火烧得正旺的紫铜火盆,热气顺着青砖缝隙漫开,驱散了冬日的凛冽。 众人不自觉松了口气,暗自点头,这新立的养济寺倒算周全,没让他们这群老家伙受冻。 温以缇旋即吩咐人端上热茶,青瓷茶盏里飘着烘干的桂花,热气氤氲间,又让人在后排避风的位置添了桌椅,软垫铺得厚实,务求让诸位大人坐得安稳。 她自己则转身走到案前,指尖拂过叠得整齐的卷宗,正红官服的宽袖扫过桌面,带起细碎的风。 恰在此时,常芙和陈司记等人进来,身后跟着几位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女官。色彩错落间,让肃穆的大堂添了几分鲜活气。 官员们坐在后排看着,见女官们往来时步履轻快、神色干练,倒比看惯了的男官更觉舒心,连带着紧绷的神色都缓了些。 温以缇正与常芙核对人证、物证的名录,常芙一一应下,将卷宗归位时,却见顺天府尹姗姗来迟。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神色复杂。 此案本属顺天府管辖,偏他不敢接,才被陛下转交给养济寺。 顺天府尹是三品官,比养济寺卿高一级,但又想着这丫头不过二十出头当自己女儿的年纪,竟与自己平起平坐,日后若养济寺真掌了协管天下女子之权,少不了要与她打交道,心里难免有些唏嘘。 温以缇瞥到他,当即开口叫住:“府尹大人。” 顺天府尹愣了愣,只见她抬手示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稳妥:“此案最终仍需顺天府一同定夺,大人不如坐我身旁?” 顺天府尹定了定神,颔首应下,走到温以缇左侧的桌前坐下。 而她右侧的位置,早已坐了大理寺、刑部与都察院的官员,几方人环着主案,无形中便显露出此案的分量。 既需养济寺主审,亦需三法司与顺天府制衡,半点容不得马虎。 断案堂的门窗未完全关严,外头的百姓扒着窗缝、凑在门边,看清堂内景象后,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眼底满是震惊。 “我的天……这满屋子紫的、红的官服,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阵仗!”有人压低声音惊叹,指尖还在不自觉地比划,“便是顺天府断那大案时,也没聚过这么多高官啊!” 话音刚落,又有人指着堂中主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但坐在最前头的……是位女官!比旁边顺天府尹还亮眼!”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像细密的雨:“这温女官也太厉害了吧,能让这么多大人陪着审案” “以前只听说男官断案,如今见了女官主审,还这般有气派,真是开了眼”…… 寒风吹过,却没一个人肯挪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堂内那抹正红身影上,心里都清楚。 今日这阵仗,这女官主审的场面,往后怕是再难遇见,定然要牢牢记在心里,往后同街坊邻里说起,也是桩能让人竖起大拇指的新鲜事。 待人证、官员尽数到齐,案上的卷宗也按类目码得整整齐齐,温以缇抬眸看向身后的常芙二人目光相对,无需多言便轻轻点头。 她又转头望向角落的陈司记,对方同样颔首示意,指尖悄悄按了按袖口的名录,示意手底下的人已准备妥当。 不多时,四花、秦清月、周婉秀几位小女官也快步走了过来,静静立在常芙身后,像给温以缇添了层无声的支撑。 陈司记则转身领着麾下女官往偏屋去,脚步轻而稳,显然是去清点人证与涉案人员,确保无一人遗漏。 待偏屋传来细微的回应声,温以缇深吸一口气,抬手拿起案上的惊堂木,“啪”地一声落下。养济寺不比顺天府有衙役齐声喊。 廊下只立刻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那是九品女官严承籍,身姿笔挺,高声唱喏:“升堂——!” 第1028章 陈家与周家之案(一) 公堂内的空气似是瞬间凝住,众人抬眼望去,端坐于主位的温以缇,与往日里温和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原本含着浅笑的眉眼,此刻锐利如鹰隼,只淡淡扫过堂下,便让周遭百姓的窃窃私语尽数消弭。 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威严,无关年岁,无关性别,只凭周身那股洞察人心的气场,便让在场众人暗自心惊。 原来女子断案,竟也能有这般震慑全场的气度。 “带相关人员进堂。” 温以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公堂每一个角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话音刚落,只见两名身着九品女官服的身影从侧门走入,正是严承籍与曹成记。 二人步履沉稳,带着涉案之人依次进堂,陈侍讲夫妇面色不自然。周老爷与周太太强作镇定,而角落的周家姨娘,虽用帕子掩着面,外露的指尖仍止不住地颤抖。 而离世陈姑娘的丈夫周明宇,他站在周老爷身侧,往日里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脸色泛着浅白,双手在袖中反复揉搓,眼底满是慌乱,连温以缇扫来的目光都不敢直视。 谁都看得出,这位本应最关切妻子冤案的丈夫,此刻慌得像个找不着方向的孩童。 待众人按次序站定,堂下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有人好奇这女官如何断案,暗忖“女子登堂审案,怕是难压场面”。 而周遭列席的大员们神色各异。在他们眼中,陈家与周家这桩案子早是板上钉钉、率先攻破的。今日温以缇升堂,不过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罢了。 冯阁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向身侧的彭阁老,那眼神里满是“不出所料”的嘲讽,却也没再多说一个字,只静静看着堂前动静。 可这些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她却似全然未觉,只抬手抚过案上堆叠的卷宗,目光骤然冷了几分:“周家一案,牵涉宠妾灭妻、谋害主母腹中骨肉,拖延至今,已是对逝者的不敬。今日人证物证俱全,本官便以女子之身,持律法为刃,为含冤之人讨回公道,谁也休想得过且过。”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下的议论声瞬间噤止。 众人望着主位上的温以缇,先前的轻视与疑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与钦佩,这女官不仅有胆识登堂,更有底气直言“以女子之身断案”,单这份坦荡,便已胜过许多畏首畏尾的男官。 而此前朝堂之上,这案子已审过半程,案宗里桩桩证据都指向周家宠妾灭妻。 只是按先前说法,周太太并不知晓陈侍讲之女怀有身孕,此番“过失”才无意间导致胎儿小产、一尸两命,算不得蓄意谋害。 温以缇先是叙说了一遍此案在朝堂之上的进度,而后目光扫过堂下对峙的两方,再次声音清亮:“此事脉络,此前朝堂已有定论,证据所指皆是周家之过。如今本官再问、陈家与周家,对此节认还是不认?” 陈侍讲夫妇闻言,面色愈发沉郁,陈侍讲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掩的痛意:“小女之事,我陈家至今想来仍痛心疾首!当年未能及时将此事告上顺天府,查清真相,是我等家人的疏忽,更是对小女的亏欠。” 他话锋稍顿,目光扫过案上的证物,眼眶微红却带着一丝释然:“万幸今日蒙陛下圣恩,让温大人主持公道,小女的冤屈终得昭雪,这才算告慰了她的在天之灵,此等惨事,桩桩属实,陈家认!” 周家众人则面面相觑,周老爷攥着袖摆的手青筋凸起,周太太更是眼圈泛红,却不敢有半分辩驳。此事早经正熙帝过目,便是心中一万个不愿,也不敢在公堂之上违逆圣意,只能咬着牙低声应道:“……周家认。” 温以缇点点头,随即从案上取出先前的证词,目光里多了几分冷意。 “好,此事便依方才所言,周家宠妾灭妻,又因疏忽之失,致陈氏一尸两命。”温以缇话音刚落,堂下围观的百姓便炸开了锅,嗡嗡的私语声像潮水般漫上来。 “乖乖,陈家和周家可都是六品官宦人家啊,竟也出这种龌龊事!” 有人踮着脚往堂里瞅,语气里满是震惊,“宠妾灭妻不说,连嫡子带正妻都没了,这周太太看着和气,竟是个面善心狠的主儿!” 旁边人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听说那姨娘得宠,周太太听信谗言,就让怀着孕的当家主母罚跪,这才把孩子跪没了,大户人家的心肠,比咱们老百姓家冷多了!” 也有人把目光落在主位上的温以缇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不过这温大人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把案子定了,比那些磨磨蹭蹭的强多了!” 这话刚出口,就被旁边的人嗤笑打断:“厉害什么?没听先前说吗?这案子早在朝堂上审过了,她今儿不过是走个过场,照着结果念一遍罢了!” “啊?是这样?”先前赞叹的人瞬间泄了气,“那今日哪有什么热闹看,怕是有人故意把功劳送上门,给这姓温的女官镀金呢!” 议论声越来越响,百姓们看向温以缇的眼神也变了,怀疑与轻视混在一处,明晃晃地落在她身上。 显然都觉得,这场审案不过是场早就编排好的戏。 堂侧观案的大员们本就神色淡然,此刻见温以缇所言,不过是将朝堂上的定论复述一遍,虽有几分断案的气势,却终究是照本宣科,毫无惊艳之处。 先前众人对这位女官还存着几分“或许能出奇招”的期待,眼下只剩满心失望,有人甚至微微摇头,暗忖“不过如此”。 顺天府尹的脸色更是古怪,他若有似无地瞥了温以缇一眼,心底满是疑惑。 合着她今日升堂,就是把自己先前审出的结果原样念一遍? 第1029章 陈家与周家之案(二) 就在这时,温以缇突然抬手,指尖在惊堂木上轻轻一叩,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了堂下的嘈杂。她目光扫过众人,话锋陡转,声音里添了几分锐利:“但本官手中,尚有另一批证据,此案并非全然如先前定论,仍有存疑之处。” 这话一出,堂下瞬间静了,连周家众人都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 温以缇继续道:“因此本官今日升堂,还要审此案的另一部分。周家姨娘蓄意陷害主母,周府一众人等串通医者、买通关节、篡改医案,甚至包庇罪犯,桩桩件件,皆需从头理清!”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温以缇不再多言,指尖指向堂侧:“传第一位证人。” 一老婆子被衙役引至堂中,虽仍有怯意,却在看到温以缇眼中的威严时,定了定神,将当日所见和盘托出:“奴婢曾在周家后院打杂,亲眼见姨娘身边的翠儿,多次偷偷给主母的安胎药换药包。主母被罚跪那天,也是翠儿让人锁了偏院的门,连口热水都送不进去……” 她话音未落,周姨娘猛地抬头,厉声打断:“你这奴才!当年就是因手脚不干净被赶出去的,如今定是收了好处,故意污蔑我!” “放肆!”温以缇拍案,惊堂木的声响让公堂颤了颤,“公堂之上,岂容你随意插话?本官断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你若清白,自会还你公道;若真有罪,便是哭破喉咙也无用。” 她看向老仆,语气稍缓却不失威严:“你可有凭证证明所言非虚?” 老仆忙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奉上:“这是奴婢亲笔写下的证词,上面还有牙行中人的旁证,可证奴婢所言无假。” 衙役将证词呈至案前,温以缇仔细翻阅后,又传召了第二位证人,仆妇走到堂中,看到周老爷夫妇与姨娘,身子微微发颤,却在温以缇的目光鼓励下,颤声道:“奴婢干娘曾是主母院儿里的身边的人,姨娘身边的翠儿,好几次趁干娘送水时换了主母的药碗,威胁干娘。主母罚跪那天,翠儿还找干娘借过偏院的钥匙,说怕主母受风。大爷最宠爱姨娘,干娘不敢得罪她…现在想来,根本是故意不让人进去搭救……” “你胡说!”周太太急声辩解,“我儿媳当年犯错,罚她跪是家规所在,怎会是故意害她?”温以缇却不看周太太,转而对衙役道:“传第三位证人,周家后厨杂役。” 杂役上前,躬身道:“回大人,小人在周家后厨当差时,常看到姨娘让人把主母的滋补汤端去她自己房里,说是替主母尝尝是否合口,可每次端过去,就再也没送回主母院里。” 紧接着,前院小厮也被传上堂,他低着头,声音虽小却清晰:“小人曾无意间听到老爷和大夫说话,老爷早就知道姨娘买通大夫的事,却只说事已至此……都闭上嘴。” 小厮的话让周老爷脸色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明宇看着堂中举证的周家旧仆,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他指着那些证人,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刁奴!我周家好吃好喝养着你们,供你们衣食无忧,你们竟敢反过来咬主子一口,简直是狼心狗肺!” 话音未落,他便像疯了般要冲上前去厮打,可刚迈出两步,就被一旁养济寺的衙役眼疾手快地摁住。 衙役力道极重,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周明宇挣扎着扭动身子,却只能徒劳地瞪着那些证人,嘴里仍不住地怒骂。 堂下众人更是哗然,此前还觉得女官断案恐有疏漏,可此刻证人证词环环相扣,显然是早就调查好的,竟比其他一个案件审好几次的官员审案还要细致。 有人忍不住低声赞叹:“温大人虽是女子,查案却这般缜密,怕是许多男官都及不上。” 温以缇见状,拿起案上最关键的物证,那本泛黄的医录,缓缓起身。 阳光透过公堂,落在她的官服上,竟让那抹绯色添了几分凛然:“周老爷,你以为当年给了大夫封口费,销毁了药方,就能掩盖真相?” 她将医录翻开,展示给堂下众人,“这医录是本官派人从大夫旧宅中寻得,上面不仅写明了姨娘买通大夫,将安胎药膳换成寒凉之物的汤药方子与换药日期,末尾还有大夫的私注,写着你与周太太在儿媳难产时察觉端倪,强行压下此事!甚至不许稳婆全力施救!” 医录被传看至周老爷面前,他盯着上面的字迹,双手颤抖,再也无法辩驳。 周家姨娘见大势已去,瘫软在地,泪水直流:“我只是为自己的孩子打算,我没想害死她……” 温以缇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你为一己私欲,谋害主母与腹中胎儿。周老爷夫妇为护你与所谓的周家香火,包庇罪行,罔顾人命,桩桩件件,皆已触犯《大庆律》中谋害亲眷、包庇重罪之条,证据确凿,容不得你们抵赖。” 陈侍讲与陈太太先是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满是错愕,随即便被浓浓的不敢置信取代。 他们死死盯着堂上周家人,仿佛要从那些躲闪的眼神里,看清当年女儿惨死的真相。 陈太太身子猛地一晃,一声凄厉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下一秒便瘫坐在地,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指着周家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原、原来是你们!真的是你们故意害死我儿!你们好狠的心啊……就为了一个妾室,竟能对怀着身孕的正妻下此毒手!” 陈侍讲也没了往日里权衡利弊的沉稳,眼眶通红,想起女儿生前的模样,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是爹爹没用,是爹爹没能早点为你主持公道……是爹爹错了,错得离谱啊……” 此时的陈侍讲,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愧疚,他更恨自己先前的算计。为了家族、为了权衡利弊,竟全然忽略了女儿在周家的处境。 她当年怀着身孕,在冰冷的偏院里等待死亡降临,该是何等绝望无助? 可自己这个做爹爹的,却让她的冤屈压了这么久,直到今日才勉强讨回公道。 想到这里,他胸口阵阵发闷,眼眶通红,连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自责与痛悔。 第1030章 陈家与周家之案(三) 堂外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原本交头接耳的议论变成了直白的震惊:“天爷!原来真是这姨娘故意害主母!连周老爷和周太太都是帮凶,还帮着买通大夫,这心也太黑了!” 有人连连咋舌,“这哪是嫁进官宦人家享福气,分明是跳进了吃人的狼窝啊!” 人群角落,孟氏早红了眼眶,身子紧紧靠着身旁的丈夫才勉强站稳。 她掏出帕子死死捂着嘴,却挡不住哽咽的哭声,泪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淌,一声声唤着故人:“沅儿啊……原来你是这么惨死的……沅儿,我的好姐妹……” 她丈夫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同样泛红,却只能沉默地陪着她,任由她在人群中宣泄满心的悲痛。 而堂侧观案的一众大员们,原本松弛的坐姿纷纷坐直了身子,眼底的淡漠被浓浓的兴致取代。 谁也没料到,这看似定局的案子竟还有峰回路转! 周家有罪已是板上钉钉,可“无心之失”与“蓄意陷害、包庇罪犯”,其间的罪责天差地别,后者可比前者重了不止一星半点。 顺天府尹这才猛地恍然大悟,先前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温以缇迟迟不结案,是藏着这层深意! 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温以缇,先前那点轻视早已烟消云散,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与认可。 温以缇先与顺天府尹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起身走向堂侧,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官员围站一处商议。 她指尖轻叩手中卷宗,将案情关键与自己的判罚缓缓道来,语气沉稳却字字清晰。 商议间,分歧很快显现。 刑部官员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此案虽为周家之过,但周老爷夫妇终究只是帮凶,不过是为了家族名声与子嗣考量,罪不至重罚,降免官职、罚银赎罪便足矣。至于那姨娘,本就是妾室,随意发落即可,不必过多纠缠。” 这话刚落,温以缇便立刻摇头,语气坚定:“不可!周家上下,从姨娘蓄意陷害,到老爷夫妇包庇纵容、买通医者,桩桩皆是主动参与,哪一个不是罪魁祸首?若只轻罚主家、苛待妾室,便是枉顾律法公正,如何告慰陈氏亡魂?” 双方各执一词,一时僵持不下。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顺天府尹身上,此前他对案情尚有疑虑,此刻便是关键的定夺之人。 这时,都察院官员率先开口:“温大人所言极是,此案中周家无人无辜,这般判罚才合律法公正。” 大理寺官员也随之颔首:“我等亦认同温大人的思路,罪刑需与过错相符,不可因身份轻纵。” 刑部官员听完这话,当场就傻眼了,脸上的错愕藏都藏不住。自己刚提出反对意见,怎么转眼大理寺和都察院就齐齐站在了温以缇那边? 他看向那两位同僚,眼神里满是“你们早串通好了”的质问,那模样仿佛在说“怎么不事先跟我通个气”。 可大理寺和都察院的官员只是冲他眨了眨眼,脸上带着几分故作无辜的神色。 温以缇如今是圣眷正浓的红人,更别提她的舅舅和外祖父还是自己的顶头上官,这节骨眼上哪敢得罪? 再瞧瞧后头坐着的一众大员,个个都盯着堂前动静,真要跟温以缇唱反调,可不是明智之举。 顺天府尹目光在温以缇与三司官员间来回流转,终是缓缓点头,对温以缇道:“温大人考量周全,律法本就该一视同仁,周家夫妇既参与其中,便该承担相应罪责,我认同你的判罚。” 温以缇笑了笑,随即重新坐回案前,拿起惊堂木,目光扫过堂下,那股属于女官的威严与公正,让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本官判罚如下——” “周家姨娘谋害主母及胎儿,罪大恶极,判死刑。周老爷与周太太、周明宇包庇罪行,纵容恶事,削去官职、功名,杖责三十,罚银五千两赔偿陈家损失。丫鬟翠儿作为帮凶,杖责三十,发往边境;周家其余参与隐瞒之人,各杖责十。 对于此次主动揭发案情、出庭作证的证人,本官判其戴罪立功,可免除此前牵连之责,待此案了结后,可重新录入官牙。 此案审结后,卷宗仍需呈交圣上复审,最终判决结果将以陛下裁定为准。待圣意下达,此案详情与最终判罚,会一并张贴于顺天府与养济寺门前,供百姓看阅!” 惊堂木再次落下,这一次,堂下没有半分异议,只有对温以缇的钦佩。 她以女子之身,不仅断清了这桩拖延许久的冤案,更用公正的判罚,打破了“女子不能断案”的偏见。 温以缇断案素来果断,从不拖泥带水,这点连堂下百姓都看得分明。 寻常官家案子,即便坐实罪名,多半也只是削去周老爷一官半职、罚些银钱,再将惹事的周姨娘处死,便算草草了结。 可她偏不,直接宣判周家涉案之人尽数削去官职功名,各杖三十大板,还罚了巨额银两,这般干脆利落,看得百姓心头一阵痛快。 对这些寻常百姓而言,官家老爷最看重的便是那身功名官职,如今被温以缇一刀斩断,可比单纯罚钱打板子解气多了! 一时间,堂下呼声震天:“好!温大人判得好!” “就该这么罚,让他们知道草菅人命的下场!” 而温以缇身侧的大员们,神色却各有盘算。有人眉峰微蹙,对这般重判仍有不满。 有人指尖捻着胡须,眼底藏着几分审视。 但没人此刻站出来反驳,一来此案还要交由圣上复审,届时在早朝之上再提异议也不迟。一个温以缇还做不到罢免官员。 按律,七品及以下官职的涉案宣判,顺天府这类京畿衙门尚有权直接处置。可到了五品及以上官员,便需将案情与证据尽数呈交,由圣上亲裁。 而周家这六品官,恰好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依规本不该由温以缇当庭直接定夺。 可她偏就当众宣布了判罚结果,堂中即便有人心存异议,也没人站出来阻拦。 谁都清楚,此案最终还得交由圣上复审,温以缇此刻这般行事,不过是先给围观百姓一个明确交代,让陈氏的冤屈能尽早在众人面前有个说法罢了。 二来眼下百姓呼声正高,谁也不愿在这时冒头唱反调,落个“与民为敌”的名声,只得暂且按捺住心思,静观其变。 随着温以缇的话音落下,衙役押着失神的周家众人离去,陈侍郎夫妇对着主位深深一揖,眼中满是感激。 第1031章 林家、裴家之案(一) 解决第一个案子,温以缇轻吐一口气,指尖捏着陈家案子的卷宗封面,利落地归入已结案卷堆。红木案几上很快腾出新的空间,她俯身将第二起案件的证据卷宗一一摆开,纸页间夹着的证物袋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陈家与周家的案子能如此顺遂,连周家最后都未敢多做反抗,实在是场面上的气场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审案时在场的皆是朝中手握实权的大员,更关键的是,这案子早就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周家最初的挣扎不过是想博一个从轻发落的可能,毕竟起初他们只当是无心之失,尚有转圜余地。 可如今证据链环环相扣,包庇、谋害的罪名如同铁锁般缠上,再无半分松动的空隙。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再闹下去只会触怒圣上,落得更重的判罚,倒不如先乖乖听命,暗地里盼着周家背后那股势力能出手斡旋,为他们减轻些罪责。 这场利落的审结,无疑给了温以缇一个漂亮的开头。她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原本略带轻松的神色瞬间凝住,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堂下静静等候的衙役,随即提高声音,语调沉稳而有力:“传第二起案件证人!” 话音落时,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首位被传上的便是苏大郎,他身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虽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平整,腰间悬着一枚磨得光滑的墨玉笔坠,那是裴家当年纳他为门生时,主宅赐下的信物。 多年光阴弹指而过,苏大郎早已成家。当年与裴玉衡的那场谣言,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彻底绊住了他的仕途。 本是裴家门生,原该有些帮衬,可经此一事,要不是他还有用,裴家早就与他彻底撕破脸,如今却也再无半分实质助力。 他终究是认了命,没再纠结科举前程,匆匆娶了个秀才之女为妻。日子过得不咸不淡,浑浑噩噩间熬了过去。 他走到堂中,脊背下意识地绷直,却难掩指尖的颤抖,显然是第一次直面这般威严的阵仗。 温以缇抬眸,目光如炬:“据本官查证,当日你途经西郊,偶遇骤雨才入山亭避躲。彼时裴玉衡身边跟着两名仆从,并非孤男寡女独处,直至裴家下人寻来,你们才各自离去,苏大郎,本官说的可对?” 话音落时,苏大郎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攥着衣襟的手指缓缓松开,眼底的慌乱褪去些,他垂着头,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是,大人说的是。” 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全落在温以缇眼中。 “既如此,本官倒要再问你,”温以缇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既随身带了伞,为何见雨势未歇便入山亭避躲?明知亭中有这样的女眷,为何不远远避开,反倒主动上前搭话?更甚者,你最后竟将伞留给裴玉衡,自己淋着雨下山。苏大郎,你做这些,究竟是何意?” “你、你怎么知道……”苏大郎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满是不敢置信,方才松下的脊背又绷得笔直,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原以为当年雨中的细节早已被时光掩埋,却没想温以缇竟查得如此清楚,连“淋雨下山”这事都知晓。 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堂下神色慌张的裴远,传裴玉衡父母、裴家族长上堂,另传林侍郎、林文彦、裴家旁支子弟裴远一同前来! 衙役们高声应和,脚步声很快在公堂外响起。最先进来的是裴玉衡的父母,两人身着素色锦袍,神色憔悴。 紧随其后的裴家族长拄着拐杖,面色凝重,路过裴远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林文彦则衣袂整齐,却难掩眼底的局促,踏入公堂时,目光下意识地避开温以缇的视线。 反观林侍郎是格外轻松,此事已有了定局,就是这么随意松弛。 一众的大员们见状,兴致更浓,这林侍郎可比之前状态好多了,这是胸有成竹啊! 最后进来的裴远,双手死死攥着袖摆。 待众人在堂下站定,温以缇对着裴家众人的方向缓缓道:““当年最关键的证物便是苏大郎赠与她的那把青布伞。可本官查遍当年卷宗,却无一字提及此伞的去向。裴族长,你们倒说说,这把伞事后为何凭空消失,再无人提及?”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裴家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玉衡的母亲身子晃了晃,裴远则猛地低下头,指尖掐进掌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几人下意识地瞥了眼苏大郎,又飞快地看向裴族长,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裴族长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杖尖在青砖上敲出沉闷的声响,硬生生压下了堂内的骚动。 他抬眼看向温以缇,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着几分倨傲:“温大人,您说有这么一把伞是关键证物,可有凭据?当年办案的文书里没有记载,裴家也从未见过这把伞,总不能您一句话,就认定有这东西吧?” 温以缇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目前,尚未找到这把伞的实物。” “哈哈哈!”裴族长当即发出一声冷笑,拐杖又重重敲了两下地面,“既然连实物都没有,温大人便是拿道听途说的事来公堂造势?这般捕风捉影,怕是难以服众吧!”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侧官员,语气里添了几分讥讽,“温大人年纪轻轻便掌审案之权,本是好事,只是办案还得务实些,莫要被旁人的片面之词糊弄了去。” 这话一出,公堂内外顿时炸开了锅。 围观的百姓们挤在栅栏外,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进来。 有人踮着脚往堂内张望,有人对着裴家众人指指点点,还有人扯着嗓子议论:“这裴家是要硬扛啊?温大人这是遇到硬茬了!” “可不是嘛!当年裴家嫡女的事我还记得些,只听说她是被流言逼得自尽了,哪知道还有什么伞啊?”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有伞,怕是也早没影了,温大人拿不出证据,这案子可怎么审?” “世家就是不一样,遇事还能这般硬气,换了咱们老百姓,早就被问住了!” 议论声里,有人摇头叹气,有人满脸好奇,还有人悄悄为温以缇捏了把汗。 第1032章 林家、裴家之案(二) 堂内的官员们也交换着眼神,顺天府尹皱着眉,显然也在琢磨裴族长这番话的分量。 林侍郎则垂着眼,林文彦浑浑噩噩,苏大郎脸色瞬间惨白,双腿微微发颤。 裴族长的冷笑还僵在嘴角,堂下百姓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谁都清楚,没有伞的实物,这场审讯便少了最直接的铁证。 就在这时,温以缇缓缓抬手,身后的衙役立即捧着一只紫檀木盒上前,盒内铺着素色锦缎,放着一张已经泛黄发脆的绢纸,纸上暗红的字迹虽已斑驳,却仍能看清笔画间的颤抖。 “族长说无实物便无凭据,那这东西,裴家众人可认得?”温以缇拿起绢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如利剑般扫过裴家一行人,“这是裴玉衡入家庙后,用指血写下的绝笔信,当年她托人辗转交给林文彦,信中三次提及雨中赠伞之事乃是误会,字字泣血,皆是辩解之词。” 话音落,公堂内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裴玉衡的母亲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绢纸,嘴唇哆嗦着:“这……这是衡儿的字!” 裴族长的脸色“唰”地变了,瞪了裴玉衡母亲一眼,方才的倨傲荡然无存,他上前两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温大人,你说这是玉衡的血书,可有凭据?万一是什么人仿造的……” “仿造?”温以缇冷笑一声,“本官已将血书字迹与裴玉衡当年与林家签订的退婚书的字比对再三,又请了京城三位最擅鉴字的先生核验,三人一致断定,两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裴家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林侍郎,眼神里满是质问。这血书明明在林家手里,林侍郎为何会让它落到温以缇手中? 什么意思?林家和这温女官已沆瀣一气了? 他原以为,这封血书会永远不见天日,毕竟林家与裴家皆是要脸面的人家。 林家绝不会拿出这封血书当证据,血书若公开,裴玉衡的“失德”之名虽能洗清,可林家当年“因流言退婚”的举动,便成了不分青红皂白的凉薄,有损林家颜面。 当年裴家与林家早有私下商约,裴玉衡名声既已受损,林家若要退婚,需得给裴家补偿。 毕竟裴家身为世家,嫡女遭退婚本就颜面无光,林家若不“出些血”,裴家断不会轻易松口。 毕竟林侍郎彼时已坐到礼部侍郎的位置,关乎是世家子弟的科考举荐,以及科考主官,都攥在他手里,分量举足轻重。 裴家当年肯松口放弃这门姻亲,并非真的甘心。暂且忍下退婚的颜面损失,换得林侍郎日后在朝堂上对裴家多些照拂,这笔账,裴家打得门儿清。 林侍郎当时满口应下,只说两家自此各不相干。 裴家原以为此事便这般了了,哪怕心中仍有不甘,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桩丢脸事。 可谁曾想,裴玉衡竟在家庙中自尽了,消息一出,京城的谣言如潮水般涌来,“裴家苛待嫡女”“裴玉衡因失德畏罪自杀”的说法传遍街头巷尾,连裴氏族人出门,都能感受到旁人异样的目光,裴氏一族的声望摇摇欲坠。 危急关头,还是林家递来消息,说会按之前的约定行事,绝不出面搅局,更不会拿出任何可能对裴家不利的证据。 比如那封裴玉衡寄给林文彦的血书。 只待裴家动用关系压下谣言,便将此事定性为“世家女子情志郁结意外身亡”,彻底翻篇。 裴家信了这话,花了大力气疏通人脉,好不容易才让风声渐渐平息,只当这桩祸事终于过去了。 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多年后,林文彦竟会瞒着所有人,敲响了登闻鼓,将当年的旧事重新抖了出来! 这分明是林家先毁了当年的约定,把裴家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 此刻公堂之上,裴家族老攥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他抬眼看向林侍郎,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愤恨。 若不是林家违背承诺,若不是林文彦多此一举,裴家何至于再次被扯进这桩丑闻里,让祖宗颜面又一次蒙尘! 温以缇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相互瞪视的裴家族老与林侍郎,声音不疾不徐地打破僵局:“行了,裴族长先不必盯着林侍郎。 林大人,还是你来说说,这封血书,林家为何会主动交到本官手中?它背后,又藏着多少未曾说出口的事?” 林侍郎迎着温以缇锐利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下意识地看向站在身旁的林文彦。 他的儿子垂着头,眼神空洞,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郁。 林侍郎重重叹了口气,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缓缓开口:“当年……当年裴家与林家确有私下约定。裴氏的名声,是被裴远那小子毁的,他拿着苏大郎赠伞的事四处散播,硬生生造出私相授受的流言。我林家那时顾着颜面,也怕这桩失德事牵连文彦的前程,便执意要退婚。”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颤抖:“那把伞是最关键的证物,可早在当年流言传开时,就被裴家的族老悄悄毁掉了,说是绝了旁人翻案的念头。我们两家约定好,对外只说裴氏是情志郁结意外身故,从此将这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准再提。” 说到此处,林侍郎的语气陡然一转,脸上褪去了先前的慌乱,只剩下浓重的悔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公堂,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桩事的报应,竟会缠了林家这么多年!文彦自裴玉衡去后,便日日活在愧疚里,书读不进去,科考之路彻底断了,三十的人了,至今未曾娶妻。他总说,是他当年没护住裴玉衡,是他害了她。” “我林家上下,这些年也备受煎熬。”林侍郎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愈发低沉,“夜里想起裴氏那封血书里的字字泣血,想起她在家庙中孤零零赴死的模样,我便寝食难安。 这次文彦敲登闻鼓,并非一时冲动,是我们林家想通了。当年若不是林家执意退婚,若不是为了世家颜面与裴家定下那荒唐约定,或许裴氏早就洗清了冤屈,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 他对着温以缇深深作揖,脊背弯得像压了千斤重担:“此事,从头到尾都是我林家的错。今日将血书交出,将真相说开,既是想给裴氏个迟来的清白,让她九泉之下能瞑目,也是想给林家、给文彦一个赎罪的机会。” 林侍郎的话音刚落,温以缇端坐在案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竟忍不住想为这番话鼓掌!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既主动将林家当年的过错揽了去,又不动声色点出“已受惩罚”,最后以“知错能改”收束,既显坦荡,又暗合世人对“浪子回头”的宽容,根本无需她再费心思为林家转移视线、寻找开脱的由头。 公堂内的风向,果然瞬间变了。 侧席的大员们先是沉默片刻,随即纷纷点头。 “林侍郎倒是个敢担责的,比起裴家一味狡辩,这份坦诚难得。” 堂下围观的百姓们更是炸开了锅,先前对林家的指责声渐渐被议论取代。 有人往林文彦的方向望,见他依旧垂着头,忍不住叹道:“要说林侍郎也算是君子了!当年做错事是真,可如今敢认、敢赎罪,总比死不承认强啊!” “可不是嘛!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肯改,就不算晚!”另一个声音接了上来,语气里满是认同,“你看林公子,好好一个世家子弟,被这事磋磨得没了半分精气神,连科举都断了路,这不就是老天爷给林家的惩罚?” “再说了,这事根子在裴家啊!”有人突然拔高了声音,手指着裴家众人的方向,“林大人都说了,是裴家自己的旁支子弟散播流言、构陷嫡女,裴家人自己出了蛀虫,倒反过来怪林家退婚,这算什么道理?” “对!林家当年也是被裴家坑了!若不是裴远造孽,哪有后来这些事?” “说到底还是裴家自己的规矩害人!“就因为名声受了点牵连,就把女儿塞到家庙里,让她守着青灯古佛孤零零过日子。这哪是待女儿,分明是把人当物件扔了!” “他们自己都不把裴姑娘当回事,还指望旁人能护着她?这都是他们自己作的孽!” 这话瞬间引来一片附和,“可不是嘛!就连宫里的皇亲国戚家,就算公主犯了错,也不过是禁足几日,哪有像裴家这样狠心的?” “自家嫡女啊,说送家庙就送家庙,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这规矩也太不近人情了!” “依我看,那规矩就是块遮羞布!他们哪里是守规矩,分明是怕裴姑娘的事坏了裴家的脸面,影响族里子弟的前程!” “为了所谓的世家体面,连亲生骨肉的性命都能不顾,这样的规矩,破了才好!” “就是就是!”周围的百姓越说越激动,看向裴家众人的眼神里满是鄙夷,“裴姑娘死得冤啊!要是换在别的人家,说不定早就查清楚真相了,哪会让她落得那样的下场?” 议论声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压得裴家众人头都抬不起来,裴家族老的脸听着这些话,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裴玉衡的母亲再也撑不住,双手死死捂住脸,呜咽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颤抖。 那哭声里,有对女儿惨死的痛惜,有对族规冷漠的无力,更有对自己未能护住女儿的无尽愧疚。 她身旁的裴父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的煎熬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虽是裴玉衡的亲生父母,却终究拗不过裴家根深蒂固的族规,如今听着百姓的议论、看着眼前的局面,心中只剩下蚀骨的悔恨。 当年若再坚持些,若敢为女儿多争一分,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裴家族老刚从百姓的指责中缓过一口气,正要开口辩解,却被温以缇冷冷打断:“裴族长不必多言。苏大郎、裴远,你们二人将当年之事,从头到尾再细说一遍。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若敢有半句伪证,日后量刑只会更重!” 裴远下意识朝林侍郎望去,恰好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那眼神冷得像冰,带着不容错辩的警告,让他浑身骤然一寒。 前几日林侍郎私下寻他的场景瞬间涌上心头,牙齿狠狠咬了咬下唇,终是认了命。 如今这局面,就算得罪族里后果难测,可林侍郎的威胁是实打实的,若真把他供出来,自己和家人怕是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 更何况,就算供出林侍郎又如何?构陷裴玉衡的事是自己亲手做的,裴家绝不会包庇一个败坏门风的旁支子弟,自己终究落不得好。 倒不如顺着林侍郎的意思来,卖他一个人情。 至少林侍郎还答应过,只要他守住口风,日后定会照拂他的家人,这已是眼下能抓住的唯一退路了。 另一边的苏大郎却突然“扑通”一声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满是慌乱:“我……我认!当年……当年确实是我,是我给裴姑娘递了伞!我本是好意,见雨下得大,她身边的仆从又没带多余的伞,便想帮衬一把,可我万万没料到,裴远他……他全看在了眼里,还把这事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 “我当年没为裴姑娘发声,是因为裴远威胁我!”苏大郎猛地抬高声音,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悔恨,“他说我若是敢说半个字,就撤了我在裴氏文苑的名额,断我科举之路!我……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前程,就这么忍了!可谁能想到,裴姑娘竟会在家庙自尽啊!”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渐渐变得嘶哑:“她死了之后,我本想站出来说清楚,可裴族长找到了我,他说只要我把这事咽在肚子里,裴家就既往不咎,还会继续资助我读书。可我要是敢再弄出一点动静,就……就把我和我家里人都处理掉!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第1033章 林家、裴家之案(三) “是我对不起裴姑娘!都是因为我!”苏大郎突然朝着裴玉衡父母的方向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癫狂,泪水混着额头的血迹往下流:“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煎熬!我确实也有私心,要是当年裴姑娘真的因为我赠伞,就看重我几分,我是不是就能借着她裴家嫡女的身份飞黄腾达?是不是就能娶到她,一辈子安稳无忧?是我自作多情!是我贪心不足!” 他瘫坐在地上,像是抽干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得像呢喃,却字字清晰:“我认……我认错,我认罪……” 见苏大郎瘫坐在地认罪,裴远喉间滚动了一下,终是上前一步,垂着头开口,“是……是我威胁的苏大郎,也是我把赠伞的事四处散播出去的。” 他不敢去看裴家众人的眼神,只闷声道:“我表哥一直倾慕玉衡族姐,可族姐身份尊贵,我便想着,若是能毁了嫡姐的名声,她没了世家公子的求娶,说不定就会退而求其次,嫁给我表哥。” “到时候表哥成了裴家主宅的女婿,我这个做表弟的,就算是旁支子弟,也能跟着沾光。族里看在表哥的面子上,定会多重视我几分,族里的资源,说不定都能往我这儿倾斜……” 说到这里,裴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我那时满脑子都是这些好处,根本没多想,这流言会把族姐逼到什么地步……是我糊涂,是我害了她。” 这番话一出,堂下顿时一片哗然,百姓们指着裴远骂道:“原来是为了自己的前程,就这么害人性命!” “真是狼心狗肺!连自家族姐都算计!” “真的是你!”裴玉衡母亲的哭声陡然拔高,像被抽走了所有理智,疯了似的朝着裴远扑过去,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害她!你也是裴家的人,你怎么能这么黑心!”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当年我还以为,只是旁人嚼舌根的流言,我还怨过衡儿不够谨慎……原来都是你!都是你在背后造孽!你怎么对得起裴家的养育之恩,怎么对得起!” 裴族长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紫,指着裴远的手气得不停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憋出几句:“你……你这个孽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着族里干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你……你这是要把裴家的脸都丢尽啊!”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喘上来,身子晃了晃,身旁的族老赶紧上前扶住,才勉强没倒下去。 一直沉默的裴玉衡父亲,此刻眼底早已蓄满了猩红。他看着眼前这个毁了女儿一生的凶手,听着妻子撕心裂肺的质问,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扬手就给了裴远一个狠狠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公堂里格外刺耳,裴远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我打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裴父双目赤红,还要再打,却被及时上前的衙役死死拽住。 另一边,裴母仍在哭喊着撕扯裴远,两个衙役也赶紧上前,一边一个将她架开。 被摁在地上的裴远,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连躲都不敢躲,只是垂着头,任由冷汗混着嘴角的血迹往下流。 他看着眼前裴家人悲愤、愧疚的模样,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震得公堂内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装!你们接着装!”他猛地抬头,通红的眼睛扫过裴家族老与裴玉衡父母,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裴玉衡落到今天这个下场,难道不是你们一手造成的?!是我散播了流言没错,可最先把她当污点的是谁? 是你们!是你们觉得她名声败坏,丢了裴家的脸,没了联姻的价值,就急着把她扔进家庙,让她一辈子对着青灯古佛!”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衙役按得更紧,却依旧梗着脖子嘶吼:“林家退婚时,你们又是怎么做的?族长,你怕这事影响裴家与其他世家的关系,连夜就跟林侍郎暗通款曲,定下了意外的说法,还收了林家的好处! 你从头到尾,想过族姐心里有多苦吗?你不过是把她当成维护裴家利益的棋子,用完了就弃之如敝履!” “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来指责我!”裴远的目光落在裴玉衡父母身上,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你们作为她的亲生父母,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当年族姐哭着求你们帮她辩解,你们却只敢劝她忍一忍,只敢说为了家族颜面,委屈你了,你们为她发过一次声吗?为她挡过一次压力吗?没有!你们跟族长一样,都怕得罪家族。怕毁了裴家的名声,所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流言吞噬!”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歇斯底里:“我承认,但我好歹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能在裴家站稳脚跟才做了错事。可你们呢?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裴家’,说到底,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地位、自己的脸面?裴玉衡是你们的女儿,是裴家的嫡女啊!你们却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为她多说,如今倒有脸来骂我狼心狗肺?” “偌大的裴家,口口声声讲规矩、重体面,可在你们眼里,一个女子的性命,还不如一句名声金贵!” 裴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都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裴远的话在公堂大殿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戳在人心上。 裴家众人全都僵在原地,先前的悲愤与指责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脸的怔忡。 连一直浑浑噩噩的林文彦,都像是被这尖锐的声音惊醒,缓缓抬起头。他看着堂中嘶吼的裴远,空洞的眼神里渐渐有了神采,那神采里掺着震惊,掺着恍然,更掺着一丝迟来的清醒。 侧席观审的大员们也纷纷敛了神色,交头接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裴家这事,看着荒唐,在他们这些官宦世家眼里却不算新鲜。 不少人心里都在暗忖,若连家族里的女儿都护不住,连基本的公道都不敢给,只靠着规矩与颜面硬撑,这样的家族,就算眼下风光,又能守得住多久? 顺天府尹悄悄偏过头,先看了眼端坐在案后的温以缇。对方依旧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般局面,再看向一旁垂着头的林侍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先前还觉得温以缇太过年轻,未必能镇住这牵扯两大世家的案子,却没料到,温以缇不仅查得明明白白,竟还能让林侍郎主动认罪、交出关键证据,这份手段,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堂下的百姓们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议论声比先前更热闹了几分。 有人凑在一起小声点评:“这裴家跟林家的事,可比上一个案子有意思多了!又是世家算计,又是骨肉相残的,比话本里写的还精彩!” “精彩是精彩,就是可怜了裴姑娘,被这么多人当棋子,到死这么多年才等来句公道话!” “也多亏了温大人,不然这事怕是要烂在肚子里,裴姑娘的冤屈永远也洗不清!” 堂下的议论声还在嗡嗡作响,温以缇突然抬手,手中的惊堂木重重落下,“啪”的一声脆响,像惊雷般炸在公堂之上。 “肃静!”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围观的百姓下意识地闭了嘴,连仍陷在怔忡中的裴家众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过去。 温以缇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沉稳有力:“裴远所言,虽有激愤之词,却也道破了世家积弊。今日审案,不只是为裴玉衡讨回清白,更是要让诸位看清,所谓家族颜面,从不应建立在牺牲个体性命、漠视公道的基础上。” 温以缇目光扫过堂下,声音里添了几分沉痛:“诸位可知,裴玉衡入家庙后,曾多次托人递出绝笔血书,字字泣血诉说冤屈。可裴家主宅视而不见,说她失德在先,自寻死路。 林文彦被父亲阻拦,连与苏大郎交好的同窗,都因怕被牵连,不敢为他说一句公道话。她本是世家嫡女,通诗书、善音律,本该有十里红妆的锦绣前程,却因所谓的名声,被家族抛弃、被爱人冷落、被世道苛待,最终在寒寂的家庙里,结束了年轻的性命!” “这不是裴玉衡一人的悲剧!”温以缇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震得案上卷宗微微颤动,“是裴家迂腐的家规,将女子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却对旁支的算计、门生的困境视而不见。是世家间的利益算计,把人命当作维护颜面的棋子,连寒门子弟的前程都能随意拿捏。更是这世道对女子的刻薄,容不下半分“出格”,却对男子的自私与冷漠百般宽容!” 温以缇目光扫过众人,先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冷意:“想必在场诸位心里都在琢磨,为何今日这些案子,要由本官一个女子来审?”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嘲讽:“还不是因为朝堂之上的诸位大人,个个都怕得罪世家,怕引火烧身,你推我让,谁也不肯接这烫手山芋。最后没办法,才让本官临危受命。” 坐在侧席的彭阁老见状,连忙轻咳了一声,这话锋太锐,把满朝大员的避事都点破了,再往下说,怕是要得罪更多人。 温以缇眼角余光扫到彭阁老的动作,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两侧的官员。 方才公堂之上,裴玉衡的冤屈、世家的冷漠、百姓的议论层层交织,那股子不平气堵在胸口,让温以缇一时没压住情绪,竟有些激动上了头,连话都说得急了些。 她语气稍稍放缓了些,劲儿收了几分。 “但本官,倒要谢谢这份临危受命,温以缇的眼神陡然变得坚定,“我不仅愿意接,更盼着日后这样的案子能交到我手上。若将来养济寺能协管天下女子之事,像裴姑娘这样的冤屈,本官日日审、夜夜审都愿意,非要审出个公道,让天下女子能多几分活路,少几分任人摆布的苦楚!” 说罢,她将目光转向堂下的百姓,声音放缓了些,却字字恳切:“诸位乡亲,今日本官说的话,你们可要记牢了。女子嫁人,从不是成了夫家的私产、任人拿捏的物件。若娘家不肯为她撑腰,她自己又没力气为自己做主,那这辈子,怕是只能做别人随意丢弃的草芥。” “可你们要明白,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是咱们大庆的百姓,都是圣上的子民!”她抬手加重了语气,目光里满是力量,“日后若谁受了委屈、遭了不公,只管去报官!官府若是敢推诿、敢不管,那便是对不起身上的官服,对不起百姓的信任!” “说得好!温大人说得太好了!”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喝彩。 “温大人这才是为咱们百姓做事的好官!谁要是再敢说你是女官就不行,我第一个站出来不服!”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百姓的情绪,众人纷纷跟着附和:“是啊温大人!你肯为咱们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比那些只会摆架子的官强多了!” “以前还担心女官办事不牢靠,今日一看,温大人比谁都尽心!” 人群中的周小勇眼珠子一转,高声道:“温大人是陛下一手提携起来的,她能为百姓着想,根源还是陛下心里装着咱们啊!”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反应过来,纷纷点头:“对啊!若不是陛下爱民如子,怎会破格让温大人审这案子,还让女子也能有做主的机会?” “是陛下英明!这才是咱们大庆的好皇帝!”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紧接着,所有百姓都跟着高举手臂,声音震天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呼声此起彼伏,在公堂内外回荡,连殿内的官员们都被这股热烈的氛围感染,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第1034章 常家有救了!意外之人到来! 在场氛围突然被烘托到了顶点,就连温以缇竟也不由得晃了晃神。 先前那个声音真耳熟,周晓勇这小子,倒还算机灵! 温以缇唇边刚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而她身后的一众女官们如沐荣光,眼底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 人群涌动如潮,有一家四口像逆流的鱼,在喧闹中艰难穿梭。巧娘一手护着弟弟的头顶,一手死死拽住常峰的衣角,额角沁出细汗。 年幼的弟弟踮着脚尖,小脸上满是焦急与好奇。 直到借着众人欢呼的空档,他们才终于挤到前侧,滚烫的视线立刻投向审案的台上。 巧娘一眼便望到那抹绯色官袍的身影,眼神瞬间亮了,指尖轻轻戳着弟弟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看,那就是温大人……好威风啊。” 弟弟用力点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憧憬,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两个孩子仿佛已将那身影刻进了心里。 常峰看见温依缇,眉头微皱,与记忆里的小姑娘,似乎隔着一层模糊的雾,怎么也对不上。 可下一刻,当他的视线扫过主位旁的女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是她! 常峰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又合,纵使光阴隔了十数年,纵使两人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常峰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常芙。 或许是血脉里那份斩不断的羁绊,或许是这些年支撑他熬过来的、对这人的迫切期盼,这一次,他无比确定,甚至必须是她! “常芙……”常峰终于低哑地唤出这个名字,原来这么多年,她竟进了皇宫,还成了女官! 女官也是朝廷命官,常芙当官了! 常峰积压在心头多年的绝望与挣扎,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喜悦。 他们常家,终于有救了! 两侧大员们交换着眼神,这丫头惯会煽动人心,这手段竟是这般厉害。 顺天府尹终于理解陛下为何对这小丫头青眼有加,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当真是漂亮。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一阵爽朗的笑声突然撞开殿门。 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在场官员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齐齐起身,连温以缇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门外原本乌泱泱挤着的百姓,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发让出一条通路。 两道身影缓缓走近正是一身便服的帝后,二人十指紧扣,活脱脱一对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 “臣等参见陛下、皇后娘娘!”温以缇率先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震颤,身后官员们连忙跟上,衣料摩擦的声响在现场此起彼伏。 百姓们先是愣住,方才就觉得这对夫妻气度不凡,此刻听了官员的行礼,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抬手捂住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有人激动得声音发颤,泪水顺着皱纹滑落:“老天爷!是皇上!是皇后娘娘!” “这辈子能见到真龙天子,就算明天闭眼也值了!”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很快变成整齐的跪拜,百姓们齐刷刷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里满是崇敬:“草民见过陛下、皇后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呼声在养济寺上空盘旋,门外的禁军早已围成圈,将后来的百姓拦在外面,除了一开始留下来观审的,旁人再难踏进一步。 温以缇垂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她也万万没想到,正熙帝会突然驾临,还带着赵皇后一同前来。 方才那一眼,二人相握的手、相视时眼底的温柔,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转瞬又想起周晓勇在外头喊的那一句,心头不禁生出几分庆幸,这小子,倒真给她铺了条好路! 赵皇后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温以缇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威严,反倒带着几分真切的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正熙帝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哪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倒像个疼爱晚辈的长者。 他抬手虚扶,声音温和:“诸位平身吧。” “多谢陛下。”众人起身时,神色各异,有敬畏,有好奇,也有几分揣测。 堂下的关键人等早已惊得面无血色,林侍郎、林文彦、裴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满是慌乱。 苏大郎和裴元更是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呆滞在那。 他们怎么也不敢信,这桩案子竟能引正熙帝亲自观审,还带着赵皇后一同前来。 那可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寻常时候连远远见一面都难,如今竟就坐在不远处,这简直像场不真实的梦。 林侍郎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幸亏先前没跟温以缇彻底撕破脸,还悄悄通了气。 若是今日温以缇不管不顾,将他牵涉其中的事原原本本公之于众,侍郎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他悄悄抬眼瞥了眼以缇,眼底满是庆幸与忌惮。 正熙帝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朕今日带着皇后过来,一来是想看看,这京中热议许久的案子,温大人究竟是如何审的。二来,也是想陪皇后逛逛这京城,好些年没这样陪她出宫了,倒觉得生疏了。” 温以缇心头一动,这话里的深意她听得明白。 赵皇后的身子是靠汤药吊着,时日本就不多,正熙帝自然很是珍惜这些时间。 正熙帝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时,眼底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比先前柔和几分:“朕倒真没看错人,温寺卿这本事,确实值得信赖。”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殿外跪拜的百姓,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今日能亲耳听到百姓对朕的心里话,没有半分虚饰,可见温寺卿对指引民心的路走得极对。不错,实在不错。” 温以缇闻言连忙躬身,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谦谨:“陛下谬赞,微臣惶恐。这些话皆是百姓发自肺腑的心声,是陛下仁政深入人心,臣不敢贪天之功。” “哎,你倒不必过谦。”正熙帝笑着摆了摆手,眼底的笑意更深,“方才你对百姓说的那些话,朕在门外都听着呢,句句在理,字字恳切,可不是寻常人能说出来的。”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殿外的百姓。阳光落在他素色便服上,竟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亲和。 他抬手虚压,原本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在大庆的江山里,无论男子女子,皆是朕的子民。”正熙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身为君主,本就该一视同仁地庇护你们,给你们安稳的日子,这是朕的责任,也是朕毕生所求。” 他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朕当初力排众议建这养济寺,便是想给百姓多一层保障。先前朕还对养济寺是否该掌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有些迟疑,可今日见了你们的心意,听了温寺卿的话,朕心里有了决断。” 话音落时,殿内外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身上。 正熙帝一字一句道:“朕今日在此,对诸位百姓立一个承诺。从今往后,养济寺正式拥有协管天下女子之权!往后女子若有难处,不必再走投无路,也不必怕有损名声,尽可来养济寺求助。届时由养济寺与顺天府联络,也能给你们多一层缓冲,多一条生路。” 话音刚落,百姓中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陛下!您真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啊!” 旁边的老妇人抹着眼泪,皱纹里都浸着笑意:“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好陛下,真是老天爷开眼!像我们这样命如草芥的穷苦人,竟能被陛下这般放在心上,就算现在闭眼,也无憾了!” “可不是嘛!”人群里有人接话,声音响亮,“咱们大庆这几十年风调雨顺,日子越过越稳,全是陛下的功劳啊!” 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推崇,有人攥着衣角抑制不住地发抖,有人红着眼眶反复念叨“陛下圣明”,那股子真切的热乎劲儿,比先前整齐划一的“吾皇万岁万万岁”,更让正熙帝心头暖烘烘的。 他握着赵皇后的手紧了紧,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身侧的大员们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眼底掠过几分不悦。 此等协管天下女子的重权,本该在早朝之上由众臣商议、权衡利弊后,再由陛下定夺。 如今陛下竟在这养济寺,当着一众百姓的面直接宣布,全然将他们这些朝臣晾在一边,这未免太过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可“君无戏言”四个字如重锤般压在心头,他们终究只是臣子,再多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有人暗自腹诽,陛下怕是真的老了,行事竟这般随心所欲,如此儿戏。 目光转而落在温以缇身上时,又多了几分探究与忌惮。 更有人在心里打鼓,难不成今日陛下和皇后驾临,本就是温以缇暗中安排好的? 方才她那番话,怕也是特意说给陛下听的吧? 这丫头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沉的心机,往后怕是要多加提防了。 正熙帝握着赵皇后的手紧了紧,目光先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堂内的座椅,当即就要带她坐下。 他素来记挂着赵皇后的身子,生怕她多站受不住。 温以缇见状,连忙侧身想将自己的主位让出来,刚要开口,却被正熙帝抬手制止:“今日是你审案宣案,这主位本就该你坐。” 说罢,他径直牵着赵皇后,走向顺天府尹原先的位置。 一旁的常芙眼疾手快,几乎是正熙帝落座的瞬间,就搬来一张椅子,还不知从哪摸出两个绣着云纹的软垫,又忙不迭吩咐四花等小女官:“快把暖炉挪过来,离皇后娘娘近些。” 顺天府尹站在一旁,脸上半点不敢露不满,他哪敢跟皇帝抢位置?只能僵着身子杵在原地,模样有些发怔。 “哎,你今日也参与审案,怎能一直站着?”正熙帝余光瞥见他,当即开口,“来人,再添张椅子。” 话音未落,四花和秦清月已端着椅子和软垫快步过来,动作麻利又稳妥。 顺天府尹愣了愣,指尖触到软垫的暖意时,心头忽然一热。 单论这份细致周到,这些女官倒比许多粗枝大叶的男官强上不少。先前对女官的那点排斥,竟不知不觉淡了许多。 温以缇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而后转身面向正熙帝,条理清晰地复述起第一个案子的审判经过。从案情查证的细节,到最终裁定的依据,再到后续的处置安排,每一句都说得沉稳分明。 正熙帝端坐椅上,目光专注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神色间不见半分不耐。 一旁的大员们却按捺不住了。 有人悄悄用眼角余光示意同伴,温以缇此刻当众复述案情,分明是想借着陛下在场,把案子的结果彻底敲定,断了他们日后反驳的余地。 等温以缇话音落下,正熙帝当即点头,声音带着赞许:“不错,此事无需再审了。温寺卿断案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奖惩也分毫不差,朕很满意,就这么定了。” “臣遵旨。”温以缇躬身应道,脊背挺得笔直。 殿外的百姓们顿时小声议论起来,眼里满是惊讶与信服:“原来温大人这么得陛下看重!” “有这样断案公正的温大人,还有体恤百姓的陛下,咱们往后的日子更安稳了!” 细碎的赞叹声里,藏着实打实的安心。 而后温以缇手持卷宗向正熙帝奏请:“陛下,林家与裴家涉案之人的罪证、供词已尽数核验,因果皆清,后续审判事宜,还请陛下示下。” 正熙帝先侧头看了眼身侧的赵皇后,见她微微颔首,才转回头看向温以缇,语气带着十足的信任:“此案既交由你查办,便由你定夺审判。朕记得你当年对《大庆律》与宫规背得滚瓜烂熟,又曾任职宫正司,做过一方父母官、断案经验足够,朕信你。” 第1035章 迟来的公道 这话刚落,冯阁老便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不可!此案与前一案截然不同。前案不过是六品官宦之家的纠纷,而今牵涉世家望族与三品侍郎,干系重大,怎可交由温寺卿一个女官定夺?” 其余大员们也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陛下,此案虽看似理清,却仍需交由刑部复审,不可如此草草了结!” “是啊陛下,裴家与林家皆是高门,林侍郎更是朝中重臣,此事关乎世家颜面与朝堂体面,岂能轻易结案?” “还望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正熙帝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一声冷哼在公堂内炸开,带着帝王的威严:“先前朕将此案交予你们,你们却推诿迁延,数月毫无进展。 如今温寺卿短短数日便查得水落石出,人证物证俱在,涉案之人也尽数认罪伏法。朕倒要问问你们,究竟有什么理由不能结案?” 这话如重锤砸在众官员心头,先前还纷纷进言的大员们顿时语塞,有人垂首盯着地面无言以对,满堂只剩下呼吸声。 正熙帝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温以缇身上,语气恢复沉稳:“温寺卿,宣案吧,朕准了。” “臣遵旨。”温以缇起身躬身领命,转身回到主位。 她抬手拿起惊堂木,指尖在冰凉的木面上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裴家族老等人面色灰败,林侍郎父子垂首肃立,苏大郎与裴远更是大气不敢出。 待公堂内彻底静下来,她才将惊堂木重重拍下,清脆声响穿透空气,正式宣告审判开始: “裴远,构陷族姐裴玉衡、散播流言致其自尽,又威胁苏大郎,手段阴毒,心性歹毒,依大庆律诬告陷害致人亡故条,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即刻将其押送流放之地,不得拖延!” 话音落,裴远身子一软,被衙役架住时仍不住挣扎,却只换来温以缇冷厉的眼神。 裴家族长脸色惨白,张了张嘴想要求情,却被温以缇接下来的话堵在喉间。 “裴家族长,”温以缇的目光落在为首那名白发老者身上,声音冷冽如冰,“你早已知晓裴玉衡含冤,却为了维护裴家世家的虚名,硬生生压下真相,甚至亲手销毁能还她清白的关键证物。更与林家私下勾结,编造意外身故的说辞,将一条鲜活性命视作维护颜面的垫脚石,视人命如草芥,何其冷血!” 老者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被温以缇接下来的判词堵得哑口无言:“依大庆律包庇罪与销毁证物罪并罚,削去你族老议事之权,关押大牢三年,另判杖打二十大板,念你年事已高,可容你寻家人代为受刑,但这三年牢狱,你需亲自承受,好好在狱中反省,何为世家风骨,何为人心底线!” 转而看向裴玉衡的父母时,温以缇的语气稍缓,却仍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裴玉衡之父母,你们虽对女儿心怀愧疚,却在她蒙冤时选择屈从家族压力,未尽半分父母之责。你们罔顾真相,包庇真凶,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冤屈石沉大海,连为她辩一句清白的勇气都没有,何以为父,何以为母?” 裴母早已泣不成声,裴父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满是悔恨。 温以缇继续道:“判你们各杖打二十大板,而后思过一年。这一年里,你们需每日前往裴玉衡坟前,抄写佛经百遍,不求超度,只求你们在女儿坟前,看着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好好想想,当年若你们能多一分坚持,少一分妥协,她是否还能活在这世间?望你们谨记,父母之爱,从不应屈从于冰冷的家族规矩,更不该成为包庇罪恶的借口!” 裴玉衡母亲闻言,泪水再次滚落,却不再哭喊,只是对着温以缇深深一拜,那姿态里满是悔恨与感激。 裴父垂着头,终是哑声应下:“……遵判。” 转向苏大郎时,温以缇语气稍缓,却仍不失威严:“苏大郎,虽为裴远所胁,却因私心隐瞒真相,间接促成裴玉衡之死,本应重判。念你今日主动认罪、坦白悔过,且多年受良心煎熬,判杖责二十,革去功名,终身不得参与科举。你当年为前程妥协,今日便需为这份妥协付出代价,望你往后做人,先守本心,再谈功名。” 苏大郎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声音嘶哑:“草民……谢大人从轻发落,日后定当悔过自新。” 最后,温以缇看向林侍郎与林文彦,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林侍郎,当年为家族颜面与裴家私定盟约,虽有过错,却能及时醒悟,主动交出血书、坦白真相,更愿为林家赎罪,判罚俸一年,杖责二十,望你日后为官,莫再因颜面二字,辜负了百姓与陛下的信任。” “林文彦,心怀愧疚却因父命不敢发声,虽非主谋,却让裴玉衡的冤屈拖延多年,同章责二十,判闭门思过三月,协助编修《女德录》,将裴玉衡之事载入其中,以警示后人。你欠裴玉衡的,需用往后余生,一点点还清。” 温以缇说这话时,目光在林文彦脸上稍作停留,语气不重,却字字带着深意,像是一把轻锤,轻轻敲在他心上。 林文彦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抬头时与温以缇的目光短暂相接,他如何能不懂。 林侍郎父子齐齐躬身,林文彦抬起头时,眼底虽仍有郁色,却多了几分清明:“谢温大人…” 判词宣完,温以缇拿起案上的朱笔,在每份判词上落下鲜红的印记,那朱砂如血,像是为裴玉衡的冤屈画上了迟来的句号。 她将判词递给衙役,转身面向正西帝,躬身奏道:“陛下,裴玉衡一案已审明宣判,所有涉事之人皆已定罪。但臣认为,此案虽结,却还有一事未曾了结。” 正熙帝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和:“你且说来。” 温以缇抬眸,先看向身侧的赵皇后,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再转向正熙帝时,声音愈发坚定:“陛下,皇后娘娘,裴玉衡的遭遇看似个案,可臣敢断言,天底下如她这般的女子,绝不在少数。或许是被世家礼教诬陷失德,或许是因家族利益被轻易放弃,她们背负着莫须有的骂名,一辈子困在名声的牢笼里,苦楚无人知晓,冤屈无处可诉。这对她们而言,何其不公?”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重:“如今的世家礼教,早已成了束缚女子的枷锁。那些所谓的虚名、规矩,动辄将女子的性命与尊严踩在脚下,稍有不慎便扣上失贞、不孝的罪名,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可这些女子,也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子民,也是大庆的百姓啊!” 目光重新落回赵皇后身上时,温以缇的语气软了几分,却更显真挚:“皇后娘娘,您曾对臣说,您身为一国之母,当为天下女子撑起一片天。臣斗胆恳请陛下与皇后娘娘,下一道旨意,废除那些苛待女子的礼教糟粕,为因名声有损,而走投无路的女子庇护,让她们不必再因莫须有的罪名,一辈子活在黑暗里。如此,才算真正为裴玉衡昭雪,也才算真正护佑了天下女子!” 温以缇这番话出口,公堂内瞬间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众人看向她的目光里,敬意悄然压过了先前的审视。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女官,竟在帝后面前,为天下女子叩问礼教枷锁。 有几位素来正直的官员悄悄点头,心中暗忖,这丫头究是为私心谋算多,还是真为天下女子请命? 单看这份胆识,便已胜过许多尸位素餐的同僚。 正熙帝与赵皇后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当初力排众议提拔温以缇,便是看中她这份敢为天下先的锐气,如今看来,果然没看错人。 二人无声颔首,赵皇后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温寺卿所言,句句在理,字字切中要害。本宫身为一国之母,见天下女子因虚名所困、遭冤屈所苦,心中早已难安。你为她们请命,本宫岂能不应?” 她转向正熙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陛下,此事关乎天下女子福祉,臣妾以为,当速速定夺。” 正熙帝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满是郑重:“皇后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温寺卿,你一次次让朕刮目相看。你断案,是为还冤者清白;你请命,是为护万民谋福,你这官,当得好,当得称职!” 话音落,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裘总管,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严:“传朕旨意——” 裘总管连忙躬身,手中拂尘一摆,屏息静听。 “其一,自今日起,废除天下苛待女子的名声定罪旧例!凡女子被指失德、失贞者,需有确凿人证物证,经官府核验无误方可论罪;若仅凭流言蜚语、主观臆断便扣上罪名,造谣者与定罪者,皆以诬告罪论处,杖责五十,罚银百两,情节严重者,流放处置!” “其二,命各地养济院增设女子申诉所,凡因莫须有名声罪名遭家族弃逐、夫家休弃,或被流言所困走投无路的女子,皆可前往申诉。养济院需协同当地官府彻查案情,为冤者洗清污名,为受困者提供庇护,不得推诿、不得拖延!” “其三,严禁以名声有损为由私相退婚、休妻,或公然抨击、诋毁女子!凡违此令者,无论官宦世家还是寻常百姓,皆先杖责三十,再依情节轻重追加罚没家产或革去功名之刑;若因私刑、诋毁导致女子身亡者,以故意杀人罪论处,绝不姑息!” “其四,命翰林院即刻修订《大庆律》,将上述条款明文载入律法,传至各州府县衙,张贴于市井街巷,让天下人知晓。朕的子民,无论男女,皆有受律法庇护的权利,皆不该为虚无的名声所害!” 旨意一条条颁下,公堂内鸦雀无声,官员们脸上满是震惊,百姓中却渐渐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裘总管高声将旨意复述一遍,声音穿透庭院,传得很远很远。 温以缇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陛下圣明!皇后娘娘圣明!此旨一出,天下女子皆可安身,皆可立命!臣代天下女子,谢陛下、皇后娘娘恩典!” “起来吧。”正熙帝抬手,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不是朕与皇后的恩典,是你为天下女子挣来的公道。往后,这护佑女子的担子,还要多靠养济寺担着。” “臣定不辱使命!”温以缇抬头,目光坚定如磐石。 恰在此时,养济寺上空积压许久的乌云缓缓散开,一缕缕阳光穿透云层,悄然落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那光温柔得不像话,那光里似凝出两道模糊的身影,裴玉衡仍带着少女时的模样,鬓边簪着她最爱的素白海棠,眉眼间褪去了生前的委屈与绝望,只剩一身轻快。 陈清沅则身着素雅儒裙,唇边噙着坚韧笑意,二人皆是大好年华的鲜活模样。 她们正隔着时光与尘埃,用这样的方式轻轻抚过温以缇的肩头,在云端望着她,满是认可与鼓励。 而后,那身影随光渐淡,像是了无遗憾地转身,去迎接属于她们的新生。 风穿过外头庭院,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竟似带着无声的赞叹。 不知何时,风中又裹着几片细碎衰败的花瓣,打着旋儿翩翩起舞。温以缇望着这突如其来的景致,微微一怔。 下一秒,一片花瓣乘着风穿过敞开的堂门,悠悠飘到她面前,她下意识抬起手,那花瓣便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 竟是一抹明艳的缇色,虽然有些衰败、干枯,但依然红得热烈,又红得温柔。 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公道喝彩,也像是在为天下女子即将迎来的光明,烙下一个温暖的印记。 这迟来的公道,挣来的光明,终是有人替她们实现了。 第1036章 你竟然贴补娘家? 温以缇经手的头两桩案子,审结得干净利落,当庭便叫人心服口服。 堂下百姓听判,末了皆点头称是,连檐下驻足的差役都暗自叹服。 唯有列坐两侧的官员们,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 这丫头太懂审时度势,更会借势而为,陛下今日亲临,当众敲定她协管天下女子之权,于温以缇而言,就是赚大发了 要知道,养济寺有这权与没这权,简直是云泥之别。 从前它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衙门,如今得了这道协管天下女子之权的圣谕,便是四品、三品衙门堆里,也得算个有分量的,再无人敢轻慢。 温以缇目光扫过堂下,朝顺天府尹微微颔首,示意他可有补充。 那他却忙不迭摇了摇头,连半句异议也不敢提。陛下都颔首认可了,他又岂敢说半个“不”字? 此刻他才算彻底明白,今日自己不过是个撑场面的摆件,好在方才温以缇给足了他颜面,加上说的那些话,让他也很有感触,心里那点憋屈倒也散了大半,竟也甘心当个“摆设”,安安静静在一旁。 见无人有异议,温以缇指尖在案上顿了顿,悄然吐了口浊气。连续审结两起案子,本就未完全恢复的身子早已泛起倦意,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薄汗。 可她此刻绝不能泄半分力气,遂抬手按了按眉心,匀了匀呼吸,清越的声音再次响彻大堂:“传第三起案件当事之人!” 说着,她亲手接过递来的卷宗,眸色沉了沉。 这案子非同小可,牵扯着威远侯府与昭安伯爵府两大勋爵之家,关键人物更是位一品诰命夫人。 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瞬间压淡了大堂内残留的几分喧嚣。 率先踏入门槛的是那位老夫人,依旧身着那一品诰命服,金线在领口袖缘流转,衬得她身形虽显清瘦,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撼的气派。 她未让任何人搀扶,枯瘦却有力的手指微微攥着衣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目光平视前方,不见半分颤巍。 而她身后两侧,威远侯夫妇与昭安伯夫妇依次随行,可不知为何,这四人簇拥着中央的老夫人,反倒衬得她身影愈发孤直。明明立在众人中间,却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透着几分难掩的落寞。 待行至堂中,几人纷纷敛衽躬身,对着上首的正熙帝与赵皇后行礼,动作整齐。 正熙帝目光淡淡扫过。只抬手摆了摆,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平身吧。” 温以缇转头便对常芙说道:“快取把椅子来给老夫人。” 她是一品诰命,即便在公堂之上,也该有这份尊荣。” 常芙应声正要去取,老夫人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没什么起伏:“不必了,温大人。老身站着,不妨事。” 她说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鬓边的白发愈发显眼 上首的正熙帝与赵皇后看着她,眼神里多了许多复杂。 论年纪,老夫人比他们还要小上许多岁,甚至是小辈,本该是承享天伦的年纪,可此刻站在殿中,她眉宇间的疲惫与苍老,竟与他们相差无几,倒像是历经了同等风霜的同龄人。 谁都看得出来,这般显老的模样,是常年在苦水里熬出来的 若非日子过得太过不顺遂,又怎会让岁月在身上刻下这么深的痕迹? 待众人站定,温以缇展开卷宗,缓缓开口:“本案原告昭安府一品诰命老夫人,诉被告昭安伯夫妇不孝苛待,求陛下准许其与昭安伯府和离,并彻查昭安伯府治家不严之过。” “老夫人本是威远侯府嫡女,当年为家族所嫁昭安府,夫君早逝、嫡子夭折,无奈拥立庶子承袭爵位,却未想自此受尽苛待…具体有冬日无暖炉,夏日少冰鉴…日常用度竟不如府中管事嬷嬷…” “一派胡言!”温以缇话音未落,昭安伯夫人便尖声打断,语气满是委屈,“陛下、皇后娘娘明察!臣妾和毕爷对母亲向来恭敬,晨昏定省从未间断,吃食物件哪样不是先紧着母亲院里送?定是母亲年纪大了记混了,或是有人在旁挑唆,才让母亲生出这般误会!” 昭安伯亦连忙附和道:“陛下!母亲所言绝非实情!府中账目可查,每月给母亲院中的用度比臣夫妇院里还多三成,何来苛待之说?温寺卿单凭母亲一面之词便定臣的罪,未免太过武断!” 堂下官员中有人微微点头,私语之声渐起。 “从古至今,勋爵世家里头,就没听过有诰命夫人要和离的先例!” “便是寻常官宦之家,偶有和离之事,也多是悄悄处置,哪会这般闹上公堂?老夫人这般行事,简直是坏了规矩,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温以缇却面色未变,只抬手示意禁声,目光锐利地看向昭安伯夫妇:“昭安伯说账目可查?那便请大人解释,为何老夫人院中的三成用度,到了冬日却连窗纸都漏风,需得老夫人自己用棉絮堵缝?为何夏日的冰镇酸梅汤,次次送到时都成了温水?” 昭安伯夫妇脸色一白,昭安伯辩解:“都是胡言乱语,就算府中下人手脚怠慢,或是有刁奴私吞用度,也绝不会有此事,陛下,臣日后定严加管教!” “非本意?”温以缇冷笑一声,转向堂外朗声道,“传证人上堂!” 不多时,一男一女走入大堂。 男子是茶寮伙计,见了满殿权贵不由得缩了缩肩。女子正是昭安府的丫鬟,眼神里藏着几分紧张,却比伙计镇定许多。 二人跪倒在地,齐声叩拜:“草民、奴婢,见过陛下,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大人!” 昭安伯夫妇见了丫鬟,脸色骤变,昭安伯夫人失声叫道:“你怎会在此?谁准你出府的!” 丫鬟身子一颤,却还是硬着头皮抬头:“回夫人,是…是这位大人找奴婢问话,奴婢不敢不来。” 她说着指向站在一旁的常芙。 温以缇拿起最上方的证词,缓缓念道:“据昭安府丫鬟供称,每月送往老夫人院中的银丝炭,十有八九被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截走,只给老夫人送些湿冷的黑炭。夏日冰鉴里的冰,次次都被夫人以天热易化为由,只给小半盆,不到午时便化尽。 丫鬟还说,去年冬日老夫人染了风寒,想要一碗姜汤,夫人却道老夫人年纪大了,喝姜汤上火,硬是让老夫人扛了三日才请大夫…” “你胡说!”昭安伯夫人急得站起身,“你这小蹄子,定是收了好处,故意污蔑主子!” “是不是污蔑,再看这个便知。”温以缇又拿起常芙递来的另一叠纸,正是茶寮伙计的证词,“茶寮伙计供认,曾受你院中小厮所托,多次将本该送老夫人院中的补品、新衣,转送到你娘家。这是伙计指认的小厮画像,也是你娘家收到礼物的账目,二位可要看看?” 说着,温以缇将账目与画像掷到昭安伯面前。 昭安伯颤抖着手拿起画像,见上面画的正是自己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小厮,再看账目上的日期与府中用度缺失的日期一一对应。 温以缇拿起最上方的账册,朗声道:“去年腊月,昭安伯夫人在锦绣阁定制衣物,给她自己做的是蜀锦镶貂绒的披风,给娘家弟弟做的是松江府产的上等棉布袄子,给嫡女做的是孔雀羽线绣的夹裙,用的全是一等一的好料子,光是手工费就花了五十两银子。 而给老夫人做的,是所谓织金锦的棉袍 实则是掺了大量金线碎屑的次等料子,看着亮堂,却不保暖,沾水还易褪色,绣楼掌柜私下标注中看不中用,供老夫人日常穿着,手工费仅五两银子,比府里管事嬷嬷的衣裳还便宜!” “这是老夫人棉袍的料子,一扯就掉毛,这是昭安伯夫人披风的蜀锦,细密紧实,御寒防潮。二者成色天差地别,一目了然。 更甚者,昭安伯夫人给自家人定制的衣物,都是加急赶制,三日内便能取货,给老夫人的棉袍,却拖了整整一个月。 “什么?!”昭安伯猛地转头瞪向昭安伯夫人,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怒意,“你竟拿府里的银子补贴你娘家?我竟半点不知!” 昭安伯夫人被丈夫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得脸色煞白,慌忙辩解:“不是的!我…我是看着那料子便宜,想着老夫人深居简出,穿不着好料子…补贴娘家也是因为我弟弟最近手头紧,想着先帮衬些,日后再还…” “够了!”温以缇重重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二人因私怨争吵推诿?更遑论 昭安伯,你生气的竟不是为母亲多年苛待,反是为夫人贴补娘家花了银钱而发。如此孝心,当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昭安伯涨红了脸,刚要开口辩解,温以缇却根本不给他分说的机会,目光骤然转向身侧的威远侯夫妇,语气也从方才的冷厉,转为沉稳的问询:“威远侯、侯夫人,二位可还记得,你们送往昭安伯府给老夫人东西? 本官查到,今年春天,侯爷与夫人给老夫人送了五匹云锦、一支百年老参,及五百两银子,可有此事?” 威远侯连忙点头,声音带着急切:“确有此事!那云锦是江南贡品,陛下赏给各勋爵的,百年老参更是我托人寻来的,本想让姐姐补补身子,怎么…怎么会出问题?” “问题就出在这些东西的去向。”温以缇让差役呈上几匹布料与一支干瘪的人参,“这是从昭安伯夫人娘家搜出的布料,经锦绣阁掌柜辨认,正是您送的云锦,却被昭安伯夫人改制成了给她娘家嫂子的衣裳。 这支人参,也被她换成了普通的党参,送到老夫人院里充数。此外,您送五百两银子,都被昭安伯夫人拿去给娘家弟弟买了田地。” 话音刚落,威远侯夫人再也忍不住,红着眼眶看向昭安伯夫人:“你…你竟如此欺上瞒下!我们好心给姐姐送东西,你却全拿去填补你娘家,良心何在?!” 昭安伯夫人被戳穿了心事,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昭安伯看着眼前的证物,又看看妻子失魂落魄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从未想过,妻子竟背着自己这么填补娘家。” 温以缇顿了顿又缓缓继续道:“昭安伯!你也不另外,你为了攀附权贵,曾想将老夫人的陪嫁田产变卖,被老夫人拒绝后,便断了老夫人院里的月钱,逼得老夫人只能靠变卖自己的首饰度日。这是老夫人变卖首饰的当铺凭证,亦是证人。” 随着又一名当铺掌柜上堂作证,呈上凭证,昭安伯夫妇的罪行彻底败露。 证据摆在眼前,昭安伯夫妇的伪装彻底撕碎,堂下百姓再也按捺不住,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成一片,字字句句都带着怒火,直往昭安伯夫妇身上砸去。 “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果然是庶子出身,小娘养的就是没良心!” “老夫人当年心善,没把你赶出去,还让你承袭了爵位,你倒好,转头就把恩人磋磨成这样,不怕天打雷劈吗?” “还有这个毒妇!老夫人可是一品诰命夫人,威远侯府的嫡小姐,当年何等尊贵?嫁给你们昭安府,没享过一天福,倒要受你这小门小户出身的气,你良心是被狗吃了?” “就是啊!就算不是亲生的,那也是嫡母!是把他从庶子扶成伯爵的恩人!如今倒好,恩人成了眼中钉,连口热汤都舍不得给,这是把老夫人当奴才使唤呢?” 有人越说越气,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就要往堂上扔,被旁边的人连忙拉住,却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呸!什么勋爵世家,连基本的孝道都没有,不如趁早摘了爵位,滚出京城!” 也有人把话头转向威远侯府,语气里满是惋惜:“要说最痛心的,还是老夫人的娘家。威远侯府如今何等风光,怎么就忘了自家人在昭安府受这份罪?每年送些补品银子有什么用?就不知道派人去看看?要是早发现,老夫人何至于苦这么多年?” “可不是嘛!亲弟弟亲弟媳,就算姐姐当年有气,也该多上点心啊!这要是换了寻常人家,自家姑娘受这委屈,早就打上门口去了,哪还能让她孤零零在深宅里熬着?” 议论声越来越烈,有骂昭安伯夫妇忘恩负义的,有替老夫人抱不平的,还有惋惜威远侯府疏忽的,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得昭安伯夫妇头也不敢抬。 第1037章 罪证 昭安伯夫妇立于堂中,起初满心底气。 来之前,他们早已暗中串联了几家勋贵,约定好,若审案时温以缇步步紧逼,便由他们出面打圆场,将话题往“长辈年迈糊涂”“管家疏漏”上引,再扯几句“世家内务当自家调解,不必闹上公堂”,总能把这事糊弄过去。 可此刻,看着案上堆叠的账册、布样、人证供词,夫妇俩脸上的镇定早已碎得一干二净。 昭安伯攥紧了拳,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着年轻的丫头,竟悄无声息布了这么大一张网,连绣楼的定制记录、府里丫鬟,甚至他夫人补贴娘家的银钱流向,都查得一清二楚。 更让他心头发慌的是,他下意识扫过堂下官员列坐的位置。承诺会帮衬的那几位勋爵,今日竟一个都没露面! 原本该有人出声帮腔的环节,此刻只剩一片死寂,昭安伯彻底慌了! 另一边威远侯夫妇听闻老夫人的遭遇后,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威远侯踉跄着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昭安伯夫妇,声音因震惊而发颤:“你们…你们竟然真的敢这么对阿姐?!我们每年托人给阿姐送去的补品、料子、银子,都被你们吞到哪里去了?!” 威远侯气得浑身发抖,而后指着昭安伯的鼻子厉声怒骂:“你这个庶子!孽障!当年阿姐为了两府情谊,忍着悲痛拥立你承袭爵位,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你夫妇二人穿着绫罗绸缎,却让一品诰命的阿姐过着不如仆妇的日子,你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阿姐这些年的付出吗?!” 骂完昭安伯夫妇,威远侯转身看向老夫人,眼中的怒火瞬间被愧疚取代,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 他上前两步,却又怕惊扰了姐姐,脚步顿在原地,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阿姐…是弟弟没用,是弟弟糊涂啊!我们只想着你在昭安府有爵位傍身,还有我们在,就算身边不是亲子也不会受委屈,竟从未想过派人仔细查探你的处境,让你在这深宅里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阿姐!” 威远侯夫人也红了眼,走到老夫人身边:“阿姐,都怪我们太大意,总以为你不愿见我们,便少了探望,却不知你竟被他们苛待至此。若我们早知道,绝不会让你受这份罪,是我们对不住你,是府欠你的啊!” 她早知道大姑子在昭安府过得不顺心,却从没想过竟是这般待遇。 那可是威远侯府的嫡女,是受封诰命的夫人,怎么就被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妇磋磨成了这样? 可老夫人面对弟媳的心疼、弟弟反复的道歉,脸上却没半分波澜。 她浑浊的眼睛望着堂中烛火,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那些愧疚与心疼来得太晚… 就在这时,温以缇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诸位以为,老夫人的苦楚,只是从昭安伯承袭爵位后才开始的吗?” 她说着拿起另一叠卷宗,关于老夫人已故丈夫的记录,“老夫人嫁入昭安府时,其夫还是昭安侯,可这位侯爷,自始至终就没把结发妻子放在眼里。” “他常年留恋青楼楚馆,每月在家的日子不过三五日,回来也从不去老夫人房中,反倒抱着府里的妾室饮酒作乐。有一次老夫人劝他以家业为重,他竟当着满院仆人的面,骂老夫人妒妇,还抬手扇了老夫人一巴掌,说我宠幸谁、去哪里,轮得到你管?” 温以缇顿了顿,看着卷宗上的记载,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更过分的是,他还纵容府中妾室欺辱老夫人。那位受宠的李姨娘,竟敢在老夫人的生辰宴上,故意将热汤洒在老夫人身上,还说夫人身子金贵,该尝尝热汤的滋味。 而这位侯爷,不仅不责罚妾室,反倒笑着说姨娘活泼,夫人莫要计较。久而久之,府里的妾室、甚至管事嬷嬷,都敢对老夫人冷言冷语,连份像样的饭食都敢克扣。” “至于他的死因——”温以缇抬眸扫过众人,声音里没半分温度,“并非什么急症,而是在青楼留宿三日后,因纵欲过度,死在了一名青楼女子的床上。他倒是解脱了,却把满府的烂摊子、把嫡子夭折的悲痛、把被妾室欺辱的屈辱,全留给了老夫人一人。” 老夫人望向温以缇的眼神里,终于添了几分真切的意外。 那些埋在昭安府深宅里几十年的陈年旧事,连威远侯府都未必知晓全貌,这丫头又是靠什么手段挖出来的? 似是看穿了她心中的疑惑,温以缇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此事能查清,倒要多谢昭安伯夫妇。” 她抬眸扫过面色煞白的二人,继续道:“昭安伯承袭爵位后,嫌府中老仆多、耗费银钱,一股脑遣散了大半,连当年伺候过老夫人与先侯世子的老人都没留下。而伯夫人管家,更是形同虚设,府里大小事都藏不住,活脱脱把伯爵府弄成了个漏风的筛子,什么消息都能传出去。” “这些旧事,便是从那些被遣散的老仆口中得知的。”温以缇说着,让人呈上一叠画了押的证词,“他们在昭安府待了几十年,先侯爷如何苛待老夫人、妾室如何欺辱主母,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如今得了机会说出实情,还都按了手印、画了押,每一句都能作数。” 昭安伯夫妇此刻脸色难看极了。 老夫人看着那些证词,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竟不知,当年那些沉默的老仆,心里竟还记着这些事。 而温以缇,竟连这些散落在外的线索,都一一找了回来。 说完,温以缇将卷宗合上,目光转向威远侯夫妇,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侯爷,侯夫人,这便是你们的姐姐,在昭安伯府过的日子。从及笄出嫁到鬓生白发,她就没有一天安生过——亲生的孩子一个个走了,丈夫待她如敝履,继子继媳苛待她,连你们这些娘家人,也没能及时护住她。这么多年,她就像一叶孤舟,在昭安府的深宅里,独自扛过了所有。” 威远侯听完,再也忍不住,捂住脸蹲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威远侯夫人更是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想握住她的手,却被老夫人轻轻避开。 老夫人望着温以缇,眼中第一次有了水光,却不是为自己悲伤,而是为终于有人,把她藏了半生的苦楚,摊在了阳光下。 赵皇后望着堂中的老夫人,眼底泛起几分怅然,轻轻转向身侧的正熙帝,声音带着几分感慨:“陛下,臣妾还记得,当年昭安侯老夫人未出阁时,还是威远侯府沈家的姑娘。那时候她随母亲入宫赴宴,一身浅粉罗裙,鬓边簪着支珍珠钗,说话时眼波流转,应对从容得体,在京城一众大家闺秀里,是拔尖儿的玲珑剔透、钟灵毓秀。”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夫人鬓间的白发上,语气添了几分惋惜:“可谁能想到,世事竟这般无常。这一晃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个鲜活灵动的姑娘,竟被岁月与苦楚磨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实在令人心疼。” 正熙帝帝轻轻拍了拍赵皇后的手背,指尖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怎会不知,皇后是见着眼前的老夫人,想起谁了。 下方的温以缇望着老夫人,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歉意,那目光仿佛在说:“老夫人,对不住,将您藏了半生的苦楚都公之于众。” 老夫人似是读懂了她的心意,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只锁定在温以缇身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无妨。老身活了这么多年,这些旧事若能派上用场、有点价值,老身比谁都开心。” 这话落在旁人耳中,皆是一头雾水。威远侯夫妇愣在原地,还没理清头绪。 昭安伯夫妇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绝望。他们清楚,此刻再没人能救他们,唯有抓住“求情”这最后一根稻草。 二人强撑着胡乱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随即,昭安伯率先上前一步,对着正熙帝深深叩拜:“陛下、皇后娘娘,臣夫妇先前是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苛待了母亲,求陛下娘娘开恩,再给臣一次机会!臣愿戴罪立功,往后定将母亲奉若珍宝,日日亲自侍奉,让她安享晚年,用余生弥补这些年的过错!” 昭安伯夫人也跟着跪倒,哭得梨花带雨,语气里满是悔意:“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听信了娘家的谗言,才做出那些糊涂事!臣妾发誓,今后绝不再补贴娘家分毫,一门心思伺候母亲,绝不让伯爷没了母亲依靠! 如今昭安府人丁凋零,本就冷清,若母亲再走了,我们夫妇俩就真成了没人管的孩子,求母亲看在府里冷清的份上,留下来吧!” 这话说得实在滑稽,两个这个年岁的人了,竟把自己比作“没人管的孩子”,可他们脸上的慌乱与恳切又不似作假,倒让人分不清该笑还是该叹。 此时,有几个勋爵出身的官员,也纷纷出列求情。 “陛下,此事说到底仍是世家内务。老夫人今日既能站在这里敲登闻鼓,可见身子骨尚健,并未到性命垂危的地步。经此一事,昭安伯夫妇定已知错,不如给他们一个悔改的机会,也全了老夫人的名声。” “昭安伯夫妇虽有错,却也并非十恶不赦。若真准了和离,不仅昭安府颜面尽失,也会让天下人觉得朝廷对世家过于严苛。不如从轻发落,令他们好生侍奉老夫人,也算是两全之策。” 一时间,求情的声音再次响起,官员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劝这正熙帝网开一面,给昭安伯夫妇一个弥补的机会。 听着官员们此起彼伏的求情声,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声清冽,瞬间压下了堂中的嘈杂。 她抬手将一叠新的卷宗掷在案上,纸张碰撞的声响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诸位大人说这是家事?说他们尚有悔改之机?” 温以缇拿起最上方的账册,声音里满是讥讽,“那本官倒要问问,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算不算家事?挪用朝廷拨给地方赈灾的银子,算不算有悔改之心?” 她展开账册,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记录,朗声道:“陛下,臣查到,昭安伯近五年内在京城及周边县,以月息五分的放贷,逼得二十余家农户卖儿鬻女、五家商户破产!这里有借贷人的画押证词,有他们收取高额利息的账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更甚者,昭安伯借着昔日与京营旧部有交情的由头,对外谎称能疏通关系,为商户子弟谋得京营校尉之职,先后收取五户商户共两万两白银,却只给人塞了个不入流的杂役名额。 有商户察觉被骗上门理论,竟被他以诬告勋贵为由,送官治罪,关了整整三个月!此事有京营指挥使的回函为证。京营选官从未经私人渠道,更无校尉之职可买卖!” 温以缇将这些罪证一一拍在案上,“他们无实权,便借勋贵名头欺压百姓、诈骗钱财;无势力,便用阴私手段报复异己、强取豪夺!这些事,哪一件不该治罪?” 温以缇将证据一一铺展在案上,从贪墨赈灾款到私放印子钱,从包庇家奴强占民宅到暗中与商勾结牟利,以关系谎言谋取私利,桩桩件件都证据确凿,连带着之前苛待老夫人的罪状,密密麻麻堆了半张桌子。 “他们苛待老夫人,是为不孝,贪墨赈灾银,是为不忠,盘剥百姓,是为不仁,欺骗谋官,是为不义!” 温以缇抬眸扫过为其说话的官员们,语气掷地有声,“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诸位还要为他们求悔改之机?当真是好官啊!” 第1038章 太贪心了 一番话下来,堂中每人都愣了神! 这温以缇在这么短的时间,哪搜集来这么多罪证! 昭安伯夫妇瘫在地上,看着那些证据,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私下做的这些勾当,竟也被温一缇查得一清二楚。 而后昭安伯夫妇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老夫人脚边,哭着乞求原谅。 堂下百姓的骂声仍未停歇,两侧官员也在交头接耳,不知商议着什么。 可这一切,在老夫人眼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目光始终与温以缇交汇,仿佛这喧闹的公堂之上,只剩下她们二人。 无需多言,便已懂了彼此的心意。 而后,温以缇侧身,语气沉稳而恭敬:“陛下、皇后娘娘,本案人证物证俱在,昭安伯夫妇苛待老夫人、私吞娘家馈赠等罪状,皆已对质属实,二人亦无从辩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死寂的昭安伯夫妇,继续道:“如今老夫人所求,是与昭安伯府彻底和离,脱离宗族关系,从此再无瓜葛。此乃老夫人半生夙愿,亦是她应得的公道,臣恳请陛下为老夫人做主,准其所求。” 话音刚落,两侧有官员中立刻响起反对之声。 “陛下不可!自古以来,勋爵世家从未有诰命夫人和离之先例!老夫人此举虽有苦衷,却终究违逆了世家纲常,若今日准了,恐会引发连锁反应,让天下女子效仿,坏了尊卑秩序啊!” “所言极是!老夫人乃一品诰命,身份尊贵,与昭安府和离,不仅会让昭安府蒙羞,更会损及朝廷颜面。” “陛下,和离之事绝不可行!勋爵联姻本就关乎朝堂稳定,岂能因一己之愿说断就断?老夫人许是一时激动,待日后气消了,自会明白其中利害。” 一时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所有人都在劝阻正熙帝,唯有温以缇目光坚定。 老夫人也只是静静地立着,仿佛官员们的争论与自己无关,只偶尔抬眸看向温以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昭安伯夫妇跪在老夫人脚边,哭得涕泗横流,姿态放得极低。 昭安伯夫人死死攥着老夫人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哀求:“母亲!儿媳知道错了!之前是儿媳鬼迷心窍,才会苛待您、补贴娘家,您就原谅儿媳这一次吧!往后儿媳一定日日给您晨昏定省,把最好的料子、最补的参汤都给您,绝不敢再让您受半分委屈!” 昭安伯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得青砖砰砰响,很快就红了一片:“母亲!儿子糊涂!儿子不该纵容她,更不该想着变卖您的陪嫁!您要是不原谅我们,我们就真的完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向陛下求个情,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昭安伯夫妇此刻倒少见地清醒了几分,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们太清楚,老夫人若是真的和离、彻底脱离昭安府,昭安府最后那点倚仗。 老夫人与威远侯府的倚仗,便彻底荡然无存。 没了这层庇护,以他们的罪名,加上平日里得罪的人,昭安府迟早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老夫人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他们狼狈的模样上,没有半分波澜。 一旁的威远侯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上前一步,一脚将昭安伯夫妇踹倒在地,怒声喝道:“滚!你们也配求姐姐原谅?!这些年你们把她磋磨得半死,如今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求饶,晚了!再敢纠缠姐姐,我定废了你们!” 昭安伯夫妇摔在地上,互相撑着,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再上前半步,只能瘫在原地,看着老夫人冷漠的侧脸。 如今,昭安伯夫妇的罪证已被温以缇尽数揭露,桩桩件件皆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们从未怀疑过温以缇,既不疑她是虚言诈唬,也不疑她手握证据的真假,只因那些龌龊事,本就是他们亲手犯下的罪孽。 温以缇定会将所有证据呈交陛下,届时一成一团必是死局。 昭安伯心如明镜,此刻老夫人绝不能脱离昭安府,否则他们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神色冷硬如冰的老夫人,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急切:“母亲,您就算不为我们着想,也该想想三弟弟、五妹妹的在天之灵!您若同父亲和离,脱离了昭安府,那他们呢?他们始终是李家的人,姓李不姓沈啊,您舍得吗?” 就是这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撬开了老夫人尘封多年的心门。 她原本漠然如霜的面容骤然松动,缓缓转过头,眼底翻涌着痛苦的浪潮,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孩子们的笑脸、临终前的呜咽、下葬时冰冷的棺木…尽数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 让她素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痛苦的纹路。 威远侯见状心头一紧,厉声喝止:“放肆!事到如今还敢拿离世的人做文章!你放心,若是阿姐同昭安府和离,两个孩子的牌位我们自会带走,沈家定会好好供奉!” “不,舅舅您错了!”昭安伯语气坚决,寸步不让,“就算您同意,威远侯府沈氏的宗族、昭安府李氏的宗族,也绝无可能应允!” 昭安伯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上前,声音带着哀求:“是啊母亲,伯爷说得对!您若离开李家,弟弟妹妹就再也不算您的孩子了,您真的舍得吗?” 话音刚落,在场几位偏袒昭安伯的官员便低声议论起来,那些细碎的话语如同针一般,精准地扎进老夫人的耳朵里:“女子和离,哪有带走孩子的道理?” “就算孩子早已离世,有个和离的母亲,在地底下都要蒙羞啊……” “老夫人一把年纪了,怎么这般不管不顾?” “可怜那两个孩子,活着时没被护好,死了还要受牵连……” “当娘的,连孩子的身后名声都不顾了吗?” 温以缇眉宇间浮出几分焦灼,显然也没想到局势会突然转向。 殿外的百姓听得真切,也纷纷交头接耳:“这是掐住老夫人的死穴了啊!哪个当娘的能不为孩子着想?” “想必老夫人先前是忘了,如今被提起来,定然要犹豫了……” “你们不懂!孩子就算不在了,也是当娘的一辈子的痛!” 也有人反驳:“可那又如何?老夫人已经困在昭安府一辈子了,不能再被孩子的名声绑着!两个孩子若有灵,定然盼着母亲能脱离苦海!” 议论声此起彼伏,老夫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痛苦与挣扎愈发浓烈,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进退两难。 老夫人缓缓抬眼,浑浊的眸子里骤然亮起细碎的光,那是混杂着绝望与希冀的期待,死死黏在温以缇身上。 温以缇捕捉到这目光,肩头微不可察地沉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下一瞬,她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坚毅,直直看向老夫人,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老夫人,您当初叩响登闻鼓时,就该想到今日局面。您一心盼着同昭安府和离,怎会没预料到,孩子会成最大的牵绊?”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老夫人浑身一僵。 她满脸错愕,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她本以为温以缇会顺水推舟,帮她护住孩子的名分,让孩子们能跟着她一同脱离昭安府的泥沼。 她不是没想过这层,只是潜意识里认定,温以缇定会帮她。可她此刻的语气,这般直白的质问,难道是……不打算帮她了? 温以缇见她神色恍惚,便又开口,声音平静:“老夫人,莫不是忘了?您最初的心愿,不过是脱离昭安府,让威远侯府让整个沈家,都看清您这些年的付出与牺牲,真心实意地记您一份好。” “轰”的一声,这话像惊雷炸在老夫人心头。 她猛地抬头,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些话,分明是那日宫宴之上,她私下对温以缇倾诉之言! 温以缇此刻当众点破,无非是在提醒她,初心为何。 是啊,当日她也清清楚楚地说过,孩子是昭安府的血脉,她带不走。 可如今,为何会贪心到盼着和离后,能将孩子们的名分也一并从这泥潭里拔出来? 老夫人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是她太贪心了。 起初,她真的只想要娘家的一句认可,一份公道。可走到这一步,皇上与皇后端坐殿上,温以缇又手握铁证,局势已然偏向她,她便忍不住想要更多。 长长的一口气从胸腔中缓缓吐出,老夫人脸上的迷茫与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对着温以缇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苍老的歉意:“抱歉了,温大人。老身年纪大了,一时有些糊涂。” 话音落,她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望向正熙帝与赵皇后,声音清晰而恳切:“陛下,皇后娘娘,臣妾依旧坚守当日所求,恳请陛下、皇后娘娘与温大人,判臣妾与昭安府和离!至于臣妾的两个孩儿……”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随即又恢复平静,“既是昭安府的血脉,那便归属于昭安府吧,臣妾……无可奈何。”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面露惊愕,暗自腹诽,这老夫人竟这般冷血?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 也有人暗自点头,觉得这才是明智之举,孩子早已离世多年,老夫人在昭安府蹉跎半生,牺牲够多了,如今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威远侯夫妇见老夫人这般果断,脸上瞬间绽开难掩的欣喜。 而昭安伯夫妇则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绝望之下,竟生出几分困兽犹斗的疯狂,开始做垂死反扑。 “陛下!皇后娘娘!你们都瞧见了吧?”昭安伯猛地指向老夫人,声音因气急败坏而尖锐刺耳,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这老夫人就是这般自私自利的毒妇!自己无福分,膝下护不住嫡子,便将毒手伸向庶出子嗣! 除了臣之外,府里其他的庶兄庶弟,哪一个不是被她寻着由头打发出府?这些年,府中被她磋磨得英年早逝的子弟不知有多少,就算侥幸被打发出去的,也被她暗中使绊,一辈子无法出仕!这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他喘着粗气,眼底翻涌着怨毒,继续嘶吼:“她如今急着脱离昭安府,不过是瞧着府里外强中干,榨不出多少油水了!可为何要闹到今日这步田地?分明是想攥着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风风光光地脱身! 她就像一只吸血虫,吸尽了我们李家的血,如今要拍屁股走人,留下一副空壳让我们等死!陛下,皇后娘娘,臣等承认有罪,可这老夫人这般自私自利,难道就无罪吗?” 昭安伯夫人紧随其后,声音尖利得如同指甲刮过木板,死死盯着老夫人:“是啊陛下!皇后娘娘!万万不能让她如意!若老夫人强行离开昭安府,恳请陛下收回她的诰命身份,贬为庶民!还要让她还清这些年从昭安府捞走的所有好处。还有那些用李家资源换来的人脉脸面,桩桩件件,都得清算!” 两人一唱一和,唾沫横飞,恨不得将世间最恶毒的罪名都扣在老夫人头上。 几位原本中立的官员面露迟疑,而偏袒赵安伯的人则纷纷附和,一时间,指责声、控诉声交织在一起,竟真有几分颠倒黑白的架势。 老夫人站在原地,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污蔑,心如止水。她猛地抬眼,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一派胡言!庶出子弟被打发,皆是因他们自身品行不端、惹是生非,老身生怕他们败坏家族名声,才不得不忍痛处置!府中子弟早逝,或因病或因意外,何时轮到你们栽赃陷害?” 第1039章 烂透的戏码 “陛下、皇后娘娘明鉴!”昭安伯夫人瘫坐在地,发髻散乱却眼神狠厉,死死盯着老夫人,“当年老夫人为夺侯府掌家权,故意在先侯爷的汤药里加了寒凉之物,生生拖垮了他的身子!府里的嬷嬷亲眼所见,只是被老夫人打发去庄子上善终了!” 昭安伯先是一愣,而后立刻接话,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是是是!不仅如此!前两年府中有弟弟妹妹落水,实则是老夫人见父亲遗爱,暗中使人推的!此事还有两个丫鬟能作证,只是如今都不知去向,定是…定是被灭口了!” 人这一生,临死前的反扑最是猛烈决绝,可偏偏这绝境之中,又总能爆发出最执拗的求生本能。 之后夫妇二人一唱一和,愈发默契,细节说得详实,连所谓“证人”的样貌、事发时的天气都一一对应,仿佛亲历一般。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骚动。 礼部尚书率先出列,袍袖一拂躬身道:“陛下,此事关乎一品诰命夫人之清誉,更牵扯故去的昭安侯与威远侯府体面,非同小可。仅凭现有供词便定案,恐有疏漏,还请陛下暂缓养济寺判决,容臣等细查证人踪迹,再作定论。”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刑部侍郎随即附和,神色凝重,“三司断案向来重实证,昭安伯夫妇虽有不孝之举,但老夫人被指证的罪名更为重大。若不查清便定罪,无论是对侯府还是对朝廷法度,都难称公允,此事已不是温大人和养济寺可以承担的!” 大理寺与都察院官员亦纷纷颔首,你一言我一语地进谏,核心皆是“证据不足,需再核查”,言语间虽未明说偏袒,却句句指向暂缓处置昭安伯夫妇。 “果然!果然还有一线生机!”昭安伯瞥见堂上为自己发声的官员,通红的眼眶里迸出狂喜。 他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心中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暗自咬牙:“人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挣扎,才能活下去啊!” 他忙与身旁的昭安伯夫人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满是她方才灵机一动的满意,以及窃喜与劫后余生的得意。 温以缇闻言目光扫过众官,声音清亮而坚定:“诸位大人此言差矣。昭安伯夫妇长期苛待老夫人,克扣衣食,这些有侯府仆妇的供词、邻里的证词为证,卖官放印欺压百姓更是桩桩件件皆是实据。如今他们眼看罪责难逃,便编造荒诞罪名泼脏水,这般拙劣伎俩,岂能混淆视听?” “温寺卿未免太过武断。”一名官员立刻反驳,眉头紧锁,“既是涉及人命与诰命清誉,便容不得半点马虎。是泼脏水还是确有其事,理当交由三司彻查,而非凭温大人一己之见定夺。若真有隐情,岂非要酿成冤案?” 堂外的百姓虽隔得远,却也隐约听清了争执,议论声顿时如潮水般涌起。 “这事儿谁说得准呢?万一老夫人真如伯爷说的那般……” “呸!你懂什么!昭安伯夫妇不孝是板上钉钉的!” “就是!无非是两方都不是好东西,就看哪个更坏罢了!可别真让不孝子借着查案脱了罪!” “但要是老夫人真有问题……那温大人岂不是办错案了?”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飘进堂内。 老夫人静立殿中,耳边是官员们为昭安伯夫妇求情的声音,夹杂着外面百姓的窃窃私语,以及那些污蔑她的脏水似潮水般涌来… 但她此刻却无半分委屈,这些话她都听腻了… 她只怕这突如其来的风波会溅到温以缇身上,那养济寺的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是多少女子盼了一辈子的希望,绝不能因此旁落。 她抬眼瞥见身旁的威远侯夫妇正急得欲上前发声,眼底忽然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是啊,她想要的,其实都已达成。 能脱离昭安府固然好,即便不能,大不了便是回到原点等死,她本就垂垂老矣,没多少年活头了。 可若是能以一己之死为温以缇铺路,为天下女子谋一份实打实的权益。 那这一生,便算活得值了! 念头既定,老夫人原本垂着的头缓缓抬起,浑浊的眼眸望向温以缇,那目光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凝着一股惊人的决绝。 温以缇心头猛地一沉,这眼神太过反常,直觉让她瞬间洞悉危机,“老夫人!”她低喝一声,立即起身,率先一步朝着老夫人冲去。 话音未落,老夫人猛地推开身旁欲要搀扶的威远侯夫妇,枯瘦的身子不知从何处攒足了力气,踉跄着朝着不远处的盘龙柱撞去,口中嘶哑地喊着:“陛下、皇后娘娘,老身清白,天地可鉴!今日以死明志,只求陛下护温大人周全,还天下女子一个公道——!” 千钧一发之际,温以缇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出,在老夫人撞上柱子的前一瞬,硬生生将她拦腰抱住。 自己却后背重重抵在了冰冷的盘龙柱上,为老夫人缓冲了大半冲力。 “咚——”一声沉闷的巨响,老夫人枯瘦的身躯带着决绝的力道撞在温以缇胸口,而温以缇后背与石柱相撞的闷响几乎与之重叠。 本就大病初愈、身子虚弱的她,哪里扛得住这般双重冲击? 当即抱着老夫人踉跄着滑坐在地,胸口气血翻涌如浪,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堂内瞬间死寂,方才还争执不休的官员们惊得僵在原地,脸上的神色各异,有震惊,有错愕,亦有隐秘的慌乱。 昭安伯夫妇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老夫人竟真的敢以死相拼! 威远侯夫妇早已慌得没了章法,尤其是侯爷面色惨白,他与姐姐刚解开多年心结,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血脉至亲,怎能再出意外? “阿姐——!”他嘶吼着,声音里满是撕裂般的慌乱,不顾仪态地朝着倒地的二人冲去。 身旁的威远侯夫人紧随其后。 可另一声“姐姐”的惊呼尖锐得几乎破音,常芙疯了一般跑过去。 四花、周婉秀、秦清月等女官也齐齐起身,簇拥着围了过去,脸上满是惊惶与担忧。 原本端坐的温老爷、崔姥爷猛地而起,彭阁老眉头拧成了疙瘩,崔彦亦是面色紧绷,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死死盯着倒地的温以缇与老夫人。 堂内原本还算有序的秩序,此刻彻底被这突发变故搅得大乱。 堂外百姓见状,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周晓勇、苏青等人脸色煞白,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满心都是慌乱。 百姓们怎么也没想到,温以缇竟真的会为一个不相干的老夫人豁出性命。更是议论纷纷,满脸不可思议。 “竟真有人肯为陌生人赌上自己性命?” “温大人这等大义,真是少见啊!” 先前对温以缇的些许质疑,在这舍身相护的瞬间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敬佩与好感。 而老夫人此刻眼前发黑,脑袋嗡嗡作响,额前花白的碎发都震得散乱。 万幸温以缇的死死护在她脑袋,成了最柔软的缓冲,才没让她磕碰到石柱。 不过片刻,眩晕感渐渐褪去,她睁眼的瞬间,便撞见温以缇那张惨白的脸,唇色泛着青灰,满是皱纹的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惶铺满。 “你…你这是为何…”她挣扎着想去扶,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温以缇冰凉的下颌,抖得不成样子。 老夫人原本从容的神色,此刻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慌乱,连眼神都失了往日的笃定。 她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多活一日少活一日有什么要紧? 可温以缇不一样!她还年轻,有大好年华,更要为天下女子撑起一片天的啊! 绝不能出事,绝不能! 恰在此时,常芙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双目瞬间赤红,疯了似的将人紧紧抱住,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姐姐!姐姐你醒醒!别吓我!你不能出事啊!” 她颤抖着转头,死死拽住紧随其后赶来的四花,“快!快去请大夫!快!” 四花脸色煞白,连应三声“是”,转身就往外狂奔。 常芙低头看着怀中温以缇毫无血色的脸,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双肩不住发抖。 她真怕这一次,会彻底失去姐姐。 温以缇被耳边急切的呼唤拉回些许意识,胸口气血翻涌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但她咬着牙强行压制,逼着自己放缓气息。 她不能晕,今日这局,必须要有一个圆满的结果,绝不能在此刻露怯。 温以缇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光影交错间,能隐约辨出常芙焦急的轮廓。 她缓缓摇了摇头,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浅笑,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没事……别担心。” 话音落下,她闭上眼缓了缓,再睁开时,眼神已渐渐恢复清明。 “扶我起来。”她对常芙轻声说。 常芙连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温以缇借着她的力道,踉跄着站直身子,支撑着虚弱的身体。 另一边,威远侯夫妇也扶起了老夫人,侯夫人紧紧攥着老夫人的手,满脸担忧。 温以缇抬眼,迎上朝堂上所有复杂的目光…震惊、探究、担忧、还有些许隐秘的算计。 这时,老夫人挣开威远侯夫人的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眼眶泛红,声音发颤:“温大人,你为何…” 温以缇望着她,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道:“老夫人,蝼蚁尚且偷生,您为何偏要求死?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所有的清白、冤屈、期盼,都成了泡影。唯有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才有为自己争公道的可能。” “能多活一日,便多一分希望,况且……”温以缇声音轻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带着满溢的深意,“我再也不想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为了所谓大义而逝去了。” 温以缇最憎恶那种“牺牲一人换取全局”的戏码,更厌弃那些非要有人流血牺牲,才能堆砌出所谓“人生高光”的烂俗故事,真的是烂透了! 为何不能有个真正圆满的结局? 为何好人不能得偿所愿,恶人不能罪有应得? “现实或许不尽如人意,但在她这里,必须能!”温以缇抬眼,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虚弱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坚定。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身边的每一个好人,都能得到属于他们的美满结局。 许是温以缇眼底的坚定太过炙热,又许是老夫人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心头的执念骤然消散,反倒看清了轻重。 老夫人张了张嘴,喉间发涩,她望着温以缇的背影,忽然恍然——或许,只有这般心有大义、宁折不弯的人,才能成大事,才能跳出女子的桎梏,走到前人从未踏足的高度吧。 此刻她满是悔意,抬手抹了把眼角,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威远侯的衣袖,声音急切又带着慌乱:“快!去请府医!” 威远侯府的府医医术精湛,比临时寻来的大夫靠谱多了,寻太医已然来不及了! 温以缇却缓缓摆了摆手,示意常芙依旧扶着自己,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回座位。 她先对着正熙帝帝与赵皇后微微行礼 动作虽虚弱却不失仪态,声音轻缓却清晰:“陛下、皇后娘娘,方才失态,让您们见笑了。” 赵皇后眼中瞬间漾开一抹真切的放松,显然是为温以缇松了口气。 正熙帝则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惨白的脸上,满是担忧,一时竟未言语,只抬手示意她坐下歇息。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钝痛让她蹙了蹙眉,却依旧撑着常芙的手臂稳稳坐下。 她虽面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不见半分怯懦,反倒依旧透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官员,声音虽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方才公堂之上,几位大人言明,此事已不归养济寺掌管,需交三司审理、六部复查。 可在下想提醒各位,养济寺如今奉陛下圣命,掌协管天下女子之权。老夫人是女子,涉案的昭安伯夫人亦是女子,此事自当归养济寺过问!” 第1040章 宣判,终于结束 几位官员刚要开口反驳,话头却被温以缇轻轻截住。 她抬手压了压,唇角噙着抹浅淡却从容的笑意,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哎,诸位大人,话可别急着说满。” 说罢,那双含笑的眼梢微微一转,目光便落在了昭安伯夫妇身上,“二位急着攀咬前尘旧怨,倒是忘了自己脚下的泥沼?” 话音落下,昭安伯心头猛地一跳,强装镇定喝道:“温大人什么意思!我夫妇所言句句属实!” 温以缇轻嗤一声,“恰巧,昭安伯说的两件事,本官在调查罪证之时也有所涉及…” 昭安伯脸色瞬间僵硬,不可能……这两件事都是隐密,连风声都没漏过,温以缇这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握有证据? “先侯爷故去之事,诸位以为无人见证?当年伺候先侯爷起居的张嬷嬷,你们还记得吗?” 昭安伯夫妇脸色骤变,昭安伯夫人尖声反驳:“那嬷嬷早就去了庄子!当年是老夫人……” “是被伯爷送去庄子的。”温以缇打断她的话,声音陡然转厉,“张嬷嬷亲眼看见,当年日日往先侯爷书房送补品汤药的,不是旁人,正是身为庶长子的昭安伯,那些看似滋补的汤药里,藏的才是真正蚀骨的寒凉之物!” “传证人!”温以缇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苍老的嬷嬷扶着门框站定,看向昭安伯的眼神满是恨意:“老奴没死!当年你假意送老奴去庄子养老,实则派了人要灭口!若不是老夫人暗中救了老奴,现在早就死了!你送的那些汤药,老奴每回都偷偷留了底子,如今还在!” 昭安伯浑身发抖,手指着嬷嬷,话都说不完整:“你……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你胡说!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看看这个便知。”温以缇接过递来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裹的药渣,“这是张嬷嬷当年留下的,本宫已请太医院尤院判查验,虽然时间太久远,但能确认里面确有寒凉毒物,长期服用足以拖垮身子。” 她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昭安伯夫人,话锋一转:“至于府中几位落水,当年守在后院的老园丁,如今还在府中。” 话音刚落,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缓步走出,“奴才当年亲眼瞧见,是伯爷身边的小厮,趁小主子们在湖边玩闹,悄悄将石凳往水边挪了半尺!这是老奴当年怕出事,偷偷画下的湖边布置图,上面还记了日子,与几位小主子落水的时间分毫不差!” 老者将图纸递到温以缇手中,纸上的线条虽简陋,却清晰标注了石凳的位置变化。 昭安伯见状,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喉结滚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现场一片哗然,官员们看着昭安伯夫妇的眼神满是鄙夷。 昭安伯夫妇瘫在地上,再也没了之前的狠厉,只剩下恐惧。 温以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诸位都看见了,所谓老夫人害人,不过是这对夫妇恶人先告状!他们为了夺家产、除威胁,先是毒杀先侯爷,再是谋害弟妹,如今还想攀咬老夫人,其心可诛!” 昭安伯夫人猛地尖叫一声,想要扑上去,却被侍卫拦住。 昭安伯则瘫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着:“完了……都完了……” 被威远侯夫妇一左一右搀扶着的老夫人,鬓边银丝未动,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沉静,唯有落在温以缇身上的目光,悄然多了几分复杂,但却自始至终未曾开口打断,只默默看着温以缇将人证带来的供词、封存的药渣、图纸,一一呈到正熙帝面前。 正熙帝接过卷宗,指尖翻过纸页,身旁的赵皇后也凑过来看了几眼,二人交换了个眼神。 而后造型独特的目光又落在温以缇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审视,见温以缇始终身神色从容得不见半分波澜,最后才缓缓移开视线,淡淡点了点头。 随后,卷宗被递到三司官员手中,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官员们立刻围拢过来,低声商议起来。 人群中,都察院的崔彦与大理寺的崔老爷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给身边亲信递了个眼神。 片刻后,便有官员陆续开口:“昭安伯夫妇所犯罪行,人证物证皆确凿无疑!” “如今陛下与皇后娘娘在场,三司亦齐聚,此案无需再行复审!” 唯有刑部尚书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先是轻咳一声打破了附和的声音,而后转向瘫在地上的昭安伯夫妇,沉声道:“事到如今,你们二人可还有话要说?” 他的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示,只要他们肯开口辩驳,哪怕是强词夺理,也能暂时拖延时日。 可昭安伯夫妇早已被吓傻了。 他们瘫在冰凉的地砖上,衣衫被冷汗浸透,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那些都是多年前的旧事,连痕迹都该被时光磨平了,温以缇怎么可能找得到的? 她难道是会变戏法的妖魔鬼怪,能把埋在地下的秘密都挖出来? 夫妇二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温以缇,她立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那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竟像极了从地底爬回来讨债的厉鬼,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我……”昭安伯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像筛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安伯夫人更是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刑部尚书看着二人这副模样,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能做的都做了,是这对夫妇自己吓破了胆,再无回天之力。 最终,三司官员躬身齐道:“臣等无异议,请陛下圣裁!” 正熙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在温以缇身上,随即才沉声道:“既无异议,便依律宣判。” 话音落,昭安伯夫妇浑身一颤。 正熙帝声音透过大殿,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昭安伯,你身为庶子,不思忠孝,反行恶事,毒杀生父以图家产,谋害弟妹以绝后患,此为弑亲害命,罪一;” “你夫妇二人倚仗爵位,在京郊强占民田,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致数户家破人亡,此为欺压良善、敛财害民,罪二;” “买卖官职,贪赃枉法,罪三;” “今日又颠倒黑白,污蔑以脱己罪,此为不孝不敬、混淆是非,罪四。” 每念一条,昭安伯夫人的哭声便大一分,到最后几乎是瘫在地上嚎啕,却被侍卫按住动弹不得。 正熙帝语气冷厉:“四罪并罚,念你曾有伯爵爵位,暂不判极刑,但即刻削去爵位,贬为庶人!你夫妇二人,先打五十大板入刑部大牢,待三司整理完所有罪证,一同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回京!” 宣判落地,堂内一片寂静。 堂外的百姓先是静了片刻,像是还没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反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满脸茫然地转头跟身边人嘀咕:“这就……宣判了?刚才昭安伯夫妇说老夫人的时候,那叫一个头头是道,原来都是他们自己干的缺德事!” “可不是嘛!谋害亲爹,还杀自己的弟弟妹妹,这心也太黑了!” “高门大户里,竟藏着这么些龌龊勾当,真是开了眼了!” 人群后排,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语气里满是唏嘘:“多亏了温大人啊,不然这冤案还不知道要埋到什么时候!老夫人也可怜,一辈子为侯府操劳,替庶子着想,到头来却被人这么算计,想想都心疼。” “以前总听人说官官相护,今儿才算见着正理了,陛下明察,温大人敢查,这才没让坏人逍遥法外!” 议论声里,有气愤,有恍然,更多的是对温以缇的赞许,和对老夫人的同情。 温以缇微微垂眸,长舒了一口气,这场牵扯甚久的恩怨,总算有了定论。 昭安伯夫妇的惩罚看似不重,实则已是到了头。 要知道,他们原先顶着伯爵爵位,祖上更是随太祖开国的功勋之后,这般家世背景,本就与寻常百姓不同。 律法对勋贵的量刑,素来会留几分余地。 如今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再判流放三千里,已是剥尽了他们所有的体面与倚仗,往后在苦寒之地苟延残喘,与死别无异。 毕竟在大庆律法里,除非牵扯谋逆这种株连九族的重罪,才会轻易取勋贵性命。 除此之外,像他们这般能落到“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的下场,已是陛下与三司考量过所有情由后,给出的最严厉处置了。 虽说昭安伯夫妇手中沾了人命的罪证确凿,但正熙帝与赵皇后和温以缇都清楚,为何没有着重提到此事… 老夫人被威远侯扶着,眼角虽有些泛红,却缓缓挺直了脊背,看向正熙帝的方向,轻声道了句:“民妇多谢陛下主持公道。” 威远侯听见阿姐自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酸涩,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这时,赵皇后缓缓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老夫人且慢。” 她先是侧头看了正熙帝一眼,见帝王眼中带着默许,才转向老夫人,“您是朝廷册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此案罪不在你,这诰命之身,陛下从未想过收回,怎可自轻?” 话音落,她语气愈发清晰:“本宫今日便一同做个主,了了这昭安府后事。其一,允威远侯嫡女沈氏与昭安伯和离,此后沈氏自立女户,不必再受夫家牵连。 其二,昭安府原先的宅邸,尽数交由沈氏继承,用作补偿养老之资。其三,沈氏早逝的孩儿,此前虽入了族籍,如今可迁出族谱,正式归入其名下,往后由沈氏亲自供奉。” 沈夫人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她扶着威远侯的手,缓缓屈膝:“多谢皇后娘娘体恤,谢陛下恩典。” 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却比先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正熙帝帝看着这一幕,淡淡颔首:“皇后所言极是,便依此办理。” 刚落定的气氛,被礼部尚书的声音骤然打破。 他硬着头皮躬身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臣有一言。沈氏若与昭安府和离,昭安伯夫妇虽被削爵,但其府邸按律应由李氏宗族继承。老夫人既已与夫家理清关系,怎可承此府邸?” 话落,不少官员暗自点头,毕竟宗族承产乃是旧例。 威远侯上前一步,“阿姐,一个破府邸算得了什么,咱们根本不在乎!” 他看着沈夫人鬓边的白发,眼底泛起红意,语气又软了几分:“今日这事了了,弟弟就派人把您的东西都搬回威远侯府,安安稳稳享晚年 威远侯府永远都是你的家。” 温以缇却声音清亮:“尚书大人此言差矣。” 她目光落在礼部尚书身上,语气从容却字字有力:“其一,昭安伯夫妇罪涉弑亲贪腐,李氏宗族中亦有多人包庇纵容,下官已搜集到他们勾结分赃的罪证,因同养济寺关系不大,后交由三司彻查。宗族自身难保,何谈继承?” “其二,尚书大人怕是忘了,勋爵府邸本是皇室所赐,非私人祖产。如今爵位已削,府邸理应由朝廷收回。” “其三,陛下与皇后娘娘将此宅赐给老夫人,一来是补偿她多年蒙受的冤屈,二来也是警示朝中监察官员,若早能察觉异动,何至于让老夫人受此牵连?这既是恩典,也是警醒,为何不可?” 一番话有理有据,堵得礼部尚书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看看温以缇坚定的神色,又瞧瞧正熙帝默许的眼神,终究只是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他已尽到职责提醒,既陛下与皇后心意已决,再争辩也无意义。 三起案件的宣判落地,一众官员终于松了口气,这桩积压许久的旧案与新罪,总算有了结局,不必再悬在心头。 常芙、四花、周婉秀、秦清月、陈司记、严承籍、曹承记等女官,更是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眼底先褪去了紧张,随即涌出难以掩饰的激动。 她们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养济寺今日过后,才算真正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往后接管天下女子事务,再无人能轻易质疑!这一路的奔波与坚持,终究是成功了! 堂外的百姓们,虽被寒风冻得手脚僵硬,鼻尖通红,却早忘了寒冷。 先是几声零星的赞叹,随即像滚雪球般变成了热闹的欢呼。 “温大人太厉害了!这样的案子,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 “温大人是好官啊!有您在,咱们百姓才有盼头!” 有人高声喊着“温大人做得好”,也有人想起当庭主持公道的帝后,又扬声赞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明察秋毫!有这样的主子,咱们才能过安稳日子!” 人群中,周小勇眼珠一转,突然拔高声音,朝着内堂方向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跪如同信号,原本站着的百姓们纷纷效仿,密密麻麻跪了一地,冻得发红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却喊得格外恳切响亮,欢呼声与叩拜声交织在一起,顺着门飘进去。 正熙帝心情很是不错,看着温以缇语气缓和了些:“温爱卿今日查明此三案,功不可没。你想要什么赏赐?” 第1041章 多谢陛下恩典 随着李氏夫妇的挣扎声渐远,威远侯夫妇忙扶着发颤的沈老夫人,搬来椅子搀她坐下。 温以缇此刻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得发皱。 三桩悬案尘埃落定的松弛感,瞬间被透支的体力冲垮。方才为拦阻沈老夫人挣扎时撞上殿柱的后背还在钝痛, 对于正熙帝的话温以缇却因眩晕晃了晃神,猛地回神,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看过去。 还未等她开口,左列一位穿绯色官袍的御史已上前一步,朝龙椅躬身道:“启奏陛下!温寺卿今日已得养机司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此等荣宠已是厚赏。况且此案本是陛下交托的公务,若每逢公务便赏,岂不是混淆了职责与恩赏?” 话音刚落,右侧又一位官员立刻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是啊陛下!温寺卿前几日才荣升了四品,又封了清宁乡君,短短月余已是连获恩宠。依臣之见,不如赏些金银绸缎,既表陛下心意,也免得落人口实。” 堂内官员们纷纷颔首,目光扫过温以缇时,藏着难掩的忌惮。 他们是真的怕了,怕正熙帝再给温以提升官,再升一步,就是三品了!各部大员慌了神,纷纷劝诫陛下别太出格! 如今温以缇身上,什么离谱事都可能发生。 甚至已有人盯着温以缇的背影暗自揣测,“这丫头莫不是陛下从哪儿寻回的私生女?不然怎会为她屡次破例?连最得宠的七公主,都没受过这般偏宠。” 更有官员偷偷抬眼,反复比对温以缇与正熙帝的眉眼,越看越觉有几分神似,不由倒吸口气。 可转念又望向端坐一旁的赵皇后,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过,分明温以缇与皇后的更像,那唇角的弧度,竟有七分重合。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吓得他们慌忙垂眸,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连崔彦、温老爷、崔老爷等人,这次也没为温以缇说话,毕竟她在朝堂已太过惹眼,再这么下去定会遭反扑,还是低调些好。 温以缇这会儿才彻底回过味来,正熙帝竟还要给赏,她心头一紧,后背的痛感都清晰了几分。 她哪敢再要赏赐?方才陛下没提最后那两位关键人证的隐秘,已是给足了她颜面。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屈膝行礼,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回陛下,微臣不过是奉圣命行事,不敢居功。您允臣协管天下女子之事,已是天大的恩赐,足以让臣尽心效力。此案了结,是不负陛下嘱托,也是不负百姓期盼,臣不敢再求赏赐。” 堂内众人听见温以缇的话,纷纷颔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心道这丫头还算拎得清,没被恩宠冲昏头。 可堂外的百姓却不答应了,方才还静听的人群瞬间炸开,纷纷为温以缇抱不平,交头接耳的,“这么为咱们着想的官,凭啥不给赏?” 忽然,人群里有人拔高了嗓门喊了句:“温大人该赏!” 这一喊像是点了火,百姓们立刻跟着欢呼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对!温大人该赏!那些拦着的官凭啥?” “温大人为咱们做了多少实事,给点赏怎么了?陛下又不缺这点!” “陛下,赏温大人啊!” 堂内官员的沉默与堂外百姓的沸腾,形成鲜明对比。 正熙帝听着外面的呼声,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目光扫过身侧的赵皇后。 赵皇后也噙着笑意,轻轻朝他点了点头。 随即,正熙帝转向温以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温寺卿,你瞧瞧,你不要赏赐,大臣也劝朕少赏,可百姓不答应。你说,朕是该听大臣的,还是该听百姓的?” 温以缇猛地咬住下唇,这老皇帝,又在这儿给她挖坑呢!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先朝正熙帝躬身,再转向堂外的百姓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却稳:“陛下,百姓们的心意,臣心领且感激。诸位大人的劝诫,臣也明白是为朝堂规矩考量,同样记在心里。” 她抬眼时,目光扫过官员们微松的神色,又望向外面安静下来的百姓,继续道:“臣今日能顺遂办结案子,靠的是陛下的信任、诸位大人的提点,更靠百姓们愿意出面作证、讲出实情,这份功劳,本就该分与众人。 若陛下实在要赏,不如将赏银分些给案中受牵连的百姓,再赏臣几日休沐,让臣能好好整理案宗,后续把陛下交给臣的差事办得更扎实。” 这话落音,堂外先爆发出掌声,百姓们纷纷赞“温大人心善!” 官员们暗自点头,觉得她既没驳了陛下颜面,又没越了规矩,正熙帝忍不住笑出声,“真是个滑头!” 赵皇后也含着笑补充:“温寺卿这份心,比任何赏赐都金贵。” 正熙帝点点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 “今日三案所涉证人,凡为奴籍者,念其不畏强权、出面陈情,算戴罪立功,即刻脱奴籍,归为民户;凡平民证人,各赏白银十两,以偿其奔波作证之劳。” 说罢,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至于堂外这些百姓,今日齐聚于此,既是见证公道,更在方才为温卿直言,足见心怀赤诚、明辨是非。每人赏五百文,让他们知道,朕听得见百姓的声音,也护得住真心为朝廷做事的人。” 话音落,堂内外一片哗然。尤其是百姓们,全都愣了愣——谁都没料到这赏赐竟还有自己一份。 五百文可不是小数目,够他们京城寻常人家过上小半个月,节俭些甚至能撑到一个月。 反应过来后,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比刚才为温以缇抱不平时更盛。 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大家一边使劲拍着手,一边高声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正熙帝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继续道:“朕为何赏?其一,奴籍证人敢破戒开口,是为了洗清冤屈、还死者公道,这份勇气该赏——若因身份便让他们寒了心,日后谁还敢为真相发声? 其二,平民证人放下生计来作证,是为了帮朝廷查案,这份担当该赏,不能让老实人因守正而吃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神色微动的官员,语气更重:“其三,赏百姓,是为了告诉天下人:朝廷办事,不只看朝堂议论,更看百姓心意。温卿为百姓做事,百姓为温卿说话,这是民心所向。朕赏他们,既是谢他们的赤诚,更是要立个规矩。 往后谁真心为百姓谋利,朕不吝赏赐;谁若堵百姓的嘴、寒忠良的心,朕也绝不轻饶!”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内官员们纷纷躬身称“陛下圣明”,百姓更是激动得叩首欢呼,连声道“多谢陛下恩典”。 第1042章 恭喜清宁县君 欢腾声稍歇,赵皇后轻咳一声,目光扫过殿内殿外,柔声道:“陛下,如今百姓欢悦、大臣安心,满殿皆喜。只是臣妾瞧着,倒不愿让温寺卿受了委屈,毕竟是后宫出去的人… 今日这三桩大案,若不是温寺卿抽丝剥茧、顶住压力,哪能这般快还众人公道?她可是立了大功的。” 正熙帝挑了挑眉,“哦?可方才诸位大臣劝诫,连温卿自己都开口推辞,不愿受赏呢。” “许是温寺卿太过谦谨。”赵皇后浅笑着起身,目光转向温以缇时,眼底藏着几分温和的算计,“那温寺卿可得收下本宫的赏才是。” 这话落,温以缇后背倏地一僵,鸡皮疙瘩顺着脖颈往下爬。 她总算明白,为何身子本就虚的赵皇后赵皇后,会特意陪正熙帝来观案,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心中对这位皇后的心思缜密,又多了几分佩服,也多了几分紧张。 正熙帝深深看了赵皇后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纵容:“那皇后想给温卿什么赏?” 这话一出,堂内官员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纷纷偷瞄赵皇后。 这位皇后向来有主见,可别再给温以缇升什么官了!乱掺和什么啊! 赵皇后却没理会众人的神色,也无视正熙帝的眼神,慢悠悠道:“温寺卿刚升了正四品,再晋官职便违了礼制;金银之物,又未免辱没了她破悬案、安民心的功劳。臣妾想了许久,倒有一份合适的赏赐。” “皇后直说便是。”正熙帝语气清淡,像是猜到了什么。 赵皇后缓缓道:“那陛下,臣妾可就宣赏了?” 见正熙帝无奈点头,对于他而言,赵皇后的目的本就是有益无害。 只见其端起皇后的威仪,朗声道:“传本宫懿旨——” “正四品养济寺卿清宁乡君,奉旨查办要案,于错综复杂中寻得真相,为冤者昭雪、为恶者定罪,又心怀百姓,既不负嘱托,更替朝廷赢得民心、为宗室添光。其功可嘉,其德可赞。特赐晋爵四品清宁县君,享县君仪仗,以彰其功!” 赵皇后的懿旨刚落,在场瞬间陷入死寂,随即又被压抑的震惊声打破。 温以缇僵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起赵皇后曾对她说过的“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原来这一切早就是安排好的…温以缇此刻的心头又沉又乱,从乡君到县君,看似只是爵位晋阶,可背后藏着的心意,却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女官们的目光此刻齐刷刷落在温以缇身上,像淬了光般炙热又满是向往。 她们望着那个与自己同为女子,却从普通官宦之女一步步走到四品官员、县君之位的身影,只觉得眼前人就是自己最清晰的前路。 谁能不羡慕这份能力与荣光? 唯有常芙紧紧扶住温以缇微微发颤的胳膊,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方才赵皇后亲口晋封的场景,在她心里打了个结。 姐姐本就已是众矢之的,这般快速晋位分,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 另一端的沈老夫人,望着温以缇的眼神则复杂得很。眼底有欣慰、有期许,可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担忧,赵皇后的刻意提拔,正熙帝的默许纵容,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会猜不透其中深意? 只是这二十出头的丫头,要扛住帝后暗藏的心思、满朝的目光,这份压力,她真的能承受住吗? 官员们皱着眉交换眼神,却没人站出来反对。 说到底,不过是五品乡君晋到四品县君,既不是郡主、县主,也没牵扯朝堂权力分配,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女子的尊荣罢了。 虽有些不合礼制,可陛下既已点头,谁也不愿驳了赵皇后的面子。 只是有人暗自嘀咕:“这温以缇当真是运道通天,陛下宠着也就罢了,连皇后都这般为她筹谋,帝后双双加持,这可是朝堂独一份的待遇!” 更有之前猜温以缇身世的官员,此刻眼神愈发笃定。 方才还只是隐约觉得像,如今皇后这般力挺,难不成真与帝后有隐秘关联? 百姓更是炸开了锅,他们不懂乡君、县君的品级差别,却听清了“宗室”二字,一个个瞪大眼睛:“原来温大人是皇室亲眷?” “怪不得对咱们百姓这般上心,原来是陛下没忘咱们!” 欢呼声再次掀起,连带着看温以缇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亲近与敬重。 温以缇身子晃了晃,虚弱得连抬手都有些吃力,却还是强撑着与赵皇后对视。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没有多余言语,却似交换了千言万语,满是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身形,行礼时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臣……多谢陛下,多谢皇后娘娘恩典。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与娘娘的嘱托,也不负百姓们的期望。” 赵皇后像没察觉一般,依旧浅笑着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而官员们这才纷纷回过神,自然要卖个好,齐声恭贺,声音响亮:“恭喜清宁县君!” 百姓们自然也跟着欢呼,“恭喜清宁县君”的喊声裹着风涌进来。 只这些贺喜之声,衬得温以缇立着的身影,愈发的显得单薄。 第1043章 温家真是好算计啊 判决落下,养济寺内终于落定。所有案件都得到了审判,作恶者也尽数伏法,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这场风波,也总算是告一段落。 因有帝后驾临,案件审结后,百姓们便被礼请至外面,然而,大家并无离去之意,反而在寺外静静伫立,只为能再目睹一眼帝后二人的风采。 温以缇自然要随正熙帝与赵皇后一同回宫。她转身低声交代了陈司记几句,将养济寺的后续打理事宜托付给了她们。 在之后的日子里,她们也会更多地在此处当差。 养济寺外,早已是摩肩接踵。百姓们自发地围在寺门两侧,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了什么。 他们脸上满是期待与崇敬,小声的议论声汇聚在一起,像一阵嗡嗡的潮水,却又在某个瞬间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不知是谁先低呼了一声,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为首的正熙帝和赵皇后,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二人并肩而行。 方才因相隔太远,他们未能如此近距离地一睹帝后风采。如今亲眼得见,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威仪。 百姓们纷纷跪拜于地,齐声高呼,为帝后送行。 紧随其后的是神色平静的温以缇,常芙紧紧跟在她身边,以一个旁人难以察觉的角度,不动声色地托住了她已经发软的身体。 再往后,是一众大臣们,步履沉稳,神态肃穆,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却又井然有序。 帝后二人登上御车后,原本跪拜的百姓们突然起身,如潮水般蜂拥而上。 幸好早有禁军布下防线,才堪堪拦住激动的人群,未让圣驾受惊。 人群中,常峰和钱氏等人也拼命往前挤,渴望再看一眼他们期待的身影。 怎奈百姓们太过热情,而他们身子又弱,只能被裹挟在人潮中,寸步难行。 常峰急得伸长了脖子,拼命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呼喊:“妹妹!妹妹是我,常峰啊你哥哥!妹妹你看看我!” 然而,他的声音在欢呼声浪里,细若蚊蚋,瞬间便被淹没了。 另一边,常芙正扶着温以缇准备上马车,似乎是感应到什么,下意识地朝人群涌动最厉害的方向望去。 但映入眼帘的,只有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什么也看不清。 温以缇察觉到常芙的愣神,轻声问道:“阿芙,怎么了?” 常芙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好像听到有人叫我,应该是听错了…” 随即扶着温以缇一同登上了马车。车队启程,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见马车缓缓驶离,钱氏推搡着失魂落魄地常峰。 “哎呀,你倒是大点声啊!”钱氏抱怨道,“那不是你亲妹妹吗?要是能和她搭上话,咱们家还用愁吗?那可是宫里的女官!” 她一边护着身边两个吓得有些懵的孩子,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着常峰,满脸嫌弃。 常峰红着眼眶,拳头攥得死死的,脸上满是不甘和屈辱。 常芙如今可是温家二丫头身边最得力的人,能日日伴在帝后左右,这可是他们常家祖坟冒青烟都未必能修来的福分。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可他怎么也联系不上常芙,想托温家从中周旋,温家却总是对他避之不及,态度冷淡得很。 常峰如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常芙和温家二姑娘从小便要和,如今还能留在她身边,这背后一定是温家在出力! 肯定是当年温家留了常芙一手,才让她有了今天。 “好狠的算计啊!”常峰在心里咬牙切齿。温家不仅吞了他们常家的祖宅,还让常家人给他们当牛做马,连骨肉相认都从中作梗。 若是早知道常芙能有今天这般光景,还成了体面的女官,他爹娘和常家其他人早就可以回京了,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一家四口挤在那破落的巷子里,活得像下九流一样? 他可是正经的官宦之子啊! 想到这里,常峰心中的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对温家的怨恨也悄然滋生,越来越深。 就在常峰满心怨怼,钱氏还在一旁絮叨不休时,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一家四口耳边响起: “这不是巧娘吗?” 几人闻声回头,只见周小勇、苏青、香巧等人正站在不远处,笑着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巧娘与他们十分熟络,立刻从钱氏身边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苏青笑着张开双臂,一把将小巧娘抱了起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怎么,巧娘也来看这热闹?” 巧娘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崇拜:“女官大人真是太威风了!温大人是个好官!巧娘以后也要像温大人一样!” 苏青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好啊,巧娘有志气!要好好学习,日后也成为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一旁的常峰看着这一幕,原本灰暗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眼前这几位,不都是知味书局的人吗?那知味书局如今在京城里名声大噪,正是温以缇一手创立的。 如此说来,他们和温以缇必然有所联系,说不定……说不定也认识常芙呢? 一直死磕温家这条路走不通,却把这条更近的线索给忽略了。 想到这里,常峰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 钱氏见丈夫脸色变幻不定,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常峰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朝着苏青他们走了过去。 见巧娘的父亲走了过来,苏青愣了一下。 她还记得,这位父亲之前还怀疑过周小勇对巧娘有不轨企图。 眼前的男人穿着虽显质朴,但眉眼间并非粗鄙无文之相,倒像是家道中落的读书人。 若非如此,又怎会让巧娘一个女孩去读书识字呢? 因此,苏青对他的看法改观了不少,于是便露出温和的笑意问道:“巧娘爹爹,有事吗?” 第1044章 不想让兄妹相认 常峰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周小勇。他知道此人如今在翰林院当值,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算是个体面的官员。 虽说自家也曾是官宦之家,但此一时彼一时,此刻面对周小勇探究的目光,他竟莫名有些紧张。 常峰神色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缓缓开口:“是这样的,听巧娘说,知味书局是温大人一手创立的。那想必几位也都是温大人信得过的人了。” 苏青与周小勇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轻轻点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巧娘她爹,你不必多想。知味书局的确是温大人所创,绝不会占百姓便宜,更不会刊印不当言论的书籍,你大可放心。巧娘在这儿看得开心,我们也不收她银钱。好不容易有个有读书天赋的女娃娃,你可得好好培养才是。” 常峰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是,巧娘这孩子读书是有些天赋,脑子也活泛。只奈何家道中落,如今实在拿不出银钱供他们读书。巧娘会的这些,也都是我生养病时,教他们姐弟俩的。” 周小勇打量了他片刻,缓缓开口:“这位兄台,一看便知是读过书的人。不知您贵姓?你放心吧,日后巧娘来书局,我们也会多照看一二。” 常峰闻言,眼前一亮,连忙拱手道:“在下姓常,单名一个峰字。”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但很快又被窘迫取代,“不瞒你们说,我们常家曾经也是六品官宦门第,只因家逢变故才沦落至此。”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我今日前来,是想向几位打听一个人。诸位既是温大人身边的亲信,不知是否认识温大人身边那位名叫常芙的女官?” 此言一出,苏青、周小勇和香巧等人顿时愣住了,面面相觑,看向常峰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常峰见状,心头一紧,立刻解释道:“啊,你们别误会!这位常芙女官,我瞧着与我那失散多年的妹妹长得极为相像,连名字都一样。 当年我们常家与温女官所在的温家是邻里。我想着这世上同名同姓又长得像的人实在少见,便想来打听一下,她会不会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还有这样的事? 苏青和周小勇闻言,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显然没料到常峰竟是常芙的兄长。 苏青看向周小勇的眼神瞬间变得戏谑起来,那眼神仿佛在说:“哟,这可是你未来的大舅子,你自己处理吧。” 周小勇则皱起了眉头,没有立刻回话。 他仔细打量着常峰,又将目光投向一旁局促不安的钱氏和巧娘的弟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 “此事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说完,他转向苏青,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快把孩子放下,咱们不是还有要紧事吗?” 苏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将巧娘放下。 周小勇则对着常峰拱了拱手:“常兄,抱歉,我们确实还有要事在身。若有消息,定会帮你打听。告辞。” 话音未落,不等常峰反应过来,周小勇便立刻拉着苏青和香巧转身快步离开。 常峰想上前拦住他们,奈何几人脚步飞快,加上周围还有未散去的百姓,一下子就被人群隔了开来。 “当家的,你这是咋了?”钱氏一脸茫然地看着常峰铁青的脸色。 常峰没好气地瞪了钱氏一眼,咬牙道:“这知味书局的人和常芙分明是认识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们兄妹相认!” “什么?”钱氏尖叫一声,随即激动地拉着常峰的胳膊,“那还愣着干什么?咱们快追上去找他们问个清楚啊!” 常峰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如今看他们的态度,其中定有隐情。咱们不能莽撞行事。” 他望着几人消失的方向,缓缓道:“知味书局就在那儿,跑不了。今日之事,我得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办才好。“ 另一边,苏青看着周小勇匆匆的模样,心中已猜出几分,缓缓问道:“怎么?阿芙跟你提起过他们?” 没等周小勇回答,苏青自己先点了点头,补充道:“这几人,一看心思就不单纯。” 周小勇连忙摇头:“未曾,阿芙从不跟我说家里的事。” 他顿了顿,“你看巧娘的父亲,一看就有所图谋。” 苏青恍然,“怪不得我们初见那小巧娘时,总觉得眼熟,没想到她和阿芙是姑侄。这世上的事,还真是巧得很。也好。此事先拖着,我这就写信送进宫里。” 温以缇一回宫,还没来得及回住处休养,就被正熙帝传了过去。 与此同时,尤院判和尤典药也被唤了来。 温以缇本就想请他们二人来看看,毕竟方才事发突然,只找了个京中口碑尚可的大夫应急,她心里还是更信得过尤院判一些。 而温以缇也清楚自己为何不能立刻回去休养,只能静静等着。 诊断过后,尤院判皱着眉头,没好气地对着温以缇道:“温丫头,你身子本就亏得厉害,还为了别人的事这般折腾自己!我告诉你,这回幸亏是个老夫人,换作是个年轻力壮的,哪怕是女子,你这身子骨也得给搭进去!” 温以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尤典药在一旁劝道:“伯父,温大人这也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老夫人苦了一辈子,总不能就这么没了。” 尤院判冷哼一声:“就因为是这个,老夫才气不过呢!”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气什么,只见他一边给温以缇施针,一边让尤典药记得给她胸口淤青的地方敷上自家祖传的药膏,随即又仔细开了一副药方。 半个时辰后,温以缇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却面不改色。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对于这种苦已经习惯了… 此刻,她已擦洗过身子,胸口的淤青处也敷上了清凉的药膏,那种紧绷的疼痛感缓解了不少,整个人都舒坦了些。 尤院判见状,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对着尤典药冷哼一声,率先转身往外走,留下一句,“快去吧,伤没好也没辙,陛下还等着你呢。” 温以缇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尤院判话里的深意。 今日她在宫外那般行事,虽说是救人,但也无疑是出尽了风头。 如今借着受伤的由头多提几句,倒能博几分同情,也好让陛下不疑。 她定了定神,对着二人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 听到这句道谢,一直冷着脸的尤院判紧绷的神色才终于缓和了些许,只是依旧没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第1045章 臣知罪 温以缇走进正殿时,殿内静悄悄的,正熙帝依旧坐在那张熟悉的御案后,不知在翻阅着什么。 在她走上前准备行礼的瞬间,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心头便是一凛。那些,赫然是她之前提交上来的证据。 她立刻垂下头,敛去所有神色。 “平身吧。”正熙帝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身子刚好些,坐下说话。” “臣多谢陛下。”温以缇依言起身,坐回了一旁的锦凳上,目光始终落在地面,不敢有丝毫逾越。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正熙帝正飞快地翻阅着那些卷宗,神情专注。 温以缇知道,今日公堂之上,她对三起案件的证据只说了七分,剩下的三分,全在这里了。 比如裴家,以及一众世家勾结江南官府与商户之事,牵连太广,她不便在公堂之上公然提及。这些证据,是她查案时,通过王尚仪、苏青在江南的人脉,再加上小舅舅暗中相助才集齐的。 这,正是她敢在公堂之上硬刚世家、判定裴家罪责的最大底气。 勋爵之家那边也是如此。 那几位为原昭安府说话的勋爵,都是其背后势力,温以缇早已暗中搜罗了他们贪赃枉法的罪证,一并呈给了正熙帝。 她清楚自己的权限,案件的当事人和直接相关者,她可以依法处置;但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勋贵,必须由帝王点头,她才能动。 帝王的决定,才是最终的指令。 正熙帝终于翻到了卷宗的最后一页,他将整叠证据重重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温以缇甚至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从御案后射来,落在自己的头顶。 “你此后又说的那两起罪证相关的证据,怎么只有那一点?”正熙帝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在温以缇的心上。 温以缇心头一紧,立即惶恐地起身,“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陛下,臣有罪!证据不足之时,臣擅自将此事说出来,诓恐护李氏夫妇,是臣的过失。” 正熙帝沉默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温以缇几乎以为自己要被这无形的压力压垮时,他却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别搁这儿跪着演戏了,快坐下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身子虚,仔细跪坏了。” “臣不敢。”温以缇依旧伏在地上,没有动弹。 “朕要想治你,早在你提出那两起事之时,朕便可以,何苦等到现在?”正熙帝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戏谑,“朕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同朕说实话。” 温以缇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她缓缓起身,脸上那副惶恐不安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略带俏皮的浅笑,她对着正熙帝,眼神明亮:“陛下圣明,若无罪证压身,一个伯爵府怎会轻易宣判。臣虽无确凿证据,但是那两起旧案,也的确疑点重重。不过事隔多年,李氏夫妇究竟掺和了多少,实在不好查证。” 正熙帝看着她瞬间切换自如的神态,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那沈老夫人呢?她对这两起事,恐怕也有着不可告人的谋害之心,你为何不提?是怕她的事,徒生变故?” 温以缇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缓缓点头:“是,但并不全是。回陛下,首先,此事并无确凿证据,就算能猜测沈老夫人的手并不干净,但猜测不代表实证,因此臣没提,也是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抬起头,迎上正熙帝的目光,语气沉稳:“其次,如今世家勋爵之中,又有谁的手是干净的?沈老夫人以女子之身,助庶子袭爵,扶家族于倾颓,靠的不也都是些手段?若样样都要理清,恐怕这京城上流之家,七成以上都得治罪。” “水至清则无鱼。”温以缇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这是陛下曾经教导臣的。臣也相信陛下不可能不知道,陛下有陛下的考量。臣的职责,就是将相关罪证卷宗提交到陛下案前,为陛下分忧解难。至于其他的,臣不能,也不敢触及。” 这番话,既巧妙地解释了自己的用意,又不动声色地夸赞了正熙帝的深谋远虑,回答得滴水不漏。 正熙帝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指了指温以缇,笑道:“好,算你机灵,躲过了此劫。” 温以缇暗自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堆起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陛下慧眼识珠,臣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您?臣所做的一切,自然都是为了陛下。” 她话锋一转,神色又变得恳切起来:“只是臣今日在公堂之上动了昭安府,恐怕会为陛下惹来一些麻烦。” 正熙帝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现在才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温以缇继续说道:“昭安府涉及宗族犯罪、贪赃枉法等十余项罪名,相关证据臣已一并呈交陛下。凭这些,足以治李氏全族之罪。但此案牵扯甚广,恐会波及其他勋爵世家,臣人微言轻,后续还得仰仗陛下为臣做主,为臣兜着了。” 要收拾昭安府,就必须将李氏一族连根拔起,绝不能心慈手软,否则便是养虎为患,给自己留下无穷后患。 至于李氏一族中是否有无辜之人……在如今这世道,宗族本身就是原罪。 温以缇深知此理,断断不能有半分妇人之仁。 (为什么评分降了一分!!就这么不堪吗!这本书从9.4降到了现在8.7,太让我伤心了…) 第1046章 可以好好休息了 正熙帝听着温以缇的话,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意,缓缓点头:“你这丫头,倒还不是一根筋。” 他语气中满是赞许。今日这三起连环案,温以缇处理得进退有度,目光长远。案子刚审完,又巴巴地送来这一堆卷宗,可见其为官之道已颇有心得。 正熙帝的目光落在温以缇脸上,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脸色却沉了沉:“就是事事都太拼,今日公堂之上,就算你不上前,两旁的侍卫衙役也不是摆设,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她自尽不成?何故要以身涉险,伤了自己?” 公堂之上严禁自尽,每个角落都有衙役侍卫紧盯。 温以缇这一扑,实则是多此一举。 而她讪讪一笑,垂下眼睫,语气诚恳:“陛下教训的是,微臣当时只想着人命关天,一时情急,倒没多想。” “你这颗赤子之心,才是朕最看重的。”正熙帝的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记住,无论日后你身居何位,手握何种权力,这颗初心都万万不能丢。一旦变了,就算后面发现,再想弥补,便是难上加难,只会给自己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温以缇微微一怔,眨了眨眼,似要从皇帝的话语里品出更深的意味。 正熙帝却已敛去了眸中的思绪,话锋一转:“所幸这几件事了结后,你也可以松口气,歇歇了。” 在全国推行养济院,非一日之功。选址、沟通地方官员、安排人手,桩桩件件都是水磨功夫,最快也得半年,慢则一年,才能在大庆全面铺开运行。 这段时间,温以缇除了盯着各地养济院的建设和人员调配,倒也没什么急务。至于审案,除非是惊天大案,一般的小案,也得等养济院体系走上正轨再说。 不过京城情况特殊,温以缇想了想,“陛下,臣提议在顺天府放置一名女官,专司处理女子相关的案件,毕竟今日公堂之上已当众宣布了养济寺的成立,若是后续无人跟进,恐生民怨,时间一长,百姓怕是就不信官府了。” 正熙帝闻言,沉吟片刻,觉得甚有道理,便点头应允:“你说的在理。那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安排,朕会知会顺天府尹配合。” 他话音刚落,似又想起什么,目光锐利地看向温以缇,缓缓叮嘱:“还有男官的安置,你也不可疏忽。你虽是养济寺卿但出身女官,断不可事事偏向女官,须得一碗水端平,唯才是举。” 温以缇心头一凛,立刻敛容拱手,郑重应道:“陛下放心,臣省得。绝不会因个人出身而对男官有所苛待,定当公平公正,择优任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眨了眨眼道:“至于具体人选,臣心中倒是有了几个人选,只是此事还需先同他们私下商议。万一人家志不在此,不愿来养济寺任职,臣也不能强求,您说对吧?等有了确切结果,臣再向陛下详细禀报。” 正熙帝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小算盘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 又来了。 温以缇心中猛地一紧,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悄然袭来。 最近,在与正熙帝的相处中,这种感觉不仅越来越强烈,而且越来越频繁。 正熙帝待她,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循循善诱的教导。他会耐心地指点她为官之道,会语重心长地告诫她莫忘初心。 这不仅仅是君臣间的赏识,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培养,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他看向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亲近。 温以缇知道她同那个早逝的大公主相像,但真仅仅是这个原因吗? 温以缇心中那股对未知的恐慌感愈发强烈,她不敢再多想,连忙缓缓起身,对正熙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若无其他要事,臣便先告退回去休养了。陛下日理万机,也请务必保重龙体。” 她话里有话。今日裴家一案审结,牵扯出的那几家世家勋贵,正熙帝必定要借机发难。 朝堂之上,一场风波已在所难免。就连陈侍讲的文官清流,皇帝也定会借此敲打一番。加之年关将至,正熙帝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忙碌。 正熙帝何等精明,瞬间便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嗯,快回去好生休养。缺什么、要什么,不必拘束,直接去跟皇后说便是,她可比朕还惦记着你的身子呢。” 皇帝这般半是调侃半是关切的语气,让温以缇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声,再次行礼后,便转身轻步退去。 可就在她即将走出殿门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裘总管匆匆赶了进来,这位平日里沉稳有度的老总管,此刻竟满头大汗,脸色也异常凝重,这是温以缇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裘总管连口气都顾不上喘,便对着正熙帝“噗通”一声跪下,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 他膝行几步,凑到正熙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禀报着什么。 随着裘总管的话语入耳,正熙帝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骤然大变。 他猛地站起身,龙椅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正熙帝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一把抓住裘总管的胳膊,“此事当真?!跟朕走!” 话音未落,他便已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竟全然无暇顾及还在一旁躬身行礼的温以缇。 温以缇维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正熙帝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才缓缓直起身,眉头紧紧蹙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变的帝王如此失态?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第1047章 出事,倒塌 温以缇虽心中记挂着变故,但实在是忙活了一整日,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回到住处 她连梳洗的力气都无,倒头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晌午才悠悠转醒。 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尤其是胸口,每喘一口气都牵扯着疼。 她悄悄敞开里衣一看,胸口处已是一大片青紫的瘀伤。她如今的身子当真是娇弱得像个瓷瓶,稍稍一碰便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醒后,常芙和安公公才将昨日宫中的惊变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她。 竟是晋元王的长女,毓慧县主昨日在平国公府突然崩逝了。 温以缇闻言,顿时睡意全无,精神猛地一振。 晋元王一生只有两个女儿,且都极受宠爱。大女儿毓慧县主早在温以缇入宫前,便嫁给了老牌勋爵平国公府的世子。 虽多年来丈夫未能袭爵,她依旧是世子妃,但有县主封号以及晋元王和陛下的照拂,婚后日子倒也安稳顺遂。 晋元王在朝中的圣宠无人不知。 当年六公主与毓敏郡主同时看上彭家公子,身为帝姬的六公主竟没能抢过晋元王的女儿,由此可见晋元王在帝心中的分量。 温以缇皱紧了眉头,心中暗忖,怪不得陛下昨日那般失态,但一个县主之死,真的值得帝王如此震动吗?还是有什么隐情? 待温以缇进一步了解才知,毓慧县主此前便染了风寒,拖拖拉拉近一个月未见好转,这几日病情突然加重,竟就此一病呜呼,香消玉殒。 晋元王夫妇、毓敏郡主,甚至连赵皇后都陪同着正熙帝一同出宫去了晋元王府慰问。 这份阵仗,足见对此事的重视。 而平国公府此刻早已人心惶惶,上下一片恐慌,生怕被盛怒的帝王迁怒。 平国公、国公夫人及世子,更是早在早朝之上便跪于大殿外请罪,可正熙帝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拂袖而去。 温以缇躺在床上,听着这桩桩件件,只觉得满是疑惑,反复琢磨着这件事。 这其中的疑点,实在太多了。 毓慧县主身份尊贵,怎会因一场风寒就丢了性命? 她又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缺医少药。 平国公府在京中勋贵里,也算是有头有脸、颇有能力的门户。就算府里的大夫不济,晋元王府难道会坐视不理?宫中太医更是随叫随到,怎么可能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她一命呜呼? 因为风寒离世,这事发生在旁人身上或许有可能,但放在毓慧县主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那么,如果是谋害呢?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平国公府如今的处境,也需要靠着毓慧县主这层关系才能得到圣上的青睐。 在勋贵们时常被打压的大环境下,他们能安稳度日已是不易,对毓慧县主应该是捧在手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反过来下毒谋害? 更何况,传闻平国公世子对毓慧县主恩爱有加,房里除了一个通房抬的妾室,再无其他姬妾。内宅也还算清净,并无什么肮脏的勾心斗角。 既然平国公府没有作案动机,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温以缇心头猛地一跳。 难道……正熙帝也是察觉到了这些不对劲的地方,觉得此事另有蹊跷,才会如此失态,如此重视吗?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背后牵扯的,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毓惠县主离世的后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在毓惠县主的出殡前,正熙帝做出了两个决定。 其一,他下旨追封毓慧为毓惠郡主,并以公主的规格下葬。追封爵位尚在情理之中,但以公主之礼殡葬,却直接引爆了朝堂。 礼部官员和都察院御史们纷纷上书反对,认为此举于礼不合,有违祖制。 然而,正熙帝此次态度异常坚决,全然不顾群臣的激烈反对,以雷霆手段强行颁布了旨意。 甚至还将毓慧郡主与平国公世子所生的一双儿女,都有了安排, 对于其七岁的女儿,正熙帝下旨封为“怀柔县主”,赐金印紫绶,享县主俸禄。 而对于其年仅五岁的儿子,皇帝更是打破常规,下令受享四等子爵虚衔及相应的俸禄待遇,待日后平国公世子承袭爵位,其“世子”之位将自动由毓惠郡主所生的儿子继承。 这道旨意,相当于直接将一个五岁的孩童,册立为了平国公府的“世孙”。 旨意一下,朝野上下彻底失声。所有人都明白了,皇帝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为毓慧郡主留下的血脉铺路。 这一系列恩宠,无异于在所有人面前,将晋元王府的圣宠推向了顶峰。 朝野上下,无人再敢质疑晋元王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其二,正熙帝以“未能妥善照料郡主,致其枉死”为由,下令将平国公府上下所有人,无论主仆,各打二十大板。 一时间,平国公府内哀嚎遍野,人人自危。 平国公府上下又悲又喜,家中虽被打了板子,痛失了一位身为县主的儿媳,却意外迎来了一位新晋的县主孙女。 更让他们受宠若惊的是,年仅五岁的孙子,竟已能领受朝廷的俸禄。 这等荣宠,放眼整个大庆朝的勋贵世家,都是前所未有的先例。 而晋元王府则彻底闭门谢客,府内一片缟素,哀声不绝。 据说,在出殡那日,毓敏郡主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晕厥过去,可见姐妹情深。 不知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此后数日,朝中弹劾其他勋贵世家的奏折突然多了起来。 而且每一份奏折都证据确凿,直指要害。 正熙帝借机大发雷霆,对这些勋贵进行了严厉的惩处,硬生生将他们打压得不敢有半句怨言,彻底老实了下来。 就连一直苦心钻营、试图为家族谋求一线生机的原昭安府李氏一族,都却未曾想正熙帝的处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一道圣旨下来,李氏一族被连根拔起,全族被贬谪流放,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而朝中其他曾与李氏一族有过牵连,或本想出手相助的势力,见状无不噤若寒蝉。 正处于敏感期,谁若此刻敢跳出来,无疑是自寻死路。 就这样,一个曾在开国之初立下赫赫功勋、绵延数代的勋爵之家,就这样在短短数日之内,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折的老树,轰然倒塌,彻底陨落。 第1048章 人选 毓惠郡主香消玉殒的消息,在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们也无不在扼腕叹息这位年纪轻轻的郡主,竟因一场风寒便撒手人寰,留下两个稚子。 然而,比起皇亲国戚的哀戚,百姓们更津津乐道的,仍是养济寺。 自温以缇在养济寺开堂公审,又得正熙帝与赵皇后亲自加持,养济寺在民间的声望一时无两,竟隐隐压过了顺天府。 时日虽久,关于温以缇的传说却愈发离奇。 有人说她是九天玄女下凡,连当堂自尽的沈老夫人都能从鬼门关拉回;有人说她是老天爷派来的仙女,专为肃清世间邪恶,还百姓公道;更有女子们私语,称她是观音菩萨化身,守护着天下柔弱女子。 茶楼里的说书人编出了《温女官断奇案》,戏台上也上演着她的传奇,酒楼茶馆中,关于她的版本层出不穷,每一个都添了几分神异色彩。 明福巷的温家也因此名声大噪,连带着温氏一族都脸上有光,个个容光焕发,与人谈及便难掩得意。 昭安府与李氏一族早已树倒猢狲散,流放那日,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烂菜叶子、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在流放者身上,叫好声、唾骂声混作一团,既是为老夫人出了口恶气,也是为权贵落马而感到大快人心。 李氏获罪后,偌大的府邸便彻底归了老夫人。 她遣散了李氏夫妇的旧部忠仆,却将当初为自己作证的几个仆妇丫鬟妥善留下,还额外赏了一年的月钱。 如今,这座曾热闹非凡的大宅院,只剩老夫人一人独居,庭院深深,倒也落得个安稳自在。 林侍郎府邸内,林文彦被关在院里禁足。 此前,因林文彦一时冲动敲响登闻鼓,掀起轩然大波,林氏一族长老们本欲将他逐出宗族以撇清关系。 幸得林侍郎案件过后仍端坐礼部侍郎之位,有他这棵大树在,族中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只是经此一役,林侍郎像是换了个人。往日里几分傲气的他,如今面对同僚或明或暗的嘲讽与刁难,竟都一一忍下,眉眼间添了几分深沉与隐忍。 他主动联系了温以缇数次,言语间态度恳切,隐隐透出欲与之结盟的意味。 温以缇对此并不意外。 她深知林侍郎背后的势力,既不属于冯阁老一党,也不依附彭阁老一派,向来是朝中独立的一股力量。 而像他们这样在两派夹缝中求生存的小派系,在朝中还有不少。他们显然是看中了自己如今圣眷正浓的势头与潜在的政治潜力。 林侍郎的聪明之处在于,他并非想招揽收编,而是提出平等合作。 对方毕竟是手握实权的礼部侍郎,这样的盟友,温以缇没有理由拒绝。 与林家的审时度势不同,裴氏一族则颜面扫地。裴恩氏及裴家几位在朝中任职的子弟接连被人检举弹劾,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陛下在背后动了手。 他们纵有迁怒温以缇之心,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江南诸多德高望重的大儒都纷纷为温以缇发声,盛赞她另辟蹊径、所作所为皆为百姓谋福祉,堪称“大善之举”。 陈家这边,感念温以缇为女儿讨回公道,便想着投桃报李。 翰林院侍讲陈大人,亲自出面关照周小勇。有这么一位六品官在背后撑腰,周小勇虽是个庶吉士,在翰林院也没人敢再随意拿捏欺负了。 温以缇对此倒是始料未及。没想到接连三起案件下来,竟为自己无形中积累了不少人脉。 她心中暗自脸皮厚的思忖,看来为官之道,终究还是要秉持正义、为民做主,这样才能赢得人心,广结善缘啊。 温以缇如今虽还在休养,但养济寺的事务却让她无法真正静养。 养济寺的发展绝非一日之功,光是各地的人员分配问题,就已让她伤透了脑筋。 尽管先前章程已拟好,各方也已打点,但眼下最让她头疼的,是如何推动地方养济院的落地。 尤其是如何调动各地官员正妻的积极性。 按她的章程,各县、府、州的父母官正妻,以及其他官员的正妻,需担任“善政女史”一职。 这职位虽无品级俸禄,却能借助她们的身份与影响力,让地方养济院的开办事半功倍。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如何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官太太们,在没有实际利益的情况下心甘情愿地出力? 养济寺本就需要大量资金运转,皇帝也不主张将银钱用在这些女眷身上,温以缇自己也认同这点。 单纯的善举感召力有限,或许能吸引些小官之妻,但对于那些眼界甚高的地方主官正妻,恐怕难以奏效。 说到底,养济院的推行,本质上是在分割她们丈夫手中的权力。 因此,地方官员们对养济院普遍心存抵触。即便拥有管理天下女子事务的权力,在这些官太太眼中,恐怕也难以让她们真心欢迎。 改善或许有,但绝不会太大。她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养济院能带来什么。 可她们早已嫁作人妇,凡事必然要先为夫家的前途和孩子们的未来盘算。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她必须面对的现实困境。 温以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这些烦心事暂时抛在脑后。 她想着,眼下当务之急是解决善政女史的人选问题。 第1049章 常家和我有什么关系,善政女史 就在温以缇为养济寺的事务焦头烂额之际,不经意翻到宫外的来信,是前几日送来的。 温以缇生怕有什么事耽搁,立即展开。 信是苏青调查常家后才送来的,让温以缇瞬间愣在原地。 “常家……”温以缇低声呢喃,思绪飘回了遥远的明福巷。 常家与温家,自她曾祖辈起便是世交,两家都是小官之家,在明福巷里相互扶持,也曾是巷中最风光的两户人家。 因此,温以缇从小便与常家子弟相识,也正因如此,才与常芙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只是,对于常家的其他人,温以缇向来不甚喜欢。 或许是她心智本就比同龄人成熟,总觉得常家人身上带着一股过于精明的势利气。 无论是常芙的生母、父亲,还是她的兄弟姐妹,皆是如此。 所以,她只与性情单纯的常芙走得最近。 后来,常家不知攀附了谁的门路得了势、最终又落得个满门获罪的下场。 虽然后来侥幸脱罪流放,但也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只能在老家低调蛰伏,不敢再抛头露面。 温以缇心中了然,常峰一家,想必是常家时隔多年,派来京城打探风声的先遣。 她着实没想到,沉寂了这么多年,常家竟然还会再次出现。 温以缇特意为常芙将常家旧日的罪责请脱,此事连常芙都不知晓,如今更不能让常家知晓,否则以他们的性子,定会闹得鸡飞狗跳。 她更没忘记,温家如今还占着常家的一处二进小宅子。 虽说那是当年温家帮衬常家所应得的“辛苦费”,但终究摆不上台面。 若常家真的撕破脸硬要回宅子,周围街坊邻居都知道那是常家老宅,温家确实没理由强占不放。 信中,苏青还提到,常峰一家四口早已去过温家拜访。 温老爷心善,不仅为长风请了大夫诊治,还给了不少银钱。可常峰显然并不知足,竟还想向苏星打探常芙的近况。 苏星说,常峰如今隔三差五就往温家跑,却每次都吃了闭门羹,这举动,显然是在暗中算计着什么。 就在温以缇心烦意乱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常芙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她见温以缇对着桌面愣神,不由得关切地问:“姐姐,你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温以缇闻声,下意识地将信纸揉成一团,迅速塞进了袖中。 常芙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动作,并未点破,只是将冒着热气的汤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依旧温和:“姐姐,万事急不得,身子要紧,该吃药了。” 她将汤匙递到温以缇手中,眼神清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温以缇看着常芙平静的模样,心中那股纠结愈发强烈,最终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开口道:“罢了,此事终究也是瞒不住你的。” 说罢,她便从袖中取出那封已经有些褶皱的信,递向常芙。 常芙带着一丝不解接过信,展开快速看着里面的内容。 温以缇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手心微微攥紧,生怕会因为常家的事情而情绪激动,毕竟那是她的血亲。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 常芙很快便看完了信,只是淡淡地将信件放在一旁的角落,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她对着温以缇说:“姐姐,快坐下来吧,汤药要趁热喝才有效。” 温以缇眨了眨眼,满心的困惑:“阿芙,你……你若是有什么想法,大可跟我说,不必憋在心里。” 常芙抬起清澈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她,语气平静无波:“姐姐,我真的没什么想法。从常家出事的那一刻起,我觉得我该尽的生养之恩已经还清了。如今的我是宫籍,和常家早就没什么干系了。” 温以缇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担忧:“阿芙,话虽如此,但常家若是真的撕破脸,不顾一切要寻回你,你恐怕也难以置身事外。” 如今大庆以孝道为先,毕竟是血亲,真闹到宫里或顺天府,还是得认祖归宗。 常芙闻言,却轻轻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姐姐,你忘了?如今养济寺拥有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我在宫里是宫籍,出了宫便是女户。就算是血亲,有姐姐你在,我还怕什么?” 温以缇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瞧我这记性,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既然你不在意,那日后便当个陌生人吧。好了,我喝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嘴边,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我听说你那个侄女,品性倒是不错,和小勇、苏青他们几个相处得很好,是个聪明伶俐的丫头。况且,她也有个弟弟。” 温以缇特意加重了“弟弟”两个字的语气,意有所指。 常芙自然明白姐姐的心思,她是在说,那侄女的处境,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然而,常芙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我的命数是遇到了姐姐,至于那孩子的命数,恐怕不是旁人能干涉的。” 见常芙如此通透,温以缇彻底放下心来。 至少,阿芙和周小勇成婚后,不会再为常家的事情烦心了。 阿芙说得对,万事还有自己为她撑着,没什么好怕的。 就算常家还是当年的光景,她也毫不畏惧。连个诰命、敕命都没有的女眷,就算是常芙的母亲,也没有资格随意传唤她。 想到“诰命”、“敕命”这两个词,温以缇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她将口中的汤药一饮而尽,随即拍了下额头,“我怎么没想到!” 常芙见她反应奇怪,有些担忧地问:“姐姐,怎么了?是这药不对吗?” 温以缇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是药的问题,是我终于想到解决地方养济院难题的法子了!” 常芙闻言,温柔地笑了:“我就知道,姐姐这么聪慧,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温以缇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快速拿起纸笔,飞快地游走。 若地方女眷们不愿担任善政女史,最重要的原因并非是夫家阻拦,也不是怕养济院分割丈夫的权力,而是因为…吸引力实在太小。 一个没有品级、没有俸禄的虚职,如何能入得了这些官宦夫人的眼? 但有一样东西,是天下女子,尤其是官宦之妻梦寐以求的。 那便是诰命、敕命之身。 这并非人人可得。即便是最低的八九品敕命,也已是凤毛麟角。 她的祖母刘氏,当年也是因为父亲温昌柏在外治理有功,才被朝廷恩封了五品诰命。 而母亲崔氏的诰命,更是借着自己的功劳才求得的封赏。 因此,若能将诰命、敕命作为诱饵,温以缇不信她们不会趋之若鹜。 她的计划是,三年一次,由各地养济院院使评比推荐,选出全国政绩最卓着的十位善政女史。 这十人将由赵皇后亲自赏赐诰命、敕命之身。 诰命较为稀少那通常是五品以上官员之妻才能获得的殊荣,她们的丈夫一般已有能力为其请封。 因此,敕命的话,温以缇有十足的把握,只要跟赵皇后一提,她定会全力支持自己 如此一来,从这些官太太们最在意的荣誉入手,她们自然会全力推动养济院的事务。 到那时,她们的丈夫——那些地方官员,还能不配合吗? 温以缇放下笔,看着纸上详尽的计划,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第1050章 人员调配 京城的寒意一日胜过一日,不久前那场初雪更是将肃杀之气铺陈开来。 温以缇本就身子亏空,到了这冬日,畏寒的症状愈发凸显。她手脚冰凉得像浸在冰水里,即便屋内燃着上好的银骨炭,暖炉里的火舌舔着铜盆,空气烘得人几乎要出汗,她却依旧冷得缩着肩。 汤药和药膳喝了不少,暖意却总像只停在喉咙口,过不了心。 这模样可把常芙心疼坏了。开了私库又亲自跑了趟尚服局,将库房里压箱底的各色狐裘、玄狐皮一股脑儿翻出来,叮嘱尚服局务必赶制几件最厚实、也最衬人的斗篷。 就连里衣的面料,也换成了今年进贡陛下特赏的软罗绒,据说比寻常棉布里衣要暖上数倍。 这本是正熙帝特意为赵皇后寻来的,珍稀难得。谁也未曾料到,除了给贵妃送去些许,剩余的竟全都一股脑儿地送到了温以缇的住处。 这份赏赐之丰,连宫里的几位公主和皇亲国戚都望尘莫及。 幸得此事做得隐秘,未曾走漏半点风声。 否则,朝堂上那些本就对温以缇心存不满的大臣,定会借“逾矩”之名群起而攻之,弹劾的奏章怕是要堆满御案了。 温以缇如今也算适应了正熙帝这突如其来的恩宠。 帝王心深似海,即便她能猜中七八分,正熙帝偶尔还是会做出些出乎意料的举动。 不过眼下,温以缇至少能确定两件事,皇帝并非要将她纳入后宫为妃妾,更没有取她性命的意思,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她也懒得再费神揣测,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温以缇开始着手人员调配。她早已暗中传令,将派往西北的第一批女官召回京城。 眼下临近年关,她们回京述职本就名正言顺。 而之后温以缇也打算好了,不会再让这些人返回西北之地。 于是提前便给她们去了信,也安排好了接手西北事务的下一任人选。 这些女子皆是第一批女官中的功臣,温以缇自然要妥善安置。如今朝中许多地方,正急需她们这般有经验的人手。 待她们回京后,温以缇还打算亲自细细叮嘱,让她们明白什么是协管天下女子之权。 而养济寺内的女官越来越多,温以缇心里清楚,是时候做好平衡了。 除了她这位正四品卿,下面还有两位正五品的少卿。 西北和京中两拨,隐隐然已有形成两大派系的苗头。 西北回来的女官们定会推举一位自己人担任少卿,与原本就在京城的一系分庭抗礼。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所有女官都出自后宫,即便有了派系之分,彼此间多少有些旧情,不至于闹得太僵。 而另一位少卿的人选,温以缇心中早已有了定夺。 这几日,陈司记正忙着宫外养济寺的各项事宜,里里外外一把抓。 无论是布置还是修缮工程,她都亲力亲为,尽心尽力。 甚至还是温以缇安排在顺天府尹的女官,她留在尚宫局的司记一职,早已形同虚设。 尚宫局那边也正忙着重新选任新的司记。 温以缇曾不止一次地和常芙谈过。 常芙是自己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如今自己有权有势,自然要毫无保留地提拔自己人,尤其是常芙。 可常芙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她当初愿意当女官,也只是为了能陪在温以缇身边,不让她在旁人面前失了脸面,多一份助力。 而如今无论温以缇如何苦口婆心劝说,分析其中的利弊,常芙都只是笑着拒绝。 她不想让温以缇为自己浪费这个位置。 自己会一辈子站在姐姐这边,永远不离不弃。但人心隔肚皮,旁人的忠诚却未必可靠。因此,这个重要的官职必须留出来,用来拉拢那些真正需要的人。 只有这样,温以缇手中的权力才能更稳固,行事也才能更有底气。 温以缇见她态度坚决,实在不愿勉强,便也不再提此事。她尊重常芙的选择,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陈司记刚从宫外赶回后宫,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听说温以缇找她。以为有什么急事,连忙换上衣服匆匆赶来。 一进温以缇的屋子,扑面而来的暖意让她微微一怔,连日在外奔波的寒气瞬间消散,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燥。 她与温以缇已是熟不拘礼,便笑着调侃道:“还是温大人会享受,屋里暖烘烘的,这般冷的天,我进来就不想走了。” 温以缇端着茶盏,唇角噙着笑:“那你便挑个日子搬过来住?” 陈司记撇撇嘴,摆摆手:“算了吧,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温以缇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打算一辈子守着你的小窝?那你这司记当得可就不称职了。我听说范女官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怕是找到人第一个就要撤你的职。” 听到温以缇这话,陈司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不自然起来。 她讪讪地坐下,端起小宫女刚倒的热茶,却没喝,只是用杯沿掩饰着脸上的尴尬。 自己早已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温以缇身上。 司记司她多日未曾理会,那个位置怕是坐不稳了。她现在所有的指望都在温以缇身上,若温以缇不在养济寺给她留个位置,那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些日子,她在宫外养济寺的事情上亲力亲为,大小事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又被温以缇安排到顺天府尹,本以为自己的表现足够亮眼,对此事已是胸有成竹。 可此刻被温以缇这么一调侃,她心里那点笃定瞬间被忐忑取代。 在事情没有最终敲定之前,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变故。更何况,温以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身边从不缺能人,自己不过是投靠得早一些罢了,并非不可或缺。 第1051章 陈芸 温以缇看着陈司记那副忐忑不安的模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不逗你了。”她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今日找你来,便是要和你商议调任养济寺的事。” 听到这话,陈司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火星,一下子就有了光彩。 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开始暗自盘算。她不敢奢望那正五品的养济司少卿之位。那可是两个核心要职,温以缇定会有更周全的考量。 更何况,陛下曾提过养济寺也要设男官,她甚至担心其中一个少卿之位会被男官占据。 所以,她心里的底线是,只要温以缇能让她在养济寺内担任一个六品女官,就心满意足了。 毕竟,尚宫局的职位再好,也比不上前朝官员来得实在。 更让她梦寐以求的是,若是能当上六品女官,日后或许还有机会随着温以缇一同参与早朝,亲眼见证朝堂议事。 想到这里,陈司记只觉得心中一热,连日来的疲惫和忐忑一扫而空,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然而温以缇接下来的话,直接让陈司记“砰”地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温以缇,只见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说道:“今后,该改口叫你陈少卿了。” 陈司记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没听清一般。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陈少卿”这三个字在嗡嗡作响。 她之前连六品女官的位置都觉得是这么多日卖力的结果,怎么也没想到,温以缇竟然直接给了她一个正五品的少卿之位! 这巨大的惊喜来得太突然,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温以缇看着陈司记呆立当场,故意眨了眨眼,带着几分戏谑开口:“怎么,陈大人不喜欢少卿这个称呼?”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温和些:“还是……陈芸姐姐不喜欢?” “陈芸”二字入耳,陈司记浑身一震,像是被唤醒了尘封的记忆。入宫以后,已经许久未有人唤她的名字了。 陈芸终于缓缓回过神,眼中的震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对着温以缇深深一礼,语气坚定:“温大人,今后上刀山下火海,只你一句话,我陈芸定当义不容辞!” 温以缇笑了,摆了摆手:“我提拔你做少卿,可不是为了让你给我上刀山下火海的,而是要你真真切切地做事。日后,你只会比从前更忙碌。” 陈司记重重点头,思路已然清晰:“我明白。养济寺本就琐碎事多,总不能凡事都劳烦温大人,两位少卿,便是日后处理寺内大小事务的主要官员。” 温以缇赞许地点头,陈芸脑子通透,做事可靠,虽有几分势利心,却也说明她有上进心,只要本性不坏,这反倒是好事。 温以缇也不是想偷懒,而是作为养济寺卿,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光是日后在早朝上为养济寺争取权益,就够她费尽心力了。 更别说,还得为养济寺抵御那些魑魅魍魉。 “没错,”温以缇道,“日后只要不是涉及诰命或宗室贵族的案子,其余事务便都交由两位少卿负责。”她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那日我在养济寺公堂审的三起案子,你可看仔细了?背后勋爵、清流官宦、世家都凑齐了,个个典型。” 陈芸闻言,脸上的激动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 她抬眼看向温以缇,眼神清亮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放心,那日公堂之上的情形,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这世上从没有绝对的黑白,也没有绝对的善恶。” “就算是女子治案,断的是女子的官司,也不代表女子便不会犯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受害者,亦有可能是加害者。这身份随时都可能转换。” “所以,日后在养济寺,断案只看证据,只依律法。”陈司记的眼神锐利起来,“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子,便心存偏袒;也绝不会因为她曾是受害者,便忽略她可能犯下的过错。”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向温以缇行了一礼:“请大人相信,我陈芸定当好当职,不辜负大人所托,更不辜负养济寺设立的初衷。” 温以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缓缓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前与你说。”她看着陈芸,语气沉重,“水至清则无鱼。” “你别看如今朝堂上人人都在抨击男官以权谋私,但这种事,放在咱们女官身上也并非罕见。” 温以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无比清醒,“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不论男女。” “所以,养济寺越是发展壮大,底下的淤泥就一定会越浓。”她的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陈芸,“我不求能将这潭水彻底澄清,但你一定要守住底线。” “适当的人情世故可以有,但绝不能触及律法和良知的红线。”温以缇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支持女官之间互相评比,良性竞争,共同进步,但我绝不允许出现恶意倾轧。” “能被斗败,说明自身能力不足,无话可说。”她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若是用的手段狠辣、龌龊,一旦被我知晓,定要严惩不贷。” 她最后问了一句,眼神带着审视:“你可明白?” 陈芸心中一凛,她知道,温以缇这是在敲打她。 她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龌龊手段没见过?甚至,她自己为了生存,也并非完全干净。 温以缇这番话,看似是讲道理,实则句句都是说给她听的警告,在养济寺,不许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 女官能有今日的地位,来之不易,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若是内部先乱了套,那才是真的站得高摔得惨。 陈芸定了定神,郑重地回答:“温大人,我明白。” 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真诚:“我们女官能有今日来之不易的地位,已是天大的幸事。” “因此,我们更应该守望相助,团结一心,让女官在这世道之上真正站稳脚跟。” 温以缇听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缓缓点了点头。她不再多言,而是从一旁桌子的暗屉里拿出一份卷宗,轻轻推到陈芸面前。 “那这个案子,就交给你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这正是许久之前,十王爷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的,“宗室萧承裕宠妾灭妻残害骨肉之案”的卷宗。 陈芸不禁有些疑惑地看向温以缇。 “大人,这……这不是宗室之案吗?您之前不是说,宗室的案子要亲自处理吗?” 温以缇闻言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我是说过宗室之案交给我,但你新官上任,总得烧起一把明亮炙热的三把火才行。” 她顿了顿,耐心解释道:“这宗室之案,正好能帮你稳固在养济寺的地位。” “如今养济寺女官众多,从西北回来的那些人里,也有几位是和你同一批入宫的女官。”温以缇的语气平静却切中要害,“若你上任后没有拿得出手的实绩,是难以服众的。” 陈芸恍然大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明白了,温以缇这是在为她铺路。 这个案子虽然棘手,但一旦办成,便是功劳,足以让她在养济寺内站稳脚跟,堵住所有非议的声音。 她再次向温以缇深深一礼,语气坚定:“多谢大人栽培!此去,我定不辱使命!” “放心去做,”温以缇看着陈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出了事,我来担着。” 第1052章 看不上后宫了? 养济寺的建立与主官的确认后,最先坐不住的便是后宫。 所有女官乃至宫女,都为其心动不已。 自从温以缇卸下尚宫之位后,无数双眼睛便在暗中锁定了她,递礼、送点心、传消息,各式示好与打探。 人人都削尖了脑袋,只求能挤入养济寺。 后宫的妃嫔们更是坐不住了。她们频繁给娘家递消息,又在打探温以缇何时公开选官、是否还有女官考核。 这已不单单是为自己铺路,更是为了家族荣光。一个女子能以前朝衙门之身获得官身,那是何等的荣耀,足以让整个家族在人前昂首挺胸。 面对这潮水般的打探,温以缇起初还耐着性子应付,对外只含糊表示女官考核仍会举行,下一次便会正式选拔养济寺任职人员,或许会与其她女官一同考核。 毕竟养济寺是前朝衙门,规矩与后宫女官选拔截然不同,必须增设相应的考核内容。 至于是否会效仿前朝男官,从童生试一路考到进士,她坦言尚在商讨。 可这番话非但没平息热度,反而让更多人闻风而来。 在她们看来,新衙门初立,选拔条件必定宽松,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妃嫔们为娘家女眷奔走,全然不顾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有人觉得女子为官会过于强势,影响婚嫁。但在家族利益面前,这点顾虑早已被抛到脑后,家族女子众多,少一个出嫁又何妨? 到了后来,温以缇实在不堪其扰,索性闭门谢客。 这些人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如今的温以缇,已是大庆朝女子中官职最高的,她的决定,无人敢轻易置喙。 今年,后宫最后的要紧的一件事便是收纳新宫女。 今年宫中人手格外紧张。女官考核、年满二十五出宫,本就走了一批人。如今养济寺又从各宫抽调了不少得力宫女,这让后宫有些捉襟见肘。 赵皇后与暂代尚宫之职的范女官商议后,决定提前招募宫女,也好让这一年能安稳收尾。 赵皇后特意派人给温以缇递了话,问她是否要趁此机会在宫里安插些自己的人手,有任何需要,尽可告知范女官。 如今的范女官虽重掌了尚宫局,却只是个,尚宫的位置一直空着。 赵皇后还在观望,考量着合适的人选。原本属意的几个人,如今都被温以缇拉去了前朝的养济寺。 温以缇接到消息时,眨了眨眼,沉吟片刻,便回话给赵皇后,只要了十个宫女的名额。 前来传话的人都愣住了,忍不住提醒她是不是要得太少。毕竟温以缇和带去养济寺的女官迟早要离宫,到时候后宫里若没有她的人,说话的分量定会大减,甚至连立足之地都可能不稳。 范女官更是亲自来了一趟,语重心长地劝她多为自己打算。 温以缇却只是淡淡一笑,解释道:“皇后娘娘的人手,与我的人手,本就没什么分别。”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要这十个名额,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罢了。” 范女官将温以缇的原话回禀给赵皇后。 赵皇后听完,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轻笑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与欣慰:“这丫头,不愧是本宫一手教出来的。如今连本宫也不是全然可信的道理,她总算是明白了。” 范女官也微微点头,领会了温以缇的深意。安插人手这种事,本就贵在隐秘。 越少人知晓,这些人就越好用。温以缇不要多,只要精,只要绝对的隐秘。 “罢了,”赵皇后摆了摆手,显然此刻心情极好,“就顺她的意吧。” 范女官见状,立即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脸上也微微绽开一抹舒心的笑意。 她看着赵皇后,心中感慨。自从先前那件事尘埃落定,皇后娘娘心头的郁结总算是消散了。 如今不仅气色红润了许多,连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病气,都肉眼可见地减轻了。 宫中新宫女选调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可这热闹却与温以缇无关了。 自从她升任寺卿,执掌养济寺,连女官选调这种往日里的大事,她都不再参与。 无形之中,她与这座后宫的联系似乎正一点点变淡,划出一道微妙的界限。 这些日子,她深居简出,要么在院中统筹养济寺的事务,要么便勤练强身健体之术。身子也日渐康复,先前被沈老夫人推搡撞到的胸口淤青,也已消散无踪,整个人气色红润,康健了不少。 这边,宫女选调的现场倒是一派久违的热闹景象。 此次由宫正司的崔嫣与暂代尚宫之职的范女官共同负责。因所需宫女数量众多,各宫嫔妃与女官安插人手的心思也愈发明显,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角力。 崔嫣端坐于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批又一批低头敛目的少女。她们或被各局女官挑走,送去宫正司统一登记调教。她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那些被安插进来的人手辨认得八九不离十。 “崔司正?” 范女官见崔嫣似有出神,便浅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崔司正可是在为你那位好表妹忧心?”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此次她只要了十个人,不知是过于托大,还是觉得这后宫已非她的用武之地,所以不在乎了?” 崔嫣闻言回神,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落在写有温以缇那十个名额的名录上,不咸不淡地应道:“温寺卿的心思,我等下官怎能猜透?若是都能知晓,下官也想去那寺卿之位上坐一坐了。” 崔嫣的话看似平淡,实则绵里藏针。她点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温以缇如今已是正四品寺卿,是大庆朝女官之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这言下之意是,无论范女官你在皇后面前如何得宠,也终究是后宫的女官,私下议论自己的上官,已经越界了。 范女官心中了然,知道从崔嫣口中探不出什么。 她一直很欣赏崔嫣,自其入宫起,无论是行事能力还是学识都属上佳,本是她极为中意的人选。怎奈她是温以缇的表亲,早已踏上对方的路子,自己无论如何也招揽不过来。 如今养济寺开建,温以缇却只字未提调崔嫣过去。 但范女官觉得,表亲之间,这是迟早的事。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好意”的提醒:“对了,温寺卿那养济寺,可曾同你说过何时调你过去?那五品少卿之位,品阶可不低。” 她瞥了眼忙碌的人群,压低声音道:“我瞧着那陈司记近日为温寺卿忙前忙后,连案子都开始判了,你那表妹看来是要重用她,我可提醒你,那少卿之位只有两个。若是陈司记占了一个,另一个必定要给西北那边的女官,届时你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平调而已。” 说到此处,范女官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惋惜”:“也不知温以缇那丫头怎么想的,好歹是亲表姐妹,放着你不用,却偏用外人。” 崔嫣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的宫女,不动声色地锁定了几道特定的眼神。 她在心中记下这几人被挑选去的地方,随即在名册上不动声色地做了几个特殊的标记。 范女官见她不应,只顾着低头记录,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掩去了眼底复杂的神色。 第1053章 真正的人手 整整一日的忙碌,新选入宫的三千余名宫女总算是尘埃落定。 除了一小部分被各局、各宫提前挑走、送去宫正司调教的“自己人”外,其余的都将由宫正司统一调教后,再分配给各部门挑选。 谁都心知肚明,那批“提前选定”的,才是各方势力安插的核心人手。 范女官见崔嫣始终神色专注,对她旁敲侧击的试探完全不接茬,知道再耗下去也套不出话,便交代完事情先行离开了。 傍晚时分,崔嫣揣着一本亲手摘录的小册子,踏着暮色来到了温以缇的住处。 温以缇的屋内依旧暖意融融,炭火正旺。 崔嫣一进门,便被这股热气裹住,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温润的红晕。 她将厚重的裘衣递给一旁的小宫女,径直向内室走去。 内室里,常芙、徐嬷嬷、安公公、四正围坐在一起说笑。 见崔嫣进来,众人连忙笑着招手。四花、常芙等人起身想行礼,却被崔嫣与温以缇同时用眼神制止了。 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这些虚礼。 温以缇直接拉着崔嫣坐到床边,伸手握住她尚带凉意的手,心疼地呵着气:“快,我给表姐捂捂。” 崔嫣笑了,带着一丝疲惫:“还知道心疼我?今日可真是累坏了。” 温以缇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模样:“那是自然,一切可都全指望表姐了,你可是咱们的大功臣!” 她这副“狗腿子”的样子,逗得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崔嫣笑着拿出那本册子,递给温以缇:“你安排的宫外人手,最终只有四十六被选入宫。多的我实在不能插手,毕竟全程都有人盯着。” 温以缇一边翻看册子,一边点头:“四十六人,不少了,看来苏青还是挺会调教人的。” 早在宫里决定重选宫女之时,温以缇就已暗中联合了苏青,布下了这盘大棋。 她明面上跟赵皇后只要十个名额,不过是演给外人看的。 真正的人手,她必须自己安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甚至,这计划早在苏青进京前就已设定。 苏青甚至提前一年就开始布局,在温以缇回京时,便带来了充足的人手。她们有的被送入京城的四大官牙和私牙,通过打点,进入了京城的高门大户当丫鬟、小厮。 还有一大部分人,这些人,最终的目标都是渗透进皇宫。 天香楼在江南和西北虽有势力,但在京城,即便砸下重金开办,也只能与其他酒楼持平,收集消息的作用微乎其微。 因此,安插这些底层的丫鬟、小厮,才是她们渗透计划的重中之重。 此次行动,她们总共安排了五百人参加宫女选拔,最终只有四十六人成功入选。 这个数字来之不易。温以缇心里清楚,这四十六人在经过宫正司的统一调教后,还会被各宫势力挑选。 能被分配到关键位置、真正为己所用的,更是未知数。 但即便如此,温以缇已经非常满意了。 这多亏了她们早就定下的双线计划。 他们将安插的人手分为两类,一类是身怀技能,另一类则是一张白纸,伪装成懵懂的农户出身,大字不识一个。 后宫之中人人都有戒心,那些身怀技能的人,反而容易引人忌惮,很难被当成心腹。 而那些看似什么都不会的白纸,因为显得毫无威胁,反而更容易博取信任,成为别人眼中听话好用的棋子。 至于其他势力这次安插了多少人进来,温以缇并不关心。 她的注意力,始终在自己的人身上。 若问这些人手从何而来? 答案很简单,她们大多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可怜人。 大庆朝从不缺因家贫被卖的孩子,或是走投无路的流民。 温以缇和苏青的人救下她们,对于那些还有亲人、有牵挂的,会尽力送其回家。 而对于那些不愿回家,知道回去也只是再次被卖的,会给他们一个选择,心甘情愿地为她们做事。 这些人在绝望中得到了救赎,对温以缇和苏青有着绝对的忠诚。 这么多年下来,温以缇和苏青手中已悄然培养了一支庞大的隐秘力量。 后宫这潭水,温以缇从未敢有片刻轻视。 这里是权力的漩涡,是信息的中心。即便她如今身在前朝,目光也从未离开过这片朱墙。 这里,迟早会是关键战场。 因此,她必须不留余地地安插自己的眼线,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温以缇轻轻吐出一口气,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看向正捧着热茶暖手的崔嫣,轻声问道:“表姐,你真的不打算留在京城了吗?” 第1054章 宗室案结 养济寺的两个五品少卿之位,自然由温以提全权举荐。京中这边的人选,她心中早有定数。 一是陈芸,二是表姐崔嫣。 陈芸向来沉稳干练,办事滴水不漏,是温以缇目前倚重的得力臂膀,而崔嫣。既是至亲表姐,更兼具出众才德与清明风骨,温以提本就念及血脉亲情与表姐多年照拂,心底原是更偏向于她的。 可未等温以缇决定好,崔嫣却先一步寻上门来,神色平静却目光灼灼:“表妹。养济寺的差事我愿接下,但求调去地方任职,不再留京。” 温以缇闻言着实诧异。她自然知晓,地方一府的养济院虽也有从五品院使之位,可论权责、论前景,终究远不及京城中枢。 大庆朝正四品的知府,全国共有一百七十余位。相比之下,京城各衙门里的少卿职位,统共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她正要开口劝说,却见崔嫣微微抬眸,眼底映着天光,语气格外坚定:“我当初入宫为女官,并非贪图虚名,不过是想挣脱世家女相夫教子的枷锁,可京中官场繁杂,与后宫争扰并无二致,终究难遂我愿。 我所求的,从来都是能踏踏实实干实事,为百姓谋一份安稳。养济寺是你为天下人搭建的生路,也是我真正想去的地方。唯有到了地方,直面民间疾苦,才算不辜负这一身所学,不辜负当初入女官时的初心。” 她的话如清泉涤心,温以缇望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想起初入宫时的光景。 那时崔嫣还是个眉眼鲜活的少女,谈及为何不愿嫁入高门、偏要入宫当女官时,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不想困在深宅大院里,女官之路虽难,好歹能让我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彼时后宫的方寸天地,不过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如今的养济寺,才真正给了她挣脱枷锁,践行理想的坦途。 温以缇怔愣片刻,望着表姐眼中从未有过的澄澈与坚定,心中那点偏向与犹豫悄然散去。她知晓,这才是表姐真正想要的。 沉吟间,她缓缓点头,带着几分释然与敬佩应了下来。 而如今,温以缇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她没说出口的是,只要表姐在,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能稍稍放松,寻得片刻安稳。 这一路从后宫走到朝堂,若不是崔嫣在背后为替她托底,也不会这般顺遂。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作响,将温以缇的房里烘得暖意融融。烛光摇曳,在崔嫣沉静的瞳孔里投下跳动的光斑,似是希望,又似是不容动摇的坚定。 面对温以缇带着期盼的目光,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是,我不想留在京城。” 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崔嫣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况且,表妹不是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吗?陈司记为你忙前忙后,刚审结的宗室案更是成果斐然。为了你不惜开罪宗室,若是此时告诉她,少卿之位另有其人,岂不是要寒了心?” 温以缇将宗室丑闻案交予陈芸后,便彻底放手,任凭她全权处置。 不少人前来劝说,毕竟此案牵涉宗室,其敏感度与复杂性远超先前三案。但温以缇对陈芸的信任毫不动摇,自始至终未曾露面。 连正熙帝与赵皇后也选择了旁观,将此案交由顺天府公开审理,毕竟案情不仅关乎女子更是关于宗室体面,人口贩卖。 起初,陈芸心中难免忐忑,曾想请温以缇出面撑腰。可温以缇只告诉她:“若想成事,必须靠你自己。人手、证据我都能给你,但审案的主导权,必须在你。” 陈芸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副重担。 开堂公审那日,顺天府衙外挤满了百姓。 十王爷携七王爷亲自到场监案,毕竟此案正是由十王爷捅到朝堂之上。 公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案情推进得异常顺利。顺天府尹此番也极为配合,全程与陈芸同心审案,毫无半点抢占主导的意思。 毕竟温以缇先前的行事作风已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自然不敢轻易驳了这份颜面。 萧承裕杀妻卖女、触犯宗室族制的罪行被一一坐实。 只是可怜了他的两个女儿。长女不堪受辱,早已自尽身亡;次女受惊过度,在公堂之上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质问父亲为何如此狠心。 萧承裕或许有过片刻的悔意,但终究是狠辣之人,不仅不愿认错,反而嘶吼着声称妻女阻碍了他的前途。 最终,审判结果下来了,萧承裕被判削去宗籍,打一百大板,流放三千里,终生不得回京。 这审判结果虽在众人意料之中,百姓们也最多私下嘀咕两句,并未掀起太大非议。毕竟涉案的是宗室子弟,即便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也绝无可能被判死刑。 这便是眼下的世道。温以缇对此也束手无策。虽说“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但在如今这世道,又有多少人能真正伏法?若不涉及谋逆大罪,寻常百姓尚可指望秉公处置;可一旦牵扯到官宦、贵族、宗室、世家,结果便不言而喻了。 而这几次案件的判决,已是多年来最为严厉的。 以往的流放,绝不会附加如此重的刑罚。先前三案,主犯每人都被重责三十大板。寻常人挨上十五大板便要卧床一月,三十大板若实打实打下去,无异于去了半条性命。 如今这萧承裕,本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是个十足的纨绔。这一百大板下来,又得不到休养,便要立刻踏上三千里的流放之路。除非他运气极好,或是命硬如铁,否则这条路,便是他的黄泉路。 这已是温以缇在现有规则下,所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可这判决一出,便如捅了马蜂窝,无数弹劾的奏章蜂拥而至。弹劾的矛头却巧妙避开了顺天府尹,尽数对准了陈芸与养济寺的主官温以缇。 罗织的罪名无非是以权谋私、擅加罪罚之类。 这正是那些官员们等待已久的契机,温以缇正因休养未能上朝,他们便想趁机狠狠咬下她一块肉。 毕竟,如此大案竟交给手底下一个女官去办,这本身就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让他们觉得温以缇太过轻敌。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正熙帝听完弹劾,竟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冷哼一声,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之上滚滚回荡: “此案朕还觉得判轻了!”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 正熙帝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弹劾的官员,语气冰冷刺骨:“萧承裕所作所为,严重玷污宗室颜面,朕看直接问斩都不为过,方能以儆效尤!尔等倒好,罔顾律法,颠倒黑白,竟还觉得此案判重了?怎么?他害了一人,逼死一人,你们还嫌不够吗?!” 那质问之声如惊雷般炸响,震得一众官员面如死灰。 他们本想借题发挥,扳倒温以缇,却没料到竟直接触怒了底线。 弹劾的官员们见状,纷纷低下头,缩着脖子,再也不敢吭一声。 朝会之上,正熙帝余怒未消,当庭便颁下了旨意。 他先是以“教养不当”为由,直接褫夺了萧承裕祖上一系所有人的宗籍。紧接着下令,将萧承裕家中其余人等全部贬为奴籍,与他一同流放三千里。 然而,旨意到此处却峰回路转。正熙帝念及那苦命的次女无辜,特准她前往外祖家寄养,并破格封为五品乡君,赐下丰厚的金银绸缎作为补偿。 不仅如此,萧承裕家中所有财产,也尽数判归这位幸存的次女所有。 第1055章 为身子发愁的温以缇 温以缇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她看着表姐眼中那片澄澈的坚定,便知晓再多劝说也是枉然。 她本是想挽留,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也不能真那么做。 崔嫣的决心不容动摇,最多也只能另作安排,先将她置于六品官之列过渡。 哎,终究是她开始变得优柔寡断了。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怅然,端起桌上的茶杯,目光扫过一旁常芙等人,随即转向崔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又多了几分释然的敬佩:“好,表姐既有此志,我便不再多言。今日以茶代酒,祝表姐此去前程似锦,心想事成,一路平安。” 常芙、徐嬷嬷、安公公、四花几人闻言,也纷纷端起茶杯起身。 崔嫣望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中瞬间漾满了暖意。 她举起自己的茶杯,声音温和却有力:“好,那我便借表妹这杯茶,祝我们彼此,往后都一切顺遂、平安、康健。” 崔嫣走后,书房里的暖意似乎也跟着散了几分。常芙看着温以缇手中那本花名册,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担忧:“姐姐,咱们不派人去和这些人交接接洽一下吗?” 温以缇缓缓摇头,声音沉静如潭:“不必。她们既然入宫,便各有各的命数。我们本就无法时时照拂,多一分动作,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要照拂的,是明面上那十位。” 温以缇安插的这些人手,本就分了三六九等。 有的人知晓自己效忠的是谁,为何而做。 有的人却蒙在鼓里,只知道入宫后要凭借线人留下的隐秘线索,依令行事。 这些是温以缇离开后宫后,为数不多的暗线,必须万无一失。 至于叛变的可能,温以缇从未担心过。能走到这一步的人,自然有其可靠之处。 即便其中有人突生异心,被人动摇,她也早有后手,在每个人身边都安插了监管之人,一旦她们有任何动摇的迹象,或是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便能立刻将局面扼杀在萌芽之中。 温以缇如今对自己的身子也上心了许多。每隔五日,尤典药便会准时前来为她诊治。 见温以缇呆呆地望着窗外,看着庭院里往来匆匆的人影,尤典药不禁轻笑道:“怎么?咱们这位勤政的温大人,是又心痒痒想干活了?” 温以缇半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罗汉床上,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倒是想,可这身子……除了打一套拳能暖和些,在外头多待片刻,便冷得刺骨。” 看着她沮丧的神情,尤典药也收起了调侃的心思,放缓了语气:“你这身子,我都说了要细水长流地好生调养,才能慢慢受补,哪能一蹴而就?伯父不也说了,能在明年冬天好转,已是万幸。” 温以缇听了,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尤典药收起诊脉的手,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说道:“行了,给你说个好消息。如今京城可比从前热闹多了,顺天府接到的百姓案子,比以往翻了一番还多,其中大半都是女子来申诉的。你手下的陈司记,如今办事越来越有章法,百姓们对她也越发爱戴了。” 温以缇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如此便好,总算是今年没白忙活一场。” 尤典药却故意逗她:“你就不怕陈司记彻底取代你,在百姓心里站稳脚跟?” 温以缇立刻摆手:“我还巴不得这样呢,也能让我喘口气。” “哎……”尤典药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你这位勤劳的温大人,心里装的全是百姓。只要你乖乖调养,按时打拳,明年不说完全恢复,至少也能好个七八成。你该庆幸,如今虽在后宫,但陛下和皇后娘娘对你百般宠爱,好东西流水似的往你这儿送。不然你这身子,没有三年五载是养不回来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刚落,坤宁宫的小太监便在通报后走了进来。他恭敬地对温以缇和尤典药行了一礼,躬身说道:“温大人,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来向您确认一下,您在住处有什么喜好,或是想如何布置?” 温以缇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尤典药,后者也满脸疑惑,直到小太监将一卷图纸呈了上来。 二人凑近一看,温以缇这才松了口气。 第1056章 差点暴露 温以缇还以为赵皇后这时候拿的是安远侯府的图纸,都做好被尤典药知道秘密的准备了。 尤典药看清图纸上的布局后,眼中立即涌出羡慕的神色,笑着对温以缇打趣道:“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咱们温大人如今可是清宁县君,是贵人了。皇后娘娘想为您留一处专属殿宇,也是再合理不过的。” 她捂嘴轻笑,语气里的羡慕毫不掩饰。 温以缇如今是女官中的第一人,还凭借一己之力获得了宗室爵位,这在大庆史上可是史无前例的。 温以缇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尤典药笑了一下。随即,她转向小太监,将图纸递还给他,吩咐道:“你回去禀报皇后娘娘,就说我的喜好同从前并无两样,多谢皇后娘娘挂心。” 小太监应了一声“是”,便匆匆退下了。 尤典药见状,又开口劝道:“怎么不趁这个机会好好置办一番?能在这宫里拥有一处专属殿宇,哪怕是宗室子弟都未必有这待遇呢。” 温以缇无奈地笑了笑:“我还是挺喜欢我这处小窝的。” 自从入宫稳定下来后,她便一直住在这里。虽说如今看来是小了点,但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处处都透着熟悉的安心感。 尤典药拍了拍她的肩膀,半是安抚半是调侃:“你呀,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呢。你如今身份越发贵重,怎能再住这寻常女官的住所?要知道,就连一些六品女官的住处,都比你这儿宽敞精致得多。” 只见尤典药眼珠一转,看向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温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是我还不知道的呀?快从实招来。” 说着,她就往温以缇身边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探究。 温以缇被她这般近距离地逼问,身子猛地一僵,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后背悄悄渗出一层薄汗。 尤典药仔细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又转头打量起温以缇屋内的陈设,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笃定:“皇后娘娘从你入宫时就对你格外提携,一路扶持至今,这份恩情可不小。”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算道:“就连范女官、故去的梅宫正…或是皇后娘娘手底下的其他人,都未曾受过这般厚待,官职也从未升得如此之快。” 温以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咽了咽口水,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着怎么才能委婉地避开这个话题。 尤典药越说,似乎离那个真相就越近。 只见尤典药一边沉思,一边猛地拍了下手,像是恍然大悟。 她看向温以缇,眼睛亮晶晶的:“哎呀,温大人!皇后娘娘这般对你,莫非是……要认你当干女儿啊?” 听到这个猜测,温以缇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啊?可……可能吧。” 她干笑两声,摆了摆手,“但我是什么出身,人家可是皇后娘娘。哎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咱们还是别提了。” 尤典药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摇了摇头:“可惜了。太子殿下已经故去多年,若不然,凭你如今这般受皇后娘娘宠爱,说不定皇后娘娘还能让你当她的儿媳妇呢。” 这话让温以缇刚放松下来的身子又僵直了一下。 尤典药却没注意到,自顾自地继续分析:“不过嘛,就算当不成太子妃,你若是能嫁到皇后娘娘的母族,那也是天大的好事,恐怕皇后娘娘心里也是愿意的。” 她又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可惜更甚:“只可惜啊,这赵家如今人丁凋零,就剩下一个安远侯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意味深长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抿紧了嘴唇,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泄露什么。 尤典药还在兀自惋惜:“哎,可惜了,你和安远侯年岁差得太大。再说他还有那么个离奇的前未婚妻,你们俩这差距也太大了,实在不是良配。” 她小声嘟囔着:“这安远侯要是再年轻个几岁,说不定还有些可能。哎,可他毕竟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侄儿了。” “我估摸着,皇后娘娘肯定想为他娶一位宗室贵女好能帮衬赵家一把。” 尤典药皱着眉,一副替皇后娘娘发愁的样子,“但她也不想想,就安远侯现在这情况,哪家的贵女愿意嫁给他呀?不光年纪大,手里的实权早就被陛下收回去了,家里还有那么一个庶子……” 她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仿佛温以缇真要跳进火坑一般。 她转向温以缇,语气十分认真:“温大人,你如今正值青春年华,又这般有才干,可是咱们大乾朝的第一女官!那安远侯,实在是配不上你。” 尤典药越说越激动,索性双手抓住温以缇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恳切:“温大人,你信我!若是有机会,可不能轻易谈婚论嫁。就算温家有人来跟你提,你也一定要想好了对策。依我看,这天下的男儿,能配得上你的,一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她顿了顿,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哎,越想越觉得,如今这情形,根本就没有什么郎君能配得上我们温大人。 温以缇看着尤典药为自己打抱不平的认真模样,重重地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带上了笑意:“你最近是怎么了?是不是那些话本子看多了,魔怔了?” 被温以缇一语戳中心事,尤典药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用手捂了捂嘴,眼神也有些闪躲。 温以缇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哎呀,我的好姐姐,你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的。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不知稳重,天天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 尤典药一听,立刻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梗着脖子反驳:“怎么?我这年岁怎么了?我又没嫁人,还是黄花大闺女,怎就看不得话本子啦?” 嘴上说得硬气,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一边,显得有些心虚。 温以缇见她真有些恼了,连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放缓了语气,赔笑道:“是是是,好姐姐,是我的错,我说错话了。”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不过你这想法也确实越来越离谱了。就我这年纪,在女子之中也算是大的了,哪有什么真正的好人家愿意娶我?” “更别说我好歹是个四品女官,谁家男儿能压得住我?他们可都不想找一个比自己还强势的妻子。”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庆幸。 温以缇心中暗自庆幸,自己终究是挣脱了女子相夫教子的既定命运,凭借才干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女官,手握主事的话语权。 她庆幸自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即便与安远侯的婚事无关风月,却也是基于自身利益的清醒抉择。 于她而言,终究是利大于弊。 第1057章 三人 赵皇后欲为温以缇在后宫赐下一座独立宫宇的消息,瞬间让温以缇再次成为后宫热议的焦点。 这消息首先点燃了后宫嫔妃们积压多年的不满。 陛下年事已高,不近女色,早已不复当年风采,后宫之中许久没有新人入宫。 如今宫中最年轻的嫔妃也已过了三十,众人的位分多年未有寸进,大多过着独守空房的寂寥日子。 更让她们难以接受的是,许多有名分的尚且要挤在同一座宫殿里,而温以缇不过是一个连正式册封大典都没有资格举办的小小县君,凭什么一跃成为一宫主位,拥有自己独立的殿宇? 许多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怨气,纷纷结伴去找赵皇后,想要讨一个说法。 甚至连宫外一些有封号的皇室宗亲,比如几位身份尊贵的郡主、县主,也闻讯纷纷入宫。 她们并非有意寻衅,只是觉得让一个小小的四品县君在待遇上压过她们这些金枝玉叶,实在是匪夷所思,颜面无光。 为了维护宗室的体面,她们也不得不站出来。 然而,众人没想到的是,一向温婉和气的赵皇后这次竟破天荒地动了怒。 她直接下令,将所有前来讨说法的宗室女眷和嫔妃们一并晾在坤宁宫的宫门外,连宫门都未曾开启。 只通过范女官传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本宫的决定?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让宫门外的众人瞬间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 后宫的风波自然传到了前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 朝堂之上,虽有人弹劾赵皇后行事不端、逾越礼制,但终究声音微弱,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毕竟,前朝之中不乏皇后的亲信势力,更有不少官员为温以缇仗义执言。 “温寺卿屡立奇功,如今身为四品女官,又有宗室身份,却仍挤在后宫一处狭小院落里,连一座独立殿宇都不配拥有吗?” 而正熙帝得知此事后,并未如众人预想般动怒,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有些纳闷,皇后一向以温婉和气示人,即便私下有什么动作,明面上也绝不会如此破例行事。 可如今,她却为了一个温以缇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常规,甚至不惜如此光明正大地挑衅宗室与后宫的底线。他这位相伴多年的皇后,此刻似乎在图谋着什么。 前朝的非议与后宫的抗议,仿佛被隔绝在外,丝毫没有惊扰到坤宁宫的宁静,也似乎未对温以缇造成任何困扰。 温以缇也借病休养,恰好避开了风口浪尖。又有赵皇后这座大靠山在,那些心怀不满之人也只能徒唤奈何,暗自抓狂。 第二日,赵皇后便派人来请温以缇。 温以缇不敢耽搁,匆匆整理好衣饰,便跟着来人前往坤宁宫。 踏入坤宁宫,依旧井然有序,宫人们看向她的眼神,除了比往日更恭敬几分,别的没有看出什么。 温以缇跟着通报的宫人缓缓走向内室。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说笑声,气氛颇为轻松。 温以缇脸上依礼浮起一抹浅笑,敛衽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赵皇后斜倚在榻上,神色悠然。让温以缇微感意外的是,皇后身边还坐着几位陌生但略有些眼熟的年轻女子,个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容色秀丽,却并非后宫中熟悉的面孔。 温以缇不动声色地扫过她们,随即对着赵皇后盈盈行礼:“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她话音刚落,那三位年轻女子便立刻起身,对着温以缇屈膝行礼,齐声说道:“见过清宁县君。” “清宁县君”——这个封号,温以缇自己都有些不适应,她们却一口叫出,让她的双眸微微一动,心中疑窦更甚。 赵皇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抬手道:“快些免礼。” 温以缇谢过赵皇后,又转向那三人,微微颔首道:“诸位请免礼。” 随后,赵皇后亲昵地拉过温以缇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的罗汉床上坐下,而那几位年轻女子则依旧坐在对面的木凳上。 原本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温以缇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几道好奇又带着审视的目光。 这些人认识她! 温以缇心中第一时间便有了判断,或者说,至少是知道她。 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扫过三人,果然,每一个都在她看过去时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眼神闪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温以缇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对着赵皇后柔声道:“皇后娘娘今日心情似乎格外不错。” 宫外的流言蜚语,宫内的暗流涌动,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皇后的心情,反而让她比往日更加容光焕发,眉眼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轻松与愉悦。 温以缇暗自思忖,自从上次赵皇后突然提出要为自己筹备宫殿开始,她就察觉到皇后的心情一直很好,想必是暗中做成了什么事,才会如此。 第1058章 宜春宫,妾身 赵皇后拉着温以缇的手,脸上满是满意的笑容,语气亲昵得如同母女一般:“是啊,本宫最近心情甚佳,不然也没这份闲情逸致为你筹办住所。你现在住的那个院子,本宫去过,实在是太小了,委屈你这么久,也是本宫考虑不周。如今,可得好好补偿你才是。” 温以缇微微一怔,随即敛衽浅笑,语气谦逊:“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对这些倒是没怎么在意。毕竟娘娘平日里赏赐的东西如流水般送来,那小院虽小,却也因娘娘的恩典而蓬荜生辉。” 赵皇后笑了笑,显然很受用她的回答,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神秘说道:“本宫为你挑了两处宫殿,都离这坤宁宫不远,你看看喜欢哪个?” “一处是凝香阁,虽不算最宏大,但胜在雅致清幽,院内遍植奇花,四季皆有花香。” “另一处是宜春宫,格局开阔,陈设也更为精致,而且离御花园很近,平日里散步赏景都十分方便。” 温以缇认真听着赵皇后的介绍,心中却在快速思索。这两处宫殿她都略有耳闻,皆是后宫中颇为不错的居所,许多嫔妃争抢许久至今无人入住。 赵皇后为她挑选这两处,足见其重视程度。 温以缇心中思索片刻,知道此事终究躲不过去,便不再推辞,坦然应道:“皇后娘娘,那臣便选宜春宫吧。” 她如今对“香”多少有些忌惮,凝香阁便先让她敬而远之了。 赵皇后闻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显然她也更属意宜春宫:“咱们二人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本宫也更喜欢这宜春宫,想着那凝香阁的雅致,怕是更合小姑娘的心意。” 她顿了顿,“前年毓敏郡主还来向本宫讨要凝香阁,本宫都没给她。” 说着,便像是随手一般,将代表凝香阁的那枚玉牌划到了一边。 像那些得宠的宗室女眷,比如郡主和县主们,在后宫通常都有一处专属的休憩殿宇。 若是后宫嫔妃人数不多,宫殿资源不紧张,这些殿宇便会一直为她们保留着,作为她们入宫时的居所。 温以缇听后,心中却是一凛,暗叫不妙。 毓敏郡主求而不得的宫殿,自己却能轻易得到,哪怕是自己选的另一处,这对比也太过鲜明。 若是让毓敏郡主知晓此事,恐怕又要为自己树敌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三人,只见她们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显然也被赵皇后对温以缇的偏爱震惊到了。 连郡主都得不到的宫殿,竟给了一个小小的清宁县君,当真是天下荣宠集于一身。 就在她们暗自腹诽时,迎上了温以缇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让三人心下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赵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放心吧,都是自己人,她们不会说出去的。” 这话看似安抚,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若此事泄露,定是她们三人之过,谁也脱不了干系。 三人闻言,脸色一白,立即起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臣女不敢。” “坐吧。”赵皇后摆了摆手。 三人再次入座时,姿态愈发谨慎,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眼中满是惶恐。 温以缇压下心中关于毓敏郡主的思绪,转而思索起赵皇后今日的反常。她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好,甚至好得有些刻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暂时抛到脑后。 因为一个新的发现让她心头一震,看着那三人惶恐不安的模样,她终于知道她们是谁了。 此时,赵皇后脸上的和善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情,转而对着那三位女子沉声道:“让清宁县君认识认识你们。” 三人闻言,立刻从座位上起身,敛衽而立,神色紧张又郑重。 第一位女子率先开口,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妾身向氏,家父在通政司当差。” 第二位女子紧随其后,她说话条理清晰,举止间带着几分干练:“妾身苏氏,家父在扬州经营盐业。” 最后一位女子身姿挺拔,声音也最响亮,带着一股爽朗劲儿:“妾身秦氏,家父在神机营任职。” 当那三位女子开口时,一句句“妾身”的自称,让温以缇料到了今日她们入宫的目的。 只是没想到,赵皇后会用这样直接的方式,让她来为赵锦年挑选的三位妾室。 更让她心头泛起复杂滋味的是,这三人,还是当初她亲手从众多女子中筛选出来的。 一时间,温以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但她很快便收敛了心神,没有过多纠结于这复杂的情绪。她的目光变得审慎,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三人。 只见她们介绍完自己后,便垂手侍立,眼神低垂,一副静待吩咐的模样,显然是被调教的不错。 在这三人之中,论起身份地位,还是属向氏最高。 她的父亲是通政司经历,这是一个正七品的官职。 相比之下,苏氏的父亲虽是盐商,但在重农抑商的时代,终究要低一些。而秦氏的父亲是神机营把总,同样是正七品,多是武将出身,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也不如文官。 所以,在这样的场合,林氏的身份是最高的。 不过,即便她们之间有细微的身份差别,但说到底,都属于小门户之家。 在已经身处权力中心、见惯风浪的温以缇眼中,这些所谓的高低之分,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第1059章 敲打 三人敛衽垂首,姿态放得极低,模样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成为已是安排好的妾室。而眼前的温以缇,则是她们的当家主母。 温以缇面上依旧是那从容的模样,但周身气场却在刹那间完成了蜕变。 方才的平易近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 她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面前三人,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不过片刻,便从一位温和的女官,彻底化作了那通天气派的当家主母。 “今日匆忙,来不及为三位妹妹准备见面礼,日后还会有机会。”温以缇声音清冷,语气平淡无波,“还望海涵。” 三人垂着的头颅微不可察地一顿,神色皆是一怔。 她们虽早被家中教养,知晓未来妾室的身份,但毕竟尚未正式入府,更未被人如此直白地以“妾”的身份相待。 她们本也是官宦或大户人家的千金,此刻心中那一丝屈辱与不甘如细针般刺过,却只能强自压下。 三人齐齐应了一声:“是。” 一旁的赵皇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温以缇果然是她精挑细选、寄予厚望的未来安远侯府主母。 她微微抬手,身旁的范女官立刻会意,引着一个小宫女上前,将三个精致的黑漆描金小匣子轻轻置于紫檀木桌上。 “不必再另行准备,”赵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本宫就替清宁县君送你们一份见面礼。望你们日后谨记身份,恪守本分。” 话音刚落,三人立刻膝行几步,恭恭敬敬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是,谨遵皇后娘娘、清宁县君教诲。” 三人垂手接过,入手微沉。她们能感觉到匣子里物件的轮廓,但具体是什么,却一无所知。 “打开看看吧。”赵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却又不容置疑。 三人依言,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匣盖。 向氏首先打开了自己的匣子。里面并非什么珠光宝气的首饰,而是一套小巧玲珑的象牙雕件。 一个是画圆的“规”,一个是画方的“矩”。象牙温润,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但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底座上用极小的篆字刻着的“立身”二字。 这套“规矩”,名义上是教她立身之本,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 你的本分就是在划定的方圆里安身立命,侯府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向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她飞快地合上匣子,将头埋得更深。 苏氏则也怀着忐忑的心情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串色泽浓郁、饱满圆润的蜜蜡佛珠,珠子大小均匀,入手温润,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她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金银珠宝,她本以为会是一支御赐的簪子或一对镯子,却没想到是一串佛珠。 起初她还有些茫然,但转念一想,脸色便黯淡下去。 皇后娘娘这是在提醒她,侯府不比商贾之家,这里不看重你有多少财富,而看重你是否“安分”。 这串佛珠,是让她“清心寡欲”,收起精明和算计,安于妾室的身份。 秦氏是最后一个打开匣子的。她家境虽非富贵,但父亲在神机营任职,家风爽朗,她自小也带着几分英气。 她本以为会是些刀剑纹饰的玉佩之类,却见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刀,旁边配着一个绣工精美的素色香囊。 剪刀?做针线活的东西? 秦氏先是一愣,随即一股羞恼涌上心头。皇后娘娘这是在说她性子太刚,缺乏女子的温婉柔顺,要她以后多学学女红… 赵皇后将三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以缇始终静静地坐在那里,赵皇后此举,是在为她立威,也是在敲打这三位未来的妾室。 她看得很清楚,赵皇后对人心的洞察与拿捏,很是熟络。 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不动声色地推你一把,借你一股力。 然而,温以缇心中仍有一丝疑惑,为何皇后要在这个时候,特意将这三人召入宫中? 这个时间点,太过微妙。 尽管如此,有一点她已无比确定,自己又一次被卷入了赵皇后的计划之中。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赵皇后显然在为下一步的行动,做着布局。 三人身形微颤,终于没了半分初时的局促,只剩下全然的敬畏与顺从。 此后,赵皇后或有意为三人立规矩,又或是刻意为温以缇撑场面,言语间与其说笑晏晏,亲昵非常。 连尚食局送来的膳食,也只让温以缇与自己同坐于桌前,那三人则在一旁,垂手侍立,端茶布菜,俨然成了坤宁宫伺候的宫女。 此刻的她们并非客人,更像是三个多余的影子。 起初,那份被当作仆役使唤的羞愧感,烧得她们耳尖发烫,手足无措。 但随着时间流逝,在皇后与温以缇旁若无人的谈笑风生中,那股羞赧渐渐被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顺从。 她们从最初的局促不安,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如此又过了近一个时辰,赵皇后才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你们拿着东西回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敛衽行礼,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三个象征着“恩赐”与“本分”的匣子,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坤宁宫。 她们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也了无痕迹。 今日这趟皇宫之行,仿佛一场不真实的幻梦。宫中的出入册上,找不到她们的名字;坤宁宫的地面上,也未曾留下她们驻足的印记。 仿佛她们从未踏足过这里,唯有她们心中那份被驯服的敬畏,以及手中那沉甸甸的匣子,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待三人走后,赵皇后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威严与从容终于卸下,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笑意却更深了。 她侧过头,目光带着几分探究与温和,看向一直静坐一旁的温以缇。 “怎么?”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想了这么久,还没想通本宫今日这番做派的目的?” 温以缇闻言,从容回答:“回皇后娘娘,您说的是想不通为何要为臣寻一处宫外的宫殿,还是想不通,娘娘您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召这三位姑娘进宫?” 她将两件看似无关的事联系在了一起,目光清澈而平静地看向赵皇后。 赵皇后闻言,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向后靠在铺着厚厚锦垫的宝座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从心情愉悦之后,她整个人的动作神态都松弛了不少。 “你在宫里待的时间也不短了,”她闭着眼睛,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该是时候出宫了。难道你还想一辈子都困在这宫墙之内?本宫可还盼着,能活着看到你风风光光地嫁去安远侯府呢。” 第1060章 入赵家,是你最正确的决定 温以缇听着赵皇后的话,心头电光石火般一闪,先前那些零散的疑虑、隐约的伏笔瞬间串联成线。 她眸色骤然发亮,目光直直锁向座赵皇后,眉宇间褪去几分平日的温和,添了几分洞彻后的清明,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沉声开口。 “皇后娘娘是想借微臣讨一处殿宇之事,引动群臣反对,那些本就对臣心存不满的大臣,定会借着此事群起而攻,逼臣出宫,对吗?” 赵皇后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却了然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错。” “按规矩,你卸下尚宫之位那日,便该迁出后宫了。如今你身兼前朝养济寺卿,本就不该再与后宫牵扯不清。后宫不得干政,前朝与后宫之间的界限,岂能由你轻易打破?”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沉凝:“可陛下显然没有让你出宫的意思。只要他不松口,即便群臣有千般理由,也只能忍下。” 赵皇后看得通透,正熙帝对温以缇的纵容早已越了矩,可君心难测,无人敢逆。 “你获封养济寺卿,已是触了群臣的底线,好在你经得起考核、拿得出实绩,他们虽有不满,却也无从发难。可若你一个小小县君,竟要在宫中占一宫主位?” 说到此处,赵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后宫嫔妃尚不能人人得主位,郡君、县主、郡君皆无此待遇,你一个县君若开了这个先例,岂不是要将所有人都得罪遍? 群臣必定会以德不配位为由死谏,到时候朝野动荡,于陛下、于你,都没有半分好处。” 温以缇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她望着赵皇后从容不迫的模样,只觉这位皇后的心思深不可测,竟能将前因后果、群臣反应都算得分毫不差。 她此刻无比确定,只要是赵皇后想做的事,便没有不成的。 果然啊,正熙帝与赵皇后这对夫妻,一个运筹朝堂,一个智算后宫,当真是天下间最厉害的一对夫妻…联手之下,无人能及。 可关键在于,这对夫妻须得是诚心实意地联手才行。 如今的赵皇后与正熙帝,分明是各怀心思、互相算计,半点推心置腹的模样也无。 而只要存了这般猜忌算计的心思,便如同瓷器裂了道缝,迟早会露出破绽,给旁人钻了空子、寻到可乘之机。 温以缇从未想过要去算计这两位,她向来只求安稳立足、做好分内之事。可近来,她心头总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她隐约察觉,赵皇后的算计里,似乎更多的是冲着正熙帝去的。 温以缇抬眸望着赵皇后,神色坦荡无半分遮掩,语气诚恳地将心头疑虑和盘托出:“皇后娘娘,那日陛下也曾嘱咐臣,让臣往后安心休养。只是臣这几日闭门静养,倒像是成了局外人,既脱离了前朝的公务,也疏离了后宫的纷扰,处境着实微妙。” 她微微蹙眉,话锋一转:“娘娘您想反其道而行之,借讨殿宇之事引群臣施压,逼陛下允臣出宫,可如今朝堂之上,反对的声音却远不如预期那般高涨。” 赵皇后沉吟片刻,眉宇间拢起一丝淡淡的困惑,“这正是本宫如今看不透陛下的地方。” “他既让你休养,分明知晓你久留后宫,非议只会日甚一日,却偏不提让你出宫的事。”她语速放缓,语气里藏着几分权衡,“至于群臣,他们反对的声音之所以微弱,不过是因着本宫还在。想逼陛下做决定,从来都不是易事。” 话落,她眼底闪过一抹笃定,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你不要急,这才刚刚开始。” 温以缇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向往,能够出宫,于她而言本就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更是日夜期盼的归宿。 可转念一想,她眉峰微蹙,心头又笼上一层隐忧。 一旦真的离宫,面对正熙帝她该如何交代? 温以缇始终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在赵皇后与正熙帝之间寻得一处安身立命之地。 对外,她是帝后二人共同提携的官员。 可对内,这层关系早已暗流涌动,赵皇后想借她的存在牵制正熙帝。 正熙帝亦想凭她制衡后宫一众势力,她就像一道架在两人之间的无形桥梁,维系着表面的相安无事。 可若这桥梁断了呢?她暗自思忖。一旦出宫,正熙帝还会如从前那般对他纵容庇护吗? 而赵皇后没了她在后宫,那些未竟的谋划,定是大事,会不会因没了掣肘而孤注一掷? 这些顾虑,都在她心头反复掂量,难以决断。 沉默片刻,温以缇抬眸看向赵皇后,目光沉静得如同深潭,藏着一丝探究与笃定。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这份沉寂:“皇后娘娘,毓惠郡主故去后…您似乎比寻常时候,更显通畅了些。” 温以缇问完这句话,殿内的氛围骤然一变。方才还带着几分从容的空气,瞬间像是被无形的重物压住,沉滞得让温以缇都觉胸口发闷。 屋内明明只有两人,赵皇后甚至未曾抬眼瞧她,依旧保持着姿态,可温以缇却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潜藏在她温和表象下的锐利,已然悄无声息地凝聚。 温以缇探究的目光始终未移,如同静水深流般锁在皇后身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沉默在殿内蔓延了片刻,忽的,赵皇后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轻笑,那笑声不辨喜怒,如同檐角的冰棱滴落的水珠,清冷而短促。 赵皇后抬手拿起案上的茶盏,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全然未曾将温以缇的话放在心上。 茶盏轻触唇瓣,清苦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待她缓缓放下茶盏,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怎么会呢?毓惠郡主乃是陛下与晋元王所疼爱的姑娘,本宫身为皇后,又为她的叔祖母岂会因她故去而心生畅快?” 赵皇后抬眸眼底不见半分被试探的愠怒,反倒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怎么?毓惠郡主离去,温大人心中痛快不少吧?” 她说着,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玩味。 温以缇心头一凛,即刻敛去所有探究之色,神色郑重地道:“娘娘言重了!是臣失言孟浪,毓惠郡主与臣素无牵扯,臣万万不敢有那般逾矩之想。”语气恭敬,不带半分辩解的慌乱。 赵皇后定定望着她,眸中神色复杂难辨,有欣赏,有审视,亦有几分隐晦的告诫,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放柔了些许:“你很聪明,这份通透,一直是本宫喜欢的。 话锋微顿,她语气添了几分沉凝:“可有时候,你也不能太过聪明。并非本宫忌惮你,而是在护着你。人啊,适当装些傻,于己于人,都更稳妥。” 温以缇心中瞬间得到答案,她垂眸敛目,恭敬颔首:“是,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记下了。” 赵皇后轻轻颔首,“本宫也庆幸,这句话你是同本宫说的,而非对着陛下提及。” 温以缇闻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抬眸看向赵皇后,神色坦荡而恳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皇后娘娘,您于臣有起于微末、提携之恩,这份情分,本就与旁人截然不同。更何况,往后您与臣,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这番直白的投诚,字字恳切,听得赵皇后眸中笑意瞬间深了几分,缓缓颔首道:“是啊,正因为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本宫才断没有将你推下船、送入深海的道理。” 她话音一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承诺:“你且安安心心筹备,之后出宫便是。” 赵皇后声音沉稳而有力,“今日本宫带你见那三人,便是想提前为你树立威信。她们不过是府中妾室,于你而言,不过是身份体面些的奴婢罢了。” 她抬眸看向温以缇带着不容置喙的期许:“你要做的,是让她们打心底里怕你、惧你,将来你的话,要比侯府当家作主的侯爷还要管用,你明白吗?” 温以缇垂眸敛目,恭敬颔首:“是,臣明白。” 赵皇后见她神色笃定,缓缓点头:“本宫瞧着你向来通透,也便放心了。放心便是。这三人的家里,本宫早已提前敲打叮嘱过,日后断不会成为你在赵家立足的阻碍,反倒会乖乖听你调遣,成为你的助力。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沉凝,“未来的侯府,就算本宫不塞人去,未必不会再有其他女人出现。你要记好,身为当家主母,那些妾室本质皆是一样的、所谓宠爱,不过是昙花一现,终究会消散。” “女人最重要的底气,从不是旁人的垂怜,而是自己真正的价值。”她眼底闪过一丝过来人的清明,“年儿待你是真心实意,可男人的真心最是不可期许。本宫不愿你们日后沦为痴男怨女,更不愿你们没了那点情爱便疯魔偏执。” 最后,赵皇后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沉甸甸的嘱托:“赵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必须是理智清醒、不困于情爱、行事果断的女人。 你心中那些无端的猜想,都忘了吧。本宫向你保证,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嫁入赵家,往后,你定会成为连皇后的光芒,都遮不住你半分璀璨荣华的女人。” 赵皇后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嫁入赵家,必将是你此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她眼中翻涌着极致的笃定,那股锋芒与信念,竟与她那看似油尽灯枯的孱弱身子截然不同,反倒透着一股磅礴蓬勃的生机。 这股无形的力量如同暖流,直直涌入温以缇四肢百骸,让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换作旁人说这番话,温以缇只会当是虚言妄语,左耳进右耳出。 可此刻说这话的是赵皇后——由她口中道出,便添了千斤分量,不得不信。 赵皇后这般许诺、这般筹谋,从来不是因为温以缇这个人,而是因为赵家、安远侯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这位皇后娘娘早已油尽灯枯,却始终强撑着一口气,只为给赵家铺就一条能延续数十年的安稳路,攒下足够的根基与底气,方能真正甘心撒手人寰。 如此一来,赵家未来的女主人,自然成了重中之重。 赵皇后说的这些话极其特殊,甚至连赵锦年的想法都不顾。 温以缇甚至说不清自己与赵锦年的感情究竟如何,但她心里清楚,单是赵皇后许下的这些承诺、铺就的这些路,放眼天下,便再无人能拒绝加入赵家,更无人敢轻易与之为敌。 踏出坤宁宫的朱红宫门,温以缇脸上那层因皇后许诺而泛起的信服之色,瞬间被凝重取代,眉峰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思绪。 赵皇后方才的言下之意,已然说得再明白不过。 毓惠郡主的死,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皇后娘娘究竟想干什么?”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是为了晋元王府吗?可晋元王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并无子嗣,本就对任何人构不成实质威胁。 若说想要拉拢晋元王的支持,那又与早已嫁人的毓惠郡主有何干系? 再者,她自己,不过短短数月,便从乡君晋封至县君,赵皇后后续究竟还有怎样的布局? 温以缇轻轻咬了咬下唇,舌尖泛起一丝淡淡的苦涩,心底竟莫名升起几分后怕。 她太清楚,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搏,往往是最不计后果、也最猛烈的。 她怕的不是赵皇后的谋划,而是怕这位娘娘被临终前的执念裹挟,忽略了某些致命的隐患。 一旦她撒手人寰,那些未曾收尾的暗流、树敌的因果,最终都要落到她的头上,让她来收拾这遍地狼藉。 可温以缇自问,没有赵皇后那般深不可测的谋略和手段,更没有她暗藏的那些底牌,又怎能撑得起这摊复杂的局面? 第1061章 祸水 事态的发展,恰如赵皇后筹谋的那般,朝堂之上,关于温以缇出宫的争议很快便沸沸扬扬,群臣争执不下,言辞激烈。 他们打的主意再明白不过,唯有让温以缇远离帝后视线,断了日常亲近的机缘,日后才能不动声色地损耗她在帝后心中的分量,让那份特殊的恩宠慢慢淡去。 可大臣们千算万算,却忘了赵皇后的的人早已盘根错节,遍布朝野。但凡有官员当庭提出让温以缇出宫,立刻便有依附于赵皇后的臣子站出来据理力争,引经据典,陈说利害,总能将话题巧妙岔开。 更何况彼时温以缇正缠绵病榻,汤药不断,此刻强行让她搬离宫中,未免显得太过凉薄,不近人情,反对者更有了坚实的由头。 这一切纷扰,正熙帝早已了然于胸。 朝中谁是赵皇后的心腹,谁又暗中依附赵皇后,他心中自有分明。 正熙帝迟迟未曾开口表态,实则是默许了要让赵皇后来保全温以缇。他自己却不能做得太过张扬,否则既会落人口实,又会激化两边矛盾,得不偿失。 就在群臣争执渐歇,众人都以为此事终将不了了之、风平浪静之际,一股更庞大、更凌厉的势力骤然浮出水面。 以晋元王为首的宗室宗亲。 晋元王身着郡王蟒袍,面色沉凝地率一众宗室成员出列觐见。身后跟着的,既有获封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等宗室女眷,也有手握闲职、承袭爵位的宗室子弟,众人神色凛然,拧成一股绳,齐齐恳请正熙帝恩准温以缇出宫。 这股力量远比寻常大臣的谏言更具冲击力。 朝臣论的是国事法度,而宗室争的是家事体面——这江山终究姓萧,而非温氏。 一群萧氏宗亲,如何能容忍一个外姓女子,不仅手握他们许多人求而不得的封号,更能长居宫中,占尽帝后恩宠与皇家规制的宫殿? 在他们眼中,温以缇一个姓温的县君,久居宫闱本就是逾矩,若再任由事态发展,谁能保证日后帝后不会再破例晋封她为郡君、县主,甚至郡主? 届时,外姓女子的风头盖过宗室,岂不是乱了纲常? 宗室的反对如此激烈,就连正熙帝也倍感头疼。 他私下召见晋元王,好言相劝,意图安抚,可晋元王早已没了往日的平和。 他中年丧女,本就对外姓人得到宗室封号多了几分偏见与痛恨。即便他曾私下欣赏过温以缇的聪慧得体,此刻也态度坚决:“陛下,清宁县君终究姓温,不姓萧。 陛下为她破例已有数次,这一次断不可再纵容。她久居宫中,时日一长,难保皇后娘娘与陛下不会再晋其封号。届时,天下人会以为这江山是姓温,还是姓萧?” 这番话虽说得严重,却戳中了正熙帝的隐忧。 晋元王身为宗人府令,本就掌管宗室事务,如今宗室上下一心反对,他若执意不从,恐怕宗室内部先会生乱,进而动摇朝纲。 不只是前朝,如今后宫之中,数位嫔妃亦齐齐站出来抵制温以缇留宫之事——她们背后的母族,皆是盘根错节、足以牵动朝堂安危的势力,绝非可以轻易忽视。 正熙帝若独断专行,会搅得前朝波诡云谲、后宫人心惶惶,这才是众人心底最深的忌惮。 先前众人力主温以缇出宫,或许不乏想打破她与正熙帝与赵皇后的联系。 但此刻局势已然不同,温以缇必须离宫,否则这深宫朝堂,迟早要因她掀起更大的祸端。 晋元王见正熙帝久未言语,趁热打铁躬身进言:“陛下,温寺卿本是前朝官员,如今大局已定,理应放她归家才是。她年岁尚轻,祖制亦无女官不得成婚的规矩,让她出宫由家中为其择一良婿、安稳度日,岂不是更为妥当?” 晋元王的话如重锤敲在正熙帝心头,他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几分,终是陷入了沉寂。 先前执意不许温以缇出宫,不过是出于帝王的制衡之心。温以缇这丫头心思活络,又与赵皇后牵扯颇深,唯有将这枚关键棋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牵制住,才能安稳。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份纯粹的制衡,悄然掺了别的滋味。他时常寻温以缇伴驾,陪他说些趣闻,言语间带着不卑不亢的亲近。 那般鲜活灵动的模样,倒真像个绕在身边撒娇的晚辈,让正熙帝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天伦之乐。 这般舒适自在的相处,才是他迟迟不愿松口、不肯放温以缇离去的真正缘由。 只是这份私心,身为帝王的他,如何能宣之于口? 他儿孙满堂,可偏偏没有一个能像温以缇这般,寥寥数语便能熨帖他紧绷的神经,享片刻舒心自在。 若是当真说出口,满朝文武、后宫宗亲只会认定温以缇是魅惑君心的妖物,即便有他护着,也会让她活不过三日。 “陛下。”晋元王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臣知晓陛下圣心难测,但若您执意留温寺卿在宫,臣自然遵旨,尽力安抚宗亲百官。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效果如何,臣不敢妄言。一旦此事激起前朝非议、后宫不满,甚至民间流言四起,那祸水的名号,怕是要牢牢扣在温寺卿头上了。”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她本就是我大庆开国以来,打破数朝先例的女官,早已处在风口浪尖。如今这祸水之名一旦坐实,便是覆水难收——到那时,无论是谁,也未必能护得住她。” 晋元王说得委婉,帝王虽掌生杀大权,却也不能全然随心所欲逆着天下人心。 一旦“祸水”的罪名定下,为了平息众怒、稳固江山,温以缇便成了必须被牺牲的棋子,唯有一死,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正熙帝沉默良久,终究还是没有点头应允。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对着晋元王道:“你先回去吧。毓惠故去没多久,你与王妃都要保重身子。” 说罢,他抬眸看向晋元王,目光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缓缓补充道:“你年岁也不小了,凡事莫要太过操劳,身子才是根本,切记。” 这番话带着罕见的温软与深意,让晋元王心头莫名一窒,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抿了抿唇,将那丝异样压下,躬身叩首:“是,臣多谢陛下关怀,臣告退。” 脚步声渐远,正熙帝望着晋元王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直至那抹轮廓彻底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龙椅宽大冰冷,此刻的正熙帝褪去了一身帝王的威严与锋芒,第一次显露出全然不同于九五之尊的模样。 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老态,像个孤寂了半生的老者,在空旷的大殿中,寻不到半分慰藉。 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脊背也似微微佝偻,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与这金碧辉煌却冷清至极的宫殿,愈发衬得格格不入。 第1062章 以退为进 不过两日光景,民间对温寺卿的风评已彻底反转。 昔日人人敬畏信服、赞不绝口的女官,如今成了街头巷尾口诛笔伐的对象——“挑唆帝后不睦”“恃宠而骄破礼制”“一己私欲搅乱前朝后宫”。 流言如野草般疯长,甚至有人暗指她已动摇了大庆根基下的隐秘秩序。 起初,百姓们听着这些议论,多只当是有人嫉妒温女官的才名与荣宠,付诸一笑。 可流言越传越烈,添油加醋的细节层出不穷,到后来,连朝堂之上都暗流涌动,据说不少官员已开始明里暗里非议温寺卿,连带她的温氏一族也被牵扯其中,处境愈发微妙。 苏青等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半点法子也无。 早在流言初起时,他们便收到了温以缇的密信,信中只淡淡嘱咐,无论外界风浪如何,只需守好各自的一亩三分地,莫要轻举妄动。 而温家上下,也早已得了温以缇的提前示警,虽忧心忡忡,却也按捺住了躁动,静观其变。 与外界的沸沸扬扬截然不同,当事人温以缇反倒过得一派自在。 她并未搬进皇后早已为她修葺妥当的宜春宫,依旧守在原先的小院里。 常芙、徐嬷嬷、安公公等人瞧着外头风声鹤唳,早已慌了神,只觉山雨欲来,可温以缇却依旧气定神闲,每日只吩咐他们收拾行囊、收拢箱笼,仿佛早已预料到后续一切。 常芙瞧着这光景,心中虽隐约猜到了几分,却也识趣地未曾多问,只默默按吩咐行事。 后宫之中,对温以缇的非议亦是不绝于耳。好在她身为女官第一人,一众女官的前程皆系于她身上,即便心中各有盘算,表面上也不敢有半分怠慢,依旧恭敬有加。 至于那些心怀怨怼的嫔妃与宗室女眷,温以缇本就深居简出,近来更是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连面都难得一见,她们纵有不满,也无从发作,只能将怨气咽在腹中,暗地里盼着她早日失势。 距年关仅剩月余。岁末之际,朝堂本就被年终考绩、祭祀筹备等事务填满,一派忙碌景象,可关于温以缇的流言蜚语,却像越刮越烈的寒风,连正熙帝都压不下。 更令人心惊的是,后宫竟传出消息,温以缇听闻外界那些颠倒黑白的非议,一时气急攻心,竟当众呕出一大口鲜血,当场晕厥过去。 太医匆匆诊脉,得出的结论是连日积郁、气火攻心所致。 消息传入宫中,正熙帝与赵皇后皆是大惊失色。当即命人捧着上好的参茸补药,连夜赶往温以缇的小院探望,下旨令太医院上下全力诊治,不得有半分懈怠。 谁都清楚,温以缇这身子骨,经今年几番折腾早已亏空得厉害,如今又遭此重创,若再不精心调养,怕是要伤及根本,连寿数都要折损几分。 经太医院连日悉心诊治,结论终究是残酷的,温寺卿的身子已脆弱如风中残烛,半点刺激都受不得。 先前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几分气色,经此一遭又消散无踪,整个人虚弱得连抬手都显吃力。 正熙帝终究按捺不住,亲自去了那座小院探望。 病榻上的温以缇面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见他进来,挣扎着想起身行礼,却被正熙帝抬手按住。 她声音细弱如丝,带着难掩的疲惫:“陛下,莫要为臣搅动朝堂……臣不值得您如此费心。” 正熙帝望着她病殃殃的模样,心头一阵酸涩。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昔日两抹身影。 明媚张扬、眼里藏着光的温以缇和大女儿… 他沉默良久,终究只轻声道:“你且安心养伤,其余诸事,朕自有主张。” 这一刻,正熙帝无比清晰地知晓,是他着想了。 正熙帝离开后,温以缇长长的眼睫缓缓垂下,掩去了眸底所有情绪。 她何尝不知,这一次,她终究是利用了正熙帝。 她也不知道,正熙帝究竟是怎么了。 骤然卸下了帝王的冷硬,成了耽于儿女情长的老人家? 还是她的价值,已然重到能让正熙帝甘愿无视前朝后宫的汹汹反对?亦或是,他对自己另有图谋,留着她还有未尽的用处? 这些念头在心头盘旋不去,让她愈发看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可事到如今,温以缇已别无选择——当察觉到赵皇后的计谋已然铺开,前朝后宫、甚至民间都对她群起而攻之,若不借着这“气火攻心、呕血病重”的戏码破局,等待她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唯有这般,才能退而求其次,既顺利脱离这深宫。 让这场围绕她的风波彻底落下帷幕,也能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第1063章 我的命,也不是谁都能拿走的 几日后,赵皇后避开众人,独自去了温以缇的小院。 望着病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却难掩清明眼神的温以缇。 赵皇后眸中掠过一丝真切的心疼,随即又被一抹了然的满意取代。 她缓缓落座,语气带着几分赞许:“看来你已将人心揣摩得通透。以退为进、示弱避祸,这般做法,恰恰正中陛下下怀。” 温以缇浅浅颔首,脸色虽无血色,精神头却绝非沉疴之人该有的模样。 她这病,半真半假——气火攻心、郁结于心是真,连日来的非议与压力早已让她身心俱疲。 但这般缠绵病榻、虚弱难支的模样,却是掺了假的。她暗中服了尤家相赠的秘药,既能造出重病假象,又不伤根本,才堪堪蒙混过关。 如今尤家,已是她在后宫中最坚实的助力。 “皇后娘娘,”温以缇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疑惑,“陛下为何对臣一改常态?” 赵皇后闻言,目光飘向窗外,染上几分悠远的回忆之色,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他对你这般特殊,不过是两样东西在作祟。一是愧疚,二是怀念。” 温以缇目光直直落在赵皇后脸上,对方的声音慢得像浸了霜的棉絮,缓缓道:“是在想我们的大女儿。想必年儿也跟你提过,你和婷儿,虽说眉眼轮廓算不上酷似,可那份骨子里的执拗、眼底藏不住的热望,连遇事时那份不管不顾的模样,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顿了顿,喉间似卡着细沙,“都是重情重义到骨子里的孩子,偏也正是这份纯粹的执念,最终连累了她自己。” 话音落时,赵皇后眼底的不解渐渐化开,漫出一层湿雾,哀伤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眼角,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赵皇后已敛去眼底的哀戚,神色再一次沉静得如寒潭,目光落在温以缇脸上,带着几分疼惜几分郑重:“丫头,本宫最后再叮嘱你一句——往后无论境遇如何,切记,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要为了旁人委屈自己、伤了根本,即便是你最亲最爱的人,也不行。” 温以缇望着她眼中翻涌的不舍与牵挂,到了嘴边的话像被什么堵住,只化作喉头一声微不可闻的哽咽,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话音刚落,赵皇后抬起手,指腹带着微凉的暖意,第一次这般轻柔地抚过温以缇的脸颊,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动作慢得仿佛要将这模样刻进心底。 “本宫先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出宫后便在家好生休养,去过真正属于你的日子。” 赵皇后的话使温以缇莫名生出几分恐慌,指尖下意识一紧,牢牢攥住了她的衣袖,掌心沁出细汗。 赵皇后眼底掠过一丝软意,浅笑道:“放心,本宫没那么容易倒下。能苟活一日,便会多撑一日,我的性命,也不是谁想拿就能拿走的。” 话音里带着几分韧劲,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说完,轻轻掰开温以缇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似的碰了碰,随即转身,背影挺得笔直,一步步决然离去。 第1064章 再次晋封郡君? 朝堂之上,关于温以缇出宫的奏请连日热议不休。终在一日早朝,正熙帝颔首恩准,颁下旨意。 然此谕与朝臣预想略有不同——正熙帝念及温以缇本就抱恙,连日朝议更致其病情加重,特下补偿之令。 将其清宁县君之位晋为清宁郡君,赐可自由出入皇宫的腰牌,嘱其安心静养;另赏上京郊百亩良田庄子与京城四进宅院为府邸。 旨意明定,待温以缇康复之后,需即刻返朝,主持筹备养济寺相关事宜。 此刻,满朝文武皆惊得目瞪口呆,殿内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陛下此举何意?”有人暗自蹙眉,“反倒这般厚赏,竟是怕她受了半分委屈?” 更有大半官员心思活络,交头接耳间难掩惊疑:“莫非民间传言那丫头是陛下私生女之事,竟是真的?不然何以对她纵容至此?” 更令人费解的是皇后,不仅对此毫无异议,反倒愈发亲近温以缇。 众人暗自嘀咕,这哪里是让她出宫,分明是给了她一场泼天富贵,晋封郡君、赐皇宫腰牌、赏京郊百亩庄子与四进宅院,这般恩宠,寻常宗室也难及。 “陛下若真心疼惜,何不直接认她为失散宗室?也好让百官心服口服啊!”有官员私下喟叹。 偏有几位言官与朝臣不肯罢休,仍要上前劝谏争执。 正当朝堂上争执不下、攻击温以缇的声浪渐烈时,意外的转折陡生。 “温氏虽有争议,然其病中遭逢朝议,已受重创,如今旨意已下,此事当适可而止。” 彭阁老一党、崔老爷、温老爷接踵上前附议,就连一向谨言慎行的礼部侍郎林侍郎,以及数位三品、四品官员也纷纷开口,或直言“穷寇莫追”,或暗劝“逼人过甚恐生祸端”。 他们的立场清晰明了:差不多得了,真要把温以缇往死路上逼,撕破脸皮,谁也讨不到好。 这突如其来的齐声发声,让那些一直猛攻温以缇的官员皆是一愣,攻势顿时滞涩。 两波人马短暂交锋,一方步步紧逼,一方居中调停,可随着彭阁老一党牵头,越来越多官员倒向“罢手”一方,攻击温以缇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不复先前的嚣张。 直至正熙帝面色沉凝地出面,眸中寒芒乍现,厉声下令:“拖出去,重责三十大板!再敢聒噪不服者,直接打入天牢,流放千里!” 此言如惊雷炸响,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臣这才恍然,陛下的底线已至,再不敢步步紧逼。 况且,他们最初想让温以缇出宫的目的已然达成,再多计较不过是徒增祸端。 百官心思各异,却也只能按捺下满腹疑虑,纷纷俯首领旨,不敢再置一词。 京中的初雪来得比往年迟了些,细碎的雪花如絮般飘落,给巍峨深宫笼上一层朦胧白纱,添了几分清寂美感。 温以缇之前收到旨意,眸中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化为淡然。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要赏,她自无推辞的道理。 想来,这一步既是赵皇后所愿,亦是正熙帝特意为之的安排。 院外传来箱笼挪动的轻响,最后一只木笼被稳稳抬走。 温以缇立在廊下,望着这座住了许久的小院,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 这里藏着她的欢声与泪影,见证过她的欣喜与彷徨,也是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一寸避风港。 如今,终究到了别离之时。 此次出宫,赵皇后格外恩准,常芙、徐嬷嬷、安公公,还有她早两位贴身宫女青禾与晚春,皆能随她一同离宫。 “大人,收拾妥当了,咱们该启程了。”安公公脸上难掩激动,语气里满是雀跃。 虽说自家大人是因朝议被迫出宫,可陛下赏赐厚重,如今他又能跟着一同出宫侍奉,日后有他在,总能护着大人周全,不至于让大人没了可用之人。 温以缇转过身,身上已换下了往日的女官服,一袭素色常服衬得身姿清瘦,外罩一件素白狐裘抵御寒意。 发间仅用一支素银簪挽起,未施半点粉黛的脸庞素净得如同院中飘落的初雪,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从容。 她微微颔首,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小院,目光掠过廊下的盆栽、窗前的竹影,而后毅然转身,轻声道:“走吧。” 脚步未远,院门外已有人静静等候,正是范女官。 她见温以缇走来,目光在她素净的装束上停留片刻,随即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温婉:“清宁郡君,皇后娘娘命下官特来送些东西,伴您出宫。”说罢,她递过一本明黄封皮的礼单,“这些已吩咐人与您的箱笼一同安置妥当了。” 温以缇瞧着范女官此刻毕恭毕敬的模样,浅浅一笑,微微回礼:“有劳范女官,还请替我多谢皇后娘娘的体恤。” 一旁的徐嬷嬷上前,顺势将礼单妥善收好。 范女官望着眼前的温以缇,眸中满是感慨,轻声道:“昔日那个初入宫的小姑娘,如今也总算有能耐,站到了这般高度。” 温以缇闻言,再次欠身行礼:“多谢范女官从前的教诲。” 范女官眼中闪过一丝愧色,缓缓道:“你初入宫时,我对你百般刁难,如今你竟不怪我,我心中已是万分慰藉。” “范女官说笑了。”温以缇抬眸,眼底澄澈,语气真诚,“您与当初的梅宫正,于我而言,皆有相助之处。无论初心如何,这份情分,我记在心里,多谢二位。此番也劳烦范女官代为转达对皇后娘娘的谢意。” 范女官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深,颔首道:“好,赵家未来的当家主母吩咐,我自当遵从。此次出宫,于你而言,既是陛下与娘娘的厚赏,更是一份荣耀,总算能扬眉吐气了。 你当初如何情况入的宫,个中缘由你自己清楚,如今离宫,自然要风风光光的才是。” 第1065章 孤身进宫与至亲齐聚 温以缇踏出小院门槛,才发现院外的宫道上竟站了不少女官,三三两两列于两侧,目光落在她身上,交织着羡慕、惋惜、担忧与心疼,复杂难明。 “她们都是特意来为你送行的。”范女官在一旁轻声笑道。 温以缇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范女官轻叹一声,缓缓道:“你以一己之力,挣脱了咱们女官既定的命运,活得这般风光体面,她们来送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温以缇望着眼前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 她定了定神,缓缓敛眸,深深行了一礼。 就在她起身迈步的瞬间,两侧的女官齐齐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路,齐声高呼:“恭送温寺卿!”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几分真切的敬意,回荡在飘雪的宫道之上。 温以缇心头一震,鼻尖微酸,眼眶竟有些泛红。 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稳步朝着宫门外走去。 一路行来,宫道两侧早已站满了宫人,连平日里各司其职的女官也纷纷驻足,齐齐分列两旁。 待她走近,又一阵整齐洪亮的“恭送温寺卿”响起,声浪裹挟着雪花的清寒,久久不散。 常服、徐嬷嬷、安公公,还有青禾、晚春等人紧随其后,望着这相送的阵仗,心中无不震撼。 昔日辛酸皆过眼,今朝灯火正迎人。 温以缇十三岁入宫,如今已是廿二岁生辰将至,算来竟已在这红墙内蹚过了八九载光阴。 都说人生漫漫,可这岁月里的寒来暑往、步步为营,竟让她觉似已走过半生沧桑。 初入宫时,她还是个眉眼青涩的孤女,怀揣着对未知的忐忑,独身踏过那道冰冷的宫门,身后是遥遥相望的家,身前是深不可测的宫闱。 而今回首,往昔种种皆成序章。 她寻回了儿时相伴的旧友,收获七公主这样的托付姓名的姐妹,也觅得几位忠心耿耿的仆从,以真心换真心,攒下了不离不弃的依靠。 她未曾辜负这数年光阴,于波诡云谲中站稳脚跟,凭一己之力为这时代添了几分微光,也为温家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谋得安稳,挣得荣光。 无数片段在脑海中翻涌——初入宫时的惶恐、遇事时的挣扎、得遇知己的欣喜、功成时的释然,最终都随着缓缓推开的宫门,渐渐沉淀。 门外,是与宫墙内截然不同的天地,凛冽寒风拂面,却奇异地裹着融融暖意,是苦尽甘来的清欢,漫过衣襟,也暖透了这八九载的风霜。 温以缇至今仍觉恍然,不过八九年深宫岁月,她竟真能得偿所愿,踏出这道曾以为会困守一生的宫墙。 此刻,随着沉重的宫门缝隙越拉越大,门外截然不同的光亮与气息涌进来,撞得她心头一震。 视线越过敞开的宫门,不远处的道旁,竟攒着好些熟悉又急切的身影。 温以缇先是愣在原地,那双见惯了风波的眸子骤然睁大,一时竟有些不敢置信,整个人都傻了般定在那里。 下一秒,鼻尖发酸,眼眶便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热意顺着眼角悄悄蔓延。 “缇儿!” “二丫头!” “缇姐儿!” “二姐姐!” “妹妹!” 一声声唤带着滚烫的暖意,穿透微凉的风撞进耳中。 是温家人,眉宇间满是担忧和急切,此刻正循着她的身影快步赶来,衣角被风拂起,带着人间最真切的烟火气,将这宫门内外的寒凉,尽数消融。 温老爷身着常服,鬓边虽染霜华,目光却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温昌柏、温昌智、温昌茂三位兄长并肩而立,早已按捺不住要上前的脚步。 崔氏扶着素来体弱的刘氏的手,婆媳二人眼眶皆是红红的,脸上却漾着真切的笑意;孙氏即便面色仍带几分病容,也依然在此。 更让温以缇心头一热的是,离家多年的温英安、她的姑姑温舒、温英珹等一众弟弟们,甚至在江南读书的温英衡… 以及出嫁了的温以柔、温以含、温以如,未嫁的几个妹妹们… 一张张熟悉的脸庞,一声声牵挂的呼唤,从初入宫时的孤身一人,到此刻至亲齐聚,算上终于踏出宫门的自己,这才是真正圆满无缺的一家团圆。 待温以缇走到近前,那一身纤瘦得几乎要被风扶住的模样,脸色苍白无血色,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连往日里亮堂的眼神都透着几分虚弱病态,让一众温家人齐齐一震,方才的欢喜瞬间被心疼压得沉甸甸的。 崔氏最先忍不住,眼泪唰地滚落,几步上前便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哽咽着反复唤:“我的女儿,我的缇儿……这是受了多少苦啊,瘦成这样,娘心疼死了!” 温热的泪水打湿了温以缇的肩头,带着母亲独有的焦灼与疼惜。 刘氏被小刘氏扶着,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被喉间的哽咽堵着。 温家人望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温以缇,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从前那个闯祸不断、没半分女儿家娇羞,圆圆乎乎、浑身透着憨态与活力的温家二姑娘。 如今的她,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眉眼间没了往日的鲜活,倒像是哪家不受重视、在苦水里泡大的庶女,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 就连孙氏捂着唇轻轻咳嗽了几声,“二丫头,你在宫里到底是受了谁的欺负?怎么就憋在心里不说?怎不和家里说,不和你祖父说呢?让人糟践成这个样子,你就不想想,你母亲她们得多心疼?” 温以柔早已红了眼眶,此刻也挤过来,和崔氏一同拥着温以缇,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泣不成声地附和:“妹妹,苦了你了……” 温以含站在一旁,声音缓缓的,却带着执拗的疼惜:“二姐姐,你一向最是厉害,又是女官第一人,怎么就任由旁人欺负到头上?如今的温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小门小户,我们兄弟姊妹几个,还有祖父撑着,哪一个不能为你出头?你怎么就不肯开口?被人欺负成这样!” ——————— (到底谁给我恶意低分啊,更不容易恢复一分又下去了!) 第1066章 回家就好 温以含与孙氏向来言辞带刺,说话从无委婉可言,可今日温家众人也异乎寻常地没有半句训斥。 谁都听得出,那两句看似尖刻的话里,裹着的全是久别重逢的关切。 人群中,温以缇率先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温舒。姑侄二人虽曾匆匆一见,但这一次不同——往后,她们便能日日相见,无需再受别离之苦了。 许是嫁入杜家后生活顺遂,儿女双全,姑父杜鞍疼惜,家中无人刁难,温舒的容貌较之从前并无多大改变,反倒褪去了几分青涩,添了几分成熟温婉的韵致,眉眼间满是被岁月厚待的温润柔光。 温以缇握着她微凉的手,便知她这些年过得安好,千言万语终究化作掌心的温度,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后,温以缇的目光落在了温英安身上。 兄妹二人已是多年未见,他出落得愈发沉稳,唇边有着淡淡的胡青,想来是刚刮过不久,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男子的英气。 昔日的意气风发未减,反倒多了几分内敛的沉稳,站在嫂嫂彭氏身边,依旧是人人称羡的金童玉女,般配得紧。 温英安望着眼前的妹妹,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愧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二妹妹,回来了便好,今后一切有兄长在。” 只这一句,温以缇便全然懂了。他心中定是愧疚极了,觉得是自己爬得不够快、护得不够好,才让家人受了那般多的苦楚与磨难。 她望着兄长眼中的红血丝,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微酸,却也扬起了笑。 彭氏也较从前愈发成熟端庄,眉宇间添了几分为人妻的温婉气度。 顺着温以缇望来的目光,她轻轻眨了眨眼,眼底仍藏着少女时初见的俏皮灵动,分毫未减。 她与温以缇本就投契,少女未出阁时便结下深厚情谊,如今重逢更显亲近。 显然彭氏婚后过得顺遂舒心,温英安将她护得极好,故而她身上全无女子嫁入夫家后的局促忧愁,依旧明媚从容。 另一边,几个半大的弟弟凑在一处,你拉我拽,满是少年人的鲜活热闹。温英珹、温英衡、温英捷、温英林围在温以缇跟前,,往日里调皮打闹的劲儿,此刻都收敛了大半。 最先上前的是温英珹,他身形已经窜得比温一缇高出半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昔日那个上蹿下跳、皮得没边的小子,如今竟隐隐朝着温英安的模样长去。 温家本就容貌出众,他占尽了崔氏的温婉眉目与昌柏的挺拔骨相,又是嫡出嫡养,悉心栽培下,一身矜贵气派竟与温英安别无二致。 只是少年人的锋芒尚未完全收敛,带着几分利刃初出鞘的锐度,比起温应安的沉稳内敛,多了些蓬勃的朝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温以缇的衣袖,喉结滚动了两下,带着未散的哽咽,声音闷闷的:“二姐姐,你受苦了。” 温以缇抬眼望着眼前高大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手,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眼底满是笑意与欣慰:“珹哥儿如今都比姐姐高这么多了,真是长本事了。” 温英成被说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侧身拉过身旁的温英衡。 温英衡性子腼腆些,跟着上前一步,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泛红,小声唤了句:“二姐姐。” “好衡哥儿。”温以缇连忙应着,目光落在他身上,见他气色红润,眼神明亮,不由笑道,“瞧这模样,状态可比从前好了太多。显然是珹儿哥这个当哥哥的,把弟弟们照拂得极好,越来越有当兄长的样子了。” 恰在此时,另一辆马车辘轳而来,缓缓停在宫门前。 温英文小心翼翼扶着温老爷,一步步走下马车。 今日温老爷宫中事务缠身,未能第一时间在此等候接孙女归家,可此刻爷孙相见,所有的迟滞与遗憾,都化作了满心的滚烫与急切。 温家众人见状,连忙围了上去。 温老爷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须发间带着几分凌乱,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平日里沉稳如山的身形,此刻竟微微有些发颤。 温以缇心头一暖,快步上前攥住祖父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浅笑道:“祖父莫急,孙女回来了,稳稳当当的。” 素来从容持重、执掌温家大局的温老爷,此刻竟破天荒红了眼眶,喉间滚出细碎的哽咽,握着她的手紧了又紧,翻来覆去只念着:“好,回来了就好……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那声音里的欣慰与后怕,让周遭的空气都染上了几分酸楚的暖意。 一行人沉浸在团聚的喜悦中,不知不觉已在宫门外逗留了许久。 一旁的侍卫见状,面露难色却依旧恭敬地上前,低声提醒:“温大人,宫门外不便久留,还望您体谅。” 温以缇回过神,连忙颔首致歉,声音带着未散的笑意:“是我们失礼了,一时激动竟忘了规矩,这就回家。” 温老爷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儿孙们,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喜色,朗声道:“回家吧,都回家!” 刘氏也在一旁附和,声音温柔却掷地有声——此刻再无牵挂,远在境外的亲人归了,困在宫中的孩子回了,温家,终于完完整整地团聚了。 随着几辆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朝着温府的方向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而安心的声响。 温以缇坐在车中,指尖触到车窗微凉的木棱,心中一片澄明安稳。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失魂落魄、患得患失,总觉得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孤女。 如今身边有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不离不弃的挚友,所有的漂泊与苦楚都已落幕,再也不会孤单。 第1067章 我做的这些够请功?得叫二姑娘了! 温家众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后,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一辆乌木打造的马车静静蛰伏。车身雕饰着暗纹,既显世家规制的奢华,又透着几分内敛,与巷角的昏沉融为一体。 车帘被轻轻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墨风看着对面端坐的男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侯爷,温大人一行远去,咱们为何不上前送一送?” 赵锦年眸色沉静如深潭,声音平缓无波:“不必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如今是她阖家团圆的时刻,咱们何必前去叨扰。” “可……”墨风脸上满是不甘,眉头拧起,“你不主动些,温大人又怎会知道您为她暗中铺了多少路、挡了多少险!” 朝堂之上那几番硬仗,多少人明着弹劾、暗地使绊,桩桩件件都是冲着温以缇来的。 朝臣之争,向来是不见硝烟的暗战,最是阴鸷诡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什么卑劣招数都能搬上台面,不比内宅之争逊色。 自温以缇昏迷那日起,从养济寺的筹办到审案风波,再到近来得以顺利出宫,皆是赵锦年在暗处为她遮风挡雨,悄无声息地拦下了无数明枪暗箭、阴谋算计。 这份周全与庇护,便是温以缇自己,恐怕也未必能全然洞悉。 温家虽有薄力,能为她挡去些许旁枝末节的纷扰,可宫墙之内、朝堂之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倾轧,绝非一个小小的温家所能抗衡。 赵皇后对此始终缄口不言,她存心要等温以缇自己慢慢发觉,唯有亲身体会过那份暗藏的守护,才能真正懂得赵锦年的良苦用心,也才能承下这份情。 “比起她自己扛下的那些,你觉得我做的当真够得上请功吗?” 赵锦年望着墨风,声音低沉,眼底翻涌着未能替温以缇多分担几分的怅然。 墨风闻言一怔,还未及开口,便听赵锦年又自嘲般轻喟一声:“其实就算没有我,于她而言,也不过是多些波折麻烦罢了。说到底,她那般坚韧通透,总能凭着自己的本事,趟过这所有的沟坎。” 墨风心头猛地一震,这还是他头一次这般清晰地窥见,自家侯爷对温大人的心意。 温以缇这趟归家,温家上下像是迎回了易碎的珍宝,人人小心翼翼。 尤其是崔氏,满心满眼都是自责与疼惜,只盼着能为女儿多弥补几分亏欠,往日里挂在心头的温以柔与温英珹,此刻竟全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马车刚停稳,她便急匆匆上前,亲自搀扶着温以缇的手臂,指尖微微发颤,生怕稍一用力就碰伤了她。 从踏上家门台阶的那一刻起,崔氏的叮嘱就没停过,絮絮叨叨全是“慢些走”“别累着”“仔细脚下”的关切,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一旁的韩妈妈亦步亦趋地跟着,忙不迭地替她传着未尽的话,又不时伸手护住温以缇的另一侧,生怕有半分闪失。 温以缇归家,崔氏那般疼惜备至的模样,让其他人都暗自咋舌,崔氏这是难得地转了性子。 温以缇被母亲絮得有些无措,悄悄抬眼,带着几分求助的目光望向温以柔。 温以柔见状,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的笑,眼底递去安抚的神色,仿佛在说:让娘亲这样做吧,也好让她弥补几分这些年对你的亏欠,了却心头的执念。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主院,刚跨进门槛,温家众人便齐齐傻了眼,脸上的神色由诧异转为震惊。 只见前院中、回廊下,堆满了温以缇出宫时率先搬回府的箱笼,一个个朱漆描金,沉甸甸的模样。 实则温以缇早有安排,那些不便让温家人窥见的私物,或是正熙帝赏赐中过于贵重稀有的珍品,她已吩咐人先运去了自己的小宅子。 陛下赏的那座四进宅院,她尚且未曾踏足,暂放小宅才最稳妥。 可仅仅是眼前这些摆出来的,已足够让温家众人瞠目结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温以缇虽然花销向来大方,但她早已身家丰厚。苏青常年源源不断的接济,甘州大捷后的朝廷封赏,驻守甘州时的各项收益,皆是明明白白记在名录上的。 再加上帝后二人的诸多赏赐,足够她舒舒服服过完一生。虽然后来为筹办城中事务掷了不少银钱,好在如今渐入佳境,先前的投入也慢慢回笼,总算是恢复元气。 这般泼天的富贵骤然摆在眼前,众人一时竟忘了言语。 温以缇见状,神色平静地转向徐嬷嬷与安公公,吩咐道:“把先前备好的分例,给各位送进房里去吧。” 徐嬷嬷与安公公对温家不熟,一旁的韩妈妈连忙上前,唤来一位稳妥的管事妈妈引路,陪着二人逐一分派。 安顿好这些,温以缇才缓缓转过身,对着怔立的温家众人浅声道:“这些东西,大多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赏赐,我按家里人头分了分,送各位沾沾圣气,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说罢,她抬眼看向温以柔,目光又特意落在温以如、温以含、温以容身上,柔声道:“三妹妹、四妹妹、五妹妹,你们的那份我先放在这儿,待会儿走的时候,差下人来抬走便是。” 温以如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惶恐,连忙摆手欲推辞,温以容倒是笑着应下。 温以含却是愣在原地,满眼茫然。她方才望着那些珠光宝气的箱笼时,心底早已翻涌着难掩的眼红与嫉妒,万万没料到,温以缇竟还惦记着她,真的给她也备了一份。 怔忪片刻,她才讷讷地点了点头,指尖微微蜷起,心中五味杂陈。 至于温舒的那份,温以缇并未当众主动提及——实在是她为姑姑准备的东西太过丰厚,怕其余家人见了心生不平,反倒闹得不快。 她正思忖着稍后私下送去,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问崔氏:“娘亲,怎不见二弟妹?” 崔氏闻言,眼底当即掠过一丝喜意,还未开口,温以柔便笑着接过话头:“二弟妹查出有孕了,才一个多月,只是胎象有些不稳,正在院里静养,这事也没对外声张。” 第1068章 锦阳乡君有孕 温以缇先是一怔,随即神色郑重起来,转头对贴身宫女青禾和晚春吩咐道:“去把我那补药拣些出来,稍后给二弟妹送去。” “是,大人。”二人齐声应道。 一旁的常芙连忙轻声提醒:“如今回了温家,该叫二姑娘才是。” 青禾与晚春愣了愣,连忙俯身改口:“是,二姑娘。” 崔氏这时拉过常芙的手,柔声道:“阿芙,你也不必生分,温家永远是你的家,你始终是温家的表姑娘,你原先住的院子还留着呢。” 她生怕常芙心里不舒坦。 常芙却不甚在意,笑着摆了摆手:“婶婶放心,没关系的,姐姐在哪,我便在哪。” 温家其他人大多是认得常芙的,小时候也曾一同玩闹过。 虽隔了这些年有些生分,但也绝非全然的陌生人。 而常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怕生分的小姑娘了,只要温以缇在身边,她便觉得安稳,半点不会有局促之感。 常芙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崔氏脸上,语气软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只不过婶婶,姐姐身子还没全然康健,今早起便一路奔波劳碌,此刻该让她好生歇着才是,不然我怕她熬不住。” 这话一出,崔氏立刻回过神,连连点头:“是该歇着!这才刚过晌午,晚上才是家宴,不急在这一时。” 她说着便端起当家主母的气度,有条不紊地吩咐下人预备歇息的事宜。 刘氏也无半分不满,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叮嘱:“二丫头快回房歇着,你们几个该忙什么忙什么,可不许去烦你们二姐姐,她身子虚,禁不起折腾,知道吗?” “知道了!” 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个小姑娘脆生生应着,出嫁归家的几位姑娘也纷纷颔首附和。 唯独温以含,下意识便嗤笑出声,“这常家姐姐,如今倒成了二姐姐的贴身丫鬟,想得这般细致周全。” 说罢还故作娇俏地捂了捂嘴。 崔氏当即沉了脸,不满地瞪了她一眼;温昌茂也轻咳一声,面色微沉。 温以含,这才后知后觉,便悻悻地闭了嘴,不再言语。 温以缇此刻确实乏得厉害,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也顾不上再多寒暄,顺着崔氏的吩咐,带着常芙几人回了旧时闺房。 明心阁里,如今未出阁的温家姑娘只剩四位,比从前倒宽敞了不少。 温以缇的屋子还是老样子,崔氏怕她换了陈设不适应,半点没添新物,只将她原先房旁的小耳房打通扩宽。想着她如今长大,所需空间比从前多些,便特意整治得更宽敞亮堂。 常芙本不该住在此处,温以缇原是想着让她和自己住,免得她生疏不适。 可常芙却摇了摇头,轻声提议:“姐姐,我住你隔壁便好。” 温以缇的隔壁,一间原是温以柔的闺房,她出嫁后房间一直保留着;另一间则常年空置,堆着些杂物,略显狭小。 常芙却不甚在意,笑着摆手:“无碍的,拾掇片刻便干净了,在哪住不都是歇个觉么。” 她性子素来利落,说罢便招呼青禾和晚春动手收拾,态度坚决得不容推辞。 温以缇无奈,只得应允,又特意打发安公公去崔氏那里取了些上好的摆件陈设来,免得委屈了常芙。 她心里其实很想拉着温以柔说些体己话,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实在撑不住,只匆匆与温以柔说了两句近况,便倒在柔软的床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皇宫深处,御书房内烛火通明,映得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泛着冷白的光。 正熙帝依旧身着明黄色常服,指尖捏着朱笔,眉头微蹙,专注地批阅着奏折,周身萦绕着几分沉肃的帝王气场。 裘总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正熙帝头也未抬,朱笔依旧在奏折上落下遒劲的字迹,只淡淡开口问道:“走了?” “回陛下,温大人已顺利出宫。”裘总管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温家众人亲自到宫门外迎接,已是一同回府了。” 正熙帝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是了然,又似有感慨:“看来她那般事事为家里人筹谋,也都是有缘由的。” 说罢,他落下最后一笔,将朱笔搁在笔洗中,随手将批好的奏折推到一旁,往后靠在龙椅上,稍稍松缓了几分疲惫。 “一家人,总得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你说是不是?”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裘总管连忙躬身应了声“是”,却不敢再多言。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这类家事国事交织的话,他只需听着便是。 正熙帝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陡然郑重了几分:“朕给了她这份体面与成全,也希望她日后,不会让朕失望。” “陛下圣明。”裘总管犹豫了片刻,还是躬身补充道:“不过陛下,此番旨意下达后,朝臣之中颇有非议,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您太过偏宠温大人。” 正熙帝闻言,只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眼底不见丝毫波澜:“朕不在乎他们怎么说。”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节奏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赵家如今虽有皇后坐镇,却无皇子倚靠;温以缇空有第一女官之名,根基尚浅。他们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守住眼下拥有的一切,就必须再往前一步,只靠着如今的局面,成不了大事。” 正熙帝之所以先前硬留温以缇在宫中,既给了她旁人难及的体面,又未曾轻易放她离开,实则是故意为之。 一来是为了鞭策温以缇成长,磨一磨她的性子,也让她看清朝堂与后宫的关系。 二来,也是为了敲打赵锦年。 被收回权力后便有些颓废消沉的安远侯,需得借这股势头重新振作;至于赵皇后的那些盘算,不过是恰好被他纳入局中,成为推着这两人往前走的助力罢了。 “皇后那边有什么动静?”正熙帝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 裘总管躬身回道:“回陛下,温大人出宫后,皇后娘娘似是心绪不佳,连日来都在坤宁宫闭门静养,未曾有异动,也未传召任何人。” 正熙帝微微颔首,又追问:“此前让你查毓惠的病,跟皇后有关系吗?” “回陛下,已彻底查证。”裘总管语气恭敬,条理清晰地回话,“此事与皇后娘娘毫无干系。实则是郡主身边的下人疏忽,夜间未能及时添衣,致使她风寒加重、邪风入体;加之此前郡主因琐事与下人起了争执,受了气,一时气急攻心,怒火上涌,才让病情越发严重。” “一个国公府,连身边的下人都管不好?”正熙帝眉头微蹙,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悦。 裘总管连忙解释,话却点到为止:“陛下有所不知,据说郡主在国公府的下人之中名声并不算好,平日里性子急躁,时常因些许小事打骂下人,底下人难免心存怨怼,照料上便难免有疏忽之处。” 正熙帝一听便了然,脸色沉了沉,语气里满是不满:“也不知晋元王妃是怎么教孩子的!一个个性子都这般骄纵蛮横。” 第1069章 二姨姨生病了? 温以缇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像是卸下了满身千斤重担,连梦境都裹着暖意。 梦里她躺在一片春暖花开的草坪上,暖阳和煦不刺眼,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轻轻拂过,清爽不燥,熨帖得人浑身舒坦。 她整个人仿佛融进了这温柔景致里,呼吸都变得绵长香甜,连过往的烦忧都消散无踪。 不知酣睡了多久,她才缓缓睁开眼,意识还带着几分朦胧。 入目先是熟悉的青纱帐顶,随即一个小小的脑袋便撞进了视线,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圆溜溜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屏息凝神地凑在她脸前打量着。 小脸蛋离得极近,连鼻尖上细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白晨曦察觉到榻上的人睁开了眼,立刻往后缩了缩小身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又惊又喜,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愧疚,脆生生开口:“二姨姨,你醒啦?是不是小灵儿吵到你了?” 温以缇刚醒,浑身还带着沉睡后的酥麻酸软,骨头像是浸了温水般慵懒无力,便依旧躺着,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灵儿的发顶,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软的笑:“没有呀,二姨姨已经睡饱啦,是自然醒的。” 她缓了缓力道,伸臂道,“快过来,让二姨姨抱抱,可把二姨姨想坏了。” 等身上的乏劲稍退,温以缇才撑着榻沿勉强坐起身,将小灵儿揽进怀里。 小家伙乖乖巧巧地靠在她肩头,小手轻轻揪着她的衣襟,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二姨姨,你是不是生病了呀?” 温以缇微微一怔,指尖顿在小灵儿的发间,轻声问:“小灵儿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二姨姨瘦了好多呀。” 小灵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声音软糯又认真,“娘亲说,人瘦得厉害就是生了大病。二姨姨好些了吗?” 温以缇心口一暖,将怀里的小身子搂得更紧,鼻尖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柔声道:“二姨姨一看到小灵儿,什么病就都好了。” 小灵儿立刻眉眼弯弯,嘿嘿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小手环住她的脖颈:“那二姨姨以后每天都见小灵儿,再也不要生病了!生病好难过的,还要吃苦苦的药,小灵儿都怕。”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温以柔抱着白高朗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便瞧见榻上这般亲昵的景象,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 温以缇抬眼望见她,立刻笑着招手:“大姐姐来啦?是朗哥儿吗?快让我瞧瞧!” 温以柔快步走上前,将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朗哥递过去,无奈又宠溺地笑道:“刚睡醒呢,这臭小子,醒了就闹腾个不停,我不抱着谁都管不住。” 说罢又看向白晨曦,佯装嗔怪地瞪了一眼,“是不是你这小丫头,缠着二姨姨没让她好好歇息?” 白晨曦立刻从温以缇怀里探出头,小手使劲摆着,急声道:“没有没有!不是我呀娘亲!二姨姨说她睡饱啦!” 那急切辩解的模样,惹得两人都笑了起来。 朗哥儿尚在襁褓之中,还不会说话,正是黏人闹觉的年纪。方才被温以柔从怀里放下时,小家伙本就满心不乐意,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咧嘴大哭,可抬眼撞见温以缇的瞬间,哭声竟蓦地卡在了喉咙里。 几个月大的娃娃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定定地瞅着温以缇,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又掺着些许陌生的好奇。 小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挠着,像是想抓住眼前这让他觉得亲切的人。 温以缇见状,心头一软,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入怀中。 小家伙分量着实不轻,温以缇托着他的小身子,忍不住笑道:“这大胖小子,养得可真好。” 一旁的小灵儿立刻凑过来,用力点头附和:“嗯!弟弟胖的我都抱不动,太沉啦!” 温以缇与温以柔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暖意。 温以柔转身端来一杯温水,递到温以缇面前,见她想自己抬手,便笑着按住她的手腕:“姐姐喂你。” 温以缇一怔,随即乖乖坐直了身子,像儿时生病时那般,顺从地靠着床头,任由温以柔将水杯凑到唇边。 温热的水流缓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暖意,恍惚间,竟与当年姐姐喂她喝汤药时的模样重叠,那份久违的依赖与安心,让她忍不住微微眯起眼,满心都是熨帖的享受。 小灵儿看得心痒,也有样学样地凑到温以缇怀里的朗哥儿面前。 她小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空气,皱着小眉头,学着温以柔的语气,软乎乎地哄道:“弟弟乖,姐姐喂你喝水呀~” 那认真的模样,惹得温以缇和温以柔忍不住低笑出声。 第1070章 姐姐和妹妹 喝完水,温以柔又取来帕子,细细为她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温以缇低头逗着怀里的朗哥儿,小灵儿趴在榻边,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弟弟的小脸蛋,而温以柔则抬手,指尖抚过温以缇鬓边有些干枯枯黄的发丝。 那是久病与操劳留下的痕迹,摸起来粗糙得让人心疼。 一时屋内暖融融的,寂静温馨。 温以柔的指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你呀,就是太要强,总把什么都自己扛着,把身子折腾成这样,难不难受?” 温以缇抬起头,望着自家姐姐眼底的担忧,声音轻得像叹息:“不难受了。出宫见到家里人,心里就亮堂多了。” 她顿了顿,眼神掠过一丝恍惚,又补充道,“其实入出宫那会儿,挺难熬的,好多时候都觉得撑不下去。但现在……好像都忘了。姐姐也知道,我记性本就不好,尤其是见着你们,那些难熬的日子,竟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温以柔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透,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 小灵儿见状,立刻心疼地扑到娘亲身边,踮着脚尖用肉乎乎的小手去擦她的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娘亲不哭呀,哭了就不好看啦!” 朗哥儿似是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拳头,一个劲往温以柔怀里拱,小脑袋蹭着她的脖颈,发出软糯的咿呀声,像是在安慰。 温以柔吸了吸鼻子,伸手搂住小灵儿,又拍了拍朗哥儿的背,含泪笑道:“娘亲没哭,这是开心呢,叫喜极而泣。” 小灵儿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反驳:“不对,开心就该笑呀,哭是难过才做的事,开心不能哭!” 那较真的小模样,倒让温以柔破涕为笑。 姐妹二人闲话了几句家常,气氛温软和睦。温以柔话锋一转,想同温以缇说些体己话,便转头看向一旁乖乖坐着的小灵儿,柔声道:“灵儿,能不能让奶娘抱着弟弟,先去正房那边待一会儿?二姨姨屋里门窗关着,怕是有些闷热,娘亲怕弟弟受不住。” 小灵儿闻言,立刻挺直小身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脆生生应道:“好!” 说着便主动拉过奶娘的手,让她抱起尚在襁褓中的白高朗,自己则规规矩矩地对着温以缇和温以柔福了一福,才带着奶娘、丫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看着孩子懂事的背影,温以缇忍不住笑道:“姐姐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都这般乖巧懂事。姐夫婚后待你也一直体贴周到,我这心里便彻底放心了。” 话音刚落,温以柔便伸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微凉的力道,眼神也变得郑重起来:“傻妹妹,别总惦记着别人。我问你,你此番出宫,除去朝臣们的推力,是不是皇后娘娘的主意?” 温以缇微微一怔,还未开口,温以柔便又追问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你和安远侯的事,是不是皇后娘娘已经等不及了?” 她与安远侯的纠葛,除了眼前这位嫡亲姐姐,温家上下再无他人知晓。 温以缇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缓声道:“皇后娘娘让我出宫,一来是让我好生休养身子,二来是怕宫里的某些计划牵扯到我,三来……确实是想让我尽快同侯爷成婚。这才寻了由头,放我出宫来。” 温以柔闻言,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满是担忧:“此事可还有回转的余地?虽说安远侯府门第显赫,但你如今是大庆第一女官,身份地位与他也差不了多少,何必急着跳入侯府的是非?更何况赵家与皇后心思深沉,若他们一门心思想要争夺些什么,你怕是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她最忧心的,便是赵家如今并无皇子傍身,若赵皇后与安远侯执意要攥紧权力,难保不会趁机生事、谋逆作乱。 温以缇自然明白姐姐的顾虑,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姐姐放心,此事还在我能掌控的余地之内。更何况,安远侯对我,还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 温以柔面露不解,蹙着眉道,“你们二人年岁相差这般悬殊,他对你能有几分真心?我得提醒你,别以为你聪明就能掌握所有。男人的心,从来不止装着情爱,更何况是安远侯那样背负着整个家族重任的人。” 温以缇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打趣道:“姐姐这话,倒像是觉得妹妹我眼中只有情爱似的。” 温以柔被她一句话说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底的凝重散去些许,浅笑道:“也是,你从来都不是寻常的小姑娘,我总下意识地把你当成需要护着的孩子,倒忘了你早已能独当一面了。” 话音刚落,温以缇便猛地扑进温以柔怀里,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脸颊蹭着她的衣襟,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姐姐,我真的好想你啊。” 温以柔立刻收紧双臂,将怀中的妹妹搂得密不透风,鼻尖一酸,哽咽着回应:“傻妹妹,姐姐又何尝不是无时无刻惦记着你。” 她们姐妹间的羁绊,连崔氏这位当娘的都未曾这般深切。 相拥片刻,温以缇忽然松开手,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笑道:“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姐姐大可不必那般担忧——我如今这虚弱模样,三成真,七分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真的?” 温以柔眼睛一亮,连忙抓着她的肩膀追问,语气里满是急切,“那你的身子……当真无碍?” “确实有些虚弱,但没什么大碍,养养便好。” 温以缇浅笑着安抚,指尖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 温以柔这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方才你睡着前,我本就想问,可瞧你眼皮都睁不开,实在不忍心扰你休息。” “放心吧姐姐,我心里有数。” 温以缇笑得笃定,“更何况,我如今与杏林世家的尤家相交甚笃,有他们这个后盾在,什么病症能难倒我?” “你呀,总是这般让人放心不下。” 温以柔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向温以缇旧时的梳妆台。 她熟门熟路地摸索着抽屉侧面的暗扣,轻轻一按,便弹出一个小巧的暗屉,从里面取出一摞装订整齐的册子,递到温以提面前。 温以缇望着那些泛黄的纸册,眼中满是茫然。 “这些是你进宫前交给我打理的铺子契书和几张方子。” 温以柔轻声解释,眼底带着笑意,“这些年我替你看着,倒也着实赚了不少银钱。我时常回温家,便把账目和契书都放在这里,就盼着你出宫那日,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你。” 温以缇看着那些承载着过往的册子,心头一热,连忙摆手:“姐姐,这些东西我当年便是送你的,怎么能再还给我?” “我在东平伯爵府吃穿不愁,哪里缺这些银钱?” 温以柔立刻打断她,语气坚决,“反倒是你,如今虽有女官身份,但往后不管是过日子还是做些什么,都比我更需要银钱傍身。” 温以柔将那递到温以提眼前,她扫了一眼,竟是这些年铺子和方子的结算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算下来,竟有一万两有余。 她当初留下的不过是几张简单的吃食方子,虽有些新奇巧思,但这些年京中食肆早已跟风模仿,大同小异,绝不可能赚得这样丰厚。 温以缇当即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大姐姐,我如今在宫里虽不说富可敌国,但也绝不缺银钱,你没必要这样变着法地贴补我。” 温以柔却不听她分说,又从册子中抽出两张素色纸笺,递了过去:“这不是贴补。” 一张是城郊两百亩庄子的地契,另一张则是近郊一百亩上等良田的文书,皆是京中有价无市的好产业,没有过硬的人脉根本无从入手。 “你是我亲妹妹,我想给你什么便给你什么,我的东西,本就该有你的一份。” 温以缇连忙摇头,将地契和账目推回去:“不行,这太多了。你如今已经成家,这些该是白家的产业,我不能要。” “这可不是白家的。” 温以柔语气平淡却坚定,“都是我用自己的嫁妆银钱打理赚来的,是我的体己钱,与白家无关。” 温以缇着实惊讶,她知道大姐姐的嫁妆丰厚,但京城贵女的嫁妆大多是维持体面的开销,嫁人多年,逢年过节的打点、人情往来的耗费,往往只减不增,却没料到姐姐竟是这般理财的好手,不仅没亏空,反倒攒下这么大家业,连京中难求的良田庄子都置下了。 更何况温以柔在京城勋爵圈里本就名声极好,她行事圆润通透,待人温和妥帖,向来颇得众人喜爱。 这份好名声,全是她自己一点点闯出来的。要知道,她当年嫁去白家时,温家可远没有如今这般势头。 “姐姐,我真的不差这些。” 温以缇依旧坚持,“更何况你还有灵儿和朗哥儿,往后他们长大成人,娶妻嫁人生子,都需要银钱铺路,该为他们好好打算才是。” 见温以缇死活不收,温以柔终于有些动气,眉头微蹙,语气也重了几分:“他们两个才多大?往后有的是时间为他们攒,急什么?能跟你比吗?” 她说着,不再强求,将账目、地契一一收好,又放回梳妆台的暗屉里,仔细锁好。“我今日给你看这些,只是让你心里有数,知道自己有这些底气。你重新住回这明心阁,往后人来人往的,免得被人瞧见惹是非,或是不小心弄丢了。” 温以缇望着姐姐一丝不苟的模样,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暖意与深深的自责。 姐姐早已嫁作人妇,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本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却还这般为她殚精竭虑,处处筹谋。 她这做妹妹的,未免也太让人担忧了。 温以缇见状便不再多言,她们姐妹自幼亲近,原就不必这般生分客套。 沉吟片刻,她抬眼看向温以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关切:“姐姐,家中近来可有什么动静?还有四妹妹那边……” 话说到一半,终究是欲言又止,眼底藏着几分顾虑。 温以如的处境,家中众人还不知晓。 温以柔她身为长姐,底下几个妹妹向来依赖她,尤其是已经出嫁的,平日里更是少不了惦记。 只是先前温以缇自己被琐事缠得焦头烂额,两边都顾不周全,温以如的近况便也只能暂且搁置。 好在之前她特意敲打过文家,想来他们也不敢太过苛待,今日一见温以如气色,倒确实比从前鲜亮了些,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温以柔仔细回想了片刻,缓缓开口:“四妹妹如今的日子,倒是比从前舒心了不少。只是文家一直惦记着要把孩子要回去,前些日子闹得颇凶,多亏祖父出面压了下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后来……后来托了妹妹你的福。” 温以缇建了养济寺,又得了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文家那边反倒突然没了声响,想来是真的怕了。 因着恰恰能管到温以如和她女儿身上,这可是实打实的圣眷加持,真要较真起来,文家哪里招架得住? 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更何况还牵扯着孩子,是血脉相连。 温以缇纵然护妹心切,行事也自有分寸,断不会凭着手中权势便强行拆散他人婚姻,更不会去谋夺别人家的血脉骨肉。 文家自然也想通了这一层。他们既怕温以缇真动怒施压,又揣着几分缓和关系的心思,索性收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反倒想着往后能好好相处,不再再生事端。 第1071章 心里有个底 “母亲她们还想着,只要温家这棵大树不倒,四妹妹往后的日子总能舒舒坦坦的。等日后和妹夫添了儿子,文家其他人也不敢说嘴,日子自然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了。”温以柔轻叹了口气,文家具体情况温以缇不说,她也不好太过插手。 温以缇听了姐姐试探的话,只是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难察的忧色,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文家的境况,她也不好和姐姐透露。 话音刚落,温以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沉了沉:“不过话说回来,五妹妹前些日子又小产了。” 她顿了顿,将温以含此次小产的前因后果细细讲了一遍,末了叹道,“算上从前那回,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到如今,她身边竟还是没能留住一个孩子。” 温以缇闻言,眉头倏地蹙起,连续两次小产,对女子身子损伤极大,更别说温以含本就嫁的早,怀的也早。 “那顾家本就不是好相与的人家,骨子里带着侯门的傲慢,行事素来强势,”温以缇语气沉沉,眼底翻涌着几分不耐与惋惜,“她嫁过去的那位婆母,咱们早有耳闻,眼高于顶且极爱拿捏儿媳。五妹妹当初不听劝,执意要走这条路,如今落到这般境地,说到底也是因果循环,怨不得旁人。” 话虽如此,她话音顿了顿,神色却软了几分:“我先派人便去尤家一趟,寻位得力的大夫去顾家上门给她看一看。” 说到此处,她眼底寒光一闪,语气陡然凌厉,“再者,顾家也的确得敲打敲打了,真当咱们温家是好拿捏的?” 温以柔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同,“此前我和母亲也亲自上门去过两回,好话说尽,可人家毕竟是侯爵府,架子端得十足,若是三婶孤身前去,恐怕她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没有足够的震慑力,他们哪里会收敛?偏生五妹妹性子又那般刚硬,不肯服软低头,这日子就这么僵着,不上不下的,着实叫人揪心。” 温以含如今在顾府竟能保有几分自由,出入侯府大门竟无太多阻碍,甚至瞧着面色红润,气色竟比温以如还要好些。 这体面,说到底全是背地里温家在撑着。 如今温家势头正盛,在朝堂内外站稳了脚跟,再加上温以柔本就会做人,在京中一众勋爵府邸里极得脸面,往来皆受礼遇,旁人多少要给她几分薄面。 而顾家那头,温以含嫁的本就不是袭爵的长房嫡支,势力本就薄弱些,又怎敢真的与势头正劲的温家、以及在勋爵圈中颇有人缘的温一柔硬碰硬? 说白了,不过是忌惮着这两层关系,才对温以含多了几分容忍,不然侯府也不是傻子,她怎么算计的婚事谁不知道?能让她进门就不错了,因此,一开始温以含就落了下乘。 说到底还是五弟弟撑不起门户,整日里只知提笼架鸟、照猫逗狗,浑身上下没半分正经营生的样子。三房就这么一根独苗,顾家瞧着她那几个娘家舅兄也都是扶不起的阿斗,这才对五妹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般纵容着。 温以缇回道,“说起来,捷哥儿这回从江南回来,倒瞧着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这一趟也算没白去。” 温以柔闻言点头,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可不是嘛。三叔在官场上本就有些运道,若捷哥儿真能改过自新,收了心好好读书,将来科举上能博个功名,三房也总算能真正立起来了。” 她嫁入伯爵府这些年,肩上的担子不轻。除去打理婆家内务、周旋娘家琐事,更要多操一份心。 毕竟他们是大房,凡事都得顾全大局。二房有温英安那么个争气的,日后日子定然坏不了,无需过多挂怀。 唯独三房,若是一直这般光景,迟早要牵扯到大房,到最后,还不是得崔氏出面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这么说来,还是三妹妹的日子过得最顺遂。” 温以柔想起温以容、唇边不由自主漾开一抹浅笑:“可不是嘛。起初她为着婚事闹得惊天动地,谁能想到,最后竟嫁得这样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满是欣慰,“也算是没白费她当初那股执拗劲儿。杨家是世族,规矩周正却不刻板,长辈们本就喜欢三妹妹那股率真烂漫的孩子气,如今她夫妻和美,婆母疼惜,平日里没什么糟心事绊着,可不就是最舒心的。更别说三妹夫如今还升了官,实打实的五品武官。” 温以柔越说越觉欣慰,眼底亮着几分真切的笑意:“这可真是锦上添花。” 二房本就娶了阁老的千金,朝中有人帮扶,根基已稳;如今又攀着杨家这样的世家,三妹夫前程正好。 二房又却无纳妾置庶的风气,三更不必为庶子庶女的琐事烦心。 温以柔说着三妹妹的顺遂,眼底竟漫出几分真切的艳羡,语气也带上了些微怅然。 温以缇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姐姐话里的未尽之意,她秀眉微蹙,声音压得低了些:“姐姐,父亲这几年,又纳妾了?” 温以柔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嗯,纳了两个。” 她眉头拧了拧,脸色添了几分不耐,“且来路都算不上体面。除此之外,身边还收了两个通房。” 温以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些年她只顾着外头的应酬打理,竟疏忽了打探大房的境况。 印象里父亲这几年见着时,瞧着倒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言行举止也规整了些,没曾想,好美色这老毛病竟半点没改。 “你也别太烦心。”温以柔见她神色难看,便出声安抚,“好在他还知道收敛,没闹出什么比小灵儿还小的庶出弟妹来,也算是留了几分体面。” “体面?”温以缇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快,“可那些妾室之间的明争暗斗、鸡毛蒜皮,到最后还不是要劳烦母亲出面调停?平白添了多少烦心事。” 温以柔倒显得淡然,“母亲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再说,咱们姐弟三个如今个个争气,在外头都有脸面,家里那几个妾室,哪个不是仰仗着母亲、看着咱们的脸色过日子?她们巴结讨好还来不及,又怎敢真跟母亲使绊子。” 温以缇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心头的郁气散了些。 温以柔抬眼看向她,语气郑重了几分:“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看热闹。你日后还要在家多住些日子,家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总不能一无所知。母亲素来要强,自然不会跟你说这些糟心事,我多叮嘱你几句,也好让你心里有个底。” 第1072章 好不容易聚一次 二人正闲聊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器物碰撞的轻响。 没过多久,三声轻叩房门的声音响起,温以凡耳尖,当即扬声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徐嬷嬷和安公公并肩在前,身后竟跟着浩浩荡荡一队人。 打头的是常芙,她身边跟着青禾与晚春,三人手里都捧着成套的洗漱用具,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常芙先对着温以柔微微颔首示意,而后转向温以缇,眉眼弯成了月牙:“姐姐,我猜你定是懒得挪步去耳房,便让人把洗漱的东西都搬过来了。眼看晚膳快开了,也该收拾收拾了。” 温以柔见状,浅笑着打趣:“你瞧瞧阿芙这妹妹多称职,哪像你这个妹妹,向来任性惯了。” 温以服故作赧然地笑道:“那是自然,阿芙一向是我的好妹妹。” 被温以提这般直白夸赞,常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甜得像是浸了蜜,连忙转头细细嘱咐青禾和晚春摆置物件。 温以缇见她忙前忙后,当即朝她招手:“你歇会儿吧。这些活让她们做就好,到了家里还这般操劳做什么?又不是要给外人看模样。” 常芙听话地点点头,顺势在一旁的梨花木凳上坐下,小声道:“这不是刚回来,一时还不太适应这般清闲。” 她话音刚落,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温以缇抬眼一瞧,当即眼睛一亮,扬声唤道:“好绿豆,你怎么才来?” 绿豆一见到温以缇,眼圈唰地就红了,提着裙摆快步奔了过来。 不过一年多未见,她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瞧着比从前圆润了些,气色愈发好了。 温以缇准备出宫时,特意嘱咐过她不必去接,留在小宅里打理那些搬过去的物件,这才没能第一时间相见。 “姑娘!”绿豆一把拉住温以缇的手,眼泪瞬间滚了下来,声音都带着哭腔,“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了?这瘦得脱了形,脸色也这般差,可怎么办呀?” 温以缇原本还觉得绿豆这一年该稳重些了,没成想她还是这般爱哭。 一旁的常芙听着这话,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轻声道:“是我没照顾好姐姐……” “行了行了,你们俩别瞎操心。”温以缇无奈地叹了口气,拍了拍绿豆的手背,“好绿豆,我这模样是做给外人看的,实则没什么大碍。我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 绿豆吸了吸鼻子,望着温以缇清亮依旧的眼眸,确实不像是真病着的样子,可还是忍不住嘟囔:“可姑娘你瘦太多了,瞧着太难看了。” 温以缇的脸色当即黑了半截,佯怒道:“难看什么?我倒觉得瘦点更利落。要不是借着这场病,我还瘦不下来呢。” 她这话刚说完,门外便陆陆续续又进来好些人。 温以如、温以容、温以含、温以思、温以伊、温以怡,连平日里最不爱凑热闹的温以萱也跟着走了进来。 屋里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常芙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温以缇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安抚地笑了笑,而后转向姐妹们,挑眉道:“你们这一个个的,就这么想跟你们二姐姐我亲近?等着啊,我先洗漱换身衣裳,咱们再好好说话。” 温以伊性子最活泼,当即捂着嘴笑出了声,其余几个姐妹也跟着低笑起来。 反倒是温以含和温以容率先找了空位坐下。温以如本想拉着两人先退出去,可那两人已然坐定,也只好作罢,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了。 温以缇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便开口问道:“孩子们都去哪儿了?” 除了温以柔的两个孩子,其余的小辈们,她还没好好见过呢。 话音刚落,温以容便率先笑着接话,“嗨,一个个都跟脱了缰的小马似的,淘得没边!我让下人带着,凑一块玩去了。” 她转头看向众人,眉眼间满是热络,“这孩子们一走,可不就剩咱们姐妹几个了?难得聚得这样齐整,正该好好叙叙旧,说些贴心话才是。” 一旁的温以含听见“孩子”二字,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 温以如则是蹙着眉,脸上带着几分隐约的担忧。 反观那几个尚未出嫁的妹妹,倒是一脸不以为然,眼里还透着几分少年人的鲜活。 这时,温以伊忽然凑到温以缇跟前,声音带着几分雀跃的神秘,压低了些说道:“二姐姐,你还不知道呢!你回家那阵子,祖父怕外头人多吵闹,扰了你的静养,便没让下人告诉你。”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咱们明福巷的家家户户,那天都开门出来瞧热闹了!祖父不仅让人放了鞭仗,那叫一个热闹!” “巷子里的人,个个都眼热得很,对着咱们家满口吹捧,说什么的都有呢!” “可不是嘛!咱们家如今出了位天下第一女官,何等风光!这些人呐,现在对咱们温家,可是打心底里信服着呢。”温以容笑着说道。 温以缇闻言,微微一怔。 炮仗的声响她倒是还有些印象,却没料到那日竟惊动了明福巷的所有人家,还这般声势浩大。 第1073章 姐妹闲话 “是呢,二姐姐当年离家那日,祖父也是这般。街坊邻里初时听说咱们家出了位女官,倒谈不上多少羡慕,更多是打量。可如今,谁家提起温家二姑娘,不是满心艳羡,暗地里都夸咱们温家祖坟冒了青烟。” 温以如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她是姐妹中最知晓温以缇底细的,深知这份荣光背后藏着多少旁人不知的艰辛。 一旁的温以思小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眶星光,软糯甜声道:“二姐姐真是太厉害了!连咱们的教养嬷嬷,提起二姐姐都赞不绝口呢。” 温以伊连连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教养嬷嬷每次说起二姐姐,语气里满是敬重,还说咱们温家的姑娘,往后定是百家求娶、人人争抢的好姻缘呢。” “哎呀,咱们八妹妹这是春心萌动,想嫁人啦?”温以容眼疾手快接住话头,语气里满是打趣的笑意,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温以如捂着嘴,肩头微微颤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温以伊更是笑得直拍手,小身子晃来晃去,脆生生附和:“八妹妹想嫁人咯!” 温以含看了看,神色复杂。 而温以怡脸颊唰地红透,像浸了胭脂的桃花瓣,连耳根都染上了粉晕。 但她倒不见半分慌乱,反而抬着水汪汪的眸子,眼底明晃晃地映着向往,轻轻跺了跺脚:“六姐姐净拿我取笑!” “瞧瞧,这还不承认呢。”温以容笑得更欢,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不过说真的,六妹妹、七妹妹刚及笄,家里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说着话时,她下意识的看向温以柔,姐妹中,唯有大姐姐能知晓些家里的决定。 “八妹妹过了年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往后有好人家,姐姐们定帮你把把关。”温以容又打趣道。 温以如脸上的笑意未散,柔声开口:“你说得是,咱们姐妹几个,可真是许久没这般齐聚了。” 她此刻褪去了嫁作人妇后常年萦绕的阴郁愁闷,眉眼间竟透出几分从前做女儿家时的鲜活灵动,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舒展。 不等温以容接话,她又笑着补充:“对了,上次你还念叨着,那套描金绣线快用空了,我恰巧寻到一套成色极好的,一会你回去时记得带上。” 温以蓉自小便不爱啃那些晦涩书册,偏生在女红、画画上颇有天赋,指尖灵巧,反倒练就了一身不俗的精进技艺。 温以容抬眼瞧她,故作嗔怪地轻点了下她的额头:“没大没小的,忘了我是你三姐姐?不过看在你这般有心,特意为我寻了绣线的份上,便饶了你这一遭。” 她们姐妹俩自小便是掐着架长大的,只是温以如嫁人后日子过得不顺心,性子也愈发敏感,温以蓉便处处透着几分迁就,渐渐也就不敢对她说重话。 如今见她这般敞亮鲜活,倒真有了几分从前无忧无虑的模样,温以容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见温以容这般爽快收下,温以如悄悄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的笑意。 实则那套描金绣线是她特意托人寻来的,不仅费了好些心思,还花去不少银钱。 那可是她嫁入夫家后,本就所剩无几的嫁妆里,硬生生省出来的。 温以含瞧着这一幕,性子直快的毛病又犯了,下意识抬手捂住嘴,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诧异:“三姐姐也真是,什么都好意思收!四姐姐手里本就没多少银钱,你怎么还真就心安理得收下了?” 她本是觉得温以如日子拮据,那描金绣线想来来得不易,意思意思推拒一番便罢了,哪能真当仁不让地收下? 可话到嘴边,偏生少了几分分寸,听着竟像是在指责温以蓉贪占便宜。 温以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梢拢起几分愠怒;一旁的温以如也僵住了笑意,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脸上的血色褪去不少,神色愈发难堪。 “五妹妹这话说的,”温以容冷声道,目光扫过温以含身上精致的绫罗绸缎,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嫁入侯爵府,果然是不一样了,说话都这般底气十足。只是不知,五妹妹这般富贵,怎么从没想着给三姐姐我带套绣线?便是银线、粗线也好,怎么也没见你送来过一套?” 温以含自嫁入高门后,除了温家本家,与其她几位姐姐便渐渐疏远了,平日里不过是打发下人送些寻常节礼,敷衍了事。 这点素来让温以容心里不满,此刻被温以含当众挑刺,积压的怨气便借着这话头一并泄了出来。 “你——!”温以含被怼得脸颊涨红,胸口起伏着正要开口辩驳,语气里满是气急。 恰在这时,温以怡快步走过去,伸手便轻轻拉住了温以如的衣袖,“四姐姐,家里人都说三姐姐最擅舞艺,妹妹也想学舞,日后三姐姐能不能教教我呀?” 温以怡仰着小巧的脸蛋,眼神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仰慕。 见这小丫头主动出来打圆场,还这般亲近热络地捧着自己,温以如紧绷的神色渐渐缓和,眼底的难堪淡了几分。 她伸手拉住温以怡的小手,细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身形,转头对温以容笑道:“还真别说,八妹妹这身段纤细挺拔,瞧着倒是块练舞的好料子,只可惜年岁稍大了些,错过了最好的启蒙时候。” 另一边,温以柔还按着温以提的手没松开。方才温以含说话尖酸刻薄时,温以缇便已沉了脸,想开口替温以如解围,却被温以容用眼神悄悄拦住了。 此刻瞧着温以怡三言两语便缓和了僵局,温以缇看向这小八妹的眼神里满是赞许。 这丫头年纪虽小,心思倒这般机灵通透。 说话间,温以缇简单打理的装扮也已妥当,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子,更显清爽利落。 厅内的气氛渐渐回暖,温以容和温以如一左一右拉着温以怡,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温以思和温以伊也凑在一旁搭话,几人说得热络,竟浑然将温以含晾在了一旁。 而温以萱自始至终都坐在角落里,一直垂着眼帘听着姐姐们谈笑,没插一句话。 —————————— (我心疼女主,所以想多写写她在家里的时候。) 看了有读者留言, 写的章节太多,有人人都忘记温家的人物关系了,我放在下一章节末尾! 第1074章 温氏女难求(末尾人物关系) 闲话叙得差不多时,主院的管事已笑着来请,说是宴席备好,诸位姑爷也都到了。 温家姐妹闻言,脸上的笑意更盛。 这般全家团聚的光景实在难得,父母健在,祖父母精神矍铄,丈夫儿女环伺,姐妹手足相依,四代同堂的福气,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圆满。 温以缇原是选了一身常服,只想素素净净见家人,指尖刚触到衣料,便被徐嬷嬷拦了下来。 “姑娘好不容易回家,该穿得喜庆些,让大家伙儿看着也舒心。”徐嬷嬷说着,便从箱笼里翻出一件藕荷粉的软缎夹袄,领口袖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圆润,透着温婉的光泽。 温以缇望着那抹柔粉,指尖顿了顿。 深宫多年,她惯了官服,这般娇嫩的颜色,竟已有近十年未碰过了。 徐嬷嬷不由分说替她换上,软缎贴肤顺滑,带着淡淡的熏香,藕荷粉衬得她原本苍白的面颊添了几分血色,不再是往日那般病恹恹的模样。 又取来一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小巧的并蒂莲,取代了原本素净的银簪,鬓边轻点了些浅黛,唇上抹了层淡樱色的口脂,原本清癯的眉眼瞬间鲜活起来,虽依旧纤弱,却多了几分柔润。 徐嬷嬷仍不放心,又捧过一件白狐裘,狐毛蓬松柔软,毛色胜雪,毛尖泛着淡淡的银光,一看便知是上等佳品,细心地替她披在肩上,拢了拢领口:“外头风凉,姑娘身子金贵,可不能冻着。” 待温以缇走出来,温家姐妹顿时眼前一亮,连说话声都停了半拍。 温以容性子最是爽朗,率先走上前,伸手轻轻拂过那白狐裘的毛面,眼中满是赞叹:“二姐姐,你这白狐裘成色也太好了!毛峰细密,油光水滑的,便是京中最有名的裘庄,也难寻这般品相,若是放出去,定然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温以如紧随其后,目光落在温以缇脸上,笑容温婉:“二姐姐本就容貌出挑,这般打扮起来,褪去了女官的威风,倒像是哪个娇俏灵动的千金贵女,瞧着就让人喜欢。” “是啊是啊!”温以思、温以伊、温以怡三个小姐妹凑上来,叽叽喳喳地附和,眼底满是惊艳,“二姐姐穿粉色真好看,比素色显精神多了,这玉簪也配得正好,衬得姐姐眉眼都柔了!” 温以含站在一旁,目光在那白狐裘上多停留了片刻,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随即也扬起嘴角,轻声夸赞:“二姐姐确实明艳。” 温以缇被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脸颊微微发烫,竟有些轻飘飘的不真切。 从前在家时,姐妹几个总爱拌嘴打趣,谁也不肯让着谁,可如今再见,众人都添了几分成熟稳重,话语里满是真心的关切与赞赏。 她抬手拢了拢肩头的狐裘,“你们这么夸我,倒让我有些不自在了。” 温家众姐妹说说笑笑,鬓边珠翠轻摇,裙摆拂过青石板路,一路簇拥着往饭厅去。 厅内早已人声喧哗,众人皆已到齐,四位姑爷更是端坐席间。 大姑爷白洮沉稳端方、三姑爷杨磊英气勃勃,四姑爷文子元清隽温润,五姑爷顾泉浩风流俊逸。 待温家女眷们款步而入,衣袂翩跹间带着淡淡的脂粉香与笑意,竟如一幅活色生香的贵女图,瞬间让厅内的喧闹都柔和了几分。 杨磊本是武将出身,性子最是爽朗直率,见状眼睛一亮,忍不住对着温老爷等人抚掌惊叹:“岳父、祖父,今日可真是开了眼!姐姐妹妹们这般齐聚一堂,个个出挑不凡,各有风姿,实在不俗!” 顾泉浩闻言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众姐妹,语气带着几分认同:“所言极是,温家本就是书香门第,家风醇厚,教养出的女儿自然才貌双全,寻常人家可少见。” 白洮也笑着附和,语气里满是自豪:“那是自然!咱们温家的姑娘出挑,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多少人家羡慕着呢!” 文子元也跟着点头,目光掠过席间众姐妹,神色复杂难辨,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随即又掩去情绪。 温老爷、刘氏见孙女婿们这般夸赞自家姑娘,脸上满是欣慰笑意。 崔氏闻言,当即扬声接话,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底气:“可不是嘛!不瞒几位姑爷说,咱们温家的姑娘,如今在京城里可是实打实的一女难求!多少人家挤破了头想要求娶,门槛都快踏平了呢!” 她说着,眼角眉梢都扬着自豪,半点没有谦虚的意思,只把对女儿们的骄傲明晃晃写在脸上。 刘氏在一旁笑着颔首,附和道:“大嫂说得极是!咱们温家的女儿,打小就拔尖,哪有愁嫁的道理?” 孙氏也立刻接茬:“就是这话!寻常人家的姑娘,哪有咱们家这般境遇?打小就有宫中教养嬷嬷悉心调教规矩,还请了教出了阁老的夫子传授学识。不仅才貌双全,模样性情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 说着,她转头看向一众姑爷,目光在五姑爷顾泉浩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笑容愈发和煦:“几位姑爷能娶到咱们家的姑娘,那可真是捡到宝了,往后可得好好疼惜才是!” 温昌柏、温昌智、温昌茂三兄弟听着这些话,相视一笑,眼底满是认同。 这般阖家团圆、喜气洋洋的场合,谁也不会说半句破坏气氛的话。 而后温家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温以缇身上。 见她面色虽仍透着几分纤弱,却不复刚出宫时的苍白憔悴,眉眼间染着淡淡的血色,整个人透着股温润的气色,悬着的心总算尽数放下,也愈发信了她先前说“故意做给外人看”的话。 今日是家宴不分内外都是自家人,也就不用隔什么屏风。 饭厅本就宽敞气派,足够容纳这一大家子人,便按男女分了两桌。 男人们围坐一桌,女眷们则聚在另一桌。 两桌相隔不远,既能各抒己见,又能时时照拂,厅内灯火通明,杯盘错落,热闹却不拥挤,尽显阖家团圆的融融暖意。 ———————————— 温家人物关系: 温鸿(一家之主),妻子刘氏。 大房: 温昌柏,妻子崔氏。 院儿里:李姨娘 (秀才之女),柳姨娘(卖艺出身),兰姨娘(通房丫头出身) 姚姨娘(表妹、商户之女) 女儿:大姑娘温以柔、丈夫白洮。(儿子白高朗、女儿白晨曦 小灵儿。) 二姑娘温以缇。 四姑娘温以如(柳姨娘生),丈夫文二郎文子元,女儿 文珊。 七姑娘温以思(柳姨娘生)。 九姑娘温以萱(姚姨娘生)。 儿子: 二少爷温英文 (李姨娘生\/妻子萧静宜锦阳乡君,儿子温昭滨。) 三少爷温英珹(未婚妻襄阳伯爵府) 四少爷温英衡(兰姨娘九月所生) 六少爷温英林 (姚姨娘所生) 二房: 温昌智 妻子小刘氏 儿子:大少爷温英安、妻子彭氏(儿子温昭淳 )。 女儿:三姑娘温以容 丈夫杨四郎杨磊,( 一儿杨柘,一女杨念珍)。 六姑娘温以伊 三房: 温昌茂,妻子 孙氏 女儿:五姑娘温以含 ,丈夫顾六郎顾泉浩。 八姑娘 温以怡。 儿子:五少爷 温英捷 姑奶奶:温舒 ,丈夫杜鞍 儿子杜连苼,女儿杜梦仪 第1075章 提起过往,爱妻着风生水起 温家这顿饭,吃得真是满室生香,暖意融融。 红木圆桌摆满了珍馐,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盏中晃出细碎的光,热气氤氲着爬上窗,将窗外的暮色晕染得愈发柔和。 温姥爷端坐主位,有些花白的胡须随着笑意微微颤动,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满足。 刘氏素来体弱,今日也被这团圆氛围感染,浅酌了两口桂花酿,脸颊浮起淡淡的粉霞,她望着满桌儿女孙辈,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醉意:“想当年家里最难的时候,哪敢想有今日……如今你们个个有出息,孩子们也懂事,我这心啊,比吃了蜜还甜。” 温老爷坐在她身侧,脸色也早已红透,闻言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疼惜:“你啊,就是操心太多,往后只管享清福便是。” 刘氏抿唇一笑,抬眼与他对视,眸中流转的皆是相濡以沫的温情。 温舒自始至终坐在温以缇身旁,一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时不时低头问一句:“菜还合口吗?要不要再添些汤?” 温以缇点头时,眼底便泛起柔光,另一只手也挽着崔氏的胳膊,小嘴甜甜地不停歇:“姑姑,你尝尝这个,母亲这个也好吃!” 她左右逢源,夹菜的动作麻利又均匀,崔氏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温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们缇姐儿真是个贴心人。” 温以柔坐在一旁,看着妹妹被两人围在中间,自己却过不去挨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小小的醋意,却又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何尝不替妹妹高兴,只是想凑上去说几句话,竟一时找不到空隙,只能用眼神时不时往温以缇那边瞟。 温以缇察觉到她的目光,悄悄朝她眨了眨眼,温以柔这才笑着收回视线,给身旁的女儿夹了块软烂的鱼肉。 桌角的几个孩子更是热闹。 温以如的女儿文姗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个桂花糕,凑到锦阳将军的儿子温昭滨身边,小声炫耀:“弟弟,我娘说我写的字比上次好看多了,回头我教你!” 温昭滨虎头虎脑的,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脯:“好!等我爹教我骑马了,也带你去马场!” 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文姗原是在文家受够了冷遇的,日子过得像株被霜打蔫的细苗,见了人总是怯生生的,眉眼耷拉着,说话细若蚊蚋,连抬眼与人对视都不敢。 好在来温家寄养这些时日,不仅有众人时时记挂着,崔氏更是将她疼进了心坎里,衣裳首饰拣最好的给,平日里柔声细语地哄着。 这般呵护下,小姑娘骨子里的鲜活劲儿渐渐复苏,眉眼间多了几分孩童该有的灵动,偶尔也敢在大家身边叽叽喳喳说些悄悄话了。 但没想到今日父亲也在场,文姗原本刚冒头的活泼劲儿又瞬间敛了回去,眼神怯怯地瞟向父亲,心像揣了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 往日里父亲对她少有好脸色,动辄呵斥的模样,早已刻进了她的心底。 直到她瞥见父亲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着眉呵斥,反而在她看过去时,还微微颔首,眼底竟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和,语气也温声温气的,文姗悬着的那颗心才缓缓落地,悄悄松了口气。 而白晨曦是几个孩子中最大的,也很懂得照顾文姗这个妹妹,时不时催促她多吃些,嘴里嘟囔着:“妹妹太瘦了…” 温以容的女儿刚学会说话,指着桌上的糖醋鱼,含糊不清地喊:“娘……鱼鱼……甜!” 那软糯的模样逗得众人哄堂大笑,刘氏伸手想抱她,杨念珍却扭着小身子。 白高郎年纪最小,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奶娘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请示后带离了饭厅。 满桌的谈笑、杯盏相碰的脆响、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暖黄的烛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映得眉眼间皆是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酒意微醺,话匣子也彻底打开,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温以缇身上。 这位从女官做到地方要职的女子,身上藏着太多让人好奇的故事。 “二姐姐,当年你在甘州遭遇疫情,是不是吓得人心里发慌?”温以伊托着腮帮子,乌溜溜的眼珠瞪得圆溜溜的,指尖还下意识攥了攥帕子。 方才听温以缇说刚到甘州的荒芜凶险,她就揪着心,此刻提起疫情,更是满脸紧张。 这些事迹,她们早已从旁人闲谈中听过无数遍,甚至温以如和崔氏回京后,邻里闲谈时,也总爱提起温以缇在甘州的壮举。 可此刻听她亲口娓娓道来,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藏在坚韧背后的不易,都变得格外真切。 温以缇目光沉了沉,“吓人是真的,那时候可比寻常事故凶险多了。” 她声音缓了缓,带着几分亲历者的凝重,“疫情来得猝不及防,起初只是几户百姓发热咳嗽,没过三日便蔓延开来,街头巷尾都飘着苦药味,连医官都慌了神。不少百姓想着逃城,城门处挤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咒骂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那二姐姐怎么办的?”温以怡急着追问,身子都往前探了探。 “只能硬扛。”温以缇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疲惫,“我先让人封了城门,严禁私自出城。不是要困住大家,是怕疫情扩散到周边州县,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想起那些日夜,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然后清点库房里的药材,不够就连夜写奏折求援,同时让人挨家挨户排查病患,将染病的百姓集中安置在城外的义仓,派医官专人照料,没染病的就分发防疫的香囊和汤药,教大家用烈酒消毒、勤晒衣物。” “就这些?”温以思小声问,她虽年纪小,却也听出了其中的艰难。 “哪有这般简单。”常芙接话道,眼中满是感慨, “姐姐连着三日三夜没合眼,眼里全是红血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在城墙上对着百姓喊话,承诺定会守住甘州、护住大家。有百姓不信,扔东西骂她,她也不躲,就那样站着,一遍遍说,直到嗓子彻底发不出声,还在纸上写不弃一人给大家看。” 众人听着,虽说也早就知晓,但依然震撼。 “其实最凶险的有一日,义仓里的病患突然增多,医官人手不够,连下人都自告奋勇去帮忙,有两个还染上了疫病。” 温以缇指尖微微收紧,“我那时候也怕,怕自己撑不住,怕对不起甘州的百姓。可夜里巡仓时,看见一个病重的老妇抱着孩子,还在念叨温大人会救我们,我就想,无论如何也不能退。” “后来呢?”温以思追问,眼眶都有些红了。 “幸得派人采买的药材和朝廷的支援及时赶到,加上百姓们渐渐信服,齐心协力防疫,疫情便稳住了。”温以缇语气轻快了些,眼底也亮了起来。 温以如眼神一瞬不瞬地黏在温以缇身上。温英珹、温英衡、温英文、温英安等几个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半个字。 温以柔心疼与骄傲在眼底交织,时不时偷偷抹一下眼角。刘氏坐在主位,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疼惜,不住地叹气。 温舒抬手按了按心口,连连叹气:“真是险啊,你这孩子,总是这般拼。” 满室瞬间陷入寂静,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就是听着,都仿佛穿透了时光,无需亲历,便已能想见那百姓在恐惧中挣扎的模样。 温英珹几个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眼里满是少年人特有的热切。 “二姐姐,你在甘州抵御外敌的事,再给我们讲讲呗!听说那些瓦剌外敌凶悍得很,您是怎么带着人守住城门的?” 几个小伙子围在桌旁,他们目光灼灼地望着温以缇。 这一次,却是常芙开口,绘声绘色地说起了温以缇抵御瓦剌外敌的过往。她语速铿锵,将那些热血瞬间说得淋漓尽致,众人听得屏息凝神,随即便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惊呼。 尤其是听到温以缇以一介女子之身,竟智擒了瓦剌王子,又联手安远侯击溃敌军,一举夺回甘州两座城池,甚至迫使草原部落交出赔偿、赎回俘虏时,满室瞬间沸腾。 温英珹几个小伙子拍着桌子喝彩,人人都为这份巾帼不让须眉的壮举,由衷地振奋不已。 保家卫国、驰骋疆场,本是天下好男儿自幼便刻在心底的向往,是藏在血脉里的热血与荣光。谁曾想,这份千百年来被视作男子专属的豪情壮举,竟在温以缇这一介女子身上,绽放得如此耀眼夺目。 满室的目光都聚焦在温以缇身上,烛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庞,有心疼、有敬佩、有骄傲、有向往,连空气中的酒气都仿佛淡了几分。 随即响起杨磊的赞叹:“二姐姐以文官之身,临危不乱,既能运筹帷幄,又能身先士卒,这份胆识与担当,寻常男子也望尘莫及,实在令人敬佩。换做是我,在那般绝境下,未必能做得这般周全。” 这番赞扬发自肺腑,掷地有声。杨磊作为武将,更能体会其中的艰难。 说罢,他转头看向温以容,眼底的锐利瞬间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柔情。 自己真是娶对了人,妻子模样出众,性情活泼,家世清正,娘家人更是个个正直有担当,没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龌龊事,这般良缘,实在是此生幸事。 就连文子元,也暂时压下了心底的复杂情绪,端着酒杯静静听着。那些被京中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故事,从当事人口中说出,少了几分渲染,多了几分质朴的坚韧。 他落在妻子温以如身上,端起面前的酒盏,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 文家如今势弱,被温家压得抬不起头,而他这个妻子,明明只是温家庶出,却让他既忌惮又无可奈何,眼底翻涌着不甘与郁结。 锦阳乡君与彭氏望着座中的温以缇,眼底翻涌的既是难以言喻的自豪,更裹着心疼。 她们素来知晓二姑子的性子,刚正坚韧,凡事总想着周全他人,却从不肯多提自己的难处,这般通透可靠的人,早已让她们打心底里喜爱。 此刻听闻她那些九死一生的过往,想到她独自扛下的所有风雨,那份心疼便紧紧揪着两人的心。 而此时,顾泉浩却突然幽幽开口:“二姐姐,多年不见,你倒是变化许多。我还记得当年,你还是个小丫头呢。” 这话来得突兀,瞬间打破了满室的热闹。 原本谈笑风生的众人齐齐噤声,温以柔皱了皱眉,这话有些不合时宜。 文子元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杨磊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温以缇的神色,而白洮则立即瞪了他一眼。 温以含眉头猛地一蹙,眼底掠过几分明显的不悦。这是抽什么风?阖家团圆的场合,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席间温家众人也纷纷侧目,目光落在顾泉浩身上,皆是微微皱眉,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满。 温以缇却神色未变,只是抬眼淡淡看了一眼,随即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自然:“是啊,时光过得真快。当年五妹夫同余家、彭家几位公子,皆是风流倜傥的少年郎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如今一晃多年,可不都已是为人夫、为人父,扛起家责的模样了。时光荏苒,谁还能永远是当年的小丫头呢。” 顾泉浩浑然不觉其他人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慢悠悠的,:“是啊,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不过二姐姐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威风得很,日后还得多仰仗二姐姐照拂。” 温以缇端着酒杯,唇边笑意未减,眼底却冷了几分,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五妹夫有这功夫琢磨攀附,不如去寻七王爷。顾家与七王爷的交情,还用得着我来引荐?” 话音一顿,她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况且,你更该放在心上的,是五妹妹的身子。听说前不久她小产了,其中缘由,你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顾泉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温以缇收回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也都记着,如今我掌管协管天下女子之权,往后若再有人苛待发妻、漠视妻身,不管是谁,都别怪我不讲情面,若将此事闹到公堂之上,按律处置。”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语气掷地有声:“老话说得好,爱妻者风生水起,敬妻者家宅安宁。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容不下、护不好,这般凉薄之人,自然也该尝尝事事不顺的苦果。” 第1076章 发难,温昌柏迁怒 温以缇的声音清清淡淡,落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滚过,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震慑力。 她端坐于席间,方才还带着几分贵女温婉的眉眼骤然冷冽,脊背挺得笔直,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威压,竟从闺秀瞬间切换成了执掌生杀的上位者。 温家几位姐妹俱是一愣,她们与温以缇相识多年,从未见过她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先是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眼底便漫上浓得化不开的羡慕,那是对这份从容底气与震慑气场的由衷向往。 顾泉浩万万没料到,温以缇竟会在这阖家团圆的家宴上公然不给他脸面,胸腔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甘的怒火,可对上她那双沉静无波、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时,怒火又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旁人说要拿捏他,他只当是笑谈,可温以缇这话,他却不敢有半分怀疑。 当年顾家便是因小觑了这位温家嫡女,才栽了天大的跟头。 温昌柏起初听得女儿这番话,只觉得心头一振,暗忖不愧是自己养出来的女儿,这般霸气果决。 可细细回味那几句话的深意,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忽青忽白,像是吞了只生涩的酸杏,憋闷得说不出话来。 他也是男子,女儿这话虽是对着五姑爷说的,可句句都像在敲打他,让他下意识地瞥了眼身旁的崔氏,见妻子神色平静无波,却更觉心虚。 “胡闹!”温昌柏板起脸,对着温以缇沉声道,“家宴之上,唇枪舌剑,未出阁的女儿家说这些话成何体统?还不快住口!” 温以缇却毫无惧色,抬眸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缓缓开口:“父亲恼什么?您不是一向对母亲敬重有加吗?在您眼中,那些妾室之流,又怎能与母亲这正妻相提并论?”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您一向是敬重发妻、恪守礼法的君子,又不是那种宠妾灭妻、贪恋女色、后院妾室成群的纨绔之辈,女儿说的难道不对?” 这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温昌柏心上,他的脸色愈发阴沉,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温以缇却未停歇,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父亲有所不知,自养济寺成立以来,受理的弃妻案例数不胜数。陛下早已下了旨意,凡不尊重正妻、宠妾灭妻者,皆要受严厉惩处。毕竟陛下对皇后娘娘的敬重与爱护,可是朝野皆知的。” 她话音落下,席间鸦雀无声,唯有烛火跳动,将众人各异的神色映照得愈发分明。 温昌智眼帘微抬,目光落在上座的二侄女身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原以为温以缇刚归家,总要收敛几分锋芒,却没料到这才归家第一日,便在阖家宴上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言语间的强势与震慑力,竟比传闻中更甚几分。 他暗自思忖,果真是名不虚传的二侄女,比起未入宫前全是判若两人。这般胆识与气魄,寻常闺阁女子如何能及? 一旁的温昌茂却连连颔首,看向温以缇的眼神满是赞许与认同。 他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在这温家几位长辈之中,唯有他是打心底里支持温以缇的。 毕竟他能从一个闲散京官一路升至如今的位置,全凭温以缇在暗中牵线搭桥、鼎力相助,两人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 如今见她这般挺直腰杆、据理力争,温昌茂只觉得痛快。 大哥年岁愈长,愈发沉溺于风月之事,贪恋女色早已成了温家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刚归府的二侄女或许蒙在鼓里,可家中其余人,谁不是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被温以缇这般直白戳中痛处,他哪里是真的恼她胡闹,不过是被揭了老底,心虚得无处遁形罢了。 更何况,温昌茂本就忍自己那女婿许久了。但自己不过是个文官庶子出身,根基浅薄,本就没什么分量可拿捏。 人家可是侯爵府嫡子,性子乖张自傲,连自己都瞧不上、不敬重,自己说的话又能顶什么用? 文子元眸色微沉,不自觉眯起了眼睛。不知怎的,这位久负盛名的二姐姐字字珠玑,听着像是对着旁人发难,可那话里的锋芒,却总让他觉得,更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温昌柏被温以缇这番不留情面的话噎得胸口发闷,脸色涨红,手指着她正要再次开口训斥,喉间的火气却被崔氏淡淡的声音截住。 崔氏端起茶盏,眼帘微垂,语气平和得听不出波澜:“行了,缇儿方才不是说了,你一向敬重发妻,从未有过偏私。她方才说的,不过是那些待妻子刻薄、致使发妻小产多次的混账男人罢了,这般不相干的事,你掺和进来做什么?” 话音落下,她轻轻放下茶盏,目光不咸不淡地扫过顾泉浩。 他虽是侯爵嫡子,可如今的温家,也未必就怕了谁。 这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满座皆知,顾泉浩待温以含那般凉薄,磋磨得她身子孱弱,温家人早便对他憋了一肚子火气,只是碍于颜面未曾发作罢了。 听着崔氏这番四两拨千斤的话,温昌柏心头一动,自己是不自觉代入了。 虽说被女儿那番话戳得心里仍有些不舒坦,但转念一想,缇儿刚归府,怎会知晓他院里那些隐秘事? 定是专对着顾家那小子说的。 他暗自松了口气,轻咳一声,脸色稍缓,便没再开口训斥,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 席间温家几位姐妹听得心头畅快,暗暗给温以缇竖起了大拇指。 顾家苛待温以含的事,她们早便气不过,只是碍于两家颜面,始终敢怒不敢言。 如今见二姐姐几句话便让他在众人面前落了下风,那份憋了许久的郁气总算散了些,纷纷暗自赞叹 还得是温以缇有这般胆识和气魄! 顾泉浩将心头翻涌的戾气强行压下,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面上却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挑了挑眉,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扫过温以缇。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中划出暧昧的弧度,用着戏谑又轻浮的语气开口:“二姐姐说的是,妹夫受教了。” 话音一顿,他的目光在温以缇清丽绝尘的面容上流连,语气愈发轻佻:“不过二姐姐这般风华绝代,至今未曾嫁人,怕是还未尝过男女欢爱的滋味吧?”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这世间夫妻之事,可远不止敬重正妻那般简单。妾室不过是讨男人欢心的玩物,不值得这般小题大做——二姐姐这般较真,未免太过迂腐了些。” 第1077章 压你一头 顾泉浩这番话一出,席间温家人人脸上都笼着一层怒色。 这话里的轻佻与亵渎,分明是在当众轻薄温以缇,一个侯府公子竟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浑话,简直是欺人太甚! 温老爷气得胡须倒竖,猛地一拍桌案,“哐当”一声,桌上的杯碟都跟着震颤,茶汤溅出几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温以含突然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尖锐地打断了众人:“行了!说这些干什么!” 她此刻脸颊涨得通红,眉头紧紧蹙着,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悦。 可那怒火却不是对着顾泉浩,反而直直投向温以缇,带着几分怨怼与难堪:“好不容易回趟家,可不是让你在这儿说这些,显摆自己能耐的!二姐姐你管好自己便是,何必多管闲事?” 说罢,她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再也不肯看向任何人。 温家众人皆是一愣,脸上满是诧异。 明明是为了帮她出头,替她讨回公道,怎么反倒惹得她动了怒? 顾泉浩见状,眼底的挑衅之色更浓,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挑衅地看向温以缇,等着看她恼羞成怒的模样。 可温以缇却神色未变,依旧端坐在那里,眸底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顾泉浩的轻薄之言、温以缇的怨怼之语都与她无关。 她心中明镜似的,清楚温以含此刻的难堪与迁怒,是为了什么… 温以缇心头掠过一丝悔意,暗忖方才话说得太过直白,该再委婉些才是。 念及温以含并非全然不知好歹,出宫时还曾对她提过两句不似做假担忧的话,她便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最后开口。 “我记得顾世子先前在西北戍边,调兵镇守北方边境时,临行前还托我,日后回京多和顾家联系。说我与顾家从不是敌人。” 她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泉浩,语气清淡却带着分量,“后来他得知温家女嫁入顾家,欣喜不已,特意修书与我,字里行间满是欣慰。 言明如今温顾两家已是实打实的姻亲,往后更该守望相助、彼此照拂。五妹夫也该记住这话才是,顾世子所言很对,不是吗?” 这话如同冷水浇头,顾泉浩脸上的轻佻瞬间僵住,血色褪了几分。 他万万没想到,温以缇竟会搬出大伯来压他。大伯才是顾家真正的掌权者,他哪里敢违逆?方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 沉默半晌,他才悻悻地垂下头,声音低了些:“是我今日酒喝多了,说胡话冲撞了二姐姐,也惹长辈们不快,还望诸位莫要怪罪。” 见他终于低头服软,温家众人脸上的怒色才渐渐消散,席间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些许。 温以含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地望着温以缇,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方才那般迁怒,二姐姐竟还肯为她出头。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任由酸涩的情绪漫上眼眶。 孙氏在一旁重重舒了口气,没好气地戳了戳女儿的胳膊,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傻愣着做什么?你二姐姐这是在帮你说话呢,还不快道谢!” 说着,她转头看向温以缇,脸上满是歉意与感激,语气诚恳:“二丫头,多谢你费心护着含姐儿。” 谁能知晓,方才顾泉浩当众轻薄温以缇、苛待自家女儿时,孙氏心中憋了多少憋屈与愤怒? 可她身为母亲,顾忌着女儿日后在顾家的处境,只能强压着怒火不敢发作。 如今温以缇搬出顾世子镇住了局面,她若再沉默,便是枉为母亲。 那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 温以缇见状,只是浅浅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并未再多言。 刘氏摆了摆手,脸上透着掩不住的疲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了,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人,往后莫要再这般针锋相对了。” 温老爷也沉声道,目光扫过顾泉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便到此为止。五丫头,日后回了婆家,莫要心生怨怼;泉浩,你要记清楚,你娶的是温家嫡女,如今的温家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小门小户,五丫头始终是你的原配正妻,该有的敬重绝不能少。” 顾泉浩抬眼瞥了温以缇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无波,终究不敢再放肆。 他起身躬身,语气郑重:“孙儿知错了,谢祖父教诲,日后定当敬重含儿。” 温老爷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席间齐聚的一大家子,眼底带着几分欣慰与决断,清了清嗓子沉声道:“缇儿总算归家,咱们温家才算真正聚齐了。今日借着家宴,我有个决定要宣布——往后,整个温家的中馈,便交由老大媳妇掌管。我与你母亲年事已高,也该退居幕后,颐养天年了。” 这话明着是托付后宅,实则便是将整个温家的掌家之权,连同一家之主的位置,都交到了温昌柏夫妇手中。 席间众人闻言,俱是一愣,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脸上满是意外。 谁也没料到,温老爷竟会在这场风波刚平的家宴上,突然宣布传位之事。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缓缓闭上了嘴。 崔氏猛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激动。 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其余人或是低头敛目,或是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各怀心思。 他们都清楚,温家这掌家之权,本就该早交到长房手中,如今不过是顺理成章罢了。此刻若是有人站出来反对,便是明着与大房作对,得不偿失,是以竟无一人多言。 第1078章 房产 不过该理清的账目,终究要明明白白。二房是嫡出,三房终究是庶出,按规矩分产本就该嫡多庶少,更何况温家这宅邸。 五进正院连缀着东西跨院,飞檐翘角映着青砖黛瓦,连不少达官显贵的府邸都不及这般开阔气派,时过境迁,如今在京城早已是有价无市、便是开价万两白银,也有的是人抢着要。 二房的小刘氏眼珠一转,抬眼便给身旁的丈夫温昌智递去个急切的眼神,眉梢眼角都透着“务必争一争”的暗示。 温昌智何等通透,只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回视的目光沉静却笃定,无声安抚着妻子,此事我自有分寸。 另一边,三房的孙氏也同样看向了温昌茂,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期许。 可温昌茂却像是没瞧见一般,眼帘微垂,他心里清楚,庶出的身份本就底气不足,今日能分到多少全看情面,日后儿女前程还得靠着温家的名头,何必此刻撕破脸争抢? 堂下其余几个小辈,未出阁的姑娘们大多托着腮帮子,脸上满是不以为然。温家的家事向来是崔氏一手打理,祖父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交代几句,哪里真轮得到她们置喙? 可出嫁的姑娘们却各有心思。 温以容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二房的日子本就富足,父母若真要争那点家产,反倒落了俗套,日后缺什么,她贴补些便是,犯不着为这些银钱伤了和气。 温以含却不然,指尖死死掐着帕子,她抬眼望向父亲,眼底满是急切。 父亲怎这般懦弱?这万两难求的大宅子,便是不能全得,折成现银也该多分些才是! 若是日后分了家,三房只能挤在狭小破旧的宅院,她在伯爵府,岂不是要被妯娌们耻笑,永远抬不起头来? 温老爷端坐在上首,鎏金扶手映着他沉肃的面容。他目光如潭,缓缓扫过堂下众人,从儿媳们暗藏心思的眉眼,到小辈们或好奇或漠然的神色,一一尽收眼底。 半晌,他才开口,“我与你母亲尚在,这家暂且不分。但有些话,趁今日人齐,该说在前头。” 话音顿了顿,他视线特意落在温昌智、温昌茂两个儿子身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温家这宅院,以后是大房祖产,自古便有规矩传于长房,日后也不会更改。等分家时,二房、三房这边,我会额外给你们购置二进的宅院;若你们还想换更大的,日后自己寻门路便是,我若有合适的渠道,也会知会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神色,补充道:“至于购置银钱,二房与三房一致。你们兄弟二人往日也还算和睦,这般分,最是公允。” 温昌茂闻言,心头猛地一暖。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动容。 父亲这话,分明是偏着他呢。 庶出的身份让他向来在分家之事上不敢有半分奢望,如今父亲竟让银钱与嫡出的二哥持平,这份体谅,让他鼻尖微微发酸,只觉得往日所有的隐忍都值了。 坐在温老爷身旁的刘氏抬眼瞥了眼底下的动静,并未开口。 温家如今家境殷实,银钱上多一点少一点于她而言本就无甚大碍,更何况她深知老爷素来处事公允,断不会让任何一房受委屈。 可二房那边,气氛却骤然沉了下来。 温昌智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犹豫,似乎想说什么,他身旁的小刘氏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是刘氏的嫡亲侄女,嫁入温家做了嫡媳,如今更是有阁老的儿媳妇,身份何等尊贵? 二房既是嫡出,怎能与庶出的三房银钱均分? 她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鼓足勇气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质问:“父亲,这般分法,是不是有些不公?二房身为嫡出,便是多分些银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怎能与三房一概而论?” “闭嘴!”温昌智猛地转头,低声喝止了妻子,随即抬眼望向温老爷,神色恭敬却暗含深意,“父亲心中自有定数,孩儿不敢置喙。不过是宅院银钱上与三房一致,原也公平。” 这话听着是顺从,实则暗藏机锋,暗指除了宅院,若父亲在其他产业上不偏着二房,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彭氏与锦阳乡君坐在席间,目光轻轻一碰,便各自了然。 她们身为孙媳,在这分家议事的场合本就没有开口的资格。更何况温家虽是书香门第,家底却算不上泼天富贵,能分的银钱产业有限,她们各自的嫁妆早已足够支撑日后的体面,实在犯不着为这点东西争得面红耳赤。 彭氏看着婆婆小刘氏紧绷的侧脸,心底暗叹一声。她深知婆母好强爱体面,此刻怕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劝又怕触了婆婆的逆鳞,只能转头给身旁的丈夫温英安递去一个眼神,眼底带着几分示意。 温英安何等通透,立刻会意。他起身对着上首的温老爷躬身一礼,身姿挺拔,神色谦和却带着几分沉稳:“祖父,父亲,方才母亲所言,许是一时心急了。” 他转头看向小刘氏,语气温缓如春风,“母亲,祖父素来处事公正,纵观这些年家里的事,从未有过偏私之举。如今祖父既说银钱二房三房一致,自然有他的道理。儿子在前朝为官前程可期,五弟还未入仕途,怎好再在银钱上过多计较? 温家是书香门第,素来以和睦为重,今日若为这点家产争执起来,传出去反倒落了外人笑柄,得不偿失。母亲素来顾全大局,想来也明白这个道理,何必让祖父和父亲为难呢?” 说罢,他又对着温老爷深深一揖:“孙儿相信祖父的安排,定是为了整个温家的和睦长久,二房上下,愿听祖父做主。” 话音落,他悄悄给小刘氏和温昌智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们见好就收。 温英安的话,瞬间点醒了二房夫妇。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的执拗与不甘竟顷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通透。 是啊,他们先前竟钻了牛角尖! 温英安如今早已不是毛头小子,娶妻彭氏,岳家势大,他自己又为官多年,如今六部任职,前途本就一片坦荡,日后的荣华富贵岂是这分家的些许银钱能比的? 反观三房那独子,素来不学无术,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连个秀才功名都考不上,更别提入仕为官,三房的将来本就堪忧。 如今让三房多分些银钱,于他们二房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却能落下个“嫡房宽和、体恤庶弟”的好名声。 若是执意争抢,传出去反倒成了二房仗势欺人,不给三房留活路,平白惹人非议。 更何况,温英安正是仕途上升的关键时期,此刻顺着温老爷的心意,让他老人家舒心,日后说不准还能为儿子在朝堂上多奔走几分,助力他早些升迁,这才是长远之计。 想通此节,温昌智脸色缓和不少,小刘氏也敛了脸上的戾气。 夫妻二人再度对视,眼中皆含着默契的笑意,先前的争执之意荡然无存,齐齐对着上首的温老爷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服帖:“父亲说得极是,是孩儿先前思虑不周了。您的安排公允得当,二房全听父亲做主。” 第1079章 温以缇的婚事? 温老爷望着温英安沉稳通透的模样,嘴角噙着的笑意深了几分,抬手缓缓抚过颔下银须,眼底满是欣慰。 这孙儿果然没辜负他的悉心栽培,一点就透,倒是比两个儿子更有大局观。 他今日这般安排,表面是为了体恤三房的艰难,实则更多是为了二房。 温英安正值仕途上升期,前途不可限量,怎能因分家争产落个“嫡房刻薄”的坏名声? 让二房让渡些许银钱,既全了三房的生路,也换得兄弟和睦的美名,日后三房感念这份情分,自然不会与二房反目,安哥儿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至于隔岸观火的大房,他心中自有计较。 这分家之事若不把话说透,难保他们日后不会生出利己的心思,今日一并点到,也是让他们看清局势,莫要失了分寸。 不过大房那边,他倒不甚担心。 大丫头和二丫头两个心思通透的在,姐妹俩素来沉稳有主见,无论何时都能拎得清轻重,断不会让大房闹出什么风浪来,这也是他最放心的地方。 果然,堂下的温以柔与温以缇闻言,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浅浅一笑。 祖父话音刚落时,她们便已洞悉了其中深意,如今见二叔二婶彻底服软,神色间没了先前的执拗,姐妹俩眼底的笑意更甚。 这个时候,崔氏声音温婉的开口:“父亲说得极是,大房这边并无异议。” 她目光扫过二房、三房夫妇,语气添了几分体恤,“不过今日这般安排,终究是委屈了二房和三房。你们放心,我会派人多去打探京中上好的宅院,尽量寻离咱们宅子不远的地方,日后彼此住得近,也好相互扶持照拂。” 说罢,她转头看向温以柔,眼神带着几分信赖:“柔儿,你回去后也让姑爷多留意些。兵马司消息灵通,人脉也广,说不定能抢占先机,寻到更合心意的宅子。” 温以柔闻言,立即起身敛衽,动作端庄娴雅:“是,母亲放心,女儿记下了。定会多方打听,为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寻一处地段好、格局正的宅院。” 话音落下,二房夫妇脸上的郁结彻底散去,小刘氏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笑意,温昌智也微微颔首, 崔氏看着眼前和睦的景象,暗自松了口气。 三房的孙氏更是眉眼舒展,她以为难免要起一番争执,没想到竟这般顺利,看来这大房、二房终究还是顾念着亲情的。 只是她心中却五味杂陈,方才的暖意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瞥了眼不远处的儿子,眉头微蹙,心头又气又恨。自己儿子立不住,竟成了其他几房“帮扶”的由头,这般“体恤”听在耳中,倒像是无声的嘲讽。 捷哥儿能争点气,哪怕能考个秀才功名,他今日也不至于这般被动,也能硬气地为三房多争取几分活路。 而被暗自牵挂的温英捷,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局促,全然没听懂大人们话语里的深意。 他坐在小辈堆里,屁股像是长了针,一刻也坐不住,一会偷偷给温英珹挤眉弄眼,一会用胳膊肘碰碰身旁比他还老实的温英林,满脸都是孩童般的顽劣与不耐。 全程未发一语的温以缇,只端坐在角落,此番归家本是为了安心休养,家族分产这类纷争,能不掺和便不掺和,免得言多必失惹人记恨。 何况大房家境宽裕,原也不差这点银钱,犯不着为了些许利益搅进是非里。 为了缓和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小刘氏敛起了先前的不快,脸上堆起几分热络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许多:“父亲今日说分家的事,倒还早些了。咱们家还有好几位未出阁的姑娘呢,依我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孩子们的婚事办妥当才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下几个年轻姑娘,笑着点了名:“你看六丫头、七丫头,还有八丫头、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不过六丫头、七丫头刚及笄,倒也不急。” 说着,她特意看向角落里的温以缇,眼底带着几分热络的撺掇,“倒是咱们缇姐儿,如今从宫里出来,年岁也不小了。大嫂、父亲,可得好好为她寻个好人家!缇姐儿是得了宗室封号的,如今还有官职在身,这般体面,便是国公府的贵女,怕是也不及她尊贵呢。” 温以缇万没料到,自己全程缄默不语,竟也被牵扯进来。 她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眨,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温以柔,带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温以柔见状,抬手用锦帕掩住唇角,忍俊不禁地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爱莫能助”。 她自然知晓妹妹与安远侯的纠葛,可赵皇后那边迟迟没有准信,她心中也暗自担忧,倒也觉得二婶这话在理。 多寻几个好人家备选,终究是多几分稳妥。 崔氏与温昌柏闻言,相视一眼,眼底都泛起了明显的异动。缇儿的年岁确实不小了,他们早已在暗中惦记着她的婚事,只是先前她身在宫中,身不由己,便是想张罗也无从下手。 如今她既已出宫,哪怕仍当着女官,陛下总不至于拦着她嫁人吧? 温老爷神色间却掠过一丝犹豫,似在斟酌。 身旁的刘氏见状,当即开口附和:“老二媳妇说得对。如今家里的头等大事,便是二丫头的婚事。六丫头、七丫头还小,不差这一时半会,先把二丫头的终身大事定下来,我也能少块心病。” 第1080章 留宿 霎时间,厅内的寂静被刘氏轻飘飘的话语划破,所有目光齐刷刷地黏在温以缇身上。 有探究,有期许,亦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温以缇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一紧,温热的茶汤晃了晃,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睫,脑子里嗡嗡作响,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众人为何这般注视自己。 “咳、咳咳……”滚烫的茶水呛入喉间,温以缇猛地低下头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身旁的温舒见状,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几分心疼:“你这孩子,总是这样毛躁。慢些喝,身子本就虚弱,哪里禁得住这般呛咳?” 她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拍打的力道轻柔,“你祖母不过是随口提一句,又不是让你此刻便定下婚事,你慌什么?” 主位旁的崔氏也缓缓开口,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是啊,缇儿。女大当嫁,这是世间常理,你如今已过双十,即便先前在宫中任职有借口推脱,可如今出了宫,总不能一直耽搁着。” 她垂眸看着女儿泛红的眼角,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疼惜与担忧。 崔氏在想,二女儿心中对婚事的抗拒,多半是当年余家退婚的阴影,又加上入宫数年见惯了浮沉,才对枕边人多了几分戒备。 可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温家作为书香门第,若二女儿迟迟不嫁,外头的闲言碎语只会越来越多,不仅有损温家名声,更会连累家中其他姐妹的姻缘,这便是赤裸裸的现实。 崔氏掩去眸中的思虑:“你是女官出身,又沾着封号的体面,身份虽尊贵,可也正因如此,想寻一门真正门当户对、又能容得下你心思的人家,反倒不易。” 她太懂女儿的心思了,温以缇并非愁嫁,而是怕未来婆家会逼着她辞官归家。 那些官职,那些凭自己本事挣来的荣耀,是女儿在这深宅大院、在这世道立足的根本,是她费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底气,怎可能轻易放手? 不用旁人,崔氏便会先说不可能! 温以缇咳得渐渐平复,接过温舒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眸时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水汽,看向崔氏的目光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还在温老爷解围道:“行了,二丫头刚从宫里脱身回家,便揪着这些事絮叨,惹得人人心头不舒坦。” 他抬眼扫过众人,“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今日天色已晚,要我说,你们便都在家中留宿,明日再各自回去。” 这话一出,刘氏脸上的那点因温以缇而起的郁色立刻烟消云散,重心瞬间偏移。 她年过半百,最是念着家中儿女孙辈,若能留宿一宿,明日一早便能再团聚说话,这可是再好不过的事。 她忙不迭接话,语气热络得很:“是啊,时候可不早了!男人家喝了这许多酒,夜里赶路又黑又颠,回去定要难受,不如就在家中歇下,又不是没地方住。” 几个已经出嫁的孙女孙女婿,温以柔夫妇、温以如夫妇、温以容夫妇、温以含夫妇,闻言相视一眼,有的眼中都带着几分意动。 祖父都开了口,长辈有命,自然没有不从的道理,当即纷纷应下,脸上满是乐意。 但文子元站起身,对着上首深深行了一礼,幽幽的开口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莫要怪罪孙儿。家中母亲这几日身子不适,孙儿心中挂念担忧,实在不能在此留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让如儿留在家中,替孙儿尽一份孝心吧。” 家中众人本就不喜文子元,此刻见他主动请辞,自然没人愿意强留。 刘氏见状,也只是淡淡开口:“既如此,那你快些回家照看才是要紧事,路上仔细些。” 温以如听闻紧绷的肩头骤然一松,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浅浅笑意。文姗也眼底满是真切的雀跃,她终于能和娘亲一同睡了。 紧接着,顾泉浩也站起身,拱手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孙儿一会儿还有个应酬,实在推不掉,因此也不能留宿,明日一早我再来接如儿。” 温老爷听了,只是点了点头,并未多言。他转而看向白桃和杨磊,语气温和:“不过就是住一晚,派个下人回府送个消息便是,不必这般折腾来回。” 温以含看着着顾泉浩背影,眼底瞬间凝起一层怨怼。 偏偏在这种场合,他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她,非要借口应酬脱身。 这模样,倒像是跟被婆家嫌弃的四姐姐落得同一个境遇,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她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喜笑颜开的文姗,那孩子攥着温以如的衣袖,眉眼间全是依赖与欢喜。 温以含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罢了,她连四姐姐都不如。嫁得看似风光又如何?人家好歹有贴心女儿疼着宠着,而她呢? 指尖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毫无生气,温以含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密密麻麻的酸楚漫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白洮与杨磊闻言,当即笑着应下。不过是在岳家留宿一晚,派个下人回去捎句话便是,既不折腾,妻儿也能尽兴团聚,实在是再好不过。 一旁的小刘氏,脸上满是大女儿留下的欢喜,拉着女儿的手絮絮不止。可话锋间歇,她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向温以缇,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不甘,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 父亲母亲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二丫头不成婚,下面的妹妹们便都要跟着耽搁? 伊姐儿刚及笄,花一般的年纪,正是说亲的好时候,若真被二丫头连累着耽误了年岁,日后成了老姑娘,可怎么好嫁人?那岂不是误了一辈子的前程? 这细微的眼神变化,旁人或许未曾察觉,唯独温以柔心思敏感,将其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悄悄往温以缇身边挪了挪,想替她挡一挡那不太友善的目光。 而温以缇此刻还被身旁的温舒和崔氏一左一右,两人还在低声嘟囔着方才的事,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奈。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起身回自己的院子。 第1081章 各房 这一日忙忙碌碌,倒叫人觉得格外充实。 宴席散后,小刘氏拉着温以容的手不肯放,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还不由分说将温昌智往外赶:“去去去,今晚我要跟我女儿一块住,你自个儿找地方歇着去!” 说着,又招呼着温以容的一双儿女,“快过来,跟外祖母和母亲一块睡!” 温昌智被推到门口,望着妻子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杨磊见状,也跟着笑了。自家岳母疼女儿,他自然是乐见其成。 两人苦闷又默契地相视一笑,温昌智索性拍了拍女婿的肩:“走,我陪你去客房住,也免得你一个人落单。” 虽说他是文官,与杨磊这武将平日里没太多交集,可女婿向来敬重他,言谈间倒也投机,一路说说笑笑去了前院。 这边温以柔带着小灵儿,本是想跟温以缇作伴的,可温以缇也总想着能多跟姑母说说话。 崔氏今日刚正式接手管家之权,后续还有一大堆琐事要料理,本就无暇顾及她们,再者她也极少与女儿同宿,见状便笑着主动道,“你们姑侄三人一块吧。” 于是温以缇的屋里,烛火亮了大半宿。 她左手挽着温以柔,右手靠着温舒,三人围坐在榻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宫里的趣事,说府里的家常,说着悄悄话。小灵儿依偎在母亲身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静静听着,听着听着,眼皮便渐渐沉了下去,不知不觉就抱着母亲的衣袖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另一边,温以含这晚也应了孙氏的意,留在了她的院子里。 温昌茂本就不去孙氏房里,温以含去母亲房里留宿倒也无碍。 只是刚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皱紧了眉,连连后退了两步。 孙氏忙让人开窗通风,又端来清茶给她压味,过了好一阵子,屋里的药味才淡了些。 温以含坐在榻边,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忍不住蹙眉问道:“母亲,您这病怎就这么难治?拖拖拉拉这些年,怎就不见好?” 孙氏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也不是治不好,就是身子底子虚,常年要靠药食进补着。” 温以含望着母亲憔悴的面容,心里一阵酸涩。母亲本就比大伯母、二伯母小上好几岁,可如今瞧着,竟像是同龄一般,眼角的皱纹深了,比实际年岁苍老了许多。 孙氏见女儿眼中的疼惜,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心酸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将温以含紧紧抱住,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女儿的衣襟。 温以含见状心口的酸楚也涌了出来,抱着孙氏的手臂不自觉收紧,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孙氏哽咽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字字句句都透着焦虑与期盼:“含儿,你一定要争气啊!在侯爵府里牢牢立住脚,拼尽全力给姑爷生个大胖小子。这样咱们在家里才能真正扬眉吐气,你弟弟日后也能靠着你撑腰。” 她抬手抹了把泪,语气陡然添了几分愤懑,“你没听见今日他们怎么说的?说捷哥儿还没功名,若是同咱们三房争,倒显得他们不地道。这是什么话!分明就是瞧着咱们三房没出息,才敢这般明里暗里地数落!” 温以含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心里五味杂陈。 她又何尝不知母亲的苦? 正因看透了三房在温家的窘迫,她才不择手段也要嫁入侯爵府,嫁给嫡子顾泉浩,拼尽全力想在婆家站稳脚跟。 可现实偏生不如人意,始终未能如偿所愿。 恍惚间,她又想起今日温以缇为她出头的模样。那般从容坚定,几句话便替她压下了顾家的气焰,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对这位向来疏离的二姐姐生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亲近。 孙氏见她半晌不说话,只是默默垂泪,便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目光急切地追问:“含儿,你怎么了?” 温以含抬眸,眼底还泛着红,神色复杂。 孙氏立刻又道:“今日二丫头替你压了姑爷一头,你回去后可得抓紧这个机会。先主动跟姑爷道个歉,服个软,再想法子与他亲近些,让他多留你房里几日,也好早日怀上孩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有二丫头那番话撑着,至少短时间内,姑爷不敢再随意拿捏你。” 孙氏向来有些小聪明,今日亲眼瞧见温以缇搬出顾世子作证时,顾泉浩瞬间变了脸色,自然清楚这番话的分量。 温以含僵硬地点了点头,唇瓣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她想说丈夫的性子并非一句道歉就能化解,想说她在侯府的委屈远不止这些… 可话到嘴边,望着母亲脸和眼中深切的期盼,温以含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娘,我明白。” 温以如将女儿文姗紧紧搂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这许久未见的思念都揉进怀抱里,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眷恋。 文姗也乖乖依偎着母亲,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贪恋着这份久违的温暖。 “姗姐儿,在外祖家住得还习惯吗?”温以如低头,指尖轻轻梳理着女儿额前的碎发。 文姗立刻重重点头,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星子,软乎乎的声音甜进人心:“嗯!外祖家可好了!外祖母事事都想着我,姨母和舅舅们也待我极好,时常拿好吃的糕点、好玩的小玩意儿给我。”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认真,“这里比家里好太多啦!娘亲,姗姐儿能一直住在外祖家吗?” 这话瞬间融化了温以如的心,可看着女儿满眼的渴望,她刚要应声,文姗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小眉头微微蹙起:“不行不行,还是不能一直住。” “为什么呀?”温以如心头一动,柔声追问。 “因为一直住在这里,就见不到娘亲了呀。”小丫头的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委屈。 温以如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女儿的发顶。 她哽咽着,过了好一会儿,依旧努力挤出温柔的笑意:“姗姐儿乖,娘亲一定满足你。往后,咱们母女俩就一直在外祖家好好生活,再也不分开了。” “真的吗?!”文姗眼睛猛地一亮,惊喜地抬头,小手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太好了!那我就能一直住在这里,还能天天陪着娘亲啦!” 这一夜,苦楚与喜悦交织,酸涩与激动碰撞,不甘与委屈缠绕。 夜风掠过庭院,吹不散人心底的涟漪,只让这满宅复杂情绪,在寂静中愈发浓烈。 第1082章 温家四辈 这一夜,温以缇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安逸。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散去大半,紧绷的神经如浸了温水般舒缓,连从前总隐隐作痛的腰肢,此刻也似被暖阳熨贴过,通透得没有半分滞涩。 天还未亮透,窗外是墨蓝压着浅灰的天色,温以缇便醒了。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作息,即便身处安稳境遇,也改不了鸡鸣前醒转的习惯。 她侧身望去,榻上横斜着温舒、温以柔与小灵儿三个酣睡的身影。 温舒蹙着的眉头舒展开,嘴角还带着浅浅笑意;温以柔蜷缩着身子,小手紧紧抓着温以缇的衣袖;小灵儿最是娇憨,脸蛋埋在软枕里,呼吸均匀得像春日拂过花瓣的风。 温以缇心头一暖,悄悄换了个姿势,将小灵儿散落的被褥掖好,满眶的欢喜漫溢开来,眼皮渐渐沉重,竟又伴着呼吸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渐渐有了细碎声响。 是下人们起身洒扫的动静,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铜盆碰撞的清脆声,还有院外枝头上雀鸟的叽叽喳喳,此起彼伏。 换作往日,这般嘈杂早就让人醒了大半,可此刻落在温以缇耳中,却只觉得是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这声音里藏着家的暖意,她翻了个身,嘴角噙着笑意,睡得愈发沉酣,连梦都是暖的。 天已大亮,晨光透过雕花窗,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以缇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下意识看身边。被褥早已凉透,温以柔温热的掌心、温舒沉稳的呼吸、小灵儿软乎乎的小身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偌大的床榻只剩她一人,昨夜的安稳暖意骤然褪去,一股莫名的孤独与惶恐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不由得攥紧了身下的锦缎,缓缓坐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的无措。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徐嬷嬷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她身着藏青色素缎袄裙,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人。昨日归家一路劳顿,徐嬷嬷知晓温以缇这些年身子亏空,便估摸着她的醒觉时辰,提前半个时辰就在廊下候着了,既不敢贸然进来,又怕误了她起身梳洗。 见到徐嬷嬷熟悉的身影,温以缇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 徐嬷嬷将铜盆搁在梳妆台上,转身从桌上取出一杯温好的蜜水,递到她面前:“大人…”徐嬷嬷察觉到了不对,立即改口道。 “姑娘,先喝点水润润喉。”那水温度刚好,带着淡淡的槐花蜜香,温以缇接过一饮而尽,清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干涩的喉头顿时舒坦了不少。 她放下茶杯,急切地问道:“阿芙呢?姐姐和姑母他们都去哪儿了?” 徐嬷嬷立即回道:“姑娘,这会儿已是辰时四刻了,大家伙儿早就往正院去给老太爷、老太太请安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说您这些年在外头受了累。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总得让您好好歇着,不必拘着那些晨昏定省的礼数。” 话音刚落,常芙便掀帘走了进来。昨夜没能跟在温以缇身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此刻见到她安好,紧锁的眉眼瞬间舒展开,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温以缇望着常芙,忽然想起徐嬷嬷方才的话,蹙眉道:“你刚才说……老太爷?” 徐嬷嬷闻言,与常芙对视一眼,后者解释道:“姐姐,昨日温祖父已然将温家的中馈正式交给婶婶了。从今日起,温家上下都要改了称呼。” 而后二人便开始解释起来,徐嬷嬷拿起桃木梳,轻轻梳理着温以缇披散的长发,梳齿划过发丝的沙沙声里。 温老爷和刘氏,如今是老太爷、老太太了,家里上上下下都得这么叫。温昌柏和崔氏,往后便叫大老爷、大太太。 温昌智和小刘氏,就是二老爷、二太太;温昌茂与孙氏,自然是三老爷、三太太。 至于温以缇这一辈,温英安、温英文几位少爷往后该称大爷、二爷了,他们的妻子彭氏和锦阳乡君便是大奶奶、二奶奶。 像姑娘们未出阁的,依旧按原先的排行叫姑娘;若是出了嫁的,回来来便该唤姑奶奶了。” 还有再小一辈的,比如温英安和彭氏的儿子温昭淳如今是温家的大少爷。温英文和锦阳乡君的儿子温昭滨则是二少爷。 家里眼下尚无曾孙辈的姑娘,这一辈的排行便暂且空着不记。等目前的姑娘们陆续嫁人后,往后出生的曾孙辈姑娘,才会按序排作姑娘。 而像文姗,温家下人也都唤她姗表姑娘。 往后若是家中姑娘们尚未尽数出阁,便有曾孙辈的女娃娃降生,称呼上自有区分的法子,会在排行前添个“小”字,依次唤作小大姑娘、小二姑娘、小三姑娘这般。 既顺了排行次序,又凭着一个“小”字明了辈分,断不会与姑母们这一辈弄混。 途中绿豆也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梳洗用具的粗使丫鬟,见了温以缇便屈膝行礼:“姑娘安。” 温以缇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徐嬷嬷和绿豆为自己梳理发丝、净面匀妆,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感慨。从前听惯了的“几少爷”“几姑娘”,再过几年,便该是自己侄儿侄女辈的称呼了。 一代新人换旧人,原来时光竟是这般匆匆。 她抬眼望向窗外,明心阁的梁木依旧雕着熟悉的缠枝莲纹样,这地方既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就像这悄然更迭的家中秩序,不知不觉间,便换了一番模样。 第1083章 那是留给你的人 妆奁收拾停当,温以缇抬手理了理袖缘的暗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绿豆,垂着眉眼,嘴角抿得紧紧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委屈。 “好绿豆,这是吃味了?”温以缇声音带笑。 绿豆偏头躲开,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荔枝,仍是不吭声。 重逢的欢喜还在心头绕,可姑娘一回来就忙着和姑奶奶叙旧,连贴身伺候的活儿都寻了旁人,心里的酸水早浸满了。明明是跟了姑娘最久的人,怎么倒像是生分了似的。 温以缇瞧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柔声道:“好啦,别撅着嘴了。方这不是想让你歇歇,可不是故意冷落你。” 她上前牵住绿豆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往后啊,再也不会让你跟我分开了。” 绿豆的眼睛倏地亮了,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却还是强忍着问道:“真的?可别哄我。” 说着又想起什么,轻轻撇了撇嘴,“那也得有个补偿才行。” 温以缇被她逗笑,故意沉吟道:“那我给你十份宫中御赐的绿豆牛乳糕,如何?尚食局做的,甜而不腻,最合你的口味。” “二十份!”绿豆立刻抬价,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不能一次性给我,不然吃不完该浪费了。就按月给,一个月五份,正好能吃四个月。” 温以缇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好,就依你。一言为定。” 绿豆这才彻底眉开眼笑,连忙福了福身:“谢姑娘恩典!” 出了院子,早上的风格外寒凉,温以缇拢了拢狐裘,脚下绣鞋轻踏青石板路,本是径直往崔氏院落去的脚步忽然顿住。 她侧首看向身侧绿豆,“绿豆,母亲此刻在何处?可是在正院?” 绿豆闻言连忙躬身回话,“回姑娘,大太太今日正式接管后宅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呢!这会儿正房里聚着各位姑娘、姑爷,唯有大太太还在里头统筹调度,估摸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温以缇微微颔首,也是,这刚执掌中馈的头一日,正是母亲安插心腹、整顿下人、立规矩树威信的要紧时候,自然分身乏术。 她心中念头转了转,刚要再开口,目光扫过身边仅跟着的徐嬷嬷和绿豆,忽觉身边伺候的人手着实单薄了些。 她放缓脚步,对绿豆说道,“你派个稳妥可靠的小丫头,去给母亲递个信儿。就说我先去正房那边了,让她不必挂心,今日行事也无需太过紧绷。毕竟是头一日当家,若是太过急切地清退旧人、安插亲信,反倒容易惹得祖母心里不快。” 不只是刘氏,二房的小刘氏本就心存芥蒂,旁人看在眼里,难免多些闲话。 绿豆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说罢与徐嬷嬷、常芙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眼中皆有默契,绿豆当即转身快步离去。 常芙见她走远,才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对温以缇道:“姐姐是觉得身边的人手不够用吗?” 温以缇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悠远了些。 她自入宫时,身边除了绿豆,其余下人便都已遣散。 如今出宫回府,身边只带了徐嬷嬷、安公公,再加上青禾、晚春两个小宫女。 安公公身份特殊,不便在后院随意走动,早已被她派去前院,跟着老管家熟悉府中庶务。 日后她这的总管事,自然是非安公公莫属,他也深知这份重任,在前院兢兢业业地学习,不敢有半分懈怠。 “确实有些捉襟见肘。”温以缇抬手拂去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语气平静,“等今日诸事落定,我问问母亲可有知根知底的合适人选,或是再采买一批进来便是。” 崔氏当家,定会挑选些自己信得过的新人进来。那些占着家生子身份、或是凭着老情面占着要职的旧人,要么被调去无权无势的闲职,要么便是被清退出府。 这本就是后宅不变的规矩。 “那姐姐,你今日怎的让青禾和晚春留在院里守着?”常芙脚步随着温以缇放缓,眉宇间满是不解。 温以缇闻言停下脚步,转身与身侧的徐嬷嬷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有默契流转。 徐嬷嬷上前半步,笑着拍了拍常芙的手背,声音温和如春风:“傻丫头,姑娘这是疼你呢。你之后便要嫁去周家,虽说周家人口简单,但你身为当家主母,身边怎能没有几个信得过、拿得出手的人?青禾和晚春都是宫里出来的,见过大世面,心思通透,做事利落,教养和能力都是顶尖的,日后跟着你,定能帮你把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常芙愣在原地,瞳孔微微睁大,片刻后,眼眶便泛起了红,鼻尖也酸酸的。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姐姐,我……我不用的。周家不比温家,哪用得着这么多伺候的人?我自己能应付得来。” 温以缇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语气却十分坚定:“阿芙,你不懂。后宅之事,从来不是人口多少能决定的。哪怕周家再简单,你身边没有贴心可靠的人,遇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难免会受委屈。青禾和晚春,我是一定要留给你的。”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柔和,“我已经让母亲身边的韩妈妈多调教她们一二。韩妈妈在内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经验老道,有她指点,两个丫头日后定能成为你最得力的臂膀,帮你稳稳站住脚跟。” 她轻轻点了点常芙的额头,笑道:“她们虽是宫女出身,能力是够的,但内宅的人情世故、弯弯绕绕,终究还要多学学。韩妈妈调教出来的人,我放心,你也该放心。” 常芙心中暖意翻涌,像被温水浸泡着一般,可担忧也随之而来。她抬起头,眼底满是迟疑:“可……可她们愿意跟着我吗?姐姐你身边本就人手不足,若是把她们给了我,你身边岂不是更缺人了?” “怎么会不愿意?”温以缇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日后你是正经的官家太太,当家主母。她们虽是宫女出身,但能跟着你这样的主子,成为你身边的大丫鬟,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再者,有我在,她们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她眸光微闪,“青禾和晚春都是聪明人,我平日的心思,她们早看在眼里,心里怕是早就愿意了。” 她转头看向徐嬷嬷,补充道:“我身边有徐嬷嬷和绿豆,还有安公公在前院帮衬,足够了。剩下的不过是些洒扫、端茶递水的粗使丫鬟,日后再采买几个品行端正、安分守己的便是,无需太过亲近贴心。” 常芙听着她句句为自己着想的话语,心中的感动再也抑制不住,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着道:“姐姐对我真好。” 温以缇笑道:“你我姐妹一场,何须言谢?” 第1084章 一脉相承的小大人 温以缇踏进正房主院时,鎏金铜兽炉里燃着的沉水香正袅袅氤氲,将雕花格窗染得暖润。 大厅内早已人声融融,鬓边的珠翠随着笑语轻轻摇曳。 显然大家都在等温以缇,想着自己这般年纪,竟比六妹妹、七妹妹、八妹妹还要迟,连小灵儿、文姗等小辈都乖乖候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她脸颊顿时浮起一层薄红,连忙敛衽躬身行了一礼。 小一辈的孩子们见状,由白晨曦领头,齐齐躬身向她恭敬行礼。 待温以缇落座,白晨曦便哒哒哒跑过来,藕节似的胳膊环住温以缇的膝头,软糯的脸颊贴在她的裙摆上,孩童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奶香味儿萦绕鼻尖,温以缇心头一软,伸手抚了抚她乌黑的发顶。 白晨曦满脸不舍,她也知道,过会儿便要回家了。 温以容抱着膝上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眼含笑意打趣:“你瞧这小灵儿,倒是跟二姐姐亲得紧,比跟大姐姐这亲娘还黏人。” 温以柔附和着笑:“可不是嘛,这丫头打小就爱缠着二妹妹,怕是巴不得投错了胎,做二妹妹的女儿呢。” 温以如抱着怀里乖巧的文姗,又道,“说起来,小灵儿这沉稳性子,倒真跟二姐姐小时候有几分相像,不愧是孙辈里年纪最大的,瞧着就比别的孩子懂事些。” 温以缇含笑听着姐妹们说笑,眼角余光瞥见上首的刘氏,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看着满堂子孙环绕、笑语盈盈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手里摩挲着腕上的翡翠手镯,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小刘氏和孙氏并肩走了进来。 进门后先向刘氏行了一礼,又转向温以缇等人问安。 刘氏抬了抬眼,语气温和:“都安排妥当了?” 小刘氏直起身,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回母亲的话,该同大嫂交接的账目、中馈琐事都已一一清点清楚,日后家里的事便全托付给大嫂了。” 她说着,眼底掠过一丝轻松,此前虽由崔氏打理家事,但因未正式分家,她与孙氏仍需帮衬着操持,如今彻底放权,倒能专心照料温以伊的婚事。 孙氏站在一旁,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悄悄攥了攥帕子,心中暗忖。 三房本就不及大房二房殷实,往日里借着帮衬管家的由头,还能得些油水,如今没了权力,日后这贫富差距怕是要越来越大了。 如今温家第四辈里,温昭淳、温昭滨两个小男娃,成了女眷们最爱的逗弄对象。 连比他们年长些的姐姐白晨曦,也总爱陪着两个弟弟玩闹,她模样娇俏讨喜,凑在弟弟们身边时,眉眼间满是温柔。 温英安的儿子温昭淳,性子竟与他如出一辙,连温以缇见了都忍不住暗笑——这分明是个活脱脱的小版大哥哥。 有高门出身的母亲彭氏细心教导,小淳哥儿言行举止一板一眼,透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活像个小大人。比他小一岁的温昭滨,性子却跳脱得多,调皮好动。 好在淳哥儿向来懂得护着弟弟妹妹、敬重姐姐,连白晨曦都打心底里喜欢这个懂事的弟弟。 几个孩子里,文姗性子最是胆小怯懦,却总能得到白晨曦的温柔照料和温昭淳的细心护着,几个孩子相处和睦,从未红过一次脸、拌过一句嘴,那份纯粹的亲昵,倒比大人们之间还要融洽几分。 孩子们在厅外空地上追跑嬉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传开。女眷们围坐在一旁,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看着孩子们灵动的身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家常,笑意盈盈。 刘氏望着这满堂天伦之乐的模样,眼底满是不舍,当即吩咐下人:“在花园旁的空地上,多添些孩子们玩的物件,秋千要做结实些,再打一架木马,往后孩子们来了,也好有个去处尽情耍闹。” 温以缇瞧着锦阳乡君眉宇间仍凝着几分倦色,面色也略显微白,关切地问道:“二弟妹,身子还未好转么?若是仍不舒坦,我再为你寻几位稳妥的大夫来瞧瞧。” 锦阳乡君闻言,眼中先掠过一丝暖意,随即浅浅一笑,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虚弱:“多谢二姐姐挂心,我无事的。不过是这胎月份尚小,胎气还未坐稳,倒比从前怀着滨哥儿时,多了几分不适。” 一旁的彭氏闻言,含笑道:“依我看,这一胎许是个性子稳重的呢。” 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便细细说道:“从前二弟妹怀滨哥儿时,肚子里动静向来小,大家伙都以为是个安分懂事的,没曾想生下来竟是个猴儿般跳脱的性子。这般反差下来,想来这一胎,定是个贴心懂事的。” 这话一出,厅内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先前淡淡的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锦阳乡君也跟着笑了,眉眼间的倦色淡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期盼:“托大嫂嫂吉言,我也盼着这一胎性子别像滨哥儿才好,若是再来个皮猴儿,我可真招架不住了。” 不多时,廊下传来下人轻细的禀报声:“老太太,各位主子,膳食已备好,请移步偏厅用膳。” 刘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舍:“走吧,用完这顿饭,你们便各回各家去吧。” 众人皆知她年岁已高,最是念亲,即便都在京城,不过隔了几条街巷,离别时也总免不了牵肠挂肚。 因此大家伙都默契地不提离别之事,依旧说说笑笑,神色间与方才并无二致,只想着让刘氏宽心。 温舒拉过温以缇的手,指尖微凉却力道轻柔,目光里满是叮嘱:“傻孩子,出了宫往后,凡事都要记得为自己打算,莫要委屈了自己。好在如今我也在京城,你放心,我得空便会回温家来看你。” 她顿了顿,忽然眉眼一弯,笑道:“哎呀,要不你得空也来杜家瞧瞧,你可有好些年没去过了。” 温以缇望着温舒关切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对了姑母,表弟和表妹如今都还好吗?此番团聚,倒没见他们二人前来。” 她心中清楚,表妹杜梦仪去年便已出阁,表弟杜连笙前年也成了亲,只是听闻他考中举人后,便没再继续参加会试,后续境况她倒未曾多问。 温舒听了,先抬眼瞧了她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随即唇角漾开笑意,语气温和地说道:“你仪姐儿嫁的那户人家,虽算不上顶显赫,却也是京里根基深厚的仕宦门户。夫家姓程,公公是通政使司副使,正四品京官。家风醇厚,从不涉党争是非。 她夫君今年刚弱冠,也刚调去宛平做县令,正六品京县实缺,宛平作为京畿首县,虽事务繁杂,却最是历练人,且离城不远,往来方便。姑爷少年得志,为人清明干练,待梦仪更是体贴入微,小两口住在宛平县署后院的官宅,逢休沐便回门探望,日子过得安稳又体面。” 温舒提起杜梦仪的婚事,眼角眉梢都浸着掩不住的满意,“这门亲事,是你杜家祖父亲自为仪姐儿挑选的,费了不少心思。” 一旁的温以缇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缓缓道:“这门婚事确实妥帖,都是京城扎根的人家,不必忍受外放的别离之苦,往后往来也方便。那妹夫年纪轻轻便得了宛平县令这正六品京县实缺,可见程家在京中根基不浅,且家学渊源、人脉稳妥,表妹嫁过去,自是不会受委屈的。” 温舒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杜连笙,“至于你表弟,他性子本就沉稳,考中举人后便想着先在地方历练,不愿急着赴会试求功名。我和你姑夫本也不强求,只顺着他的心意来。 倒是这小子,向来在儿女情长上不开窍,没曾想去年春日游京郊玉渊潭时,竟自己相中了个姑娘,回来便红着脸缠我去打听人家底细。” 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我起初还担心他是不是在外头学了轻浮行径,暗自捏了把汗,细细一问才知,那姑娘竟是京营白家的嫡女。说起来,还是你大姐姐夫家东平伯爵府的族人呢。 只是这一支素来有志气,从不借着伯爵府的名头攀附仰仗,反倒凭着自家能耐在京中立足,日子过得清白体面。 我托你大姐姐多方打听,得知那姑娘家父亲虽是武官,却极重家风教养,夫妇二人都是磊落正直之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自幼便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识字,还跟着父亲学过骑马射箭。姑娘性子爽朗灵动,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既有武将女儿的飒爽劲儿,又不失闺阁女子的温婉礼数,半点没有粗鄙之气。” 温舒说着,笑意更深,“后来我实在放心不下,便托了柔儿在白家递了句嘴,借着赴白家家宴的由头偷偷见了那姑娘一面。眉眼清亮,眼神澄澈,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瞧着就是个通透讨喜的。我想着她与笙哥儿那沉稳性子正好互补,又是柔儿夫家的族人,知根知底,且自家有风骨,绝非趋炎附势之辈,心里便彻底放了心。 没过几日,我便备了厚礼登门提亲,见我诚意十足,加之两家都在京城,往来方便,且脾性相投,便痛快应了下来。” 温以缇一边听温舒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惊愕,心里已默默思忖开来。 白家祖上虽是勋爵贵族,可未袭爵后,终究只是东平伯爵府的族人;而杜家虽在京城立足,也不过是五品官门户,这般看来,两家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更何况有大姐姐从中牵线,知根知底,这门亲事着实可靠。 她想着想着,忽然忆起自家表弟那副小大人般的沉稳模样,忍不住弯了唇角,笑道:“姑母,我倒觉得表弟这性子,跟淳哥儿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温舒闻言一愣,凝神回忆片刻,随即捂着嘴笑出声来:“你大哥哥儿时,可不也是这般老气横秋的模样?” 姑侄二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了然,低声打趣道:“还真是一脉相承,不愧是一家人。” 其他人见二人笑得这般开怀,都好奇地围过来问。 温以缇便将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提起温英安自小到大的“小大人”模样,又说起表弟与他如出一辙的沉稳,众人听了,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欢声笑语越发浓厚了。 刘氏也跟着眉眼弯弯,补了句打趣的话:“你们是还不知道,我刚嫁入温家那会儿,长辈们便念叨过。老爷打小就是弟兄几个里最稳重的,坐得住、沉得下心,活脱脱一个小老夫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家,笑意更深:“如今瞧着安哥儿、淳哥儿、笙哥儿这几个孩子,可不就是一脉相承?” 这话一出,笑声愈发响亮了。众人没曾想素来威严的温老太爷,儿时竟也是这般“小大人”模样,倒是头一回听闻。 温昭淳还不知众人的笑声里藏着对他的打趣,只瞧见长辈们笑得开怀,姐姐、弟弟、妹妹们也跟着凑趣,那欢快的气氛缠得人心里发痒,他便也不自觉地扬起嘴角,跟着憨憨地笑了起来。 在这般轻松欢洽的氛围里,这顿饭吃得格外舒心。刘氏瞧着满屋子子孙绕膝、欢声笑语,脸上始终挂着欣慰的笑意,先前萦绕心头的离别伤感,也渐渐消散了大半。 宴罢,众人各自收拾妥当,温以缇早已让人备好各色礼物,一一分送到每个人手中。有宫里特供的绫罗绸缎、成色极佳的珍珠玉佩,还有些新奇精巧的小玩意儿,件件都透着贵重与用心。 大家伙见状,忙不迭推辞:“你能归家便是最好,怎还这般破费?况且未成婚便还是孩子,快收回去!“ 温以缇浅笑着按住众人的手,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热络:“我离家多年,这些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权当给大家补上这些年节礼,快收下吧,莫要跟我客气。” 见她态度坚决,眼神里满是真诚,众人也不再推辞,笑着将礼物收下。 第1085章 相处小心 送走众人时,寒风卷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一点点扯着人心底的软处。不单是刘氏眼眶微红,连素来沉稳的温以缇,此刻心头也堵着块温温的棉絮。 不过是寻常分别,可小灵儿攥着她衣袖哭闹的温热触感,温以柔临别时欲言又止的不舍眸光,还有温舒蹙着眉峰、频频回望的担忧模样,都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她立在前院的月洞门旁,望着那几辆马车渐渐驶远,车轮扬起细碎的尘土,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身影竟有些发怔。 刘氏瞥见身旁扶着自己的小刘氏,目光落在温以缇的背影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压得轻柔:“这丫头离家这些年,倒越发有人情味了。” 小刘氏连忙点头,语气里满是认同:“可不是嘛,母亲,这是好事。” 刘氏轻轻颔首,深知自己这二孙女素来要强,凡事都靠自己撑着,便不愿上前扰她思绪,只缓缓道:“我也乏了,走吧,回去歇会儿。” 孙氏站在一旁,指尖微微发紧。捷哥儿难得因过年被老太爷恩准回京城,今日便跟着兄弟一同去进学了,她终究是没能让姐弟俩好好说上几句话,眼底难免带着几分怅然。 可转眼瞧见温以缇,她便压下那点失落,凑上前去,声音柔得像浸了蜜:“二丫头,别伤感了,咱们都在京城住着,想见还不是随时的事?”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脸色却也算不上好看。 温以缇闻声回过神,抬眸看向这位三婶。 孙氏立刻换上满脸热络的笑,话锋一转:“要我说,如今咱们温家,就数缇儿你最出息!既能得圣上和皇后娘娘的青眼,手里还握着那般体面的官职,真是咱们温家的荣耀。” 她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你如今这般风光,家里的几个弟弟妹妹,往后自然还得仰仗你照拂着。” 一旁的常芙闻言,悄悄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瞥了孙氏一眼;徐嬷嬷垂着眼帘,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绿豆更是将头别向一边,假装看院墙角的腊梅,心里暗暗替自家姑娘不值。 温以缇脸上神色未变,声音清淡得像秋日的湖水:“是啊,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我没出息之前,家里不也一直仰仗着大姐姐照拂?” 孙氏立即堆起笑:“可不是嘛!你大姐姐嫁人后还惦记着娘家,这份心多难得。可奈何……哎,终究是别人家的媳妇,万一白家心里不乐意,咱们也不好多说什么。好在如今你回来了,不然……” “不然怎样?” 温以缇轻轻打断她,目光平静无波,“如今三妹妹、四妹妹都已出阁,五妹妹更是嫁入侯爵府,素来自称是姐妹中最出息的一个,三婶不也早得偿所愿了?” 话音落,她不再看孙氏骤然僵住的脸,转身便朝着内院走去。 孙氏僵在原地,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难堪的涨红。 可想到还想沾温以缇的光,她终究是把那点恼意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悻悻地跺了跺脚,转身领着丫鬟走了。 青石小径覆着一层薄霜,寒风卷着梅香掠过衣袂,绿豆见温以缇眉眼间仍带着几分疏离后的轻倦,连忙上前半步,柔声安抚:“姑娘,别往心里去。三太太虽话说得直白,可都在京城这话倒是不假,往后想见,随时都能约着聚聚。” 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底的清冷散去些许,语气平和:“放心,我无碍。” 她顿了顿,“对了,方才让你打听母亲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绿豆连忙点头,眼底带着几分雀跃:“回姑娘,大太太这会还忙着安置家中琐事呢。奴婢特意去厨房吩咐了,让做些精致可口的小点心和清粥,送去大太太院里,怕她忙起来顾不上吃东西。” 她想起方才的情形,又补充道,“奴婢派人送去的时候,大太太听闻是姑娘特意吩咐的,眉眼都笑开了,还说姑娘有心了呢。” 温以缇闻言,眉宇间漾开一丝暖意,轻轻颔首:“那就好。既然母亲忙着,我便先不去打扰了,我身子着实乏得紧,想回去再睡会儿。” “是。” 绿豆、徐嬷嬷齐声应道,跟着她往内院走去。 回到自己的房内,温以缇换上舒适的素色寝衣,刚沾到床榻便沉沉睡去。 此番归家,又应付着家中诸多事,此刻难掩身心俱疲。这一觉竟直接睡过了午膳时辰,院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屋内依旧静悄悄的。 崔氏听闻温以缇午膳未进,只一味睡着,心中顿时泛起几分担忧,生怕她是身子不适。 连忙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账本,急匆匆地往温以缇的院落赶来。 “你们二姑娘这是……” 崔氏刚踏入外间,便见绿豆正守在廊下,放轻了脚步低声问道。 绿豆连忙上前回话,语气恭敬:“回大太太,姑娘只是太过疲惫,睡着后便没醒。奴婢们想着姑娘难得歇息,便没敢打扰。” 徐嬷嬷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太太,姑娘呼吸平稳,看着只是熟睡,并无不适的模样。” 崔氏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仍有些不放心,便吩咐道:“你们仔细照看着,若是姑娘醒了,立刻告知我。” 说罢,崔氏便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道:“去把那几本紧急要核的账本都搬过来,就放外间的案上。” 语气干脆,却难掩眼底的牵挂。她实在放心不下,非得守着女儿醒来,亲眼瞧见她安好,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才能落地。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一叠厚厚的账本搬到了外间的紫檀木案上,纸页间还夹着朱砂笔和算盘,透着几分忙碌的痕迹。 崔氏坐下,指尖摩挲着账本的封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里间的帘幕,那层素色纱帘轻轻垂着,隐约能瞧见榻上安睡的身影,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 这两天,家中琐事繁杂,迎来送往、账目核对,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肩上,忙得脚不沾地。 二女儿刚风尘仆仆地回来,她没能好好陪着说说话、叙叙母女情分,想必心里定是委屈的。 崔氏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微收紧,这孩子本就心思细腻,远走他乡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这个做母亲的没能好好护着。 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她却连让女儿舒心度日都做不到。 帘内是沉眠的女儿,帘外是静坐的母亲。这对分隔了太久的母女,错过了彼此最鲜活的那些年,如今重逢,相处间竟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 崔氏怕自己的关心太过急切,惊扰了女儿难得的安睡;又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全,让女儿觉得生疏。 她想做点什么弥补,想把这些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第1086章 多多弥补 温以缇悠悠转醒时,外间守着的崔氏听得内室布料轻摩挲的声响,忙推门而入,便见女儿正斜倚在床头,乌发如瀑般散落在素色锦枕上,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眉眼间还凝着未褪尽的睡意。 她抬眼望来,带着刚醒的软糯鼻音唤道:“娘亲,你怎在这儿?” 崔氏心头霎时一软,二女儿这般毫无防备、亲昵依赖的模样,她竟是难得一见。 她快步上前坐到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女儿额前的碎发,笑意温软如春水:“还不是担心你。一回来就睡了这许久,快告诉娘亲,是真的困极了,还是身子有些不适?若是哪儿不舒服可别强撑,咱们早些请大夫来看,莫要叫我们挂心。” 温以缇微怔了怔,随即眉眼弯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残余的倦意,添了几分鲜活:“没有呢,娘亲。只是当真乏得紧,这一觉睡得沉,倒是舒心得很。” 见她说话时气息平稳,眼底也有了神采,崔氏悬着的一颗心才缓缓落地,眉眼间的忧色尽数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崔氏这般毫无保留的宠溺,倒让温以缇一时有些无措。她耳尖泛起淡淡的粉,垂着眼不好意思地笑道:“娘亲,您怎还把我当奶娃娃疼?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 崔氏闻言,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笑意愈发慈爱:“傻丫头,便是你四十好几、六十好几,在娘亲眼里,也永远是个奶娃娃。” 崔氏说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以缇的手背,眼底浮起几分怅然与亏欠,声音也软了几分:“说起来,倒是娘亲对不住你。好不容易盼着你回家,我却整日被琐事缠身,竟没能好好陪你说说话。” 温以缇一听便知母亲是多想了,忙抬眼打断她,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慌乱,连说话都微微磕巴:“没有的娘亲,我、我真没那个意思!” 她反手握住崔氏的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认真道:“我只是心疼你这般操劳,生怕你累着身子,你可得好好顾着自己才是。” 母女二人这般絮絮说着话,屋内的气氛倒是融洽了许多。 崔氏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道:“快些起身吧,我已让人备了膳。想着你醒了定是饿了,先简单用些垫垫肚子,免得等晚膳时熬不住。” 温以缇腹中恰是空空作响,闻言眼底泛起光亮,唇角弯起清甜的笑意,点头应道:“好,正好我也饿了。” 而后,崔氏坐在铺着青缎软垫的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对面被徐嬷嬷梳理发鬓的温以缇身上。 昔日那个身姿康健、笑起来带着几分肉的女儿,如今竟瘦得这般厉害。 衣裳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地晃着,肩背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崔氏心头一揪,忍不住开口,“你如今便是身子大安了,也瘦得太过。往后三餐定要好好吃,不许再这般亏着自己。” 温以缇对着铜镜,见母亲眼底满是疼惜,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柔如絮:“瘦点倒也无妨。原先娘亲总念叨我圆润,说女孩子家得纤细些,才讨喜。” “胡说什么浑话!”崔氏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更多是关切,“我是让你身段苗条些,可不是让你瘦得没二两肉!这般弱不禁风的,将来如何经得起折腾?听话,往后每顿都要多添些温补的,养好身子才是。” 镜中的温以缇望着母亲焦急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随即敛了笑意,恭顺地颔首:“是,女儿谨遵母亲大人教诲。” 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花,目光透过铜镜的折射,落在崔氏脸上,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母亲,二弟妹那边,您也得多费些心。她如今刚怀了身孕,胎象本就不稳,身子又时常不适,怕是需要人仔细照料。” 崔氏闻言,眸光微动。她怎会不知女儿的心思? 二儿媳虽是庶媳,却是宗室之女,如今怀着身孕胎象又不佳。她一门心思扑在刚痊愈的女儿身上,对二儿媳那边确实疏忽了些。若是传出去,难免落人口舌,更怕锦阳乡君心中不快,届时反倒让大房不得安宁。 她望着镜中女儿眼底的恳切,唇边绽开一抹了然的笑意,“你这孩子,心思倒越发细腻周全了。放心吧,母亲心中有数,断不会委屈了她。” 青瓷碗里的小馄饨浮浮沉沉,薄如蝉翼的皮儿裹着鲜灵的肉馅,浸在飘着葱花与香油的清汤里,热气氤氲着漫上温以缇的脸颊,染得她鼻尖微红。 旁边白瓷碟中的汤包更是玲珑剔透,褶子整齐如菊,咬开一小口,鲜美的汤汁便顺着舌尖滑入喉间。 温以缇正低头细品,腕间忽然被崔氏轻轻按住,端过一只白玉碗,碗中盛着半盏琥珀色的药膳羹,氤氲的热气裹着当归、黄芪与红枣的甜香扑面而来。 那是用老母鸡慢炖三个时辰,再滤去浮油,加入党参、桂圆等温补食材熬制的即食药膳,稠而不腻,舀起时还能看见碗底沉着几粒饱满的枸杞。 “快趁热喝了,这可是特意给你炖的补气养血羹,不用嚼不用等,舀着就能吃。”崔氏不由分另一只手已拿起银勺,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语气是不容推辞的疼惜,“你身子亏得狠,这药膳熬得软烂,即食即补,最是养人。” 温以缇刚要抬手去接,崔氏已借着递勺的力道,轻轻推着她的下颌,那温热的药膳羹便顺着舌尖滑入腹中,甜香中带着淡淡的药味,却不冲鼻。 她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顺从:“母亲也太心急了,我自己来就好……” 崔氏见她这般听话,吃得眉眼弯弯,心情愈发畅快,转头对着门外扬声唤道:“韩妈妈。” 话音刚落,韩妈妈便领着一行人轻步走了进来,脚步声细碎如落雪。 温以缇抬眼望去,只见身后跟着十个小丫鬟,年纪约莫在十二三到十五六之间,个个梳着双丫髻或垂鬟分肖髻,发间仅簪着简单的素银簪子,衣着皆是统一的月白绫袄、浅绿罗裙,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身形窈窕。 她们容貌虽不算顶尖,却都眉眼清秀、神态恭谨,站成一排垂手而立,规规矩矩的模样,倒让人瞧着十分舒心养眼。 —————————— (想写点日常章节,缓和缓和,如果有人不喜欢或者想看什么,可以这段段评留言给我!) 第1087章 挑选丫鬟 温以缇放下手中的玉勺,指尖拈起一方软帕,轻轻按压唇角,目光转向崔氏。 崔氏语气温和:“你刚回家,身边定然缺得力人手。这十个丫头都是韩妈妈按规矩精挑细选、亲自调教过的,年纪都在十二三到十五六之间,都是识字且伶俐好使的年纪。你若不嫌弃人多,便全收下;若是偏好清净,挑几个合心意的留下便是。” 她这二女儿打小就不喜人多伺候。别家姑娘恨不得前呼后拥,用成群的仆婢彰显嫡女身份。 偏温以缇不一样,自小贴心贴肺跟着的,也就只有个丫鬟绿豆,其余人等,她向来是能简则简,只留些手脚麻利、一个能顶俩用的。 后来进了宫,这些被她调教出来的丫头,到了年纪的便放出去配了人家,模样周正、心思通透的,也都提拔成了家里的小管事,各得其所。 如今再想把那些人召回,显然是不可能了,她们年岁渐长,各自有了归宿与生计。 何况温以缇身边有徐嬷嬷这等得力的管事嬷嬷坐镇,已然足够。余下的,自然是挑些年纪小的丫头,性子还能打磨,往后也能一直贴心跟着她。 温以缇眸光微凝,目光扫过那十位垂手侍立的小丫鬟,站姿笔直如嫩竹,眉眼间带着少女的青涩,却不见半分扭捏局促。 她心中暗忖,没听说有牙行来,估摸这些半大的丫头想必是崔氏早就留在身边教养的,如今竟全数拿出来给了自己。 正思忖间,便见温以缇转头看向身侧的徐嬷嬷,声音清缓:“徐嬷嬷,劳你仔细挑选,务必拣些手脚麻利、心思沉稳的留下。” 崔氏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知晓这徐嬷嬷是温以缇从宫中带出来的老人,深得信赖,却没想到女儿竟这般放心,将选人这般要紧的事全然托付给她。 她随即敛了诧异,对徐嬷嬷温和一笑,示意她不必拘谨。 徐嬷嬷躬身应道:“是,姑娘放心,老奴省得。” 说罢便缓步走到那十位小丫鬟面前,目光如炬,逐一打量。 她先是抬手示意最前头那个梳着双丫髻的丫头上前,沉声道:“抬起头来,伸出手。” 那丫头依言抬眼,眉眼清秀,眼神澄澈不躲闪,双手抬起时,掌心干净无垢,指节纤细却透着韧劲。徐嬷嬷指尖轻触其手背,感受其肤质紧实,又问:“今年几岁了?进府几年?最拿手的是什么?” “回嬷嬷,奴婢十二,进府两年,最擅长整理妆奁、熨烫衣物,也会些简单的梳髻样式。”丫头应答时语速平稳,声音清脆却不张扬。 徐嬷嬷点点头,又指向旁边一位身形稍高、梳着单螺髻的丫鬟:“你呢?” “回嬷嬷,奴婢十三,进府四年,跟着厨上学过辨食材好坏,也记了不少常见的饮食忌讳。” 这丫鬟垂首应答,姿态恭谨却不怯懦,腰身挺得笔直。 徐嬷嬷一抬手、一开口,便带出了从前在宫里挑拣小宫女的架势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往日里对温以缇的温和全然敛去,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威严。 她本就经了宫中多年历练,见惯了风浪,此刻刻意板起脸来,周身便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压得那十位小丫鬟瞬间敛了呼吸,个个垂着头,耳尖悄悄泛红。 便是这些丫头都经了崔氏的用心调教,此刻被这般严肃地考教,也难免有些慌了神。 方才还能稳住的站姿,此刻微微发紧;原本澄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闪躲,指尖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好在她们平日的教导扎实,十人之中,也就两人被问到刁钻处时,声音结结巴巴,脸颊涨得通红,明显露了怯。 其余八个虽也紧张得手心冒汗,额角沁出细汗,却依旧强自镇定,应答时吐字清晰、条理分明,没乱了半分规矩。 徐嬷嬷一路问下来,查其眼神是否澄澈、手脚是否灵便,考较规矩。 比如“主子问话该如何应答”“不慎打翻东西该怎么处置”,甚至故意将一枚银簪丢在地上,看谁会不动声色地拾起归置。 她挑选得极快,却又极细,不多时便从十人之中挑出了四人。 徐嬷嬷回身向温以缇和崔氏复命:“姑娘,大太太,老奴已挑出四位,皆是心思细腻、手脚勤快且懂规矩的,年纪虽轻却稳妥,往后伺候姑娘定能得力。” 崔氏看了看那四位被选中的小丫鬟,个个眉眼顺眼、皆是十二三的模样,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最年长的也不过十三出头,便是方才被徐嬷嬷问及,进府四年、跟着厨下学了不少辨食材、记饮食忌讳的那个丫头。 先前那几位十五六岁、看着更沉稳些的,竟一个也没被选上。 崔氏再看向徐嬷嬷,见其神色淡然,显然是早有成算。 这般年纪的小丫头,既容易打磨调教,往后也能真心实意地跟着主子。 崔氏心中甚是满意,对温以缇笑道:“还是徐嬷嬷考虑周全,眼光更是毒辣,这些丫头看着便让人放心。” 徐嬷嬷闻言,当即侧身躬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大太太谬赞了,老奴不过是依着规矩行事,不敢当这般夸赞。” 温以缇听着,对崔氏柔声道:“徐嬷嬷可是女儿这一路走来看顾最多、帮衬最大的功臣。她的眼光与稳妥,女儿向来是全然信得过的。” 徐嬷嬷闻言,垂着的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眼角的细纹似乎都柔和了几分,躬身道:“姑娘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该做的。” 说话间,四个丫头一位是十三岁、进府四年、跟着厨下学过辨食材、记饮食忌讳的丫头,另一位是十二岁、进府两年、擅长整理妆奁、熨烫衣物且会些简单梳髻样式的丫头。其余两人,也各有出彩之处。 站在最左首的丫头,约莫十二岁,生得眉清目秀,肌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透着股机灵劲儿。她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小朵素白的绒球花,身形略显单薄,却站得笔直,应答时语速稍快,却字字清晰,透着股不怯生的鲜活。 徐嬷嬷问她擅长什么时,她脆生生答道:“回嬷嬷,奴婢会些简单的记账,能把主子的用度记得明明白白。”性子瞧着是个手脚麻利、心思活络的。 挨着她的丫头刚十三岁,模样温婉,眉眼细长,肤色白皙,说话时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腼腆。 她梳着单螺髻,发间只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垂着的眼帘遮住了大半目光,显得格外温顺。“回嬷嬷,奴婢最会伺候笔墨、整理书卷,还学过给主子捶背揉肩,能按得舒服些。”她的性子显然是沉静内敛、细致贴心的,是个能安安静静守在身边的。 温以缇轻启朱唇,温声道:“你们既被徐嬷嬷挑中,往后便跟着我身边伺候。我这儿人不多,就都记二等丫鬟吧。” 温以缇话音刚落,四位小丫鬟皆是浑身一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温家的规矩,丫鬟提拔向来按部就班,从未有过这般破格之举。像她们这般刚要到主子身边伺候的,顶多半是三等丫鬟的份例,需得在身边打磨些时日,瞧着行事稳妥、得主子欢心了,才有可能按心意提为二等。 可二姑娘竟一句话,便将她们四人直接擢升为二等丫鬟,这般恩典,简直是闻所未闻。 崔氏也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笑意,忙对四人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你们二姑娘!” 她心中暗自感叹,自家这二女儿,向来外冷内热,对待自己人一向好的不行。 如此这般最好不过。崔氏心中暗道,这般方能让这些小丫头真正尽心竭力地伺候。 至于御下之道,她更不必多费心教导,二女儿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惯了人心鬼蜮,又曾执掌差事历练,论调教下人、笼络人心的本事,怎会比不上她这个常年困于内宅的妇人? 四位小丫鬟这才如梦初醒,激动得身子都微微发颤,当即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连声道:“奴婢多谢二姑娘恩典!奴婢定当肝脑涂地,尽心侍奉姑娘!” 那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感激,眼眶都红了大半。 温以缇看着她们虔诚的模样,声音平缓却带着分量:“我身边人素来不多,如今一等丫鬟也只留了两人,尚有两个空缺。你们四个若是用心办事,往后立了功劳,这一等丫鬟的位置,未必就轮不到你们。” 这话如同惊雷般炸在四人耳中,她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光芒,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一等丫鬟!那可是府中丫鬟里顶尖的体面,不仅月钱翻倍,更能常伴主子左右,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 她们原本只当是被大太太挑来伺候刚回家的二姑娘,却万万没想到,二姑娘身边的待遇竟这般优厚,比起其他主子,已是顶天的好福气。 四人再次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愈发坚定:“是!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二姑娘,绝不负姑娘的信任与恩典!” “今日起,便赐你们名字吧。” 温以缇目光先落在年长却擅长厨事的丫头身上,“你便叫糖霜吧,甜润稳妥。”转而看向擅长整理妆奁的丫头,“你手巧心细,便叫雪团。” 她接着望向那位机灵的洒扫丫头,“你眼尖脚快,便叫蜜枣,正合你活络讨喜的性子。 最后温以缇看向那温婉的丫头,她性情沉静,轻声道:“你沉静细心,便叫汤圆。圆融温润,不疾不徐。” 四位小丫鬟虽性子各有不同,却都得了温以缇赐的吃食名,一时激动再次齐齐跪倒在地,连声道:“谢姑娘恩典!” 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崔氏瞧着这光景,先是愣了愣,随即眉眼带笑打趣道:“你倒会取巧,还说贴合她们性子,依我看,不过是你自己爱吃这些甜糯吃食,才这般赐名罢了。” 温以缇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清甜笑意,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娘亲,这般名字顺口好记,听着便讨喜,不好吗?” 说罢,她抬眼唤道:“绿豆。” 绿豆应声上前,熟门熟路地从梳妆台旁小匣子的暗屉里取出一个钱袋,又转身从温以缇的首饰盒中拣出四件小巧玲珑的银饰。 她走到四位小丫鬟面前,身姿端方,语气沉稳:“我名绿豆,是姑娘身边的一等丫鬟。往后你们需尽心侍奉姑娘,不可有半分懈怠。姑娘向来护短,待自己人格外宽厚,但若是敢存二心、卖主求荣,下场必定难看,都听清楚了?” “奴婢们谨遵绿豆姑娘教诲!”四人齐声应答,声音脆生生的,不敢有丝毫含糊。 绿豆满意颔首,随即打开钱袋,给每人递过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又将小巧首饰一一分至她们手中,道:“这是姑娘赏你们的,收下吧。” 四个小丫鬟惊得眼睛都亮了 寻常主子赏赐,多是银子或首饰二者择一,没想到自家姑娘出手这般阔绰,竟是两样都有。 她们连忙双手接过,再次叩首:“谢姑娘厚赏!奴婢们定当尽心侍奉姑娘!” 温以缇安置好身边四人,转而看向立在一旁的徐嬷嬷:“徐嬷嬷,剩下的人里再挑四个,送去阿芙身边伺候。” “是,二姑娘。”徐嬷嬷躬身应下,目光扫过余下六位待选的丫头,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拣了两个眉眼沉稳、年岁稍长的,又挑了两个手脚伶俐、性子活络的小丫头,皆是稳妥又适配的人选。 崔氏在一旁看着,并未出言反对。 常芙既已出宫,再过些时日便要嫁入周家,身边确实该有贴心人伺候。 徐嬷嬷选人的眼光素来老道,这四人无论年岁还是脾性,都正合常芙的境况。 第1088章 贴补 温以缇声音清冽如泉:“你们四个,往后便尽心伺候表姑娘。你们若敢有半分伺候不周,或是以下犯上、轻慢主子,便是表姑娘饶了你们,我这里也断断容不得,都听清楚了?” “奴婢们听清楚了!”四人齐声应答,声音里带着几分紧绷的恭敬。 方才没能被二姑娘选中,她们心中本有些沮丧,又见温以缇对身边人出手那般阔绰,更是满心不甘。 如今峰回路转,虽不是留在二姑娘身边,却也是被她亲自挑中送去伺候表姑娘。 这表姑娘又曾是宫中女官,身份体面自不必说,且刚出宫身边正缺心腹,说不定往后便能被提拔为二等丫鬟,已是极难得的机缘。 温以缇见她们神色肃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绿豆也走上前,按例每人五两银子和小巧的银饰。 四人接过银子与首饰,触手温润实在,连忙跪地叩首,眼底满是感激:“谢二姑娘厚赏!奴婢们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表姑娘!” 温以缇颔首应了,慢条斯理地又扒了两口饭。方才那几位管事娘子领着丫鬟退下后,她腹中已然七分饱,便搁下碗筷,抬眼望向对面的崔氏,声音软软的开口道:“还是母亲最疼我。原想等着母亲忙完,再与你说人手吃紧的事,没成想母亲早替我虑周全了。” 崔氏见女儿歪着身子,眉眼弯弯的模样,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是自然。打你离家后,我便特意寻资质好的丫头精心调教着,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十人我能满意。剩下两个手脚伶俐的,我也让她们在我院里跟着学,往后若是人手不够,调过来就能用,都是家里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用着放心。” 温以缇乖乖应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眸光一动,问道:“对了母亲,事都忙完了?” 崔氏点头,扬声吩咐立在廊下的小丫鬟:“把桌上的碗筷撤下去吧,仔细些收拾。” 待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将杯盘敛尽,她才转头笑道:“差不多了,余下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时候弄都不迟。这温家上下本就是我一直打理着,倒也不算麻烦,一两日便全部接手料理妥当了。” 温以缇闻言颔首,沉吟片刻,转头对身侧的大丫鬟道:“绿豆,去我外间的妆奁柜,把第一个抽屉里所有的银钱都取来。” 绿豆闻言一愣,眸子闪过一丝诧异。她不多问也不多言,应声“是”便快步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回来,打开时,一叠叠簇新的银票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姑娘,这里是一万两银票。”绿豆将木匣搁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 温以缇抬手将木匣推到崔氏面前,目光澄澈而坚定:“母亲,按咱们温家的规矩,未成家、未分家的子女,在外的进项都要并入公中。女儿这些年在朝中任职,承蒙家中照拂贴补,却从未给家里添过什么,这一万两,便算作女儿充公的银钱。” 崔氏瞥见那厚厚的一叠银票,先是一惊,随即眸中泛起复杂的神色。 她原还暗地里惦记着女儿独自在外为官,银钱上许是拮据,想拿些银钱给女儿花。 却没料到女儿的私库竟这般丰厚,怕是比她的私己还要多些。 她当即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家里哪里用得着你的银钱?你一个小姑娘家,手里攥着银钱才安心,快让绿豆收回去。” “母亲这话就不对了。”温以缇轻轻摇头,语气不卑不亢,“父亲、二叔、三叔,便是大哥哥在外任职,所得俸禄也都会按规矩上交公中。女儿虽是女子,却也入朝为官多年,自然不能例外。总不能一直让家里贴补我,我却一毛不拔,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崔氏语气又急又软:“那也不能一下子拿这么多呀!”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望着温以缇的眼神带了点好笑:“你这孩子,莫不是还把咱们温家当成当年那处小门小户?当年拿出几千两银子便要精打细算、肉疼许久,如今可不一样了。” 见温以缇眸中带着几分茫然与迟疑,直直望着自己,崔氏笑意更深,故意卖了个关子:“你可知晓,如今咱们温家公中账上,存了多少银钱?” 温以缇凝神思索片刻,脑海中闪过昔日家中拮据的光景,再结合如今三房各自任职的境况,试探着开口:“约莫……两万两有余?” 崔氏闻言,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缓缓抬起右手。 温以缇脸上的从容瞬间被诧异取代,“五、五万两?竟有这么多?” “我还是往少了算,更别说这还只是公中账上明面上的数目。”崔氏收起手势,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又添了几分温和的解释。 “去年老太爷便已发话,不再收取三房的孝敬银。如今公中的银钱,要么是家中田庄、铺子的进项,要么是老太爷往来交际时,各路亲友所赠的贺礼与谢仪,早已十分充盈。 更别说现在三房各自都有私产进项,老太爷与老太太还有着丰厚的私库,家里真真是不差你这一万两银钱。” 温以缇望着桌上的银票,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家中田庄铺子的进项本就可观,各路亲友的贺礼谢仪更是源源不断,但若说能攒下五万两公中银钱,核心原由还在祖父身上。 祖父身为三品吏部大员,官场往来哪有全然清白的道理? 所谓“水至清则无鱼”,那些无伤大雅的孝敬、情分所致的馈赠,祖父断没有一概拒之的道理。 这些年下来,累积的何止是银钱?怕是城郊的庄子、城中的铺面、临街的宅院,都有不少是旁人相赠的私产,只是没入公中账目罢了。 再加上三房皆在朝为官,各自俸禄与应酬所得亦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温家能有今日的家底,倒也不足为奇。 温以缇先前猜公中仅有两万两,原是凭着对祖父的了解。她素来知晓祖父清廉自守,便下意识按最克制的情形推断。毕竟她离家之时,公中也就几千两银钱。 可转念细想,又觉自己未免想得偏了些。好歹是吏部三品大员,若家底太稀薄,也会做什么都捉襟见肘。 不过五万两公中银钱,比起她在甘州任上的进项,实在算不得什么。 早年战乱之际,赵锦年划分给甘州父母官的战利钱,也早已超这个数。 温以缇愈发笃定祖父为官的确清廉。部,此处统一为“吏部三品大员”更贴合设定),身处那样的位置,若想敛财,何愁得不到。 如今家中公中仅存这点家底,恰恰印证了祖父的操守。 她轻轻颔首,眸中掠过一丝了然,沉默片刻后,仍是将木匣往崔氏面前推了推:“既如此,母亲更应该将这些银钱收下。” 崔氏看着女儿执拗的眉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家这女儿,性子便是这般耿直认死理,一旦打定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沉吟片刻,从中抽出一半银票,约莫五千两的光景,余下的便重新推回温以缇手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就收这些便够了。你入仕这些年,家里贴补你的拢共也不过这个数。你若是给得太多,反倒让其他姑娘难做。” 她顿了顿,细细解释道:“家里除了你,其她姑娘皆是只出不进。及笄礼的排场、平日里的用度,往后出嫁的嫁妆,哪一样不费银钱?便是嫁出去的姑娘,多是娘家贴补,可从没听说过未出阁的姑娘反倒往家里贴补银钱的道理,你这可是头一份。” 见温以缇抿着唇不作声,崔氏又柔了语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也别担心嫁妆的事,母亲早就为你攒着了,到时候一并补给你,保管让你风风光光出嫁,绝不委屈了你。” 崔氏这些年为温以缇攒私库,真是费了不少心思,一分一毫都精打细算着往里头添。 她能稳稳当当地主持温家中馈,把偌大的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与用心,旁人难及。 此刻望着女儿执拗的侧脸,崔氏忽然心头一动。老太爷特意在二丫头归家时,当众宣布将整个温家都交予自己全权打理,莫不是也存了这份心思? 毕竟老太爷素来最疼惜这个孙女,许是想借着让她掌家的便利,往后能名正言顺地多私下贴补些银钱。 一听崔氏又提起婚嫁之事,温以缇立马像被点了穴似的,乖乖闭了嘴,再也不敢往下接话。 崔氏瞧着她这副“见了猫的老鼠”模样,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眼底却藏着几分无奈的疼惜。 母女俩又闲话了会儿家中近况,崔氏临走前,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叠早已备好的银票,不由分说塞进温以缇手里:“这一千两母亲给你的零花的,你好生收着吧。” 生怕女儿推辞退回,话音刚落,崔氏便急匆匆转身离去,步履都比来时快了些。 以二女儿如今的身家,这一千两实在算不得什么,可这是她做母亲的一点心意,总想亲手交到对方手上才安心。 温以缇捏着手中带着体温的银票,心头涌上一股暖意,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直到崔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温以缇又长长舒了口气。 方才崔氏又明里暗里提了好几回婚嫁,都被她凭着几分小聪明巧妙岔开,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她不由得暗自感叹,不管是在哪儿,长辈催婚果然都是逃不开的“必修课”。 此刻腹中饱暖,精神也愈发充沛,温以缇自然不愿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这是自己从小长大的家,又不是规矩森严的皇宫,犯不着时时刻刻端着架子装样子。 她略一思忖,便扬声吩咐道:“绿豆,去隔壁叫阿芙,咱们去寻嫂嫂和二弟妹说说话,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绿豆闻言立刻应声,转身快步去了隔壁院子。 方才崔氏在这儿,常芙自然不好凑在母女俩跟前听她们说体己话。 绿豆刚迈出门槛,院门外便悄悄探进来三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又带着雀跃地往屋里瞄,像三只偷瞄谷仓的小雀儿。 温以缇见状,眼底漾起笑意,扬声打趣:“干嘛呢?你们三个鬼鬼祟祟的,快进来说话。” 打头的温以伊立刻露出一抹笑,拉着身侧的温以思和温以怡,像撒欢的小鹿般轻快地跑了进来。 “二姐姐!”温以伊率先开口,声音甜脆,“我们这不是想你想得紧嘛!” 温以思也跟着点头,眉眼间满是亲近:“二姐姐好不容易回来,自然要多与你亲近亲近。” 最小的温以怡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孺慕之情。 看着三姐妹手拉手围在自己身边、亲昵热络的模样,温以缇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短暂愣神后不由得失笑道:“你们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娃娃似的黏人?” 三人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相互看了看,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温以缇柔声道:“不过这样也挺好,姐妹情深最是难得,在家里自然该自在些,想怎么撒娇就怎么撒娇。” “二姐姐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这么想的!”温以伊立刻附和,语气认真,“嫁了人就身不由己了,唯有在娘家,才能完完全全做自己。” 话音刚落,温以怡突然抬起头,望着温以缇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浓浓的思念,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腰。“二姐姐,我真的好想你啊。”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温以缇心头一软,抬手轻柔地顺着她的长发。指尖触到的发丝乌黑亮润,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早已不是儿时那干枯发黄、缺少营养的模样,一看便知这些年在家中被精心照料着。 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八妹妹,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二姐姐看着你出落得这般好,心里真是说不出的开心。” 温以怡将脸埋在她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二姐姐身上清冽的香气,只觉得无比踏实。 即便多年未见,在她心中,二姐姐依然是整个温家最能让她安心依靠的人。 三人之中,唯有温以缇的亲妹妹温以思还站在一旁,指尖轻轻绞着裙摆,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那副羞涩腼腆的模样,与儿时别无二致。 温以缇瞧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笑意更浓,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柔声道:“七妹妹还是这般,半点没变,依旧是个害羞的。” 说罢,她主动张开双臂,将温以思、温以伊和温以怡三人一同揽入怀中。 怀抱不算宽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你们三个都长这么好了,一个个亭亭玉立的,二姐姐瞧着,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欣慰。” 被二姐姐温热的臂膀搂着,三人都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踏实。 她们三个年岁小,与前面几位姐姐的差距实在太大,家中虽常说大姐姐温柔可人、待妹妹们极好,可她们年纪尚小时,大姐姐便已出嫁,那份好,她们终究没怎么真切体会过。 如今二姐姐回来了,这份迟来的独属于姐姐温情,终于让她们再次尝到了。 第1089章 利用 锦阳乡君扶着腰靠在软榻上,脸色因午后的害喜刚过,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 她想着,该带滨哥儿去见见他的二姑姑温以缇才是,如今温家最有出息的便是这位二姑娘、他们大房本就该多亲近,滨哥儿作为她的亲侄儿,这份亲缘可不能浪费。 她本是宗室之女,姓萧,这身份往温家宅院里一摆,原该是尊贵体面的。虽比不得大嫂彭氏那般出身名门嫡女的厚重底气,可论起身份尊崇,也绝不算差,往日里在家中也素来有自己的体面。 可谁曾想,温家二姑娘竟在短短数月间,从与她平起平坐的乡君之位,一路青云直上,硬生生越过县君品级,直接晋封成了比她高出两级的郡君! 这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砸得锦阳乡君几乎怀疑人生。 宗室封号何等金贵,那是多少宗室姑娘熬白了头,耗尽了心力,也未必能摸到的门槛,更别提是乡君之上的品级。 她当年为了谋得这乡君之位,不知在晋元王面前卖了多少惨,说了多少软话,费了多少周折,才勉强得偿所愿。 可温以缇呢?她不过是寻常官宦温家的一个姑娘,非宗室血脉,怎么就这般轻易地得了这般荣宠? 锦阳乡君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絮,闷得发慌。有嫉妒,有不甘,有困惑,甚至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酸涩。 让她对温以缇的态度,再也无法如从前那般平和,只剩下满心的复杂与纠结,说不清是怨是羡,亦或是二者皆有。 锦阳乡君深吸一口气,眸底的复杂情绪渐渐被一层清明取代。 她不管心里有多翻腾,但和温以缇交好,对他们大房、对她和滨哥儿而言,都是眼下最有利的选择。 温家大房孙辈要么是文姗那样的外姓女,要么是大姐姐温以柔所出的一双儿女,终究都不姓温,算不得真正的温家骨血。 可她的滨哥儿不一样。 那是大房的第一个孙辈,这身份本就占了先机。 锦阳乡君望着榻边摇篮里熟睡的儿子,眉眼间不自觉染上几分柔色,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若是能趁着其他弟弟们尚未成亲生子、分薄了这份重视之前,好好借着温以缇的势头运作一番,为滨哥儿铺好路,将来未必不能为他谋得泼天的富贵与前程。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思。她为儿子谋划的那条路,每一步都离不开温以缇的助力。 因此,纵是心中对温以缇的晋封有再多不甘与嫉妒,锦阳乡君也只能硬生生压下去,压得严严实实,半点不许外露。 往后见了温以缇,也得处处透着和睦与热络才是。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大嫂彭氏竟带着二姐姐、和三个妹妹一同来了。锦阳乡君心头一惊,连忙撑着身子想起身,脸上瞬间浮起几分局促的红晕。 没想到她们竟然主动看望自己。 温以缇恰在一旁,将她的窘迫看得分明,刚要开口安抚。 彭氏已迈着温婉的步子上前,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二弟妹不必多礼,咱们都是一家人,哪用拘着那些虚礼。” 指尖触到锦阳乡君微凉的手背,彭氏语气愈发柔和,“你怀着身子,可别胡思乱想劳神,安心静养才是。” 温以缇见状,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笑。看来大房与二房的些许纷争,并未影响到这些小辈妯娌姊妹,大嫂与二弟妹这般和睦,倒真是温家的幸事。 屋中暖炉燃着,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温以伊站在几人身侧,身形略显拘谨,她自幼惧怕那位常年在外、生疏威严的兄长温英安,即便嫂嫂时常对他亲近,她也始终带着几分敬重大过亲昵的生疏。 而温以思与温英文,虽是亲兄妹却因并非一母所出,她与锦阳乡君之间也是正常相处谈不上多亲近。 因此这样笑语融融的场合,实在少见。好在彭氏与锦阳乡君素来相处融洽,此刻彭氏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安胎事宜,锦阳乡君脸上的局促渐渐散去,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暖意,屋中的氛围愈发和睦温馨起来。 因着都是同辈女眷围坐在一起,少了男人们和长辈在场时的拘谨,言谈间多了几分松弛自在。 窗棂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锦阳乡君榻边的摇篮上,小滨哥儿正睡得香甜,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呼吸均匀绵长。 几人说话的间隙,目光总忍不住往摇篮里瞟。 这时辰正是孩童酣眠之际,彭氏的儿子温昭淳也留在了自己院里歇晌,没带过来。 小滨哥儿的眉眼生得周正,隐隐透着温英文的轮廓。而那挺翘的小鼻子、粉嫩的薄唇,却活脱脱是锦阳乡君的模样,虽算不算上等之资,却胜在眉眼端正,带着温家一脉相承的规整气度,瞧着格外讨喜。 “二弟妹,”彭氏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锦阳乡君依旧泛着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可曾仔细请大夫看过?除了害喜,还有别的不适吗?你这一胎,瞧着倒是比怀斌哥时更伤身子些。” 众人闻言,都纷纷看向锦阳乡君。 她气色确实不佳,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唇色也偏淡,任谁都能看出几分憔悴。 温以缇也连忙点头附和,语气真切:“是啊二弟妹,怀身子本就辛苦,可万万不能强撑。有什么不舒服,或是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都只管让厨房多费心。” 锦阳乡君闻言,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腹中胎儿:“多谢二姐姐和大嫂关心,我除了害喜时翻江倒海的难受,倒也没别的不妥。 只是如今月份还浅,胎像未稳,大夫也查不出来,只说再等两个月,胎坐稳了,方能仔细诊治。” 她眼底闪过一丝柔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过我自己能感觉到,这孩子应当是康健的。” 温以缇沉吟片刻,眉头微蹙:“话虽如此,可害喜折腾得吃不下东西,身子底子如何能撑得住?” 她转头吩咐一旁新到任的糖霜,也就是之前在厨房跟着干活的小丫鬟,“去跟厨房说,往后每日按二奶奶的口味,多做些清淡爽口、易消化的样式,甜的咸的都备上,让二奶奶慢慢挑着吃,总能有合胃口的。” 糖霜连忙应声退下,彭氏与锦阳乡君脸上齐齐漾开感激之色。 彭氏身为长嫂,这个话理应她来说,可家中中馈由大伯母崔氏打理,她若是擅自下令让厨房特殊照拂锦阳乡君,难免落人口实。 说她不满长辈,暗指嫡母对庶媳关切不足,反倒平白惹出是非。 锦阳乡君更是有苦难言。崔氏是嫡母而非亲母,她一个庶媳,即便在大房有几分体面,也不敢主动提要求。若是贸然开口要厨房多费心,轻则被说不懂规矩、贪得无厌,重则惹得嫡母不快,往后在家中更难立足。 两人的顾虑,温以缇瞧得通透。 她身为崔氏的亲女儿,由她开口吩咐此事,自然名正言顺。 温以缇不想去揣测这些会不会被利用,只望着锦阳乡君抚腹的温柔模样,心头自有计较。 她腹中怀的是温家的骨肉,是自己亲弟弟的孩子,她这个做姑姑的,本就该多照拂几分,让弟媳安心养胎才是。 一旁的温以思和温以伊,望着锦阳乡君抚腹的模样,脸上满是担忧,眼底却又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怯意。 她们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尚未定下婚事,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姑娘家的归宿终究是嫁人生子。 今日还是被爹娘疼爱的小丫头,明日或许就成了别家的妻子。要经历怀胎十月的辛苦,一想到这些,两人便忍不住有些发怵。 彭氏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里,笑着打趣道:“你们瞧瞧这两个丫头,怕了?” 锦阳乡君也忍不住笑了,柔声安慰道:“你们也别太害怕,这都是咱们女人必经的一遭。我怀滨哥儿的时候,就没这么折腾,不过每一胎的境况不同,人与人的体质也不一样,未必都会像我这般。” 温以缇也点点头,拉过最小的温以怡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说得没错,怀孕生子这事,与体质息息相关。你们平日里可得好好强健体魄,多些活络,少些娇弱,身子养得结实了,将来遇事才能从容应对。” “真的吗?”温以怡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脸好奇地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温以缇失笑,想起往事,缓缓道来:“我当年在甘州时,就见过一桩奇事。那时候还在打仗,有个士卒,平日里生得五大三粗,一身的肉,瞧着就康健得很。一次两军对阵,他被敌军合力用巨石砸中了胸口,众人都以为他定然凶多吉少,没曾想他竟只是闷哼了一声,倒没受什么致命伤。” 她顿了顿,看着姐妹们好奇的眼神,又看了眼常芙。 常芙笑着继续说道:“后来大夫诊治时说,正是他身上那一身厚实的肉,替他挡去了大半的冲击力。养伤的时候,也亏得他底子好、体魄康健,不过是消瘦了些,没过多久便痊愈了,性命倒是半点无碍。” 屋内众人听得都有些惊奇,温以怡瞪大了眼睛:“竟还有这样的事?那一身肉竟还有这般用处?” 常芙开口道:“可不是嘛,身子是根本,无论何时何地,都亏不得。你们如今正是养身子的好时候,可别总闷在屋里,多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活络筋骨,都是好的。” 三人闻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的怯意淡了些,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几人又浅聊了一会儿,便知趣地散去。 锦阳乡君气色本就不佳,实在经不起久坐打扰。 三个妹妹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辞别后便结伴去了家里的小花园,冬日里草木萧疏,她们却依旧寻得着乐子,说说笑笑的声音渐渐远去。 温以缇并未同行,婉拒后便带着常芙往回走去。 廊下的红梅开得正盛,冷冽的香气伴着寒风扑面而来,将衣袂染得清冽。 刚转过月洞门,一直沉默随行的常芙忽然停下脚步,眉头蹙起,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姐姐,大奶奶和二奶奶分明是有意借着你的名头。这般利用,你怎就轻易应下了?” 温以缇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这利用于我而言,不过是随口吩咐一句的小事,无关紧要。可于二弟妹腹中的孩子,却是实打实的好处。” 常芙闻言,眉头微松,却仍有几分不解,若有所思地跟着她往前走。 温以缇放缓了脚步,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笃定:“何况,二弟弟与我自小感情要好,这是他的孩子,我这个做姑母的,本就该多照拂几分。”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常芙,眸色清亮而郑重:“阿芙,你要记住,很多时候孩子是无辜的。他们或许会因长辈的算计而受牵连,可若孩子本身并无恶意,品行良善,便不该因旁人的过错,就擅自给他们下定论。” 常芙抿了抿唇,犹豫着开口:“可……可有些孩子,终究是受了父母心怀不轨带来的恩惠,实实在在得了好处啊。” 温以缇缓缓点头,伸手拉过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着。 指尖触到常芙微凉的掌心,她的声音愈发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你说得没错,确有这般可能。长辈做下的,子女难免会跟着受益。 但这里面,主动与被动分得清清楚楚。被动是身不由己,是无法违抗父母的安排,不得不接受;而主动是明知来路不正,却仍心安理得享受。二者岂能混为一谈?” 她顿了顿,望着常芙若有所思的侧脸,又道:“孩子无法违抗父母,也拒绝不了长辈给予的一切。可若他本心良善,从未主动为恶,就算家里犯了错,这个人就该被全盘否定,视作全然脏污吗?” 常芙皱着眉沉思片刻,终究没有再开口,只默默跟着她往前走。 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悠远:“这个答案,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说透的。人心复杂,世事难料,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守住本心。不凭旁人的过错苛责无辜者,也不因一时的恩惠纵容作恶者。往后日子还长,慢慢看,慢慢品,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 第1090章 考教 傍晚,上值的与进学的陆续归家。温英珹与温英衡刚踏入垂花门,便脚步匆匆地往温以缇的院落去。 温以缇正临窗翻着书卷,听闻院外熟悉的脚步声,眼底霎时漾开暖意。 见二人并肩立在檐下,衣衫沾着霜气,却依旧是一副雀跃模样,她不由得轻笑出声。 欢喜之余,温以缇便…随口考问起二人的课业。 温英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脸色变幻不定。一旁的温英衡则不同,耳尖悄悄泛红,垂着眼帘拢了拢衣袖,虽透着几分腼腆,却乖乖巧巧地等着姐姐的提问。 温英珹在温以缇面前还是掩饰不住孩子气,整个人趴在案上,胳膊枕着脸颊,另一只手捏着茶盏,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 热茶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抱怨:“二姐姐,你原先可不是这般模样的,如今倒像个夫子似的拘着我们。” 他姿态虽显散漫,脊背却未全然塌下,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的亲近。温以缇怎会不知,这弟弟在外是彬彬有礼的少年郎君,唯有在自己面前,才敢这般松弛地流露孩子气。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虽未像你们男子般下场科考,可在宫中浸淫数载,又曾署理过地方政务,科举监考也亲历过两回。你们一个举人、一个秀才,我这点能耐,辅导你们绰绰有余。” 温英珹闻言,抬眼时眼底已带了几分不服气。他可是少年便中了举人,是京中有名的才俊,虽信二姐姐能教得了秀才身份的弟弟,却不愿自己露怯。 他坐直了些,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哦?那二姐姐可得露两手,别叫我这个举人弟弟失望才好。” 温以缇见状浅笑,眼底盛着了然的笑意:“既如此,你先问我一题,我再回问你便是。” 这话正合温英珹的心意,他当即来了精神,略一思忖便问道:“《论语·为政》有云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其后尚有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敢问二姐姐,六十而耳顺之耳顺,历代注家多有阐发,你更倾向哪种释义?且说明缘由。” 这问题看似基础,实则考校对经典注疏的涉猎。温英珹故意选了争议颇多的释义题,想探探二姐姐的真才实学。 一旁的温英衡见状,神色骤然郑重起来。这道题难度很大。 温以缇从容应答:“我更认同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声入心通,无所违逆之说。孔子所言耳顺,非仅指听得进逆耳之言,更在于能透过言辞表象,洞察人心之善恶、事理之真伪,不因他人褒贬而乱心,不因言辞偏颇而失智。 昔日我在地方署理民情,常有百姓因误会直言进谏,若不能耳顺,便易偏听偏信。监考科举时,阅罢千卷文章,亦是凭耳顺之心,辨其文理优劣、心性纯杂。此释义既合圣人修身之旨,亦契世事历练之实。” 一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又贴合实际,温英珹顿时愣住了。这题他前日与同窗争论半日尚无定论,二姐姐竟能信手拈来,且阐发得如此透彻。 一旁的温英衡原本垂着眼听着,此刻也抬眸望来,眼底亮晶晶的,满是钦佩。 温以缇见他怔愣模样,笑意更深了些,缓声问道:“珹哥儿既中举人,当知科举策论重经世致用。我且问你,近年黄河水患频发,地方官府屡治无效,若你为地方知县,当从何入手施治?” 这问题直指实务,远比书本释义复杂。 温英珹脸上的得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眉头紧紧蹙起,他熟读经史,却少涉实务,闻言先是张口便道:“当效仿大禹治水,疏堵结合……” 可话音未落,又觉不妥,急忙补充,“还要征调民力,加固堤坝,再设仓储以备灾荒。”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皱紧了眉,越想越觉得这些话空泛得很,既未提及如何协调民力、筹措粮草,也没考虑地方风土与河势差异,远不够贴切周全。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戛然而止,他愣在当地,脸颊由白转红,带着几分窘迫与不甘,耳尖也悄悄热了起来。 温英珹脸上掠过一丝悻悻,却又带着少年人不服输的娇憨,抬眼看向温以缇道:“二姐姐惯会讨巧!这题尽涉实务,我只顾埋首书斋,未曾踏足地方,如何能答得周全?若考的是《诗经》章句,我倒要看看二姐姐能比我答得更通透否。” 温以缇闻言,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漾开几分促狭的笑意。 她转眸看向一旁敛声屏气的温英衡,语气温和却带着引导:“衡哥儿,你也不妨想想,若让你置身处地,这治水之策当从何说起?” 话音刚落,不等温英衡开口,她便又转回头看向温英珹,目光清亮如溪:“既你说《诗经》拿手,那我便问你——《邶风·简兮》有云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此篇看似咏乐师献舞,实则暗藏讽喻。你且说说,诗人借万舞之盛,究竟讽的是何人何事?又为何以硕人起兴?” 温英珹原本胸有成竹的神色瞬间一滞,方才还带着傲气的眼神骤然迷茫起来。 他张口欲言,却只吐出“万舞是宫廷之舞”几个字,再往下便卡了壳。往日读诗只重字句平仄,从未深究其讽喻之意,更未细想“硕人”与全诗的关联。 一时间,他脸颊的红意更甚,抿着唇半晌说不出下文,只觉得方才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笑话。 温以缇挑眉目光转向身侧的温英衡,“衡哥儿可知道?” 温英衡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三哥乃是举人出身,尚且不明其中关节,我不过是个秀才,又怎会知晓呢?” 话音刚落,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倔强,抬眼望向温以缇,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不过二姐姐方才问及的治水之事,我倒有几分浅见。” 说罢,他便徐徐开口:“黄河水患屡治无效,想来是只堵不疏,或是疏堵不得法。若我是知县,先不忙着征调民夫大修堤坝。那般劳民伤财,还未必管用。我会先带着衙役下乡,沿着河岸走一遍,看看哪里的堤坝最薄弱,哪里的河道被泥沙淤塞,哪里的村庄最易被淹。” “然后,先组织村民把村内的沟渠挖通,让雨水、积水能顺利排入河道,不至于在村里淤积。再动员沿岸百姓,在堤坝内侧种些柳树、芦苇,这些草木根系扎得深,能固住堤土,比光靠夯土结实些。至于淤塞的河道,不必强求深挖,可在两岸挖些分支水渠,分走主河的水势,减轻堤坝压力。” “还有,每年汛期前,提前组织村民加固堤坝,重点修补往年冲毁的地方,而不是一味加高。另外,要告诫百姓,不要在河道两侧乱砍滥伐、围河造田,那些做法只会让水患更烈。”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姐姐,我这都是听耕读人家出身的同窗讨论和结合自己所想,登不上大雅之堂,你姑且听听便是。” 温以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望着温英衡的目光添了几分欣慰,“这些法子看着不起眼,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但都是护着田地、保着村民的实在办法,慢慢做下来,总能有些成效。” 随即她转头看向温英珹,“珹哥儿,你听听——治水利民,从来不在言辞华丽、方略漂亮,能实实在在护着百姓、解得了急难才是根本。衡哥儿这话虽无惊艳之处,却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比那些纸上谈兵的空论管用多了。” 温英珹愣在原地,看向温英衡的眼神满是意外。 他并非不知这些道理,只是从未这般有条理地串联起来,更没想到素来低调的弟弟竟有这般务实的见地。 他敛去脸上的轻慢,神色郑重起来,对着温以缇与温英衡深深行了一礼,声音诚恳:“是我学识浅薄,先前想当然了,只重虚文不重实效。今日得闻衡弟所言,哥哥受教了。” 温英衡被温英珹这郑重一礼弄得手足无措,脸颊泛起薄红,下意识便要摆手推辞,却见温以缇先一步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软又带着赞许。 “不错,珹哥儿这份务实初心,比什么都金贵。” 她话锋一转,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神色渐趋认真:“珹哥儿,你在读书上确有天赋,只是性子未免浮躁了些;衡哥儿虽在文墨上稍逊一筹,却胜在踏实沉稳,做事落地。你们二人若能时常互补,彼此取长补短,日后方能走得更稳、更远。” 两兄弟闻言,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 温以缇见状,脸上的严肃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活泼俏皮,她语气亲昵:“有你们两个弟弟,我这做姐姐的,真是满心欢喜。看来日后,姐姐可都要靠你们护着啦。” 温英衡被她这般亲昵的语气说得耳根发烫,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带着几分腼腆却无比笃定:“二姐姐,你尽管靠我们便是。” 温英珹也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少年人的意气与真诚:“是啊二姐姐,往后你只管安心在家,外头不管有什么事,弟弟们替你出头,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而后两兄弟缠上了温以缇,叽叽喳喳问起她为官的经历,这是温家子弟对出外任官的长辈最热衷的话题。 温以缇耐着性子细细述说,话语间特意侧重何为“父母官”,如何躬身入局为百姓谋福。 这便是官宦世家与寒门子弟最鲜明的差距。 家中有仕途历练的长辈引路,后辈步入官场时,不仅有现成的助力,更能习得这些书本上学不到的实操经验,日积月累便成了旁人难及的底气。 就连科考策论,这些经世致用的见闻也能化作笔下真知,比空谈义理更有分量。 只是温以缇略感意外,温英珹听着听着,关注点竟渐渐偏了。他不再追问地方治理,反倒揪着边境的战事不放:“大庆与瓦剌如何对峙?军营里是怎样的光景?兵临城下时,安远侯是如何排兵布阵的?” 问题越问越细,提及安远侯的次数,竟比问她这个姐姐的还多。 温以缇没好气道:“知道的,说你是取长补短、开阔眼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着要去当安远侯的属将,等着当他手底下的兵呢!” 这话一出,温英珹脸上的兴奋劲顿时僵住,温英衡也愣了愣,两兄弟对视一眼,瞬间安静下来。 温以缇眨了眨眼,瞧着二人神色间的微妙,觉得有些奇怪。 温英衡立刻开口道:“二姐姐说笑了!安远侯的威名,就连我们京城书院的同窗都时常谈论,个个都佩服得紧。若有机会,谁不想跟这般英雄人物近距离聊聊?” 温英珹也连忙附和,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纯粹的向往:“是啊二姐姐,像安远侯这样守卫一方、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本就是最值得敬重的人。” 温以缇看着他们眼中藏不住的慕强之色,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少年人心性本就如此,对这般顶天立地、叱咤疆场的英雄人物,自然有着天生的崇敬与向往,倒也难怪珹哥儿会追问不休。 温以缇闻言,眼底漾起几分促狭的笑意:“不过你们心心念念的大英雄,背地里也有犯愣的时候呢。” 她故意顿了顿,见两兄弟都睁大眼睛等着下文,才继续道:“你们可别学他,一身打仗的本事没得说,可在与人往来上,竟比孩童还耿直,有时候直来直去的,倒叫人哭笑不得。” 这话里的熟稔劲儿,让温英珹眼睛一亮,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满是急切:“二姐姐,你与安远侯这般相熟?那日后能不能带我们见一见他呀?” 温以缇瞧着他满眼的期盼,忍俊不禁:“急什么?有机会自然会让你们见的。”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听说家里后来请了武夫子,教你们拳脚功夫防身,学得怎么样了?” 温英衡先看向温英珹的眼神带着几分打趣:“三哥最得夫子赏识,时常夸他根骨奇佳,是块练武的好料子。只可惜咱们是书香之家,终究要走文官科举的路子。” 温以缇闻言,挑眉看向温英珹,笑道:“怪不得你这般惦记打仗的事,原来是有几分底子在身上。不过啊,也只能想想罢了。” 她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认真:“咱们温家世代出文官,在武官路上可没什么助力。况且你比起那些自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将门子弟,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真要走武途,未必能有出路。” 温英珹连忙摆手:“夫子不过是随口恭维几句,当不得真。其实四弟的天赋比我还好,只是他从不肯承认罢了。” 第1091章 温英安道歉,夫妻之间 温以缇此次归家,竟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家中上下,无论是长辈还是平辈,皆会寻个由头单独来她院中一趟,或嘘寒问暖,或闲话家常。 这般应酬下来,她只觉身心俱疲,常芙私下里便忍不住调侃,大抵是应了那句“远香近臭!” 今日晚膳,温老太爷特意吩咐各房自便,不必齐聚饭厅,又特意遣人来传话,嘱温以缇安心静养身子,不必急于应酬。 她此番是为养病出宫,日后时日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温老太爷还特地严令家中小辈不许随意来烦扰她。 谁知临睡前,院外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温以缇推窗望去,只见兄长温英安立在月色下,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食盒,正是她儿时最爱的那家“齐氏福记”的糕点,显然是归家之时特意绕道买的。 温以缇心头一暖,连忙笑着唤人开门,想让温英安进屋说话。 温英安却摆了摆手,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失郑重的笑意:“不必了二妹妹,男女有别,即便兄妹,我如今也该顾及些分寸。” 说罢便将食盒递给一旁的绿豆,目光转向温以缇,语气软了几分,满是关切,“二妹妹,在家只管好好养病,若是有任何事,只管同哥哥说,万不必委屈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久居宫中,京中变化颇大,若是待在家中闷得慌,想去外头转转也无妨。我已嘱咐过你嫂嫂,你若想出门,只管寻她便是,她会陪着你四处走走,熟悉熟悉如今的京城。” 温以缇静静听着,望着兄长眼中毫不掩饰的亲近。 温英安待人向来郑重正直,礼数周全,唯有对她这个妹妹,那份郑重里掺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熟稔,一如儿时那般。 她心中暖意融融,只觉得不管时光如何流转,这位兄长始终是她最坚实的依靠,从未变过。 正思忖间,温英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我得替你嫂嫂跟你说声抱歉。” 温以缇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彭氏按理说身为长嫂,本该主动吩咐厨房给二弟妹备些合心意的吃食,不必劳烦你开口。” 温英安语气坦诚,直言不讳,“她这般做,实则是存了点小心思,不过我已同她解释过了,咱们温家兄妹手足,不必这般迂回,有什么便说什么,无需藏着掖着。” “大哥哥言重了。”温以缇连忙开口,神色温和,“嫂嫂的心思,同为女子,我怎会不明白?” 她正了正神色,语气多了几分认真,“嫂嫂是出嫁之人,嫁入温家,纵使再想融入,也终究不及我们自小在家中长大的这般自在。许多事,她也是身不由己。她并未加害于人,不过是想让我帮着说几句话,既能避免不少麻烦,也能让她在家中过得更顺遂些,这份本意是好的。您又何必怪她?” 温英安闻言一怔,显然未料到温以缇会这般说。 “夫妻本是一体,嫂嫂这般做,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大哥哥你。”温以缇微微蹙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嫂嫂若是事事都亲自打理,管到了大房的头上,难免会引起母亲与二婶之间的猜忌与矛盾,到时候累及二房,岂非得不偿失?” 温以缇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温和,却又不失坚定。 “还是说,在大哥哥心里,妹妹我竟是这般小肚鸡肠,会为这点芝麻绿豆的小事记恨旁人的人?” 温以缇抬眸望他,眼尾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添了几分较真。 这话一出,温英安脸上的从容顿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几分慌乱。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解释,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却被温以缇不紧不慢地打断。 “大哥哥,您真不该这般误会嫂嫂的好意。”她的语气算不上凌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着几分认真,倒让温英安一时语塞。 见妹妹态度这般明确,温英安连忙点头,语气诚恳:“是哥哥想岔了,回去我便同你嫂嫂道歉。” 闻言,温以缇方才敛了神色,唇角重新扬起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这才对嘛。” 她望着兄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真切的叮嘱,“大哥哥为人优秀,品行正直,这是家中人人皆知的。只是往后,遇事不妨多想想嫂嫂。她才是要与你共度余生的人,也是你在这家中最亲近的家人。” 温英安听着,脸上露出几分释然的笑容,抬手揉了揉眉心,笑道:“好了,这点道理你大哥哥我还是懂的。其实也是你嫂嫂主动同我说的这些,还反复问我,怕你心里会有不快,我这才想着来跟你解释一番,免得生出误会。” “原来是嫂嫂主动提起的?”温以缇微微一怔,心中那点对彭氏的警惕,竟在顷刻间消散了大半。 她随即失笑,语气轻快了许多,“那大哥哥只管告诉嫂嫂,我不是那般不明事理的人,断不会因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温以缇确实未曾因这事对彭氏生出半分敌意,反倒借着这桩小事,又窥透了几分人情世故。 出嫁前,彭氏待她是闺中好友,可如今身份已然变换,她成了温家的媳妇,行事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纯粹。 温以缇心中透亮,彭氏这般做,不过是为自己、为他们二房谋些安稳,提前做些筹谋罢了,无可厚非。 只是经此一事,温以缇才暗自警醒。往后对上她们都得存几分警惕。人心隔肚皮,世事多变迁,切不可再如从前那般毫无防备,轻易便被人利用了去。 温英安闻言,彻底放下心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对着温以缇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又叮嘱了两句“二妹妹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温以缇立在廊下,敛衽回礼,目光追随着兄长挺拔的背影,直至其消失在月色笼罩的回廊尽头。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心中满是欣慰。祖父最寄予厚望的便是大哥哥,如今看来,他已然成长为祖父期盼的模样。 沉稳、有担当,足以撑起门户。 而嫂嫂彭氏,虽心思细腻委婉,却也通透识大体,不愧是温家的长媳。 有这样一对兄嫂坐镇,家中那些年幼的弟弟妹妹们,想来也不会行差踏错,往后的温家,大抵能少许多纷争,多几分和睦吧。 第1092章 在家日子,相互进步 不得不说,在家的日子当真是舒心惬意。 家中长辈疼惜温以缇,知晓她此前在外奔波劳苦,从未要求她行晨昏定省的规矩,任由她好生教养。可温以缇也不愿失了礼数,待身子骨渐渐舒展开来,便时常拉着几位妹妹,一同去给刘氏与崔氏请安。 鬓边簪着从暖房新摘的白茉莉,听着妹妹们叽叽喳喳说着家中琐事,温以缇再次是回到了未出阁那般无忧无虑的光景。 温以缇又将一些新奇玩意儿一股脑翻了出来。有江南运来的琉璃小灯、西域进贡的彩石串珠,还有些精致却不合自己风格的珠花、步摇,全一股脑分给了几个妹妹。 妹妹们捧着这些稀罕物,眉眼笑成了弯月,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道谢,直夸二姐姐最是疼人。 除了疼惜几个妹妹,温以缇也没忘了家中苦读的弟弟们。她特意吩咐绿豆,从城外私宅取来数方上好的端砚与松烟墨。 温润细腻的砚台带着天然石纹,研磨时不伤笔毫;乌黑莹润的墨块香气清冽,书写时墨色浓亮。 她不仅将这些佳品送到了温英衡和温英珹手中,连年纪尚幼、正打基础的温英林与三房的温英捷也各送了一份,叮嘱他们好生练字。 便是早已入仕为官的温英文、温英安,也没落下这份心意,特意让人送去同款砚墨,打趣道:“为官理政更需笔锋遒劲,你们且用着,也算我替你们添几分文气。” 这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温昌柏的耳中,竟寻到温以缇的院子里去讨要,意思是有这般好东西,倒先紧着外人分了,怎么不先想着孝敬父母!” 温以缇抬眸瞧他一眼,只一句话“父亲方才所言的外人指的是谁?” 就怼得温昌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讪讪地接过温以缇递来的砚墨,匆匆转身走了。 温以缇望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转头便唤来绿豆:“去查查还剩多少砚墨,老太爷那里送两方,二房、三房的叔父们各送一块,也算我归家后尽的一份孝心。” 绿豆听得直咋舌,眉头拧成个小疙瘩,忍不住凑到温以缇跟前念叨:“姑娘!您可当真是大手笔!这端砚是肇庆老坑出的料,一方上好的就得百八十两银子,再配上这陈年松烟墨,一块便要三四十两,您这一送便是好几份,折算下来可是几百两银子往外淌呢,这善财童子当得也太实在啦!” 常芙在一旁掩唇轻笑,打趣道:“这你可就不知晓了——你说的是市面上的市价,可这些端砚墨块,本就是苏青特意搜罗来给姐姐备着送人的,可比市价低了大半呢。” 绿豆闻言,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拍了拍胸口松气道:“原来如此!那我可就放心了,不然真是心疼坏了。” 温以缇听着二人对话,唇边也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她虽不缺银钱,却也绝非铺张浪费之人,自然不会平白往外撒钱。 这些物件本就是她特意留存的人情往来之物,如今分赠给至亲,既尽了心意,又不耗费过多银钱,倒是两全其美。 这三两日里,她或是陪着妹妹们闹或是与彭氏、锦阳乡君围坐一处,煮着茶,说着家长里短的闲话。 家里的饭菜皆是她自幼爱吃的口味,这般舒心自在的日子,让她几乎忘了此前的奔波与步步谨慎。 闲暇时,她便会召来弟弟们考教功课,指着经书上的疑难处细细点拨,偶尔也带着弟弟妹妹们围坐书房,一同温书论道。 温家姑娘们自小也不是识字那么简单,是得读诗词经义、史书策论也应皆有涉猎,个个养得满腹才情、谈吐清雅。 虽说也并不强制,家中也从不以才情高低苛责姑娘们——譬如像温以容和温以如二人,少了些读书的天分,捧着书卷读不上半刻便觉枯燥,到后来索性坦言无此志趣,便弃了深钻学问的念头。 但温家从未因她们天资平平便主动放弃,温老太爷经常说、读书未必是为了显达,只求明事理、润心性便好。 倒是家中几个妹妹,反倒无一人有厌学之意。她们无天赋平平的困扰,很是喜爱。这般勤学不倦的模样,倒让温以缇暗自讶异。 不知不觉间,温以缇竟又重拾了当年“孩子王”的架势,只是都是大孩子了。 家中成年的男人入仕为官、当差上值,温英文、温英安等同辈更是早已步入仕途,唯有闲暇时间教导几个弟弟。 温以缇的归来,恰好补上了空缺。 她讲课从不用晦涩言辞,总能将深奥的经义拆解得分明易懂,且句句切中考点,恰好贴合弟弟们的需求。 当然温以缇亦有不及之处,有时论起一部分经义她甚至不及温英珹见解通透。 她素来不重虚名、不逞意气,遇着这般情形,便坦然放下身段,执礼向温英珹请教。 兄弟姊妹围坐一处,各抒己见辨析疑义,坦诚分享研读心得,偶有争执也只关乎学问,转瞬便在彼此点拨中豁然开朗。 这般互问互答、取长补短的光景,倒让每个人都在潜移默化中稳步精进。 这事传到温老太爷与刘氏耳中,老两口不由得满心欣慰。 这二丫头,离家这些年长进不少啊! 温以缇归家的数日,也终于盼来了苏青、周小勇等人上门拜访的消息。 她心中早有牵挂,一直默默等着他们前来。但无需多问,温以缇便猜透了他们的心思。 定是知晓她久别归家,想让她先好好与家人团聚,享几日清净,才特意避开初归的热闹,待到此时才登门。 第1093章 又聊婚事 温以缇携常芙赶到崔氏院中时,日头正暖,苏青正和崔氏闲聊,话语间皆是家常暖意。 小刘氏与孙氏果然不在——毕竟来的是大房的客人。 更何况苏青本是商户女,若是换作周小勇,他们或许还会碍于往日情分,愿意见上一面;可如今她们对商户的身份早已瞧不上眼,自然更无半分相见的意愿。 崔氏对苏青的商户身份,实则并无太多芥蒂。毕竟苏青的身世境遇,她的弟弟与女儿早便细细说过,那些独自撑起身家的不易,崔氏听着便心疼。 虽说她骨子里对商户行当也算不上十分瞧得上,但对苏青这个人,却是打心底里疼惜——疼她小小年纪便要扛起重担,惜她聪慧通透又懂分寸,故而从未像大房、三房那般,因着商户身份便冷淡疏离,反倒是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亲近。 苏青抬眼的刹那,恰好撞上温以缇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时光似是慢了半拍,那些久别未见的牵挂、欲说还休的惦念,皆化作眼底流转的光,无需多言,便已心领神会。 一年多未见,苏青的容貌倒是没太多变化,仍是微微圆润丰腴的体态,肌肤白皙透着健康的莹润光泽,瞧着格外讨喜。虽早已及笄,褪去了几分稚气,可眉眼间那点澄澈灵动的劲儿,仍像个没长透的小姑娘,带着股未经世事的软嫩。 只是今日刻意往稳重里打扮了,往日里她爱用的那些缀着钻、晃眼张扬的小簪子、银饰尽数收起,只挽了个简洁的垂挂髻,簪着一支素银缠枝纹钗,衣料也是温润的月白色暗纹绫罗,少了几分往日的灵动跳脱,多了些沉静。 温以缇率先回过神,与常芙一同对着崔氏行礼,苏青也连忙起身,敛衽回礼,鬓边银钗轻轻晃动,带出细碎的声响,而后才款款落座。 “你可算来了!”崔氏忙拉过温以缇的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语气嗔怪又欢喜,“苏姑娘都在这儿等你许久了。前儿你归家,我便说下个帖子,请苏姑娘和小勇过来热闹热闹,都是自家人,该亲近亲近,你偏说怕扰了阖家团圆,瞧瞧,这不还是见着了?” 苏青闻言,眼底浮起一抹狡黠的笑,唇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伯母莫要怪姐姐,是我想着她归家不易,不愿扰了她与家人团聚的光景。再说,如今见面也不晚呀。” 话锋一转,她语气略缓,“其实最要紧的是,前些日子生意上出了些棘手事,我不得不亲自离京去处理,这才刚回京没多久呢。” 崔氏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眉头蹙起,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心疼与担忧,握着苏青的手又紧了紧:“你这孩子,才多大年纪,怎么总把这些难事往自己身上揽?小姑娘家家的,出门在外该多带些人,能不亲自动身便别亲力亲为,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可怎么好?” 苏青心中一暖,如同被春日暖阳裹住,她轻轻拍了拍崔氏的手背,温声安抚:“伯母莫要担忧,这些年打理生意,我早已习惯了。寻常时候,也都是派底下人去处理,只是这次的事特殊,非得我亲自去一趟不可。放心,我这回带了几十个护院同行,安保周全得很。” “几十个?”崔氏猛地愣了神,随即飞快地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傻孩子,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说!” 大庆朝的律法有规定,平头百姓或是商户之家,护院不得超过十人,私养过多护卫,可是会被官府问责的。 “往后旁人问起,你便说只带了三五人,或是托付了镖局护送,知道吗?”崔氏忍不住嘱咐道。 苏青这才恍然自己失言,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是我思虑不周了。多谢伯母提醒,好在咱们都是自家人,不怕说这些贴心话。”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香巧走了进来。瞧见温以缇时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双手悄悄攥紧了衣角,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激动,努力让神色显得沉稳些。 苏青见她进来,眉眼弯起,含笑道:“都送好了?” 香巧重重一点头,目光掠过苏青与崔氏,随即对着温以缇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姑娘。方才苏姑娘命奴婢去给二奶奶、三奶奶送些礼,故而来得迟了,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温以缇本就惦记着她,此刻见她安好,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站起身,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更是心头一热,语气满是真切的欢喜:“好香巧,怪什么怪?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可真是想你想得紧!” 这话一出,香巧强忍的泪水瞬间滚落,顺着脸颊砸在手背上。温以缇连忙抬手替她拭泪,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别哭呀,这不是见到了吗?” 香巧吸了吸鼻子,泪水却越擦越多,带着哭腔道:“姑娘,你什么时候把我带回身边呀?我不想在外头了,只想跟着姑娘。” 苏青见状,故意板起脸,佯装不虞地打趣:“哦?跟着我这阵子,是我亏待你了不成?” 崔氏坐在一旁,看着女儿这般待人体贴,对丫鬟都如此重情,眼底满是欣慰。 她知晓二女儿性子纯善,却也担心这份纯粹会被人利用,可此刻瞧见香巧对女儿的依赖,又忍不住欢喜。 身边人都这般真心待她,也难怪女儿如今越发重情重义。 香巧与苏青早已情同姐妹,此刻闻言只是轻哼一声,眼帘微垂,没再言语。 温以缇将她神色尽收眼底,缓声道:“好,既回来了便不必再走,安心住下吧。” 香巧眸中霎时迸出亮色,嘴角刚要扬起,又蓦地敛了笑意,声音细若蚊蚋:“可是姑娘,您那些事……” “不是还有影一影二么?”温以缇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 一旁的苏青闻言,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却未多言。崔氏还在跟前,有些话她们终究不便敞开来说。 影一影二那两个武功卓绝的暗卫,如今竟硬生生被指使成了跑腿传话的,倒也算奇事一桩。 崔氏见几人还站着,忙笑着招手:“都坐都坐,今日我也得空,正好陪你们说说话。” 她身着月白暗纹褙子,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簪,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果然是到了年纪的长辈,最是爱跟小辈唠些家长里短。 几人依言落座,丫鬟奉上温温的香茶,聊着聊着,崔氏的目光便落在了常芙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芙儿,你今日怎这般素净?头上就一支玉簪子压着发,一会小勇那孩子来了,瞧着怕是要觉得你太过俭省了。” 常芙抬手拢了拢鬓发,眼底带着几分自在:“在家里惯了,那些珠翠叮当的戴着沉,反倒不舒坦。” 温以缇在旁笑着解围:“母亲,我们在甘州时,日日打交道的都是这般,从不讲究这些。小勇出身朴实,若是咱们每次见他都珠围翠绕的,他反倒会浑身不自在,倒不如这般清爽自在。” 崔氏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也是这个理。” 话锋一转,又对着常芙语重心长道,“可芙儿你要记着,日后嫁去周家,便是为人妇了,可不能总这般随意。女人家打扮得妥帖些,既是体面,也是让夫君时时记着你的好,日子久了才不会怠慢。” 在场皆是女眷,她便不藏着掖着,实打实传授起夫妻相处的门道。 毕竟这几个孩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些话早晚都得嘱咐。 说着,她又语气笃定:“你放心,你的嫁妆,我早就开始备了,一样都不会少,定要让你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地嫁进周家,绝不让人看轻了去。” 常芙耳尖霎时漫上一层薄红,却并未扭捏害羞,只是眉眼弯弯地应道:“多谢婶婶费心。” 她这般不卑不亢、不跟长辈生分的模样,让崔氏看了愈发欢喜,连连点头:“好,好,这般爽朗才好。” 温以缇捧着茶盏,忽然想起一事,抬眸问道:“母亲,周爷爷今日也跟着小勇一并来了吗?” 崔氏凝神想了想,摇头道:“未曾见着。方才听丫鬟说,小勇带着几个孩子在前院,正和文哥儿、安哥儿他们凑在一处说话呢。” 她起初只当是小辈们自在见面,倒也没多想,此刻细细一琢磨,忽然皱起了眉。 “一会得好好嘱咐小勇,下次让他务必请他祖父来温家一趟。两家结亲,长辈们总得正式见一面,把话说开了才像样。” 说着,又转向常芙,“婚事也得抓紧筹办了,婚前的问名、纳吉、纳征这些礼数,一桩都不能省。这般一一办下来,少则小半年,多则一年,可得提前谋划着。” 温以缇听崔氏说得郑重,立即从连日的惬意自在中回过神来。这些日子在家待得舒心,竟险些把妹妹婚事这等头等大事给疏忽了。 她当即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然道:“母亲放心,后续的礼数我定会亲自督促,绝不敢怠慢。” 崔氏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一旁静静听着的苏青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疼惜:“哎,好孩子,你今年也十八了吧?这般年纪,家里先前可曾给你定下过婚约?” 这话一出,苏青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她本是低眉顺眼地坐着,闻言猛地抬起头,脸颊霎时染上一层薄红,眼神都有些闪躲,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温以缇忙在旁解围:“母亲,小青原先确有一门婚约,只是后来两家商议着终止了,如今仍是自由身。” “那可不行,得抓紧!”崔氏一听,当即接过话头,拉着苏青的手细细打量,语气愈发热络,“孩子,你家里人不在跟前,伯母便得为你多操心。你模样周正,性子又好,还这般有才干,再加上我们温家帮衬着,还愁寻不到好郎君?” 她越说越起劲,眼中满是笃定:“你放心,这几日我就吩咐下去,多留意着,定要为你寻一个家世清白、模样周正、性情温厚的好人家,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温以缇在旁听得有些汗颜,暗自腹诽。 崔氏现在但凡跟适龄的姑娘聊过一盏茶的功夫,总能绕到婚嫁之事上,真是比说媒的婆子还要上心几分。 崔氏语气急切又热络:“好孩子,你跟伯母说说,心里到底喜欢什么样的郎君?是偏爱习文的,温文尔雅、出口成章的?还是喜欢习武的,身姿挺拔、有勇有谋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或是想找个跟你一样,商户出身、知根知底的?” 话音刚落,崔氏便自己摆了摆手,眉头微蹙:“罢了罢了,商户咱们先不考虑。虽说你也是商户出身,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总得为你寻个更稳妥的归宿。” “依我看,哪怕是耕读之家,或是寒门里有出息的读书人也好,往后若是能考个功名,便是稳稳当当的前程。” 她细细权衡起来,“官宦之家也不是不行,伯母在京里也有些相熟的人家,多打听打听,总能为你寻个模样周正、性情温和的公子。” 如今世道,商户女嫁入官宦府邸,多少会受些偏见,勋爵、世家是想都不用想的,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若是官宦之家,大概率只能是庶出公子……崔氏想到这儿脸色便隐隐犯了难,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她深知苏青聪慧能干,对自家二女儿更是多有照拂,这般好的姑娘,怎能委屈她去做庶出媳? 思忖片刻,她便话锋一转,语气又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不说这些外在的,咱们只说你心里的喜好。你是喜欢高大威猛、能护着你的?还是喜欢话多风趣、能逗你开心的?沉稳内敛、做事靠谱的?” “还有年纪,是想找个比你大几岁、懂得疼人的?还是年岁相当、能说到一处去的?” 崔氏越问越细,满眼都是真切的关切。 “你尽管跟伯母说,不用不好意思,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伯母也好照着你的心意去帮你物色呀。” 第1094章 条件,部署 崔氏的问话一句紧似一句,像细密的针脚,密密匝匝缝住了苏青的退路。 她本就不是善于应对这般直白探问的性子,此刻被追问得额角沁出细汗,原本白皙通透的脸颊,从耳根到下颌渐渐染上绯色,起初是淡粉,越往后越浓,末了竟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饱满得能掐出水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角,身子微微蜷缩着,仿佛想把自己藏进这方寸的椅垫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旁的香巧、绿豆、常芙等人见状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打趣。 苏青的贴身丫鬟珍珠,还守在院门外候着,哪里知晓主子正被问得进退两难,满心都是无声的求救。 厅内的笑声虽轻,却像羽毛般搔在苏青心上,更添了几分不自在。 就在她快要招架不住时,温以缇终于开口,声音清润如泉,带着几分温软的劝意:“母亲,小青还是个姑娘家,脸皮薄得很,这般追问,倒叫她难办了,婚姻之事怎好逼得她自己亲口说呢?” 崔氏闻言,却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在苏青身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语气平缓却自有分量:“旁人或许能靠着父母做主,可青丫头不同。将来嫁了人,遇事总得自己拿主意。今日我若不逼着她把心里话倒出来,日后遇事畏畏缩缩,谁能一辈子护着她?脸皮薄可不是什么好事,总得学着敞亮些。”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明,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 苏青愣了愣,抬眼望过去,只见崔氏的神色虽算不上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切的关切。 温以缇也没想到母亲竟有这般考量,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香巧、绿豆、常芙几人也收了笑意,脸上露出恍然之色,暗自琢磨着崔氏的话,只觉得这话虽直白,却句句在理。 苏青攥着袖角的手指渐渐松开,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窘迫,再抬眼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反倒多了几分坦荡。 她望着崔氏,声音清脆如铃:“伯母,我倒没有什么苛刻的要求,只是心里有几分念想。其一,为人须得正直憨厚,我自小性子就活络,算得几分精明,便盼着身边人能朴实些,彼此互补;其二,长相自然不能差,我也是个寻常女子,终究逃不过看脸二字;其三,也是最要紧的,须得对我百般好,真心实意待我,把我放在心尖上疼着。” 这番话她说得坦诚,没有半分扭捏,反倒叫厅内众人都笑了。 这般要求,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世间女子对良人最朴素的期盼;说难也难,人心叵测,要寻得这般心意相通、百般呵护的人,又谈何容易。 崔氏听得满心欢喜,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她笑着点头,语气笃定:“好,好得很!你这心思通透,要求也实在。放心,伯母都记下了,往后必定替你仔细留意,定要为你寻个这般合心意的良人。” 崔氏的目光之后扫过含笑的常芙,掠过神色渐缓的苏青,最终落在了侍立一旁的绿豆身上。 那眼神带着几分探询,刚要启唇开口,绿豆像是早有预感般,立刻挺直了脊背,身姿站得板板正正,仿佛一根绷紧的竹节。 她抬着头,脸上不见半分怯意,反倒带着几分执拗,义正言辞道:“大太太,奴婢先前就同姑娘说过了,日后奴婢要自梳,一辈子守在姑娘身边,断不会嫁人的。” 崔氏闻言,眉梢微挑,刚要再劝几句,绿豆却抢先一步,语速极快地补充道:“大太太,奴婢心里清楚,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比……比姑娘更值得奴婢托付终身!” 话说到一半时,眼神却愈发坚定。 这般直白又带着几分憨态的执拗,让崔氏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暖意。 她摆了摆手,终究没再提婚嫁之事,只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倒真是个实心眼。” 又同众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话锋一转,起身道:“我去厨房那边瞧瞧,吩咐厨下多做几道你们爱吃的菜,也好给你们留些说话的余地。” 说罢,她便带着几分笑意,由丫鬟引着往厨房去了。 崔氏的身影刚跨出房门,厅内众人像是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连空气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温以缇更是长舒一口气,抬手按了按额角,眼底掠过一丝后怕。她方才是真怕,自家母亲的“战场”向来没有边界,保不齐聊着聊着,话题就又绕回自己身上,那可就真是避无可避了。 崔氏一走,厅内的轻松氛围便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 众人皆知此刻不是叙旧的光景,苏青当即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径直走到温以缇身侧落座。她抬眼望向香巧,目光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 香巧心领神会,当即取出一本线装账本,又从身后的黑漆描金匣子里抽出一卷舆图。 那舆图展开时足有半张桌大小,绢帛质地柔韧,上面用朱砂、墨线细细勾勒着山川河流、州府郡县,密密麻麻的标记看得人眼花缭乱。 温以缇目光落在账本上,指尖轻翻,纸页簌簌作响。 她看得极快,眉峰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周身萦绕着一股沉稳气场。 苏青与香巧静立一旁,屏声静气,并不打扰,只等着她看完。 片刻后,温以缇合上账本递给常芙,抬眼看向苏青,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常芙接过账本,开始一一核对。 苏青俯身,指尖落在舆图西侧的西北疆域,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笃定:“按咱们此前定下的计划,大人进京之时,西北诸地已尽数渗透完毕,眼线、暗桩皆已就位,运转无碍。” 话音顿了顿,她指尖移向江南地带,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唯独江南一带,至今仍是块硬骨头。那里世家盘根错节,势力错综复杂,就算有崔大人的关系,咱们暂时无法深入腹地,只能在边缘县城与集镇部署。依附当地的商栈、驿站立足,核心之地尚插不上手。” 她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亮色:“但即便如此,江南各州府的边缘地带,也已埋下咱们不少暗线,只待时机成熟便可联动。” 说着,她指尖又移向舆图北侧的边境线,线条划过之处,正是风沙弥漫的北疆:“北方边境这边,顾世子调去后三年,咱们便开始逐步部署。大人回京这一年有余,诸事推进得十分顺利,并未引起旁人察觉。” 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句话都落在关键处,指尖在舆图上的移动有条不紊,眼中闪烁着与平日活脱截然不同的锐利与果决。 “年中时,我收到大人从京中寄来的密信,信中特意叮嘱留意高丽那边的动向。这月初我便带着心腹悄然启程,直奔大庆与高丽接壤的边境安东府。 好在安东府距北方边境并不算远,筹措物资、调度人手皆来得及,如今我们在安东城郊寻了处隐蔽的据点,又借着往来商队的掩护,将所需的物资、器械分批运送。如今,城内外已布下三处暗桩,后续的粮草与信物也已尽数运输到位,只待大人那边一声令下,便可随时传递消息、响应部署。” 苏青指尖在舆图西南角轻轻一顿,话音稍歇,才又续道:“至于西南边境与岭南一带,咱们目前尚未涉足。不过按眼下的推进速度,再有五年光景,应当足以铺陈开来。” 温以缇闻言并未立刻回应,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落在舆图东南沿海的疆域线上,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抬眼看向苏青,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西南与岭南不必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东南沿海。除了江南那块难啃的骨头,其余沿海州府,必须加快部署,尽快安插咱们的人手。” 苏青心头一凛,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下意识追问道:“可是传来了什么消息?” 温以缇缓缓摇头,神色凝重了几分:“倒无确切消息,只是东南沿海向来是海防要地,局势复杂难测,由不得半点疏忽。除江南外,其余沿海州府必须牢牢攥在咱们手里,才能安心。” 她话说得含蓄,苏青却瞬间领会,此事尚未有定论,不便多言,当即默默记在心上。 话音刚落,温以缇的目光又移向东北与辽东边境,指尖重重一点舆图:“还有东北辽东一带,也得即刻加强人手。高丽那边近来动作频频,意图不轨,我正暗中寻找机会,将他们的关键给抓出来,捏在手里,方能断其臂膀。” “若是这般,”苏青沉吟片刻,眉头微蹙,“咱们现存的火药恐怕就不够用了。” 温以缇闻言,神色稍缓:“此前囤积的火药,不过是以防不测。真正要用在刀刃上的,还是对付鞑靼之处,北方边境自有朝廷部署,暂时无需咱们费心。高丽那边留些储备,只是怕届时遇事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常芙拿着账本起身,脸色沉凝,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姐姐,若是按这般规模扩张部署,银钱花费实在太大了!咱们仅凭一己之力,恐怕难以支撑。眼下这几个地方的开销,已经快把咱们这些年的积蓄耗空了。” 苏青与温以缇联手经营的生意,这些年确实赚得盆满钵满,可温以缇所图甚远,谋得养济寺、四处安置据点、秘密研发生产火药,耗费早已是天文数字。当初和苏青起家的根基,再加上温以缇提供的各路资源,积攒下的财富,如今竟已捉襟见肘。 常芙账本摊在桌上,指尖点在最后一页的结余处,声音压低了几分:“如今咱们能动用的现银,已经不足十万两了。” 温以缇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眸底掠过一丝凝重。 原本她原以为这些年的盈利足够支撑布局,却没料到耗费竟如此惊人,是她低估了其中的难度,想得太过简单了。 这几年,他她各地广设暗桩、组建人手,再加上火药的研发与量产,每一项都是烧钱的无底洞——大庆国库一年的收入不过五千到六千万两白银,而她这几年私下里的花销,已然接近五百万两,这般耗费,即便家底再厚,也架不住这般折腾。 “大人放心,银子没了,我再去赚便是。”苏青却忽然笑了起来,语气笃定,眼底闪烁着胸有成竹的光芒,“大事为重,绝不能因银钱之事耽误了部署。” 她深知温以缇心中那灭瓦剌的执念,自始至终都是全力支持。 她指尖划过账本上的数字,笑意更甚:“你们不擅长经商,怕是不懂——钱放在手里才是最没用的,不过是一堆死物。如今咱们看似花得多,但只要此事一成,将来的收益,可不是翻几倍那么简单,而是无可估量。” 在场的香巧、绿豆、常芙皆是温以缇的心腹,她一心想灭了瓦剌的信念,众人早已心知肚明,向来无需遮掩。 温以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何尝不知此事急不得,灭瓦剌就是千难万险的基业,需徐徐图之、步步为营。 只是这些年风波迭起,桩桩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份迫切建功的心思便难免躁动。 更何况,她自始至终不愿太借旁人之力,依附他人只会处处受制。 而火药的研发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有半分懈怠。她太清楚了,正熙帝和赵皇后如今对她这般提携,根源不正是她贡献了火药证明了价值吗? 这东西既是保命的筹码,也是催她前行的鞭子,容不得她有片刻停歇。 至于东南沿海…眼下倒算平静,周遭小国安分守己,倭寇未现,那些西洋国家更是未曾露过面。 可温以缇越走上高位,心中越悬着一块石头,她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记忆,深知历史上那些浩劫。这份隐忧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哪怕此刻风平浪静,东南沿海的部署也必须强行推进,绝不能让过往的悲剧重演。 第1095章 兴许也是件好事 大家皆知温以缇似乎对东南沿海的执念异于常人,却无人敢贸然探问。唯有苏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旁人难懂的波澜。 那里也是她的亲人葬身的地方,祖辈基业、阖家性命,皆毁于那片辽阔的海域。 “银钱的事,我会再想办法。”温以缇的声音打破沉寂,语调沉稳如铸,“高丽那边需加紧部署,严防异动。但东南沿海——”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叩在案上的舆图,那“必须牢牢攥在我们手里,不惜任何代价。” 苏青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怔忪,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动容。 她正要开口,却见温以缇抬眸望来,目光沉静而坚定:“你放心,我尚有后手。” 除了吃食、胭脂水粉这类民生杂项,茶叶、蔗糖、皮毛、粮食、药材等南北流通的物资外。 能赚得盆满钵满、堪称暴利的,终究是盐、酒、铁这类刚需硬通货。 只是这些营生皆牵扯甚广,温以缇暂时还动不得,需得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其余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皆无异议。温以缇的智谋与手段,她们早已信服,只是心中难免沉甸甸的。控制东南沿海本就是难如登天之事,甚至谁都清楚温以缇的野心不止于此,她要的是以此为基,更是难上加难。 温以缇未再理会众人的心思,目光落向案尾那卷关于火药的奏报。 这火药,耗费了她数年心血,更耗去不计其数的银钱。从最初的懵懂摸索,到如今勉强胜过宫内制式一筹,看似有进展,实则与她记忆中的威力相去甚远。 她并非专业科研人士,脑海中仅有模糊的前世记忆与大致方向,没有精准的仪器,没有系统的理论,全凭一腔孤勇与旁人协助。 指尖划过奏报上“威力较前略增”的字句,温以缇喉间泛起一丝苦涩,似乎已经处于停滞的状态之上了。 “能走到这一步,已是万幸。”温以缇再次在心中轻叹。 终是认清了现实——她既非救世之主,亦非天选之人,做不到事事尽善、处处生辉。 能将火药研制到如今这般境地,已是拼尽了全力,实属不易。 若非苏青倾囊相助,以万贯家财作支撑;若非赵锦年倾力配合,居中协调;若非有工部的邹主事呕心沥血,将她脑中零散的构想化为实物,仅凭她一介异世孤魂,不过是纸上谈兵。 这般念及,心中的失望便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释然。 “关于火药的后续投入,”温以缇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撤出部分银钱,转投其他方向。” “万万不可!”苏青急切起身,衣袂扫过案边的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姐姐。这火药我们耗了数年心血,多少银钱、多少人日夜操劳,如今半途而废,岂不是得不偿失?” 温以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你不懂。这个时代,没有精准的量具,没有提纯的技艺,事事都要靠人力摸索,做不到的…是我做不到了…” 温以缇并非没有野心,只是清楚自己的局限——前世她不过是个寻常人,而非顶尖科学家,能将炸药推进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话音未落,温以缇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瞳孔微缩,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不,这样也好。”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地望着她。 温以缇似在自语:“对我们而言,对这个时代而言,这或许是件好事。” 若是强行突破,真研制出那毁天灭地的利器,届时又该如何掌控? 这般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一旦流入野心家之手,会不会引发更大的动乱?她不过是个想护住身边人的普通人,实在担不起撬动世界格局的重负。 如今诸事皆顺,商事往来财源广进,方子屡试不爽,前期火药研制亦稳步推进。 这般顺遂,大抵是上天格外垂怜。温以缇不敢再多奢求,只觉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是莫大的恩赐,再多,便是强求了。 温以缇神色平静下来,那份因成果未达预期的失落,已然被稳妥的考量取代。 “如今的火药,威力上足够用了。”她缓缓道,“战场之上,终究还是要靠人心向背,而非一味依赖利器。” 温以缇原本怕的,那是海的另一端,大庆的舆图与典籍中,原是记载着沿海几国的。倭寇盘踞的列岛、高丽的半岛,还有交趾、满剌加等。 只是这些国度,并未如温以缇记忆中那般与大庆往来甚密。 至于那些远在西洋的国度,更是只存在于模糊的传闻中,连确切的方位与名号,都尚未被大庆的记载所触及,只在沿海传闻中隐约提及的国度。 大庆与它们素无深交,往来寥寥,关于彼方的一切都裹在迷雾里。 谁也说不清,那些异域之人是否握着比大庆现有火药更具杀伤力的利器。 可温以缇现在醒悟若总是被这未知的恐惧缚住手脚,眼下的事便更无从谈起。东南沿海尚未稳固,鞑靼、瓦剌不消停,高丽亦有鬼心,手边的诸多要务尚且悬而未决,又怎能分心去抵御那遥远而渺茫的风险? 温以缇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眼底的忧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果决。 当务之急,是先握住眼前的筹码,再谈日后的风浪。 第1096章 改良武器 之后,苏青又拿出特意给温以缇带来的礼物。 乌木描金匣子盒内铺着一层暗紫色绒布,两件饰物静静卧在中央。左侧是一枚素银缠枝莲手镯,右侧是一支鎏金点翠金簪。 那手镯并非寻常闭合圆环,而是活扣式。外层是贴合手腕弧度的弧形银身,以极细的银丝勾勒出缠枝莲纹,纹路精巧流畅。 金簪则簪头雕作盛放的牡丹,花瓣间镶嵌着两颗圆润的宝石,一颗赤红如霞,一颗湛蓝似海,鎏金的簪杆上还刻着细密的云纹,望去只觉华美雅致,谁也想不到这两件饰物竟藏着致命杀机。 温以缇目光扫过,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这是改良后的袖箭?倒是比先前精巧多了。” 先前托宫内造办处打造的袖箭,曾是温以缇最得力的臂助。甘州那几场生死一线的危机,皆是靠着这枚暗器出奇制胜、扭转乾坤。 回京后碍于宫规,不得携带利器,她才忍痛将其卸下。 如今既已出宫,便再无这般顾忌——那袖箭早已成了她的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心。 佩着它在身,哪怕前路再险,心底也多了几分稳稳的底气。 “不止呢!”苏青眼中亮光更甚,先拿起银镯递过去,“你先前说旧款袖箭数量少、携带不便,如今这手镯是双层弧形——外层是缠枝莲纹银弧,内层藏着十个并列的细窄直筒,每个直筒里都卧着一支寸许长的铁箭。” 她指尖按住镯内侧不起眼的莲心纹,轻轻一旋,“咔哒”一声轻响,镯身内侧弹出十个排列整齐的细巧暗格,每格中都嵌着一根细如竹筷的铁箭,箭杆淬黑,尾部带三片微型银翼,箭头泛着幽微蓝芒。 “这十支箭做了处理,射程比原先远三丈,五十步内可精准命中目标,箭头淬的迷药换了新方子,中箭者两息间便四肢麻痹。更妙的是,等箭全部发射完,你扳开这莲心机关,镯身外侧的银弧会弹出半寸锋利的刃口,直接当短小匕首用。” 温以缇接过银镯,入手微凉,分量恰到好处,佩戴在腕间贴合舒适,毫无滞涩之感。 她试着转动机关,暗格开合顺滑无声,指尖捏住一支铁箭抽出,只觉锋芒冷冽。 这时苏青又拿起那支金簪,指尖摩挲着簪头的宝石:“这金簪是配套的,内里也藏了十支袖箭,簪杆是中空的,箭身比手镯里的更细几分,射程虽短些,但胜在隐蔽。” 她顿了顿,同时按下簪头的红宝石,蓝宝石。只见簪尖突然弹出一截极细的毒刺,一息之间它就成了毒簪。“只要碰到人皮肤分毫,片刻间便会毙命,绝无生还可能。” “手镯十箭,金簪十箭,总共二十支,该够你应对大多场面了。”苏青将金簪也递过去,语气中满是自得,“你先前顾虑的数量不足、近身无防的问题,如今都解了。” 温以缇接过金簪,入手沉甸甸的,鎏金的簪杆贴合掌心,簪头的宝石流光溢彩。 温以缇抬眸看向苏青,笑意更深:“费心了,这般精巧隐蔽,又兼顾了威力与实用性,倒是解了我不少后顾之忧。” 说罢,她将金簪别在发间,银镯戴在腕上,寻常至极。 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惋惜:“可惜了,都说我根骨寻常,若能习得一身武艺,这两件利器在我手中,怕是能发挥更大效用。” 话音刚落,常芙便急声道:“哎呀姐姐,你可万万学不得武!”她拉过一旁侍立的香巧,指着她的手道,“你瞧瞧香巧,常年习武,手指磨得粗糙不说,手臂和腿都比寻常女子粗壮了好些。” 香巧闻言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认同:“是啊姑娘,奴婢这身子骨,在习武的女子里已是算纤细的了。您哪经得起习武的苦累?” 苏青也跟着劝道:“正是!咱们如今银钱充足,什么样的武林高手寻不到?只需重金聘请,让他们随身护卫便是,何必要亲自受罪,苦了自己?”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 温以缇听着,唇边渐渐漾开一抹浅笑,没说什么。 议事稍歇,温以缇见时辰不早,便吩咐人传召新收的四个小丫鬟进来,既是让香巧认认脸,也是让她们彼此熟悉。 往后香巧常驻身边,少不了要一同打理琐事。 不多时,四个小丫鬟鱼贯而入,皆是梳着双丫髻,规规矩矩地走进内室,对着温以缇盈盈行礼,而后垂手站在中央,眼神里带着几分拘谨。 绿豆见状,笑着走上前,拉过最靠前的一个丫鬟介绍道:“香巧,这是糖霜,她年纪最长,性子也最稳重,如今管着姑娘的小厨房。” 被唤作糖霜的丫鬟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诚恳:“香巧姐姐好。” 绿豆又指向身旁眉眼清秀的姑娘:“这个是雪团,生得俊气,手也巧,姑娘的首饰妆奁全归她打理。” 雪团抿唇一笑,屈膝行了个礼,声音轻柔:“见过香巧姐姐。” “还有这个机灵鬼,叫蜜枣。”绿豆戳了戳旁边丫鬟的胳膊,蜜枣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睛亮晶晶的,立刻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脆生生地喊道:“香巧姐姐!” 最后,绿豆指向最边上那个安静站着的丫鬟:“她是汤圆,性子沉静,做事稳妥,不张扬。” 汤圆闻言,只是微微躬身,轻声应道:“香巧姐姐。” 介绍完四个小丫鬟,绿豆又转向她们,抬了抬下巴道:“你们几个,这是香巧姐姐,是姑娘身边最早跟着的大丫鬟,先前在外头替姑娘办事,如今回来了,往后可得好好敬重。” 四个小丫鬟早听说姑娘身边有两位得力的大丫鬟,平日里只见过绿豆姐姐,另一位却始终未曾谋面。 如今见香巧眉眼舒展,笑容爽利,瞧着并非严苛难相处之人,心中悬着的那点拘谨顿时消散,齐齐屈膝行礼:“见过香巧姐姐!” 香巧笑着摆了摆手,语气爽朗:“都是伺候姑娘的姐妹,不必多礼。往后咱们齐心协力,好生照料姑娘的起居,彼此照应着便是。” “是!”四个小丫鬟异口同声地应道,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徐嬷嬷掀帘而入,敛衽行礼道:“姑娘,大太太使人来请您往正厅去呢。周大人一行已到了,此刻正在厅中给老太爷、老太太见礼呢。” 第1097章 各房心思 温以缇与常芙等人踏入正厅时,烛火已燃得正旺。周小勇、大牛、虎子都在立在堂中,正围着温老太爷与刘氏闲话家常,语声温软,满室融融。 小刘氏与孙氏并未在此——毕竟是大房的贵客临门,二房三房自识趣地避了嫌,免得落个喧宾夺主的话柄。更要紧的是,今儿还要请商户女苏青。两房只当没听见,默契地缄口不言。 温以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却无半分波澜。二房三房的心思她懒得计较,只淡淡颔首,便寻了个位子坐下。 倒是她身旁的崔氏,方才眉宇间还凝着几分不悦,许是不满这阵仗里掺了商户人家,可待温以缇抬眼望过去时,她已迅速敛了神色,掩去了那点不悦。 满堂喧闹中,常芙与周小勇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不是寻常女儿家的娇羞闪躲,也非男子的从容不迫。 常芙性子爽朗,只含着一抹清甜的笑,大大方方地看向周小勇;反倒是那在翰林院任职的周小勇,耳根唰地红透,只匆匆瞥了她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连脖颈都染上了层薄红,活像个被人撞破心事的少年郎。 刘氏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温老太爷也捋着胡须,眼中满是笑意。 其余人见状,亦纷纷低笑起来,却无人点破这青涩的情愫,只当是席间一段趣事。 温老爷见状,便扬声吩咐:“摆晚膳吧。” 周小勇科考名次优异,如今又在翰林院,温家本就盼着子弟们能多与他亲近,沾染些学识灵气;温英安曾在翰林院浸淫过数年,深知寒门子弟能走到这一步何等不易,对周小勇更是赞赏有加。 而温英文与周小勇本就交情甚笃,此刻一见,便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拉着他入座,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刘氏今日出面,是看在温以缇的面子,毕竟周小勇是她的弟子,算得半个温家人。只是她年事已高,身子骨经不起久坐应酬,与众人浅浅寒暄了几句,说些“后生可畏”“好好精进”的场面话,便由丫鬟扶着,颤巍巍回后院歇息去了,将这满席托付给了温老太爷主持。 刘氏一走,温家几位兄弟便按捺不住了。以温英珹为首,几个年轻子弟纷纷围拢到周小勇身边,七嘴八舌地讨教学问,从经史子集聊到科考策论。 温昌柏见儿子们这般好学,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心中颇感欣慰。可目光扫过席面,却始终不见二弟三弟的身影,他眉峰微蹙。 众人谈兴正浓时,话题渐渐转到了温以缇身上,说起她这几日在家,亲自指点几个弟弟读书治学,还教他们琢磨些新奇文章。 一提到温以缇的教学本事,周小勇当即正了神色,语气满是崇敬:“大人学识真乃学富五车,更难得的是,她脑中的见识比常人多了几分奇思妙想,讲授起来灵动通透,不拘泥于陈规。我若非蒙恩师多年悉心点拨,凭我原先那点浅薄根基,万万登不上科考的台面,更别说侥幸得中进士,跻身翰林院了。” 他话里话外皆是对温以缇的感念与敬重,字字恳切,听得温昌柏心中熨帖无比。 自家儿子虽不及安哥儿那般出挑,可女儿却这般有出息,如今连弟子都这般有作为,还如此感念师恩,倒让他捡回了不少颜面。 只是这份欣慰里,仍掺着几分惋惜——若二弟三弟今日在场,听着周小勇的赞誉,不知该何等骄傲。 温家二房的内室里,温昌智则脸上满是不悦小刘氏拦着不让他去正院。 小刘氏板着脸,“老爷你还看不明白吗?大房如今是越发荒唐了!二丫头出息了、风光了,也不能这般坏了规矩!咱们温家是书香门第,何等清贵?今日竟要宴请一个商户女,还把她当正经贵客待,这像话吗?”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指尖重重戳着桌面:“别说现在的温家,便是从前,商户女也只配像姚氏那样做妾,上不得台面的!安哥儿如今也是翅膀硬了,眼里没我这个母亲,不知彭氏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也跟着大房胡闹!” 温昌智在一旁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别这般偏激,大房宴请那女子,说到底是看在二丫头的面子。那商户女是给二丫头做事的,今日真正的贵客,是二丫头那位正儿八经的进士弟子,人家可是凭真本事考中的功名,咱们不好太过苛责。” “进士出身又如何?”小刘氏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往后在京中立足,不还得指望咱们温家的人脉?老爷,你有闲心管大房的闲事,不如操心操心咱们伊姐儿的婚事!她都过了及笄之年,亲事至今没个着落,再耽搁下去,可不就成老姑娘了?到时候还能寻着什么好人家?” 一提及小女儿,温昌智脸上的愁绪更浓,叹了口气道:“伊姐儿的婚事我能不急吗?可父亲说了,他自有打算,让咱们别催。” “他能有什么打算?”小刘氏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老爷,你可别忘了,咱们二房就三个孩子——容姐儿嫁得好,安哥儿前程似锦,若是伊再能嫁个富贵的人家,咱们二房就能彻底压过大房了! 大房如今乌烟瘴气的,老太爷就算再疼二房,也未必乐见咱们一直压着大房。不然二丫头一出宫,老爷为何那般急切地要将咱们分出去?” 温昌智闻言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你、你这是想多了!父亲绝非这般偏心之人,更何况咱们安哥儿可是他寄予厚望的孙儿,更是温家未来的指望,他怎会亏待咱们?” 小刘氏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外冷笑:“想多了?你倒是睁眼看看!那二丫头自出宫后,还有今日那商户女,接二连三地给咱们二房、三房送东西——绸缎是上等的云锦,连笔墨都是贡品级别的,哪一样不金贵?”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哪里是真心惦记咱们?分明是借着这些东西炫耀大房的风光,顺带在老太爷面前卖好,让他瞧瞧大房不忘本,还懂得提携下面两房罢了!骨子里,还不是想踩着咱们彰显能耐?”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你等着瞧,过了年,老太爷指不定就给伊姐儿找个寒门子弟,美其名曰家世简单、踏实可靠。可咱们伊姐儿是什么身份?前头的兄长姐姐都嫁得风光,她这个最小的,凭什么就往下找?” 温昌智听得有些发怔,迟疑道:“不、不能吧?父亲素来公允……” “有什么不能的!”小刘氏打断他,语气急切,“今日我把话撂在这,咱们不能再指望父亲了!大房还有好几个丫头没出嫁,有什么好姻缘,他定然先紧着大房!更何况前几日还说,要先可着二丫头的婚事来——她不嫁人,下面的妹妹们就都得等着? 二丫头都多大年纪了,她的婚事没个一年半载能有眉目?再等两年,伊姐儿都快成老姑娘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见温昌智仍皱着眉犹豫,小刘氏索性再加一把火,语气带着几分咬牙的笃定:“老爷可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带着容姐儿,豁出脸面闹到老太爷跟前,据理力争,如今杨家的乘龙快婿还指不定是谁家的!容姐儿这泼天的好日子,也该是别家姑娘享着!”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猛地敲醒了温昌智。他怔在原地,过往的记忆翻涌而来。 当年妻子带着女儿那般哭闹争取时,他也曾觉得太过张扬,心中颇有微词。 可后来呢?容姐儿顺顺利利嫁入杨家,如今在婆家体面,丈夫体贴入微,膝下儿女双全,日子过得蜜里调油,何等体面舒心? 若是当年听凭家里安排,指不定会许给哪家平庸郎君,哪有今日的风光? 念头一转,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拧得更紧。 大房如今人丁兴旺,二丫头又这般有主意、闹得出动静,以父亲那素来偏疼长房的性子,有什么好姻缘,定然会先紧着大房的姑娘们来。自家伊姐儿怕是真要被耽搁了。 温昌智在屋中踱了两圈,犹豫了许久,终于停下脚步,看向小刘氏,语气带着几分妥协:“好,我听你的。只是这事急不得,总得等到年后,看看父亲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再做计较不迟。” 小刘氏闻言,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也软了几分:“这才像句话。老爷放心,只要咱们心里有数、早做打算,定不会让伊姐儿受委屈的。” 温家三房的内室里,动静比二房还要烈上几分。 孙氏斜倚在榻边,帕子捂着唇,一边剧烈地咳嗽,胸腔起伏得厉害,脸色透着久病的蜡黄,一边攥着温昌茂的衣袖苦苦哀求,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 “老爷,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得看在孩子们的份上啊!我虽不得你欢心,可这些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整个温家,就咱们三房最不受待见,日子过得这般憋屈,你就忍心吗?” 温昌茂抽回衣袖,冷着脸沉声道:“你这脑子怕是又糊涂了!温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大房好了,咱们三房才能跟着沾光。我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爬到如今的五品,不都是靠着二丫头照拂和父亲提携吗?做人得懂感恩,不能这般不知足。” “感恩?我怎会不懂?”孙氏抹着眼泪,声泪俱下,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打湿了衣襟,“二丫头是帮了你,父亲也出了力,可那又如何?咱们还有孩子啊!二房的孩子个个有出息,大房有大丫头镇着,二丫头那般能耐,还有老爷们罩着,日后的前程定差不了,连珹哥儿都和伯爵府定了亲。可咱们三房呢?咱们有什么?” 她越说越委屈,积压多年的苦楚仿佛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哭声也拔高了几分:“是,当年我和含姐儿是算计了家里,算计了那门亲事,可若不算计,涵姐怎能嫁进侯爵府那样的人家? 咱们三房本就是庶房,在温家根基浅薄,谁又能真真切切惦记着咱们?若不自己争,孩子们的前程就全毁了!” 温昌茂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他并非不知三房的难处,只是不愿太过张扬。 他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可也不能太急。如今正是敏感时候,若是提太过过分的要求,惹得两边不睦,反倒得不偿失。” “我没想做什么过分的事啊!”孙氏连忙止住哭声,急切地说道,“无非是想让老爷你去求求老太爷。姐儿这孩子,读书上实在没什么天赋,能不能舍近求远,运作一下,给他谋个京中的小官做做,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差事也行啊!或者儿寻个好亲事,将来有岳家帮衬咱们也能好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八丫头,年岁也不小了,上面两个姐姐及笄之后,就该轮到她了。我也想了想,不如让她嫁去孙家……” “你说什么?”温昌茂刚觉得孙氏是为三房打算,想好好与她商议,闻言猛地拔高声音,眼神满是不可置信,“你想把怡姐儿嫁去孙家那个破落户?!绝无可能!” 孙氏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却还是硬着头皮辩解:“嫁去孙家怎么了?我让她嫁的是孙家嫡子,做的是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她一个庶出女,能有这样的归宿,已经是抬举她了!” 她心里何尝不苦?若非逼不得已,怎会让温以怡嫁去娘家?孙家不如从前,如今若不借着婚事维系关系,等她不在人世之后,温家与孙家的联系便彻底断了。她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温昌茂脸色更沉,冷声道:“怡姐儿是我的嫡女,你别忘了!” “嫡女?”孙氏像是被戳中了痛处,愣了愣神,随即又哭喊起来,“老爷,你这是要剜我的心,往我的伤口上撒盐啊!是我和含姐儿做错了,可怡姐儿又好到哪里去?你别被她那副乖巧懂事的模样骗了!她年纪虽小,主意却比谁都正,一肚子坏水,这些年我母女俩不知道被她算计了多少回!” “你胡说!”温昌茂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你是说,是怡姐儿算计你们,才让你们那般虐待她?她一个官家女,竟落到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地步,这也是她自己算计的?” 见温昌茂是真的动了气,孙氏不敢再提怡姐的不是,连忙收敛了哭声,语气软了下来:“好好好,不说怡姐儿,咱们先不说她。就说捷哥儿,老爷,捷哥儿是你唯一的儿子,你可得为他好好打算啊! 如今大房越发出息,老太爷怕是早有了把咱们三房分出去的心思。该争取的就得争取,不然等真分了家,咱们三房可就真的完了!” 第1098章 为了孩子 温昌茂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瘫坐在梨花椅上的妻子身上。 她鬓发微散,眼角泛着红,满脸都是近乎卑微的祈求,那模样竟让他生出几分陌生的恍惚。 这些年,他们早已形同陌路。同处一个屋檐下,却比外人还要疏远,无非是因着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他休不了她,也与她和离不得。 嫡母当年以他在温家的安稳为筹码,迫使他娶了孙家女儿,这门联姻是他向嫡母妥协的见证,也是他在温家立足的根基。 若不是借着孙家,嫡母怎会对他全然放心? 是以,孙氏这温家三房之妻的身份,便如同钉死的钉子,牢牢地刻在了家中。 温昌茂轻轻闭了闭眼,终究是认命了。 可认命不代表甘心,尤其是看到孙氏教养出的那两个孩子他便满心郁结。一个顽劣成性,一个心比天高。 这些年,他怨过孙氏的纵容,怨过自己的无力,但每当看到两个孩子眉眼间与自己相似的轮廓,那份怨气便又化作了无可奈何的柔软。 终究是自己的骨肉,再不成才,也断没有不管不顾的道理。 孙氏方才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说得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温家如今明面上还是阖家一体,实则权力早已尽数落到了大房手中,分家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若再不趁着这最后的时机为自己谋算,为孩子铺好后路,将来分家之后,三房恐怕真要回到从前那般仰人鼻息的日子,甚至比那时还要艰难。 毕竟,届时他便只是温氏一族的族人,而非温家核心里的人。 可谋算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让他放下身段,一次次去向父亲索取,他做不到;让他费尽心机,去算计大房的利益,他更做不到——如今他所拥有的一切,安稳的生活,体面的地位,皆离不开大房的照拂与提携。 沉默在屋内蔓延,空气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孙氏见他久久不语,只以为他是不满自己的请求,身子愈发颤抖起来,指尖泛白,连带着座椅都发出了轻微的晃动。 这些年连孙氏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温昌茂待她,从未有过打骂,可她对他的畏惧,却像是藤蔓般悄悄滋长,缠得她愈发喘不过气。 尤其是当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时,那双眼眸里瞧不出半分情绪,总让她莫名心慌,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很快被母性的坚韧取代。 为了她的孩子,她不能就这么放弃,只能硬着头皮,再做最后一次努力。 “老、老爷,不如……不如这样,先、先让捷哥儿留在京城吧,别回江南了……”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如冰的目光便直直射了过来。 瞬间孙氏心头一紧,剩下的话哽在喉咙里,再也不敢说出口。 她慌忙垂下眼睫,避开他的注视,脸颊涨得通红,连忙改口:“不、不,是我糊涂了——江南去得对,正好让他好好读书,收收心性。”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神色稍缓,才壮着胆子继续说:“只是……捷哥儿年岁也不小了,过了年便十六,能否先给他定下一门亲事?若是有了未婚妻子,有了未来岳家的牵绊与倚仗,说不定他便能收敛些顽劣,真正成熟起来,明白何为担当。” 她语气愈发恳切,眼底满是期盼:“就算……就算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将来不能靠着功名立身,咱们也能为他再谋划一份稳妥的前程,总好过让他将来一事无成,在人跟前抬不起头来。” 这番话出口,屋内便又陷入了寂静。 温昌茂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负手站在原地,眉头微锁。 孙氏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好趁势再争取几分,温昌茂却突然抬手打断她,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会想办法的。”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向外走去,步履沉稳,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门外。 “老爷!老爷!”孙氏焦急地起身,裙摆扫过椅腿,发出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她往前追了两步,直至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才停下脚步。方才脸上的慌乱、祈求与楚楚可怜,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一般,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缓缓站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方才的怯懦全然不见。 一旁候着的贴身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道:“太太,您没事吧?” 孙氏抬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得近乎自嘲:“我这身子,就算真有事了,又能怎么样?府里上下,有谁会真心心疼?” 丫鬟连忙劝道:“公子和姑娘自然是心疼您的!太太,您还有一双儿女要牵挂,可得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孙氏眸底闪过一丝微光,喃喃道:“是啊,我还有捷哥儿和含姐儿呢。” 她猛地抬眼,语气骤然急切起来:“捷哥儿呢?把他给我叫来!” 丫鬟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道:“回太太,公子已经去主院了。” “什么?”孙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梢拧起,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怒意,“为什么不拦着他?” 她来回踱了两步,眼底满是焦虑,“万一这是大房设下的圈套怎么办?我听说那商户女年纪不小了,迟迟未曾订婚,指不定就是处心积虑想嫁进咱们温家,攀附权贵!” 丫鬟站在一旁,小声辩解道:“可是太太,您之前还说,让公子多跟周大人接触接触是好事,说不定能得些提携……” 孙氏闻言,脸色稍缓,却依旧绷着嘴角,不再多言,只当机立断道:“别多说了!快派人去盯着捷哥儿,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跟那个商户女有半分交集!” 她眼神锐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如今正是为他挑选岳家、定下婚事的关键时候,绝不能节外生枝!” “是,奴婢这就去办。”丫鬟连忙俯身应下,转身正要往外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猛地转过身来,快步走回孙氏面前,低声道。 “对了,太太,孙家那边关于博少爷的婚事,奴婢该怎么回?” “孙博?”一听到这个名字,孙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不悦。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尖利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还能怎么回?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这一声骂得又快又狠,像是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骂完之后,她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色才稍稍褪去些许,语气也平静了些:“总归怡姐儿及笄还早,急什么?他不过是刚死了媳妇。这事先搁一搁,等过两年再说也不迟。眼下,可着捷哥儿来才是最要紧的。” 丫鬟见她主意已定,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晓得了,这就去回了孙家那边。” 第1099章 窘迫 正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若不是满座皆是自家人,又有老太爷镇场,怕是要顾及男女大防——席上坐着好几位未婚的少男少女。 人一旦到了成家的年纪,婚事便成了绕不开的话题,今日这饭桌也不例外。 老太爷偶尔会开口聊些经史学问,温家几位姑娘也能顺势插上几句,可更多时候,话语权都在崔氏手里。 她一心把常芙的婚事当成头等大事来办,席间便主动提起了她与周小勇的婚事。 被长辈这般当众摆到台面上谈论终身大事,周小勇和常芙脸颊顿时涨得通红,一个垂着眼不敢看人,一个指尖绞着帕子,连耳根都泛了热。 温家其他几位未婚姑娘见状,也都有些害臊地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眼底藏着几分好奇,凑着这难得的热闹。 气氛说不上尴尬,却带着几分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涩与诡异的热闹。 温老爷不知是年岁大了,愈发偏爱晚辈的鲜活模样,还是单纯觉得这般窘态有趣,见状竟时不时地笑上几声,倒让席间的氛围松快了些。 就在这时,温昌茂推门而入。 恰巧崔氏刚细细嘱咐完周小勇,老太爷抬眼见到他,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好在神色比先前缓和了许多,并未真的动气。 温昌茂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敬:“父亲恕罪,孙氏身子有些不适,儿子安顿好她后,这才赶来,误了时辰。” 老太爷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摆了摆手让他入座。 温昌茂目光扫过席间,没见到二哥的身影,心中便了然。 二哥可以不来,但他不能。 入座后,他倒不似从前那般木讷寡言、三竿子打不出一句话。 只见他亲自提起酒壶,先给周小勇斟了一杯,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而后又转向温以缇,眼神诚恳:“缇儿,三叔还得敬你一杯。先前你帮衬三叔的那些事,三叔心里都一一记下了。” 说罢,不等温以缇回应,便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温老太爷坐在主位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儿子如今这般懂得人情世故、不再是从前那副闷葫芦模样,脸上的神色愈发和缓,眼底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而温昌茂饮完酒,温昌柏心中竟生出几分隐秘的自豪,连自家三弟都得了自己女儿的情分。 崔氏眼尖,见温昌茂饮完酒,便笑着拉过身侧的苏青,对他介绍道:“三弟,这位便是苏姑娘,聪慧能干。” 苏青闻言,连忙起身,敛衽微微行了一礼,举止端庄得体,声音清脆温和:“见过三老爷。” 温昌茂抬眼打量了她一番,不由得笑道:“苏姑娘生得一副好面相,倒是同缇儿从前有些相似,都是这般自带福气的模样。”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方才那几分微妙的拘谨瞬间消散,气氛愈发松快起来。 崔氏笑着附和,周小勇也跟着点头,连老太爷都捋着胡须,眼神温和地看了苏青一眼。 温昌茂见状,心头微松,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家一双儿女。 女儿温以怡坐在那里,依旧是往日里乖巧柔顺的模样,垂着眼帘,偶尔抬眼附和两句,举止得体,不见半分逾矩。 而儿子捷哥儿虽说去了一趟江南确实长进了些,却还是没能瞒过他这个做父亲的眼睛。 眼神时不时瞟向门外,显然是有些坐不住了。 好在温英安就坐在他身旁,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几分无形的威慑。自这位大哥哥从外头回京后,不知为何,温英捷对他竟是怕得紧,此刻被这般盯着,自然不敢有半分放肆,只能强压着心性,规规矩矩地坐着。 席上少了锦阳乡君的身影,原是她怀有身孕,这般人多热闹的场合,生怕冲撞了胎气,便留在后院静养了。 反倒是彭氏,坐在一旁,一边笑着应和崔氏的话,时不时补充两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续便是家长里短的闲谈。温老太爷何等通透,早瞧出三儿子眉宇间藏着心事,似有话要说。 待众人吃得差不多了,他便放下筷子,抬手捋了捋颌下银须,沉声道:“你们小辈们先回去吧,我有话要说。” 小辈们闻言,不敢耽搁,连忙齐齐起身,敛衽行礼,恭敬地告退。 但温老爷唯独又留下了温英安和彭氏以及温以缇。 温以缇见状转头常芙低声嘱咐,“照顾好小青他们。” 一行人刚走出正厅,身后便传来一道轻快雀跃的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鲜活:“哎,可算结束了!老三、老四咱们一块出府玩玩去?在家憋了这么久,都快闷坏了!” 说话的正是温英捷,方才在席间被温英安盯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此刻没了大哥哥的威慑,父亲又留在正厅议事,整个人瞬间松快下来,先前强装的规矩体面尽数抛到了脑后。 虽说温英捷是温应珹、温英衡的堂弟,可他们是同一年生的,向来没什么敬重之心。 唯有在长辈跟前,才会勉强叫一声“三哥”“四哥”装装样子,私下里却一口一个“老三”“老四”,语气随意得很,全然没把这两位堂兄放在眼里。 温英珹闻言,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不去。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进学,耽误不得。” 温英衡跟着点头,“我也不出去了,回去还要温书。” 第1100章 给你一个机会嫁给我 “你们俩!”温英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是扫兴地垮下脸,语气带着几分懊恼与不解,“就知道学、学、学!整日里抱着书本不放,难道就不觉得枯燥吗?” 温英文眉头拧成一道深痕,作为几人中最长者,他语气凝重如铁,带着兄长独有的沉郁与期许:“五弟,咱们温家世代书香,祖祖辈辈皆是凭笔墨争得功名立身。如今家中子弟,唯有你的功名最浅,怎还日日将读书枯燥挂在嘴边?” 他这话并非苛责,眼底藏着几分真切的忧虑,三房本就根基薄弱,全靠温英捷这根独苗撑门户,偏生他半点不晓事。 可温英捷像是全然听不出弦外之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目光扫过众人时,忽然转向一旁的温英衡,语气阴阳怪气:“老四你看,二哥哥如今倒是会说教了。我若也能娶个宗室贵女为妻,何愁功名不就,何愁得不到祖父偏爱?”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带着刻意的提醒,直戳温英衡:“你可别被他们蒙骗了,死读那些圣贤书有什么用?倒不如寻个有来头的岳家倚仗,来得实在!二哥哥不就是靠着与乡君成了亲,才仕途坦荡,一举考中二甲进士吗?” 话音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摇头晃脑地叹气:“可惜啊,当年那宗室之妻的好姻缘,是二姐姐费心为他谋来的。咱们这些弟弟,除了老三是长房嫡子,能与伯爵府定下婚事,余下的可都成了没人管的孤魂野鬼。老四,你更不必说,终究是庶出身份,可得好好为自己谋划谋划才是!” 这番挑拨如淬了毒的针,直刺温英文的痛处,他今日在温家的地位,确实沾了妻子的身份不少光,温英捷这话暗讽他是靠妻子上位。温英文气得脸色发青,可瞥见身旁的温英珹终究是顾及着他。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冷哼。 温英珹眉梢挑起一抹桀骜的弧度,“五弟若有本事,便去求二姐姐,或是求祖父,也为你谋一门好亲事。只可惜,你连个拿得出手的功名都没有,哪家的好女儿会肯嫁你?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温英捷被噎得脸色涨红,拍着胸脯怒吼:“小爷我乃五品官独子又貌比潘安,怎会没有姑娘喜欢?” 话音未落,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 苏青和常芙等人,正低头说着什么。 温英捷眼睛一亮,猛地拔高声音喝道:“你站住!” 苏青等人闻声驻足,转过身来。 看清喊话的是温英捷,几人脸上瞬间掠过浓浓的厌恶。 他想轻薄四花的事她们可是听说了。 温英捷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的周小勇,那道身影如同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让他连对常芙不敢有半分违逆,更别提常芙身后还站着那位让他忌惮三分的二姐姐。 只不过…想到自家娘亲反复叮嘱要提防的那位商户女。他忽然心念一动,挺直了脊背,抬手理了理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挤出一抹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步子迈得又缓又稳,带着几分刻意的矜贵,缓缓朝苏青走去。 “苏姑娘今日来温家做客,本公子倒是疏忽了,未能好好尽地主之谊。”他声音刻意放得温和,目光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打量,“方才我家兄弟的玩笑话,想必苏姑娘也听见了——他说我无人青睐。” 话锋一转,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陡然变得恳切又带着几分急切:“那我倒想问问苏姑娘,若是给你一个机会,你可愿意嫁给我?” 不等苏青回应,他又自顾自地补充,语气里满是笃定:“你若点头说愿意,我这便去同我娘说,即刻便遣媒人向你提亲,风风光光将你娶进温家大门,做我温英捷名正言顺的嫡妻!”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温英捷,那眼神里混杂着惊愕和古怪。 苏青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怔在原地,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飞快地瞟向身旁的常芙,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与询问,像是在无声地求证什么。 常芙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你自己体会”的玩味。 苏青瞬间便明白她的意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可温英捷全然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默契,只当苏青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在他看来,一个商户女能攀上温家这样的书香门第,还能做嫡妻,这是天大的福分,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会拒绝。 他心里其实半点瞧不上苏青——她那胖样与小时候总爱欺负他的二姐姐有几分相似,连身形都差不离,每次瞧见都让他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厌恶。 但他死死记着娘亲私下说过的话,这苏青家底殷实,手里握着不少银钱。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他抛开那些酸腐文人对商户的鄙夷。 他可以给苏青一个机会,一个嫁入温家的机会,前提是,她得把那些银子乖乖拿出来供他使用。 越想,温英捷心里越是得意,嘴角的笑容也越发真切。 他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绝妙至极——方才席间,温英捷耳尖地捕捉到了大伯母话里的玄机。 提说这苏姓女子尚未定下亲事,年岁也不算小了,言语间满是想为她择一门好归宿的意思。 这层话让他心头一动,方才那番荒唐的提亲念头,便是这般顺理成章地冒了出来。 娘亲那边纵然会反对,可只要他死缠烂打地坚持,总能得偿所愿。苏青只要识趣,定然不会错过这门“好亲事”。 到时候,靠着苏青的银子铺路,他即便不靠温家的荫庇,也能买个官身。 等他穿上官袍的那一天,倒要看看那些平日里瞧不上他的人,还敢不敢再用那种轻蔑的眼神看他! 他越想越激动,看向苏青的目光仿佛已经将她视作了囊中之物,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急促的兴奋。 第1101章 有病吧 温英捷还沉浸在“苏青定会受宠若惊”的臆想里,下一刻,一道清冽又带着刺骨嫌恶的声音猛地砸进耳朵:“有病吧?” 他愕然抬眼,正对上苏青那双淬了冰似的眸子,眼底的厌恶浓得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污了视线。 “你脑子有病,得赶紧找大夫治去——本姑娘可没这本事,要不然你自己找堵墙撞撞,说不定还能把糊涂脑子撞清醒。” “你!”温英捷的脸“唰”地涨成了猪肝色,胸腔里的气血瞬间翻涌。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商户女竟敢如此出言不逊,甚至当众辱骂他!“你敢骂我?”他梗着脖子怒吼,语气里满是被冒犯的羞恼,“好歹我也是官宦子弟,三房独苗,你一个商户之女也配!” “骂你怎么了?”苏青寸步不让,眉梢挑着几分桀骜,“我没动手扇你,已经是给大人留足了脸面。” 说着,她一把拉住身旁的常芙,语气急促又嫌恶,“咱们快走吧,免得这人癫症发作,疯起来伤着咱们。” 话音未落,她便拉着常芙转身,脚步飞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裙摆都被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周围的温家兄弟先是一愣,随即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的笑意再也憋不住,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温英捷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所有的得意都化作了羞愤,怒火中烧得几乎要冲昏头脑。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心里暗自发誓,这姓苏的贱人,竟敢如此折辱他,他定要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慌张:“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啊?” 这丫鬟是三太太孙氏特意派来的,反复叮嘱过要盯着温英捷,让他离苏青远些。 可她刚寻到这儿,就瞧见自家公子正和苏青单独对峙,吓得魂都快没了。 若是被三太太知道,她少不了要被严惩。 不等温英捷开口,小丫鬟便急着补救:“公子,三太太找您有要事,您快随我回去吧!” “滚!”温英捷正憋着火没处发,这丫鬟的出现恰好撞在了火口上。 他反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丫鬟脸上,“啪”的一声脆响,丫鬟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 骂完,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背影里满是戾气。 小丫鬟捂着脸,眼里含着泪,却不敢哭出声。她对着温家几位兄弟匆匆福了福身,便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心里只剩满心的惶恐与委屈。 “五哥莫不是真疯魔了?” 温英捷的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六姑娘温以伊便按捺不住,柳眉紧蹙着转向身侧姐妹,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惑。 旁边的七姑娘温以思立刻郑重颔首,素净的脸上不见往日娇憨,反倒凝着几分凝重:“我瞧着也像——倒和话本里写的疯魔之症一般无二。” 八姑娘温以怡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在琢磨些什么,始终未曾接话。 “管他疯没疯。”温英珹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他要是再敢这般不分场合地胡闹,休怪我不留情面。” 温英文则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忧色,这五弟自小跟着三婶,被教导得越发顽劣,心思也飘忽不定,全然没个正形。 要不要提前给二姐姐递个信?万一三婶和五弟的由头闹出什么幺蛾子,二姐姐她们毫无防备,岂不是要吃亏? 送走常芙与苏青往后院去,周小勇便领着大牛、虎子折回前院候着。 只等老太爷与温以缇商议完、若有差遣便应声上前,若无他事,便收拾行装与苏青一同返程。 “方才温英捷,实在欺人太甚!”虎子攥着拳头,粗声粗气地啐了一口,“对着苏姑娘那般轻佻无礼,看得人膈应!” 大牛浓眉拧成疙瘩,瓮声附和:“就是!真当咱们好拿捏?得给他个教训,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两人正低声愤愤,周小勇忽然脚下一顿,转过身来。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笃定:“要给他教训,还不容易?” 正院,暖阁内炭火正旺,熏得满室暖意融融。紫檀木圆桌旁,温老太爷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座中众人。 温昌柏、崔氏,温昌茂和温英安夫妇,还有温以缇等人皆在列,杯盘尚未撤去,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肉的醇香。 温昌茂起身对着上首的温老太爷躬身道:“父亲,这几日家中总在商议孩子们的婚事。二丫头既已回来,不妨先在家中歇养些时日,可六丫头、七丫头,还有珹哥儿、衡哥儿、捷哥儿他们,年纪都不小了,这婚事可得抓紧些了。” 话音刚落,温英安与妻子彭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彭氏轻轻点头。她作为长嫂,除去长辈们外,本就有参与家事商议的份例,当下便含笑开口,语气温婉却不失分寸:“三叔,此前我已同母亲、祖父祖母、大伯母商议过。三弟的婚事早就定下了,不过是等个良辰吉日便可完婚。至于四弟,祖父的意思是,等他考中举人后,再为他寻访一门好人家的姑娘。” 温昌柏闻言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错。衡哥儿如今的功名还是太低,不过是个秀才,若不能考中举人,怎能娶到像样人家的姑娘?何况他还是个庶子,更得在功名上多下些功夫才是。” 这话落进温以缇耳中,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既是涉及大房的事,且温老太爷特意将她留下,没有不开口的道理。略一思忖,她抬眼望向坐在身侧的母亲崔氏。 崔氏指尖在温以缇的手腕上轻轻按了按,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抬眼看向众人,语气从容不迫:“七丫头的婚事,我已同老爷商议过,心里倒是有了几个人选。反倒是六丫头那边,二房可得抓紧些才是。” 彭氏闻言立刻点头附和,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大伯母说得是。我与母亲也仔细商议过,如今六妹妹那边也有了几分眉目,只是这最终的定夺,还得听祖父和祖母的意思。” 大房、二房这般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透着“此事已有进展”的意味,明晃晃是说给温昌茂听的。 温昌茂今日主动提起孩子们的婚事,原是想着三房在这事儿上迟迟没有动静,想借机催促一番,却没料到大哥、二哥两家早已暗中筹备妥当。 他脸上掠过几分不自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窘迫。如今倒显得三房落了后,一时竟有些坐不住了。 第1102章 以防万一,可是安远侯府? 温以缇垂着眼生怕温昌茂多心,声音放得柔缓,在满室的沉寂里徐徐开口:“三叔莫要着急。八妹妹年岁尚小,尚未及笄,不比六妹妹、七妹妹已然梳起了及笄髻,能议亲了。至于五弟,性子还未开窍,还是个孩子模样,不如再多念几年书打磨心性。说起来,我倒瞧着他这一趟从江南回来,眉眼间倒是沉稳了不少。”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足了温昌茂脸面,又句句在理。 温昌茂果然像是得了台阶下,紧绷的面色松快了许多,他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下来:“是,我一开始也是这般想的。毕竟三房就捷哥儿这么一个独苗,他的婚事,不只是要谨慎挑选,更要能对他日后的前程有所帮衬才好。” 温昌柏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当下语气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锐利:“三弟,捷哥儿是什么性子,咱们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就说他如今,连个秀才的功名都还没攥到手,这般模样,你让咱们怎么替他寻一门体面的好亲事? 难不成真要寻个小官小吏家的女儿,委屈了咱们温家的门第不成?依我看,不如让他老老实实再读几年书,等什么时候考中了秀才,再来商议婚事也不迟。” 温以缇坐在一旁,悄悄抬眼觑了觑自家父亲,心里暗叫一声直白,这话简直是半点情面都没留。 果不其然,温昌茂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青白交加,颇为难看。 他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温老太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父亲,其实……其实我倒是还不急,只是孙氏她……她同我念叨,说想同孙家结亲,您说这……这怎么行?” “什么!万万不行!” 温昌柏和崔氏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反对。 三房就算再不济,捷哥儿就算再不成器,他好歹也是姓温的,是温家的子孙!这温家同孙家这些年的牵扯,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蝇营狗苟的烂事就没断过,好不容易盼着等孙氏这一辈去了,就能彻底理清干系,清净几分。 若真同孙家再结亲,那温家和孙家岂不是要永远绑在一处,剪不断理还乱?那孙家的人,一个个品性败坏,贪婪成性,这些年来温家不知道为他们擦了多少屁股,填了多少窟窿! 他们还想着,一旦分了家,往后孙家再想惹是生非,多少也会顾及几分脸面,却没曾想,孙氏竟还存了再结亲的念头,这是打算把温家往死里啃吗? 温老太爷坐在上首,也缓缓点了点头,看向温昌茂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凝重:“老三,你再好好想想吧。如今同孙家结亲,实在是不合适。” 温老太爷这话,已是把态度摆得明明白白——他断断是不赞同这门亲事的。 堂下的温英安见状,当即敛了敛衣襟,恭恭敬敬地对着温昌茂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又不失分寸:“三叔,恕侄儿直言,五弟心性未定,行事尚且浮躁,这个时候便谈婚论嫁,实在是为时尚早。更何况,咱们温家今时不同往日。 侄儿与二弟如今虽已入朝为官,三弟也定下了亲事,家中尚有四弟、五弟和六弟的婚事悬而未决,祖父素来持重,此事必然会再三斟酌、谨慎考量。三叔且放宽心,咱们兄弟姊妹本是一脉同枝,往后自会彼此帮衬,拧成一股绳往一处使,这才不辜负祖父的殷殷期许啊。”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主位上的温老太爷听罢,紧绷的面色霎时舒展开来,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抚平,眼底也漾起几分赞许的笑意,捋着胡须微微颔首。 一旁的温昌柏看着温英安这般进退有度、沉稳得体的模样,眼中掠过几分满意与欣慰,可这抹亮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与怅惘。 他不由得暗自思忖,若是当年……若是当年等嫡子落地之后,再让庶出的孩子降生,如今的局面,会不会就全然不同了? 丈夫既已表了态,彭氏身为长嫂,自然要与他步调一致。她理了理衣襟上绣着的缠枝莲纹,语声温婉,却带着长嫂的几分持重:“三叔说的是哪里话。五弟的婚事,若三房一时没有妥当的人选,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嫂嫂的,自会一同操心。总归是要寻一个品性端方、与五弟相宜的姑娘,断断不会叫他娶个不合适的,委屈了自己。” 有了众人这般恳切的态度,温昌茂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大半。他松了松紧扣的衣领,转向主位上的温老太爷,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父亲,既然安哥和安哥媳妇都这么说,大哥大嫂也是这个意思,那儿子心里便有数了。只不过……捷哥儿这性子,怕是也等不得太久。儿子想着,先私下里替他相看相看人家,若是真有合眼缘、家世也匹配的,再同父亲您细细商议,您看这样可好?” 温老太爷沉吟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你既这般坚持要为捷哥儿相看,那便去吧。”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期许,暗自思忖,或许定下一桩亲事,拴住这小子的心,他往后能收收性子,变得稳重些也未可知。 只要不与那搅家的孙家扯上关系,他也不必过多阻拦。 儿孙自有儿孙福,温英捷的婚事,终究还是该由他爹娘做主。 恰在此时,温以缇掩唇轻笑,脆生生地插了一句:“三叔,替五弟相看人家,不妨多瞧瞧家风严谨的或是武将之家的姑娘。五弟性子跳脱,正该寻个能镇得住他的妻子,再配上能拿捏住他的岳家。不然啊,往后怕不是他欺负人家姑娘。” 她这话音未落,眼底便闪过一丝促狭。 温英捷那性子本就不安分,若是娶个温婉柔顺的,指不定日后在外头逛青楼、纳小妾,把后院搅得鸡犬不宁,到头来三房还得求到大房头上帮忙擦屁股。 倒不如从根上断了这后患,寻个厉害的媳妇管着他才好。 温英安闻言,当即颔首附和:“三叔,二妹妹这话在理。五弟是该寻个能管得住他的妻子,方能收收心。” 温昌茂被这兄妹俩说得连连点头,忙不迭应下:“是是是,你们说得对,就按这个找!” 一旁的温昌柏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转向温老太爷笑道:“父亲,缇姐儿年岁也不小了,咱们也该替她相看相看郎君了。您这边可有合适的人选?” 崔氏也连忙附和,眉眼间满是关切:“是啊,虽说不急于一时,但若是有好的,可不能错过了。” 温英安与彭氏对视一眼,看着温以缇那瞬间僵住的神情,忍不住低笑出声。 温以缇眨了眨眼,万万没料到话题竟会再次突然转到自己身上。 她连忙起身,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父亲,母亲,祖父,我……我还有件事忘了说。”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温以缇轻咳一声,抬眸看向温老太爷,语气从容:“祖父,孙女的婚事,皇后娘娘早前便提过一句,说会亲自为孙女安排。”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众人皆是一脸惊愕。 温昌柏与崔氏更是直接愣在原地,半晌,崔氏才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缇儿,你是说……皇后娘娘要为你赐婚?”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满心都是复杂。 皇后赐婚是天大的荣耀,可一想到女儿的婚事要由旁人做主,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半点主意都不能拿,心里又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温昌柏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当即抚掌大笑:“好!好啊!那皇后娘娘可曾说过,是要将你赐给哪家?咱们也好提前准备起来。” 唯独主位上的温老太爷微微一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温以缇,一语不发,仿佛早已洞察了什么。 温以缇垂眸,声音平静无波:“皇后娘娘并未细说,只让我在家安心养病,等过了年再议。” 温昌柏与崔氏对视一眼,前者随即笑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不用操心了。皇后娘娘这般体恤你,定然会为你寻一门高门大户的好亲事。” 他这话越说越得意,先前因着嫡子不如温英安而郁结的心思,此刻尽数消散。 儿子眼下虽不成器,但他的女儿们争气啊!放眼整个温家,谁有他大女儿、二女儿这份荣耀? 崔氏目光复杂地剜了温昌柏一眼,满心的不赞同却碍于场合不好发作,只得将满腹担忧凝在眼底,落在女儿身上。 温以缇见状,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无声地安抚着。 而温昌柏却像是没察觉到,依旧满面红光,转头嘱咐崔氏,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思儿的婚事,咱们可得往高处再挑挑。她前头几个姐姐,个个都这般能耐,思儿虽是庶女,可也得寻个高门亲事才成。” 崔氏强颜欢笑的点点头。 等温昌茂诉完了一肚子难处,温老太爷便摆了摆手,吩咐众人散了,只特意留下了温英安与温以缇二人。 待满室人散尽,堂中只剩他们爷孙三人,暖阁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温老太爷目光沉沉地看向温以缇,开门见山:“二丫头,皇后娘娘要为你赐婚的人,可是安远侯?” 此言一出,旁边的温英安如遭雷击,霎时瞪大了眼睛,猛地看向温以缇失声脱口:“什么?” 温以缇也没料到祖父竟这般敏锐,半点遮掩的余地都不给她留,她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坦然点头:“回祖父,正是。孙女之所以没敢同家里人说,一是怕此事传扬出去惹得皇后娘娘不快,二是这赐婚的懿旨一日未下,便一日未成定数,不敢妄自张扬。” 温英安的眉头瞬间皱起。温老太爷的脸色也沉了几分。“皇后娘娘让你嫁入赵家,这桩婚事,恐怕没那么简单。”老太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二妹妹!”温英安急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焦灼,“懿旨未下,一切都还有转机!你该早些同我和祖父说的!那安远侯府早就成了陛下弃子,更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你若嫁过去,日后哪里还有安生日子过?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艰涩,“皇后娘娘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她若不在了,没人护着赵家,到时候你就算是安远侯夫人,也只会被那群豺狼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温以缇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眉眼间不见半分温英安预想中的惶恐与忧惧,反而透着一股超乎寻常的镇定:“可我当时只有嫁给他,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咱们整个温家。祸福相依,这桩婚事是福是祸,还未可知呢。” 她顿了顿,想起西北的风沙与那几道护在她身前的挺拔身影,眼底漾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况且,安远侯待我,倒是有几分诚意。当年在西北之地,他曾数次救我于水火之中,这份情谊,实属难得。” 温英安听着,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满心的懊悔翻涌,若他能再成长得快些,若他能早日爬到祖父这般的高度,护住身边的人,是不是今日之事,便会有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里,温老太爷忽然长叹一声,语气沉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缇儿,你既已应下,那此事便成定局。你说安远侯有恩于你,那咱们温家,从来都是有恩报恩的。你放心,只要祖父还有一口气在,温家,就永远是你的后盾。” 温以缇猛地抬眸,眼眶微微泛红,随即咧嘴露出一抹灿烂的笑,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孙女就是知道,有祖父在,有大哥哥在,有整个温家在,我做什么,都从来不会怕的!” 第1103章 你必须比祖父更进一步 温以缇扶着温老太爷的胳膊,脚步放得极轻,执意要送祖父回主院。 老太爷枯瘦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身子还没好利落,风一吹该受不住了,快回去歇着,让你大哥哥送我便是。” 温以缇拗不过,只得松了手,目光落在一旁的温英安身上,细细叮嘱:“大哥哥,祖父年纪大了,夜里路滑,你务必仔细照看,莫要让他绊着。” 说罢,又抬眼担忧地望了望老太爷的背影,这才拢了拢衣襟,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温英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太爷,行至半路,老太爷忽然停了脚步,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安哥儿,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成长得太慢了?” 温英安闻言,垂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嘴角牵起一抹苦涩,低声应道:“是,祖父。孙儿总觉得,自己走得太慢了。” “你这年纪,那些同龄人还在外地的小官任上打转,蹉跎度日。便是你大伯父,像你这般大时,也不过还在研究官身。你能回京城在六部谋得一席之地,早已胜过旁人太多了。” “可祖父,”温英安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几分急切与不甘,声音都微微发紧,“即便如此,孙儿依旧没能撑起温家的门户,没能让您真正安享晚年。” 老太爷望着他,浑浊的眼眸里却盛着清明的光,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又缓缓向前:“是啊,你父亲他们兄弟三人,皆是守成之辈,勉强守得住家业,却难再进一步。我原本都认命了,想着温家到这一辈,或许也就这样了。可你们这些孙辈,倒是给了我不少惊喜。” 晚风穿过廊下的木格窗,带来一阵细碎的风声。 老太爷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几分欣慰,又藏着几分担忧:“你自小稳重勤勉,骨子里又带着股韧劲,是块当官的好料子。大丫头和二丫头也都有出息,都为温家添了不少助力。尤其是你二妹妹,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能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说到这里,老太爷顿了顿,转头看向温英安,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了然:“我欣慰的同时,也总在担忧。怕你心里会觉得紧迫,怕你被两个姑娘家比下去,会心生苦楚,失了本心。” 月光渐渐爬高,洒在二人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老太爷看着温英安依旧沉稳的眉眼,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语气里满是赞许:“但安哥儿,你没有。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个踏实稳重的你,没有半分浮躁,没有半分嫉妒。看来,我这几十年的教导,终究是没有白费。” 温英安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温老太爷,字字恳切,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郑重:“祖父,孙儿打小就晓得自己肩上担着什么。这温家上下都是孙儿的责任,孙儿必定要撑起这门户,光耀这门楣!” 温老太爷的手掌覆上他的头顶,动作轻柔得一如儿时亲授他四书五经的模样,带着岁月沉淀的暖意:“好小子,你说的话祖父信。信你有本事,能让这一切都实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染上几分苍凉,“可祖父,老了啊。” 这话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温英安的心湖,惊得他心头咯噔一跳。 他连忙攥住老太爷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驳:“不,祖父不老!您瞧瞧京城里那些世家老太爷,七老八十了还能理事呢!您才多大年纪,还有几十年的好日子要过,怎么就说这种话。” 温老太爷被他这副慌张模样逗笑了:“傻孩子,人活多久哪是旁人能比的?都是靠的命数。你得记住,要惜福,要把每一天都过得踏实。更要早早谋划,安排好……安排好日后没有我的日子。” 温英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攥着老太爷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只听温老太爷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你父亲、你大伯,这辈子能坐到四品官的位置,已是圣上格外眷顾。可你不一样。珹哥儿年岁还小,等他长大成人,圣上未必还会重用温家子弟。 所以这温家,只有你最有可能走到祖父这个位置,甚至……走得更高。毕竟你曾在翰林院打磨过,祖父年轻时,不过是个不上不下的小官罢了。” “祖父怎能妄自菲薄!”温英安急忙摇头,语气恳切,“您是温家的家主,是咱们的大家长,您的能力有目共睹。若非如此,怎能坐到礼部三品侍郎的位置?就算有二妹妹立功,有咱们与彭家、崔家结亲的助力,您也始终是温家的定海神针。孙儿能走到您这一步,已是天恩眷顾,不敢奢求更多。” 谁知老太爷却突然反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你必须比祖父更进一步。翰林出身是你的底气,未必……未必日后不能入阁。” “入阁?”温英安整个人都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显然是没料到祖父对他的期盼,竟比他自己的预期高出这么多。“可是……可是祖父,孙儿……” 他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发颤,素来沉稳的眉宇间,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怯意。 他不敢轻易许下入阁的承诺,怕自己做不到,更怕辜负了祖父的厚望。 温老太爷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警醒:“我这个侍郎的位子,坐不了太久了。短则五年,长则十年,陛下定会将这位置腾出来。我能护着温家的时日,不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沉沉的夜色,语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肃杀:“所以,温家必须在十年之内,再出一个三品官,才能守住这满门的荣光。否则,等我退下来,那些政敌的反扑,会把温家啃得连骨头都不剩。祖父坐到这个位置,手上并不是全然干净的…” “三品……” 温英安怔怔地站在原地,薄唇翕动着,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漫开淡淡的苦涩:“如此说来,恐怕……二妹妹已是咱们温家,除了祖父之外,官职最高的人了。” 温老太爷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疼惜。 “是啊。你二妹妹今日的一切,跟温家半点关系都没有。那是她自己豁出性命,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温英安听罢,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字字铿锵,像是在对祖父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好,祖父。孙儿答应你,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踏入内阁,守护温家!” 他顿了顿,紧攥的拳头微微发白,语气里添了几分灼热的意气:“既然二妹妹一介女子,都能不靠家族分毫,拼出如今的光景,那孙儿身为温家男儿,更没有退缩的道理。我也定会豁出性命,拼命往前走!” 晚风卷着廊下的灯笼,光影明明灭灭地晃在温英安的脸上。 温老太爷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安哥儿,你要记住——朝堂争斗。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第1104章 温英捷被打 温以缇回了自个儿的院子洗漱过后,她松松垮垮地披着件外衫正倚在窗边翻着一卷旧书,刚添了几分闲适。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嬷嬷撩着裙摆快步进来,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姑娘,安公公方才使人递了话,说是三房那边闹了动静——五爷宴席散了竟偷偷溜出去喝酒,也不知是冲撞了什么人,竟让人给揍了个半死,还是被人用门板抬回来的!听说鼻青脸肿的,连丫鬟都认不出,此刻还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呢。” 温以缇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很快平复下来。 温英捷轻薄苏青的龌龊事,她回来时便得知了,本还想着等那小子回来,亲自教训一番,没成想,竟有人抢先一步她出了这口气。 温以缇搁下书卷,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侧头看向一旁的常芙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估摸着,是小青她们动的手吧?” 常芙连忙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低声附和:“那小子嘴太臭,本就该吃些教训,不然指不定日后还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给温家惹来更大的麻烦。” 温以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转眸看向还候在一旁的徐嬷嬷,语气平静地吩咐道:“既是如此,你且去吩咐下去。母亲操劳了一日,早已歇下,夜里若无天大的事,便不必去惊扰她。捷哥儿既无性命之忧,那便先将人安置好,至于请大夫瞧病的事,不急,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徐嬷嬷闻言,连忙应了声“是”,脸上漾起几分会意的笑意:“奴婢晓得了,这就去安排。”说罢,便又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温以缇重新拿起书卷,只是眸光微沉,落在书页上的目光,却已带了几分深意。 如此看来,倒是自己抢先了一步在三叔面前吹了耳旁风,想借着一桩婚事,给温英捷拴个能管束他的人。 可三房实在是太不安分,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是生非。 虽说这些腌臜事暂时没损害到她的切身利益,可温以缇心里还是憋着一股火气。 温英捷接连两次对自己的人动手,温以含又行事荒唐,败坏温家门楣,桩桩件件,都让她心烦。 另一边,三房院里早已乱作一团。 孙氏本就病体缠绵,乍一见儿子被人抬回来,鼻青脸肿像个烂柿子,人事不知地瘫在榻上,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便直直晕了过去。 守在一旁的管事妈妈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呼喊着“三太太”,慌手慌脚地掐人中,又急急忙忙地要去请大夫。 可如今温家的中馈大权尽握在主母崔氏手里,家里的钥匙、门房的出入规矩,全由崔氏说了算。 管事妈妈带着丫鬟匆匆跑到角门,却被看门的婆子拦了个正着,婆子们拿不出崔氏的令牌,说什么也不肯放行。 走投无路之下,她们只得跌跌撞撞地去找三房老爷温昌茂。 温昌茂早已听闻儿子是出去喝花酒才惹来的祸事,本就憋着一肚子火。他沉着脸走到温英捷的卧房,撩开帐子瞥了一眼,见这浑小子虽然伤得狼狈,却气息平稳,身上也没伤到什么要害,顿时怒火中烧,抬脚踹了一下床沿,骂了句“孽障”,便甩袖而去,连晕在床上的孙氏都懒得理会。 管事妈妈看着温昌茂决绝的背影,整个人都傻了,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她咬咬牙,又让人去请温昌茂,可下人去了半晌,回来却说老爷已经歇在姨娘院里,连面都不肯露。 万般无奈,管事妈妈只能硬着头皮,领着人往崔氏的院子去。谁知还没走到垂花门,就被守夜的丫鬟拦了下来。 “大太太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回吧。”丫鬟的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 管事妈妈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连连哀求:“好姑娘,通融通融吧!我们家少爷被人打得人事不知,夫人也急晕了,实在是急需大夫救命啊!” 可那丫鬟只是摇头,恪守规矩:“没有大太太的吩咐,奴婢不敢擅自通报。” 没过多久,韩妈妈又派了个婆子过来三房查验。婆子瞧了瞧榻上昏迷的温英捷,又问了问下人的话,得知温昌茂对此事置之不理后,便冷冷地撂下一句“既如此,便等明日再说”,转身就走,竟是彻底撒手不管了。 夜渐深沉,寒意浸骨。 三房院里乱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混作一片。 第1105章 姗姐儿搬过来吧,去三房看望 一夜好眠,窗棂外天光熹微,温以缇醒时只觉神清气爽,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透着股舒展的暖意。 她坐在妆镜前,雪团正替她绞了温热的面巾拭脸,氤氲的水汽漫上脸颊,驱散了最后一丝慵懒。指尖抚过光滑的镜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立在一旁的绿豆,声音轻缓:“姗姐儿如今,可是还在母亲院里住着?” 绿豆垂首应了声“是”,恭谨回话:“回姑娘的话,姗表姑娘住进大太太院里,算来也有一段时日了。” 温以缇闻言,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眸光微沉,似是在思忖着什么,抬眸吩咐道:“去叫糖霜在明心阁走一圈,瞧瞧哪处院落空着,且修缮得齐整的,让她带人仔细布置出来,务必周全妥帖。” 绿豆闻言一愣,迟疑着开口:“姑娘这是……想将姗表姑娘挪过来住?” 温以缇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如水:“姗姐儿虽年纪尚小,可家里那些姨母们与她年岁相去不远,她日日待在母亲院里,人来人往的,难免嘈杂,反倒扰了她清净。” 绿豆细细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忙应声:“姑娘思虑周全。”说罢便转身匆匆去了。 糖霜本就是新拨来的四个丫鬟里最年长的,性子沉稳,做事又极有章法,其他丫鬟隐隐都以她为首。 绿豆寻到她,将吩咐一一交代清楚,又特意叮嘱务必上心。 转头又打发了小丫鬟汤圆去给韩妈妈传话,将安置姗表姑娘的事知会一声。 诸事安排妥当,绿豆才折回屋里伺候。 刚进门,便听见温以缇正问立在一旁的徐嬷嬷:“三房那边,如今情形如何了?” 徐嬷嬷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回话时声音放得极轻:“回姑娘的话,三太太和五爷都无大碍,虽说一时昏了过去,却并不伤及性命。五爷身上的外伤一早便敷了药膏,这会儿早醒了,不过是疼醒的。” 绿豆在一旁听了,也忍不住捂嘴轻笑:“可不是嘛!听说五爷醒转的时候,浑身青肿,饶是敷了伤药,稍一动弹便是撕心裂肺的疼,在三房里哎哟哎哟喊了好半晌呢!” 温以缇听到这话,捂着嘴笑道,“那我三婶听了,岂不是要心疼坏了!” 正替温以缇梳着流云髻的雪团手一顿,脆生生地开口:“姑娘,蜜枣天刚亮就去打听了,三太太怕是听不见五爷喊疼呢——五爷嚎得惊天动地时,三太太还昏着没醒呢。” 这话一出,温以缇、绿豆、徐嬷嬷转过了头,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雪团身上。 雪团被看得脸颊微红,手里的桃木梳都险些滑落,嗫嚅着补了半句:“姑……姑娘,我也是听蜜枣说的……” 温以缇看着她这副窘迫模样,唇边漾开一抹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看来让蜜枣多去跟底下人走动走动,倒是件好事,这消息打听得够灵通的。” 雪团闻言,顿时松了口气,拍着心口轻呼一声,眉眼飞扬起来:“那是自然!咱们院里这几个,也就蜜枣和跳脱最活络,府里各院的妈妈姐姐们,她们都能说上话呢。” 温以缇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倒不是她们存心要看三房的热闹,实在是那孙氏母子行事太过荒唐跋扈。 昨日三房的线人来报,说孙氏竟怕苏青勾搭温英捷,也不知她们哪里来的底气。 不多时,梳妆已近妥当,镜中温以缇鬓发如云,斜簪一支碧玉嵌珠钗,眉眼间透着几分温婉沉静。 因着今日并无长辈传唤请安,温以缇便打算在自己房里用早膳。 正此时,糖霜领着几个粗使丫鬟端着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稳,丝毫不见慌乱。 如今温以缇房里的膳食一应事务,皆是由她经手打理。 她上前一步,含笑躬身:“姑娘,昨日宴席上油腻荤腥吃得不少,今日特意备了些清淡爽口的吃食,好让姑娘开开胃。” 说着,便让丫鬟们将食盒一一打开,一边摆着碗筷,一边细细介绍:“这是新蒸的莲蓉水晶糕,清甜不腻;那碗是鸡丝莼菜羹,鲜嫩爽口;还有几碟精致的酱菜,配着米粥正好,姑娘尝尝合不合口味。” 她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被派去崔氏院儿里的汤圆,正领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缓步进来。 那小姑娘正是文姗,一身水绿色的襦裙,眉眼怯生生的。 糖霜见状,连忙又福了福身,语气恭谨又不失妥帖:“是奴婢擅作主张,想着姑娘既惦念着姗表姑娘,不如请她过来一同用膳,也好让她趁着这个功夫,瞧瞧明心阁的院落,挑一处自己喜欢的住下。” 这番话说得周到至极,处处都合着温以缇的心意。 温以缇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唇角弯起温和的笑意,朝着那小姑娘招手:“姗姐儿快过来!” 文姗初见这阵仗,原还有些局促不安,可瞧着温以缇含笑的眉眼,往日相处也算亲近,便不再犹豫,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跑上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行了个礼:“姗姐儿见过二姨母!” 温以缇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文姗柔软的发顶,随即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搁在自己身侧的锦凳上,柔声问道:“姗姐儿可先用过早膳了?” 文姗晃了晃小脑袋,软糯的声音开口道,“还没呢。” 汤圆接着话道,“回姑娘,大太太院里一早便忙忙碌碌的,姗表小姐就乖乖在一旁等着,没敢去打扰。” 温以缇闻言,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崔氏如今接手了温家上下的庶务,院里从清晨起就人来人往,哪里还有空暇顾及一个孩子的饮食起居?也正因这般考量,她才越发觉得,让文姗搬来明心阁住,才是妥当的安排。 她当即抬眸吩咐糖霜:“再取一副干净的碗筷来。” 旋即又转向文姗,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那姗姐儿便陪二姨母一块儿用膳,可好?” 文姗忙不迭地点头,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 温以缇执起玉匙,一边细心地为她布着菜,将那清甜的莲蓉糕和鲜嫩的莼菜羹往她碗里夹,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姗姐儿想不想搬来明心阁住?这里不光有二姨母,还有你的七姨母呢。” 温以思与文姗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文姗素来与她亲近。 听到这话,文姗的眼睛先是倏地一亮,可转瞬又黯淡下去,小手绞着衣角,吞吞吐吐道:“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了?” 其实按常理来说,文姗留在温家,崔氏若实在腾不出手照料,她本该去投奔亲外祖母柳姨娘才是。 可偏生柳姨娘膝下的温以如、温以思被她养得性子拧巴得厉害,崔氏瞧着实在不放心。 便是温昌柏与温老太爷,乃至刘氏,都深知柳姨娘那院子里的风气,绝不是个教养孩子的好去处,全家上下,无一人提及这茬。 柳姨娘心里未必没有几分将文姗接过去的异动,可眼下府里的头等大事,是温以思的出嫁事宜。 旁的事,纵是牵扯到她的亲外孙女,也顿时显得无足轻重起来。 更别说…她心里自有盘算。左右还有大老爷和太太照拂,哪里还轮得到她一个姨娘费心? 而温以缇瞧得分明,柳姨娘那点揣着的小心思。先前温以如和温以思从前因与嫡母不甚亲近,没少吃亏。 倒不如让文姗跟着崔氏,日子久了,总能养出几分情分来。崔氏虽是名义上的外祖母,却是个面冷心热、极有分寸的,往后无论文姗是继续留在温家,还是回了文家,有崔氏在背后撑腰,总归是能护她周全,断断不会叫她受半分委屈。 文姗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哪里能瞒得过温以缇,她又给她添了一筷子酱菜,柔声道:“姗姐儿心里可是藏着什么话?不必担忧,只管说出来便是,有什么难处,咱们一同想办法解决。” 文姗这才抬起小脸,眼底带着几分怯怯的担忧:“那……会不会惹外祖母不高兴呀?我怕她以为,是我不想跟她一块儿住了…” 温以缇看着她这般小小年纪,便这般懂事体贴,处处顾及旁人的心思,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心疼。 她放下筷子,伸手握住文姗微凉的小手,温声安抚道:“这哪里会呢?外祖母先前留你在院里住,是怕你一个人住着孤单,如今有二姨母、七姨母她们陪着你,这么多人围着你转,外祖母高兴还来不及呢,她会觉得咱们姗姐儿长大了,能自己做主了。” “外祖母真的不会怪我吗?”文姗还是有些不放心,仰着小脸追问。 “自然是真的。”温以缇斩钉截铁地回道。 文姗这下彻底放下心来,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脆生生应道:“那好!姗姐儿听二姨母的!” 温以缇和文姗刚用了几口早膳,院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只见常芙走了进来。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惺忪。 瞧着竟与温以缇方才起身时的慵懒模样有几分相像。 温以缇见了她,不由莞尔,招手道:“快过来用膳,早就给你备好了碗筷。” 糖霜闻言,立刻从食盒旁取了一副青釉缠枝纹的碗筷,干净利落地摆到常芙面前的案几上。 常芙刚落座,便觉一道清亮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一瞧,竟是文姗正睁着圆溜溜的眸子打量她。 她这才猛然醒过神来——这小丫头方才还规规矩矩地给自己行了礼,自己也下意识地回了礼。 常芙定了定神,对着文姗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姗姐儿这般瞧着我,可是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文姗被她一问,脸颊顿时泛起淡淡的红晕,小手攥着衣角,嗫嚅着开口:“表……表姨母……”话到嘴边,却又不好意思说下去,只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满是狡黠。 温以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忍俊不禁地替她接话:“是不是觉得她像个贪睡的小懒虫,这会子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 文姗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乌溜溜的眸子亮得惊人,显然是极认同这话的。 常芙见状,立刻佯装板起脸来,故作生气道:“好啊!你们两个竟合起伙来打趣我!” 这话一出,温以缇和文姗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用完膳后,温以思、温以伊、温以怡姊妹三人结伴而来,寻着温以缇要在这里玩耍。 瞥见榻边坐着的文姗,温以思先是脚步一顿,眸子里闪过几分诧异,随即眉眼弯起,漾开一抹极亲切的笑,快步走上前,软声唤道:“姗姐儿,你怎么在这儿?快到姨母跟前来,让我好好抱抱。” 她素来疼惜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外甥女,偏生自家姨娘管束得严,怕她常去主院走动,惹得嫡母多心误会。 温姗本就与她最是亲近,此刻听见唤声,立刻从温以缇身侧滑下来,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一头扎进温以思怀里。 两人紧紧相拥,温以思抱着软乎乎的小丫头,笑得眉眼弯弯,文姗也仰着小脸,咯咯地笑个不停,满室都是融融暖意。 温以缇坐在一旁,含笑看着这一幕,待两人腻歪够了,才缓缓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已经跟母亲禀明了,往后,便让姗姐儿搬来迷心阁,与咱们同住一处,妹妹们意下如何?” “真的?” 温以思猛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欢喜,“那可太好了!” 温以伊也笑着点头,连声附和:“早就该这样了!咱们姊妹几个日日在一处,热热闹闹的才好,也省得姗姐儿年纪小不懂事,再不小心冲撞了大伯母。” 而后几人便凑在一处,头挨着头,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映着几人的脸颊,连带着语声都添了几分隐秘的意味。 温以伊说道:“二姐姐,听说了吗?三房那边的动静。” 温以缇闻言微微颔首,眸色沉静:“自是听说了。” “二姐姐是不知道,那五弟实在是太过分了!”温以伊像是个憋了满腹话的小传话筒,眉梢眼角都带着愤愤之色,嘀嘀咕咕地告状,语气里满是不忿。 显然她们姊妹几个,平日里没少受温英捷的气,对他早已厌烦至极。 温以缇静静听着,纤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待温以伊说完,她才缓缓抬眸,沉吟片刻,“既是五弟弟和三婶病得这般重,咱们姊妹几个,于情于理,都该前去探望一番才是。” 第1106章 胡说八道什么! 温以缇领着人踏进三房的院子时,就见廊下檐前的下人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周身气氛沉凝得厉害,显然是刚挨过一通训斥。 瞧见她们一行人来,下人们慌忙敛衽行礼,齐声问安:“见过二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姗表姑娘,芙表姑娘。” 温以缇走上前,眉目平静地问:“三婶婶和五弟弟如今怎么样了?” 为首的丫鬟忙躬身回话:“回二姑娘的话,三太太和五爷已然醒了,这会儿正请着大夫诊治呢。” 温以缇点了点头,淡淡吩咐:“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们几个来探望三婶和五弟。” 那丫鬟闻言就是一愣,原以为这位二姑娘会直接闯进去,倒能把三太太的火气引到她身上,可如今要她去通报,岂不是平白要挨一顿训斥? 眼下屋里的两位主子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哪里肯见人?可若是不通报,她们这群人堵在门口,自己也担待不起。 丫鬟面露难色,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温以缇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只是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言。 倒是一旁的温以思蹙了蹙眉,轻声问:“是不是八妹妹也在里头?” 丫鬟连忙点头:“回七姑娘的话,八姑娘正在屋里给三太太侍疾呢。” 温以缇眉峰一拧,语气陡然冷沉下来,目光锐利如刀:“还不快去禀报?” 她倒没料到温以怡竟在里头侍疾,原以为八妹妹是怕沾染上三房的是非,才躲着不肯露头。 如此看来,方才温以思那一句问话,倒是戳中了常有的情形。 温以缇暗自懊悔,自己没怎么留意这些细节。 丫鬟被她眼神一慑,哪里还敢耽搁,忙不迭地往内屋跑去。 屋内,药香混着淡淡的戾气弥漫在空气中。温以怡正跪在脚踏上,小心翼翼地给温英捷擦着伤药,谁知温英捷却嫌她下手重了,当即怒骂:“蠢东西!你是想疼死你哥哥是不是?” 他一边骂,一边忍不住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一旁罗汉床上坐着的孙氏没好气地瞪他:“骂归骂,非得扯着伤口折腾自己做什么?” 而后抬眼,凉凉地瞥了一眼身侧正为她诊脉的大夫。 那大夫心头一凛,连忙垂下头,恭声应道:“三太太放心,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孙氏这才敛了眸中的冷意,脸色稍缓了些。 说罢,又朝温以怡扬了扬下巴,语气不耐,“行了八丫头,你也伺候这么久了,过来给我揉揉腿。” “是,母亲。”温以怡低低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又规规矩矩地跪到孙氏脚边,伸出手,一下下轻轻给她按着酸胀的腿。 大夫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暗暗叹了口气。瞧着温以怡这低眉顺眼、任打任骂的模样,便知是个庶出的姑娘,这般境遇在大户人家里不算稀奇,可落在眼里,终究还是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惋惜。 他收回搭在孙氏腕上的手指,只想赶紧脱身离开这是非之地,便沉声禀道:“启禀三太太,五爷身子并无大碍,不过是些皮肉外伤,好生休养几日便好。倒是您,身子素来亏虚,旧疾此番复发,若再不肯静心调养,怕是会有损寿数。” “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孙氏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拔高了声音怒斥,满眼的不可思议。 大夫噤了声,垂首立在一旁。 孙氏却仍不消气,拍着罗汉床的扶手骂道:“定是你学艺不精,在这里满口胡言!从前的大夫,哪个敢说我寿数有损的话?” 她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昨日温英捷在外冲撞了大房的客人,不过是个商户女,竟也敢摆架子。大房更是暗地里使绊子,故意扣着不肯给她们找大夫,硬是等他们母子醒转,才松口让下人去请,还偏生找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 那大夫不过三四十岁的年纪,被孙氏这般劈头盖脸一顿骂,脸色也沉了下来,心头火气渐生。 他懒得再争辩,转身就去收拾药箱,冷声道:“三太太既然不信,那小的也无话可说,还请您另请高明吧。” “且慢!” 温英捷忽然开口,只因方才一动,牵扯到了伤口,又疼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埋怨孙氏:“母亲,您这脾气也该改改了,人家不过是说您若再不肯静心调养,怕是会有损寿数又不是咒您,何苦这般动怒。” 说完,他又转向大夫,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语气也和善了许多,全然没了方才对温宜以怡的暴戾:“大夫,劳烦您再给我母亲开个方子,诊金方面,我们温家断断不会亏待您。” 温英捷这人,素来是看人下菜碟的。 对着下人或是他瞧不上的商户,便趾高气扬;可在外人面前,倒能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世家郎君模样。 更何况,这时候若是把大夫气走了,再重新请人来,少说也得耽搁半个时辰。他这边伤口疼得钻心,母亲也得赶紧用药调理,哪里禁得起这般折腾? 再者,重新请医,保不齐又要牵扯出各房之间的争执,这正是他此刻最不愿意见到的。毕竟,今日醒来时,他瞥见父亲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至今回想起来,后背还隐隐泛着一层寒意。 大夫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纸笔,低头凝神写起药方来。 孙氏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憋着的火气没处发,转眼瞧见跪在脚边的温以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抬脚狠狠一踹,直接将其踹得跌坐在地,骂道:“笨丫头!连按个腿都按不好,将来还怎么伺候公婆!” 温以怡跌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吭一声,只慌忙想要撑着身子跪回去。 就在这时,方才那名丫鬟掀帘走了进来,看见这场面显然是见怪不怪的没有任何动容,敛衽行礼,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禀道:“启禀三太太,门外二姑娘、六姑娘、七姑娘,还有两位表姑娘,说是特地来看望您和五爷的。” “她们怎么来了?”孙氏猛地挺直脊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转头看向温英捷。 温英捷想也不想,脱口便道:“不见!让她们都回去!” 第1107章 外头传言五弟惹祸了! 孙氏眉头紧蹙,她不想见温以缇她们几个的原因,是因为明摆着是来看热闹、甚至是来落井下石的。 可若是真把人拒之门外,以那二丫头的性子,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反倒更丢人。 她瞥了一眼身旁收拾好的大夫,对方心领神会,连忙拱手告退。 孙氏这才转向温英捷,压低声音吩咐:“快躺好,把脸色装得难看些。” 又扬声对那丫鬟道,“让她们进来。” “是,三太太。”丫鬟应声退下。 温英捷哪能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当即往床上一歪,双目紧闭,眉头蹙成一团,愣是装出一副气息奄奄、伤势沉重的模样。 孙氏也敛了脸上的戾气,斜倚在罗汉床的引枕上,耷拉着眼皮,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虚弱。 她瞥见一旁手足无措的温以怡,没好气地斥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坐下!难不成要外人看了笑话?” 温以怡抿了抿发白的唇,心里实在不愿让二姐姐瞧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忙不迭地拢了拢皱巴巴的衣衫,又伸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碎发,还悄悄拉了拉身旁丫鬟的衣袖,示意对方帮衬着整理一番,这才低眉顺眼地在角落里的小杌子上坐下。 孙氏瞧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嘲讽,慢悠悠开口:“这才像话,你给我记好了,三房上下本就是一体的,你生是三房的人,死是三房的鬼。”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敲打:“就算你跟那几位走得再近,终究是隔房的外人。你的婚事,你的前程,可都攥在我的手里呢。这些话,你得刻在骨子里。” 温以怡垂着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是,女儿谨记母亲的教诲。” 孙氏这才敛起了脸上的冷意,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不过片刻功夫,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温以缇一行人缓缓走了进来,叫人意外的是,方才离去的大夫竟也跟在一旁。 众人对着孙氏盈盈行礼,温以缇余光扫过一旁起身对她们行礼的温以怡,见她鬓发微乱,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怯意”,显然是刚在孙氏那里受了委屈。 温以缇眼底的神色,不觉又沉了几分。 孙氏倒是没察觉旁边温以怡的变化,反倒是强撑着坐直了些,脸上挤出几分慈爱笑容,声音柔柔弱弱的:“好孩子们快起来,我和捷哥儿这身子不争气,还劳烦你们特地跑一趟,真是有心了。” 温以缇起身时,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孙氏这才后知后觉地瞧见了站在门边的大夫,不由得愣了愣神,连忙吩咐丫鬟:“快搬几把椅子来,给姑娘们落座。” 随即,她望向一旁的大夫,眸底淬着几分冷厉的警告。 丫鬟手脚麻利地摆好椅子,众人依次坐下。年纪最小的文姗原该由贴身丫鬟抱着,温以思却柔声开口:“二姐姐,让姗姐儿在我怀里待着吧。” 温以缇颔首应允,文姗便乖乖窝在温以思怀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情形。 落座未久,温以缇走到温英捷的床边,俯身瞧着他。 温英捷紧闭着眼,自以为装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正不安分地来回转动。 温以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随即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啧啧,捷哥儿这张素来俊朗的脸,怎么竟伤成了这样?是谁这么狠心,专挑着脸下手?这万一要是破了相,可怎么是好?” 这话一出,温英捷的眼皮猛地颤了颤,眼珠子转得更厉害了。 他心里头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他素来最看重这张脸,平日里呵护得紧,若是真留了疤,那他还有什么本钱去沾花惹草? 这温家的爷们儿里头,就数温英捷模样最拿不出手,长相堪堪中下。 他打小就膀大腰圆,如今虽说抽条长了些,看着纤细了几分,可比起温家其他子弟那如青松般挺拔清瘦的身段,还是显得有些臃肿虚浮,瞧着便是被孙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出来的富态。 眉眼更是随了孙氏,一双眼睛细窄如缝,总是半眯着,透着几分没睡醒的惫懒。若不是沾了温家一脉清隽打底,怕是往人堆里一扔,瞬间就没了踪影,半点辨识度都没有。 幸而温家人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才勉强将他的脸型衬得柔和了些许,不至于太过粗钝。 他儿时的肤色本就偏黝黑,长大了被精心养着,才白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几分暗沉。再加上那略显尖削的下巴,瞧着竟有几分像孙家那位孙博。 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肤色又黑、旁人见了,难免要暗皱眉头,这般模样,实在算不上周正。 温以缇似是没瞧见温英捷的异样,轻笑一声,转头看向面色越发难看的孙氏。 孙氏果然被戳中了心事,方才光顾着生气,竟全然忘了问会不会留疤的事,此刻一张脸白了又青。 温以缇却不肯罢休,又慢悠悠地道:“就算侥幸没破相,可外头的传言,怕是要比破相更难听呢。昨日瞧见五弟弟狼狈模样的人不少,如今各家公子哥聚在一处,都在传闲话呢。” 她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孙氏和床上装晕的温英捷都绷紧了身子,这才接着道:“有人说,五弟是在外头当了负心汉,招惹了人家姑娘却不肯负责,被女方的娘家人堵着揍了一顿;还有人说,是五弟赌钱输了债,拿不出银子,才被债主找上门来教训了一番。” 一旁的温以伊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附和道:“可不是嘛三婶!我还听府里的下人偷偷议论,说五弟弟是流连青楼,快活完了却没银子付账,被人家当场抓了正着,狠狠揍了一顿呢!” 第1108章 大夫妙手回春 这一个个版本,听得孙氏脸色煞白,她昨日醒来后只顾着生气,竟没来得及细问温英捷到底在外头惹了什么祸,如今被这么一搅和,只觉得每个说法都像是真的,越想越心惊,看向床上温英捷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怪不得大房对他们不管不问,连老太爷和老太太那边都懒得装装样子、递句关切的话。 如此想来,定是真在外头闯下了天大的祸事。也难怪自家丈夫瞧着她和儿子的眼神那般冰冷刺骨,想来根源便在这里了。 而床上的温英捷,简直要憋屈得吐血。他分明什么混账事都没做,平白挨了一顿打,如今还要被这般编排! 他满心委屈,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辩解,可偏偏记得自己还在装昏迷,只能死死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闷。 温以缇的声音又轻飘飘地在温英捷的耳边响起:“外头的传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倒也没个准头。不过五弟平白遭了打,这可不是小事,我是信得过五弟的,断不是那等惹是生非的人。” 孙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附和:“对!二丫头说得太对了!你五弟弟素来品行端正,待人正直,怎么会平白得罪人?定是那些人存了坏心,冲着咱们温家来的!” 孙氏原本没到脑袋转不过弯这种地步,偏生昨日温英捷才刚欺负过大房的人。 此刻是她竟被文温以缇三言两语绕了进去,半点没往这茬上琢磨。 温以缇颔首,语气愈发恳切:“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方才我已经让绿豆去报官了,这事总得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什……什么?报、报官?”孙氏惊得声音都破了音,整个人僵在罗汉床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摆手,“哎呀,缇姐儿,报什么官啊!这点事闹到官府去,岂不是更损咱们温家的名声?” 温以缇却一脸义正言辞,声音朗朗:“名声是名声,公道是公道。若是不报官,任由外头流言蜚语传扬,那才是真的毁了名声!五弟日后还要科考入仕,名声岂能有半分污损?更何况动手之人如此歹毒,竟把他打成这样,万一伤及性命可怎么好?唯有将凶手缉拿归案,才能还五弟一个清白,以正咱们温家的名节!”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孙氏心上:“对了三婶,我方才来的时候,可是听底下人说,祖父祖母那边已经得了信儿。祖父今早去上朝前还撂下话,说若是查实了,外头那些传言真的是五弟自己惹出来的祸事,他必定要重重处置,以正家风!” 孙氏的脸色越听越白,到最后竟惨白如纸,浑身都发起抖来。 若是老太爷真的动了怒…怎么办! 捷哥儿好不容易才从江南回京,说不定往后的日子怕是比在江南还要难熬!就连老爷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老天爷啊!怎么就偏偏不肯放过她们母子俩? 床榻上的温英捷也听得心头发紧,险些按捺不住要跳起来。 他眯着眼偷偷觑向温以缇正对上她那双冰寒彻骨的眸子,那眼神里的冷意,吓得他浑身一颤,忙不迭地紧闭双眼,连大气都不敢再喘。 温以缇却像是没瞧见他的异样,依旧语气平和地安抚道:“所以我才当机立断让人去报官。三婶你放心,五弟的声誉事关重大,我定会盯着官府彻查到底,务必将元凶绳之以法。” “二姐姐好厉害!” 温以思与温以伊姐妹俩本就知道内情,此刻更是满眼放光,连声惊叹着,目光胶着在温以缇身上。 被温以思抱在怀里的文姗似懂非懂,小脑袋呆呆的看着这位二姨母,只觉得竟比温家里那些美味的吃食还要吸引人。 温以怡端坐在孙氏身侧,先前一直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她望向温以缇的目光里,交织着向往、羡慕与敬佩,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揉碎的星光,明明灭灭。 母亲对父亲与祖父是打心底里发怵,在祖母面前,也只敢端着一副恭敬温顺的模样,半点不敢造次。 至于大伯母和二伯母,她面上和和气气地维持着体面,暗地里却嫉妒得眼红。 但唯独二姐姐,是唯一一个能轻易拿捏母亲,且拿捏得毫无察觉的人,是母亲这辈子唯一没能讨到半分好处的人。 孙氏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慌忙摆着手,声音都打着颤:“二丫头,别报官!万万别报官!捷哥儿那伤……那伤指不定是怎么磕着碰着的,等他醒了,等他醒了咱们再问清楚!” 孙氏原本是打着卖惨的主意,想着在温以缇面前诉尽母子俩的委屈可怜,好叫她念着几分情分,将昨日的事一笔勾销,最好还能在老太爷跟前帮着说几句软话,唤起她的恻隐之心。 谁料这二丫头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茬,二话不说就要报官,甚至直接捅到了老太爷面前。 此事一旦闹大,哪里还能善了?报官便要彻查到底,若真是自家儿子的过错,届时老爷动了怒,怕是要剥了她们母子俩的皮! 温以缇仿若未闻,只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大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劳烦先生再走一趟,替我那顽劣的五弟弟仔细诊一诊。” 眼前这位,正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温女官,便是街头巷尾的贩夫走卒,也都听过她的名号。 二人目光一交汇,温以缇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大夫当即心领神会,迈步上前。 更别说…他本就受过温以缇的恩惠, 温以缇从前编撰医书、经手几桩涉医官司时,两人也曾多次合作,算得上是自己人。 今日温家府医恰好耽搁,还是崔氏特意差人将他请来的。 他走到温英捷床边,故作郑重地掀开被子,捏着脉枕装模作样地诊了半晌,这才转向温以缇,刚要开口称“温大人”,瞥见她递来的眼神,又连忙改口:“温二姑娘,令弟看着伤得重,实则都是皮肉之苦,并无性命之忧。 只是瞧这伤势,分明是遭人刻意殴打所致。至于具体因何起了冲突,老臣暂时无从得知。不过姑娘与三太太若是急着问个明白,我倒有法子能让温五爷早些醒转。” “当真?”温以缇眼中霎时漾起笑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欣喜,“那可太好了!劳烦先生速速行事,最好能让他此刻就醒过来,也好当面说清这其中的原委。” 孙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嘴唇哆嗦着,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自家儿子哪里是真昏,分明是装的! 可眼下这局面,她又哪里敢戳破?只能盼着温英捷赶紧醒过来圆谎,否则真被温以缇闹到报官的地步,丢的可是整个温家的脸面,她们母子俩怕是连哭都找不着地方。 孙氏强颜欢笑,连声应着:“是是是,劳烦大夫了。” 她暗地里朝着大夫猛使眼色,谁知那大夫目不斜视,仿佛没瞧见一般,径直拿起银针便要下针。 第一针扎下去时,温英捷只觉一股钻心的疼猛地窜遍四肢百骸,疼得他险些破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身子狠狠抽搐了一下,又强撑着躺平,继续装晕。 温以缇瞧着这一幕,当即扬声笑道:“哎呀,大夫医术真是高明!不过一针下去,五弟弟这就有要醒的迹象了。” 孙氏看着那长长的银针扎进儿子皮肉里,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嘴唇哆嗦着,想开口阻拦,却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大夫却不管不顾,一根接一根的银针落了下去,疼得温英捷在床榻上蜷缩着身子,止不住地扭动。 温以思、温以怡姐妹俩看得清楚,知道这是温英捷自作自受,眼底都藏不住笑意。 孙氏再也按捺不住,扑到床边连声喊着:“别扎了!快别扎了!” 大夫闻声停了手,转头看向她。 温以缇也故作不解地开口:“三婶,这是怎么了?方才你不也盼着五弟弟早些醒过来,好问清缘由吗?” 孙氏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以缇却不容她辩解,转头对大夫道:“大夫,别理会,继续吧。我瞧着五弟弟这就快醒了。” 大夫应了一声,又是一针落下。 温英捷再也熬不住,惨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孙氏心疼得魂都要飞了,哭喊着“哎哟我的儿”扑过去,却见他身上扎满了银针,伸着手竟不知该如何去抱。 温英捷大口喘着粗气,龇牙咧嘴地动弹了一下,牵动了脸上和身上的肿痛,再也装不了什么谦谦君子,当即对着大夫破口大骂:“你这个死老头!是不是故意的?想扎死本公子不成!” “放肆!”温以缇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几分冷厉,“温英捷你看清楚了!这位大夫是好心为你诊治,若非他出手,你怎会这么快醒转过来?” 温英捷瞬间愣住了,茫然地看向一旁的孙氏。 温以缇见状,对着大夫敛衽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有劳大夫了。如今五弟弟既已醒来,还请您开个药方,好让他早些痊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孙氏惨白如纸的脸上,又道,“对了,我瞧着三婶脸色也不大好,怕是忧心过度了。不如烦请大夫也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让下人一并熬了,给三婶和五弟弟都用上。” 孙氏满心都是对儿子的担忧,脸色本就苍白得吓人,此刻这般模样,倒真像是被折腾出了几分病态,恰好应了温以缇的话。 大夫连忙点头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银针。 温以缇眸光微转,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糖霜,你亲自送大夫去熬药,全程盯着,莫要叫有心人钻了空子,在药里动什么手脚。” “是,姑娘。”糖霜应声上前,领着大夫转身退了下去。 此刻温英捷身上的银针已尽数撤去,却依旧疼得龇牙咧嘴,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一般。 温以缇这才抬眼细细打量他,只见他那张原本就有些圆胖的脸,此刻被打得鼻青脸肿,青紫交错的淤痕爬满了脸颊,更显臃肿狼狈。 孙氏看得心疼不已,眼圈一红,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温以缇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三婶这是喜极而泣了?五弟弟既已醒了,你快问问他,昨日究竟是出了什么岔子,竟被人欺负成这副模样。” 孙氏被这话点醒,连忙抹了把眼泪,凑到床边,拉着温英捷的手,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暗示:“儿啊,你快说!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招惹了别人被寻仇,还是平白无故被人打了?眼下你二姐姐就在这儿,她可是咱们温家最有出息的,定然能为你做主!” 温英捷咽了咽口水,自然听懂了母亲话里的深意,又想起方才温以缇扬言报官的狠戾,慌忙挤出几分悔过的神色,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二姐姐,不是旁人欺负我……是昨日我贪杯醉了酒,下楼梯时没看清,自己摔下去的! 都怪我贪玩,被旁的公子撺掇着去喝酒,我不该不听劝的,本该在家好好背书的……二姐姐,我知错了!” 他这副涕泪横流、悔过自新的模样,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真要夸一句知错能改的好孩子。 偏偏温以缇瞧着,非但没半分动容,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她似是恍然大悟般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哦?竟是自己摔的?那五弟倒是说说,昨日是跟哪家的公子喝的酒?说出来,二姐姐替你做主! 能把人灌得醉到摔下楼梯,定是些不怀好意的,说不定……就是他们故意推你下去的!这等黑心肝的东西,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这话一出,温英捷瞬间僵住,他哪里敢说出那些人的名字? 若是说了,这随口编造的谎话,岂不是当场就被戳穿了? 一旁的孙氏却像是没听出这是温以缇的圈套,竟真的信了,当即拔高了声音,满脸怒气地追问:“什么?是被人推的?儿啊,你快说!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推我们温家的人? 他莫不是活腻歪了!他可知你嫡亲的姐姐,是武清侯爵府的嫡媳!敢动侯府的小舅子,就不怕惹怒了侯爵府,吃不了兜着走?” 第1109章 教训,有二姐姐在真好! 温英捷坐在床上,额角渗着冷汗,却还不忘频频朝孙氏使眼色,那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暗示,恨不能直接开口提点。 孙氏愣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眉眼间慌忙染上几分慌乱。 不等她开口圆场,一旁的温以思和温以伊已是齐齐上前,拍着胸脯帮腔。“是啊,五弟,你只管说,到底是谁欺负了你?”温以思皱着眉,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若真是旁人无端找事,咱们温家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温以伊更是性子急躁,当即就要去拉温以思的胳膊:“走,咱们这就去找祖父!祖父最疼咱们,定然讨回公道!” 这话一出,孙氏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伸手死死拦住二人,连声劝道:“别去别去!” 她转头瞪向温英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捷哥儿,你是不是怕祖父和你父亲知道你贪玩闯祸,回头又要挨一顿说教?” 温英捷见母亲总算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暗地里松了口气,脸上却立刻换上一副悔过自新的模样,垂着头,声音低哑:“是我的错……我落到这般境地,受这些皮肉之苦,都是活该。往后我定当收了顽劣的心,好好读书,绝不给温家丢人,再也不和那些人厮混了。” 孙氏见状,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转向一旁冷眼旁观的温以缇,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意:“二丫头,你也瞧见了,是你五弟自己顽劣不懂事。如今苦头也吃了,也算是长了个教训,这事啊,就这么揭过去吧,别再劳烦老太爷和老爷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真闹大了,反倒有损咱们温家的名声,你说是不是?” 温以怡将这母子俩一唱一和的戏码瞧得明明白白,心底满是不屑,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上前一步,乖巧地扶住孙氏的另一边胳膊,柔声应和。 孙氏见这丫头如此有眼力见,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温以缇垂着眼,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也罢,既然五弟已经知错,那便不劳烦祖父了。祖父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抬眼看向温英捷,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五弟,这次便算你运气好,可要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若是再闹出这等荒唐事,可别怪二姐姐不肯再帮你了。” 温英捷连忙点头如捣蒜,恭恭敬敬地应道:“是,二姐姐,弟弟都明白了。” 孙氏见这事总算尘埃落定,一颗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后背却早已惊出一层薄汗。 她暗自咬牙,只觉憋屈得慌——这可不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谁能料到,二丫头这么大年纪了一点没长进,还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性子。这般耿直执拗,真不知她在宫里是怎么做女官的。 几人又虚与委蛇地说了几句场面话,外头的汤药便已煎好。 这般快的速度,显然是那大夫特意加紧了手脚。 两碗黑漆漆的汤药端进来,药味浓得呛人,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温以缇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柔声开口:“五弟弟,三婶,汤药得趁热喝才好。药材我都吩咐拣最好的用,方才也给大夫塞了些银钱,你们不必心疼这汤药钱。” 这话入耳,孙氏和温英捷皆是一愣,两人交换了个满是疑惑的眼神,却也没多问。 孙氏连忙挤出笑意,伸手虚虚拦了一下:“还是二丫头心细。只是这药刚端来,未免太烫了些,你们几个先回吧,这屋里药味重,别过了病气给你们。” “那怎么成?”温以缇脸上的担忧更浓了几分,语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总得看着三婶和五弟弟服了药,我们才能安心离去。三婶,快趁热喝吧。” 温英捷本就被她搅得心烦意乱,只觉杵在这里碍眼得很,当下也顾不得烫,抓起自己面前的那碗汤药,胡乱吹了两口便要往嘴里灌。 谁知刚喝进第一口,滚烫的药汁便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喉头一阵发麻,猛地咳嗽起来,险些没呛出眼泪。 “哎呀!你这傻孩子!”孙氏吓得连忙上前拍他的背,连声嗔怪,“烫不烫?是不是烫着了?急什么!” 温英捷咳得满脸通红,嘴里麻得像是失去了知觉,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碗里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再抬眼望向温以缇时,却见她眉眼间笑意浅浅,但眼神那寒意直直透过皮肉钻进来。 他心头猛地一颤,瞬间便明白了过来——这二姐姐哪里是好心送药,分明是早就看穿了他们母子的把戏,这是借着一碗汤药,不动声色地给他一个教训!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层心思告诉孙氏,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温以缇慢悠悠地开口:“五弟弟这是怎么了?可是这药不对症?若是不成,我这就再让人去请大夫,重新熬一剂来便是。” 一听她还要再折腾,温英捷吓得连忙摇头,喉咙里挤出含糊的声音:“不……不必了。” 温以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敲打:“那就快喝吧。若是这伤势一时半会好不利索,咱们还得去讨个公道的。不然传出去,外头人还当咱们温家好欺负,总不能为了顾全那点名声,就让自家人平白受了委屈,你说是不是?” 温英捷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还听不出这话里的敲打。 他只盼着赶紧把这尊煞神送走,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也顾不得嘴里的灼痛,更不理会一旁孙氏担忧的眼神,端起碗,眼一闭,心一横,便将那碗滚烫的汤药一饮而尽。 紧接着,那股子苦意便如潮水般炸开,先是舌尖发麻,随即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去,苦得他舌根发紧,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浸在了黄连水里。 他猛地放下碗,喉头一阵剧烈的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带着眼眶都红得发胀。 舌根处的苦意久久不散,反倒像是生了根一般,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里钻,逼得他忍不住龇牙咧嘴,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张大嘴喘气,舌尖下意识地抵着上颚,恨不得立刻灌下整壶蜜水来压下这钻心的苦。 孙氏被温英捷这副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唬得心头一跳,她是知道自家儿子素来怕喝苦药,可从小到大煎过无数次汤药,也没见他这般撕心裂肺的反应。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温以缇,目光里满是惊疑不定。 温以缇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和的模样,声音轻软:“三婶,该你了。” 孙氏的指尖微微发颤,伸手端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这辈子汤药不断,什么黄连、苦参熬的极苦的药汁都喝过,早练就了一副不怕苦的铁嗓子,便是真有什么古怪,她也自认能扛过去。 这般想着,她定了定神,学着温英捷的样子,对着碗口轻轻吹了两口气,而后仰头,将一碗汤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这本是最省事省力的喝药法子,可汤药刚一入喉,孙氏便觉不对劲——没有预想中直冲脑门的苦意,反而是一股极烈的酸意! 那酸意霸道得吓人,先是灼得喉头一阵发麻,随即顺着食管一路往下钻,酸得她牙根发酸,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头搅动。 她猛地捂住嘴,却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眼眶瞬间红透。 她慌忙放下空碗,指尖死死抠着桌沿,只觉得舌根到心口都泛着一股子呛人的酸,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偏生还吐不出东西,那股子酸意便在五脏六腑里打着转,折磨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缓了好半晌,孙氏才总算顺过气来,捂着胸口,哑着嗓子惊疑不定地问:“这药……怎么竟是酸的?” 温以缇将她和温英杰二人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和煦的样子。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估摸着是那大夫换了个新药方吧。我瞧着这药效倒是十分不错,三婶才刚一药下肚,瞧着就比先前精神了些,五弟弟喝了药,也不像方才那般蔫蔫的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我已给那大夫拿了五十两银钱,买了半个月的汤药,早晚各煎两副送来。说起来这大夫也算实在,这般名贵的药材配出来的药,竟不算贵。 方才我还特意瞧了眼药方,里头都是些滋补的上等药材,三婶这回可算是占了大便宜,记得一定要好生按时喝才是。” “往后啊,我会每日派糖霜过来亲自煎药。”温以缇话音刚落,便见一旁侍立的糖霜立刻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恭恭敬敬地对着孙氏和温英捷行了一礼。 “三太太,五爷,奴婢今后定会尽心照料二位,按时煎药送药,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温以缇根本没给孙氏母子二人开口反驳的机会,又抬眼看向一旁的温以思和温以伊,朝二人招了招手。 随即,她目光一转,落在缩着的温以怡身上,脸上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亲自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八妹妹,跟二姐姐一块儿走吧。三婶和五弟弟这边都好得差不多了,往后有什么需要的,让丫鬟们去做便是。我刚从宫里回来,这些日子总想着你,正想跟你好好亲近亲近呢。” 说罢,她才转头看向孙氏,眉眼弯弯地问道:“三婶,您不会介意吧?” 孙氏被那碗酸药折腾得胃里翻江倒海,此刻哪里还有力气反驳,只能强撑着挤出一抹笑意,摆了摆手,哑着嗓子道:“不……不会。你们姐妹俩许久未见,是该好好亲近亲近。” “那可太好了。”温以缇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那三婶养病的这段时日,我可就把八妹妹抢走啦。您放心,有糖霜伺候着,绝不会委屈了您和五弟弟。” 话音落,她便牵着温以怡的手,转身便走,步履从容,没再回头看那母子二人一眼。 孙氏此刻哪里还能不明白,自己这是被温以缇算计得死死的!可她偏偏做得滴水不漏,不仅占尽了理,还自掏腰包给他们买汤药。 这事就算闹到老太爷跟前,错的也绝轮不到二丫头。 这丫头,真是越发精明了。 刚踏出房门,温以伊便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攥着温以缇的袖子,满眼雀跃地夸赞:“二姐姐,你也太厉害了!不仅救下八妹妹,还叫三婶和五弟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简直是一举两得!” 温以思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眉眼间满是认同:“可不是嘛。三婶总借着身子不适,支使八妹妹侍疾,这事瞧着不痛不痒,可日日来回折腾,实在磨人得很。每次八妹妹回来,都累得像丢了半条命。这回若真叫她再去伺候个十天半月,好不容易养回来的那点肉,怕是又要瘦回去了。” 几人刚走到院门外,身后的屋子里便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分明是瓷碗摔碎的动静,混着隐约的怒骂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温以缇闻声,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反倒声音轻缓地吩咐身旁的徐嬷嬷:“等三叔回来,先拦着他,不必急着回三房,就说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徐嬷嬷垂首敛目,恭声应道:“是,二姑娘。” 温以缇又想起一事,脚步微顿,淡声补充:“等糖霜从三房回来,赏她一个月的月钱。去那地方伺候,到底是辛苦,权当是给她的补偿。” 徐嬷嬷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是,奴婢记下了。” 一旁的温以怡自始至终被温以缇牵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安稳又踏实。 她心头漫过一阵暖意,嘴角忍不住弯起浅浅的弧度。 有二姐姐在,真好! 第1110章 我乐得成全,藏了个人 一行人匆匆回了明心阁,温以缇不及歇口气,便急忙扶着温以怡坐下,俯身查看她的伤势。 只见她双膝红肿得发亮,青紫的瘀痕层层叠叠,显见是常年跪出来的旧伤添了新痛;再褪去中衣,肩头、腰侧也布着深浅不一的青痕,触目惊心。有的已经泛出乌黑色,一看便知是遭了狠戾的磋磨。 温以缇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的心疼渐渐凝作了化不开的寒霜。 温以思和温以伊也倒抽一口凉气,惊得捂住了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八妹妹……这些,都是三婶做的?”温以伊的声音发着颤,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上,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温以怡垂着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湿意,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不过是个顶着嫡女名头的庶女,又怎能当着众人的面,指证自己的生身母亲? 这般沉默,反倒像是无声的控诉,将孙氏的歹毒刻得愈发鲜明。 “天啊!三婶这是疯魔了不成?竟这般磋磨你!”素来脾气温和的温以思再也按捺不住,拔高了声音道,“二姐姐、六姐姐,咱们……咱们要不要去告诉祖父?让祖父为八妹妹做主!” 温以缇却先一步取过干净的中衣,动作轻柔地替温以凡披上,指尖掠过她肩头的淤青时,放轻了力道,这才缓缓摇头:“不行,此事万万不能去找祖父。” 温以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她原以为,只要将这些伤处露出来,二姐姐定会第一时间为她讨回公道,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 “就算祖父为八妹妹出了头,三婶日后只会更记恨她。”温以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如今八妹妹的名分、婚事,乃至后半生的依仗,哪一样不攥在三婶手里?今日闹开了,往后她只会变本加厉地磋磨八妹妹。” “那……那该怎么办?”温以伊彻底慌了神,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是二房唯一的嫡女,爹娘和睦,房里从未有过妾室庶出之争,哪里见过这般腌臜憋屈的光景? 更何况,八妹妹是日日与她一处说笑的姐妹,竟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了这么多苦。 温以缇看着眼前两个满脸惊惶的小丫头,眸光沉沉,缓缓开口:“这点事,就惊成这样了?咱们温家家风清正,你们自小在蜜罐里长大,自然没见过这些阴私。可放眼京城那些高门大户,内宅之中,这样的事,不过是稀疏平常。”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除了嫡出的子女尚能得几分体面,那些庶出的,在嫡母眼里,本就不值什么。被磋磨、被轻贱,都是常有的事,纵有苦楚,也只能往肚子里咽。能侥幸博得祖辈几分怜惜的,已是万幸,其余的,日子过得,也未必比下人好上多少。”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凉,将内宅的残酷撕开了血淋淋的口子,摆在了众人面前。 温以思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褪。 在场诸人里,唯有她和温以怡是庶出。 可八妹妹好歹还被记在了嫡母名下,得了个嫡女的名头,而她,却始终是姨娘所出,连个冒名的体面都没有。 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为何从前姨娘和四姐姐,总要那般汲汲营营地争。 温以缇将她们脸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叹一声,语气缓了缓:“我今日同你们说这些,不是要吓你们,而是要你们明白,往后无论是嫁人,还是在婆家立足,都要晓得,什么才是能在这世道活下去的根本。” “咱们温家的家风,是你们的福气,所以即便你们是庶出,也不曾受过这般折辱——除了三婶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道,“可你们总要嫁人,总要去面对那些错综复杂的后宅。祖父之所以迟迟不肯定下你们的婚事,便是因为他老人家看得通透。他宁可多耗些时日,也不肯将你们嫁去有庶出子嗣纷争、家风不正的人家,正是为了护你们一世安稳。” 原来家里竟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考量,几个小姑娘相视一眼,心底顿时漫上一阵庆幸。 温以怡望着温以缇,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底漾开细碎的暖意。原来二姐姐还是在意她的。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温以缇的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温以缇感受到袖口的力道,低头看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八妹妹,别怕,二姐姐会帮你的。往后,三婶再也不能这般磋磨你了。” “真的?”温以怡猛地抬头,眸子里迸出亮闪闪的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二姐姐你真好!” 温以思和温以伊也跟着松了口气,眉眼间的愁云散了大半。 往日里,她们瞧着八妹妹受苦,也只能偷偷心疼,私下里多照拂几分,可终究是隔了房头,做不得三房的主。 但二姐姐不一样,在她们心里,温以缇就像个定海神针,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温以缇笑了笑,转头吩咐立在一旁的徐嬷嬷:“徐嬷嬷,帮我把我从宫里带回来的那罐伤药取来。” 徐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乌木小罐过来。 温以缇接过,转手递给温以怡,柔声道:“这是宫里御制的伤药,最是管用。你敷上它,立时便能止痛,最迟后日,新添的瘀痕便会慢慢淡化,不出半月,那些陈年旧伤也能消弭无踪,安心便是。” 温以怡双手捧着那小小的药罐,如获至宝般护在怀里。 她比谁都清楚,女子的身子有多金贵,一处疤痕,便能成为旁人诟病的话柄,磋磨掉大半身价。从前伤痕多了,她便逼着自己麻木,可哪个女儿家,不盼着自己能有一副光洁无瑕的身子呢? 更别说像她这样的女子,一身光洁无瑕的皮肉,大抵便是最拿得出手的本钱了。 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念想,温以缇弯唇一笑,又添了句:“等你这伤彻底好了,二姐姐再送你些好东西,保管能让你的皮肤,比从前还要白皙细嫩。” 这话让温以怡的眼睛更亮了,她忙不迭地谢过,捧着药罐,脚步轻快地领着丫鬟回了自己的屋子敷药。 温以思和温以伊见状,也纷纷起身告退,明心阁里一时便安静了下来。 待众人都散去,明心阁里只剩下两人。一直静立在旁、默不作声的常芙终于开口,目光沉沉地看向温以缇:“姐姐,你该不会瞧不出那丫头眼底藏着的心思吧?” 温以缇垂下眼睫,纤长的羽睫掩去眸中情绪,随即缓步走到梨花木椅旁坐下,声音平静无波:“这是意料之中的事,若她连这点谋算心思都没有,只怕在三婶手里,早不知被磋磨成什么模样了。说到底,这些不过是她为自己谋求生路的手段罢了。” 随即,温以缇抬眸看向身侧的常芙,眸光清明而笃定:“八妹妹对我并无半分加害之心,反倒一心仰慕敬重。她最初与我亲近,也绝非是为了利用,单凭这一点,便足够了。” 她微微颔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至于往后,她的确需要我的帮扶,而我也乐意成全。纵使她存了几分借力的心思,于我而言,也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常芙闻言,眉头微松,沉声道:“正是因着她眼底没有藏着恶意,我方才才没有多言。否则,纵使是姐姐的堂妹,我也断断容不得她这般算计于你。” 温以缇闻言轻笑出声,语气添了几分深意:“更何况,若连我也不肯伸手,温家之中,便再无旁人能护着她了。兔子急了尚且会咬人,若是她对整个温家彻底失望,难保不会做出比五妹妹更出格的事,届时累及整个温家的声名,可就悔之晚矣。” 这番话落,常芙的神色倏然凝重了几分。 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子,一旦豁出去,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别看温以怡如今只是个看似柔弱的小丫头,真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未必不能为了自己的生路,赌上整个温家的荣辱连累姐姐。 常芙这才彻底明白温以缇的深意。 这般处境里挣扎出来的姑娘,更该悉心教导、引上正途。往后她若能借着家里的帮衬站稳脚跟、步步高升,日定能反哺温家——这帮扶与回报,本就是相辅相成的。 没过多久,汤圆脚步匆匆地掀帘而入,怀里捧着一叠封得严实的册子,进屋后便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姑娘,前院的安管事托奴婢将这些送来,说已经按您的吩咐调查清楚了。” 汤圆捧着册子的手微微收紧,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她只晓得奉命跑腿,里头记了些什么,却是半点不知。 温以缇的目光落在册子封口处完好的火漆印上,便知她没有私自拆看,遂淡淡颔首:“辛苦了,下去吧。” 汤圆应声退下,屋内复归安静。 那安管事便是安公公,离宫后不温家上下也都温以缇的吩咐,跟着唤他安管事。 这般安排,算是让他堂堂正正做一回寻常人。 安公公嘴上虽没说什么,可这几日做事眉宇间也多了几分舒展,那股子藏不住的雀跃,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温以缇抬手捻起火漆印,轻轻一旋便将其启开,随即抽出里头的纸页。 身旁的常芙也缓步走近,二人一同低头,目光落在了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这正是温以缇托安管事调查三叔温昌茂的结果。 在温以缇看来,温家各房之间虽说表面上和和气气,没闹出什么腌臜事端,可三房里头有孙氏那样一个爱惹是非的主,三叔又是家里唯一的庶出,骨子里对旁人总隔着一层疏离。 正因如此,她才要先一步派人去查探,怕就怕三叔此人城府极深,暗地里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不过片刻,温以缇便将册子上的内容尽数看完,她轻轻舒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果然被她猜中了,三叔的确藏着什么,但却并非东西,而是藏了一个人。 身旁的常芙也不由得低呼出声,语气里满是惊叹:“没想到温三叔竟有这般胆子,竟敢在外头养外室,还偷偷生了个儿子!这事要是叫祖父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大发雷霆。” 三叔与孙氏的夫妻情分,早就淡薄得只剩一层名分,家里人尽皆知。 三叔院里虽也纳了几房妾室,可这么多年来,却始终不见有庶子庶女降生。 也正因如此,孙氏才越发有恃无恐,仗着温英捷是三房独苗,行事愈发嚣张跋扈,动辄便打着“为捷哥儿好”的旗号,在家里作威作福。 温以缇早对此存了疑心。温家虽不推崇多纳妾、多生子,可三叔院里这般风平浪静,实在太过反常。 更何况,还是在温英捷早已被养歪的情况下,三叔那样一个精明人,断断没有不为自己留后路的道理。 三叔能在祖母刘氏那般严苛挑剔的性子底下,安安稳稳长大成人,还能忍下娶孙氏为妻的委屈,绝不是个简单的人。 不过祖父教导得极好,三叔虽存了些为自己谋算的心思,却也从未做过加害家人,有损温家声名的事。 于是她暗中吩咐安管事去查,这一查,还真查出了端倪。 原来,三叔早在温以缇入宫那年便在外置了宅院养了个外室,次年便得了个儿子。 如今眼瞧着年底将至,等过了年,那孩子便满八岁了。温以缇看着册子里的记载,心底不免生出几分震惊,没想到三叔竟早在多年前,就布下了这样一步棋。 上面内容是那孩子教得极好,四岁便开蒙读书,如今在私塾里的课业,算得上是拔尖的,夫子时常夸赞他聪慧伶俐。 更有描述说,此子容貌俊秀,肤色白皙,小小年纪已是一副端正的小郎君模样。 温以缇看到这里,不由得摇摇头,这事若是捅出去,别说三婶要闹得天翻地覆,怕是整个温家,都要被搅得鸡犬不宁了。 第1111章 三婶得病… 至于此事为何能瞒这么多年,甚至在温家数次遭外敌势力构陷、查探时,都没泄露半分那孩子的消息,温以缇心中有几分猜测。 一来,三叔将外宅安置在城南那片鱼龙混杂的地界,本就最容易藏住事。另买了个小厮扮作男主人,对外只称是一家三口,不过男主人常年在外奔波寻活计,难得归家。这般说辞滴水不漏,自然没人能抓到把柄。 而温以缇能寻到线索,全凭苏青和周小勇经营的结果。 如今的京城,上层人家的消息或许还探不到,可市井坊间、三教九流里的动静,却是只要有心打探,便能探得一清二楚,毕竟周小勇起家就是在那儿。 也正因如此,温以缇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不过此事终究是耳听为虚,非得亲眼瞧过、亲手验过,才能定下后续的章程。 温以缇眸光沉沉,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徐嬷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告诉安公公,让他加派人手死死盯住那边的动静,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悄悄清理掉那些不该留下的痕迹,务必做得干净利落,寻个妥当的时机,我亲自去走一趟。” 徐嬷嬷心头一凛,垂首敛眉,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奴婢省得,这就去安排。” 待徐嬷嬷走后,温以缇眉峰微蹙,似有一团疑云在心头盘旋不散。 半晌,她抬眸看向身边的常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探究:“阿芙,你说三叔都能悄无声息弄出个外室子来,那父亲和二叔,会不会也会如此?” 常芙闻言语气一本正经:“最有可能的该是温大伯,温二叔夫妻二人素来琴瑟和鸣,也从未传出过什么闲话。” “琴瑟和鸣?”温以缇轻轻嗤笑一声,眸光里带着几分讥诮,“反倒是我们大房,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话落,她又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的疑窦:“可怪就怪在这里——自从姚姨娘生下一双儿女后,父亲又纳了好几房妾室,身边的通房更是换了一茬又一茬,怎么这些年,反倒再没添过孩子?” 常芙被这话点醒,愣了愣神,随即也蹙起眉头,附和着点头:“这么一说,倒真是透着几分古怪。”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罢了,让人多盯着些便是。倒不是真要查出什么名堂来,只不过是想提前有些准备。” 傍晚温昌茂一身风尘地回了家,前脚刚踏入垂花门,便有管事上前回话,道是二姑娘似有要事相商。 温昌茂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转而问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小厮,今日三房那边,孙氏和温英捷可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小厮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将白日里的事一五一十禀明,末了还特意补充,二姑娘心善,赏了一大笔银钱,特意让大夫重新配了新药。 温昌茂听罢,心中已是透亮,定是那拎不清的孙氏,不知怎的又招惹到了二丫头。 他轻喟一声,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暗道又是一桩要他去收拾的烂摊子。 当下也顾不得换下身上的官服,便抬脚径直往明心阁的方向去了。 见温昌茂脚步匆匆地进来,温以缇不由得微微一愣,连忙起身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的关切:“三叔怎的这般急?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温昌茂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赧然的笑意,搓了搓手,大步走到椅子上落座:“这话说的,你三婶病糊涂了这么多年,行事没个章法,捷哥儿又是那副顽劣性子,指不定哪里冲撞了你。我这个做父亲的、做丈夫的,自然是要过来替他们赔个不是的。” “三叔快坐。”温以缇忙伸手虚扶了一把,眉眼弯弯,语气亲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挂怀。” 说罢,她亲自提起桌边的紫砂茶壶,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碧螺春递过去,指尖还带着茶盏的温意,“外头天寒,三叔在外奔波,也得多保重身子才是。” 看着侄女这般周到妥帖,一言一行都透着贴心细致,比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女和妻子强上百倍,温昌茂心里头一阵熨帖,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怅然。 他端着茶盏,望着温以缇清丽的眉眼,心头竟冒出一个念头:若是二丫头是自己的女儿,那该多好?他那平庸木讷的大哥,何德何能,竟能养出这般玲珑剔透的女儿来? 温以缇自然不知他心中这番翻江倒海的夸赞与艳羡,只垂眸浅浅抿了口茶,目光在他略带疲惫的眉眼间细细打量一番,这才缓缓开口道。 “三叔,我今日叫您来,是想同您谈谈五弟弟的事。” 温昌茂闻言,指尖一顿,随即将茶盏搁在描金云纹的茶托上,腰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神色也敛了先前的温和,添了几分郑重。 温以缇抬眸望他,眸光清亮,“五弟弟毕竟是温家的骨血,身上流着温家的血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外头都代表着整个温家的脸面。况且三叔膝下,也就这么一根独苗,不是吗?” 温昌茂心头微微一震,只觉侄女这话听着寻常,内里却藏着几分深意,一时竟辨不出究竟是提点还是什么…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声音沉了几分:“是,我就捷哥儿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盼着他能学好,能成器。可这孩子……早就被养歪了性子,顽劣不堪,我这才想着把他送去江南,离你三婶远些,兴许还能磨磨他的脾性,收收他的心。” “三叔,这法子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温以缇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恳切,“一个孩子的品性,除却生母的言传身教,父亲的悉心教导更是重中之重,您说这话,可对?” 温昌茂闻言,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悔意,抬手揉了揉眉心:“是啊,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只是早年我…对他的确是疏忽了,才酿成今日这般局面。” 温以缇见他动容,眸光微微一凝,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凝重:“自从五妹妹那桩事闹出来,险些连累整个温家倾覆,三叔就该明白,三婶的教导方式,从根上就错了。五弟弟如今的性子,若再不严加管教,好好扳正,他日再闹出什么祸事,只怕比五妹妹当初那一场,要严重百倍千倍,到那时,怕是……” 温昌茂沉沉点头,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声音里满是力不从心的无奈:“我何尝不想好好扳一扳捷哥儿的性子,可这孩子油盐不进,我实在是没了法子。” 温以缇眸光微动,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三叔,有三婶在一日,五弟弟便一日难脱她的影响。您要做的是让三婶的重心,从五弟弟身上彻底移开。” 温昌茂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丝亮芒,重重颔首,只觉侄女这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温以缇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慢悠悠道:“我原本还想说,实在不成,三叔不如再弄个孩子出来,就说是您的骨血。这般一来,三婶认定五弟弟是三房独苗的心思便会被打破,她的重心,总该能移几分了吧?” 这话轻飘飘落进温昌茂耳中,却惊得他浑身一颤,鸡皮疙瘩瞬间冒了出来,心脏更是砰砰直跳,险些撞碎在胸腔里。 二丫头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心头警铃大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只见温以缇旋即摆了摆手,笑意更深了些:“但后来一想,这法子终究不妥,还是罢了,免得再生出什么是非来。三叔莫怪,侄女不过是脑子爱天马行空,随口说笑罢了。” 温昌茂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却依旧脸色不自然,干笑两声,语气略显僵硬:“缇儿…你如今连说笑的方式,都比从前刁钻了不少。” 温以缇话锋一转,敛了笑意,神色坦然:“实话实说,三叔。昨日五弟弟惹了我的姐妹,三婶更是对我的朋友全无尊重之意,所以我今日便给了他们一点教训,三叔不会怪罪我吧?” 果然如此x温昌茂心头暗道一声,面上却露出几分赞许的笑。 “整个温家,也就只有你能拿捏住你三婶的性子,旁人便是想治她,也摸不着门道。” “我送去的那些药,实则都是对症的好药,对五弟弟和三婶的身子大有裨益,多喝些也无妨,只是味道实在不尽人意罢了。”温以缇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温昌茂朗声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良药苦口利于病。只要不伤身子,便是让他们多喝一段时日,也是应当的。” 二人目光交汇,皆是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笑意未散,温以缇的声音却陡然沉了几分,眉眼间凝着一抹冷色:“对了三叔,我今日发现,八妹妹身上竟满是伤痕,轻重不一,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块好皮肉。” 霎时间,温昌茂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更是冷得骇人。 怡姐儿身上的伤,只能是孙氏那个毒妇折腾出来的? 他牙关紧咬,喃喃自语:“我都已经那般警告过她了,她怎么敢……” 温以缇一直静静打量着他的神色,此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三婶病了这么多年,八妹妹便在她身边侍奉了这么多年。世人皆知子女侍奉父母是天经地义,三婶若是借着养病的由头磋磨八妹妹,在外人看来,一切也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说到这,温以缇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疑惑:“说来也怪,三婶从前身子瞧着也算康健,不知怎的就病成了这般模样,一病便是这么多年,家里花了大把的银钱请医问药,竟半点起色都无,实在是奇了。” 温昌茂放在膝头的手悄然收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你三婶本就底子弱,又爱胡思乱想,操的心思多了,身子自然难好。我也劝过她许多次,只是她不听,我也没什么法子。” 他垂着眼帘,神色晦暗不明,让人瞧不透心底的盘算。 温以缇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话锋一转,语气中肯:“如今三房里头,也就八妹妹的性子还算周正,是块可塑的好苗子。三叔若是能好好教养,将来她定能成为三房的助力。” 温昌茂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只听温以缇继续道:“祖父一日端坐三品侍郎的位置,八妹妹便一日是侍郎的孙女,身份尊贵。更何况咱们温家的姐妹,一个个嫁得都不差,凭着这份情分,日后自然能照拂底下的妹妹。八妹妹年岁还小,上头有这么多姐姐帮衬,总能沾些光的,三叔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已是说得十分透彻——只要温昌茂肯善待温以怡,她不介意帮八妹妹谋一个好前程。 温昌茂心头豁然开朗,当即朗声笑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若是家中姐妹们肯帮衬怡姐儿一把,那孩子的将来,必定错不了。” 他看向温以缇,神色郑重,“缇儿你放心,关于你三婶和五弟,还有怡姐儿这边,我定会想个法子,一劳永逸地解决。” 温以缇静静看了他片刻,眸光清亮,随即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待温昌茂踏出房门,恰在门口撞见常芙,后者连忙躬身行礼,温昌茂抬手虚扶了一把,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笑道:“芙儿,往后多同你姐姐学着些。”说罢,便转身拂袖而去。 常芙目送他走远,这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见温以缇兀自坐在窗边,指尖凝着一点冷光,似是在出神,便低声问道:“姐姐,如何了?” 温以缇闻声回过神,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冷意,轻飘飘吐出一句话:“原来……三婶的病,竟是三叔一手促成的。” 第1112章 儿孙自有儿孙福 温家当值的陆陆续续的归家,三房闹出的那些事便都知晓了。 可各房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谁也没多嘴置喙半句。 温昌柏起初听闻此事,眉头先是狠狠一蹙,心底颇有些不满——自家女儿虽是占理,可当着众人的面那般顶撞长辈,终究是失了分寸,落人口实。 可转念想起崔氏先前的嘱咐,又忆起三房的捷哥儿行事荒唐,再加上自家二女儿的性子本就刚烈如火,半点亏不肯吃,更何况她事后还主动拿出不菲的银钱,高价买了上好的汤药送去赔罪,这般处置已是周全。 如此一想,温昌柏便将这点不满抛到了脑后,不再理会。 这边大房波澜不惊,二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刘氏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串蜜蜡手串,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着身旁的温昌智道:“瞧见没?你这侄女如今可不是从前那个黄毛丫头了,想拿捏谁,便能将谁捏得死死的,半点空子都不留。” 温昌智闻言:“缇儿便是没入宫那会儿,肚子里的主意也比旁人多。只要是她想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小刘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眸中闪过几分叹服。 虽说在她眼里,自家的儿女个个出类拔萃,可温以缇却像是个天生的异数,聪慧通透得让人望尘莫及,根本不是寻常孩子能比的。 笑意稍敛,小刘氏忽然想起一事,抬眼问道:“对了,让你打探的那几家怎么样了?可有适合伊姐儿的?” 温昌智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摇了摇头:“目前瞧着,还没有太合适的。那几家的子弟,要么是资质平庸,要么是家风堪忧,都入不了我的眼。” “这不成那不成,”小刘氏的脸色顿时沉了几分,语气里满是焦灼,“再这么拖下去,伊姐儿转眼就要成大姑娘了,难不成真要耽搁了她的姻缘?” 她顿了顿,忽然眼前一亮,又道,“要不还是按我先前说的,让蓉姐儿在那些世家里帮着留意留意?总能寻到个门第相当的好郎君。” 温昌智却连连摆手,语气笃定:“那些世家大族,家规森严得堪比铁律,半点差错都容不得。也就蓉姐儿运气好,嫁的是世家里的变数,家风相对宽松,不那么拘着规矩。不然依着她的性子,日子哪里能过得这般舒坦? 咱们家伊姐儿,自小被咱们捧在手心里养大,性子天真烂漫,心思单纯得很,若是真嫁进那些规矩繁多的大族,指不定要吃多少暗亏。 况且你可别忘了,真要挑个世家旁支的子弟,反倒不如选家境殷实的清白人家来得踏实。大嫂与亲家母不都是世家旁支出身?你且瞧瞧她们几家,哪一日的日子是过得安生消停的?”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小刘氏幽幽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可若是让伊姐儿往低了嫁,我这心里,又实在是不甘。上头的哥哥姐姐婚事都那般好,怎能委屈了她?” 小刘氏越想越气,忍不住又抱怨起来:“还有安哥儿媳妇,真是个不得力的!她爹好歹也是个阁老,家里认识的那些青年才俊的荐卷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就愣是挑不出一个适合伊姐儿的?” 温昌智倒是难得的沉得住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慰道:“亲家老爷结交的那些人,要么是年岁太大,要么是志趣不投,就算有个别的适龄,也未必合咱们伊姐儿的脾气。 你也别太心急了,女儿年岁还不算大,等过了这个年,咱们再慢慢仔细打听,总能寻到个称心如意的。眼下啊,先安安心心过个好年才是正经。” 而正房,温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也和刘氏正低声商议着三房的事。 他们对温以缇的处置是难得的一致认可。 那两人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知道温以缇要给孙氏和温英捷送什么汤药为的什么。更何况,这家里的桩桩件件、大小事宜,从来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三房近来行事越发荒唐无度,若是再这般放任下去,指不定要惹出什么大祸,到时候连累的可是整个温家的清誉。 刘氏眸色一沉,当机立断,对着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道:“你去传话给三太太,就说捷哥儿从明日起,不能再留在家中厮混了。要么,送去衡哥儿在的书院借读,要么,便去温家族学里好好自省。两条路,让她自己选。另外,转告三太太,往后便在自个儿院里安身静养吧,没有我的话,一步也不准踏出院门。” 这话实则是明晃晃的禁足惩罚,丫鬟忙躬身应了声“是”,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往三房院子去了。 一旁的温老太爷见她安排妥当,缓缓颔首,沉声道:“捷哥儿这孩子,心性顽劣,心思早就野了。总得想个章程,把他的心性绑回来,不然迟早要闯出麻烦来。” 刘氏眼前一亮,倏然开口道:“先前不是应下老三,要给捷哥儿挑个厉害些的姑娘管束管束?如今可有消息了?到底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温老太爷先是点了点头,随即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迟疑:“我平日里打交道的,多是文官世家。那些个性子厉害的姑娘,背后家世多半复杂,倒是能压得住捷哥儿的顽劣性子,可就怕把他管得太过,反倒激起逆反之心。到时候夫妻俩整日里鸡飞狗跳、争吵不休,岂不是更耽误了捷哥儿?” 刘氏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扶手,“依我看,不如挑个武将家的女儿!捷哥儿再混账,也万万不敢对着岳家是行伍出身的媳妇动粗。他要是敢有半分委屈人家姑娘的心思,怕是先得被岳家的人揍个半死!” 温老太爷闻言一愣,没想到自家妻子一把年纪,竟还能想出这般跳脱的主意,不由得低低笑出了声:“倒也不是不行,要寻武将家的姑娘,得去问问大孙女婿和三孙女婿,他们手里定有合适的人选。” 刘氏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我瞧着这事准成!两个孙女婿都是忠厚妥当的人,哪像如姐儿婆家那一家子……”话到此处,她想起温以如嫁的那户人家,忍不住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 “说起来我就忍不住要埋怨老大媳妇!当年给如姐儿挑的是什么人家?好好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硬是被磋磨得没了半分生气!” 温老太爷连忙摆手,低声劝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老大媳妇心里本就愧疚得慌,不然也不会执意把姗姐儿接回咱们府里教养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婚前和婚后的光景哪能一概而论?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人各有命数,不要在这些事上过多计较,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寻条出路,解了眼前的困境。” 第1113章 唯一的儿子 “嘶——” “啊——” 两道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在三房的屋里头盘旋不散。 孙氏着青瓷药碗,眉头皱成了一团,喉咙里的咳嗽声一阵接着一阵,咳得她胸腔都发疼;一旁的温英捷更是苦不堪言,捏着碗沿的手指都泛了白,一张脸扭得像块揉皱的锦帕,龇牙咧嘴的模样,活似嘴里含了黄连。 一碗酸得倒牙,一碗苦得钻心,两人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温昌茂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言不发地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糖霜则垂手静立在一旁,身姿端正,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只待两人磨磨蹭蹭地将碗底的药汁喝了个干净,才微微俯身,声音平稳无波:“今日的药,三太太和五爷的份都已喝完了。二位好好歇着,明日奴婢再来送新熬的汤药。” 说罢,她又转向温昌茂,屈膝行了一礼:“三老爷,那奴婢先行告退了。” 温昌茂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糖霜便敛了敛裙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门刚合上,孙氏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仿佛那股子酸意还黏在舌尖上,她拍着胸口,尖着嗓子抱怨道:“这是什么鬼药!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喝过的汤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从没尝过这么酸的!定是那二丫头故意整治我们!” 温英捷苦得舌头都打了结,哪里还有力气搭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母亲这是想在父亲面前告二姐姐的状。 可那位二姐姐的状,岂是那么好告的? 他干脆闭紧了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见。 孙氏见儿子竟闷声不吭,半点忙都不帮,一股火气登时窜了上来。 她转头看向温昌茂,语气带着几分央求:“老爷,这药我看实在不必再喝了!我身子早就好得差不多了,捷哥儿也不过是些皮外伤,不如去回了那二丫头,别再熬这些劳什子汤药了!” 温昌茂掀了掀眼皮:“这汤药的银子,早就给出去了。你平日里不是最惜财、最讲节俭的?几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怕是又够你贴补娘家不少了,还不如你们乖乖喝了。” 这话不偏不倚,正好戳中了孙氏的痛处。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得厉害,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毕竟,这病是她自己闹着的,如今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话音刚落,院门外又进来个青衣丫鬟,步子迈得稳当,眉眼间带着特有的规矩持重。 温昌茂一见她,当即敛了敛神色,坐直了身子。 那丫鬟走到屋中,敛衽躬身,语气恭谨却无半分笑意:“三太太,三老爷,奴婢奉老太太的话来传——命三太太今后就在自个儿院里安心养病,若非天大的急事,一步也不许踏出院门。五爷从明日起,要么跟着四爷去书院就读,要么就去温家族学里好生自省,两条路,还请三老爷和五爷自行择定。” “凭什么?!”孙氏惊得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满眼的不敢置信,“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这般禁我的足?!” 丫鬟垂着眼帘,仿佛没听见她的质问,只静立在一旁,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闭嘴!”温昌茂厉声呵斥,脸色铁青。 孙氏被他一吼,满腔的不甘顿时噎在喉咙里,却也不敢再吭声。 温昌茂这才转向丫鬟,沉声道:“劳烦你回禀母亲,就说捷哥儿明日起,便去跟着衡哥儿进书院读书。” “是。”丫鬟应了一声,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躬身告退。 丫鬟刚走,温英捷便急了,张嘴就要反驳。孙氏也连忙要帮腔,温昌茂却猛地拍案而起:“你们两个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心里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难道不清楚?!在我彻底翻脸之前,最好乖乖照办,别逼我动真格的!” 这话一出,温英捷和孙氏瞬间蔫了下去,方才的气焰荡然无存。 温昌茂的目光又落回儿子身上,语气冷得刺骨,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警告:“温英捷,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若再敢在外头惹是生非,闹出那些荒唐事,休怪我不顾父子情分!我不是跟你闹着玩,是认真的,你大可以试试看!” 温英捷被他眼底的狠戾吓得打了个寒颤,他当然知道惹怒父亲的下场。 可转念又一想,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总不能真的打死他,更不会真的不要他,这点底气让他心头稍定。 他连忙躬身行礼,嘴上说得无比恭顺:“父亲,儿子谨记教诲,请父亲息怒。” 这漂亮话,他倒是说得熟练。 孙氏也连忙顺着台阶下,陪着笑打圆场:“哎呀老爷,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呢?捷哥可是你唯一的儿子,不过是年纪小,心性还没定下来。还不如按照我说的,早些给捷哥儿寻门亲事,成了家立了业,性子总能稳重些,到时候自然就好了。” 温昌茂闻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直看得孙氏浑身发毛。 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但愿他能长点记性。” 说罢,袖子一甩,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只留下满室的死寂。 第1114章 求二姑娘一个恩典,柳姨娘找你了? 在刘氏与温昌茂的双重严令之下,温英捷纵然是满心怨怼,脸上的青肿瘀伤还火烧火燎地疼,也只能捏着鼻子应下。 第二日一早,他便要跟着温英衡,去对方就读的书院借读。温家早早就差管家打点妥当,不仅备好了马车,还提前给书院山长递了话。 本就是世代书香的官宦门第,这般人家送来的子弟,书院自然没有拒收的道理。 天才刚蒙蒙亮,夜色还未褪尽,院外的马车就已轱辘停稳,车帘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 朔风呼啸着刮过巷陌,刀子似的剐在脸上,稍稍压下了些肿痛的钝痛,却吹不散温英捷心头的郁气。 更别说温英捷才刚从床上爬起来,睡意还没散干净,一开门就撞见糖霜端着一碗熬得浓黑的汤药立在廊下。她也不言语,只定定地看着他,非要亲眼盯着他把那碗苦得钻心的药一饮而尽,才肯放他去洗漱出门。 温英捷被这阵仗堵得心头火气直窜,他缩着脖子立在门檐下,瞥见对面的温英衡一袭青衫,脊背挺得笔直,半点困顿之态也无,不由得撇了撇嘴,没好气道:“老四,你就一点儿不困?整日埋在书堆里,有什么意思?” 温英衡仿若未闻,只转头对着身侧的书童细细叮嘱,眉眼间满是郑重:“仔细看好书箧,莫要磕碰了。” 见他这般视若罔闻,温英捷心头火气更盛,又见他对那书箧宝贝得紧,当即几步凑上前去。只扫了一眼,他便瞧出了端倪,语气里满是讥诮:“哟,原来是二姐姐又给你做了新的。” 这话一出,温英衡脸上才露出几分真切的欣喜,点了点头,低声道:“二姐姐回家本就没几日,竟还惦记着我……倒是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懂事了。” “切,装模作样。”温英捷嗤笑一声,却没像儿时那般伸手去抢。 他们都已不是总角顽童,早已过了能肆意打闹的年纪,更何况他如今刚闯下祸事,正惹得全家上下怨声载道,哪里还敢再造次。 盯着温英衡那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温英捷只觉胸口发闷,冷哼一声,率先撩开马车帘子坐了进去。 温英衡望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光,旋即也抬脚,不紧不慢地跟上,掀帘进了车厢。 温以缇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暖融融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淌了满室金辉。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又眯着眼窝在柔软的锦被里赖了半晌,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唤来身边的丫鬟伺候着梳洗。 发丝松松挽成髻,衣袍轻拢妥帖,这般悠哉闲适的日子,当真是惬意极了。 不过早膳才用了几口,门外就传来徐嬷嬷轻缓的脚步声。 她掀帘进来,对着温以缇福了福身,恭声道:“二姑娘,柳姨娘求见。” 温以缇闻言愣了愣,随即抬手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淡声道:“让她进来吧。”又转头吩咐糖霜,“把这些碗筷都撤下去。” 不多时,柳姨娘便掀着帘子匆匆进来了。 她身上不见半分寒气,想来是徐嬷嬷早有考量,让她在外间的暖阁里候了许久,待身上的冷意散净了才敢通报。 柳姨娘甫一进门,便屈躬屈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二姑娘。” “免礼吧,坐。”温以缇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柳姨娘这才应了声“谢二姑娘”,规规矩矩地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温以缇细细打量着她,这位柳姨娘,当年可是父亲院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出身风尘却生得一副勾魂夺魄的容貌,身段更是柔若无骨,袅袅娜娜。 一晃十几年过去,她虽已生下两个孩子,三十有余,眉眼间却不见半分沧桑,反倒添了几分成熟女子的温婉韵味。容貌依旧明艳,身段也未见走样,显然是保养得极好。 这般光景,也足见崔氏为人宽厚,并未苛待过大房院里的这些姨娘们。 柳姨娘被她看得有些局促,抬眼时那双天生含媚的眸子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惶恐开口:“叨扰二姑娘用膳,是奴婢的不是。只是奴婢今日前来,是想要求二姑娘一个恩典。” 温以缇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角:“哦?说来听听。” 柳姨娘连忙欠了欠身,声音愈发恭谨:“二姑娘也知道,姗姐儿在家里住了这些时日,一直养在大太太院里。奴婢有心去探望,却又怕扰了大太太处理家事,不敢轻易叨扰。 后来听说,是二姑娘求恩典,才把姗姐儿挪去明心阁里安置。所以奴婢斗胆,想求二姑娘行个方便,让姗姐儿跟着奴婢过活吧。” 看着柳姨娘那双满是祈求的眼睛,纵然姗姐儿只是个外孙女,在柳姨娘心里,终究是挂着几分疼惜的。 可谁又能忘了,这位柳姨娘在外头,向来是说着“丫头片子不值钱”的话呢。 无数过往的零碎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温以缇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柳姨娘是觉得,姗姐儿在明心阁里,有那么多姨母照拂着,反倒不妥当了?” 这话一出,柳姨娘霎时变了脸色,慌忙从椅子上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惶恐:“二姑娘恕罪!奴婢绝不是这个意思!” 她定了定神,才又低声解释道,“只是明心阁里住的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们,姗姐儿年纪还小,整日跟着一群姑娘家,终究不太合适。更何况……奴婢是姗姐儿母亲的姨娘,也算是半个长辈,理当替如姐儿照看着孩子,尽一份责任。” 温以缇凝望着柳姨娘,目光沉沉地落了她半晌,竟半点也寻不见当年的影子。遥想那时,柳姨娘怀着七妹妹,误信是男胎,又正得父亲盛宠,便恃宠而骄,竟敢当着众人的面与母亲叫板,那副张扬跋扈的模样,与眼前这低眉顺眼、恭谨温顺的妇人,简直判若两人。 纵然眉眼依旧明艳,可那份骨子里的气焰与傲气,早已被磨得荡然无存。 温以缇轻轻眨了眨眼,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语气平铺直叙:“柳姨娘是瞧着七妹妹长大了搬去了明心阁,你院里没个孩子在旁,便觉得空落落的,有些孤寂?” 柳姨娘闻言,脸色霎时泛起一丝波澜,她垂首低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喟叹:“什么都瞒不过二姑娘的眼睛。奴婢这个岁数,早就没了争宠的心思,守着院子整日里冷冷清清的,总归是有些寂寞。更何况姗姐儿年纪小,奴婢也真想尽一份心,好好照拂照拂她。” 温以缇点了点头,似是认同了她的话,“只是我才同母亲说定,将姗姐儿安置在明心阁,若是今日便让她挪去你院里,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这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柳姨娘脸上的希冀霎时褪去,染上几分明显的失望,却半点失态也无,依旧规规矩矩地扶了扶身子,恭敬道:“奴婢知道这事难为二姑娘了,既如此,那奴婢便不打扰二姑娘,先告退。” 说罢,她便转身欲走,脚步刚挪动了一寸,却又被温以缇的声音唤住:“不过——我倒是还记得,昔日柳姨娘的琵琶弹得是一绝,舞姿更是冠绝家中。四妹妹虽说没承了你的琵琶手艺,那舞艺倒是得了几分精髓。姗姐儿过了年便是五岁,正是该学些女子技艺的时候。不如这样,等过了年,白日里让她去你院里,跟着你学学这些基本功,如何?” 柳姨娘猛地顿住脚步,心头一跳,连忙转过身来,满眼的不可置信,随即回过神来,脸上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欣喜,她连忙敛衽屈膝,对着温以缇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奴婢……奴婢多谢二姑娘恩典!” 而后温以缇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挑眉看向柳姨娘,语气带了点玩味:“说起来,姨娘倒是说说,怎的就认定我能帮上你?毕竟母亲那边,我可没多少面子能讨。” 柳姨娘闻言,忍不住抬手轻轻捂了嘴,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缓声道:“二姑娘这是还把自己当小孩子呢?” 她敛了笑意,神色愈发诚恳,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奴婢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儿时大太太待您,的确是不如对大姑娘那般亲近。可您终究是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生下的亲女儿,哪有不心疼的道理?不过是指头还有长有短,些许偏颇总是有的,那颗做母亲的心,却从来都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又道:“莫说是现在,便是从前,只要二姑娘肯开口应下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温以缇闻言,不由得愣住了,怔怔地出神,半晌才下意识喃喃道:“难道……是我从前太过死脑筋了?” 柳姨娘浅浅一笑,不再多言,只俯身福了福身:“既如此,奴婢便不打扰二姑娘了,先行告退。” 柳姨娘走后,屋子里重归寂静。 温以缇望着那扇被轻轻合上的门,眸光渐渐清澄透亮了几分,随即忍不住低低失笑。 她方才本还想着,问问柳姨娘关于大房院里新来的那些姨娘、通房的近况。罢了,还是等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说吧。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之后她便带着三个妹妹和姗姐儿玩闹了半晌。彩绳翻花、猜谜斗草,倒是添了几分热闹。玩到兴头上,温以缇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 “九妹妹这会儿在做什么?怎么不见她的人影?” 温以怡与温以萱住得最近,闻言撇了撇嘴,漫不经心道:“她呀,平日里本就不爱出门,除了去给大伯母和祖母请安,其余时辰都闷在自己房里。也就春夏时节,天气暖和了,才肯出来走几步;一到秋冬,便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可不是。”温以伊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以为然,“她向来眼高于顶,瞧不上咱们这些姐妹,咱们自然也懒得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温以缇默然片刻,又状似不经意地打听起温以萱的姨娘姚氏的下落。 谁知三个妹妹皆是一脸茫然,齐齐摇了摇头,都说近来从未听过姚氏的半点消息。 正说着话,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外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韩妈妈掀帘进来,对着温以缇福了福身,恭敬道:“二姑娘,太太让您过去院里用午膳呢。” 温以缇闻言,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其余几人见状也各自散去,回院里用午膳了。 等温以缇到了崔氏的院子,一眼便瞧见温英珹也在。少年郎眉眼清亮,见了她便扬起脸,脆生生地唤了声“二姐姐”。 温以缇的心瞬间软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漾出笑意。 崔氏坐在一旁,含笑解释道:“珹哥儿如今已是举人功名,再去书院跟读,意义本就不大。眼瞧着要过年了,倒不如留在家里,自在些。” 温以缇点点头,伸手便习惯性地揉了揉温英珹的头顶。 少年人立刻红了脸,慌忙躲开,急声道:“二姐姐!摸头会长不高的!” 崔氏和温以缇相视一笑,眼底满是笑意。 温以缇忍着笑,打趣道:“无妨,男子二十还能蹿一蹿呢,我这一下,碍不着什么事。” 温英珹却梗着脖子反驳:“那也不行!我要长到最高,能长多高就长多高!” 温以缇闻言,故意逗他:“哦?长那么高壮,还能去行军打仗?” “那有何不可!”温英珹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崔氏连忙笑着打断二人,嗔道:“好了好了,越说越没边儿了。” 说着便吩咐丫鬟,“摆膳吧。”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端上桌,崔氏才状似随意地问起:“听说,柳姨娘方才去找你了?” 第1115章 孩子在长大,父母也在进步 温以缇夹了一筷子菜,点头道:“嗯。她是想求我跟母亲说一声,年后能不能让姗姐儿跟着她,学些琵琶、舞蹈之类的女子技艺。” 崔氏闻言,淡淡颔首:“也是,姗姐儿也到了该学这些的年纪。开春后,便让她白日里去柳姨娘院里学吧。” 说罢,她又睨了温以缇一眼,笑道:“就这点小事,她直接来跟我说便是,哪里还用得着兜这么大个圈子,还要你特意来转达?” 温以缇莞尔,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许是母亲如今驭下有方,下面的人都怕触了母亲的霉头,不敢贸然来叨扰呢。” 一旁的温英珹听得新奇,忍不住插嘴问道:“母亲现在有这么可怕吗?” 崔氏没好气地白了姐弟二人一眼,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崔氏让人备下的皆是家常菜肴,却道道精致可口,清炒时蔬翠色欲滴,炖得酥烂的肉羹香气袅袅,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温英珹吃得眉眼舒展,手里的筷子几乎没停过。 温以缇看向崔氏,笑盈盈道:“对了母亲,过几日我想出门去街上逛逛,行吗?” 崔氏闻言愣了愣,随即失笑道:“你都这么大的姑娘了,出门逛逛还要问我不成?想去便去,跟管家知会一声,让他多派几个稳妥的小厮跟着便是。” 温以缇弯了弯唇角,语气带着几分娇俏:“女儿家出门,自然要跟母亲报备一声,这是尊重。” 崔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噙着笑意:“你这丫头,还能有这份心,倒是难得。行了,往后出门不必特意来问我。” 话音刚落,崔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不过后日你可得空出时间来,咱们要一起回趟外祖家。” 温以缇连忙点头应下。 崔氏又细细叮嘱:“到时候仔细拾掇拾掇,那日族里的几位老长辈也会在场,别叫人挑出什么错处来。” 温以缇眉眼弯弯,拍着胸脯笑道:“母亲放心,女儿届时定好好打扮,保准给你长脸。” 一旁的温英珹听得热闹,连忙搁下碗筷,眼巴巴地看向崔氏:“母亲,我也想去外祖家!” 崔氏瞅了瞅他,思忖片刻,笑着点头:“也罢,你横竖在家也没什么事,便跟着一起去吧。” 随后崔氏眉眼弯起,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珹哥儿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都是定下亲事的人了,前几日我同你说的,让你往襄阳伯爵府送礼,这事办了吗?”又细细叮嘱:“记得单独给你的未婚妻备些首饰,一定要是你亲手做的才显心意,你到底做了没有?” 一旁的温英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温以缇一眼,见温以缇亦是一脸茫然,显然对这桩事毫不知情,此刻正支棱着耳朵,眉眼间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温英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底气不足:“做了做了,我特意去跟着老师傅学了好些日子呢。亲手雕刻了一支玉簪给她送去了,都是我亲手做的,旁人半点没插手。” 温以缇撑着下巴打趣:“我们珹哥儿如今也晓得讨姑娘家的欢心了。” 温英珹闻言,耳根子腾地一下就热了,他闷着头,一声不吭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着米粒,脸颊却越来越红,连带着耳廓都染上了一层通透的粉。 崔氏与温以缇对视一眼,母女俩不约而同地轻笑出声。 温以缇又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狡黠:“珹哥儿若是真心想讨未婚妻欢喜,不如二姐姐教你做绒花?姑娘家最是偏爱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 温英珹的头埋得更低了,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语气里满是雀跃:“我也想找二姐姐学呢!你手艺定然比外头的人好,旁人我也信不过。”他顿了顿,又憨憨补了句,“二姐姐喜欢的样式,旁人也一定会喜欢。” 温以缇被他这顶高帽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放心吧珹哥儿,这几日我便教你,保准几日之内,就能让你做出一支像样的绒花,好送去给我那未来的弟媳。” 温英珹臊得脸颊发烫,闷头不作声,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抬起头,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发顶,急声道:“二姐姐!都说了不许摸头的,会压得我长不高的!” 温以缇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逗笑,转头看向一旁含笑看着他们的崔氏,顺势转移了话题:“不过母亲,女儿倒是没想到,竟是您亲自叮嘱珹哥儿去学这些讨姑娘欢心的小玩意儿。” 崔氏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温以缇一眼,目光里却满是笑意,她伸手理了理衣襟上的绣线,语气渐渐变得郑重:“人都是要慢慢长大的,你们这些孩子在成长,我们做长辈的,也跟着一点点学着变通进步。” 她顿了顿,眼底漾起几分通透,“我也是过来人,自然晓得这些小事里的门道。” “夫妻和睦,本就是一个家安稳的根基。”崔氏的声音轻缓却掷地有声,“若是学旁人那般,总觉得让儿子学这些儿女情长的琐事会耽误学业,或许他的功课能精进几分,可若是天赋本就有限,再如何勤勉苦读,长进也终究有限。” 她看向温英珹语气温和了几分:“倒是这些讨未婚妻欢喜的小事,看着不起眼,实则最是要紧。毕竟,往后要陪他一辈子的人,是他的妻子。日子过得是冷是暖,这些细微的情意,早在婚前便可以慢慢培养起来了。” 温以缇怔怔地看着崔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只知操持家事、偶尔念叨几句家长里短的娘亲吗?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张着嘴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对着崔氏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母亲,女儿今日才晓得,您竟有这般通透的见解,实在是让女儿佩服不已!” 崔氏闻言抬手虚虚点了点二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行了,别在这儿没缘由地恭维我。你们两个吃完了饭,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我还得出趟门呢。” “母亲,要不我陪你去吧?”温英珹眉眼间满是恳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声附和。 崔氏却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今天可不行。你一个订了亲的半大的小郎君,跟着我去算怎么回事?”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静坐的温以缇,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先慢慢吃,我得回屋拾掇拾掇了。” 见崔氏脚步匆匆地离去,温英珹脸上满是迷茫不解,他转头看向温以缇忍不住开口问道:“二姐姐,你知道母亲这是要去干什么吗?” 温以缇闻言缓缓道:“想必,是为了七妹妹的婚事吧。” 温英珹听罢,顿时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 第1116章 来信 温以缇刚走到明心阁院门外,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便悠悠飘了过来。冬日的暖阳正懒洋洋地洒着,驱散了寒意,倒叫人觉得格外惬意。 她掀帘入院,只见院中石桌旁,温以思正端坐抚琴。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衬得她眉眼间满是从容自信,与平日里那副胆怯拘谨的模样判若两人。 另一边,温以伊正拉着温以怡两人似乎在比试着舞步,奈何舞艺平平,动作算不上优美。偏偏那琵琶声清冽动人,衬得这略显笨拙的舞步也多了几分鲜活的意趣。 一旁侍立的丫鬟们,脸上都漾着欣慰的笑意。 温以缇静静看着眼前这幅暖融融的画面,心中暗暗思忖,看来温以如是随了柳姨娘的舞艺,而一手好琵琶,则是温以思得了真传。 温以缇不愿扰了这光景,便悄无声息地立在院门口,凝神静听那流转的琵琶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侧角落,竟见阿芙也悄立在那里,眉眼间满是柔和,想来也是同她一般,沉醉在这安宁的氛围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常芙随即朝她偏了偏头,目光引向了一侧的房门口。 温以缇顺着她的示意望去,只见最小的九妹妹温以萱正立在门内,并未踏出房门只探出半截身子,遥遥望着院中嬉笑的姐妹。 隔着老远的距离,她看不清温以萱脸上的神情。 不多时,琵琶声戛然而止,余韵袅袅。院中三个妹妹立时笑作一团,叽叽喳喳的声响惊飞了枝头的麻雀。 温以缇这才抬脚,缓步走入了院中。 “二姐姐!”三人闻声回头,齐齐唤道。 温以缇含着笑走上前,眉眼弯着柔和的笑意,“暖日弦音落,娇莺自在啼。” “四妹妹这琵琶弹得越发好了,声声入耳。” 温以思闻言,脸上霎时漫开一层浅浅的红晕,方才抚琴时的从容自信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副羞怯怯的模样。 她垂着眉眼,指尖轻轻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多、多谢二姐姐夸赞。” 温以缇笑着应了,再次扫过方才温以萱立着的那处房门,却见门板早已阖得严严实实,方才那个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偏是那姚姨娘从前行事不讨喜,再加上温以萱、温英林兄妹初回家时性子顽劣,没少冲撞旁人,便是家里同辈的兄弟姐妹,待他们二人也素来算不上热络。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兄妹二人的性子,却是天差地别。 温以萱向来孤傲,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言语更是不饶人,一开口便如带了刺般。 温英林却是日渐变得软弱,偏生温昌柏最疼这份温顺,对他愈发偏爱,可纵是如此,这份疼宠,也终究越不过嫡出的温英珹去。 终究是大房一脉,温以缇纵是心里不情愿,也不得不多留意几分。更何况姚姨娘素来不是安分的性子,纵然已经被撵去庄子上思过,她心里还是总悬着一块石头。 就算温以缇时不时提醒崔氏,可对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让她不好再多说什么。 想到这里,温以缇不由得轻轻揉了揉眉心,只觉得有些头疼,他们大房这一大家子,孩子实在是太多了。 夜色渐沉,屋内烛火摇曳。安公公托徐嬷嬷递话。说是苏青那边传了消息,西北之地的女官不日便要抵京。 另外,陈芸在顺天府办案倒是颇为顺遂。 安远侯那边也递了话,说是想见温以缇一面。 温以缇沉吟片刻,便吩咐徐嬷嬷转告安公公她刚回家不久,内外定有不少眼睛盯着。此刻与其相见,未免太过扎眼,还是再等些时日稳妥。 赵锦年既没有直接递密信,反倒托人传口信说想见她,想来定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要事。 至于西北来的女官,也定然是领头的那几位,余下的人自然还得留守西北,镇守一方。 这几日,温以缇心里也正反复盘算着,待那几位女官抵京后,下一步又该如何部署才稳妥。 第二日一早,崔氏院里的丫鬟便来传话,催温以缇过去一趟。她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只得匆匆理了理衣襟,快步往主院赶。 到了崔氏房中,只见桌上已摆好了早点,崔氏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快来,陪我一块儿用些。” 两人刚坐下,崔氏便开门见山道:“昨日我去赴宴,倒瞧着有几家与你七妹妹颇为相配,今日唤你来,就是想让你帮着参谋参谋。” 温以缇心中暗忖,果然不出所料,母亲这般急着唤她来,定是为了七妹妹的婚事。 她当即应道:“母亲有话直说便是。” 崔氏闻言,便接着道:“你大姐姐那里,我昨日回来便已经递了信过去,让她也帮忙留意打听,方才我便收到信。” 温以缇暗自思忖,大姐姐的动作倒是一如既往的快。如此看来,大姐夫那边的消息渠道,定是十分灵通的。 她心里竟隐隐有些眼热大姐夫这般四通八达的人脉,只可惜这话,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 第1117章 温以思婚事入选 崔氏笑吟吟地说着,指尖捻起桌上那三叠素笺,轻轻往温以缇面前一推,露出笺上贴着的三幅小像。 温以缇一张张细细翻看。素笺上贴着三幅小像,像旁各附几行蝇头小楷,写着人家的家世性情,墨迹清隽,显是精心誊抄过的。 第一幅小像上的少年,是寒门子弟,他眉眼清瘦,鼻梁不算高挺,唯有一双眸子似是透着执拗的韧劲,但放在人群里,是半点不起眼的普通模样。 旁注写着,耕读之家吴家之子,年二十五,自幼苦读,秋闱得中举人,秉性纯良,知书达理。 第二张像上的少年,是杏林之家宋家之子,他眉目清疏,脸型略圆,唇角线条柔和,瞧着是周正干净的寻常样貌,让人看了心生安稳。 旁注寥寥数语,家风清正,无妾室纠葛。 最后一幅小像上的少年郎,是武将之家于家之子,也是三人里唯一样貌出色的。他剑眉斜飞入鬓,英气逼人却不见半分戾气,一眼望去,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旁注写得明白,正四品骁骑将军庶子,于家世代武将。 温以缇将三幅小像逐一看完,纤长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几户人家都不是特别满意。 她抬眸看向一旁端坐着的崔氏,声音轻软,却带着几分认真:“大姐姐传信来,可曾打听这三人的详情?” 崔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笑点头:“这三人除去于家之子外,皆是嫡子之身,原是我精挑细选的,且早已着人细细打听了底细。” 温以缇追问着,指尖先点向第一户人家的小像,抬眸望向崔氏,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母亲,此户寒门子弟,如今家中父母可还在?其家是几口人?应当不是京城人士吧?” 崔氏放下茶盏,缓声答道:“确实不是京城人士,祖籍在幽州。他父亲早逝,唯有寡母和长姐一手拉扯大,他长姐早已嫁作人妇,如今家中只剩他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胜在家庭人口简单,门庭清净,没那么多繁杂规矩束缚。” 温以缇摇了摇头,声音轻软却带着几分笃定:“但女儿觉得不妥。” 她指尖点了点那幅小像,眸光里掠过一丝清明:“此人虽说出身寒门,二十五岁便得中举人,已是不易。可耕读人家最看重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家世越是简单,越是盼着早早娶妻生子,他这般年纪至今未能成婚,其中必定有缘故。” 温以缇顿了顿,垂眸望着小像上那双透着执拗的眼神,心底的猜测愈发清晰:“定是他家寡母见儿子读书有几分天赋,便存了攀高枝的心思,妄图选一个家世不错的姑娘,好借着岳家的势改换门庭,这才硬生生拖了这么久。” 她抬眼看向崔氏,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若仅仅是这般盘算,倒也算不上什么,可见此人也不是蠢笨之辈。但坏就坏在,他是寡母一手拉扯长大的,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牵扯远比寻常母子更加紧密。 若是换了个厉害些的姑娘嫁过去,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可七妹妹性子这般软弱,真要嫁去于家,怕是要被这对母子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温以缇说着,拿起那幅小像往旁边一推,态度斩钉截铁:“就算我这些都是猜测,没有半分实据,但只要有这一丝风险,此人于七妹妹而言,便是下下之选。” 崔氏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抬眸看向她,语气平和地问道:“既然这一个不妥,那其他人呢?” 温以缇的目光落向第二幅小像,指尖轻轻拂过笺上少年清疏的眉眼,沉吟片刻才开口:“瞧着面相,倒像是个心性质朴的温和之人,又出身杏林之家,家风清正,乍看之下,是十分适合七妹妹的。” 她抬眸望向崔氏,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母亲既说此人是嫡子,不知他在家中行几?虽说出身杏林之家,可他是继承了家中医术,还是另选了别的出路?还有,他母亲的为人又是如何的?” 崔氏徐徐开口:“此人是宋家嫡长子,不仅承袭了家传的医术,他家中让他走了科考的路子,如今年方十八,便已经得了秀才功名,也算是个青年才俊了。” 话音微顿,崔氏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不过这人家,虽说家风清正,公子性情也良善温和,可他母亲,却是京中出了名的严苛挑剔之辈。” 温以缇闻言,眸光微微一黯,跟着轻轻摇了摇头:“家世与人品看着都不错,可女子嫁人做媳妇,看的哪里是只有丈夫?更多的,是要日日面对婆母。” 崔氏闻言,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缇姐儿为何这般认为?原先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儿时说嫁人得嫁个长相、品性都合心意的丈夫,家世差一点也无妨,旁人如何,更是不必理会。” 温以缇被这话问得愣了愣,脸颊泛起一抹浅淡的红晕,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那不是女儿年幼不懂事嘛。” 她抬眸时,眼底多了几分通透,“婚姻之事,从来都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的牵扯。丈夫在外要么行医要么读书,留在后宅的日子本就少,妻子日日打交道的,哪是不常露面的公公,分明是朝夕相处的婆母。”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笃定:“婆母若是不好相与,性子又苛刻,那往后的日子,定是难熬得很。像七妹妹那样软绵的性子,嫁过去岂不是要被那样的婆母整日训斥,以泪洗面? 到时候,你说那做丈夫的,是帮着自己的母亲,还是护着妻子?这般拉扯下来,夫妻之间的情分,迟早也要被磨没了。” 温以缇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虑:“若是嫁得个有主见、又真心疼惜妻子的,遇上婆媳矛盾尚能从中周全,倒还罢了。” 她抬眸看向崔氏,眼底满是审慎:“怕就怕在此人性子本就温吞,面对母亲与妻子的争执,只会一味逃避退让。他若缩在中间不吭声,七妹妹一个庶女嫁过去做长媳,到时候又能向谁求助? 他是宋家嫡长子,七妹妹嫁过去便是名正言顺的长媳,上要侍奉公婆,下要打理家事、调和妯娌,肩上的担子本就重如泰山。这家人眼下虽有意与咱们温家结亲,可七妹妹庶出的身份,终究是有些人心里抹不去的一根刺。日后稍有不顺心,难保不会拿这个由头挑三拣四,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潜在风险啊。” 温以缇落向最后那幅小像,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探究:“母亲,这武将之家的于家二郎,虽说只是庶子,可面相瞧着英气逼人,不知您可打听清楚,此人为人品性如何?是否已随长辈在军中历练出几分本事? 武将家风素来爽朗,不知他如今屋里可有妾房、通房?平日里会不会流连秦楼楚馆,沾染了军中嗜酒的习气?”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她竟没给崔氏插话的余地,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对方。 崔氏被她这股急切模样逗得浅笑出声,缓缓开口:“此人屋里倒还没有妾室,不过确实有一个通房丫头,听说平日里很是得他宠爱。至于流连风月场、嗜酒这些事,倒也不假,时常会喝得酩酊大醉才归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孩子酒醒之后,为人还算正直磊落。如今也已承袭了家中武职,跟着父兄在军中历练,颇有些作为,眼下正在京中守备营当差。” 温以缇听罢,眉头瞬间蹙紧,“好饮酒倒也罢了,就怕他酒后失德耍酒疯。瞧着面相倒不像脾气暴躁之人,可这一层,还得再细细打探才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的忧虑:“最要紧的是,此人在女色上头,未免太过随意。咱们温家,除去大房之外,二叔三叔皆是不好女色的君子,家中后辈也素来洁身自好。七妹妹那般敏感柔软的性子,若是嫁过去,纵使他如今没有纳妾,往后也定会为了攀附势力、巩固前程,纳上几个对他有益的妾室。”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不赞同:“就算他不纳妾,日日这般流连秦楼楚馆、醉生梦死,也足够磋磨七妹妹的心性,叫她日日以泪洗面了。” 她说着,眉头蹙得更紧,显然对这人选也是不满意。 崔氏被温以缇这番直言不讳的话噎了一下,抬眼睨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嗔怪:“你这丫头,如今胆子倒是越发大了,连你父亲都敢编排起来。” 温以缇抿唇轻笑,眉眼弯弯地凑近了些,声音软了几分:“这不是只同母亲您说嘛,本就是事实。您瞧着家中那些庶务纷争,妾室多了,庶子庶女挤在一处,日日都是糟心事,七妹妹那软绵性子,哪里招架得住?” 崔氏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却漫上几分怅然:“我又何尝不知?虽说咱们温家如今不必再靠着联姻攀附权贵,可想要为七丫头寻个真正门当户对、品性周全的人家,谈何容易?” 她搁下茶盏,语气里添了几分喟叹,“我也想为她挑个嫡子出身的,可不代表那些人家,不需要靠着联姻稳固家族势力,哪里肯轻易同咱们结亲?” 崔氏长叹了一声,眉间染上几分疲惫:“老太爷早已发话,不必太过看重对方家世,温家如今不缺这些。我这才精挑细选了这几家,已是千挑万选,想着最是贴合七丫头的了。” 温以缇蹙了蹙眉,凑近一步追问:“母亲,那您和大姐姐,更倾向于哪一户人家?” 崔氏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我原是倾向于杏林之家的宋家,可也和你大姐姐一样,倒是觉得那武将之家的于家二郎,反倒更适合七丫头。” 温以缇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大姐姐可曾让人细细查过这于家二郎的底细?” 崔氏颔首,语气平和地解释道:“你大姐夫同他有几分交情,据他说,这于家二郎为人其实十分不错,除去好饮酒、流连风月场这些毛病,在外的风评倒是端正。武将之家本就不比文臣府邸讲究规矩,这般行径原也常见。 我昨日便是托你大姐姐从中牵线,去于家走了一趟,也亲眼见了那于家二郎。”崔氏说着,眼底漾开几分满意的笑意,“确实生得貌相英挺,待人接物亦是端正稳重,虽是武将出身,言行举止却半点不见粗疏,反倒礼数周全得很。”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最要紧的是,你大姐夫来信说,这于家二郎虽是庶子出身,却天生带着几分领兵的天赋,在军中已是崭露头角,日后定能闯出一番建树。” 温以缇闻言立即幽幽道:“母亲,您不觉得如今家里的姻亲之中,武将之家已经有些太多了吗?” 崔氏闻言微微一顿,显然是被这话点醒,面上露出几分怔愣。 温以缇接着说道:“大姐夫出身勋爵之家,白家虽先前一度弃了武途,如今大姐夫为了自身前程,到底还是重新拾起了习武之道。三妹夫是世家异数也投了军中任职,更别提五妹夫家的武清侯府,本就是在军中颇有威望的门第。” 她抬眸看向崔氏,眉眼间满是忧虑:“若是咱们家再与武将之家联姻,旁人会怎么看?” 崔氏心头一震,当即脱口而出:“那岂不是会让人怀疑温家心存异志,落个结党营私的嫌疑?咱们温家这般扎堆与武将结亲,实在太过惹眼了!” 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隐忧,有些话终究没敢说出口——她与安远侯的婚事早已是板上钉钉,只待赵皇后正式赐婚。 若是家中再添一桩武将联姻,届时她再嫁入安远侯府。京城内外、朝堂上下必定议论纷纷,届时怕不是要被群起而攻之。 哪怕府中其他妹妹都未曾与武将之家结亲,只待赵皇后颁下赐婚旨意,将她指给安远侯府,旁人也定会捕风捉影,生出温家暗通武将的猜忌。 也是她原本就担心的… 第1118章 作罢吧 崔氏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成,这几个……都不成了。” 温以缇见状,连忙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暖意一点点传过去,柔声安慰:“母亲,女儿知道您的难处。七妹妹是庶出,家世显赫的人家,咱们高攀不上;可若是寻了家世平平的,柳姨娘那里必定要撒泼打滚地闹起来,父亲说不定还会误会您存了私心苛待庶女。 更别说有四妹妹的婚事在前头摆着,您如今是一步行差踏错,便要落得满身不是。七妹妹的性子又那般敏感,左挑右选,才会这般处处受限。” 崔氏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垮下来,望着眼前通透懂事的女儿,眼底漫上一层暖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喟叹:“可不是这个理么?怕是这府里,也就你们姐妹两个能明白我的苦衷了。就连珹哥儿那混小子,也不如你们贴心。” 一旁的温以缇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母亲,依女儿看,不如将您打听来的那些消息,还有这几户人家的底细,一并交给祖父祖母过目。由二老来定夺,总好过您独自周旋。” 崔氏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重重一点头,眉宇间却依旧凝着几分郁色:“如今看来,也只能这般了。不然你父亲又要数落我,说我对七丫头的婚事不上心。他哪里知道,这婚嫁之事,哪是挑白菜那般容易? 依我看,若是让他来选,怕是眼睛都不眨,就会挑中那武将之家——谁让他如今觉得咱们温家越发风光了,便想着家里的孩子,无论嫡庶,个个都要嫁得风风光光,才能给他脸上添光。” 听着母亲话里话外对父亲的怨言,温以缇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底冷嗤一声,父亲如今,何止是沉迷女色,竟连脸面也看得这般重了。 温以缇见母亲眉宇间的郁色仍未散尽,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笃定:“母亲莫要心急,世事难料,许是过了年,便峰回路转,有了不一样的光景呢。” 她的语气沉稳,眼底盛着几分从容,倒叫崔氏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不觉便安定了些许。 崔氏抬眸望着她,紧绷的嘴角缓缓舒展,点了点头,“你说的是这个理。咱们七丫头虽说性子怯懦了些,平日里见了生人就脸红,可那模样却是出挑,眉眼身段无一不秀致。再说才情品性,更是没得挑的,待人接物又温婉敦厚。” 她越说越是欣慰,眸中闪过几分骄傲:“咱们家的女儿,本就没有一个是差的。这般好的姑娘,又怎会愁嫁不出去呢?” 温以缇回去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方才那番话。 她总觉得妹妹们的婚事是长辈们的决定,轮不到她这个未出嫁的姐姐置喙。可今日亲眼瞧着温家的为难,她才猛然惊觉,便是这般钟鸣鼎食的三品官宦之家,在儿女亲事上竟也有这般多的掣肘。 温家本就不是热衷联姻、处处计较利益得失的门第,按理说婚事该顺遂许多,偏生他们一心为儿女的终身幸福考量,挑来拣去,反倒觉得哪一户都有不妥帖之处。 更让温以缇心头沉甸甸的是,温家内里不甚看重嫡庶之别,可外头的人家又有几家不是嫡庶壁垒分明的? 自家那几个妹妹,性子柔婉或娇俏,若真嫁去那些看重嫡庶的人家做了庶媳,往后磋磨委屈定然少不了。 念及此,温以缇不由得蹙紧了眉,脚步也沉了几分。 那是万万不可的。 温以缇眸中渐渐凝起几分决意,看来,这件事她是不得不插手了。 夜色渐浓,堂屋里烛火摇曳,待家中男人们下值归家,崔氏便拉着温昌柏捧着那些小像递到刘氏与温老太爷面前。 温昌柏粗粗扫过门第后,便不假思索地拍了案:“这还用得着犹豫?自然是武将的于家!门户相当,门第匹配,再说你不是亲眼见过那于二郎,为人虽说不上十全十美,可哪有男人没点小毛病的?饮酒算得什么?便是咱们文人,也常要饮酒作诗助兴呢。”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笃定,“只要他孝敬父母、兄友弟恭,品行上无甚瑕疵,七丫头嫁过去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话锋一转,他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一个庶女,能寻到这般人家,已是顶好的姻缘,再挑拣下去,怕是要误了她的年岁。” 这番话掷地有声,可话音刚落,温昌柏却又想到什么,微微皱起了眉:“只是……咱们若再与武官联姻,会不会太过扎眼了些?” 他为官多年,也是懂得些朝堂上的权衡之道,一时竟有些犹豫,遂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温老太爷,等着他拿主意。 “不可。”温老太爷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咱们温家,断不能再与武将之家联姻。” 一语定音,温昌柏心中的那点疑虑霎时被敲定,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声喟叹:“这么说来,倒真是不妥了。” 崔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却被温老爷抬手打断。 “既是如此,”温老爷将手中的小像往桌上一放,语气淡然,“这三户人家,便都作罢吧。儿女亲事,关乎终身,不急,慢慢看便是。” 一句话,便将所有人选尽数否定。 温昌柏张了张嘴,还想再为于家说几句好话,可瞧着老太爷的神色,终究还是把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只悻悻地端起茶盏,闷头喝了一口。 至于此事为何不曾同二房的小刘氏商议,原是因两边各自相看的人家本就不好告知彼此。 生怕稍有变故,或是被对方瞧着眼热,半路截了去。真要到了成婚之后再生出什么龃龉,反倒要落得一身埋怨,这般得不偿失的事,自然是能避则避。 第1119章 总有一天会解决的 常芙掀帘而入时,正瞧见温以缇支着下颌坐在窗前,眸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似是凝着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她放轻了脚步,走到她身侧,才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温以缇回过神,眼底的茫然散去大半,见是她,连忙伸手拉过一旁的锦凳:“怎么这个时辰还没歇下?可是有什么事?” “姐姐明日要去崔家,我跟着多有不便,便想着独自去京中逛逛,顺便瞧瞧苏青他们几个。” 温以缇闻言,霎时了然,唇角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怕是不止想去瞧苏青他们吧?心里头,是惦记着小勇了?” 常芙被说中心事,却也不扭捏,“也不全是,周爷爷来京城这么久,我还没登门拜访过,想着挑些东西,给老人家尽点心意。” 温以缇闻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手道:“倒是我疏忽了。不如你等等我,明日我同你一道去。” 常芙连忙摆手:“姐姐不必急,我先去便是。等姐姐下次得空,我们再一同去看望周爷爷也不迟。左右我一个人闷在府里,也是无趣得很。” 温以缇瞧着她眼底的雀跃,便知他是真的想出去透透气,便点了点头:“也好。只是你记得同母亲说一声,顺便明日让安管事跟着你,有他在,我才能放心。” 常芙眉眼一亮,忙应道:“好,都听姐姐的。” 说着,她又瞅了瞅温以缇眉间淡淡的愁色,忍不住问道,“对了姐姐,你方才一个人坐着,是在愁些什么?” 温以缇重新支起下颌,望着窗外那轮被云絮掩去大半的明月,轻轻叹了口气:“阿芙,许是我们在宫里待得久了,寻常女儿家挂在嘴边的婚嫁之事,从前于我们而言,总觉得是极遥远的。可这几日回了家才发觉,一旦到了年纪,这桩事便如影随形,绕得人喘不过气来,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常芙学着她的模样支起下颌,澄澈的眼眸望着她,“可这不是女子长大成人后,本该走的路吗?我们儿时便听长辈说过,女子及笄便要议亲,成家、生子、侍奉公婆,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温以缇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啊,“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这句话从她唇边溢出,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偏过头看向常芙,眸光里闪着一丝奇异的光彩:“阿芙,你信不信,会有这样一个时代?那时,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女子也能走出深宅,凭自己的双手做工劳作,赚钱养家,甚至能做出一番不输男儿的事业。女子能凭着自己的意愿活一辈子。” 温以缇眸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似是望到了遥不可及的光景,“哪怕长辈不解、旁人非议,只要她自己不愿,便没人能逼着她披上嫁衣。未经女子点头应允的婚事,是过不了律法的,更遑论被世人认可。 世人如今心心念念的儿子,到了那个时代,或许会被避之不及,人人都盼着能生个女儿。” 常芙没有像旁人那般斥之为无稽之谈,反倒蹙着眉,认认真真地思索了半晌,才抬头看向她,轻声问道:“那……为什么人人都会想要女儿呢?难不成是因为家里穷到连儿子都养不起的地步?” 常芙话音刚落,又自己摇了摇头,觉得这说法实在站不住脚,“可就算是寻常揭不开锅的百姓家,便是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也总要拼死拼活供着一个儿子,好延续香火。” 温以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眼底漾开几分赞许的柔光。她的阿芙,果然是个通透伶俐的。 她微微倾身,声音轻缓却带着清晰的笃定:“你说的没错,正是养不起。只因到了那个时代,养育儿子要被天价彩礼压得喘不过气,还要为他置办家业、筹备住处,桩桩件件都是压在肩头的重担,寻常人家实在是不堪重负…更别说什么多子多福了。” 常芙垂眸沉吟片刻,“这般说来,那个时代的父母…定是活得极累的吧。” 她抬眼望向温以缇眸光澄澈,语气里带着独有的赤诚:“可不管怎么说,至少那时的女子,是真真正正有了自己的自由。她们手里攥着活下去的底气,不必再像浮萍似的依附旁人过活。纵然日子里也有百般苦楚,可姐姐,我总觉得,你说的那个时代,是更好的。” 温以缇忍不住弯了唇角,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自然。只要人活着,便万事皆有可能。只要手里攥着养活自己的本钱,纵是身陷泥沼,也总能一步步蹚过去。” 谁知常芙话锋陡然一转,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解:“既是如此,姐姐又何必兀自愁闷呢?咱们温家如今是正经三品官宦门第,比起那些小门小户,不知要强上多少。这婚嫁之事,纵是一时棘手,又怎会没有解决的法子?” 温以缇闻言一怔,半晌才轻叹一声,眼底的愁绪散了些许:“倒是我不如你想得通透,是啊,左右不过是迟早的事,总会有解决的一天。”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浸着一层淡淡的晨雾,温以缇尚在半梦半醒间,就被轻手轻脚进来的徐嬷嬷,还有端着铜盆的绿豆、捧着妆奁的雪团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扶了起来。 她困顿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忍不住揉着太阳穴低叹。 自离了宫,她已是许久未曾这般早起身了。 香巧不擅梳妆,便和绿豆一道,手脚麻利地清点着要带去崔家的礼单,又将备好的衣衫一一叠好,规整地放进描金漆盒里。 另一边,雪团正握着梳子,细细为温以缇打理长发,半点碎发也无。而后挽了个栖云髻,衬得愈发温婉端方。髻心只簪一支赤金点翠穿花钗,钗头垂着两粒圆润的珍珠,鬓角斜插两朵鹅黄色的腊梅绒花,嫩黄的花色映着素净的脸颊,明媚得恰到好处。 面上薄施粉黛,两颊扫了点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一抹海棠色的口脂,气色愈发红润。 身上穿一件橘粉色的织锦夹袄,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腻的白狐毛边,暖融融的,又添了几分贵气;外头罩一件米白色的素绉缎披风,披风下摆绣着几枝疏影横斜的红梅,在冬日里瞧着格外雅致。腰间系一条石榴红的窄腰封,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整个人既有成熟女子的温婉韵致,又透着几分藏不住的娇俏明媚。 第1120章 儿媳理应一块去崔家 镜中少女眉如远黛、眸若秋水,她看得满心欢喜,忍不住啧啧赞叹:“咱们姑娘可真是个琼枝玉树般的大美人啊,这模样儿,瞧着就让人打心眼儿里喜欢。” 绿豆闻言便与身侧捧着蜜合香的香巧相视一笑,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直起身来,脆生生道:“那是自然!咱们姑娘跟大姑娘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大姑娘容貌明艳倾城,咱们姑娘承了好底子,自然也不会差的。” 香巧听得入了神,连忙凑近一步追问:“我还从未见过大姑娘呢,快说说,大姑娘当真生得那般容貌动人?” 绿豆一拍巴掌,脸上满是神往之色,声音都高了几分:“那是当然!你是不知道,大姑娘从小便是一等一的美人胚子,眉眼似浸了春光,笑起来的时候,连海棠都要逊色几分。京城里各家夫人见了,哪个不夸赞咱们温家生了这般仙女儿似的可人儿!” 说着,她又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可惜啊,当时咱们温家门第还不够显赫,不然以大姑娘的才貌,如今的前程…” 这话刚落,镜中的温以缇便转过脸来,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挑眉道:“怎么,合着你家姑娘我,就这般不成气候?” 绿豆忙笑着摆手,语气诚恳又恭敬:“那可不一样!姑娘您有的,何止是出众的容貌,更多的是那份运筹帷幄的头脑。虽说容貌也是一等一的拔尖儿,但您跟大姑娘,压根不是一种类型的好。” 温以缇被她这番话逗得笑出了声,打趣道:“想不到啊,我们绿豆如今夸人,倒是越发有水准了。” 这话一出,梳妆台前的几人顿时都笑作一团暖融融的笑语声。 今日是大太太回崔家省亲的日子,随行的都是大房的人。按规矩,是该带着大房长媳锦阳乡君一同去的,可一来她腹中刚有喜讯,胎相尚且不稳,二来崔家今日族亲齐聚,人多眼杂,保不齐会冲撞了她的身子。 没成想人亲自来寻崔氏,“母亲,今日是咱们大房回外家省亲,儿媳身为大房的儿媳,理当陪母亲同去,不然于礼数上说不过去。” 锦阳乡君是梳妆好来寻的崔氏,显然是早就打定了主意。 崔氏闻言,不由得愣了愣神。 她这个儿媳素来温婉恭顺,今日这般不卑不亢的模样,倒是头一回见。崔氏心头顿时掠过几分不快,这般一大早便找上门来,莫不是觉得她这个嫡母苛待庶媳,故意不带着她,怕她在崔家失了脸面? 还是说,心里早就对自己存了微词? 正思忖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温以缇款款走了进来。 崔氏与锦阳乡君同时回头,瞧见她这般模样,崔氏眼中瞬间漾起惊艳的笑意,先前那点不悦霎时烟消云散,连忙起身上前,一把拉住温以缇的手,笑道:“就该这般打扮才是!回家也有些时日了,何必整日素衣瞧着肃气沉沉,再好的年华都被磋磨了。这般打扮起来,才不愧是我的女儿!” 温以缇被母亲这般直白地夸赞,耳尖微微泛红,不由得露出几分羞赧之色。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二弟妹,却见对方望着自己的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似羡慕,又似不甘。 她定了定神,转向崔氏,柔声问道:“母亲,可是出了什么事?二弟妹怎么这般早便来寻你了?” 崔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瞥了锦阳乡君一眼,轻叹一声:“还能是什么事?你二弟妹说,非要跟着去崔家不可。” 锦阳乡君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目光望向温以缇语气恳切:“二姐姐,今日崔氏一族的族老都在,我身为大房唯一的儿媳,若是缺席,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咱们温家不懂礼数。” 温以缇蹙了蹙眉,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可你这身子……本就胎相不稳,孕症又重,这般车马劳顿,如何经得住?” 锦阳乡君闻言,唇边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抬手轻轻抚上小腹,眉眼间染上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无碍的,这几日已经好了许多。想来,定是孩子心疼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愿让我错过这趟省亲。” 这话一出,崔氏的脸色更沉了几分,抿着唇不吭声。 温以缇知道母亲这是动了气,二弟妹这是明晃晃地拿腹中的孩子说事,堵得人无话可说。 温以缇眸光沉静,目光落在锦阳乡君紧抿的唇角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问道:“二弟弟知道此事吗?” 锦阳乡君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地咬了咬唇瓣,半晌才低低应道:“夫君他……是知道的。” 她沉吟片刻,忽然展颜一笑,转向崔氏,柔声劝道:“母亲,既是如此,便让二弟妹一同去吧。她这话倒是在理,她是大房长媳,今日崔家族老齐聚,她若是不到场,反倒落了人话柄。再者,下次再见崔氏族老,还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崔氏万万没想到,温以缇竟会帮着锦阳乡君说话,刚想开口,却见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温以缇敛衽一礼,语气里满是感激:“还是二姐姐明白我的心思,多谢二姐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崔氏也不愿再拂了女儿的面子,只得压下心头的不快,扬声吩咐立在一旁的韩妈妈:“把要带去崔家的那些礼,都仔细点检好了,一一装车运走!” 第1121章 火气 温英文今日还要当值,崔氏起初还想着让他告假同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待他下值后再赶来崔家便是。 更何况,崔氏存了几分心思,要在崔家面前衬出温英文勤勉端正的模样,好叫崔氏族老们都赞一声温家儿郎出色。 至于温英珹和温英衡、温英林自是要跟着一道去崔家的。 不过片刻光景,温以思与温以萱便收拾妥当,一同往主院而来。 温以思身上的衣裙,是柳姨娘精心挑拣的月白色软缎,绣着几簇淡雅的兰草纹,衬得她眉目温婉。再披一件温以缇回家之时送的上品白狐皮斗篷,狐毛蓬松柔滑,色泽莹白似雪,衬得她颈间露出的一截肌肤愈发细腻如玉。显得贵气端方,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娴雅气度。 另一边的温以萱却是另一番模样。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碎花夹袄,下身配着月白绫裙,裙摆上只随意绣了几朵小小的雏菊。乌黑的发丝松松挽了个双丫髻,簪了两支再普通不过的银簪,连珠钗都未曾戴一支。一身装扮简单素净,带着几分随性,显然是没将这趟省亲放在心上,随意拾掇了便来了。 崔氏抬眼瞧见二人,目光掠过温以思身上华贵的白狐斗篷时,还带着几分满意,可落在温以萱身上那身素净的碎花夹袄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眉头紧蹙,指着温以萱头上那两支素银簪子,厉声吩咐身旁的丫鬟:“把九姑娘头上这劳什子给我卸了!去我那妆奁里挑一支赤金缠花簪来!” 训完丫鬟,崔氏又将目光剜向温以萱语气里满是不耐:“九丫头!今日是回你外祖家省亲,何等要紧的场合?我早就吩咐下人知会过你,装扮上要庄重些,你是当成耳旁风了不成?” 温以萱垂着眸,唇角抿出一道冷淡的弧度,声音不高不低:“女儿知晓。不过女儿觉着,今日这身装扮已是最好的。” “最好的?”崔氏被她这话气笑了,声音陡然拔高几分,“你二姐姐先前归家时,特意给你们带的那上好的云锦、还有嵌宝金钗精巧贵重的东西,你倒是一件都没舍得拿出来用?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料子早就命人给你裁了新衣,难不成是被你锁在箱底发霉了?” 温以萱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崔氏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转头便对着门外扬声喝道:“韩妈妈!” 守在门外的韩妈妈连忙应声进来,垂首听候吩咐。 “去,把九姑娘院里伺候的人,每人罚一个月的月钱!”崔氏语气狠戾,半点情面不留,“一个个都是死人不成?连自家姑娘的穿戴都不上心,留着何用?若再有下次,直接加倍处罚!” “是!”韩妈妈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退下。 温以萱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嫡母这般不留情面地处罚她院里的人,明摆着是在打她的脸。 温以萱原本憋着一股劲,想借着这身素净装扮,在崔家家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叫崔氏落个苛待庶女的名声,好叫她颜面尽失。 却没料到,还没等踏出温家大门,这点小心思就被崔氏瞧了个通透。 崔氏也懒得与她掰扯,只嫌她碍眼,转眼便扬声问道:“珹哥儿他们几个,都收拾妥当了吗?” 话音刚落,就有个丫鬟掀帘进来,垂着身子回话:“回大太太的话,三爷、四爷、六爷,早就候着了。” “走。”崔氏冷冷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一旁立着的锦阳乡君时,连个停顿都没有,径直上前拉住温以缇的手。 被温以萱和锦阳乡君接连添堵,这些庶子庶媳一个个都来触她的霉头,早已让她心头积了满满的火气,此刻只盼着赶紧动身,离这些糟心事远些。 温以思显然是被方才崔氏那番疾言厉色的模样吓住了,眸光微微发颤,下意识地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朝她极轻地眨了眨眼,眼尾漾着一抹安抚的笑意。温以思心下顿时了然,连忙定了定神,快步跟了上去。 她方才过来时,也曾拉着温以萱好言相劝,让她换上体面些的衣裳,可人家却是油盐不进,任她说破了嘴皮,也只是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她实在是没辙。 这边锦阳乡君与温以萱被落在了后头。一阵寒风吹过廊下,锦阳乡君拢了拢身上的裘衣,斟酌着开口:“九妹妹,你这般做法,终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今日崔家齐聚,你若是能讨得族老们的欢心,于你往后的亲事、名声,都是大有裨益的。” 温以萱抬眼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所以二嫂嫂,就是因为这个,才非要硬撑着身子,跟母亲一同去崔家的?” 被一个黄毛丫头这般毫不留情地戳破心思,锦阳乡君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扶着身旁丫鬟的手,脚下快步一旋跟上去。 外头朔风呼啸,温英珹、温英衡、温英林三兄弟早已候着。 瞧见一行人出来,温英珹率先迎上前,嗓门洪亮,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憨气:“母亲,二姐姐,你们可算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可把我们哥儿仨冻得够呛,都等了许久了。” 崔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隐隐噙着笑意:“傻小子,就不知道上车等着?难不成非得在风口里吹着才舒坦?” 温英珹嬉皮笑脸地凑上前,搓着手笑道:“这不是想让母亲和二姐姐刚出来,第一眼就能瞧见我嘛。” 这话逗得崔氏忍不住笑出声,先前心头的郁气散了大半。 一旁的魏温英衡与温英林见状,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垂手立在一旁,模样端端正正。 温以缇扫过见他们皆是一身簇新的锦缎长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玉带束得妥帖,装扮上挑不出半分错处,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不然母亲怕是又要动气了。 崔氏心情稍霁,也懒得再理会后头的几人 只亲热地拉着温以缇与温英珹的手,径直上了前头那辆的马车。 温英衡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温以思,压低声音问道:“母亲这是因着什么动了气?瞧着脸色可不太好。” 温以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往后头那两个被冷落的身影上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温英衡瞬间便明白了过来,了然地点点头,也不再多问,只拉着年纪最小的温英林,转身登上了后头的马车。 温英林原本还想叮嘱温以萱几句,终究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第1122章 回崔家,姑爷萧敬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退去,朝着崔家方向延伸。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却掩不住崔氏眉宇间淡淡的郁色。 温英珹觑着母亲的神色,心下纳闷,便侧过脸,对着身侧的温以缇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口型清晰地询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温以缇先是撇了撇嘴,刚要启唇回话,却听对面的崔氏淡淡开口,“你们两个在我眼皮底下,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温英珹立刻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亲昵:“母亲,儿子这不是怕您一大早动了气,伤了身子吗?” 崔氏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许,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我又没太往心里去。” 话锋一转,她却幽幽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只不过你们那个九妹妹,实在是个硬茬子。这么多年了,我竟也不知该如何管住她。” 温英珹一听又是温以萱惹的祸,顿时面露不耐,拍着胸脯道:“母亲,那丫头既如此不听管教,您不理会她就是了!等日后她及笄,随便寻户人家把她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何苦为她劳神?” 温以缇见他这般冲动,摇了摇头:“珹哥儿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别忘了,父亲心里可是记挂着九妹妹几分的,哪能由着我们随便安排?更何况,若她一直这般作妖下去,母亲在父亲面前,又该如何交代?” 想到这层关节,温英珹脸上的意气风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苦恼,他抓了抓头发,急道:“那……那怎么办?要不我找个机会,去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些分寸?” “珹哥儿!”崔氏陡然板起脸,声音也沉了几分。 温英珹心头一凛,像被针扎了似的,立刻挺直了身子,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崔氏看着他,语气严肃又带着几分教诲:“你是她的兄长,她亦是你的妹妹,你们是同父异母的血脉至亲。即便感情不深,也不能说教训就教训。如此行事,岂不是太过亲情淡薄?非君子所为,你可知错?” “是,母亲,孩儿知错。”温英珹忙不迭点头,脸上满是悔意。 崔氏轻叹一声,语重心长地补充道:“你要记住,血脉之亲,最忌冷硬无情。今日你待她凉薄,他日旁人或许也会这般待你,这便是反噬之相,切不可掉以轻心。” 温以缇见气氛有些凝重,便笑着打圆场,她拉了拉崔氏的衣袖,软声劝道:“哎呀,母亲,您就别再怪珹哥儿了。他从小性情良善,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想讨您欢心,故意说些气话罢了,哪里真能做出教训妹妹的事来?九妹妹的事,咱们从长计议便是。如今最要紧的,是今日回外祖家可不能出半分差错才是。” 崔氏闻言,默默点了点头,终是没再继续追究,只是眸光依旧沉沉的。 温以缇望着崔氏凝着愁绪的侧脸,心头也漫上几分无奈。母亲就是太过好说话了,若她能硬起心肠,学着京中那些世家嫡母的做派,对不听话的庶出子女拿出几分雷霆手段,又怎会平白添了这许多糟心事? 可转念一想,母亲本性仁厚让她无法对庶出子嗣苛待,于家宅安宁而言,倒也算是一桩幸事。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崔家门前。 朱漆大门巍峨矗立,铜环上的瑞兽纹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楣高悬的“崔府”匾额,笔力遒劲,透着世家的厚重底蕴。 如今的宅院,还是当年大舅舅一家回京时置办的,占地极广。这些年又经数次精心修缮,愈发显得气势恢宏,处处透着名门望族的气派。 毕竟外祖父官居大理寺少卿,大舅舅更是正三品御史,崔家在京中本就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这些年仕途顺遂,家境自然愈发殷实兴旺。 车帘刚掀开,崔家管家便带着一众下人迎了上来。 他身着藏青锦缎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崔氏,立刻率众人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又透着恭敬:“大姑奶奶,您可算来了!老太太一早已经念叨您好些次了。” 崔氏扶着韩妈妈的手下车,唇边漾开温和的笑意,一边理了理衣襟,一边吩咐道:“快别这么说,劳烦母亲挂心了。你们先把车上的东西卸了,我进去给母亲请安。” 管家连声应下,又转身带着下人给温以缇、温英珹等人行礼。 待行到温以缇面前时,他原本就恭谨的神色更添了几分敬重,腰弯得更低,语气也愈发谦和。 毕竟她是如今是得脸的女官,崔家上下都对她另眼相看。 行礼完,管家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回禀:“大姑奶奶,还有件事要跟您说。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昨日也到京了,这会儿正陪着老太太在正厅说话呢。” 崔氏闻言,脚步蓦地一顿:“二妹妹和三妹妹也来了?” 温以缇站在一旁,也有些诧异。 母亲是崔家长女,底下有两个妹妹,二姨母是庶出,三姨母是嫡出。当年二人都在清河崔氏老家时,便由族中长辈做主定了亲事。 后来母亲嫁入京城温家,外祖父一家也因调任迁居京城,可两个姨母却一直随夫家在外地任职,常年难得一见。 温以缇自记事起,只在儿时见过她们一面,后来她入宫当差,便更是断了联系,对两位姨母的近况,也实在了解不深。 温英珹听得更是云里雾里,他年岁最小,别说与两位姨母谋面,就连这两人的存在,若不是今日提起,他都快忘到九霄云外了。 毕竟崔家这两位姨母常年远在外地,与温家素日里走动得极少,即便逢年过节互送节礼,也都是按着交往的常规范制来,半分额外的亲近热络也无。 崔氏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随即收敛心神,带着温以缇一行人往府内走去。 才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姑母!表姐!等我一下——” 几人闻声驻足,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青帷马车正飞快地朝门口驶来,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车刚一停稳,崔慧颖便迫不及待地掀帘下车,脚步急得险些直接从车辕上跳下来。 崔氏看得心都提了起来,连忙扬声叮嘱:“颖姐儿,慢些走,看路!着什么急?” 话音未落,马车里又传来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娘子,莫急,仔细脚下。” 另一道身影也匆匆从马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崔慧颖,伸手稳稳拉住了她的手腕,生怕她脚下不稳摔着。 温以缇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是位年轻男子。他的样貌算不上传统子弟的眉清目秀,更无半分风流倜傥的俊朗,反倒生得面圆耳厚,下颌带着几分圆润的肉感,眉眼间透着一股憨实之气,瞧着便是个性子温厚、没什么脾气的人。 崔慧颖被丈夫拉着,也收了急切的模样,笑盈盈地福身行礼:“见过姑母,见过表姐。” 一旁的萧敬也连忙跟着躬身,声音温和醇厚:“见过姑母,见过表姐,见过表弟。” 崔氏见了萧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打趣道:“原来是姑爷今日也来了。” 萧敬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回话,语气里满是诚恳:“回姑母,娘子一人回娘家走亲戚,若是平日也就罢了,今日家里人多眼杂,我实在有些不放心,便跟着一同来了。” 崔慧颖被他这番话说得俏脸飞红,娇嗔着跺了跺脚,拉着崔氏的衣袖抱怨道:“姑母你看他,真是粘人得很!我做什么他都要跟着。” 温以缇站在一旁,瞧着这一幕忍俊不禁。 她先前还暗自揣测,崔慧颖嫁的既是宗室子弟,对方不说是眼高于顶的公子,说不定还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嚣张。 没成想,眼前的萧敬竟是个面圆体健的憨厚后生,性子温吞又贴心,对崔慧颖更是宠得紧。 这般模样,非但不让人觉得笨拙,反倒透着几分讨喜的憨直,越看越觉亲切。 温以缇心中暗叹,这丫头当年选秀真是捡着宝了。 崔氏见状,佯作嗔怪地瞪了崔慧颖一眼,开口训道:“颖姐儿说的什么话!姑爷这是不放心你、惦记你,你怎的还不知好歹,反倒抱怨起来?” 崔慧颖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一句,乖乖地站在一旁。 崔氏又转向萧敬,语气愈发温和:“我晓得姑爷是想给颖姐儿撑撑脸面。她一个人回娘家,若是丈夫不跟着来,难免被有心人说嘴。” 说罢,她往萧敬身后望了望,疑惑道,“怎的没带孩子们一同来?” 崔慧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我嫌他们闹腾,今日便没带。” 说罢,她又瞥了一眼身旁的萧敬,无奈道,“我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回来,舒舒服服的,谁承想还是没能遂了愿。” 温以缇站在一旁,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偏偏萧敬半点不觉得被嫌弃,反倒露出一副憨厚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对妻子的纵容。 这副模样实在讨喜,连一旁的温英珹也跟着笑出了声,更别说身后随行的锦阳乡君等人,脸上都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 这时,萧敬抬眼瞧见了后头的锦阳乡君,连忙上前一步,郑重地行了一礼。 锦阳乡君也含笑回了一礼,二人同属萧家子弟,本就相识。 崔慧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满是自豪,拉着萧敬的衣袖,指着温以缇介绍道:“你还没见过我表姐吧?这就是我表姐,大庆最厉害的女官,正四品养济寺卿!” 萧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惶恐又诧异的神色。 他连忙退后几步,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温以缇深深躬身,语气无比郑重:“见过清宁郡君!” 温以缇被萧敬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怔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崔氏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姑爷什么都好,性子温厚,对颖姐儿更是百般体贴,就是被家里护得太过稚嫩,行事一板一眼,半分变通的脾气也无。 崔慧颖见状,连忙上前拉了拉萧敬的衣袖,嗔怪道:“哎呀,你这是做什么!自家人关起门来,哪能这般生分见外?” 萧敬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语气恳切:“礼不可废。更何况清宁郡君身份尊贵,品阶远高于我等,这份敬意与礼数,是理应周全的。” 温以缇这才回过神来,先侧身回了一礼,随即笑着开口,语气亲切随和:“表妹夫这般实诚憨厚,我家表妹当真是嫁对人了。不过表妹说得极是,今日是家人团聚,咱们就不讲这些官场上的虚礼了。日后再见面,可千万别这般见外,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萧敬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腼腆的憨笑,挠了挠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应下了。 而后,一行人便相偕往后院主院而去。 青石板路两侧的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映着飞檐下悬挂的红灯笼,更添了几分热闹的味道。 沿途遇见的下人,见了崔氏一行人,都敛声屏气地垂首立在一旁,待众人走过,才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不敢有半分喧哗。 一路之上,唯有崔慧颖最是雀跃,拉着温以缇的衣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温以缇听得含笑点头,心中暗觉好笑,倒不知表妹今日怎的这般兴奋,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刚走到主院垂花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说笑声,夹杂着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暖意融融的气息隔着雕花木门透了出来。 崔氏理了理衣襟,率先抬脚迈过门槛。 温以缇等人紧随其后,一踏入正厅,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气裹住,暖炉烧得正旺,将满室寒气驱散得无影无踪。 温以缇抬眼扫去,只见屋中乌压压坐了不少人,几张八仙桌旁都围满了人,穿红着绿的女眷们聚在一起说笑。 第1123章 是族老之妻还是裴氏女 温以缇心下诧异,主位上除了外祖母王氏,还端坐着一位老妇人。 那老妇头发已全然雪白,瞧着比王氏年长许多,周身气度沉静端凝,显是辈分极高、出身不凡的人物。 显然,她们一行人来此的消息早已有人通报,众人见了她们,并无半分意外。 王氏笑着抬手招了招:“宜儿都等你们许久了。” 崔氏闻言,连忙敛了心神,引着温以缇等人走上前,先对着王氏福身行礼:“见过母亲。” “见过外祖母。”身后的孩子们也纷纷跟着问安。 紧接着,崔氏侧身,向温以缇几人引见那位白发老妇,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这位是族中祖翁之妻,辈分在你们外祖母之上,你们该唤一声外曾叔祖母。” 这位外曾叔祖母是在场一众女眷里辈分最高的。 温以缇不敢有半分怠慢,并未急着抬眼打量,只循着崔氏的指引,与温英珹几个兄弟姐妹一道,敛衽躬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见过外曾叔祖母。” 那老妇人端坐主位,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威严,听闻众人行礼,唇边才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嗓音虽带着岁月磨砺的沙哑,却中气十足:“快起身吧。” 说罢,她目光缓缓扫过崔氏身后的一众儿女,转向崔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的探问:“这便是你的一众儿女了吧?” “回叔祖母,正是。”崔氏垂首应答,语气恭敬。 显然,这位老妇人在族中威望甚重,便是连他们这远支旁系,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温以缇忆起昨日崔氏的叮嘱,他们这一脉能得族中照拂,全因眼前老妇人裴氏的丈夫,正是族中掌事的领头族老之一。 没错,眼前这位气度雍容的老妇人,正是出身于百年望族裴氏。 那也是不久前,温以缇亲手处置的那桩世家案中的裴氏一族。 崔氏话音刚落,王氏便开口介绍道:“这是老二家的慧颖,旁边是咱们家的女婿。” 崔慧颖和萧敬忙上前行礼,齐声道:“慧颖见过曾叔祖母。”“萧敬见过曾叔祖母。” “萧”字一出,女眷们皆是一怔,随即纷纷侧目而来,目光里满是探究与好奇。 老夫人却眸光微动,转瞬便了然于心,显然已猜到了萧敬的身份。 萧的姓氏,在旁人眼中或许带着几分色彩,可在崔氏嫡系看来,也不过是寻常罢了。 裴老太太端详二人片刻,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道:“好,都是好孩子。” 崔氏旋即引着一众晚辈上前,挨个儿向其引见。她先唤了温英珹、温英衡与温英林三人。 主位上的裴老太太目光扫过三人,却唯独对温英珹有几分兴趣,她抬手招了招,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孩子,上前来让我瞧瞧。” 温英珹闻言,敛衽躬身行了一礼,才迈着从容的步子上前。他进退有据,言行间透着世家子弟的恭谨端方。 一张脸更是集了温崔两家的好相貌,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俨然是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郎。 裴老太太也本就听闻他已与伯爵府定下亲事,如今见他这般出众,愈发热络起来。 她拉着温英珹的手,细细问了好些话,末了还亲自解下一块羊脂白玉佩,递到他手中。 玉佩触手温凉,玉质细腻,显然是上好的珍品。温英珹忙躬身谢恩,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这才在裴老太太的示意下退了回去。 至于温英珹、温英林等其余晚辈,裴老太太并未多言,却也让身边丫鬟端上了早已备好的见面礼。 便是萧敬,也是由丫鬟上前得送的。 崔氏见裴老太太独独对温英珹另眼相看,心中既自豪又满意,只觉儿子着实给她长了脸面。 另一边,萧敬倒是浑不在意。全程乐呵呵地,眉眼间不见半分被轻慢的不满。 待见礼完毕,院中气氛稍缓。 按照内宅规矩,男眷本就因给王氏等人请安才暂入后院,此时正事已了,便要退回到前院面见族老。 温英珹几人尚未认全席上女眷,便已被随行的轻声提醒。他们匆匆又向主位行了一礼,便鱼贯退出了后院,只留下满室女眷。 席间,温以缇始终垂着眼,用眼角的余光细细打量着这位裴老太太。 老太太对萧景这位宗室子弟,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半分格外的关照。 也是,萧景家里不过是领了个七品爵,虽说顶着皇家族人的名头,可在世家里,实在算不得有什么地位体面。 温以缇暗自思忖,若是此刻有位王爷在此,这位裴老太太会不会换一副更为热络的面孔? 而后她压下心头的猜测,应当是不会的。 毕竟,在这些传承百年的世家眼中,皇族的权势虽重,却也不过是他们博弈棋局中的一环。 世家与皇族周旋多年,早已食髓知味,岂会因区区一个宗室,便轻易折了自己的身段。 崔氏待男眷退去,便开始引见女眷,首当其冲的便是儿媳锦阳乡君。 她这般安排,是想着先为儿媳立住身份,也好让她能顺理成章地落座。虽然她气恼其在家时的态度,可崔氏一直忧心着她的身子。 其他女眷听闻又是一位宗室子弟,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裴老太太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锦阳乡君的脸色瞬间微变,她本以为自己是宗室之女,也能得老太太几句温言、几分体面,却不想竟与旁人一般,连半句额外的话都没有。 崔氏瞧出她的窘迫,连忙扬声吩咐丫鬟:“快,添些椅子设座。” 她转向王氏与裴老太太,欠身赔笑道:“母亲,叔祖母莫怪,我这儿媳刚有身孕,胎象尚不稳,只因听闻叔祖母在此,便执意要来请安。” “原是有孕在身。”裴老太太语气依旧平淡,却抬了抬手,“那快坐吧,若是因着给我请安累着了身子,我这老骨头可担不起这个罪过。” 这话一出,满院瞬间静了下来。 有人眼中闪过看热闹的兴味,有人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也有人暗暗为崔氏捏了把汗。 唯有崔氏神色未变,依旧噙着得体的笑意,从容应答。 崔氏忙笑着欠身,语气愈发恭谨:“叔祖母说的哪里话,您是族中尊长,她能来给您请安,是她的福气。再者,有您这句话,也是这孩子的造化,定能叫她胎象更稳。” 说罢,她便亲自扶着锦阳乡君落座。 还是王氏出面打圆场,忙吩咐身旁丫鬟:“换些孕妇能喝的安神蜜茶来。” 崔氏旋即引着温以萱、温以思上前。裴老太太早已听闻二人是庶出,只淡淡点了点头,连半句寒暄都无,便算是认过了。 最后,才轮到温以缇。 在场女眷除了崔家人,还有不少崔氏族亲。有人曾与温家打过交道,识得温以缇。也有人久居内宅,对她印象模糊。 待崔氏报上名讳,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便是那在宫中声名赫赫的温女官。 紧跟着,有人记起她另一个身份,好些女眷忙起身离座,齐刷刷开口:“见过清宁郡君。” 郡君之位远非锦阳乡君的“乡君”可比,那是实打实的朝廷封诰,在场品级不够的女眷,都需依礼问安。 温以缇从容颔首,语气谦和却不失气度回礼:“诸位长辈折煞缇儿了,理当由提缇给诸位请安。” 崔氏立在一旁,唇角再次得意地扬起。 这是今日第二次,她因儿女而满心骄傲——便是族中长辈,若品级不及,也得对她的女儿行礼问安。 可这份得意尚未焐热,便被裴老太太冰冷的声音击碎:“既是郡君,那我这老太太,怕是也得给您请安了?” 这话带着十足的讥讽,满院瞬间落针可闻。 王氏与崔氏皆是眉头紧蹙,心中暗忖,今日这族老妻子是怎么了?竟要这般故意刁难? 温以缇却神色未变,她上前一步,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声音清亮而沉稳:“外曾叔祖母此言差矣。郡君之位是陛下恩典,是臣女的本分;而叔外曾叔祖母是族中尊长。君臣有别,长幼亦有序,纵有百封诰命,在尊长面前,也只是晚辈。 今日若受了外曾叔祖母半分礼,便是缇儿不孝不悌,既负了陛下的教化,也辱没了温崔两家的门风,还请外曾叔祖母莫要折煞缇儿。” 温以缇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既保全了温崔两家与裴老夫人的颜面,又不动声色地扳回一局。 虽说在外人面前讲究君臣有别,若眼前这位族老之妻只是个无品无级的裴氏女,以她清宁郡君的身份,按理是能受对方一礼的。 可真要那般做了,便是将整个温家拖下水,不出一个时辰,她忤逆不孝、恃宠而骄的名声便会传遍整个京城。 温以缇何尝不知裴老太太为何刻意刁难?便断没有老老实实受着的道理。 她抬眸迎向裴老太太的目光,眼底清冷如寒潭,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锋芒。裴老夫人端坐主位,眸光沉沉,带着历经岁月沉淀的威严与审视,似要将她从里到外打量个透。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一者是老谋深算的世家尊长,目光如古井般幽深,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一者是锋芒初露却从容不迫的少女,神色坦荡,不见半分惧意。 满院女眷皆屏息凝神,只觉空气中似有无形的张力在弥漫。 沉默半晌,裴老太太唇边终于漾开一抹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啊,果然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温女官。这份气度,便是老身见了,都要逊色半分。也难怪,能得陛下亲点,主审裴氏之案。” 老太太故意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使大家都知晓缘由了,竟冲着温以缇审裴氏一案而来。 温以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从容抬眸,目光坦荡地迎上裴老太太的视线,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外曾叔祖母谬赞了,晚辈不过是蒙圣恩垂青,承陛下旨意,才有幸主审此案。 只是不知,您老人家此刻,是以崔氏族老之妻的身份,与晚辈说这些?还是以裴氏女的身份,来问晚辈那桩案子的是非?” 裴老太太缓缓靠向椅背,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怎么?老身若说此刻是以裴氏女的身份问你,你这丫头,莫不是要治老身一个质疑圣断、非议钦案公正的罪名?” 二人这几番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直惊得旁侧一众女眷屏声敛。 谁也没料到,眼前这个瞧着清丽温婉的丫头,竟有这般不卑不亢的风骨。 崔氏自始至终立在一旁,未曾置一词,这份沉默,便是对女儿最有力的支持。 反倒是王氏,悄悄按了按额角,眉宇间漫上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显然是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扰得有些心力交瘁。 早已落座的崔慧颖眼中满是兴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频频向温以缇递去眼神,无声地为她打气。 锦阳乡君坐在锦凳上,目光复杂地在二人之间转了几转,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温以思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一双秀眉紧蹙,满眼担忧地望着温以缇。 唯有温以萱,端着茶盏,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是十足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温以缇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外曾叔祖母这话言重了,缇儿万万不敢。崔家乃是缇儿的外家,这罪名一旦落下,晚辈岂能独善其身?” 话音落地,满院女眷皆是倒抽一口凉气,万万没料到温以缇竟能回怼到这般地步。 裴老太太定定地看了温以缇许久,那双沉如古井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却缓缓敛去了周身迫人的气场。 她脸上漾起和蔼的笑意,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招手道:“不愧是流着我们崔氏血脉的好孩子,来,让老身近前瞧瞧。” 这话便是向众人昭示,她此刻是以崔氏族人的相待,而非裴氏女。 而温以缇方才那番话,亦是在不动声色地提醒。降罪与否尚在其次,若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崔温两家唇齿相依,谁也讨不到好。断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将两家的情分闹僵。 第1124章 不肯退让 这会,崔氏一族的族人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方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窃窃私语,此刻竟都凝在唇边,化作满院沉寂。 众人这才恍然,裴老太太并非为了旁的,而是为了此前裴家与林家的案子。 这早已在世家圈子里掀翻了天,那桩因名声与规矩逼死才貌双全女子的旧事,像根细刺,扎在每个明事理之人的心头。 此刻再看老太太,众人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复杂和动容。 就在这时,温以缇缓步上前,行至裴老太太面前,方敛衽俯身福了一礼。她动作极缓,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裴老太太抬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起初带着几分审视,待看清那眉眼间的清隽与温婉,竟渐渐凝住。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扫眉才子笔玲珑,貌并王嫱韵自生。” 裴老太太缓声道:“皆赞温家大姑娘倾国倾城,却不知你家二姑娘丝毫不逊,反倒别有一番清雅风骨,更胜三分。” 说罢,她转头看向崔氏,眼角的皱纹里漾着几分真切的赞叹,“你倒是好福气,生了一双这般出挑的好女儿。” 崔氏立在一旁,唇边早已噙着难掩的笑意,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虽说她如今不过是五品官之妻,在世家诰命堆里算不得出众,但膝下两个女儿,一个明艳照人,一个才思卓绝,皆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京中太太们聚在一起,谁不私下里羡慕她这份好命呢? 裴老太太轻轻握住温以缇的手,那掌心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凉,却攥得格外有力。 她抬眼浑浊的眸子里漫上一层湿意,声音也比先前柔和了许多,缓缓道:“孩子,莫要怪我这个老太太倚老卖老,想耍几分性子。其实我今日该好好谢你才是——玉衡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命途多舛,遭了这无妄之灾。多谢你,替她讨回了公道,还了她一身清白。” 她这话意甚明,方才那些看似刁难的言语,不过是她身为裴氏一族长辈的一点执念。 裴家平白吃了这么大的亏,满门上下憋了一肚子火,却不知该向何处发泄,她便只能借着长辈的身份,在温以缇面前摆摆架子,略作宣泄。 而裴老太太心中清楚,此事本就与温以缇无干,她主动站出来主持公道已是情分,更难得的是,她竟能体谅自己这一番无理的小脾气,不曾有怨言。 温以缇在心底暗觉好笑,裴老太太这番话倒是说得情真意切,既给足了情面,又悄悄占了上风。 在外人看来,她若再计较,便是不识抬举;可实则,老太太这是借着道歉的由头,又扳回了一局。 她敛去心底思绪,面上漾开一抹浅笑,轻轻摇头道:“晚辈怎会怪罪。毕竟今日之事,晚辈既保全了裴氏一族的清誉,也为日后那些可能遭遇不公的世家女子,争了一分余地。” 说罢,她话锋一转,眼尾弯起,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补充道:“方才晚辈还真有些误会,原想着崔氏一族都愿支持我,怎到了老太太您这里,反倒先埋怨起我来了。” 话音落,她抬手掩住唇,发出一声清脆的轻笑。 裴老太太面色依旧平静,这丫头性子倒是尖利得很,半分也不肯退让。而后她便从腕间解下一对缠枝莲纹金臂钏。那臂钏以赤金锻打而成,周身錾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花瓣间还嵌着数十颗细碎的蓝宝石,日光下宝光流转,触手温润厚重,远比方才丫鬟们奉上的贵重得多。 随即摆了摆手,靠回椅背,再没同温以缇多说什么。 裴老太太心底其实并不喜欢温以缇,在她看来,女子当以温婉柔顺为德,这般言辞尖利、不肯半分退让的性子,实在算不得世家女子的典范。 可奈何自家丈夫,对这丫头颇为赏识,她身为妻子,自然不能在明面上表露半分不满,只能这般不冷不热地敷衍过去。 在场众人瞧着这一幕,唯有几位心思通透的,从裴老太太那疏离的神态里,隐约察觉到几分不寻常的意味,只是谁也没点破,只装作浑然不觉。 就在女眷们七嘴八舌地夸赞崔氏她有方,温以缇则垂着眸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满室人。 目光扫过外祖母王氏身侧时,她瞧见两个妇人,只是记忆模糊,实在辨不出哪个是二姨母,哪个是三姨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管事媳妇清亮的通禀:“东平伯爵府二奶奶到——” 话音未落,门帘便被轻轻挑起,温以柔款步而入。 她身着一袭石青色织金妆花缎褙子,上绣缠枝宝相花,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领口与袖口皆镶着三寸宽的玄狐皮边,衬得肌肤胜雪。下配月白色织银百褶裙,裙摆曳地,行走间裙裾上的暗纹流云似的铺开。 头上梳着高髻,插一支赤金点翠穿珠凤凰钗,耳畔垂着东珠耳坠,随着步履轻摇,流光溢彩。她容色倾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一踏入屋内,那股子勋爵世家独有的矜贵气度便扑面而来,满室珠翠竟都似失了颜色。 纵使满室女眷中不乏曾见过温以柔的,此刻也忍不住暗暗惊叹。 这温家大姑娘的容色,当真是艳压群芳,饶是同为女子,她们心中也生不出半分嫉妒,反倒满是艳羡——这般天造地设的容貌,岂是寻常家能养出来的? 温以柔虽已是勋爵之家的儿媳,却无半分骄矜之气。她言语温婉得体,举止进退有度,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世家女子的端庄娴雅,将书香的隽秀、典雅与勋爵的矜贵融于一身。这般气韵,是旁人求而不得的。 温以柔一进门,便先脆生生唤了崔氏一声“母亲”,而后姐妹二人目光交汇,温以缇长睫微垂。 温以柔心下顿时了然,定是方才有人在背地里刁难了她妹妹。 她脸上的笑意霎时更盛了几分,只作无事人一般打转向王氏与裴老太太,敛衽行下规规矩矩的礼。 裴老太太见了她,脸上的疏离瞬间散去,眉眼间满是笑意,当即伸出手将她拉了过来,攥着便不肯撒开,语气热络得与方才判若两人。 显然,这才是她心中认定的世家女子典范——温婉柔顺,知书达理。 裴老太太心中不免暗暗惋惜,只可惜温家当年不知是何想法,竟执意将这般好的姑娘嫁入了伯爵府。 若能将她嫁回崔家,与族中儿郎相配,那才是真正的珠联璧合,可惜了。 第1125章 背靠大树好乘凉 温以柔一到场,原本稍显凝滞的氛围瞬间热络起来,满室仿佛都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她一手被裴老太太攥着,另一手却不忘扶着身侧的外祖母王氏,柔声细语地问着近况,待安抚好两位长辈,又转身与崔氏一族的女眷们寒暄。 她言语温婉,分寸得当,无论对长辈还是平辈,都能寻到妥帖的话题,不多时便与众人聊得热火朝天。 而后,温以柔不动声色地将话锋一转,含笑将温以缇夸了个遍。末了更是话锋直指内廷,提及她在宫中时,因心思缜密、行事妥帖,常得皇后娘娘和陛下赞扬。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话到浓处,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说起来,我们温家这一辈,能得陛下与皇后娘娘如此青眼的,也就只有二妹妹了。她不但是我们温家的掌上明珠,更是整个温家的荣耀。” 谁都听得出那话里话外的深意——温以缇是陛下与皇后亲口认可的人,谁若敢对她置喙一句,便是质疑天家的眼光。 温以缇在一旁,瞧着这般八面玲珑的景象,心中不禁暗叹,大姐姐当真是厉害。 待温以缇与崔氏各自入座,她便凑近母亲,压低声音询问哪位是二姨母,哪位是三姨母。 崔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着王氏身侧的两位妇人,轻声解释了她们的身份。 温以缇顺着母亲的示意仔细看去,二姨母的衣着虽看着干净齐整,并无违和之处,但那褙子的款式早已过时,头上的发饰也只是几支金珠钗,光泽黯淡。 容貌上,她也远不及崔氏明艳,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 而三姨母则与崔氏眉眼更为相似,容色也更为鲜亮。 她身着石榴红织金牡丹纹褙子,下配烟霞色绣罗裙,面料皆是上好的杭绸,触手便知质感不凡;头上插着赤金嵌宝簪,耳畔垂着珍珠耳坠,首饰虽不张扬,却件件精致,挑不出半分错处。 另一侧,两人亦将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此处。她们并未看温以缇,只定定望着崔氏,柳眉微蹙,唇瓣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凝在喉头,却碍于场合不便启齿。 崔氏亦是心有灵犀,目光与二人相触时,指尖微微一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自分离,她们姐妹三人已阔别十余载。 温以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转而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女眷。 她眸光扫过座中女眷里,二舅母孟氏倒是在大舅母与三舅母却都不见踪影。 孟氏的座位离两位姨母不远,却始终显得有些尴尬。 旁人谈笑风生时,她只勉强牵牵唇角,附和着笑上两句,再无多余的话,全程插不上半句嘴。 温以缇抬眼望去,见她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脸色也不大好看,便默默收回了视线,不欲多看。 没瞧见大舅母张氏的身影,心下了然——想来是外间宴席琐事繁多,张氏正忙着操持,才不得空入内。 至于大表嫂杨氏也不见踪影,温以缇倒知晓此前崔氏私下对她提及。大表哥崔博瀚之前便高中二甲进士,如今已携表嫂杨氏赴地方任职。 这崔氏一族虽门第显赫,却在朝中树敌颇多,许多肥缺要职早被宿敌把持,他们瞧不上的偏远职位,又实在难安插自家人。 幸而温老太爷念及两家多年的姻亲情分,亲自出面周旋,才为崔博瀚谋得富庶之地的县令之职 自大表哥赴地方任职后,崔氏与杨氏两族便齐齐发力,各自动用朝中人脉与地方资源,为他铺路搭桥。 第一任期满,他便顺利升迁至正六品通判。那般膏腴之地,本就易出政绩,再加上崔、温两大世家在背后倾力相助,任上纵有难题,也都能迎刃而解。 温以缇想到此处,心中暗忖,待这通判任期满了,表哥想必又能即刻升迁,仕途之路只会愈发顺遂。 她心中暗叹,倘若正熙帝不曾着力打压世家大族,以表哥的才干与崔、杨两族的势力,便是入阁也并非妄谈。 果然,背靠大树好乘凉,世家的底蕴,从来都是子弟仕途最坚实的倚仗。 每三年一次的春闱,状元之位偶有世家子摘得,而三甲前列,向来是世家、勋爵、清流寒士三足鼎立,彼此制衡。 正熙帝虽明面上高举打压世家的旗号,可温以缇在御前侍奉多年,却瞧出几分不同。 这位帝王看似对世家处处掣肘,实则根本无惧他们的势力。他真正看重的从非出身,而是才干——无论你是簪缨世族的子弟,还是寒门出身的清流,只要能为朝廷效力、能办下实事,他便会不吝赏识与提拔。 这份识人用人的魄力,让温以缇在心底暗自佩服,也更明白,表哥若想走得更远,最终倚仗的,终究还是自身的政绩与能力。 也正因如此,只要当在位一日,这天下便能维持住一种巧妙的平衡,皆能得他赏识,各展其长。 可若是换了下一任帝王,又会是何种光景?是继续沿袭此道,还是重拾重文轻武、重门第轻才干的旧制?温以缇实在无从揣测。 她正这般沉心思索,竟未察觉周遭早已换了好几轮话题,笑语声此起彼伏。 众人目光偶尔扫过温以缇,见她静坐在那里,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垂眸时长睫如蝶翼般轻颤,竟无端透出几分娴静温婉。 不少人暗自思忖,虽说这位温女官方才开口时言辞犀利,绵里藏针,可这般静坐时,倒也算得上是个安静守礼的。 待这轮话题落定,王氏笑着摆了摆手,语气亲和地道:“你们这些小辈,莫要总陪着我们这些成了亲的坐在这里。咱们聊的家长里短,哪里合你们的心意? 裴老太太坐在一旁,闻言也颔首附和,眉眼间满是赞同。 温以缇听得这话,只觉如蒙大赦,当即敛了敛裙摆起身,拉着温以思与温以萱,恭恭敬敬地向长辈们告退。 转身之际,她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用回头也知,定是表妹崔慧颖。 她定是也想脱身,可她早已嫁作人妇,终究要守着礼数,陪在长辈们身侧。 温以缇心中微叹,脚步未停,只是在跨出门槛前,又回眸望了一眼堂中的温以柔,这才带着妹妹们,走了出去。 第1126章 表姐和表妹 温以缇刚踏出内厅,便见三舅母牛氏立在游廊下。 她忙敛衽行礼,携着温以思、温以萱二人垂首道:“见过三舅母。” 牛氏强撑着笑意,抬手虚扶了一下:“是缇儿啊,快别多礼。” 说罢便与她寒暄了两句,无非是问些近况,未待温以缇多言,她便唤来随身丫鬟,转身往侧院去了。 温以缇望着她的背影,随即带着妹妹们往专供小辈聚谈的暖阁走去。 方才那匆匆一面,让她心头浮起诸多思绪。 二舅母孟氏虽能在内厅落座,却也只是陪坐末席,插不上半句嘴。 三舅母牛氏更是连内厅的门槛都踏不进去,只能在外院帮衬大舅母打理杂务。 二舅舅虽是庶出,却好歹是举人出身,靠着崔家帮衬,又因女儿嫁入宗氏,才勉强谋得工部七品之职。 可温以缇心里清楚,若不能在任上立得奇功,这七品官位大抵便是他仕途的尽头了。 至于三舅舅,境遇更是惨淡。同是庶出,他早已断了求功名的念头,一直打理庶务。 三舅母牛氏本是商户女出身,在这满是世家女眷的场合里,自然没资格入内相谈。 温以缇暗自思忖,牛氏定是羡慕孟氏能在内厅占得一席之地,可孟氏又何尝不是强撑着颜面? 二舅舅的七品官位、女儿的宗氏媳妇身份,不过是给了她在人前落座的底气,内里的窘迫与无奈,怕是只有她自己知晓。 这二人,一个强撑着体面,一个羡慕着旁人,皆被出身与境遇困在方寸之地。 温以缇随丫鬟行至暖阁,掀帘而入时,只见里面坐了十来个小姑娘,皆是与温以思年岁相仿的模样,甚至也有许多更小的。 她目光扫过全场,心头竟漫上一丝怅然——与自己同龄的姑娘,早已嫁作人妇,相夫教子,这暖阁里,竟无一个她认得的人。 恍惚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暖阁中玩闹的一员,与是如今,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嬉戏的小姑娘了。 温以缇轻叹了口气,转身对身侧的温以思、温以萱道:“七妹妹、九妹妹,你们去同姐妹们玩吧,我在此处歇会儿便好。” 温以萱性子素来冷僻,本就不擅与生人交际,闻言便摇了摇头:“我也坐会儿。”说罢,便寻了个离温以缇稍远的角落,安静地坐了下来。 温以思却显得有些犹豫。 温以缇瞧出她的心思,含笑道:“不必管我,你们小姑娘的话题,与我早已有了隔阂,去玩罢。” 温以思这才松了口气,应声“是”,便融入了那群小姑娘中。 冬日不比春夏,不能去园子里逛赏,暖阁内的消遣,无非是绣荷包、论花样子,或是围坐在一起说些坊间趣事,偶尔还会分些花生、蜜饯来吃。 这些孩子皆是崔氏一族的小辈,彼此熟稔,笑闹声此起彼伏。 温以缇坐在原地,心头竟有些不甘,又一次抬眼,在人群中细细辨认。 可瞧了半晌,她终究是再次轻叹了口气——还真是一个认得的都没有。 虽说她性子沉稳,并不觉得尴尬,可置身于这满是稚气的笑闹声中,看着那些与自己记忆中相似却又全然陌生的面孔,总能想起自己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心底还是漫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温以思对崔氏一族的亲眷小姑娘们虽不算陌生,但识得的人数比温以缇能多些,可能真正说上体己话的,却是寥寥无几。 她性子腼腆,再加上庶出的身份,旁人大多不愿与她亲近,不过是碍于如今温家在京中的势头,面上才不曾太过难看。 不远处有个小姑娘,正倚着朱红柱栏逗弄笼里的金丝雀。那姑娘生得中等容貌,算不上惊艳,却胜在眉眼周正,一双杏眼水润灵动,笑时眼角会弯成月牙儿,透着股被娇养出来的娇憨。 一身石榴红蹙金双绣海棠纹的比甲,下配月白绫罗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样,这般衣料做工,显然是家境优渥、颇受父母疼爱的。 见温以思过来,那姑娘立时眉眼一亮,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暖玉镯子的微凉触感:“你可算来了!” 说罢,她状似随意地扫了眼四周,声音压低了些,“你六姐姐今日怎的没来?” 温以思脸上浮起一抹不好意思的赧然,声音细若蚊蚋:“今日是崔氏的宴席,六姐姐本是想来的,却被二婶拦在家里了。” 她虽年纪尚小,却也从自家姨娘口中窥得几分端倪。 二婶如今正忙着为六姐姐相看人家,偏她与六姐姐同岁,日常又形影不离,二婶只觉她在旁多有不便。 如今她能来赴宴,二婶怕是巴不得她与六姐姐离得越远越好呢。 这般心思,她只敢藏在心底,却也不敢对外人言说。 她是胆子小也不傻,说出来她和六姐姐说不定就有隔阂了。 就如自家姨娘,近来总在她耳边絮叨。说她也老大不小了,婚事还没个着落,让她平日里多去嫡母面前走动讨好,莫要总是躲着人。 姨娘还说,嫡母与刚回府的二姐姐常凑在一处说四姐姐的旧事,若是能寻个由头跟着卖卖惨,说不定能引得二姐姐与嫡母的愧疚之心,便能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可这些话,温以思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面上半分也不显露。 姨娘还忧心忡忡地提过,若六姐姐日后嫁得风光,她与六姐姐的夫家天差地别,二人之间定会日渐生分。 这话温以思虽有些不信,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担忧。 对面的小姑娘闻言,立刻握紧了温以思的手,语气半是恐吓半是玩笑,眉眼间却满是认真:“既是如此,那今日你便寸步不离站在我身边,莫要走远了。不然若是被人欺负了,可没人能救得了你。” 她素知温以思性子怯懦,这深宅里的亲眷们,向来有人专爱挑软柿子捏。 温以思被她逗得弯了眉眼,唇边漾开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软乎乎的:“虽说六姐姐没来,可九妹妹和二姐姐都跟着来了,总不会有人欺负我的。” 那小姑娘闻言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就你那九妹妹,看你被欺负了,不凑过来凑热闹就已经是好的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陡然拔高了声音:“不对,你方才说什么?你二姐姐也来了?” 温以思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了愣,随即顺着她的目光,朝不远处的方向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啊,二姐姐就在那边坐着呢。” 还没等那小姑娘开口,让温以思带她去见其二姐姐,身侧便传来一阵清脆笑语,伴着环佩叮当的声响。 “盈妹妹怎的一个人躲在这?不去前头跟姐妹们一处?” 循声望去,只见三三两两的少女簇缓步而来,为首的却是位年稍长的,正是方才开口之人。 温以思抬眸打量,只觉此人面生得很,眉眼间虽带着笑意,却隐隐透着几分探究。 崔盈闻声转头,语气轻淡:“表妹刚到,我陪她在此说几句话。怎么,你们寻我有事?” 话音未落,那为首女子的目光已越过崔盈落在温以思身上。 她微微眯起眼,上下细细打量,目光从温以思鬓边斜插的玉簪,扫到她那身月白色软缎,原本略带审视的脸色渐渐和缓,眼底多了几分热络。 只因温以思今日虽未着华服,但这一身无一不彰显着家室背景并不是小官之家。 崔氏待温以思向来格外照拂,一来是这孩子性子温软,脾气温和,凡事不与人争。 二来自温以如出阁后,柳姨娘便将自己半生积攒的体己、一股脑全倾注在了温以思身上。 是以温以思从小接受温家的教养,和穿着打扮更是讲究,所用皆是上乘,处处透着世家贵女的精致体面。 论起这些,她丝毫不输京中任何嫡出姑娘,唯有性子上稍显怯懦,遇事容易脸红退缩,少了几分嫡女的张扬底气。 姑娘颊边的雀斑随着笑容微微颤动,她上前一步,语气亲昵得仿佛旧识,对着温以思笑问道:“这位妹妹是哪家的千金?” 温以思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侧头去看身侧的崔盈,脸颊瞬间漫上一层绯红。 拉着她的那姑娘将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般容易害羞,性子定是软的,倒比那些牙尖嘴利的姐妹好拿捏多了。 她转眸看向身侧的另一个小姑娘,眼波流转间,似在无声询问她的意思。 另一个小姑娘容貌更胜一筹,肤白似雪,温以思瞧着眉眼间竟与母亲有几分依稀相似。 她们身后跟着两三个女孩,皆隐隐以她为首。 瞧那穿着,便知都是小门小户的女儿,甚至就连主动拉着温以思说话的姑娘,也明显以此人马首是瞻。 温以思支支吾吾,正不知如何开口,崔盈已轻笑一声,缓声点破:“怎么,连自家表姐妹都认不得了?这位是温家七姑娘,大房之女,也是你们表妹。” 话音刚落,那两人脸上立刻绽出笑意。肤色微黑、带着几点雀斑的姑娘更为热切,一把拉住温以思的手,连声唤道:“好妹妹,原来你竟是我的亲表妹!” 她忽地一拍脑门,忙不迭自报家门:“你瞧我,都忘了说——我母亲是崔家二姑奶奶。” “我名叫魏明珠。瞧着妹妹年岁比我小些,我是正熙十九年生的,妹妹你呢?” 温以思抬眸看她,声音轻细:“我叫温以思,正熙二十年生。” 魏明珠当即展眉一笑,转向身侧姑娘,扬声说道:“清表妹也是正熙二十年生的呢,她是崔家三姑奶奶的女儿,算起来,我们三人原是血脉相连的嫡亲表姐妹呢。” 说罢,她还不忘朝身侧的傅清眨了眨眼,又转向温以思,追问一句,“她是十一月的生辰,思表妹你呢?” “我……我是十月生的。”温以思声音依旧轻细。 不知怎的,温以思对二人这般连珠炮似的追问有些抵触,下意识地又往崔盈身边靠了靠,将半边身子隐在她身后。 至此,三人的年岁名讳便都清楚了。 傅清始终垂着眸子,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虽未言语,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淡而满意的弧度,显然乐见这亲睦和睦的光景。 崔盈在一旁冷笑一声,却未多言,只对魏明珠和傅清淡声道:“我们还有话要说,你们自便吧。” 傅清面色微沉,显然不满崔盈这般不给情面。 魏明珠却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忙笑着打圆场:“咱们既是嫡亲表姐妹,头一回相见,正该好好亲近才是。倒是盈妹妹,怕是不懂这份情分。” 她话里话外,都在强调三人的母亲是亲姐妹,本就该凑在一处叙话。 言下之意,崔盈不过是崔氏族女,终究是外人。 傅清亦上前一步,声音软了几分,挽住温以思的手臂笑道:“表姐,我与明珠表姐初来京城,往后咱们定要常相聚,才能越处越亲。” 说罢,她又亲热地拉住温以思的手,指尖轻轻晃了晃。明明二人只相差一个月的年岁,傅清却对着温以思露出几分娇嗔之态,满是熟稔。 方才她与魏明珠同处时,都未曾有过这般亲昵的模样。 不知情的人见了,怕还要以为她们是自小一同长大、相识十余年的表姐妹呢。 魏明珠目光沉了沉,但依旧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附和:“可不是这个理?咱们三人初次相见便是缘分,往后在京中,自然要互相照拂才是。”她心中不禁暗暗得意。 暖阁内其余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围了上来,见魏明珠和傅清对温以思热络有加,人群里忽有人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这两人倒真是势利眼。可惜了,这温家七姑娘是个庶出,哪有她们想的那般体面?还嫡亲表姐妹呢,实则半分血缘都无。” 这话不高不低,恰好落进魏明珠和傅清耳中。 第1127章 不过是个庶出的贱婢,你怎么打人! 魏明珠猛地回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怔怔地看向温以思与崔盈,眼神里满是错愕。 温以思被人当众点破庶出身份,也没什么感觉,只是下意识有些紧张。 她本就无意攀附,是眼前二人先拉着她认亲,说尽了亲热话。 魏明珠仍不死心,声音发颤地追问:“思表妹,你当真……是大姨母的女儿吗?” 温以思垂眸,声音轻细却清晰:“我是母亲的女儿,但我是温家的庶出姑娘。” 一言既出,满室寂静,身份立判。 傅清气得脸色涨红,只觉方才对一个庶女那般热络殷勤,简直是丢尽了她的脸面。 气急之下,她原先拉着温以思的那只手毫不留情地甩开,力道之大,让其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退了三四步。 崔盈眼疾手快,立刻抢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这才堪堪稳住她,避免了她当众摔倒的窘境。 崔盈将温以思护在身后,柳眉倒竖,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思妹妹从未有过半句虚言,是你自己上赶着凑上来套近乎,如今知道思儿是庶女之身,便这般气急败坏,甚至对她动粗吗?” 傅清挑眉冷笑,目光里满是不屑,扫了一眼崔盈,又意有所指地瞥向一旁的温以思:“我不像你,堂堂崔氏一族嫡系所出的贵女,竟对一个温家庶女如此低三下四地讨好。 她一个庶出,却总拿大姨母的名头四处招摇,引得众人追捧,你就不该觉得愤怒吗?就算她没亲口说过自己是嫡出,可这般行径,与蒙骗又有何异?” 傅清原本也有意与崔盈交好,可其性子素来古怪,她前前后后示好数次,可人家始终对她不假辞色。 她也是个要脸面的,自然不愿再热脸去贴冷屁股,只得作罢。 如今外祖家正在京城声威正隆,好歹是煊赫一时的高门大户,更别说她所在的傅氏,虽声望稍逊于崔氏,却也算得上是簪缨的世家,断断不至于在一个庶女面前这般丢了脸面。 更何况方傅清与温以思亲近时,崔盈明明白白看穿了她的心思,却偏偏故意帮忙遮掩,甚至隐隐有包庇之意,显然是存了心要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下不来台。 说罢,傅清又上下打量了温以思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弧度,“怪不得如此小家子气,不过是个贱婢之女罢了。” 旁边几个围站着的姑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面相觑。 实在想不通温以思明明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傅清怎会突然这般激动,竟不顾体面地当众发难。 人群里,有个穿水绿色襦裙的姑娘似是知晓些内情,她往同伴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打探:“我听母亲说过,她爹虽是傅氏正经主君,却偏心得厉害,对那位她庶妹和其生母宠爱得没边,这些年,傅清和她母亲没少受那对母女的气。” “原来如此!”身旁另一个穿粉衣的姑娘恍然大悟,随即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了然,“怪不得她对庶出的身份这般敏感,激动起来连半点体面都不肯给人家。” 两人的窃窃私语虽轻,却偏偏飘进了本就怒火中烧的傅清耳里。 这些事竟被几个小姑娘当众嚼舌根,瞬间如同火上浇油,傅清脸色也阴沉起来。 一旁的魏明珠脸色此刻也难看到了极点。 她本以为自己这般迅速便能与温家姑娘打成一片,顺利完成母亲嘱托的拉拢之事,没曾想竟闹了这么大一个误会,对一个庶女毕恭毕敬了许久。 可当她听到傅清那句“庶出的贱婢之女”时,心头却猛地一震,随即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 她的母亲也是崔家的庶女,照傅清这话来说,她岂不是成了“贱婢之女的女儿”? 这番屈辱的念头在她心底翻江倒海,可她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半点不敢表露。 她清楚地知道,这位表妹打从一开始就没正眼瞧过自己,无非是因为她们二人都初入京城,急需站稳脚跟,才需要她在旁鞍前马后、指哪打哪罢了。 但她也清楚傅清的性子了,若是由着这般闹下去,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来,届时不仅会连累到她,还会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她身上。 念及此,魏明珠脸上强挤出一抹笑意,上前打圆场:“都怪我,都怪我方才没问仔细,才闹了这么一场误会。” 说着,她便伸手去拉傅清的衣袖,同时拼命朝其使着眼色,示意见好就收。 可傅清此刻正怒火中烧,下意识便狠狠抽回了手,怒声斥道:“你干什么?!” 魏明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又很快恢复如常,甚至还上前一步,声音柔了几分,语气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提醒:“表妹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屋里太闷热,惹得你身子不适?”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朝傅清递去一个急切的眼色,“表妹可别忘了,即便她是庶出,也是大姨母的女儿,与我们总归是表姐妹。表妹若是实在心烦,表姐便带你出去透透气,也好过在此处动气。” “用不着你假好心!”傅清低吼一声,却也在魏明珠的反复提醒下回过神来。 她余光瞥见周围众人投来的指指点点的目光,心头的怒火虽仍未完全消散,却也熄了大半,不至于再像方才那般不管不顾。 傅清狠狠白了魏明珠一眼,随即猛地转头看向温以思,语气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嫌恶与警告:“庶出女就要明白自己的身份,以后莫要再在我们这些嫡女面前晃悠,免得惹人碍眼!” 傅清撂下这句狠话,便转身欲走。 谁知崔盈早一步紧紧攥住她的衣袖,“你站住!推了人又当众羞辱,轻飘飘一句话就想了结?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傅清回头,语气里满是不屑:“怎么?难不成我还得给她这个庶女跪下道歉不成?” 魏明珠见状,忙快步上前,一边伸手拉开崔盈,一边又去拽傅清的胳膊,脸上挂着圆场的笑:“莹妹妹,算了算了,些许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若是真撕破脸,惹得长辈们不快,大家脸上都无光。” 她心底本就瞧不上温以思的庶出身份,自然也觉得傅清不必真给一个庶女赔罪。 更何况这儿是傅清外祖家,真要让她给温以思谢罪,那才是丢尽了脸面。 周围的小姑娘也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颔首附和,觉得傅清做得没错,一个庶女本就不该与嫡女平起平坐;也有人皱着眉头,觉得傅清太过咄咄逼人,今日毕竟是在崔家做客,如此行事,未免太不给主人家面子。 傅清挣开魏明珠的手,挑眉看向崔盈、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说吧,你想怎么样?这是我外祖家,你一个外人在此地对我指手画脚?” 崔盈被她这话逗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我是外人?那你呢?一个外姓子,也敢在崔家的地盘上大言不惭?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你外祖家,怎么不说说,这也是思姐儿的外祖家?” 傅清脸色一沉,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威胁:“她一个庶出女,算什么有外祖家?与崔氏半分血缘都没有!崔盈,你确定要为了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与我今后彻底敌对吗?” 温以思本就因出身被当众议论而羞愧。那些夹杂着鄙夷、好奇的眼神,使他只敢将头埋得低低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耳根都烧得滚烫。 此刻见几人又争执起来,她心头一紧,本想上前劝和,让大家都冷静下来,可转念一想,崔盈是为了帮她才据理力争,若是自己轻易就让此事揭过,岂不是让崔盈的一番心意落空,反倒落了她的脸面? 念及此,温以思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硬着头皮从崔盈身后走了出来。 她抬眸时,眼尾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红,鼓起勇气、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这也是我的外祖家。母亲自幼待我极好,外祖家的长辈们也从未因出身待我不同。 反倒是你,听你这话,应是刚进京不久吧?怎就如此反客为主,把崔家的地盘当成了你自己的一言堂?天下可没有这般的道理。你推搡我,我当你失了规矩;你羞辱我,我当你少了礼数与教养。可你万不该得寸进尺,如此咄咄逼人。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的话音虽轻,却在喧闹的争执中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崔盈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的小丫头,竟也有这般硬气的一面,倒不枉费自己方才为她出头。 周围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料到,素来怯懦的温以思竟会突然这般强硬。 傅清更是被她这番话气得脸色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她长这么大,身为傅氏嫡女,何时被人这般当面斥责过无礼无教养? 此刻竟被一个眼中的庶出贱婢当众顶撞,理智瞬间被怒火吞噬。 “你个贱人!” 伴随着一声怒骂,“啪”的一声脆响骤然响起。 傅清扬手便甩了温以思一个耳光,力道之大,震得周围众人皆是一怔,瞬间安静下来。 要知道,二人皆是崔家的外孙女,如今在崔家的地盘上,傅清竟当众对温以思动了手。围观的都是未出阁的小姑娘,却也都明白这一巴掌背后的分量。 崔家如今有大理寺少卿与三品御史撑着门面,本就树大招风,若传出这样的丑闻,不知要被多少人看笑话。 众人心中暗暗揣测,若是长辈们知晓此事,究竟会向着温以思这个庶女,还是会为了保全傅清这个嫡女而视而不见? 可转念一想,傅清好歹是世家大族傅氏的嫡女,想来崔家长辈也不会因一个小小庶女,真的对她施以重罚。 温以思捂着火辣辣刺痛的脸颊,脸上赫然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她圆睁着双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与委屈。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般当众对她动手。泪水在温以思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不能丢了温家的脸! 崔盈见状,心头一紧,下一刻便将温以思死死护在身后,转头怒视着傅清,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傅清!你怎敢动手打人?你可想过后果?” 傅清却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张狂:“笑话!我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能有什么后果?便是外祖与姨母知晓了,也绝不会对我怎样!” 话音未落,下一刻便见温以思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猛地从崔盈身后钻了出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连傅清也还维持着冷笑的姿态,全然没料到这个方才还被打蒙的庶女竟有这般胆量。 温以思扬手便回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比先前那一巴掌更响亮、更干脆,不偏不倚也落在傅清的脸颊上,同一个位置。 温以思平日里看着胆小怯懦,可此刻手上的力道竟比傅清还要大上几分。 傅清被这一巴掌打得重心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三步,险些栽倒在地。 围观的众人瞬间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个个面露惊色,谁也没料到局势竟会这般反转。 傅清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只觉脸上的热意与心头的羞愤一同翻涌上来,她目眦欲裂,连声音都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你……你敢打我?你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打得好!” 一声沉冷如冰的喝声,陡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傅清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便要朝着温以思扑上去,可还没等她近前,便被人三两下就按在了地面上。 “放开我!你们这些卑贱的奴才!”傅清被死死摁着,四肢不得动弹,只能歇斯底里地嘶吼,发髻散乱,颜面尽失。 第1128章 让你清醒一点!错不在我家孩子! 温以缇缓步从人群后走了出来,眉眼间带着慑人的寒意。 她对着香巧冷声道:“让她清醒一点。” “是,姑娘。”香巧领命,抬手便对着傅清的脸颊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脆响落下,力道之重,竟让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傅清瞬间被打蒙了,嘴里的嘶吼也戛然而止,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周遭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围观的小姑娘们看着缓步走来的温以缇,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开,眼中满是惊疑。 有人窃窃私语:“这是谁?怎的这般嚣张?” 也有那见过温以缇的,当即捂住了嘴,满眼震惊:“她怎么也在场?” 温以思见温以缇走来,下意识地便要将自己红肿的脸颊往衣袖后藏,不想让二姐姐看见自己这狼狈模样。 可温以缇早已快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红肿时,眼底的寒意更甚,语气里却满是心疼:“你是不是傻?下回再遇上这种事,不会第一时间来找我吗?” 其实,早在温以思与傅清争执之初,温以缇便已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她本想躲在暗处,看看这个素来胆小的七妹妹会如何应对——又想着她身边有崔盈相帮,并非孤立无援,便打算再观望片刻。 谁曾想,傅清竟那般心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掌掴温以思。 温以缇正欲上前,却见自家这个向来怯弱的七妹妹,竟如同兔子急了咬人一般,反手就给了傅清一巴掌。 那一瞬间,温以缇先是愣住,随即心中涌起几分满意,总归不是一直受气的。 可还没等她松口气,傅清便要反扑,若非她及时让香巧拦下,恐怕温以思怕是又要吃亏。 温以思声音细若蚊蚋,结结巴巴地开口:“二姐姐,我、我、我也还了她一巴掌了。” 她垂着的眼睫簌簌颤动,脸颊因紧张泛着薄红,心底竟隐隐觉得,这一巴掌便也算两清了。 温以思心里还惴惴不安的,暗自懊恼起来——自己方才一时冲动,打的可是二姐姐的嫡亲表妹,这会不会叫二姐姐左右为难? 温以缇恨铁不成钢看了她一眼,随即转眸,冷冷扫过面前这一群神色各异的姑娘。 众人听见温以缇被唤作“二姐姐”,先前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散漫神色,那些知晓温以缇身份的,先是一愣,随即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崔盈率先开口,“见过清宁郡君。” 这一声喊落,其余小姑娘也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位,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温女官! 顿时一阵衣袂窸窣声,众人齐齐躬身,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接连响起:“见过清宁郡君。” 魏明珠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费尽心思最想要接近讨好的人,竟就这般立在眼前,还将方才瞧了个正着。 另一边,傅清早已红了眼眶,当即就捂着脸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控诉,“表姐,表姐!我是你嫡亲的表妹啊!我们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怎能为了一个庶出女这么对我?我要去告诉大姨母!”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活脱脱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无理取闹孩童模样。 温以思被这哭诉闹得手足无措,脸颊涨得通红,刚想拉着温以缇低声解释几句,却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挣开。 温以缇缓步朝哭嚎不止的傅清走去。她步履沉稳,带着慑人的压力。行至傅清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睨着对方,“哪来的什么亲戚?我倒不知何时多了你这样的表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愈发凌厉:“我家七妹妹便是庶出,也是我温家的姑娘,是我的妹妹。你一个外姓的见都没见过的表妹,也敢在这欺负她?真当我温家无人不成?” 最后一句,她陡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狠戾:“是不是想让我好生教训你,才知道什么叫规矩?” 傅清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下意识地往后踉跄着退了两步。 一旁的崔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忙用帕子掩住笑意。 魏明珠见势不妙,心头一紧,忙不迭上前打圆场。 她挤出一副温婉和善的笑模样,软着声音开口:“表姐,我们同是崔家的外孙女,论起来原是该亲厚的表姐妹才是。清妹妹年纪小,一时糊涂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她顿了顿,又看向周遭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愈发恳切:“今日这事本就是场误会,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恩怨便该就此揭过。若是再僵持下去,传出去反倒让人看了温家的笑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罢,她暗自忖度。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温以缇总不好再揪着不放。好歹她是鼎鼎大名的温女官,还是有品阶在身的清宁郡君,身份尊贵,断不会与他们这些小辈斤斤计较,失了体面。 只见温以缇霍然转头:“怎么,你也想挨这一巴掌是吗?” 魏明珠被她这股毫不留情的狠戾震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唇瓣哆嗦着,“我……我……”。 温以缇连余光都懒得施舍,径直转向围在一旁的众人,“我温家的姑娘,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辱的!今天我就把话放这,只要我在一天,谁敢动我温家的人,无论你藏在天涯海角,无论你背后有什么靠山,我温以缇都必定追到底,让你付出代价!” 话音落,她又淡淡瞥了眼瘫坐在地的两个表妹,语气凉薄如霜:“若不是今日七妹妹先还了这一巴掌,可就不是打这两巴掌以作惩戒这么简单了。我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想必在座的各位,听过我的事迹也数不胜数,识相的,就少来惹我。” 说罢,她不再看那两个面色惨白的表妹,也不理会周遭倒抽冷气的声响,只伸手牵过温以思,转身便走。 崔盈见状,也快步跟了上去。 只留下满室错愕的小姑娘们,面面相觑间,个个心头惶惶。 她们本是来看热闹的,谁料竟被这位温女官冷不丁敲了警钟,一时间都在心里打起了鼓。 要不要跟自家大人说此事,趁早向温女官赔个不是?毕竟京中谁人不知,得罪了温以缇的人,从来都没什么好下场。 刚踏出门槛,温以缇便见崔盈匆匆追来。她眼底的寒冽尚未完全褪去,但声音柔和了几分:“方才的事,我都瞧见了。多谢你帮衬我家妹妹,敢问你是哪家的姑娘?改日我必有重谢。” 崔盈连忙微微俯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笑容温婉:“表姐这话就见外了。家姐入宫后,一直受表姐照拂,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替她回馈一二。” 温以缇闻言,不禁仔细打量起她来。 眼前的姑娘眉眼灵动,与记忆中某张脸隐隐重合,却又不敢贸然确认,迟疑着开口:“你是……?” “家姐名为崔嫣。”崔盈脆生生地接话,“妹妹我名崔盈,是一母同胞的姐妹。” 温以缇顿时恍然,眼中的疏离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热络。 她反手拉过崔盈的手,力道带着几分激动:“原来是表妹!为何不早些说?” 又想起方才她护着温以思的模样,忍不住赞道,“果然表姐人正心善,妹妹也这般仗义。今日多亏你帮衬七妹妹了。” “表姐这话就错了。”崔盈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拉起一旁温以思的胳膊,将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我与思妹妹一向交好,与伊妹妹也都是手帕交呢。” 温以思细声细气地对温以缇道:“没错,盈姐姐一向很照顾我。” 温以缇眉眼含笑,满是欣慰,这样的友情,真好。 七妹妹性子虽说胆小,却也在姐妹们的耳濡目染下,悄悄学着了几分勇敢。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眼问道:“二姐姐,九妹妹呢?” 温以缇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她才坐了没一会儿,便嚷着累了,要一个人静一静。放心吧,我已让汤圆跟着她了,不会惹出什么乱子。” “二姐姐,这件事会不会让母亲为难?毕竟……”她话说到一半,便有些欲言又止。 温以缇见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就算母亲知道了,也定会支持我的做法。” 温以思听罢,便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在她心底,自己终究是个庶女。母亲虽待她不算苛待,可在亲妹妹的女儿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像是隔着一层,难免会落了下风。 外头寒风渐起,温以缇在外头站久了,只觉寒气顺着衣摆往骨子里钻,便笑着提议:“这天儿越发冷了,咱们不如寻个暖和的屋子,坐着说会话。” 崔盈和温以思自然无异议,三人便一同移步到旁边另一间暖阁里,围坐在炭盆旁闲聊,也就说起新科状元郎。 崔盈。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扬起掩饰不住的自豪,提起这位族兄,她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但也有几分惋惜,他不久前已被外放做官了,往后怕是短时间难以见到。 “不到一年便被外放了?”温以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满是诧异。 她竟丝毫不知此事,想来是崔家刻意压了消息。 崔盈没多想轻轻点头,声音低了些:“没多久呢,约莫是半个月前的事。这是族中的决定。” 温以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问。 崔家竟如此迅速地将自家刚入翰林院的状元郎调走,其中定有深意。 可崔盈就在眼前,她不好多想,转而又与其聊起了其他家常。 没过多久,便有丫鬟掀帘进来,敛声行礼道:“席面已在正院摆好了,奴婢来请几位过去用膳呢。” 想来是里头的长辈们已经聊完了。 温以缇点了点头,起身理了理衣襟:“知道了,我们这就过去。” 说罢,便带着温以思和崔盈,一同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通往正院的抄手游廊上,温以思指尖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攥住了温以缇的衣袖,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忐忑。 温以缇侧头看她,“放心吧,有我在呢。” 一旁的崔盈也笑着附和:“思妹妹尽管放宽心,表姐的本事,我可是早有耳闻,哪能让自己人吃亏。” 说话间,三人已至正院门口。 院内早已人声鼎沸,方才在暖阁外看热闹的那些小姑娘,此刻都规规矩矩地跟在自家长辈身侧,见了她们进来,不少人都悄悄投来好奇又忌惮的目光。 温以思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紧。傅清抱着一妇人小声说着什么。见她们进来目光阴森森地看着自己。 温以思心头一慌,下意识便去看温以缇,却见二姐姐连看都没往那边看一下,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母亲和大姐姐等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崔氏早已瞧见她们,连忙朝她们招了招手。待温以思近前,她立刻拉过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们方才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怎么样,有没有吃亏?” 温以缇见状,侧头朝温以思递去一个促狭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母亲会护着你”。 温以思会意,脸上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崔氏的手,柔声道:“母亲放心,女儿没有吃亏。” 崔盈这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都是自家人在场,崔氏也没了顾忌,拉着温以思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孩子,记住了,下回再遇上这种事,得先护着自己,虽说你今日还了那一巴掌,可挨打的滋味,终归是疼在你自己身上。” 温以思眼眶微微发热,心头涌上一股暖流,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母亲,以后女儿定会躲得远一些,不让您担心。” “母亲,是不是有人已经找您告状了?”温以缇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崔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可不是嘛。不过你放心,思姐儿什么性子,我心里有数。这事定然是那丫头片子先招惹你们,错不在我家孩子。” 第1129章 意图 锦阳乡君下意识望向温以思,心中暗惊,他竟不知嫡母对这位庶出的女儿,竟也存着真切的在意。毕竟,对方可是嫡母亲妹妹的骨肉,亦是她的嫡亲的外甥女啊。 温以柔旋即绽出一抹笑,声音朗朗地接话:“那是自然!这不过是什么表妹罢了,咱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又哪里比得上日日陪在母亲身边的七妹妹?” 话音落定,温以思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眼底却又漫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不远处的温以萱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眼底满是不屑。 嫡母这副模样,倒是做得十足十的体面。 方才那场小风波早已落进众人眼里,几个小姑娘正叽叽喳喳地同自家长辈低声说着什么,目光还时不时往她们那边瞟,显然都在议论着。 谁也没料到,这位温女官行事竟这般雷厉风行、手段强硬。 换作是别家的大家闺秀,这般行事早该被长辈训斥得体无完肤了。 偏生是她,纵然少了几分闺阁女子该有的温婉礼数,旁人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点法子也没有。 没过多久,便见傅清和魏明珠跟在彼此母亲身侧,一行人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崔氏像是对方发生的浑然不觉一般,只淡淡望着缓步走来的几人,开口道:“缇儿,思儿还不见过你二姨母、三姨母。” 温以缇抬眸望去,只见两位妇人人一左一右并肩而立,气度截然不同。 她带着温以思与温以萱款款上前福身行礼,声音清脆如莺啼:“见过二姨母,见过三姨母。” 崔家二姑奶奶崔悦佳是庶出,正是魏明珠的生母;三姑奶奶崔悦瑶却是实打实的嫡出,既是傅清的生母,更是崔氏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崔悦佳生得只能算平平,肤色是沉沉的麦色,五官也只称得上端正二字,并无半分惊艳之处。魏明珠那身随了母亲的黑肤色,此刻瞧着便再分明不过。 反观一旁的崔悦瑶,与崔氏眉眼间颇有几分相似,皆是中上之姿的美人。通身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之气,也难怪傅清生得那般,是遗传了母亲的好相貌。 二姨母率先开了口,声音温软,正是来打圆场的:“这便是缇姐儿还有思姐儿吧?” 说着,她便笑着上前,一手拉住温以缇,一手握住温以思,将二人好一番夸赞,言辞恳切,句句熨帖。 可她对一旁的温以萱,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连句寒暄都欠奉。这般泾渭分明的态度,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是在刻意就着崔氏意思。 寒暄过后,二姨母话锋一转,脸上浮起几分歉意:“方才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说到底,是我和三妹妹教女无方,倒让思姐儿平白受了委屈。” 话音未落,她便伸手抚上温以思的发顶,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真切的疼惜,竟像是对待自家亲闺女一般,柔得能掐出水来。 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魏明珠,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也是,怎的就不知道照看着些妹妹呢?” 一旁的三姨母脸色却算不上好看。 在她看见女儿脸上那两记显眼的红肿巴掌印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想为自家女儿出头讨个公道。 可转念想起此番上京的要紧目的,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此刻只得上前强颜欢笑,对着一个庶女低眉顺眼地道:“思姐儿对不住,是你表妹一时糊涂。” 话音刚落,她便迫不及待地褪下腕间那只雕工精致的金镯,不由分说地套进温以思纤细的手腕,既是赔罪,又像是一份见面礼。 傅清在一旁脸色阴沉,终于委屈的忍不住沉声唤了一句:“母亲。” 眼见着三姨母脸色愈发难看,几乎要绷不住情绪,二姨母忙不迭开口打圆场,语气透着几分刻意的温和:“清姐儿今日也是一时心急,想和表姐妹们亲近亲近,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傅清闻言,只冷冷扫了她一眼,不过是个庶出的姨母罢了。 二姨母生生被驳了脸面,但半点不恼,反倒转向崔氏,放软了语气:“大姐姐,您看,今日这事便这么揭过了吧?” 三姨母在一旁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在她看来,该赔的礼赔了,该说的软话也说了,对方若是再揪着不放,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就在这时,温以缇忽然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温以思腕间那只沉甸甸的金镯上。 她轻轻抬起妹妹的手腕,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二姨母,三姨母,敢问这镯子,便是给七妹妹的赔礼么?” 三姨母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按捺不住,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以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一旁的温以思见状,麻利地将烫手山芋褪了下来,递到姐姐手中。 温以缇掂了掂手中的镯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这镯子的样式,未免也太过老气了些,只怕是送去给我们温家的管事嬷嬷,嬷嬷们都未必肯戴。三姨母将它送给刚及笄的四妹妹,当真合适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脸色铁青的三姨母,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若说这是赔礼,未免显得诚意不足;若说这是见面礼,那便是明晃晃地不把我们姐妹放在眼里了。” 这回连二姨母的脸色都沉了几分,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堪。 那金镯虽说样式老气了些,可分量足、成色纯,便是她的妆匣里,也没几件,更别说舍得拿来送人了。 在她看来,这份赔礼已是十足的体面,却没曾想,竟被这丫头轻飘飘一句话,贬得如此不值一提。 她下意识看向崔氏,指望长姐能说句话,可崔氏眉眼平静无波。她又转向温以柔,却见其微微颔首,显然也觉得二妹妹的话在理。 二姨母心里顿时诧异,这温家如今是住进富贵窝了不成?竟连这样的金镯都入不了眼了? 一旁的傅清早已按捺不住,沉声喝道:“怎么?这金镯也值个五六十两!凭她一个庶女,这辈子能摸得着几回?如今竟还敢挑三拣四,嫌东嫌西!” 傅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周遭原本低声议论的宾客闻声,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温以缇却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眼神清淡得很,竟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丫头。 这目光像根细针,狠狠刺进三姨母的心里。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转向崔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委屈与不甘:“大姐姐!咱们姐妹二人,一别就是十几年,如今你是发达了,成了高门贵妇,便瞧不上我们这些亲戚了!既如此,我们也不碍你的眼了!” 说罢,她厉声吩咐身后的丫鬟,将备好的几个锦缎荷包取来,重重往桌上一放,语气冷硬:“虽说缇丫头瞧不上我们的东西,但礼数不能缺!这见面礼,你们拿着吧!” 随即,她对这个傅清咬着牙道:“我们走!” 二姨母见状,也沉下脸来,对着崔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说教的意味:“大姐姐,不是我说你,缇姐儿这性子,也太过犀利了些!女孩子家,这般不饶人,日后什么样的婆家,能容得下这样的儿媳妇?” 这话刚落,温以柔当即冷笑一声,朗声回怼:“这就不劳烦二姨母操心了!我家妹妹,那是百家求娶都求不来的好姑娘,从不愁嫁!便是我们温家的女儿,也个个都是金枝玉叶,何须旁人置喙!” 二姨母被这番话噎得脸色发白,指着温以柔,半晌才挤出一句:“好!好得很!谁让你如今是伯爵府的二奶奶,你们是富贵了,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了!” 说罢,她也狠狠一甩帕子,带着魏明珠,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这下轮到温以缇怔住了,眸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方才她那般寸步不让,原是故意发难,心里早做好了被崔氏训斥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母亲与大姐姐竟会这般毫无保留地站在自己这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纷纷收回,众人默契地移开视线,仿佛方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温以缇这才缓缓落座,抬眸看向崔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母亲,方才……是不是你们那边也出了什么事?” 温以柔先一步笑出声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怎么?这就知道后怕了?方才那般牙尖嘴利的模样,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温以缇弯了弯唇角,眼底却带着几分委屈:“我不过是心里憋着火气没处撒罢了。大姐姐你是没瞧见,那个什么表妹有多过分!竟当着人的面,一口一个贱婢的女儿辱骂七妹妹,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她甚至还动手伤人,我不过是替七妹妹讨个公道罢了。” 温以柔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显然对此事也是一知半解,闻言顿时蹙紧了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她当真敢这般放肆?” 温以缇重重点头,随即将方才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温以柔便气得重重一拍桌子,“我就说事情没这么简单!” 温以缇看向她,只听温以柔接着说道:“她们几个一回来,便拉着两位姨母哭天抹泪,和外祖母告状,说什么好心来与你亲近,你却不理不睬,反倒百般羞辱,最后更是大打出手。我和母亲当时便觉得不对劲,特意问了旁侧跟随的丫鬟,可那丫鬟下外头候着也知道的不多。” 随即温以柔朝王氏那边睃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温以缇道:“只是外祖母到底还是有些生气了,一会儿她若说什么,你可别再像方才那般硬顶回去。她年纪大了,身子素来不算硬朗。” 温以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王氏虽依旧同周遭言笑晏晏,眉眼间却分明是憋着气,连眼角余光都不肯往她们这边扫。 温以缇无奈地轻叹一声,转头看向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崔氏,轻声道:“母亲,我……” 她话未说完,崔氏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这事不怪你。” 说罢,她又抬眸看向一旁始终垂着头的温以思柔声道:“思姐儿别怕,你是我的女儿。她方才那般辱你,便是连我也一并辱了进去。你二姐姐说得对,咱们温家的女儿,断没有任人欺辱的道理。” 温以思红着眼眶,鼻尖微微抽动,带着浓重的鼻音,委屈地唤了一声:“母亲……” 温以柔在一旁对着温以缇解释:“其实,母亲心里也是动了气的。” 温以缇闻声,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疑惑。 温以柔轻轻颔首,续道:“你可知道,二姨母与三姨母为何会突然回京?” 温以缇闻言,凝神思忖片刻,倏然回过神来,脱口道:“可是为了两位表妹的婚事?” “不错。”温以柔点头应下,声音渐沉,“她们的年岁本就到了议亲的时候。回了这京城,借着外祖家如今的风光,自然是想为她们谋一门好亲事。” 温以缇仍是不解,蹙着眉追问:“那这与咱们温家又有什么干系?难不成,是想托咱们帮着牵线搭桥?” 温以柔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岂止是让咱们帮衬着牵线? “二姨母和三姨母,是想把明珠表妹嫁到咱们温家来。” “什么?”温以缇惊得陡然抬眸,随即低低喃喃,“怪不得二姨母方才对着咱们这般和和气气,原来是把主意打到咱们家头上了。可咱们家,哪有年纪适宜的弟弟啊?” 温以柔瞥她一眼,缓缓吐出一句:“她想将明珠表妹嫁给衡哥儿。” “这怎么行!”温以缇当即摇头,语气满是不赞同,“二人年岁差得太多了!衡哥才刚满十五,那明珠表妹明年便要十七了,这如何相配?” 她顿了顿,又蹙着眉思忖道。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说法,魏明珠是嫡出,温英衡则是庶子。论家世,魏家比不上温家,二人却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说着,她下意识看向崔氏,眼底满是担忧。 自家母亲不会真的应下这门亲事吧?那魏明珠的模样,哪里像是个省油的灯?若真让她嫁进温家,衡哥儿日后不得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她话音未落,崔氏便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我断不会让她嫁进咱们温家的。” 温以缇闻言,霎时松了口气。 一旁的温以柔却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桩事倒还好说,可你可知,三姨母想把她家那位表妹,嫁给谁?” 温以缇一愣,凝神想了半晌。大姐姐既特意这般问,那定然不是寻常人家。可思来想去,竟半点头绪也无。 温以柔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捂着嘴低低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讥讽:“三姨母知道咱们温家与十王爷素有往来,珹哥儿更是人家的伴读?” 这话刚落,温以缇便像是被烫到一般,陡然惊呼低声:“什么?!她难不成是想把人嫁进十王府?” 温以柔缓缓点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错,给十王爷做侧妃。” 第1130章 谁都有三叔那样好运? 温以缇满脸的不可思议,目光在温以柔和崔氏之间转了一圈,一双眸子眨了又眨,心底暗自咋舌: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傅清虽出身世家傅氏,家里却只是旁支里的边缘人物,其父不会是正六品的盐课司提举。虽说有些油水,但在这京城满是权贵的地方不值一提。 便是十王爷在一众兄弟里最是不受宠,也断没有将一个侧妃之位,平白浪费在傅清身上的道理。 她既无倾国倾城的容貌,也不是与十王爷青梅竹马的表亲,人家凭什么愿意? 更遑论还要温家为此登门牵线,这想法实在是异想天开。 温以缇听得瞠目结舌,刚张了张嘴。温以柔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率先轻声开口:“你没听错,是侧妃,不是妾室。傅家的胃口可不小,一个不受宠王爷的寻常侍妾,他们根本看不上眼。” 温以缇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讥诮笑意,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崔氏。 崔氏端坐着,神色淡漠,见她望来,只淡淡道:“别看我,我自不可能应下这荒唐事。” 温以缇顿时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 看来先前那两巴掌,真是打得太对了,恨不得再多打几下,叫她好好清醒清醒,免得被傅清连累。 温以柔抿紧了唇角,脸色愈发沉郁。 她还没告诉二妹妹,那三姨母还有更过分的要求。 只是这话若是说出口,难免惹得妹妹心中不快,这般小事,她与母亲二人,应当便能挡回去了。 温以缇原本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宗族宴,自己又是外姓女,不过来见见崔氏的族老们,混个脸熟罢了。 谁料族老的面还没见着半分,周遭便已是风波暗涌,一桩桩琐事接踵而至,扰得人心绪不宁。 她本就因着身子不大康健,精神头不济,此刻强撑着应酬了半晌,只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子乏劲儿。 她懒洋洋地斜倚着,恍惚间,一道带着焦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灼热得近乎烫人,分藏着几分求助的意味。 温以缇循着那道视线望去,正对上崔慧颖的眼。 她被拘在女眷席上,黛眉微蹙,一双杏眼死死地凝着她,眼底翻涌着无措与恳盼。 崔家二房虽也出仕为官,官职算不得低微,崔慧颖终究是沾了宗氏媳妇的身份,在这些世家聚会上才算勉强有几分薄面。 那些世家大族未必真瞧得上她,可规矩在前,她又不能不到。 是以,多数时候,她都像个不起眼的挂件,空占着席位,没什么人真正理会。 偏她性子活泼跳脱,耐不住这宴会上的沉闷规矩,早早就坐得浑身不自在了。 温以缇见状,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们二人席位遥遥相对,中间隔着重重人影,更何况崔慧颖身侧还坐着她的二舅母孟氏,那双眼睛向来是最尖刻的,她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贸然往自己这边凑。 她收回目光,又下意识地寻找着三舅母牛氏,依旧不见人影。 温以缇心中暗暗思忖,难不成是三舅母如今已落魄到连这宗族宴的席面,都没资格上了? 这般想着,温以缇不由得轻嗤一声,这崔氏一族的规矩,当真严苛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温以缇眸光轻扫过满院宾客,突然转头拉住身侧温以柔的衣袖,轻声问道:“大姐姐,怎的不见崔博义?” 崔博义是二房舅舅的长子,也是崔慧颖的亲哥哥,往日里与她们姐妹也算相熟。 温以柔闻言,略一思忖,方才含笑答道:“许是还在书院苦读吧。” 她顿了顿,又细细解释道,“他这些年一直困在秀才功名上,连着考了好几回举人都没能中。偏生二舅母是个要强的性子,硬是不肯叫他歇手,非要他搏出个功名来,好叫二房在族里也能挺直腰杆。” “那怎的连他娘子也不曾见着?”温以缇愈发纳闷。崔博义儿时还在温家开蒙,比自己小一些但也二十出头了,应当成婚了。 温以柔小声回道:“他还未成家!” 这下轮到温以缇惊讶了:“怎会如此?便是寻常人家的男儿,这个年纪也早该成家立业了。” 一旁正抿着茶的崔氏听得姐妹俩的对话,搁下茶盏,慢悠悠插了句嘴:“还不是你那二舅母的主意。她非要等义哥儿中了举人再议亲,说那样才能挑个家世好些的姑娘,将来也能助衬他一二。” 温以缇闻言,不由得蹙起了眉。 温崔两家如今都是煊赫的高门,不再是从小的小关门户。便是表弟没能中举,凭着祖荫和祖父、大舅舅的情面,谋个像样的官职也并非难事,何苦非要在科举这独木桥上耗着? 温以柔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你在宫里待得久了,哪里晓得外头庶房的难处。二房本就是旁支庶出,若是一心只靠着族里接济,崔氏本家是断断不会真心扶持的。倒不如拼着一口气考个功名,便是只中个末等举人,也能自己挣个前程,总好过一辈子仰仗他人鼻息。” 说到这儿,温以柔又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怅然:“你当是谁都有三叔那样的好运气?不过一个举人之身入仕,堪堪数年光景,便已是五品官员。那般实打实的功劳,便是朝中那些浸淫官场数十载的老臣,也未必能轻易挣来。” 她说着,特意抬眼深深看了温以缇一眼。 温以缇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眉眼间漾开几分狡黠得意:“三叔能有今日,我可还帮着出了不少力呢。” 笑声落定,她心头那点模糊的认知也骤然清晰起来。 到底是在深宫待得久了,离了外头的官场沉浮,竟不知这仕途之上竟这般拥挤难行。 京中五品官员看似中等之列,但已是凤毛麟角,寻常举人熬白了头也未必能挣得这般前程,若非自己灵机一动,谋下那份功劳,让三叔在正熙帝面前博了个脸熟,又怎会有今日这般顺遂。 第1131章 看走眼了? 温以缇话音刚落,一旁的崔氏已是满目欣慰,目光落在其身上。 二女儿打小就不是个安分的,净爱做些旁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性子执拗得像头小牛,那时她只当是女儿顽劣难驯,如今回头再看,温家这满门荣耀,竟有大半是托了这女儿的福。 便是她如今的诰命之身享这份尊荣体面,也全是拜女儿所赐。 崔氏心头百感交集,恍惚间又想起当年,只觉自己错得离谱。 这家族荣光不是只有儿子能挣来,女儿家照样能撑起一片天。她既愧疚于对二女儿幼时少了关切,又庆幸女儿心性豁达,不曾将过往的疏忽记恨在心。 好在日子总是越过越有盼头,那些旧年的缺憾,也都慢慢被岁月填平了。 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笑语,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温以缇抬眼望去,只见外祖父和大舅舅等一众男眷,正缓步走了进来。 今日席面依着规矩分了男女,厅中隔了一架雕花木屏风,外厅是男宾的去处,内厅则留予女眷。 此刻他们显然是领着族中一众男丁小辈,前来给裴老太太和王氏等长辈请安的。 温家的几个小子,温英珹、温英衡、温英林都在其中,连下值的温英文也在列。 温以缇见状,悄悄朝他们使了个眼色。 温英珹绷着小脸,装作一副小大人模样,偷偷朝她眨了眨眼;温英衡则刻意挺直了脊背,双肩绷得紧紧的,一心要让二姐姐瞧见自己规规矩矩的模样。 温以缇的目光又掠过人群,落在最前头那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想来这便是温氏一族的族老了。 虽说她对裴老太太素来没什么好感,总觉得那老太太心思深沉,处处算计,但她心里清楚,当初世家之事能那般顺利解决,全靠这位族老在背后鼎力支持。 另一侧,傅清与魏明珠的目光也早黏在了那群少年郎身上,二人眼波流转,半点没离了那些后生的身影。 她们此番上京,本就是为了寻个如意郎君,自然要将这些郎君细细打量一番。 二姨母明知这般直勾勾地张望有失礼数,但她一心要为女儿挑个好女婿,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专挑着温英衡的身影。 她满心都在女婿人选上,哪里还有空去管束女儿。 三姨母瞧着这光景,眉头微蹙,知道于礼不合,可这事关女儿终身大事,她们虽有心攀十王府的高枝,却也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她便轻轻扯了扯傅清的衣袖,低声提醒:“莫要这般张望,仔细失了礼数。” 傅清闻言,不满地撅了撅嘴。 二姨母见女儿这般模样,又想起她先前才受了委屈,心下便软了,终究没再多加苛责。 傅清挨了两句训,转头便拉着魏明珠的衣袖,凑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你瞧你瞧,那站在前头的,模样生得俊朗不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打扮更是不凡,定是世家子弟出身,这般人物,当真再好不过了。” 她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满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黏在那人身上舍不得挪开。 便是自己入不了十王爷的眼,做不成那侧妃,若能嫁得这般模样家世都出众的郎君,那也是桩美事,至少合了自己的心意。 魏明珠也顺着傅清的目光望过去,轻轻点了点头,眼底也掠过几分艳羡。 只是艳羡归艳羡,她心里门儿清,自己的家世与这般人物隔着天堑,怕是高攀不起。 这般想着,她便收回目光,转而依着母亲的嘱咐,在人群里寻着自家早已定下的目标,不敢再多做他想。 傅清之后像是被那身影勾去了魂儿,攥着三姨母的衣袖便不住地晃,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母亲,母亲你快看!那郎君生得可真是俊朗不凡!” 三姨母被她拽得无奈,顺着女儿的指尖望过去,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时,不由得也微微一怔。 只见那少年身着锦缎长衫,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隽,气度翩然,确是一副世家子弟的出众模样。 她心头微动,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眼底掠过几分惊艳:“确实是个好样貌,瞧着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儿郎。” 这般想着,三姨母原本笃定的心竟隐隐有些动摇了。 十王爷的侧妃之位听着风光,可终究是个妾,哪比得上做世家正头娘子来得自在体面? 若真能为女儿谋得这样一位才貌家世皆出众的郎君,未必不是一桩比攀附王府更好的姻缘。 只是她越瞧那少年,心头总觉得那张脸瞧着有几分眼熟,可任凭她怎么在脑海里翻找,却始终想不起这少年究竟是哪家的子弟。 这功夫,一众男丁小辈已规规矩矩给裴老太太和王氏请过安,垂手立在一旁,个个身姿挺拔,眉眼清朗。 裴老太太瞧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后生,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她转头看向身旁的族老,语气里满是得意:“你瞧,如今的后生可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出挑,可见咱们崔氏一族,素来都是教导子弟有方的。” 族老捋着花白的长须,目光扫过一众少年郎,眼中满是赞许,闻言更是连连点头,笑声洪亮:“那是自然!孩子们个个有出息,咱们这些当长辈的,脸上也跟着沾光,心里头更是熨帖。” 裴老太太笑得愈发开怀,当即扬声吩咐,将几个模样周正、气度不凡的小辈单独叫出来,让他们一个个上前,她要仔仔细细瞧上一瞧。 温英珹几个毕竟是外姓子弟,方才又请过安行了礼,此刻便只垂手立在一旁,没上前凑那份热闹。 傅清巴巴地等了半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人群,满心盼着能听到那人的名姓家世。可直到一众小辈请安完毕,裴老太太挑人上前细看时,竟从头到尾都没叫到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少年郎。 傅清脸上的雀跃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诧异与失落。 她忍不住暗自嘀咕,难不成是自己看走了眼?那人瞧着模样出众,气度不凡,竟原是家世低微之辈,低微到连裴老太太都懒得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的地步? 第1132章 我家缇儿素来知书达理 反倒是二姨母与魏明珠那边,瞧着竟是早有筹谋。 二姨母一双眼牢牢锁在那几个鲜衣少年身上,目光在他们眉眼间逡巡来去。 她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没半分偏移,便是温英衡。不过片刻功夫,便寻到了。 待看清他的模样,魏明珠眼神却缓缓黯淡了下去。眼前这人,与身边跟着的那个眉眼风流、举止翩然的少年郎比起来,实在是差得远了,无论气韵风骨,还是容貌气度,都相去甚远。 好在温英衡生得周正,眉眼间透着一股干净憨厚的劲儿,倒也不算入不了眼。 魏明珠这才稍稍敛了那点失望,凑近二姨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甘:“母亲,当真是他了吗?不过是个庶子罢了。” 二姨母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字字句句都带着算计:“你大姨母心善,素来不苛待庶出的子弟,这温英衡同他嫡出的兄长,还有府里其他兄弟姐妹,相处得都和睦。 咱们图的是什么?是嫁进温家,攀上大房的高枝。你且想想,温家大姑娘是伯爵府的正经娘子,二姑娘又是风头正盛的女官,她们岂有不照拂自家弟弟妹妹的道理?凭咱们的出身,想在京城里寻一门好亲事,本就只能挑庶子。 可这京中庶子千千万,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况且你大姨母性子和顺,从不刁难人,温家家风又清正端方,这样的人家,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魏明珠还试图为自己争得几分转圜余地。 二姨母见她这般模样,当即冷冷截断她的话头:“怎么,你还想嫁嫡子?那便瞧瞧温家三房那个不成器的,这么多年连个像样的功名都混不到手,整日里只知游手好闲。你若当真瞧得上他,我这就去同你大姨母说合,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他好歹是个嫡出的。” 魏明珠的唇瓣猛地抿紧,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纵然她初来京城时日尚短,温家三房嫡子那荒唐不羁的名声,也早已知晓,听得她心头一阵发怵。 听罢,睫毛颤了颤,终究是抿了抿唇,认命似的点了点头。 偏生这时,魏明珠耳尖,竟听清了不远处傅清同三姨母的交谈。 “母亲,母亲,那位郎君是谁?就那个生得最俊朗的!” 三姨母被他晃得无奈,挑眉反问:“哪个郎君?” “就是那个!”傅清急得直摆手。 三姨母愣了愣,顺着他方才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哦,那是你大姨母家的嫡子。” “嫡子?!”傅清眼睛倏地亮了,像是骤然点亮的宫灯,“那岂不是温家大房的嫡子?” 有这样的家世,那可就太足够了! 魏明珠听着这番话,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她旋即凑到傅清身侧,掩着唇小声提醒:“表妹,这位珹表弟,好像早就同襄阳伯爵府的姑娘定下亲事了。” 傅清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变幻得比戏台上的脸谱还快。 她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瞧上一个样貌俊朗、家世又合心意的郎君,竟是早已名草有主。 且对方还是伯爵府的千金,那是她费尽心力也够不着的门第。 满腔的热望,霎时间便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三姨母闻言,只淡淡掀了掀眼皮,听不出半分情绪:“没错,他早就定下亲事了,你这心思还是趁早收一收吧。” 虽说她也不愿自家女儿太过为难,可那毕竟是大姐姐心尖上唯一的嫡子,以她对大姐姐性子的了解,儿媳的家世必定是万里挑一的煊赫,绝非他们这样的门第能够企及。 可妾室的位置,却是另一番光景了。 也正因如此,三姨母才早早将目光锁在了十王爷侧妃的位置上。 侧妃虽同为妾室,却是要正经记入皇家玉牒的,远比寻常侍妾体面得多。 虽说他们家的家世,于皇家姻亲而言仍有不足,但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不算辱没了王府门楣。 更何况那十王爷素来不得圣宠,在一众皇子里算得上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这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说不定能借着温家的几分情面搭上关系。 只要能让女儿入了王府,哪怕只是个侧妃,将来若能诞下一男半女,那可都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 届时,他们家便能借着这层关系扶摇直上。 一番寒暄落定,族老的目光便在席间逡巡,似是在晚辈里寻着什么人。 直到那目光与温以缇撞个正着,他便不再犹豫,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迈步而来。 温以缇心头暗暗一叹,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从容起身,敛衽躬身,声音清润平和:“晚辈给您请安。” 族老笑着上前,枯瘦却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将人扶起,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满是赞许,笑道:“人人都说温女官在宫里当差,气势凛冽得很,寻常人近不得身。今日一见,分明是个端方秀雅的世家贵女模样啊,想来那些传言,都是旁人夸大其词罢了。” 一旁的大舅舅闻言,当即朗声笑起来,语气里满是护犊的得意:“没错,我们家缇儿,素来知书达理,行事有分寸。外头那些人捕风捉影,懂什么?” 族老转头睨了大舅舅一眼,笑骂道:“好你个臭小子,我不过随口说一句,你倒先护上了!” 满座皆是会心的笑声,任谁都看得出来,崔氏族老对温以缇是打心底里喜欢。 温以缇垂着的眼帘微微抬了抬,下意识地望向裴老太太的方向。只见她端坐在席上,脊背挺直,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这才悄然收回目光。 族老握着温以缇的手,半点不避旁人目光,声音洪亮地夸赞道:“丫头啊,你可不知道,你单凭这一身本事,就让咱们崔氏在一众世家面前挺直了腰杆,挣足了脸面!说你凭一己之力,改写了咱们族中女子的命运,那都不为过!” 温以缇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只觉族老这番话实在是过誉了,捧得有些太重。 她定了定神,唇边漾开一抹浅淡从容的笑,垂眸谦声道:“您谬赞了。晚辈不过是循着本心,尽自己所能罢了。况且外头至今仍有不少人非议,说晚辈这般行事,是辱没了世家女子的名声呢。” “哎,那都是些迂腐古板的老顽固!”族老当即抬手打断她的话,眉眼间满是不以为然,“咱们清河崔氏,素来是世家翘楚,行事岂能被这些陈规陋习缚住手脚? 你所倡导的天下大同理念,本就是顺应世情民心的正道,何须理会那些短浅之见?丫头,你做得很不错!” 第1133章 崔氏要感谢你啊 满座宾客闻言,皆是面露震惊之色,交头接耳间,眼底尽是难以置信——族老竟这般看重一个外姓女?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崔氏身上瞟去,那眼神里的艳羡与讨好几乎要溢出来,显然都在暗自盘算,往后定要同崔氏多些热络才是。 崔氏被这一道道目光烘得满面红光,只觉得脸上无比有光,心头更是畅快得像是揣了团暖融融的火。 若不是碍于这世家宴饮的场合,她怕是早就要拍案叫绝,高声喊一句“说得好”!她的女儿,本就是这般出类拔萃! 就在满座的窃窃私语里,族老话锋陡然一转,神色也敛了笑意,变得无比郑重。 他语气恳切又动容:“孩子,你最难得的,是身居高位,却依旧想着为天下女子做实事的那颗心。我说你改写了咱们族内女子的命运,这话半分都不夸张。” “世家素来墨守成规,将女子的名声看得比天还重,些许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便能被强行扣在姑娘家头上,毁了她们一生。我对这迂腐的规矩,早就心存不满,却无力改变。” “而如今,你一手建立的养济寺,握着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恰恰就补上了这漏缺。其余世家暂且不论,可只要有你在,咱们崔氏的女儿,若真有一日遭了不公、落了难处,旁人便知道,你定会为她们撑腰做主。” 族老说到此处,声音里添了几分哽咽:“正因如此,咱们崔氏女如今出嫁后的处境,才顺遂了不知多少。这份恩情,整个崔氏,都要感激你啊。” 满座之人听得这番话,皆是面露惊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怔立在原地的温以缇。 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已做成了这般意义深远的大事,称得上是功德无量。 温以缇更是心头巨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族老,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若这话是族中女眷说的,她或许还能坦然受之,可眼前之人,是执掌一族的崔氏族老啊。 放眼这满朝世家,又有几个男子能有这般远见与胸襟?大多都拘于礼教,容不得女子崭露头角,更遑论认可女子能撑起一片天。 她定定地看了族老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字字恳切:“有您在,崔氏昌盛。” 这话绝非虚与委蛇的恭维,而是她发自肺腑的心声。 族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语气里满是欣慰:“好孩子。但这未来,终究是要交到你们这些后辈的手里。” 周遭众人,有好些听得云里雾里,只觉二人话里有话,面面相觑间,也不敢多言。 唯有少数通透之人,听懂了这寥寥数语里的期许与传承,一时都敛了声息,席间竟陷入了一片静穆之中。 温以缇心下透亮,族老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崔氏一族枝繁叶茂,里头怎会没有反对她的声音? 可他偏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将话挑明,半点不避旁人耳目。 温以缇瞬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不出三个时辰,今日宴上的这番话,定会一字不落地传到宫里正熙帝的耳中。 帝心难测,却最看重世家态度。 族老这番表态,便是递到御前的一份投名状。正熙帝定会赞他务实通透,连清河崔氏这般的百年望族,都对他的举措这般认可,往后自然要对崔氏多几分厚待。 这层层叠叠的算计,皆是阳谋,环环相扣,无一处不显露着族老的深谋远虑。 他这般高高捧起自己,不过是想将她绑在崔氏这艘大船之上,让她日后能更尽心地为他们这一支所用。 温以缇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清明。 这阳谋,她纵有万般思量,也不得不接。 而后族老又转向温英珹几个少年郎一番夸赞。 说得恳切又熨帖,这般举动,可算是给足了温家脸面。 要知道,这清河崔氏的族老,便是在满京城的世家权贵堆里,那也是极有分量的人物。 便是奉旨入宫觐见正熙帝,也能凭着这百年望族的底蕴,得几分旁人求之不得的体面。 可此刻,他对着这些外姓子弟——身上只淌着一半崔氏血脉的孩子,口中的赞语竟滔滔不绝,远比对着崔家本宗的后生、晚辈时,还要来得热络。 说罢,宴席便正式开了。 大舅舅与外祖父等人亲自陪着族老入了主席,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满室皆是热络欢喜的气氛。 女眷这边更是热闹,先前还端着几分矜持的夫人们,此刻对着崔氏愈发热络亲近,言语间满是讨好,眉眼间的笑意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温以柔凑到温以缇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艳羡:“瞧见没?还是二妹妹你有这般体面,往后啊,咱们姐妹几个可都要仰仗你了。” 温以缇闻言莞尔,侧头看她,眉眼弯弯:“那大姐姐日后尽管来仰仗我,放心,定让你靠个够。” 温以柔被她这话逗得轻笑出声,眉眼舒展了不少。 她往裴老太太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你瞧,自打族老那般夸你之后,那位老太太对你的态度,可是缓和了不少呢。” 温以缇神色平和的开口道,“夫唱妇随罢了。” 第1134章 你先回去吧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愈发热络起来。 内厅里,女眷们眉眼弯弯地说着家长里短,从京中时兴的衣料子,聊到后院里新添的几株名贵花草,笑语声如檐下风铃般清脆。 外厅的男人们则推杯换盏间,时而低议朝堂上的动向,时而商讨宗族里的族田、祠堂修缮事宜,偶尔也会将目光投向席间的晚辈,细细盘问几句读书的进益,一派长幼有序、其乐融融的景象。 因着族老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的夸赞,崔氏女眷们看向温以缇的眼神,早已没了先前的几分疏离,添了十足的热络与敬重。 她们本就是仰仗族老鼻息过活的,族老亲口褒扬的人,她们自然要捧着敬着,更何况这位女官本就凭本事闯出了偌大的名声。 一时之间,好些当家主母都围到了温以缇身边,笑盈盈地打听养济寺的近况,更有人主动开口,说愿在地方的养济院的筹备上出一份力。 疏通关节或是捐些银钱。 这些女眷皆是清河崔氏出身,背后的夫家不是世代簪缨的世家,便是手握实权的官宦,正是温以缇眼下最需要的助力。 她面上噙着得体的笑意,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一一与众人寒暄应对,举手投足间尽显气度。 一旁,那些辈分稍低的少奶奶们,只能站在圈外,眼巴巴地望着,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 另一边的小辈席上,众人对温以思的态度亦是天翻地覆。 起初,她们因她庶出的身份,暗地里没少轻视,如今见温家风头正盛,嫡出的姐姐又那般护着她,傻子也能瞧出温家嫡庶和睦,绝非寻常人家那般剑拔弩张。 小姑娘们心思活络,当即换了副面孔,凑在温以思身边,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妹妹”,哄得她耳根泛红,手足无措。 若不是崔盈心细,及时走过来陪在她身侧,替她挡了不少殷勤的攀谈,以她那怯懦的性子,怕是早就要羞得掉眼泪了。 年纪最小的温以萱也成了众人追捧的对象。好些与她同龄的小姑娘围过来,叽叽喳喳地同她说话,想与她亲近。 温以萱性子素来冷淡,可她心里透亮得很,知晓这般追捧于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纵使她心底里对二姐姐存着几分不喜,此刻也不得不敛了神色,坦然受了这份沾光而来的追捧,唇角抿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锦阳乡君也成了众人追捧的对象。那些围不上温以缇的少奶奶们,纷纷转而来奉承她,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她气色好、有福气,哄得锦阳乡君心花怒放,心底的优越感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自己腹中还有身孕,不仅端起酒杯浅酌了一两杯,还高谈阔论了许久,待到回过神时,只觉身子发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疲惫。 还是温以柔眼尖,瞧出她面色泛白,忙上前轻声提醒:“弟妹仔细着身子,腹中的孩儿金贵着呢。” 锦阳乡君这才如梦初醒,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上座的嫡母。 只见婆婆正淡淡地瞥着她,那目光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连带着脸上的笑意都僵了几分。 宴席终究有散场的时候。 众人有的是得了人脉,有的是讨了脸面,都算是满载而归。 随着裴老太太与王氏一同起身,徐老说着“今日劳烦诸位”的场面话,宾客们便纷纷起身告辞,结伴离开了崔家府邸。 裴老太太临走时,还特意拉住温以缇的手,笑着说了几句亲近话,那热络的模样,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她有多喜爱这个姑娘。 可在场的人谁也没忘,宴席开场前,她与温以缇之间的那针锋相对。 宾客散尽,温家众人本应也跟着离开,崔氏却忽然叫住了,示意随自家人回内院,显然是还有要事商议。 崔氏看向锦阳乡君,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先回去吧。出来这半日,胎相本就没坐稳,仔细累着。让文哥儿送你,早些回府歇着。” 锦阳乡君哪里肯依?她连忙挤出一抹温顺的笑意,柔声回道:“多谢母亲体恤,儿媳瞧着还好,不算太累。外祖家既有要事相商,儿媳自然该陪着二爷在此守着。不然底下的弟弟妹妹们年纪尚小,虑事不周,岂不误了正事?”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若是中途退了出去,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话,说她惹了婆母不喜?更何况,自家夫君是温家大房最年长的儿子,眼下嫡子温英珹还不顶事,温家诸事还得仰仗夫君。 若是夫君此刻随她回了温家,岂不是平白错失了机会,要吃大亏? 崔氏的耐心显然已到了极限,她垂着眼,只重重吐出两个字:“回去。” 温英文哪还听不出母亲语气里的怒意,怕是是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冲撞了她。 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赔笑道:“母亲,儿子这就带她回府休养,定不让她再劳神。” 说着,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温英珹,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三弟,之后便要多劳你费心了。” 温英珹虽看不惯二嫂今日这般不识进退,却与二哥素来和睦,便扯出一抹笑来,“二哥放心,我早已不是毛头小子了。你且安心陪嫂嫂回去,仔细照看我那未出世的小侄儿。” 温英文松了口气,笑着点了点头。 锦阳乡君还想张口辩解,温英文却沉了脸,语气不容置喙:“走吧,你方才喝了酒,回府后必得请大夫好好瞧瞧,别伤着身子。” 锦阳乡君不甘心地看向温以柔与温以缇,却见二人皆是冷眼旁观,半点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 她咬得下唇泛白,满心委屈与羞愤,竟是连句告退的话都忘了说,扭头便快步往外走。 温英文连忙朝众人拱手致歉,这才匆匆追了上去。 第1135章 缇儿,你可知错? 看着二人的背影,温英珹眉头微蹙,却没多说什么。 倒是温以柔缓声开口,“母亲莫要怪罪,二弟妹自怀孕后,性子确实比从前急躁了些,怀着身子的人,难免有些意气用事。” 崔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她又不是头一回生养,难不成还能拿身孕当幌子不成?若是仗着生了几个孩子,便这般得意忘形,迟早有她苦头吃的。” 这话落进温以萱与温英林耳中,二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撕下了那层和善的面皮,这位嫡母,果然不是个善茬。 温以缇眸光平静:“有些人便是这样,若是一味给她好脸色,怕是就要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应有的分寸。母亲不必动怒,好在二弟是个拎得清的,断不会让她闹得太出格。” 崔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几分郁色缓缓散去:“万幸文哥儿是个懂事明理的,不然这家里的日子,怕是难得清净。” 往内院走的路上,崔氏蹙着眉对温以缇提及裴老太太:“那位老太太在咱们清河崔氏里头,地位可不一般,手里的话语权重得很,又和一众世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祖宗都有些交情,真要是得罪了她,往后指不定要生出多少麻烦。” 温以缇闻言,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从容:“母亲多虑了,我与那位老太太,算得什么得罪?她临走时,不是还拉着女儿说了好些亲近话吗?” 崔氏细细琢磨了一番她的话,眉头渐渐舒展开,忍不住笑了:“倒也是,她终究是崔裴氏,我瞧着族老倒是真的很赏识你。” “外祖和大舅舅眼光素来毒辣,”温以缇笑意更深,语气笃定,“他们选中的这位族老,是个真正有能耐的,定能护得咱们家往后安稳无虞。” 温以缇的“咱们家”指的是崔家。 崔氏听得心头一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神色,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你外祖和大舅舅在这些关乎家族兴衰的大事上,向来是慎之又慎,从不出错的。” 崔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脚步一顿,压低了声音叮嘱温以缇:“一会你外祖母若是说些重话,你只管低头认错,别往心里去,也别犟嘴。” 温以缇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崔氏便又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三姨母远嫁这么多年,难得回一趟京城,你外祖母素来疼她,心里难免偏着些。更何况先前你因思姐儿教训了清姐儿,虽是她们理亏在先,可你外祖母面上没露,心里怕是还存着些疙瘩。” 温以缇闻言,轻轻蹙了蹙眉,跟着重重叹了口气。 王氏从前待她素来慈爱,便是对温家那几个庶出的外孙外孙女,也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可许是上了年纪,又或是这些年一直对远嫁的三女儿心存愧疚,竟在这些事上,渐渐有些拎不清了。 “母亲,我懂的。”她声音轻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谅,“外祖母对三姨母的愧疚,攒了这么多年,偏着些也是应当的。” 崔氏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她这辈子最耿耿于怀的,便是当年把你三姨母嫁到那么远的地方,没能带她一同来京城。” “可母亲,这也不是外祖母偏袒表妹的理由啊。”一旁的温以柔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本就是表妹先出言不逊,折辱的是咱们温家的姑娘,妹妹才动了火气。” 这话如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崔氏。 是啊,方才那档子事,哪里是简单的小辈拌嘴? 崔氏脸色微微一变,沉吟片刻,改口道:“你说的也是。那一会是怎样就怎样。只是有一桩——你外祖母年纪大了,身子骨不比从前,万不可惹她动气,不然真要气出个好歹,那可就是你们的不是了。” 温以缇怎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 若是因顶撞长辈惹出风波,传扬出去,对温家的名声,可是大大不利。 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我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外祖母要数落两句,我听着便是。” 崔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分明是在说:你这丫头,嘴上说的是你本人吗? 温以柔亦是心领神会,捂着唇瓣低低笑出声来,打趣道:“母亲放心,二妹妹都多大的人了,早不是从前那个沉不住气的小姑娘了。” 温以缇闻言,故意板起脸,伸手挽住温以思的胳膊,娇俏地哼了一声:“我不依!我和七妹妹一样,本来就是小姑娘。” 一句话逗得众人忍俊不禁,连崔氏紧绷的唇角都柔和了几分。 说笑间,一行人已踏入内院正厅。 果然,王氏端坐于上首,二姨母携着魏明珠,三姨母伴着傅清,一左一右侍立在其身侧。 外祖父和大舅舅同族老一块走了,许是还有事商议。 下头依次坐着大舅母张氏、二舅舅崔彬与二舅母孟氏、三舅舅崔丰与三舅母刘氏,显然是已等候多时。 温以缇敛了神色,紧随崔氏身后上前见礼,待问安完毕,才依着次序,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王氏抬眼瞧见他们,当即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点不满之意,简直溢于言表。 傅清更是挺直了脊背,下巴微扬,一副有人撑腰便底气十足的模样。 可下一刻,她的目光便直勾勾的落在了温英珹上。 崔氏与大舅母张氏交换了个眼神。 张氏先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过分招惹老太太,旋即又微微颔首,无声地表示自己会适时帮腔。 崔氏这才垂下眼帘,敛去了眸中的情绪。 温以缇的注意力却没放在傅清身上,相较于这位骄纵的表妹,她反倒对三舅舅一家更感兴趣。 方才宴席之上,三舅舅一家全程未曾露面,此刻站在这里,几人的脸色皆是沉沉的,分明憋着满腹的郁气,却又强自忍耐着。 反倒是二舅舅一家,面色红润,眉宇间带着几分闲适。 王氏见崔氏她们一行人半点不接话茬,终是按捺不住心头火气,重重一拍扶手,沉声道:“缇儿,你可知错?” copyright 2026 第1136章 把那丫鬟给我处置 温以缇只觉余光里,崔氏安安正对着自己轻轻摇头,周遭其余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面上不见半分慌乱,从容起身,敛衽行了一礼,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韧劲:“外祖母,缇儿不知今日是何处惹了您不快,还请外祖母莫要动气。孙女刚归府不久,若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外祖母尽管指出来,孙女定当一一改正。” 这番话既表了恭顺,又暗指自己并无过错。 王氏本已沉下脸,正要开口训斥,可“刚回家”三个字入耳,心头那股火气竟像是被浇了一瓢温水,倏地熄了大半。 这孩子也是个苦命的。 王氏望着温以缇眸中掠过一丝复杂。 半大的姑娘家便被送进宫去,一待便是 将近十载光阴,日日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熬出头。 如今是她出宫后第一次踏足外祖家的门,自己若是当着众人的面训斥她,岂不是要伤透了这孩子的心? 可转念一想,清姐儿也是她的亲外孙女,手心手背都是肉。 清姐儿被缇姐儿身边的人打了,这事若是就这么算了,她又如何对得起清姐儿? 王氏一时陷入两难,语气也软了几分,缓声道:“你清表妹的事,我也听闻了。说是你手底下的人,动了手打了她。按理来说,此事原是她口无遮拦在先,可终究是你嫡亲的表妹,一个下人竟敢对主子动手,这是乱了规矩。你去把那丫头带过来,让我发落了,这事我便不罚你。”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王氏这是在找台阶下。温以缇她不好罚,只能拿一个下人来出这口气。 谁知温以缇依旧不卑不亢,抬眸迎上王氏的目光,轻声反问:“回外祖母的话,今日之事,孙女儿自认并无过错,为何要罚我手底下的丫鬟?” “你——” 王氏没想到她竟如此软硬不吃,被这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脸色霎时沉得能滴出水来。 眼看祖孙二人就要剑拔弩张,坐在一旁的三姨母却忽然开口,“母亲,罢了。” 她轻轻拍着怀中傅清的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嗓音微微发颤:“不过是小孩子家的打闹罢了,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何必跟着一般计较?”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众人,眼底竟凝了些许湿意,声音也染上了几分哽咽:“只可惜啊,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嫡亲表姐妹,如今却闹得这般难看。说起来,也是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不是。若是当初早早便来了京城,让她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又怎会闹出今日这般难堪的光景呢?” 三姨母这番话,哪里是劝和,分明是火上浇油,句句都往王氏的心坎上戳。 果不其然,王氏本就被温以缇堵得心头火气翻腾,此刻被三姨母这番话一撩拨,怒火再也压不住,猛地一拍手边的梨花木扶手,“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晃了晃,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水。 被三姨母护在怀里的傅清,正得意洋洋地睨着温以缇。 饶是你曾是风光无限的女官,此刻在一众长辈面前,又能奈我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坐在上首一旁的大舅母张氏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偏不倚的冷淡,:“三妹妹这话,可说的有些过了。” 她抬眸看向三姨母,眼底似有若无地掠过一丝讥诮:“我怎么记得,这些年来,我们府上可没少给你们递信。逢年过节,也总盼着你们能回京来看看,阖家团聚一番。可每次,三妹妹不是说家中俗务缠身,便是说路途遥远不便奔波。” 张氏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带着分量:“但据我所知,三妹夫这些年的官途,也就是平平无奇。不然,怎会一直靠着祖上的蒙荫,这么多年了,职位竟半分未动?” 这话一出,三姨母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握着傅清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张氏却没打算就此打住,话锋一转,便直指今日之事的症结:“今日这事,我虽在外头忙着招待宾客,却也听底下人说了个大概。清姐儿这事,说起来,还真是你们疏于教养了。” 她微微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锐利:“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竟能说出那般话,骂自家的表姐妹是贱婢之女——这般刻薄粗鄙的言语,便是我们府上最不懂规矩的下人,也是万万说不出口的。也不知你们将清姐儿放在那乡下地方,是怎么教的,竟教出了这么一副破嘴泼妇的模样。” 张氏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三姨母,又看向神色复杂的王氏,语气斩钉截铁:“依我看,即便是缇姐儿已经私下教训过清姐儿,这事也不算完。清姐儿该大大方方地站出来,给赔个不是,免得坏了咱们亲戚之间的情分,落得个让人笑话的下场。” 张氏心底对这位嫡亲三妹妹,早已是厌恶到了骨子里。 二姑子虽是庶出,性子里头难免藏着几分小心思,可好歹懂分寸、知进退,掀不起什么大浪。 反倒是这位三姑子,明明出身崔氏名门,嫁的也是世家傅氏,一身做派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小家子气。 自打进京那日起,就没安生过。先是三天两头往婆母跟前凑,变着法子讨要金银首饰,细数下来,竟已是不计其数。 后头又嫌分给她的院子寒酸,嫌里头的摆设不合心意,吃穿用度更是处处挑剔,那副挑剔的模样,不知情的人见了,怕还要以为他们家是什么皇亲国戚,过着何等钟鸣鼎食的富贵日子。 张氏素来好涵养,这些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忍了。 今日原本也想着,莫要闹得太过火,免得让老太太左右为难。 可现在…若是再不给她些颜色瞧瞧,挫一挫她的威风,自己这个当家主母,日后在崔家中都要被欺负了去。 更何况,她与大姑子相交多年,情分深厚。缇儿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聪慧伶俐,惹人疼惜。 再者,朝堂之上,自家夫君与缇儿本就需相互照拂,里应外合。岂能容一个满身小家子气的三姑子,带着一家子人,骑到他们头上来作威作福? 也正是因为这般种种,张氏方才决意不再隐忍,出声为温以缇撑腰。 copyright 2026 第1137章 揪着不放? 反倒是二舅舅夫妇与三舅舅夫妇,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终究是缄口不言——这浑水,他们可掺和不起。 三姨母被张氏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戳得心口发堵,脸色霎时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怀里的傅清更是受不住这等场面,“哇”的一声直接哭出了声,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好不委屈。 这哭声落在王氏耳中,只让她越发觉得颜面尽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当即沉下脸厉声训斥:“老大媳妇!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三妹妹本就回京的时日少,你怎能这般不留情面,说得如此难听?” 张氏却丝毫不见惧色,从容起身敛衽行礼,语气不卑不亢:“母亲息怒。虽说咱们理应对三妹妹一家多加照拂,可手心手背都是肉,缇儿才是受委屈的那一方,怎的反倒要挑她的不是? 您这般偏袒,大妹心里该如何看待我们?日后温家与崔家的情分,又要如何延续?要知道,咱们两家可是相交数十载的姻亲,万万不能因这点小事,便生了嫌隙。” 温以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朝着张氏投去了一记感激的目光。 她心里清楚,这事终究不能全靠大舅母出头,自己也该拿出态度。 只见她轻轻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垂首道:“外祖母,今日我让人动手教训了表妹,是我行事莽撞,不顾体面,这事缇儿知错。” 王氏的脸色刚缓和了些许,谁知温以缇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添了几分锐利:“但表妹千不该万不该,当众侮辱我的母亲,侮辱我的妹妹!” 话音落,她抬眸看向一旁的傅清,目光灼灼,掷地有声:“表妹口中的‘贱婢之女’,是我的亲妹妹,而她的母亲,此刻正端端坐在这堂上。敢问表妹,你说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这话一出,满堂俱静。 二舅舅夫妇与三舅舅夫妇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还在抽噎的傅清,眼底分明藏着几分看热闹的神色。 心下都暗暗想着,就凭这两下子,也想找缇丫头的麻烦?真是不自量力。 想当年,缇丫头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就从没吃过半点亏,如今她已是正四品女官,身份尊贵,岂会怕了他们这一家子? 更何况,他们两家本就对三姑子这尖酸刻薄的做派厌恶至极。 傅清被这一句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连装哭都忘了,只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随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只能带着哭腔,慌乱地朝着三姨母唤道:“母亲……我……” 三姨母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随即抬眼看向温以缇、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的怨怼,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冷嘲:“不过是个庶出的丫头罢了,难不成还真当她的生母是大姐姐不成? 清姐儿虽说说话没个把门的,却也句句都是实话。怎么,这是揪着这不放,特地来欺负我们母女俩不成?” 温以思的眼眶瞬间红了,几乎要当场站起身来辩解。 这般被人当众贬低、践踏尊严,若是传扬出去,她往后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她刚要张口,身旁的崔氏却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温以思终究是个晚辈,若是此刻贸然顶撞,落得个不敬长辈的罪名,反倒得不偿失。 她与温以缇不同,没有那般底气,也经不起。 崔氏抬眸看向三姨母,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妹妹,多年不见,这小性子倒是越发厉害了。难不成,我们崔家便是这般教导你的?教你如此轻贱庶出子女,将血脉亲情视作无物?” 话音落,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往二房、三房的方向轻瞟了一眼。 这一眼,不偏不倚,恰是点睛之笔。 二舅舅与三舅舅本是抱着看戏的心思,袖手旁观,此刻闻言,脸色却齐齐沉了下来,眼底涌上几分被冒犯的怒意,齐刷刷地看向三姨母。 他们本就是庶出,三姨母这番话,明着是贬低温以思,暗地里何尝不是将他们也一并踩在了脚下? 眼下大舅母张氏态度鲜明,二舅三舅更是面露愠色,连带着温家那边也隐隐透出不满。 王氏若是再一味偏袒三女儿,这事怕是要闹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崔、温两家的情分,怕是真要彻底毁了。 因此,当三姨母捂着心口,带着哭腔委屈唤道:“母亲,您瞧瞧他们——” 王氏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眉宇间拢着一层深深的疲惫,声音也添了几分沙哑:“罢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喟叹。 方才张氏说的没错,断断不能因这点小事,叫崔、温两家生了嫌隙。 三姨母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王氏何尝不想为外孙女做主?可她心里清楚,崔老太爷那边绝不会应允,她更担不起两家决裂的后果。 更何况,比起这个常年疏离、见面总带着几分生疏的三女儿,她与大女儿的情分,才是实打实的深厚。 “是我先前思虑不周了。”王氏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傅清,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清姐儿,往后在外面,务必谨言慎行。嫡庶之分,从来不是你拿来贬低旁人的资本。你们流着一样的血脉,皆是骨肉至亲,这个道理,你可懂?” 傅清憋红了脸,满心的不服气,张嘴便想反驳“我不懂”,可迎上王氏那双沉冷的眼,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不甘不愿地轻轻点了点头。 三姨母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果然,天下的父母都是这般偏心。 大姐姐早早嫁入京城,占尽了风光体面,而她呢?守着一方小小的宅院,日子过得谨小慎微,与远嫁他乡又有什么分别? 娘家一朝崛起,她却半分助力也没捞着。 既是如此—— 三姨母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算计与不甘。 那她这次进京,便非要把这些年娘家欠她的,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不可! copyright 2026 第1138章 孙儿理应护着家人 三姨母心里透亮,事到如今,连素来偏疼她的母亲都不肯再护着,往后还要在崔家落脚,仰仗崔家权势,哪里敢真把人得罪死了。 她当即敛了方才的委屈尖刻,语气软下来,对着王氏和崔氏屈膝福了福,柔声认错:“母亲,大姐姐,是我平日里管教不严,教出这么不懂事的孩子,给你们添堵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眉眼间满是愧疚,半点不见方才挑唆闹事的模样。 王氏看着她这般,心头顿时软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疼惜。这是她从小娇养到大的小女儿,当年远嫁外地,本就亏欠她许多,如今闹到这般田地,终究是于心不忍。 她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也松了下来:“行了行了,此事说开了便罢,往后莫要再提了。” 话音刚落,温英珹便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对着王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朗声道:“外祖母,孙儿有句话,不吐不快。” 崔氏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去拉他的衣袖,低声劝道:“快坐下,这是长辈间的事,你一个小辈贸然插话,传出去反倒落人口实。” 张氏也微微蹙起眉头,暗自思忖珹哥儿此举太过莽撞。 王氏果然脸色沉了沉,眉宇间凝着几分火气,只觉这些小辈个个不懂事,全然领会不了她的苦心。 她压着气,淡淡开口:“你有话便直说。” 温英珹恍若未觉崔氏的拉扯,也无视王氏眼底的愠怒,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外祖母,今日这事若关起门来,原是崔家与温家的家事,怎么处置都好。可清表妹偏不,她当着外人的面,肆意折辱我温家之人,污我妹妹名声。 我温家并非任人拿捏之辈,此事若处置不当,传扬出去,受损的便是整个温家的清誉。二哥哥不在,孙儿身为温家嫡子,理当担起责任,护着母亲,护着妹妹们不受委屈,不让旁人欺辱我温家半分。这原是外祖母从小教孙儿的道理,立身当正,护亲有责,外祖母说,孙儿说得对吗?” 听着温英珹这番条理分明、字字铿锵的话,温以缇与温以柔悄然对视一眼,眸底皆是掩不住的欣慰。 从前总在她们羽翼下娇憨长大的幼弟,如今竟已这般成熟有担当,懂得挺身而出护着家人了。 温以思更是猛地抬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万没料到温英珹会这般为自己撑腰,鼻尖一酸。 大舅母张氏先前还微皱着眉,暗觉温英珹此举莽撞,恐惹王氏不快,此刻神色彻底舒展,嘴角噙着几分赞许笑意。 这孩子,果然教得好,温家大房往后,总算有了可堪重任的继承人。 二舅舅与三舅舅也对视一眼,眼中皆是认可。 王氏面上依旧没什么笑意,心里却五味杂陈,几分愠怒掺着几分欣慰。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这般模样,何尝不是她乐见其成的。 她压下心绪,淡淡开口:“那便说说,你想如何?” 温英珹立刻抬眼,目光落在傅清身上,语气不卑不亢:“外祖母既已定了结果,我们做小辈的自然遵听,但凡事总得有个了结,表妹理当郑重给我家七妹妹赔个不是才对。 众人原以为他不惜落个顶撞长辈的名声,必定要讨个大说法,谁知竟只求一句道歉,顿时都松了口气。 王氏紧绷的脸色,也终是缓和了几分,神色里添了些许满意:“是该如此,清丫头,给你表姐赔个不是。” 三姨母心头一紧,死死攥住傅清的衣袖,眼底满是不愿。 她素来娇惯女儿,哪里舍得让她当众低头? 可傅清不知怎的,竟猛地挣开了她的手,利落起身,脸上半点不见方才的骄纵与委屈,对着温以思敛衽一礼,声音朗朗:“表姐,今日是妹妹口无遮拦,失了分寸,冲撞了你,还请表姐莫要怪罪。” 温以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起身回礼,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表妹既知错,往后莫要再这般任性便是。咱们本是姻亲,理当和睦相处,互敬互爱才是正理。” 她性子素来怯懦,可此刻也清楚,母亲、二姐姐与三哥都在为她撑腰,断没有再缩头的道理,免得枉费了他们一番心意。 王氏见温以思这般得体大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对崔氏的教导又多了几分认可,先前那点不悦彻底烟消云散。 谁知傅清压根没理会温以思的话,目光直直落在温英珹身上,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娇俏:“表哥,你都看见了,我既已给表姐赔了不是,咱们之间的过节,总该揭过了吧?” 温英珹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自己,愣了愣才轻点了下头。 傅清又追着问了一句:“那表哥,你可愿原谅妹妹今日的莽撞?” 温英珹一头雾水,只得含糊应了声“嗯”,便顺势坐了回去。 傅清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姿态娴雅地坐回三姨母身侧,垂着眼睑,面上竟看不出半分方才受委屈的模样,反倒像是得了什么便宜一般,安静得乖巧无害。 事情既已有了定论,王氏也懒得再对着这一屋子人烦心,抬手虚挥了挥,语气倦怠地对崔氏等人道:“你们也早些回去吧,别耽搁到夜深了。” 说罢便阖上双眼,那神态分明是下了逐客令。 崔氏连忙带着温家一行人起身行礼,柔声应道:“那母亲好生歇息,女儿先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待温以缇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二舅舅夫妇与三舅舅夫妇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告退,今日本就是来凑个人数。 二姨母眼珠一转,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忙拉着魏明珠一同福身,笑道:“母亲,女儿也送送大姐姐他们吧。” 大舅母张氏见状,也寻了个照看外院的由头跟着离开了,她知道婆母估摸是有私房话要对三姑子说,况且她也怕有什么事寻到自己。 copyright 2026 第1139章 我不要嫁去十王府 屋内终于清静下来,三姨母当即沉了脸,拉着傅清的手腕嗔怪:“你这傻丫头!方才外祖母明明偏着你,何苦要给那庶女低头道歉?平白落了下风,真是要气死我!” 王氏眉头紧锁,沉声道:“行了,本就是她的不是,道歉原是应当。你也是,在外这么多年,这急躁性子竟半点没改。” 三姨母立刻凑上前,亲昵地偎在王氏肩头,语气满是委屈与依赖:“母亲,女儿也只敢回了家才敢任性几分。在傅家那地方,娘家人远在千里,女儿孤身一人如履薄冰,哪敢有半分放肆?好不容易回了娘家,原想着能靠着母亲撑腰,谁曾想……” 这番话堵得王氏到了嘴边的训斥尽数咽了回去,伸手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糊涂东西,便是思丫头是庶出,名义上也是你大姐姐的女儿,你那般当众折辱她,岂不是故意让你大姐姐难堪? 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怎能这般针锋相对?没瞧见你大姐姐那脸色?” 三姨母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面上却恭顺点头:“是女儿糊涂,惹大姐姐不快了,改日便去温家给大姐姐赔罪。” 王氏闻言颔首,神色缓和下来:“这才像话。到时候让你大嫂陪着一同去,多与温家走动交好,于你们只有好处。你们不是一心想进京落脚?温家老太爷是吏部侍郎,有这层关系在,往后行事也能顺些。” 三姨母连忙郑重应下,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立刻顺着话头接了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母亲,您也清楚,我带着清儿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您,为的就是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了却我这桩心事。” 王氏点点头,语气笃定地安抚:“这事儿你放心,我早已吩咐你大嫂多留心打探,京中那些家世清白、品貌出众的好郎君,总能挑出个合心意的。” 说着便拉住傅清的手,目光怜爱地摩挲着她的发髻,“咱们清儿模样周正,又是正经世家出身,这般好的姑娘,何愁寻不到好人家?” 三姨母眼底当即漾开几分得意,自家女儿的好,她比谁都清楚,随即话锋一转,神色恳切了几分:“只是母亲,我与姑爷在家时,便已大致有了人选,今日特来禀明母亲,还望您替我们斟酌斟酌。” 王氏闻言微怔,挑眉问道:“哦?倒是哪家的郎君?” 三姨母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带着难掩的期许:“是十王府。我打听清楚了,十王爷府里至今还空着侧妃的位置。” 这话一出,王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双眼猛地眯起,锐利的目光沉沉落在三姨母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三姨母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顿时屏息凝神。 半晌,王氏才缓缓开口,听不清喜怒,“侧妃虽看着身份尊贵,终究是妾室。傅家也是堂堂世家,断没有让嫡出女儿给人做妾的道理。” 三姨母急忙辩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委屈:“母亲,这可不是寻常妾室!那是正经有品级、能入皇家玉牒的侧妃,将来生下的孩子,个个都能得封号的!” 她攥紧王氏的衣袖,语气愈发恳切,眼底翻涌着不甘:“母亲,咱们在傅家本就是不起眼的旁支,若不是靠着父亲和大哥在朝中的体面撑着,日子过得怕是连寻常人家都不如。 我前头几个孩子,皆是所托非人,半生磋磨,如今只剩清儿这一个小女儿,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嫁去寻常人家委屈度日!唯有这门亲事,能让她一步登天,也能让咱们娘俩在傅家彻底扬眉吐气啊!” 王氏眉头紧蹙,脸上露出难色。 她虽疼惜小女儿,可京中局势波谲云诡,崔家如今明哲保身,就算私下里偏着十王爷几分,也断不敢公然站队,更别提把孩子堂而皇之地送入十王府了。 她沉吟片刻,只得打圆场:“这事急不得,终究得问问清儿自己的心意。” 说着便看向傅清,语气带着几分提点:“清儿,你老实说,当真愿意嫁去十王府做侧妃?虽说侧妃有体面,可终究是妾,将来生下孩子,还得规规矩矩唤正妃一声母亲。你素日里最是瞧不上庶出,怎倒忘了这一层?” 她满心以为,这话能让傅清熄了念头。 傅清立刻抬眸,语气斩钉截铁:“外祖母,我不愿给人为妾,也不想去十王府。” 三姨母惊得脸色骤变,陡然拔高了声音:“什么?清儿!你胡说什么!” 傅清却梗着脖子,半点不肯退让,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母亲,女儿心里有中意之人了。” 王氏眼底一亮,当即笑道:“哦?是哪家的郎君?只要不是王府宗亲,凭咱们崔家的门第,再加上你大舅舅的势力,没有攀不上的。便是豁出我这张老脸,也让你大舅母替你办妥这门亲事。” 傅清脸颊微红,却字字清晰,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氏:“孙女看中的,是大姨母家的珹表哥。外祖母,我想嫁与珹表哥,做他的正头娘子。” 此言一出,王氏脸色骤沉,三姨母更是瞬间变了脸色,难看至极。 温家虽是吏部侍郎府邸,算得朝中新贵,可实在算不上顶尖门第。 温老太爷虽是三品大员撑场面,其余子弟不过都是些五品官,在地方上尚可掌些实权,到了藏龙卧虎的京城,这般品级不过是遍地皆是。 温家如今的体面,一半靠老太爷,一半全仗着几个出嫁女儿在外撑着,可女儿家终究是泼出去的水,难成顶梁柱。 女儿若真嫁去温家,他日老太爷一旦致仕。温家撑死不过是个寻常五品官宦家,哪里有半分前程? 更别提温英珹那小子,眼下看不出半点出息,纵有几个姐姐帮衬,若自己扶不上墙也是白搭。 况且温家连世家门槛都摸不着,与自家傅氏门第相较,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亏大了。 王氏亦是眉头紧拧,半点不松口,沉声道:“不成,珹哥儿的事你想都别想,你嫁不了。” 三姨母连忙附和,拉着傅清急声道:“就是!你与你表哥统共没见几面,莫要被他那副皮相迷了眼,娶妻当论家世根基,这才是一辈子的依靠!” 王氏斜睨了三姨母一眼,语气淡漠地补了句,一句话便断了傅清的念想:“你表哥早便定了亲事,对方是襄阳伯爵府的嫡女。” copyright 2026 第1140章 还能和皇家攀上关系? 崔氏一行人正往外走,二姨母携着魏明珠快步追上来,远远便唤了一声。 崔氏闻声驻足,回身看来,语气客套疏淡:“二妹妹,还有事?” 二姨母立刻拉着魏明珠上前,敛衽深深行了一礼,神色恳切又郑重:“大姐姐,今日这事,我必须给你赔个不是。明珠这孩子年岁见长,竟糊涂地跟着清丫头起哄,是我平日里管束不严,这错,原是在我们母女。” 魏明珠显然早得了母亲叮嘱,亦恭恭敬敬福身,眉眼间满是真挚:“姨母恕罪。” 说着又转向温以思,轻声致歉,“思妹妹,今日是我失了分寸,言语举止多有不当,还请妹妹莫要计较。” 温以思一时语塞,温以缇等人也都静立一旁,未曾开口。 崔氏淡淡抬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利落:“行了,今日之事既已揭过,便不必再提。单为这事特意追来,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了。” 二姨母却恍若未听出她话里的疏离,脸上笑意温和,语气愈发热络:“姐姐说的哪里话。咱们姐妹多年未见,今日满院宾客扰着,连句体己话都没能说上。往后我得空了,能去温家寻姐姐坐坐吗?这些年不见,心里实在惦记。” 温以缇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心底暗赞。 这位二姨母当真通透,话说得漂亮周全,姿态又放得极低,半分不见错处,想来便是凭着这份通透圆融,才能在外祖母眼皮底下安安稳稳出嫁立身。 崔氏微微颔首,语气松缓了几分:“自然是好的,等你们安顿妥当,便让人捎信请你过来做客。” “还是大姐姐好,这么多年性子半点没变。”二姨母笑得眉眼舒展,语气亲昵了几分。 崔氏浅浅一笑,未再多言,只道:“既无别的事,我们便先走了,天色瞧着已是不早。” 见状,二姨母忽又上前一步唤住崔氏,崔氏眉峰微蹙,脚步顿住。 二姨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大姐姐,孩子们的亲事,咱们可得上点心,我等着你的准信儿。” 崔氏抬眼扫了她一眼,余光不经意掠过温英衡,神色淡淡。 温以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崔氏便没再多言,只淡淡应了声,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去。 待那一行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魏明珠望着崔氏背影,眼圈微微泛红,满心都是心疼——母亲方才那般放低姿态,反倒落不着半分热络。 她暗下决心,定要风风光光嫁出去,好好给母亲争口气。 她攥紧二姨母的衣袖,语气坚定:“母亲放心,女儿嫁过去以后,定尽快站稳脚跟,将来也好帮衬家里。” 二姨母闻言,脸上漾开一抹浅笑,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怜惜,“傻孩子,若非万不得已,娘何尝愿意让你委屈将就于一个通房之子。 可这门亲事,是眼下既能帮衬咱们家,又能让你安稳度日的最好归宿。旁的路子纵有天大好处,娘也舍不得,断不会把你往火坑里推。” 她顿了顿,眼底添了几分笃定:“那孩子,咱们也瞧着了,性子憨厚老成,不是那性子恶劣难缠的,你嫁过去,定能拿捏得住他听你的话。等你安稳了,娘才算真正放心。” 另一边,傅清满脸不甘,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什么?他竟早已定了亲?还是伯爵府的嫡女?” 她们母女俩本就没如二姨母那般提前打探周全,竟半点不知温英珹有这般好的亲事。 那可是襄阳伯爵府,正经京中勋贵,嫡女身份金尊玉贵,她虽也是世家出身,终究只是傅家旁支,论体面排场都是比不上的。 三姨母亦是眉头紧蹙,满心震惊——她万万没料到温英珹竟有这样过硬的婚约,那可是伯爵府! 愣了半晌才扯着嗓子开口,语气酸溜溜的:“既是如此,清儿,这门亲事咱们便别痴心妄想了,终究是高攀不上的。” 王氏听着这话,淡淡瞥了她一眼,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笃定:“你可别小瞧珹哥儿,他是温家大房独一份的嫡子,上头两个姐姐个个都是拔尖的能耐人,柔丫头和缇丫头的本事,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几分。单凭着这两位姐姐帮扶,他日不说登尚书入阁的高位,一个三品大员的位子,定然是跑不了的。”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又道:“更何况温家二房还有个安哥儿,温老太爷可是把满心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又是翰林院清流出身,根正苗红。 别看温家如今除了老太爷,看着家中子弟断层,可多年以后的光景,谁又说得准?做人做事,莫要只盯着眼下这一时得失。” “可不是嘛,母亲!您怎能这般说?”傅清眼底的不甘半点未藏,扑簌簌落下两行泪,拽着王氏的衣袖便撒起娇来,声音又软又带着几分哽咽。 “外祖母,孙女是真心心悦表哥的!他纵然有婚约,可终究没三媒六聘拜过堂,世事无常,怎就没个变数呢?您一定要帮帮孙女,这是孙女头一遭求您。” 她膝头微屈,姿态放得极低,字字恳切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痛心:“只要孙女能嫁到京城,父亲必定能带着全家搬来,到时候咱们一家子便能真正团聚,孙女和母亲日日守着外祖母,伺候您饮食起居,陪您颐养天年,再不让您孤零零一人。” 这番话字字戳中王氏的心窝子。 让远嫁的小女儿举家回京,本就是她这些年心心念念的执念。 当年小女儿推脱不来,对外只称家中俗务缠身,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傅家不愿他们入京,女婿又自觉没本事在京城站稳脚跟,更不愿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这才执意守在原籍。 若是傅清真能借着婚事扎根京城,她便有了强硬的由头,逼着小女儿一家迁来。 她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只盼着闭眼之前,儿孙绕膝,骨肉团圆。 可王氏眉头紧锁,满脸难色,重重叹了口气:“这事,我是真帮不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这婚约既定,岂能轻易更改?你们可知,这门亲事是谁从中牵的线?” 三姨母在旁听得心头发酸,嫉妒之火直往上冒,当即扯着嘴角冷笑一声:“哦?母亲这话倒是奇了,难不成还是什么皇后、公主亲自主持的?若是真有这般体面,那咱们可得好好巴结温家才是,免得……” “免得什么?”她话音未落,王氏便冷着声打断,“你说的没错,这门亲事,正是当今七公主与贵妃娘娘亲自从中牵线搭桥!”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三姨母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傅清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难以置信,好半天才颤巍巍吐出一句:“什、什么?这温家……竟还能攀上皇家的关系?!” copyright 2026 第1141章 温以缇身子康健的信号 王氏此刻已彻底熄了帮外孙女的心思,一来是这事本就无力回天,二来凭这母女俩的性子,真要硬抢珹哥儿,只会和大女儿一家结死仇,她何苦一把年纪还要落个里外不是人。 当下便沉下心,掰开揉碎了跟她们讲明白:“缇丫头年少入宫那会儿,恰巧救了七公主,二人一见投契,情同亲姐妹。后来缇丫头奉旨去甘州赴任,七公主念得紧,竟不惜抗旨要去边境寻她,两人更是并肩在甘州守过疆土、共御外敌。 这份情谊,连陛下与皇后都亲口赞许,满朝文武无人不知,那是过命的情分。就凭咱们家这点脸面,也敢妄想让珹哥儿退婚?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音落,根本不给母女俩开口反驳的余地,王氏便沉声道:“罢了,这事休要再提。你大嫂帮着寻的人家,未必就比温家差。张氏出身世家,在京中扎根百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凭她的本事,定能为清儿寻一门家世显赫、郎君人品端正的好亲事,断不会委屈了你。” 回程路上,温以缇竟少见地没跟崔氏同乘,反倒拉着温以思、温以萱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临上车前,她特意回头看向温英珹,笑着赞了句:“珹哥儿今日做得极好,看来往后,我和大姐姐也能沾沾你的光,靠你护着了。” 温英珹胸脯一挺,像只斗胜的小公鸡般扬着下巴,语气铿锵:“二姐姐放心,只要阿弟在一日,定护着家中兄弟姐妹周全,绝不让旁人欺辱半分!” 瞧着他陡然生出的豪言壮志,温以缇忍笑又夸了两句,才转身掀帘上了马车。 车内静谧,温以缇看向身旁的温以思,语气温和又带着赞许:“七妹妹,今日该好好夸你。方才那般场面,问到你头上时半点没露怯,没给我、母亲和三弟泄气,这才是咱们温家的好女儿。” 温以思脸颊微红,垂眸轻声道:“我只是不想,白白辜负了大家为我出头的心意。” 不等温以缇再接话,她又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坚定,语气认真:“二姐姐,可我也知道,今日这事我也有不对。若我能再硬气些,看着再不好惹些,旁人或许就不敢轻易来欺辱我了。” 温以缇闻言,眸光柔和了几分,缓缓开口:“七妹妹,你要记牢,你虽是庶出,却是我们实打实的亲姐妹。自小一同长大,共过患难,纵有过些许口角争执,可血浓于水,我们终究是一家人。”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一旁兀自愣神的温以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以萱指尖微僵,只听温以缇温声道:“九妹妹亦是如此。你性子偏冷,儿时也曾糊涂犯过错,二姐姐虽罚过你,可在我心里,你从来都是我的亲妹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不止我,大姐姐、三弟他们,也都是这般想的。所以你不必妄自菲薄,更不必觉得自己融不进来。你本就不必刻意融入,你从来都是温家的一份子。” 温以萱心头猛地一震,万没料到温以缇会特意这般对她说话,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是暖。 她拼命想说服自己,这些不过是笼络人心的场面话,可心底深处,却偏偏贪恋这份难得的暖意。 见温以萱垂眸不语,温以缇也不气馁,这孩子性子冷到这般地步,说到底,还是长辈们从前太过疏忽。 温以缇话锋一转,语气温沉又恳切:“所以我希望你们往后不管遇上什么难处,都别总揪着庶出二字自轻自贱。 更别觉得自己没人疼没人护,就活该被人欺辱。在咱们温家,从来没有谁是不被疼惜、不被看重的。” 她目光落在温以萱脸上,字字清晰:“九妹妹,你且好好想想,即便你总觉得旁人冷落了你,可父亲待你如何?是不是打小就疼你护你?你平日里的吃穿用度、笔墨钗环,哪一样短了你半分?何曾受过半分苛待?” 温以缇顿了顿,眼神里藏着几分深意,语气慢了些:“人心隔肚皮,很多事不能只听旁人挑拨嚼舌根,是好是坏,得自己用心去品,亲身体会才作数。” 这番话带着隐隐的提点,温以萱心头猛地一震,骤然抬眸看向温以缇,心头突突直跳。 她这是知道了些什么? 温以缇刚回玩儿家,安管事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后,凑近她身侧压低声音,亦步亦趋地禀道:“姑娘,今日您往崔府赴宴后,府里陆续收了十三封帖子,全都是递给您的。” 温以缇脚步微顿,眸色微动,淡淡颔首:“知道了,此事你交予徐嬷嬷对接便是。” 安忠连忙应了声“是”,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回去。 温以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吁出一口气。她出宫归家便是以养病为由,鲜少在外露面。 今日公然去崔家赴宴,便是对外递了信号,示意她身子已无大碍。 这般一来,好些人自然就按捺不住了。 copyright 2026 第1142章 我那件皮子呢? “萍儿,我的那件皮子呢?月初从家里带来的那件!” 武清侯爵府内,温以含扎在自己的嫁妆私库里翻得满头汗,锦盒翻得乱七八糟,脸色早沉了下来。 萍儿站在一旁慌得手足无措,迟疑着开口:“奶奶,您说的可是那件赤色狐裘?” “可不是那件!”温以含猛地直起身,眉头拧成疙瘩,“我分明让你们收在外间顺手的地方,怎么找不着了?快叫人进来一块儿寻,我急用呢!” 萍儿脸色更白,磨蹭了半晌才敢小声回话:“奶奶,恕罪……那赤色狐裘,被六爷拿走了。” “什么?!”温以含惊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满眼不敢置信,“何时拿的?怎么不跟我说?!” “是三日前的事。”萍儿慌忙屈膝请罪,声音发颤,“六爷来取的时候说,这么好的皮子,拿去跟朋友炫耀几日就还回来,还特意吩咐奴婢,万万不能告诉您……” “气死我了!”温以含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平儿的鼻子又气又急,“你怎的这般糊涂?他这话你也信?哪回拿了我的东西真还回来过?!” 她胸口憋着一股火,声音都带了哭腔:“那狐裘毛色赤亮,料子是西北运来的上等皮料,稀罕得紧,怎能容他这般说拿就拿?” 温以含咬着牙,眼底满是愤懑,冷笑一声:“他一个男子,难不成还能穿女子的狐裘?定是拿去讨好哪个狐媚子!” 萍儿垂着头不敢作声,心尖突突直跳,偏巧主子这个节骨眼要那件狐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清脆一声响,温以含的巴掌已然甩了过来,厉声斥道:“没用的奴才!眼里到底谁是你的主子?忘了你是我身边的人了?” 萍儿哽咽着叩首:“姑娘恕罪!奴婢自然知道您才是主子,可奴婢不敢违逆六爷啊!若是惹恼了他,往后更不肯来奶奶房里,奶怎么生下嫡子?” 她膝行半步,含泪恳求:“六奶奶,唯有生下嫡子,您在这侯府才算真站稳脚跟!您这些年受了多少苦,万万不能在这时候泄气啊!” 温以含冷眼睨着她,丫鬟的心思她如何不懂? 说到底,是她这个主子不争气,拢不住夫君的心。可胸口那股火气翻涌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的嫁妆本就微薄,这些年全靠娘时不时贴补,但哪里禁得住一个侯府出身的男人这般挥霍? 先前她也试过找婆母哭诉卖惨,可婆母眼皮都不抬,半分不肯帮衬。 她何尝不知,根源全在自己没生下儿子! “儿子!儿子!全是因为没儿子!”温以含气疯了,随手抓起案上锦盒狠狠砸在地上,满室狼藉。 正乱着,门外忽然传来沉稳脚步声,伴着一声轻问:“这是怎么了?” 温以含抬眼望去,见一妇人立在门口,帕子捂着唇,眉眼间满是疑惑。 她心头一凛,忙挺直脊背敛了怒色,瞬间恢复了端庄模样,淡声道:“五嫂怎么来了?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下人办事不当,我正训诫几句。” 五奶奶闻言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六弟妹说笑了,仔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为个下人动怒。” 说着顿了顿,意有所指,“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温以含眸光微闪,颔首应下,引着她往隔壁正厅去,回头冷声吩咐:“萍儿,奉茶。” 忙活许久又心绪激荡,温以含早渴得厉害,茶盏刚递到手里,便仰头饮了大半,茶水沾湿唇角才惊觉失仪,忙拭了拭嘴角,抬眼细细打量这位五嫂。 五嫂是大房奶奶,她则是二房的。平日里府中碰面也只淡淡寒暄,从无深交,此刻这般时候登门,定是有事。 温以含敛了神色,开门见山道:“五嫂今日专程过来,想来是有要紧事吧?” 五奶奶见状莞尔一笑,缓缓将茶盏搁在案上,并未直接答她的话,反倒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在外头,倒似听见弟妹说少了件皮子?” 温暖含心头一紧,不知这位五嫂究竟听去了多少,当即狠狠瞪了一旁垂首的萍儿一眼。 有人进来竟不知通传,方才那些话定然落了旁人耳里,平白丢了脸面。 见她神色变幻着迟迟未语,五奶奶又浅笑道:“弟妹莫不是急着用那皮子?巧得很,我那儿倒也有一块上好的,也是西北运来的,我不急着用,放着也是闲置,不如让人取来给弟妹应急。” 温以含闻言一怔,连忙摆手推辞:“五嫂快别折腾了,皮子没了我自能寻别处替代,怎好夺你心爱之物。” 话尽于此,她心里透亮。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 虽说同是侯府内眷,可五嫂是世子的儿媳,即便只是庶子媳妇,身份也远在她这个二房儿媳之上。 更何况二房将来待侯爷百年之后便要分府另过,算不得正经侯府嫡系,她实在想不通,五嫂能有什么事要来求自己。 五奶奶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意淡了几分,直言不讳道:“弟妹不必多心,实不相瞒,家父从前在甘州做官,曾在温寺卿手下当差一段时日。如今温大人既已出宫,往来也方便了,我想着借弟妹的路子,下次你回温家时,可否带我一同过去?也好给温大人问声好,叙叙旧日情谊。” 原来是奔着二姐姐来的! 温以含心头豁然开朗,随后忍不住暗自失笑一声。 自家这位二姐姐,当真是能耐不小,竟连侯爵府的奶奶都要这般拐弯抹角,想着法子登门攀附。 温以含闻言轻声道:“既是二姐姐的旧识,我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只是二姐姐此番出宫本是为了静养,眼下身子究竟如何我还不清楚,我先往家里写封信问一问再说。” 五奶奶立刻接话,语气笃定:“想来温大人休养得不错,我听闻她已然能出门赴崔家的宴席了。” 温以含抬眼扫了五奶奶一眼,心里了然。这般消息灵通,足见她是真急着要见二姐姐。 她缓缓颔首:“那我也得先同二姐姐知会一声。她身子初愈,往后登门求见的人定然不少,终究不宜太过操劳,这些我总得替她顾及着。” 五奶奶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传闻这位六弟妹与温大人关系疏淡,又是隔房姐妹,倒没想到在外头竟这般护着脸面。 她面上半点不显,依旧笑意温和:“弟妹考虑得极是。” 说罢便转头吩咐身旁丫鬟:“快把那皮子取来。” 又看向温以含笑道,“咱们自家人不必见外,你也莫要跟嫂嫂客气,这皮子便算我送你的薄礼。” 言毕便不再多留,起身含笑告退。 温以含躬身回礼,直望着五奶奶的身影走远,方才收回目光。 copyright 2026 第1143章 皇家节礼 人一走,萍儿便凑上来,满脸疑惑地喃喃:“咱们与这五奶奶没什么闲扯,平白无故来示好,到底是打着什么主意?” 温以含淡淡道:“方才不是说得清楚?自然是奔着二姐姐来的。” 萍儿急声道:“可奴婢还是瞧着这事不妥!主子怎能这般快应下?若是二姑娘那边知晓了,指不定又要在老太爷面前告您的状呢!” 温以含摇了摇头,看着她语气平静:“便是没有我这条路,她若真想拜访,迟早也能寻着由头去温家。我不过是顺手送个人情,白得一块上好皮子,何乐而不为?” 萍儿闻言顿时闭了嘴。 温以含着低声自语:“本来我就是想着拿那件狐裘送母亲,换个回温家的由头。她不素来念叨六姑奶奶身边没件像样的好裘衣?说到底,原就是惦记着我的东西罢了。如今有人送上门,正好借花献佛。” 她脸上的怒色早已散尽,嘴角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为那等不争气的人动气,实在不值当。这些年在侯府看人脸色,她早就习惯了。 不多时,五奶奶送来的皮料便呈了上来。 温以含展开一看,顿时心头一喜。这皮子毛色油亮,质地软糯,竟与她那件赤色狐裘成色不相上下,摸着实在喜人。 她摩挲着皮料,眼底掠过一丝可惜,终究还是要送给那老东西,白白便宜了她。 不多时温以含便将皮料仔细收好,径直去了二房正院,亲手将礼物递到二太太面前。 二太太一见那上等皮料,眼睛当即亮了,笑意瞬间堆满脸庞,连连夸赞:“你可真是懂事!知道你六妹妹缺件好裘衣,竟这般上心!” 温以含连忙顺势露出几分恳切笑意,柔声提了请求,说想回趟娘家。 二太太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只是没当众发作,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前几日不才从娘家回来?怎么又要回去?” 温以含忙敛衽躬身,面上满是歉意:“母亲恕罪,实在是家母忽然染了病,女儿听闻后心下难安,实在想回去探望一番。” 得了上好皮料,二太太心气本就顺,闻言便松了口,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亲家母既病了,你便回去瞧瞧吧。” 话音落,又忍不住低声喃喃抱怨:“真是奇了,亲家母一年到头总生病,也不知平日里都是怎么调养身子的。” 温以含垂着眼立在一旁,面上半点波澜也无,仿佛半句都没听进耳里。 温以缇收到一堆拜帖后,却没功夫应酬。她如今身担养济司卿之职,这掌管鳏寡孤贫、受理妇孺诉求的差事,才是重中之重。 即便有陈芸在前方顶着,所有卷宗她仍要亲自过目,不敢懈怠。 一大早温以缇便已起身,案头摊开的全是养济司近日的案件卷宗。 她逐页细阅,看陈芸如何勘察、如何断处,唇边渐渐漾开一丝赞许。 多亏了陈芸在宫中历练多年的老练,差事办得稳妥,竟没出什么大乱子。 翻到后半叠卷宗,温以含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很快察觉出异样。 许是听闻养济寺为女子撑腰、渐有声望,竟有不少心思不正的妇人钻了空子,借着诉求之名行诬告讹诈之事,想靠官府之力谋些不义之利。 陈芸何等通透,怎会看不破这些伎俩? 果然,卷宗后页明明白白记着处置结果:陈芸逐一细查核实,戳破那些子虚乌有的诬告后,不仅依规惩处了闹事者,还趁机完善了养济寺的规制,堵住了漏洞。 温以缇有些庆幸,自己早跟陈芸叮嘱过,女子之中亦有良莠之分,不可因同是女流便心存偏私,司法之道,贵在公允,偏袒只会坏了规矩。 那些被驳回诉求、受了惩处的人不甘罢休,竟又将状纸递到了顺天府。 好在顺天府尹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猫腻,不仅驳回了所有无理诉状,还特意昭告。 此后凡向养济寺诬告滋事者,初犯驳回,若纠缠不休,必依律重罚。 得了顺天府尹的公然背书,那些投机取巧之辈总算收敛了气焰,养济寺这才真正缓了口气,得以专心处置真正的民生诉求。 眼下养济寺尚未在全国铺开,仅处理京畿一带的事务,陈芸倒还能扛下。 可待日后全国推广开来,各地案卷需汇总至养济寺逐一复核,届时少不了忙活。 温以缇忙着梳理寺内事务,温家这边没能等来第一位登门拜访温以缇的客人,反倒先迎了礼部的送礼队伍。 年底节礼是按例而来,每逢年节,礼部总要会同宗人府商议定夺,再专派官员登门赏赐。 毕竟,温家可是有锦阳乡君与清宁郡君两位带宗室封号的贵女。 一时间,温家门前热闹非凡。御赐的绫罗绸缎、精致摆件等物,被宫人抬着流水般往里送,朱红礼盒上的明黄缎带在日光下闪着耀目的光泽。 街坊邻居们围在街角,看得眼热不已,低声议论不绝。 “这温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老太爷官至三品,孙媳妇和孙女还有封号,连节礼都这般体面,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 “可不是嘛,这般尊荣,真让人羡慕!” copyright 2026 第1144章 是孙大人的女儿吧? 当锦阳乡君望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节礼,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其实这些算不上有多贵重,她也并非靠这些东西度日,可这份御赐的尊荣,是旁人求不来的体面。 更何况从崔家回来后,婆母对她的态度也渐渐变了,这让她更觉扬眉吐气。 可欢喜没过片刻,她心头便掠过一丝不舒坦。 她是正儿八经萧姓宗室女,而温以缇不过是外姓女,却封了郡君,品级本就比她高出二等。按规制,郡君的节礼定然比乡君丰厚周全,这般一想,她方才的欢喜便淡了大半,嘴角的笑意也染上了几分涩然。 锦阳乡君心痒难挠,转身便打发身边丫鬟去明心阁打探,非要弄清郡君的节礼,究竟比她这位乡君多出多少。 另一边,温以缇这边接旨谢恩后,半点没留意外间排场,只让徐嬷嬷和绿豆二人全权打理安置节礼,自己便径直回了屋,依旧埋首忙活自己的事。 这些御赐之物于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值当分心。 她静坐案前,淡淡吩咐雪团:“挑些时新首饰,给几位妹妹送去,再拣些合宜的物件,孝敬长辈。” 旁边的绿豆闻言面露难色,刚要开口说这般分送下来,怕是剩不下多少,一旁徐嬷嬷已然笑着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照办便是。 待绿豆打开另一口箱笼,顿时惊得屏住了呼吸。 箱中物件远比礼单上登记的丰厚得多,徐嬷嬷连忙掩了箱笼,压低声音叮嘱:“这定是皇后娘娘或是陛下的额外赏赐,礼单上未记,咱们只当不知情便是。切记守紧了口风,万万不能让二奶奶瞧见,免得她心里不平衡,徒生事端。” 绿豆连连点头,不敢怠慢,当即敛了神色,带着雪团跟着徐嬷嬷仔细分拣整理起来,半点不敢声张。 这边节礼收拾了大半日还没理清,外头忽然传来动静。 温以含竟带着顾家五奶奶回门了。 下人们忙不迭地躬身迎上去,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温以含瞧着眉头微挑,随口问身旁小厮:“府里这是在忙活什么?” 小厮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二姑奶奶,是宫里给锦阳乡君和清宁郡君送来的年节节礼,正忙着安置呢。” 温以含淡淡颔首,心里难免掠过一丝羡慕,面上却只剩坦荡自豪,转头对五奶奶笑道:“让嫂嫂见笑了,今日家里乱得很。” 五奶奶何等通透,当即笑着奉承:“哪里的话,不愧是温府,一门出两位宗室封号的女子,这般体面,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温以含笑了笑,不多接话,引着她先去给祖母刘氏和大伯母崔氏请安。 刘氏与崔氏见她带了顾家五奶奶来,皆是一愣,待听闻是专程来寻温以缇的,才恍然点头。 崔氏盯着五奶奶看了两眼,忽然笑道:“是孙大人的女儿吧?” 孙萱连忙屈膝行礼,柔声应道:“正是小女。多年未见大太太,您风采依旧,半点未改。” 崔氏笑着摆了摆手,当年在甘州时,她便与孙萱和其母打过交道。 只要不是顾家刻意派来、另有所图便无妨,崔氏爽利道:“既是缇儿的旧识,便不用多礼了,自去寻她便是,权当在自己家,不必拘束。” “多谢大太太。”孙萱笑着应下,满心欢喜。 温以含将人顺利送到温家,便算达成了目的,本就还有事要办,自然不肯多耽搁。 叮嘱孙萱几句后,便径直转身,脚步轻快地往三房院里去了。 温以含刚回三房院子,就见孙氏和温英捷早已候在堂屋,她眉头当即微微一蹙。 二人瞧着精神倒还算过得去,模样却实在堪忧。 温英捷脸上的淤青非但没消,反倒青紫得越发严重;孙氏则是连日灌着难咽的汤药,脸色蜡黄憔悴。 孙氏一见她进门,像是见着了救命稻草,扑上来便红了眼哭嚎:“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娘和你弟弟,都快被人欺负死了!” 温以含敛了神色,缓步走到一旁罗汉床上坐下,轻轻叹了口气:“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孙氏哭哭啼啼地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添油加醋。 温以含越听脸色越沉,二姐姐怎么这般爱多管闲事? 但她还依旧抬眼瞪向温英捷,语气冷硬:“还不是怪你!嘴上没个把门的,整日不着调,惹谁不好,偏要去惹她的人!” 温英捷当即撅起嘴,满心委屈:“五姐姐不帮我讨公道也就罢了,怎么反倒埋怨起我来?我不过是跟人开个玩笑而已!” 孙氏连忙上前打圆场,拉着温以含的胳膊软声劝:“儿啊,你怎么一回来就凶你弟弟?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虽说顽劣些,却断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分明是旁人故意欺负咱们娘俩!” 温以含只觉得心头一阵烦闷,不耐地抬手打断:“行了!” 她看向孙氏,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急事,只听说你和五弟病得沉重,急急忙忙跟婆母求了机会回来,还特意用一块上好狐裘皮子换的情面。 如今瞧着你们这般模样,也还算硬朗,可见二姐姐寻的大夫开的方子,原是没错的。” 顿了顿,她又沉沉道:“母亲,你就安分消停些时日吧,莫再给我添乱了。” 孙氏一听这话,当即拔高声音嚎了一声:“什么?!这眼皮子浅的东西,竟要拿这么金贵的东西换你回来?你是看你亲娘啊,老天爷啊!那上好的皮子,倒不如给我做成件新裘衣,过年穿出去也体面!” 温以含满脸无奈,揉着眉心开口道:“不然还能怎么办?我这阵子回娘家的次数还少吗?哪次不是你这边病了?婆母本就不喜我,我再不拿些东西讨她顺心,往后别说回门,怕是连府门都难迈出一步。” 孙氏连忙转了话头,凑上来追问:“听说你还带了顾家五奶奶回来?她巴巴来咱们温家,是干什么来了?” 温以含神色淡淡,顺口回道:“她是来寻二姐姐的,她父亲从前在二姐姐手底下当差。” 孙氏当即瞪圆了眼睛,一脸咋舌:“呦!这二丫头如今可真是出息了!” 温以含心里掠过一丝涩意,不愿再提这些徒增羡慕的话,眉头微蹙,直言打断:“母亲,您不会叫我回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第1145章 多年不见 孙氏没好气地白了温以含一眼,转眼看向温英捷,见他慌忙朝自己使眼色,只得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疲惫与焦灼。 “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三房,若不是有你嫁去侯爵府撑着门面,早就被府里其他人忘到脑后去了。” 她说着,一把紧紧攥住温以含的手,语气恳切,“闺女,娘知道你定是埋怨过我,可你瞧瞧,只要你在侯府一日,旁人便得高看咱们三房一日。” 顿了顿,她又红了眼眶:“原先我还想着去求你祖父,不让捷哥儿年后去江南,可你祖父强硬半点不肯松口。我没法子,只能跟你父亲商量,想着先给捷哥儿定门亲事,说不定借着婚事,便能让他留下来,谁承想……这孩子竟这般…” 温以含不耐地摆了摆手,目光直直看向温英捷,开门见山:“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了那商户之女?” 温英捷垂眸想了想,索性也不隐瞒,抬眼坦然道:“五姐,我起初确实是玩笑心思,可后来越想越觉得妥当。咱们三房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真娶了那商户女,好歹有银子开路。 到时候咱们花大价钱弄个官职,总比我埋头苦读熬功名要强得多。只要我能踏进官场,有祖父在朝中照拂,日后定能像父亲那般扶摇直上。” 他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自嘲:“不然我还能娶谁家姑娘?咱们本就是庶房,好人家的嫡女瞧不上我,我又无功名在身,家世相当的咱们又看不上,倒不如娶个有钱的实在。五姐,我可听说了,二姐姐手里的银钱,一大半都是那苏丫头帮衬的,有钱得很呢!” 温以含瞪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无功名在身?不好好闭门读书,反倒净想些旁门左道!” 温英捷当即梗着脖子回怼:“我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天赋摆在这,寻别的门路叫走捷径!五姐当初不也靠这般法子才嫁进侯爵府?如今倒来教训我!” 这话戳中痛处,温以含气得火气噌地冒上来,脸色瞬间沉了。 孙氏连忙上前拉架打圆场:“好了好了,亲姐弟俩,这时候吵什么!” 说着拽住温以含的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不甘:“我叫你回来,就是想让你帮着瞧瞧,有没有合适捷哥儿的人家。真要娶那商户女,我实在不甘心。实在不行,把那商户女纳做妾室也好啊。” 温以含重重叹气:“我哪有什么好人选?这不是明摆着难为我么。” 她顿了顿追问:“父亲怎么说?” 孙氏道:“你父亲只点头应了给捷哥儿定亲,没说要定哪家。你祖父你也知道,素来对咱们三房不上心。”说着眼圈一红,攥紧她的手,语气带着哀求:“含姐儿,咱们可就全指望你了!” 孙萱在丫鬟引着下,一路到了一处雅致偏厅。 只见温以缇正埋首案前,似是忙着处置公务,她脚步当即一顿,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扰,里头温以缇已头也未抬,淡声道:先进来吧,我把手里这点事收尾。 孙萱莞尔一笑,轻步推门而入。 待她站定,温以缇才搁下笔,长舒一口气,抬眼时正与孙萱目光相撞,二人相视一笑。 孙萱率先敛衽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连忙起身回礼:“私下相见,不必拘这些礼数,快坐。” 随即吩咐丫鬟奉茶,待下人退去屋内便只剩她们二人。 二人目光轻扫,各自打量着对方,皆是岁月沉淀后的模样。 温以缇先开口,语气温和:“多年不见,孙姑娘瞧着气色甚好,想来日子过得安稳。” 孙萱笑着颔首:“全托温大人的福。我们一家能举家迁来京城,后来更是仰仗温老太爷照拂,父亲才能在京中稳稳立足。” 见她只字不提顾家婚后境况,反倒句句落在其父昔日差事上,温以缇心中了然,索性直言道:“姑娘今日登门,想来是为了你父亲的事。” 孙萱也不藏掖,坦然点头:“温大人聪慧,小女便不绕弯子了。父亲听闻您出宫静养,特意给我带了信,一心想登门拜会,可也知眼下想求见您的人络绎不绝,怕叨扰了您。恰巧我与令妹同嫁顾家,也算多了层缘分,便想着托这层情分,来试一试门路。” 温以缇微一沉吟,脑海中搜寻着孙同知一家的过往,可近来琐事缠身,加之孙家投靠的是武清侯府,远不似当年甘州共事时亲近。 只隐约记得他进京后,该是顾家出面安置的。 她抬眸看向孙萱,直言道:“实不相瞒,你们孙家近来的境况,我知晓得不算多。倒是先问问你,嫁去顾家这些时日,过得还好吗?你夫君待你如何?” 孙萱闻言微怔,随即轻声回道:“劳大人挂心,一切都好。夫君虽无大本事,性子却憨厚老实,待我素来敬重,日子倒也安稳和顺。” 温以缇颔首,语气平和:“那就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日子终究是要自己用心经营的。” 话落又追问:“你们孙家举家进京后,顾家那边是如何安置的?” 孙萱闻言,这会儿才全然确定,温以缇果然对他们家近况不甚清楚,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失落。 转念又想,也是了,父亲既选了顾世子的路子,本就与温大人算不上一路人,隔阂本就难免。 她定了定神,笑着回道:“父亲初进京时,顾家倒是给安排了个从六品的官职。京中官场本就一个萝卜一个坑,父亲原是边陲同知,能得这般职位,已是万幸。可顾家枝繁叶茂,姻亲众多,自然不可能事事顾全咱们孙家。 后来还是父亲铤而走险,带着大人当年在甘州给的举荐信,去拜会了温老太爷,托老太爷的福,如今总算在户部谋了个六品主事的差事。” 温以缇缓缓点头,六部之中户部最是手握实权的火热衙门,六品主事不算低,显然祖父是使了劲的。 随即,她心念一转,孙全这不就和大哥哥同在户部任职了? 思绪转瞬即逝,温以缇浅笑道:“户部乃是六部里的要紧去处,能得这个位置,也算有体面了。” 孙萱见她不接正题,连忙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温大人,那家父想登门拜会您一事,不知可否有机会?” 温以缇莞尔:“自然可以。别说当年甘州共事的情分,便是你今日特意登门相求,我也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何况咱们如今还算得上是姻亲。” 孙萱闻言微怔,随即神色一正,郑重道:“温大人放心,平日里我虽与六弟妹往来不算密切,但但凡能帮衬之处,向来不会推辞,往后也必定会更加尽心照拂。” 温以缇淡淡颔首:“这是你们顾家内院的事,也是你们的情分,我便不多掺和了。” 孙萱心底暗自思忖,她先前本就不清楚温以缇对温以含究竟是何态度,只在外听闻其当年嫁入顾家的光景不算光彩,温家不少人都与她疏远。 可今日亲见温以缇这般模样,神色平和,不见半分嫌恶,倒觉得外头那些传闻,实在是有些不尽不实了。 第1146章 往日模样 只听,温以缇突然悠悠开口,“只不过我倒听闻,我那妹夫素来有些不着调,惹得我五妹妹没少回娘家哭诉,这些年,更是小产了好几回。” 话音落,一声轻喟叹出,孙萱听得心头猛地一紧,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神色,支吾道:“温大人,您也知道,我与六弟妹终究是隔房妯娌,有些事,实在不好太过插手……” 怕话说得太绝拂了温以缇的意,她忙又补了一句,语气恳切了几分:“不过大人放心,我回去便同我夫君提一提。六弟往日里,对我夫君的话倒还能听进去几分。” 温以缇闻言淡淡颔首,没再多言。她这妹夫本就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顾家人尚且管他不住。 他若再这般不给温家脸面,便是该动手教训了,总得让他知道规矩,免得谁都敢欺辱温家人。 见孙萱似还有话,温以缇抬眸问道:还有别的事? 孙萱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腼腆笑道:温大人别多心,我只是想问一句,姑娘如今在宫里过得可好? 温以缇闻言微怔,倒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及边盈盈,目光落在她脸上,思绪瞬间飘回甘州旧时光。 那年甘州,几人年少气盛,针锋相对间尽是少女的骄傲与明媚,眼底藏不住的锋芒。 昔日高傲不可一世的边将军之女,入东宫封了良娣,性子早磨得没了锐气。 眼前任性娇纵的孙同知之女,嫁入侯爵府,眉眼间只剩沉稳,行事更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人人都在岁月里辗转,被世事打磨着模样,各自悄然蜕变。 就连当年一同比试才艺的四妹妹,何尝不是这般,早不复往日模样。 但不管怎么说,孙萱还能念着年少时的几分情分,特意来关切边盈盈,倒让温以缇暗自高看了一眼。 她浅笑着应声:“她如今在宫里还算安稳,也会照拂她几分。” 温以缇眼底难得漾开几分真切柔和。 孙萱望着她,也恍惚间忆起当年甘州的光景,轻声叹道:“温大人还是和从前一样重情重义,真好。”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孙萱看时辰不早,怕过多打扰,便起身告退。 温以缇起身相送,刚至门口,便见徐嬷嬷立在廊下,面上带着几分为难,见了她便上前低声道:“姑娘,顾家五奶奶带来不少东西,这……” 说着朝廊下递了个眼色,那里堆着好几口描金箱笼,件件包装讲究,徐嬷嬷因着孙萱与温以缇的关系微妙,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收,又补了句:“外院还有好些呢。” 温以缇抬眸看向孙萱,对方浅笑着从容道:“许久不见,这些原是该补上的,往后再来拜会,定然只是寻常心意。况且温家几位妹妹,我也备了薄礼,略表心意,咱们两家既是姻亲,原也该亲近些,温大人说是不是?” 温以缇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转头对徐嬷嬷道:“既是如此,便收下吧。” 孙萱见她肯收,知道她是愿与孙家继续往来的意思,眼底笑意顿时深了几分。 恰在此时,隔壁传来小姑娘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几人皆抬眼望去。 温以缇笑道:“该是我那几位妹妹在打闹。若不赶时间,不如我引你见见?也好让她们知晓是谁送了礼物。” 孙萱自然喜不自胜,连忙应下,跟着温以缇往隔壁明心阁走去。 后院暖阳正好,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等人正凑在一处说笑,眉眼间尽是少女鲜活的笑意。 孙萱望着这一幕,脸上不自觉染上感怀之色。 温以缇站在一旁看着,心头也泛起暖意,竟不知是自己年岁渐长,这般鲜活光景只觉看着便满心欢喜。 二人就这般远远立着,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倒也不觉得冷。 孙萱看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温大人,瞧着有两位妹妹年岁不小,想来该是定了人家了吧?” 温以缇目光扫过院中几人,直言道:“倒还未曾,今年刚及笄,祖父和长辈们想着等过完年,再慢慢为她们相看合适的人家。” 话音刚落,温以思等人已然瞥见了她们,笑着小步跑了过来。 温以缇抬手示意她们止步,温声道:“这位是顾家五奶奶,是你们五姐姐的嫂嫂。” 几人闻言,知道是外客,忙敛了嬉笑神色,瞬间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端庄温婉,齐齐屈膝福身,柔声见礼:“见过五嫂嫂。” 温以缇一一为孙萱引荐了几位妹妹,孙萱听闻三人分属温家各房,目光落在温以思身上时,特意多留意了几分。 寒暄过后,孙萱便先去正厅等候温以含。 不多时,温以含便来了脸上没什么笑意,见到孙萱便直截了当问:“五嫂见过二姐姐了?” 孙萱笑着点头应是。 “既是见过了,那咱们便回府吧。” 孙萱亦起身附和:“是该回了。对了,亲家母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按规矩,孙萱本该去拜见孙氏,可温以含哪里肯让婆家嫂嫂瞧见母亲和弟弟那般模样,忙找了由头婉拒,语气淡淡道。 “母亲病得还重,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休养。” 孙萱闻言会意,当即点头,又温声宽慰:“往后弟妹若是想家,只管同我说,能帮上忙的地方,我定然不会推辞。” 温以含抬眸看了孙萱一眼,心头微讶。不过是见了二姐姐一面,她竟对自己这般热络起来,倒有些出乎意料。 可转念又思及五嫂在顾家还算有些脸面,若能借她几分助力,自己在顾家的日子也能舒坦些。 这般一想,她紧绷的面色不觉松缓,连笑意也真切了些许。 孙萱一走,温以缇便吩咐徐嬷嬷:“去同安管事说一声,仔细打探下孙家眼下在京中的境况,务必详实。” 吩咐妥当,不多时便有下人递上赵锦年的信,信中言明,盼能与她见上一面。 第1147章 温晴来信 从前在宫中,尚可借探望皇后之名与他相见,如今离了宫闱,反倒寻不出什么妥当由头,太过打眼反倒不妥。 思索半晌,她终是提笔回信,约他三日后在知味书局相见。 这人是必须见的,一来能从他口中打探京中局势,二来皇后在宫中的近况,也唯有通过他才能得知真切。 温以缇随后便一一给递帖的人家回了话,说辞皆是年关将至,一来自身身子初愈不宜多走动,二来家中俗务缠身,待年后再寻机会相聚。 当然,这话只对交情平平的人家用,其余要紧人家,她都亲笔写信细细解释缘由。 如今离了宫,朝政动向与赵皇后近况都难第一时间知晓,行事自比从前得越发谨慎周全。 那些想见温以缇而不得的人家,不肯就此作罢,又另寻门路想与她搭上关系,年关见礼便是最好的由头。 不过一两日功夫,温家收的节礼便比往年多了数倍,且多半都明明白白指名要给温以缇。 崔氏看着堆得半满的库房,一时没了主意,连忙让人去请温以缇过来商议。 里头有些人家的礼她晓得能收,可更多的却是连名头都未曾听过的,崔氏皱着眉,指着礼单上几处问道:“这通政司向家、神机营秦家和盐商苏家,你何时竟与他们有了牵扯?” 崔氏这般谨慎也难怪,这三家虽说官职不算高,却个个占着要害位置。通政司和神机营皆是朝廷特殊部门。 还有那苏家是盐商,自古盐商皆是家底殷实,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是复杂,由不得她不忧心。 温以缇见状无奈轻叹,安抚道:“母亲放心,只管照单全收便是,咱们按规矩回礼,不必多与他们牵扯。” 见崔氏满脸不解,她才压低声音含糊道:都是皇后娘娘那边的人。 崔氏闻言恍然大悟,当即点头应下:“好,那我便按常例备回礼。” 节礼之中,另有温晴与马家单独备下的一份,还附了一封温晴的亲笔信。 温以缇一见便眉眼舒展,满心欢喜,当即拆信细读。 信里竟是温晴的歉意——按道理温以缇出宫,她早该登门探望,可她眼下正逢备嫁,又值年关,需在温氏族中打点,实在抽不开身回京,信中还细细说了自己近况,以及马家上下待她的如何。 温以缇同常芙、徐嬷嬷等人一同看了信。 常芙先笑了:“晴姐姐也太见外了,这点小事哪里用得着特意写信赔罪,倒显得生分了。” 温以缇眉眼弯弯,笑着附和:“可不是这个理。她在家中身不由己,我素来知晓,何曾怪过她半分。” 徐嬷嬷一旁轻叹一声,语气怅然:“终究是要嫁做人妇了,往后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拘无束,潇洒自在咯。” 温以缇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绿豆,咱们温家这几年新年可曾回族里祭祖?” 从前温家还是小官之时,族宅远在京郊,路途偏远,祭祖从不大摆宴席,只温老太爷带着长子温昌柏回去祭拜。 后来咱们温家步步高升,族里行事也越发谨慎,祭祖之事看得极重,每年都会来请示老太爷,只是未必赶在新年。 毕竟初一温老太爷还要进宫赴宴呢。 绿豆顿了顿,开口道:“这几年老太爷都是小年那日,带着大老爷他们去京郊祭祖,当日去,次日便赶回来。” 温以缇闻言点头,唇角扬起笑意:“既如此,你去同母亲说,今年咱们也回族里去。” 说罢转头看向徐嬷嬷和常福,眼底含着促狭:“这事咱们先瞒着晴姐姐,到时候也好吓她一跳。” 三人闻言,皆是忍俊不禁,当即低低笑出了声。 温家的姑娘们原本回不回祖宅祭祖倒无关紧要,可自温家跻身三品大员之列,族规便严了许多,姑娘们每年都得随族同去。 何况温以缇如今还有官职在身,便是她不提,届时族里也定会郑重求着老太爷,让她回去祭祖。 她主动提及,正好也显得自己孝心周全。 温以缇去知味书局那日,温以伊、温以思、温以萱三个妹妹闻讯赶来,围着她软磨硬泡,非要跟着一同出门。 三人平日里鲜少出府,唯有温以思前些日子去过崔家赴宴,余下二人早憋闷坏了,哪里肯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温以缇心下思忖,妹妹们日日困在府中确实无趣,便遣人分头去问崔氏、小刘氏和孙氏。 孙氏那边最是痛快,来人回话,说三太太应允了。 小刘氏起初却不乐意,还是温以伊单独去寻了她,母女俩不知说了些什么,小刘氏才松了口。 崔氏倒无异议,只是温以缇还要带温以萱同去,她难免忧心这孩子性子不定,恐生事端,细细嘱咐了好几句。 温以缇笑着安抚:“母亲放心,有我在,断不会出岔子。” 看着二女儿愈发沉稳可靠,崔氏心中也越发放心,当即大手一挥,允她们出去尽兴逛逛,又特意安排了足量小厮护院随行。 温以萱听闻温以缇还要带着自己出去,满脸不可思议,半晌才默默点头,静等着丫鬟为自己梳妆。 第1148章 简单的日子 如今,知味书局能在一众同行角逐中站稳脚跟,也算颇有名气。虽比不得京城那些老牌书局那般门庭若市、人气鼎盛,却也闯出了几分名头。 自那位知味居士横空出世,书局便笼络了不少忠实读者。书局初时为打响名号,为温以缇造势,不惜掷下重金不计盈亏,待根基稳固,便渐渐转向牟利之道,也开始广收当下炙手可热的作者书稿。 只是书局最畅销的,终究还是知味居士笔下的儿童读物,其余几本着作也紧随其后,销路颇佳。 这边温家三位姐妹,对于温以缇带着温以萱同行一事,倒都没什么异议。 几人本是自小一同长大的,纵然温以萱性子冷淡,平日里偶有争执拌嘴,可血浓于水,终究是一家人。 路上,温以伊念及自己身为姐姐,便主动寻话与温以萱搭腔。难得的是,温以萱竟未像往常那般冷言怼回,反倒淡淡应了几句,车厢里紧绷的气氛,也悄然缓和了几分。 因着此番同行并无长辈拘束,唯有二姐姐主事,几个姑娘反倒格外活络。 几人扒着车窗,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外头街道上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几人眼底都漾着藏不住的兴奋。 到了知味书局门前,温以缇笑着扬手:“你们只管随意逛,书局专为女眷设了隔间,挑好书便可在里头歇息翻看,清净得很。” 这知味书局本就与别家不同,往来女眷居多,故而特意辟出了多处雅致隔间,既免了男女混杂的不便,连书架都分了男女两区,考虑得十分周全。 掌柜的见了温以缇,忙带着虎子、大牛快步迎上来,一边殷勤地引着几位姑娘去安置隔间,一边招呼伙计伺候。 虎子和大牛就立在一旁,只一个劲儿瞧着傻笑着温以缇。 温以缇挑眉打趣:“这般盯着我笑,是有什么好事?” 二人齐齐开口,语气憨实:“没什么,就是许久不见,想着大人了。” 温以缇忍俊不禁,转而问道:“书局近来如何?” 虎子连忙上前回话:“回大人,近来销路极好,自打苏青姑娘过来帮衬,书局的进益更是一日比一日多!” 温以缇颔首点头,又问:“可有什么不长眼的上门闹事?” 大牛忙摇头:“有周大哥在这儿坐镇,谁不知他是翰林院的官人?再者大伙儿都清楚咱们知味书局有温家罩着,谁敢来寻事?” 温以缇对着常芙听罢轻叹一声,惋惜道:“可惜今儿小勇当值。” 常芙半点不害羞,忙道:“我早递了信去,他得了信定能早些赶回来。” 自上次去周家见过周爷爷,常芙对于二人的事也愈发坦荡直白。 周老爷子那边调理得也好,身子骨瞧着与寻常老人别无二致,反倒因是苦日子熬过来的,底子扎实,如今吃穿不愁、银钱无忧,精神头愈发健朗。 温以缇听得这话,脸上也漾开真切笑意,满心欢喜。 “姐姐,既是如此,你先忙,我正好去探望周家一趟。” 温以缇闻言笑了笑:“也好,若是方便,便带周爷爷来书局坐坐,我也正想瞧瞧他老人家。” 如今有温家这层关系在,再贸然登周家的门,难免落人口实,倒像是专程去商议她与周小勇的婚事,反倒不妥。 常芙笑着应道:“说不定周爷爷这会儿正往书局来呢!” 周老爷子自打知道知味书局是温以缇托周小勇照料的,便格外上心,从前书局推广时,他还四处帮衬,半点不含糊。 另一边,温家四位姑娘还是头一回来知味书局。 虽家中藏书颇丰,寻常书籍大多读过,但书局里不少是从外地引进的稀罕本子,尤其女眷专区的话本子,更是别处难寻。 况且如今书局的话本子,皆是周小勇亲自筛选过的,那些内容低俗、格调低下的早已尽数剔除,余下的要么能增广见闻,要么能教女子明辨是非,免被俗言蒙骗,正合她们心意。 几人挑了满满一摞书,让丫鬟捧着,便跟着掌柜往隔间去。 行至一处隔间外,见有下人守在门口,几人皆是微愣。 掌柜连忙笑着解释:“此间已有贵客先到了,这会儿正在里头看书呢。” 温家姐妹闻言也不多想,转身去了隔壁隔间。 而屋内的孟云英正埋首书中,闻声才缓缓抬眸,轻唤了一声身边丫鬟。 丫鬟快步上前躬身回话,孟云英轻声问:“外头是谁来了?这般动静。” 丫鬟低声回禀:“姑娘,是温家的几位姑娘,此刻就在咱们隔壁隔间呢。” 孟云英一听“温家”二字,眼中当即亮了几分,神色也鲜活起来。 温以缇交代完后,便带着徐嬷嬷等人往知味书局最深处走去。 那处隔间独辟一隅,不在男女分区之内,陈设雅致又僻静,显然是专为商议要事所设。 墨风早已在廊下候着,见了温以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几分嬉笑意:“属下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颔首轻笑:“倒是精神得很。” 墨风嘿嘿一笑,语气恳切:“全托温大人的福。” 温以缇推门而入,赵锦年在外间听见声响,早已起身相候。二人相互行了一礼,方才各自落座。 赵锦年亲自执壶为温以缇斟了杯热茶,唇角噙着笑意打趣:“如今想请温大人见一面,可真是难如登天。” 温以缇在赵锦年面前素来不用多加伪装,坦然接过茶盏一饮而尽,轻叹一声:“不过是身不由己罢了。” 见她这般随性模样,赵锦年笑意更浓,挑眉问道:“怎么?回了家,反倒不自在、不开心了?” 温以缇眸光微垂,思索片刻才道:“若能抛开那些繁杂俗事,整日吃了便歇、歇了便吃,倒也算得舒心快活。” 赵锦年莞尔:“倒没想到,温大人盼的竟是这般简单的日子。” 温以缇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声道:“可这般简单的心愿,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真正得偿呢?” 赵锦年闻言微微一怔,只听她又缓缓道:“世人皆有身不由己的苦衷,说到底,不过都是想安安生生地好好活着罢了。” 突然间,现场有些寂静,赵锦年闻言神色一正,语气郑重:“温大人放心,你这心愿,我定会为你实现。” 第1149章 要离开京城了 温以缇没料到赵锦年会说出这般话,他那目光灼灼滚烫,直直落在她脸上,竟让她莫名心头一热,连眼神都下意识地躲闪开来。 她忙提起茶壶给自己重斟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才勉强压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然。 赵锦年看在眼里,也不刻意为难,敛了笑意沉声开口:“今日请温大人前来,原是有几件要事与你相商。” 温以缇抬眸看来,只听他续道:“先前你家四妹妹送来的那些证据线索,我已尽数让人核查完毕。只是眼下想将对方一举扳倒尚有难度,咱们终究是要顺藤摸瓜,将高丽那边的势力一网打尽才好。” 温以缇颔首,蹙眉道:“不是说还需再等等?” 赵锦年眉宇微沉,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我恐怕,要离京了。” 温以缇骤然一怔,满眼错愕:“可是陛下那边有了新安排?” 她心底暗忖,皇后娘娘费尽心思让她出宫,不就是盼着她能早日嫁与赵家?怎的他反倒要走了,赵皇后岂能应允? “应当是年后便要回西北。”赵锦年缓缓道,“今年过年太子等人便要解禁了,陛下这两日频频召我,话里话外,分明是有意让我重返西北。” 温以缇心头一凛,脱口问道:“莫非是咱们先前为边良娣所做之事,被陛下察觉了?” 赵锦年摇头:“应当不是,咱们行事素来隐秘,从未留下半分明面上的痕迹。你别忘了,边良娣本就是太子妃之位的有力人选。陛下当初允她入东宫,本就是想借我西北之势制衡各方,帝王心术,从来都是权衡利弊。 西北之地若让边将军一家独大,绝非陛下所愿,更何况她如今还有望争一争太子妃之位。” 温以缇思忖片刻,道:“可她前头尚有两位侧妃,陛下这般做,未免也太过谨慎了。” 说着,她打量着赵锦年的神色,心头猛地掠过一个念头,语声微顿,试探着问,“侯爷,莫非是皇后娘娘的手笔?为的是助你重掌西北兵权?” 赵锦年闻言轻笑,眼底含着几分赞许:“果然还是温大人聪慧。” 他语气沉了沉,“纵使边良娣胜算渺茫,可终究有这个可能。姑母为了让我重夺势力,定会暗中造势,让陛下误以为边将军一众西北武官,有意拥立边良娣上位。如此一来,陛下必然要派我回西北制衡局势,这亦是对边将军的一记敲打。” 温以缇恍然失笑:“这么说来,倒是咱们误打误撞,捡了个大便宜?” “正是。”赵锦年颔首。 温以缇开口道,“陛下怕是万万想不到,咱们与边家,倒并非那般针锋相对 “我此番回西北,亦可借机与七公主联络。”赵锦年突然间开口道。 温以缇闻言一怔,张了张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的复杂:“侯爷……莫非你愿意回西北,是为了…” 赵锦年连忙摆手,语气坦荡:“怎么可能?咱们之间,又不是什么爱得死去活来的情分。只不过此番西北之行,于我而言是占尽便宜罢了。温大人,莫非你不乐意?” 温以缇望着他,怔怔片刻,才轻声道:“侯爷此去,务必保重身子。” 赵锦年听得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咧着嘴朗声道:“那是自然!我还等着温大人风风光光嫁入我赵家呢,岂敢大意?” 温以缇当即敛了心绪,话锋一转切入正题:“眼下行事怕是太过急躁。此前原定计划,是让我三叔在鸿胪寺暗中查探,可我一直没能寻到与三叔谈判的筹码。这几日才算得了个能用的消息,只是还需再等一段时间方能成事。” 赵锦年闻言立刻颔首:“不急,总归都是年后的事。但我料想,高丽若真要有所动作,定会借机派人进京。只是今年倒未曾听闻,高丽有遣使入朝贺岁的消息。” “那恐怕便是要趁陛下生辰动手了。”温以缇脱口道。 赵锦年点头称是:“不错,我亦是这般想。” 温以缇眉头倏然蹙紧,语气添了几分焦灼:“可若等那时,便来不及了。” “正是为此,我才特意请温大人出来相商。”赵锦年语气沉定,“我此去西北,归期难定,但会留得力人手在京中,任凭大人差遣。钟家与文家勾连高丽之事,咱们已查得八九不离十,只需等高丽牵扯之人背后现身,拿到实证一网打尽,便可禀明陛下。” 温以缇默不作声,未立刻回应。赵锦年见状又开口,神色添了几分郑重:“第二件事,是我要仔细叮嘱温大人的。” 温以缇抬眸望他,便听他缓声道:“往后无论京中朝堂,或是后宫之中生出什么事端,我都希望温大人能少参与,便尽量少参与。” 温以缇满脸不解,刚要发问,赵锦年已先一步道:“其中缘由多是我的猜测,非但不便说,更是万万不能让大人知晓。但我信温大人聪慧通透,孰事可沾,孰事碰不得,自能分辨。譬如…晋元王府不久前发生之事。” “晋元王府?”温以缇骤闻此言,满眼震惊,连呼吸都险些凝滞,心头一紧便急声道,“她那般行事,稍有不慎何止连累我一人?侯府赵家都会被一并拖下水的!” 赵好吧眸中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不会。就算她按兵不动,我得知后,也定会出手。” “这到底是为何?!”温以缇急声追问。 赵锦年心头一慌,下意识便攥住了她的手,语气急切又恳切:“温大人,不是我不肯说,是你当真不能知道。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好。” 第1150章 吐露心曲 温以缇望着赵锦年紧紧攥着自己的双手,他眼底翻涌的真切担忧尽数落进她眼里,心头那股焦灼渐渐平复下来,轻声道:“好,侯爷既这般说,我便依你。” 赵锦年唯恐她误会,急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坦诚:“温大人,我本就是一介武夫,论学识远不及你,除了一身沙场杀敌的功夫。待人接物、周旋谋划,更是远不如你周全。 这些日子以来,许多事皆是靠着你,我才得以处处得利,你于我而言,从来不是负累,反倒有时我会觉得,是我拖累了你。” 温以缇怔怔望着他,一时失语。 赵锦年目光灼灼,语气愈发沉恳:“咱们相识相处这些年,你该知晓我的性子。我自小家破人亡,逼不得已早早便要学着独当一面,可我自知没什么天赋,更不擅那些勾心斗角、玩弄权势的伎俩,唯有习武、守住赵家兵权,是我唯一能做的,可即便如此,我做得也远不及父辈们出色,不过是堪堪守成罢了。姑母素来清楚我的能耐,从未对我有过半分强求,可我偏不愿让她一人在后宫苦苦支撑,为赵家殚精竭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是动容:“可你不同,你一介女流之身,却能在一次次危机中安然脱身,甚至屡次将我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温大人的身影,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半点不曾磨灭,这份通透坚韧,正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 这番剖白太过煽情,温以缇只听得脸颊滚烫,羞得连忙垂下头,将脸埋得深深的,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般掏心掏肺的话。 赵锦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语气愈发柔和,字字句句皆是真心:“世间大多男子,都盼着女子能依附自己,由自己为女子遮风挡雨。 可我对你的心悦,皆是在你处处奔波、解决不同困境之时生出来的。即便有些事你并非专为我做,我也实实在在沾了你的光。所以我从没想过要你依附于谁,温大人,你从来都不该是任何人的附庸。” 他话音微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笃定,又掺着些许羞赧:“说句大言不惭的话,往后若是温大人愿意,便是我归于后宅,守着你、持家教子,也心甘情愿。” 温以缇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骤然泛起,慌忙将手从他掌心抽回,指尖微微发颤,支支吾吾道:“侯、侯爷,你……你这时候说这些,未免也转变太快了些。” 赵锦年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语气无比认真,带着几分后怕的恳切:“我今日说这些,是怕此番西北一别,往后再难寻这般机会。 虽在温大人眼里,你我成婚不过是一场交易,可我对你,是实打实的心悦,绝非虚言。温大人能得四品官职,我心里比谁都欢喜,打从心底里为你庆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柔软与私心:“甚至有时我会私下想,若温大人能一步步身居高位,我是不是便不必再一人苦苦支撑,也能稍稍松口气?说来惭愧,我竟是这般盼着你越走越高,越站越稳。” 温以缇听得心慌,连连摆手,脸颊烫得惊人,语无伦次道:“不、不不,侯爷,别、别说这些了,快别说了!咱们说点别的……你此番去西北,那芜哥儿怎么办?” 不知怎么的,赵芜的身影骤然浮上心头,她恍然忆起,自己已是许久未曾见过那小子了,还有封元,也不知近况如何。 赵锦年瞧着温以缇脸红得熟透,心底掠过一丝微怅,转瞬便打起精神稳住心绪,缓缓道:“那臭小子,日日念叨着要见你。只是你也清楚,我不愿让他多在姑母面前露脸,早早就送他去外头读书了。” “什么?”温以缇一惊,语气满是诧异,“那孩子才多大,你竟放心让他孤身在外?” 赵锦年轻叹一声,神色沉了沉:“我何尝情愿,可赵家本就人丁单薄,我又无法时时照拂。他若常在人前露脸,难免有人拿他做要挟,掣肘赵家与姑母,届时咱们便被动了。唯有让他少露面,才是万全之策。” 话锋一转,他眼底漾开笑意,打趣道:“不过往后温大人嫁入赵家,便不必忧心了,届时芜哥儿大可在你膝下安稳长大。” 温以缇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嗔道:“行了,越说越离谱!侯爷近来打趣人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了。” 温以缇随即又问道:“那元哥儿呢?我原想去封家探望,可转念一想,如今封家正是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赵锦年忙道:“朝中眼下对封家盯得极紧,元哥儿早不在京里了,被封四那小子不知送去了哪了。你放心,他俩都长大了,男孩子嘛,本就该早些顶天立地。” 温以缇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那只是你这么想罢了。孩子终究是孩子,何况他俩皆是在不和睦的家里长大的,若不能好好引导,将来性子定有缺陷,那便是真真切切害了他们。” 另一边隔间里,温家几位姐妹围坐一处,品茶吃点心,手里各捧着一册话本子,闲适得很。连素来性子冷淡的温以萱,脸上也添了几分鲜活气,不复往日那般清冷疏离。 忽听得门外传来几声轻叩,随行丫鬟连忙进来禀报。 因温以伊是姐妹中最长,便先禀了她:“六姑娘,外头有位孟姑娘,说是想拜见几位姑娘。” 温以伊当即笑起来,语气爽朗:“这有什么,自然是好的,快请孟姑娘进来。” 又笑着对众人道,“咱们在这看书虽有趣,多位姐妹作伴岂不是更热闹。” 一旁温以思却隐隐有些担忧,眉头微蹙:“咱们素不相识,不知这位孟姑娘底细,别是惹出什么事端才好。” 不多时,那孟姑娘便跟着丫鬟走了进来。 几人抬眼望去,竟是个瞧着比温以萱还要小上几岁的姑娘,温以思心头一松。 这般年纪尚小的姑娘,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可转念间,她便怔住了—— 只见那孟姑娘身着一袭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银狐绒边,腰间系着藕荷色宫绦,通身衣料皆是上等。针脚细密,绣工精巧,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手笔。 她身姿纤细却挺拔,虽年纪尚幼,眉眼间却不见半分娇憨,反倒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沉静,眸光清亮,自带一股从容气度,一看便是名门望族悉心教养出来的嫡女,风骨气度远非寻常闺秀可比。 第1151章 挑不出错处的小姑娘 温家四姐妹皆是下意识地敛了笑意起身,裙摆擦过梨木椅沿,带出细碎的窸窣声响。明显,面前这个小姑娘家世门第在温家之上,绝非寻常人家的闺秀。 反倒是被这般注视着的孟云英面上不见半分局促,只是身姿窈窕地对着四人款款一礼。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抬眸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端庄,明明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见礼动作,偏生叫人挪不开眼,只觉那股从容优雅的气度,比窗外枝头的红梅还要耐看几分。 可偏生叫人心里犯嘀咕的是,这礼数周全的姑娘,竟感觉比温以萱还要小几岁,几不过是个孩子…却比许多年长的世家闺秀还要出挑几分,这般反差落在众人眼里,便凭空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待直起身来,她唇边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软如浸了蜜的清泉:“几位姐姐多有打扰。我方才在隔壁挑拣书册,听闻姐姐们在此雅聚,想着同在知味书局,也算难得的缘分,便冒昧前来拜访,还望姐姐们莫要见怪才好。” 这般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周全模样,竟出在一个尚未褪去稚气的小丫头身上,落在温以思眼里,只觉那股子说不出的诡异,愈发浓重了几分。 这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那姑娘早已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们若是再这般防备着,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失了礼数。 温以伊没想那么多,当即上前一步,对着孟云英亦端庄回了一礼,唇边漾开一抹温和笑意:“妹妹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们自然是欢喜的。咱们姐妹几个在此枯坐,正嫌无趣得紧,有你过来凑个热闹,才算是真正有了几分意趣。只是我们几个,大多都已是及笄之年,唯有萱儿与你年岁相仿,妹妹可莫要嫌弃我们这些姐姐们,太过沉闷才好。” 这话倒是不假,在场四人,除了温以萱尚是豆蔻梢头的年纪,能与孟云英说得上几句闺阁闲话,其余三人,要么也到了议亲的年岁,与她这般的小丫头,本就不是一个圈子的。 孟云英闻言,却是半点不见生分,反而亲昵地走上前,一把握住了温以伊的手。 她的指尖温热柔软,声音更是甜得像浸了蜜的青梅:“姐姐说的哪里话,我欢喜还来不及呢。几位姐姐个个都生得花容月貌,气度不凡,能与姐姐们亲近,才是令我欣悦的。” 这般讨喜的话,从她这般娇俏的小丫头嘴里说出来,竟是半点不显油腻,只让人听得心头熨帖。 温家姐妹脸上的疏离与防备,瞬间便散了大半,一个个脸上都漾开了真切的笑意。 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温以萱,看向孟云英的目光里,也少了几分先前的敌意,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悄然漫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 她瞧着孟云英那身华服,还有那份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心里头隐隐泛酸——这个比她还要小上几岁的丫头,日子定是过得比她舒服百倍千倍。 孟云英的目光掠过温家姐妹,在落至温以萱身上时,极轻地顿了一瞬。随即便已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依旧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将余下几人一一纳入眼底。 这眼神,她是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同龄的世家女,看向她时,都是这般混杂着艳羡与不甘的目光。 而后孟云英便噙着浅笑,与温家姐妹闲谈起来。 聊到年岁时,众人方才惊觉,孟云英竟比温以萱还要小上近三岁。 这个答案叫温家姐妹齐齐怔住,满脸都是掩不住的不敢置信。 这般懂礼识趣、谈吐有度的姑娘,竟还是个没褪去稚气的小娃娃? 可偏生孟云英生得纤细窈窕,身形亭亭玉立,站在温以萱身侧,也不过堪堪矮了小半寸,方才初见时,她们都以为两人顶天了差个一岁有余。 不过随着相处渐熟,孟云英身上那股子小大人般的端庄持重,便一点点地卸了下来。 她偶尔会歪着头,指着话本上的插图追问几句,眼尾弯成甜甜的月牙。说起有趣的市井见闻时,还会忍不住踮踮脚,声音里漾着几分属于孩童的鲜活灵动。 这般娇俏的模样,与方才那个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处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温家姐妹瞧着,脸上的笑意才真正暖了起来,兴许是是方才初见生疏,小姑娘怕失了礼数,才刻意摆出那般老成的模样来。 而后孟云英又从几人手中的话本说起,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刻意奉承,也未有局促。 温家姐妹听她说得有趣,便笑着问起她此行是为哪本而来。 孟云英闻言,眸中掠过一丝真切,轻声道:“我最喜《知味小语》,虽是孩童启蒙的读物,可我每读一遍,都能品出几分新的深意来。” 这话一出,温家姐妹皆是含笑点头。 这本是是她们二姐姐的手笔,自是极好的。只是要说读一遍便有一遍的收获,这般体悟她们虽也有几分,却远不及孟云英说得这般郑重。 几人心里暗暗思忖,想来是这小姑娘对二姐姐的笔墨,爱得格外深切罢了。 孟云英将她们眉宇间的不以为然尽收眼底,心底难免掠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释然。 罢了,千人千面,各有各的见解,她今日来此,原也不是为了争辩这个。 她很快敛起心绪,又重新与众人攀谈起来, 温家姐妹里,除了温以萱,其余三人都渐渐地对孟云英心生好感。 这小姑娘虽年纪尚小,谈吐却极是不俗,无论她们聊起什么,她都能接得上话,且从不说逾矩的话,倒叫人觉得格外舒心自在。 唯有温以萱,自始至终都冷着脸,一双眸子沉沉地落在孟云英身上,也不知心底在想什么。 第1152章 主君和主母 温以缇与赵锦年话锋渐渐又转到了朝堂风向。 养济寺这新兴的衙门势头正盛,虽引得不少势力侧目,却也并非是离了它朝堂便会停摆的要害部门。 说到底,朝堂的根基盘根错节,争权夺利的戏码,从来都是无休无止。 “年底将至,各方势力都要动起来了。”赵锦年声音压得极低,“几位王爷的禁足令一解,京城里的水,怕是要更浑了。他们忙着收拢旧部,拉拢人心,再加上各地官员回京述职,这京城的犄角旮旯里,怕不是早已暗流涌动。”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就连你祖父温老太爷,也没闲着。听说他老人家最近正暗中打量人,专挑那些家世清白、有才干却没靠山的寒门子弟,悄悄往自己的手底下补。” 说着,赵锦年看向温以缇,眸中掠过一丝惋惜:“说起来,你若此时在朝堂之上就好了。论起笼络人心的本事,你可半点不输旁人。” 温以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此时正是藏锋敛锷的紧要关头,贸然出头抢风头,只会引火烧身。 不如沉下心来猥琐发育,待到正熙帝真正需要她的时候再挺身而出,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开他的忌惮。 毕竟,养济寺的设立,本就是正熙帝为了平衡朝中各方势力,特意布下的一步棋。 赵锦年转而又提起一桩事:“你先前递到礼部和吏部的善政女史之策,倒是得了不少清流官员的推崇。可那些守旧的却骂声一片。”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他们说,每三年便要给出十个诰命、敕命夫人。这般下去,不出十年,这诰命敕命的名头,怕是要烂大街了,哪里还能显出世家的尊荣?” “不过你这提议,实在是高妙。”赵锦年话锋一转,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添了几分赞叹,“有这善政女史的名头在前,往后各地养济院兴办起来,定会顺畅许多。” 他见温以缇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不由低笑一声,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温大人莫不是一早便料到,朝堂之上,支持你这法子的声音,要比反对的多上许多?” 温以缇这才抬眸,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声音不疾不徐:“我又不傻。” 她顿了顿,话锋渐沉,“除去京中那几个顶尖的门第,其余人家想要谋得诰命、敕命之身,谈何容易?便是那些堂堂勋爵之家,也不是人人都能得此殊荣。” “虽说每三年讨好朝廷十个名额,看似是虎口夺食,定会惹得京中勋贵怨声载道。” 温以缇唇角微勾,“可得利者,却要比他们多得多。这朝堂,从来都不只是京城的朝堂,而是整个大庆的朝堂。那些地方官员,哪个背后没有牵扯?京中那些大人物,又哪个舍得放弃这白得的好处?” 赵锦年听得眼睛一亮,眸中满是激赏,忍不住击节赞叹:“所以,这便是你布下的阳谋!任他们再想压制你,再想从养济寺分一杯羹,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支持你的建议——毕竟,他们自己,也是这桩事里的得利之人。” “侯爷,朝堂争斗,从来都不是非死即生的死局。”温以缇抬眸看向赵锦年,目光深邃,“有时候,即便是宿敌,也能成为并肩的盟友。说到底,不过是看谁能从这盘棋里,攫取更大的利。” 赵锦年闻言,不由得重重点头,眼中的赞叹更甚:“你说得没错。” “不过我瞧着,那林侍郎近来在朝堂上,倒是没少为温大人你说话。”赵锦年话锋一转,指尖在桌面轻轻画了个圈,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说起来,林家倒是个不错的盟友,温大人不妨先试着接触一二。” 温以缇闻言,当即嗤笑一声,抬眸睨向他:“侯爷这话,莫不是在逗我?这般粗糙的试探,未免也太孩子气了些。” 赵锦年被他一语道破心思,不由得抿了抿唇。 温以缇见状,唇角的弧度淡了淡,语气笃定:“经上次那桩案子,林侍郎早已对本姑娘心服口服。放心,林家这边,断然出不了岔子。” 赵锦年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促狭地挑了挑眉,慢悠悠开口:“哦,对了,我再好心提点你一句。今日外头郑国公府的嫡女也来了,听说那小丫头……对你可是欢喜已久。”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底满是揶揄,“你带着你家那几位妹妹一道过来,这会儿说不定,她们正凑在一处聊得热火朝天呢。” 郑国公府? 温以缇虽从未与赵锦年口中的那位小姑娘照过面,但她和郑国公府的孟榜眼好歹算是笔友… 人家又与小勇私交甚笃,朝堂之上,更是为数不多敢为她出声的人,算得上是天然盟友。 可眼下…若再与郑国公府扯上干系太多,正熙帝会作何感想? 念及此,温以缇心底的思绪有些动乱,却转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但她依然抬眸看向赵锦年,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傲气的笑:“看吧,本姑娘早说了,我的魅力,上至七老八十的长者,下到黄口稚子,可是无人能挡的。” 温以缇忽然想起什么,“倒是忘同侯爷说了,那三家前几日遣人来家里送了些节礼,我收下了,特地跟侯爷知会一声。” 赵锦年闻言先是一愣,眉头微蹙,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三家,待回过神后,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他放下茶盏,轻咳一声道:“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我没有任何意见。” 温以缇抬眸看他一眼,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道:“这不是规矩么?毕竟侯爷可是赵家…主君。” 这话一出,赵锦年正端着茶盏往唇边送,闻言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他慌忙抬手掩住唇,强忍着才没将整口茶喷出去,却还是被呛得连声咳嗽,脸颊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他抬眼看向温以缇,眼神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深长:“看来温大人如今,是喜欢玩这种过家家的把戏了?主母?。” 最后那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温以缇也正端着茶盏浅酌,冷不防听见这两个字,喉间猛地一滞,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顿时咳得比赵锦年还要狼狈。 第1153章 巧娘是个好孩子啊 常芙踏进周家院门时,竟没料到会在此撞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娘。 那丫头抬眼望见她的瞬间,也当即怔在原地,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满脸都是失神的模样。 只因二人眉眼间,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率先回过神的是常芙,她不动声色地敛去眼底的讶异,转向立在一旁的周爷爷,语气温和:“周爷爷,我姐姐她们此刻在书局。我想着先过来瞧瞧您,顺便问问您,要不要一道过去见见她?” 周爷爷闻言,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连忙拄着拐杖站起身,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欢喜:“温大人来了?去!自然是要去的!我这老头子,可得好好拜见一下温大人!”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语气慈祥:“巧娘乖,周爷爷今日还有事,你先回家去吧。” 巧娘性子乖巧,闻言点了点头,先将手里的活忙完,仔细归置妥当,才转身朝着常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脆生生道:“这位姐姐再见。” 话音落,“哎,巧娘,等等!”周爷爷拦住她,“你家离这儿远着呢,我送你回去!” 常芙闻言,上前一步劝道:“不过是送个小姑娘回家,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 说着,她朝身旁的晚春递了个眼色。 晚春心领神会,立刻快步上前,弯下腰,笑着牵住巧娘的手:“小妹妹,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你一个人多危险呀。” 晚春心里也有些暗自纳罕,这宅院虽说算不上大,但好歹地界好,这小姑娘瞧着穿着朴素,一身粗布衣裙还打了两块补丁,想来家里离这儿定是不近,她一个人是怎么摸过来的? 巧娘被她牵着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先是懵懂地望了望周爷爷,又转头看了看神色温和的常芙,半晌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乖乖地跟着晚春往巷口走去。 望着巧娘远去的背影,常芙却立在原地未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周爷爷瞧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末了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没再多言。 先前常芙来看望他们祖孙俩时,早已将家里的情形说与他和小勇知晓,连带着巧娘一家人的底细和她的关系也一并讲得明明白白。 周爷爷心里透亮,自然清楚巧娘那家人行事有多么不地道,可饶是如此,他看着巧娘那双澄澈的眼睛…说到底,孩子是无辜的… 罢了,有些事,终归是要他们小辈自己去处理的,他这把老骨头,就别跟着掺和了。 不多时,周爷爷便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衣裳,穿戴得整整齐齐,跟着常芙一道朝着门外走去。 两人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车厢里静了片刻,周爷爷还是没忍住,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方才那丫头,心善得很,时常来看我这孤老头子,没少帮衬我。” 常芙闻言,突然开口,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周爷爷,如今家里也不缺银钱了,是时候买几个下人伺候了。不然您独自一人在家,小勇怎能放心得下?” 周爷爷连连摆手,摆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用不用!咱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如今能有这样的光景,已是天大的福气了。买下人做什么?小勇如今还没正式在官场站稳脚跟,被同僚知道了,反倒落人口实,影响不好。” 他这话倒也不假,周小勇如今身边,除了大牛和虎子,连个跑腿的小厮都没有。 平日里的三餐,也只是请了个附近的婆子,每日上门做了饭便走,根本谈不上什么伺候。 在周爷爷看来,这样的日子,已经是再好不过了。 谁知常芙却一改方才的温和,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周爷爷,您有所不知。小勇如今既已踏入仕途,往后便难免会有政敌。若是家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他日若是有人拿您孤身一人这件事做文章,当作拿捏小勇的把柄,咱们岂不是平白落了下风?” 这话一出,周爷爷的眉头当即狠狠蹙了起来,他细细一想,只觉常芙说得在理,可不是这个事么! 常芙见状,又趁热打铁地补充道:“更何况,但凡在官场立身的人,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小官,身边也总得有几个使唤的下人。周家本就人丁单薄,若连这点体面都顾不上,小勇的同僚难免会嘲笑他寒酸。更要紧的是,人人都知道小勇是跟着我姐姐做事的,到时候,怕是连带着我姐姐,也要被人一并耻笑了。”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啊!”周爷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后怕,“好,等小勇今晚回了家,我定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 常芙闻言,温和地接话:“周爷爷放心,这挑人的事,我会同小勇仔细商议的。除了伺候的人,还得再添两个伶俐小厮,既能替小勇跑跑腿,也能帮着守家护院。”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苦口婆心地劝道:“还有一桩事要提醒您,往后旁的人,可别轻易往家里领了。若是有那别有用心之徒,特意派人来您跟前示好,岂不是引狼入室,平白招祸?” 周爷爷听得心头一凛,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常芙。 心头虽隐隐觉得常芙未免有些过于冷硬无情了些,可转念想起周小勇曾同他提过的,常芙那颠沛流离、九死一生的身世,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最终,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可……可巧娘那孩子,是真真切切的好孩子啊。” 常芙垂着眼,仿佛没有听见这句低语一般,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再没有接话。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响。 第1154章 仰慕者 待赵锦年从知味书局的后门离去,温以缇敛了敛袖角,转身便往妹妹们所在的隔间去。 还未踏过门槛,就听得走廊下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语声,像檐角垂着的铜铃,清脆得喜人。 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眼底漾开几分柔和的笑意。 推门而入的刹那,屋里的五个小姑娘齐齐抬眸望来。“二姐姐!” “二姐姐你可算来了!”几声娇俏的呼喊响起,温家几个姐妹立时起身,争先恐后地围过来,攥住她的衣袖,眉眼弯得像新月。 唯有温以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一旁的孟云英,在瞧见温以缇的那一刻,缓缓站起身。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眉眼间瞧不出半分波澜,甚至称得上是疏离冷淡。 可谁也没瞧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牙关也咬得极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胸腔里的那颗心,正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砰砰直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原来,这就是温大人。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道。 果然!果然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得令人心折。 孟云英自己都没察觉,那双平日里清冷的耳尖,早已漫上一层浅浅的绯红,连带着脸颊,也悄悄晕开一抹薄红,像春日里枝头初绽的桃花。 她并非第一次见温以缇,上一回,是在养济寺的公堂之上。 那时的温以缇身着官袍,端坐案前,隔着重重人影与袅袅香烟,她只能望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辨不清眉眼,只记得那人判案时的从容与威严。 却不曾想,卸下官服的温以缇,竟是这般模样,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在她眼中,竟再也寻不出哪个女子,能比眼前的温大人更动人、更有风骨。 温以缇先笑着同几个妹妹寒暄,指尖轻轻拍了拍温以伊手背,柔声问道:“你们在这儿待得可还舒心?” 温以伊立时扬起脸,语气里满是雀跃:“舒心极了!这知味书局的书,可比别处的好太多了!” 说着,她又撅起嘴,一脸愤愤不平地抱怨,“先前我们也去过别家书局,那些掌柜见我们是女子,只肯引荐些话本,别的书连碰都不让碰,别提多气人了!况且二姐姐,外头那些话本简直是抢钱!一本就要几十两银子,真是奸商!” 说到这儿,她又眉飞色舞起来,拽着温以缇的衣袖晃了晃:“不过还好知味书局印的这些本子,最贵的也才五两银子,当真是便宜得紧!” 温家姐妹虽是官宦的闺秀,可一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五两银子。 虽说平日里吃穿用度、首饰衣裳,自有家中长辈和崔氏置办妥当,这点银钱不过是用来打赏下人,或是偶尔买些零嘴玩意儿,她们本也不缺这点钱。 可即便如此,念叨起外头书本的高价,几个小姑娘还是忍不住蹙起眉,觉得那些掌柜实在是黑心。 温以思和温以怡凑在一块儿,连连点头附和。 温以缇听得一怔,倒是没料到她们会突然说起这件事,随即下意识地问道:“咱们家姑娘们的月钱,如今还是这个数?” 温以伊立刻垮下脸,语气里满是委屈:“可不是嘛!才五两银子!二姐姐,这月钱都十多年没涨过了!” 温以缇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 她依稀记得,自己还是孩童时,月钱不过区区几百文。待到年岁渐长,开始学着赴宴应酬,才慢慢涨到几两银子。 想来是家中长辈觉得姑娘家不缺银钱用度,便将这月钱的事搁置脑后了。 她自然听得出来,妹妹们并非真的抱怨月钱少,不过是小姑娘心性,嘴上说说罢了。 笑意渐渐从眼底褪去,温以缇这才想起被冷落一旁的孟云英。 方才一进门,就被几个妹妹缠得脱不开身,连同她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她抬眸望向孟云英,见对方只是垂着眼,神色淡淡的,不由得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莫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还是方才哪里怠慢了她,惹得她不快了? 温以思和温以怡也终于察觉到了异样,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蹙了蹙眉。 偏生温以伊浑不在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拍了下手,清脆的“哎呀”一声,几步就蹦到孟云英身边,不由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温以缇跟前推。 “二姐姐,我给你引荐个新朋友!”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雀跃,“这位小妹妹看着年岁小,性子却最是合得来,往后啊,她就是我们的新姐妹啦!” 孟云英被她推得一个趔趄,身子霎时僵得像块浸了冰的玉,脚步虚浮地挪到温以缇面前。 她不敢抬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温以缇的下颌,那截线条温润流畅,看得她心跳愈发急促,额角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濡湿了鬓边的碎发。 温家几位姐妹瞧着她这副拘谨模样,都有些纳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 倒是温以缇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融雪:“这位姑娘,便是郑国公府的孟姑娘吧?” “什么?郑国公府?” 这话一出,温家姐妹霎时惊得睁大了眼,连温以萱都忍不住轻呼出声。 她们只知道这小姑娘家世定然不凡,却万万没料到,竟会是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千金。 孟云英听到温以缇唤出自己的家世,呼吸陡然一滞,急促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知道自己!她认得自己! 孟云英满心满眼都想着要开口回话,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舌尖僵硬得厉害,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一股麻意竟从指尖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让她连站着都觉得有些发飘。 温以缇瞧着她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的模样,不由得蹙紧了眉,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关切:“孟姑娘?你可是身子不适?” 孟云英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瞬间驱散了几分四肢百骸的麻木。 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孟云英!你得冷静。 你是郑国公府的姑娘,便是面对心心念念的温大人,也断断不能失了礼数,更不能叫她瞧了对自己第一印象不好! 也不知是这股强撑的念头起了作用,还是心底那份孺慕之情化作了支撑的力量,她僵硬的四肢竟渐渐舒缓了些,颤抖的唇瓣也终于掀开,只是话音出口时,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滞涩与含糊:“见……见过温大人。” 话音落,她敛了敛微颤的裙摆,对着温以缇认认真真地福身行礼,声音比先前稳了些许:“小女孟云英,见过温大人。” 温以伊听得她这喑哑含糊的嗓音,忍不住惊咦一声:“你这声音怎么了?难不成是方才咬着舌头了?” 温以思连忙伸手拽了拽温以伊的衣袖,朝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温以缇哪里会看不出孟云英的紧张,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对方微凉的指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锦缎传过去,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先别慌。” 她柔声说着,引着众人往一旁的梨花木凳上落座,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来,喝口水缓缓气。” 孟云英的耳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周遭姐妹的低语、窗外的风声,全都模糊成了一片。 她只清晰地听见温以缇那句温柔的“别紧张”,只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掌心温润,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怔怔地望着温以缇递来的那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人的眉眼,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温大人递过来的!是温大人亲手给她斟的茶!!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指尖微微发颤地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的微凉,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强压着心底的悸动,只是轻轻抿了一小口,那点茶水在舌尖漫开淡淡的茶香,她却舍不得再多喝一口。 一旁的温以伊瞧着,忽然指着那茶盏,脆生生地开口:“二姐姐,那是我喝过的!” 温以缇闻言一怔,低头瞧了瞧桌上的杯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低低“哎呀”一声,略带歉意地看向孟云英,“抱歉抱歉!这就给你换个新的。” “不用!” 孟云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一般,倏地抬手护住手中的茶盏,她抬眸看向温以缇,语气却无比坚定。 话音未落,孟云英便怕温以缇误会,慌忙摆着手解释,语无伦次的,连耳根都烧得更烫了:“啊……不、不是的,温大人,我不是……” 话没说完,温以缇却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况且我与孟姑娘又不是陌生人,从前你还给我写过好些信呢,都忘了?” “嗡”的一声——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直直劈进孟云英的脑海里,霎时间,她整个人都懵了,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炸开无数纷乱的念头。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那些藏在信纸里的倾慕与敬仰,原来,温大人全都记得!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了。 孟云英猛地往前一扑,紧紧抱住了温以缇的腰,将脸埋进她柔软的衣襟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与皂角香。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长,温大人,别怪我,别怪我失礼,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一旁的温家姐妹都惊得睁大了眼,齐刷刷地愣住了。 孟姑娘怎的一下子这般奔放?这模样,和方才与她们相处时,简直判若两人! 温以缇也被这一下撞得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漾起浅浅的笑意。 她抬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孟云英微微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被这温暖的怀抱裹住,孟云英只觉得一股安心的暖流从心底蔓延开来,这种踏实又熨帖的感觉,只有依偎在娘亲怀里时才有过。 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连带着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可没过多久,理智便回笼了。 孟云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离谱,多失礼。 她脸颊发烫,却又舍不得松开这来之不易的亲近,只能仰起头,一双眼睛早已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哽咽着开口:“温大人……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没有礼数的孩子,你别讨厌我,我……我实在太喜欢你了,仰慕之情溢于言表,方才是太激动了……” “什么?!” 这话一出,温家姐妹更是惊得合不拢嘴,一个个面面相觑,原来这位国公府的小丫头,竟是二姐姐的“仰慕者”? 温以缇却被她这带着哭腔的模样逗笑了,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愈发温和:“好姑娘,我自然知道你一向喜欢我。不然,又怎会那般费尽周折地给我写信呢?咱们啊,早就是朋友了,不是吗?” 看着孟云英这般像小孩子依赖长辈似的模样,温家姐妹忍不住捂嘴偷笑。 温以伊弯着眉眼,轻声道:“与孟家妹妹相处这一日,倒是这会儿,才瞧着她最像个孩子。” 温以思也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若不是见着这一幕,咱们怕是都忘了,她可比咱们九妹妹的年纪,还要小上一些呢。” 听着这话,孟云英的脸颊霎时红透,像熟透了的红苹果。 此刻冷静下来的她,已然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礼数周全,垂在身侧的手规规矩矩地拢着袖角,可每当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时,眼底总会不由自主地漫过一层激动的光亮,炽热得藏不住半分倾慕。 她定了定神,声音轻缓却字字恳切:“我自从读了温大人的《知味小语》,便对大人心生仰慕。后来又寻来大人的其他着作,虽说我年纪尚小,许多深意都未能参透,却也能读懂字里行间,皆是为天下百姓发声的拳拳之心。”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眸,望向温以缇的目光里满是澄澈的敬仰:“也正因如此,我愈发倾慕大人,才鼓起勇气提笔写信,盼着能与大人说上几句话,盼着能亲眼见一见大人。直到那日在养济寺外,我瞧见大人审案时,面对权贵不卑不亢、秉公断案的模样,便在心底暗暗认定,温大人便是我此生追随的目标。”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坚定:“做女子,当如温大人这般!” 听着孟云英将自己说得这般高尚神圣,句句不离天下苍生,温以缇不由得微微一怔,心底竟悄悄泛起几分心虚。 她这么厉害的吗? 有了这一番坦诚的剖白,阁间的气氛倏然缓和下来,连窗棂外掠过的风,都染上了几分融融暖意。 孟云英的心绪渐渐平复,不再像方才那般激动得手足无措,只是一双眼睛依旧黏在温以缇身上,寸步不离。 她总想往温以缇身边凑,若是温以缇抬手理理鬓发,她便跟着侧头,若是温以缇端起茶盏,她的目光便落在那白瓷杯沿上,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才好。 温以缇瞧着她这副模样,半点不让人反感,反倒从心底里生出几分喜爱来。 想来,她与这孩子,原是天生的投缘。 第1155章 把她当回来! 晚春在街边租了辆青布马车,带着巧娘往城南而去。 马车轱辘碾过坑洼的土路,一路颠簸着停在了巷口。 刚掀帘下车,晚春便被眼前的景象蹙紧了眉头。窄巷两旁堆满了秽物,污水顺着墙角蜿蜒流淌,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 来往行人多是衣衫褴褛的汉子,个个神色惫懒,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转身嘱咐车夫在巷口候着,稍后还需送自己回去,又先付了一半车资,这才依着巧娘的指引,带着一个温家的小厮往巷子深处走。 方才在马车上,这小丫头的心思便没藏住,话里话外总在打探自家主子的消息。 晚春虽瞧不出巧娘与主子究竟有何渊源,只觉那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相像,可主子先前的态度摆在那里,分明是不欲多生牵扯。 是以,她只淡淡几句,便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岔开,没漏半点口风。 想当年,她也是温大人身边得力的宫女,后来主子将她们调拨到常大人手下,她便深知,往后行事,唯忠心二字最为要紧。 宫里摸爬滚打这些年,巧娘这般小姑娘的心思,她一眼便能看穿。 巧娘见打听不出什么,小嘴微微抿起,脸上满是失望。 她忍不住偷偷琢磨,那位漂亮姐姐是谁呢?为什么瞧着那般亲切,眉眼间还和自己有几分像? 心底的好奇像野草般疯长,可一想起那位姐姐眉宇间淡淡的疏离,又不免有些沮丧。罢了,还是别去叨扰人家了。 两人一路走到院门口,刚推门进去,便见常峰和钱氏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神色焦急。 瞧见晚春这般一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送巧娘回来,两人皆是一愣。 钱氏最先回过神,当即沉下脸,指着巧娘的鼻子就骂:“你这死丫头!一整天跑哪儿野去了?害得我和你爹白担心一场!这几日动不动就不见人影,真当自己长本事了是不是?” 晚春不欲听她训斥孩子,只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淡声道:“孩子既已送回,那我便告辞了。” 常峰连忙起身,憨厚地拱了拱手:“多谢这位姑娘了。” 钱氏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拦住她,尖着嗓子追问:“哎,你先等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送我家孩子回来?她今天到底去了哪里?” 这一连串的质问让晚春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巧娘却抢先一步拉住钱氏的衣袖,小声道:“阿娘,我就是去帮周爷爷干点活,回来晚了些,你别生气了。” “帮周老头?”钱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你又去那老东西家里?那么远的路,你才多大年纪,就不怕出什么事?这死丫头,看我改明儿不把你关起来,叫你再也出不了门!” “不是的不是的,”巧娘慌忙摆手解释,“是我和周爷爷约好的,今天他特地来接我的。” 钱氏闻言一怔,转头看向一旁的常峰。 常峰对上妻子的目光,暗暗点了点头。 钱氏这才悻悻地闭了嘴,悻悻地剜了巧娘一眼。 晚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抬脚便走,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 随即,常家那扇斑驳的木门便“砰”的一声被关上。 钱氏这才转过身,下意识地觑了丈夫一眼。 起初,分明是他们夫妻俩轮番教唆巧娘,让她多去黏着周老头,最好能借着这层关系搭上周小友等人,好攀些门路。 可谁也没料到,这丫头竟是个实心眼的,即便没他们在一旁撺掇,也总爱往周老头那里跑,倒真与那老人家生出了几分亲近。 钱氏先前为此没少恼过,可此刻转念一想,这情形不正好合了他们的心意?倒省了不少口舌功夫。 巧娘见爹娘都没理会自己,悄悄觑了一眼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弟弟,便猫着腰,一溜烟躲进了里屋。 钱氏没心思管儿女的去向,一把拽住常峰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切道:“当家的,你说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常峰眉头紧锁,沉声道:“信我早就寄出去了,想必爹娘他们这会儿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了。眼下先让巧娘稳住那周老头,借着这层由头,等爹娘进了京,咱们便直接带着人去温家。到时候咱们人多势众,量那温家也不敢轻易把咱们赶出去。”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陡然一亮,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我可都打听清楚了,那温家丫头如今已经出了宫,正在温家养病呢,身边只带了寥寥几人。 她离宫的时候,定然是把阿芙带在身边的!只要能见到阿芙,咱们就能当众揭开温家人的阴谋,把她给带回来!” 钱氏听得连连点头,悬着的心仿佛落了地,脸上露出几分喜色:“那就好那就好,总算没白费咱们这些日子的心力!” 可欢喜不过片刻,她又皱起了眉,面露难色:“当家的,可爹娘他们来了之后,住哪里啊?这回你为了逼温家认账,把家里人都召来了京城,这么多张嘴,这小破屋哪里挤得下?” 常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吟半晌,才咬着牙道:“还能怎么办?先委屈几日挤在地上凑活住下!等把阿芙接回来,她手里头肯定攥着不少银钱,到时候咱们再租个像样的宅院落脚便是。 那温家丫头跟阿芙自小一块儿长大,情分深厚,这些年又不惜心力地寻她,断断不会亏待了她的。”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钱氏,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带着几分郑重:“我可告诉你,等阿芙回了家,你可得好好待她,哪怕是装样子,也得装得像模像样,务必哄得她心甘情愿地把银钱拿出来给咱们用!” 钱氏闻言,狠狠白了他一眼,“我又不傻,这还用你嘱咐?” 话虽如此,她眉宇间的忧色却没散去,迟疑着又道:“可……可你那妹子,万一也没那么好糊弄呢?” 常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旁人我不敢说,我这妹子,自小便是个软性子,凡事任劳任怨,从不敢违逆家里半分。更何况,到时候咱们一大家子人都堵在温家门口,她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认!” 第1156章 要是温大人有儿子就好了 申时,周小勇这才返回知味书局,还带着一同接女儿回家的孟祺。 待温家几个姐妹知晓眼前这位便是孟妹妹的父亲时,顿时面露窘色,尤其是温以伊和温以思悄悄对视一眼,都有些手足无措。 谁能料到孟大人看着这般年轻俊朗,竟与她们是同辈人?这辈分,岂不是一下子就乱了? 温以缇瞧着二人局促的模样,忙摆摆手打圆场:“哎呀,你们忘了?你们家大姐姐与孟大人年岁本就相差无几,原就是同辈人,不必拘谨。”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孟云英眨着一双懵懂的杏眼,茫然开口:“那照这样说,我是不是该唤几位姐姐作姑姑了?” 这话一出,孟家的几位姐妹霎时变了神色,有的慌忙抬手捂嘴,强忍着笑意。有的假意咳嗽,转过脸去望天。还有的捻着帕子,颇有些哭笑不得。 温以缇却是浑不在意,笑着摆手:“无妨无妨,咱们各论各的。你照旧喊她们姐姐,我们与你父亲以平辈相称,怎么自在怎么来,图个开心就好。” 一番调侃驱散了众人的拘谨,廊下的气氛顿时变得热络轻快起来。 温以伊捂着嘴笑,眸光流转,看向周小勇打趣道:“表姐夫今日这般早便下值,莫不是为了咱们表姐而来?” “可不是嘛!”温以思也跟着凑趣,眉眼弯弯,“定是急着来迎咱们的表姐呢!” 周小勇与常芙的事,温家人早已心知肚明,此刻被二人这般打趣,他也不恼,反倒红了耳根,坦然点了点头,旋即四下张望,温声问道:“说起来,怎的不见你们表姐?” 话音刚落,常芙便小心翼翼地搀着周爷爷,从后头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扬着嗓子喊:“我们在这儿呢!” 说起来,常芙领着周爷爷赶到知味书局时,闹出的动静可不小。 周爷爷一瞧见温以缇,浑浊的眼睛骤然发亮,也不管门口周围人来人往,甩开常服的手就要“噗通”一声跪下去,嘴里还念叨着“感谢温大人大恩”,吓得常芙手忙脚乱地拽住他,旁边的大牛和虎子也赶紧围过来帮忙劝,好说歹说才把这老爷子的大礼给拦了回去。 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场面一度十分热闹。 周爷爷被搀到温以缇跟前,脸颊涨得通红,嘴唇抖个不停,攥着她的手就不肯松开,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道谢的话,还絮絮叨叨地问她近况如何,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琐碎得像是自家长辈。 “温大人可是天大的好人啊!”老爷子拍着大腿感叹,“我们周家要是没有您,哪能有今天的光景?早就不知道流落何方了!” 他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恨不能把自己这把老骨头都掏出来报答温以缇。 一旁的孟云英将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心里头又开始冒起了小泡泡。 她早就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只觉得温大人定是下凡的神女,或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然怎么偏偏就护着这些苦水里泡大的百姓呢? 小姑娘托着腮帮子,眼珠子滴溜溜转,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温大人踩着祥云下凡的模样,那模样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傻乎乎的认真,谁也没瞧出这小丫头片子心里头的奇思妙想。 这会儿,周小勇瞥见自家爷爷也来了,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去,“爷爷,您怎么也跟着跑来了?” 周爷爷立刻板起脸,伸手就想往周小勇胳膊上拍一下,“怎么?我来不得?你这臭小子,明知道我惦记着温大人好些时日了,偏偏拦着不让我出门!我告诉你,往后在温大人跟前做事,可得踏踏实实的,好好报答人家的恩情!要是敢糊弄温大人,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饶不了你!” 大家听着这爷孙俩的对话,都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眉眼间满是笑意。 周小勇被训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扯着爷爷的袖子小声嘀咕:“爷爷,这、这还有旁人在呢……” 话还没说完,周爷爷就吹胡子瞪眼地打断他:“怎么?有外人在我就说不得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乎旁人的眼光了?” 常芙见状,赶紧上前替周小勇解围,他笑着扶住周爷爷的胳膊,语气讨喜又诚恳:“周爷爷,您就别训小勇了。小勇一向对姐姐言听计从,姐姐交代的许多事,都是他亲自跑腿去做的,帮了不少大忙呢!您就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给小勇留点脸面吧。” 这话一出,周爷爷的脸色瞬间就阴转晴,刚才还紧绷着的嘴角弯出笑意,他拍了拍常芙的手,语气也软和下来:“好,好,那我就都听你的。” 这般热热闹闹的叙旧,落在了一旁两个小丫头的眼里。 一个是温以萱,她只是静静站着,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另一个便是孟云英,也不知道心里又在琢磨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孟祺将女儿的模样看在眼里,忍不住晃悠悠地凑过来,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朝温以缇笑道:“温大人,您瞧瞧我这女儿,现在眼里心里就只有你了,连亲爹都不理了。说不定您现在让这丫头改姓温,她都巴巴地愿意呢!” 温以缇转头看向孟奇,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孟榜眼,英娘还是个小姑娘呢,可别瞎说。” 她与孟祺虽不是第一次见面,却也算不上多熟络,反倒是后来书信来往了几回,才渐渐熟稔起来。 偏生孟祺是个自来熟的性子,相处起来倒也没什么生分的隔阂。 闹哄哄的寒暄过后,姑娘们便自发凑到了一处,叽叽喳喳地聊起了私房话。 这边温以缇、常芙、周小勇和孟祺几人,则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说着话。 周爷爷本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性子,哪里肯安安分分坐着听他们闲聊? 当下便拽着大牛和虎子两个半 颠颠地往后头忙活去了,脸上却满是乐呵呵的笑意。 掌柜的照旧坐在账台后头,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可他那双眼睛,却始终黏在温以缇身上,手里的算盘拨得飞快,心思却早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没个安稳。 这东家都来了大半天了,他愣是没凑上去说上几句话,这会儿再不上前热络热络,只怕是没机会了。 如今这知味书局,早不是当初险些开不下去的光景了,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他这个掌柜的位置,自然得牢牢保住才行。 可若是此刻凑上去,话说得太刻意,会不会反倒惹得温大人不快? 掌柜的眉头紧锁,又或者,他该去寻寻温家大太太的路子?他本就是大太太举荐来的人,若是能让大太太在东家跟前多替他说几句好话,那岂不是万无一失? 孟祺在想结交的人面前,向来不会半分疏离。他初见常芙,便笑着拱手夸赞:“周兄好福气!没想到未婚妻竟是这般年轻貌美,瞧着温婉灵动,实在令人艳羡。” 这话听着是纯然的夸赞,孟祺心里却另有未说完的。 这位周兄的未婚妻,竟是温家的表姑娘,如此一来,周家和温大人的关系,可比他预想的还要亲近几分。 周小勇听得这话,脸上笑意更盛,半点不谦虚,胸膛挺得笔直:“多谢孟兄夸赞!芙儿在我眼中,本就是天下第一美人。” 这话落音,孟祺嘴角的弧度微微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促狭地挑了挑眉,故意反将一军:“哦?如此说来,在周兄心里,温大人反倒不是天下最美的女子了?” 这话一出,周小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万万没料到孟祺会有此一问,惊得慌忙转头看向温以缇。 在外头向来是坦荡从容模样的周小勇,可但凡遇上温以缇和常芙的事,便立时乱了方寸,像个没了主意的孩子。怕因此心生误会,嘴唇翕动着,正要开口辩解。 就在这时,温以缇却缓缓抬手,轻轻按住了周小勇的胳膊,“孟榜眼这是可狭隘了,心上人在眼中,本就是独一无二的绝色,这世间哪有什么统一的美丑评判?” 孟祺闻言轻笑一声,捻着茶盏边缘晃了晃,眉眼间满是自得:“这话倒是不假。我便自认为,我与我家娘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改日定要请温大人见见内人,咱们两家往后也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温以缇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真似假:“怎么,难不成我温家还有什么,值得孟榜眼这般费心图谋的?” 孟祺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连忙摆手辩解,那急切模样竟带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温大人这可就误会我了!咱们相识也有一段时日了,两家家风端正,门风相近,让孩子们彼此亲近些,又有何不可?” 说着,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又添了句:“哎,这么说来倒也不是不行。温大人快说说,你家中兄弟姐妹,可有尚未婚配的?我瞧瞧我家的,若能结下两家之好,那可就是天大的美事了。” 这话一出,桌旁三人皆是一愣。 周小勇和常芙也微微睁大了眼,连温以缇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方才还热络轻松的气氛,霎时间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 倒是一旁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孟云英,听到这话眼睛倏地一亮。 对呀对呀!爹爹这个主意太好了! 可话音刚落,她又耷拉下脑袋,满脸失落地嘀咕,“可惜了……要是温大人有儿子就好了。” “也不对!”孟云英忽然一拍巴掌,小脸绷得紧紧的,又使劲撇了撇嘴。 像温大人这样的神女,世上哪里有男儿能配得上?不成不成,根本没有谁能配得上她的温大人! 孟祺像是全然没瞧见三人神色的变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周小勇和常芙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温以凡,眼神里满是探寻。 只见温以缇似乎是认真垂眸思索,方才缓缓抬眼,“倒是没料到孟榜眼竟是认真的。这般说来,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我可做不得主。孟榜眼若真有此意,下回不妨请国公爷,与我母亲或是祖父商议。” 话锋一转,温以缇语气里又满是雀跃:“哎呀!孟榜眼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她笑容越发真切:“我家那几个妹妹,如今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偏生就是寻不到合适的人选。郑国公府可就不一样了,有你孟榜眼作保,府里的儿郎定是个个品貌端正、才学出众的好后生。” 说着,她长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愁绪散了大半:“这么一想,我这悬着的心,可算安了一大半!” 她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继续道:“就算是与国公府的亲事不成,那孟榜眼你……” “哎哎哎!温大人!温大人!”孟祺连忙抬手打断她的话,嘴角的笑意都有些绷不住了,连连摆手,“您怎么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了?您就没琢磨琢磨,现在是什么情况?” 温以缇闻言一愣,一双眸子眨了又眨,脸上满是茫然:“什么情况?” 孟祺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您家先前,既与武清侯爵府联姻,又同东平伯爵府结了亲。如今若是再与我们郑国公府扯上姻亲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温家这是一心往勋爵武将家里靠啊!” 他看着温以缇懵懂的模样,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倒是想想,这事儿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会怎么想?” 孟祺原本不过是随口试探一番,万万没料到温以缇竟真的动了心,一时之间,脸上竟有些挂不住,神色也透着几分尴尬。 一旁的周小勇听得这话,先是有些惊讶,孟祺在翰林院供职时向来是一副儒雅稳重的模样,今日见他在温以缇面前这般跳脱,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可转念一想,孟祺的话又确实在理。温家本就是清流门第,若是接连与武将勋贵之家联姻,关系摆在明面上,上头的人见了,岂能不起猜忌之心? 第1157章 反差 “我们温家行得正坐得直,到底是谁顺着杆子往上爬啊?孟大人。”温以缇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孟祺身上,语气里的凉意一闪而过。 孟祺哪里还敢犟嘴,连声告饶:“是是是,是我失言,是我先提的头!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话,这茬咱们彻底不提了,不提了!” 这般一番试探下来,孟祺算是彻底摸透了温以缇的底细。 四个字——不同寻常。 她的行事风格,向来都透着一股子出人意料的劲儿。 待温以缇敛起方才那点锋芒,又恢复了先前云淡风轻的模样,孟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被这位温大人摆了一道。 饶是如此,他心里也半点不恼,反倒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快意。 毕竟,只有和聪明人相处,才有意思。 饶是如此,孟祺心里头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惋惜。 若是自家府里,当真有适龄的哥儿姐儿,能与温家结下这门亲事,那可真是再好不过的美事。 温家一看便是踏实靠谱的人家,家风清正,门风严谨,再加上有温老太爷坐镇,又有温以缇这般心智出众的后辈撑场面。 即便日后温老太爷百年归老,温家这般大员之家,也定然能稳稳撑得起门楣,这才是最要紧的。 能得这样的人家做姻亲,往后的日子定是半点不必忧心。 可光是这般在孟祺看来还远远不够。 在他眼里,温家分明就是一座尚未被旁人发掘的宝藏。 若非自家女儿这般痴迷于温以缇,他怕是根本不会察觉到温家的真正分量,顶多就是让族中不甚重要的子弟与温家搭上些交情,算不得什么要紧的联结。 可此刻细细思忖下来,孟祺竟越想越是心动,当真生出了要与温家结下姻亲的念头。 只可惜啊,谁让他们孟家与温家结识得太晚了呢? 如今这般局势,温家与郑国公府,是万万没有结亲的可能了。 头一回凑在一处闲叙,自然不会谈及什么要紧事。没坐多久,孟祺便打算带着女儿回府。 谁知孟云英一听要走,当即伸出两只小手,巴巴地攥住温以缇的衣袖不放,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孟祺看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丫头莫不是被温大人下了迷魂汤?再喜欢、再钦佩也不能这样啊! 还是温以缇好言好语地哄着,说往后多往孟家递帖子,她若想见自己,随时能来温家或是知味书局寻她。 孟云英这才破涕为笑,又郑重其事地拉着温家几个姐妹的手,反复叮嘱往后要常相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孟祺回了府。 待父女二人走远,一旁的温家姐妹忍不住感慨:“这位孟姑娘,当真是把二姐姐你当成了心尖上的人,迷恋得紧呢!” 温以缇当即挺起胸膛,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语气里透着藏不住的自豪:“那是自然!也不瞧瞧你们二姐姐我,可是魅力无限!” 不过温以缇心里还是忍不住细细想想,虽说瞧着他们并无半分恶意,可他们到底为何对自己这般亲近? 莫不是藏着什么目的?她一时也琢磨不透。 郑国公府的马车里,孟云英早已没了方才在知味书局黏着温以缇的痴缠模样,只端端正正地坐着,小手揪着裙摆,眉宇间藏着几分淡淡的失落。 孟祺瞧着她这副样子,实在哭笑不得,忍不住开口打趣:“你这丫头,方才那副模样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当着外人的面我不好说你,这事儿要是让你娘亲知道了,指不定要请什么大师来给你瞧瞧,说你是被人下了迷魂汤呢。” 孟云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嘴一撅:“爹爹还好意思说我!你在外人面前,不也是一副稳重端方的模样?怎么一到温大人跟前,就变得那般跳脱了?” 孟祺闻言,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道:“我知道了!定是那温大人不对劲!” “爹爹胡说什么呢!”一听他说温以缇的不是,孟云英瞬间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从前在旁人眼里,她是鼎鼎有名的孟家五姑娘,小小年纪便端雅温婉,一举一动都透着贵女的端庄自持。 可偏偏一见着温大人,那些刻意维持的伪装和克制便尽数崩塌,只想卸下所有防备,露出最孩子气的一面,巴巴地凑到她跟前,讨她的亲近与关注。 今日出来这一趟,倒是过得十分充实。眼看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温以缇便自然地领着几个妹妹,准备回府去了。 今日这一趟,可惜倒也没能见着苏青。 那丫头也不知又忙些什么去了,只在离京前,匆匆给周小勇递了句话。 临走之时,账台后的掌柜终究是没忍住,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搓着手陪笑道:“温大人,您这就要走了?今日书局里多亏您过来撑场面,瞧着这人气多旺!您放心,往后书局的大小事,我定当尽心尽力打理妥当,绝不会出半分差错!您平日里若是得空,也多来瞧瞧,也好给小的们指点指点。” 温以缇闻言,温声安抚道:“放心吧掌柜,你的用心我都记着的。往后若是有什么事,联系不到我,大可去寻我母亲,或是同小勇说也是一样的。” 掌柜的方才那副神色,温以缇其实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揣度得到他心里的盘算。 这人好歹从知味书局开张起,便一直尽心尽力地操持。 虽说先周小勇提过,这位掌柜起初或许存了些别的心思,但如今那些心思想必都已归到了正途上,她也没必要再去计较这些小节。 掌柜的得了这话,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连连点头应下,这才恭恭敬敬地目送着温以缇一行人离去。 第1158章 捷哥儿怎么就配不上了! 武清侯爵府六房院儿内,地面上还散落着几片碎瓷,是方才温以含盛怒之下摔出去的茶盏残骸。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一张平日里温婉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六奶奶,您慢些气,仔细伤了身子。”旁边的萍儿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扶正钗环,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您跟二太太硬碰硬,哪里是她的对手?到头来反倒落了不是,这可不是适得其反嘛,得说些软话。” “适得其反?”温以含猛地拔高声音,她狠狠剜了一眼窗外,像是要把二太太那张刻薄的脸看穿,“我嫁到顾家这几年,她何曾把我当过正经儿媳?不过是个庶女罢了,凭什么就金贵得碰不得?捷哥儿再不济,也是我温家的嫡子,哪里配不上她二房的庶女!” 萍儿听得心头一跳,偷偷觑了眼自家主子的脸色,又想起出门前三太太孙氏的千叮万嘱,不由得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姑娘先消消气,喝口茶顺顺嗓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桌上的紫砂壶,缓缓往白瓷茶杯里注了温热的茶水,“是二太太有眼无珠,瞧不上咱们五爷。咱们五爷相貌周正,性子又温厚,哪里是寻常子弟能比的?她不乐意这门亲,咱们也犯不着上赶着,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总有法子的。” 温以含自从温家回来,就揣着孙氏的嘱咐。务必给温英捷寻一门好亲事。 孙氏原本是想让她牵线,再顺道给孙家的侄子说个继室,可温以含不是傻子。 孙家如今门第衰微,别说侯府小姐,便是顾家府里管事家的姑娘,门第都与孙家不相上下。 几番推拒之下,她才应下替温英捷求娶顾家姑娘的事。 思来想去,二房那几个庶女倒是合适,顾家虽是鼎盛侯府,可嫡出的小姐就那么几位,其余庶女不过是家族联姻的棋子,多一个少一个,又有什么要紧? 若是能嫁给自家弟弟,好歹是侯府出来的姑娘,往后也能替三房撑撑门楣。 谁承想,她刚在二太太面前露了口风,就被对方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什么“温家人欺人太甚”,什么“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更难听的是,竟扯到她嫁入顾家几年无所出的事上,说她根本没把自己当顾家人,一心只想着贴补娘家。 那番话字字句句扎在温以含心上。她气得浑身发抖,当场便红着眼眶从二太太的院子里冲了回来,一进自己的院门,又砸了好些值钱的摆件,这才稍稍泄了些心头的怒火。 瞧着自家主子半晌不语,只攥着茶盏出神,萍儿眼珠一转,又凑上前低声献策:“六奶奶,依奴婢看,不如等六爷回府,咱们同他好好说说这事?说不定能有转机呢。” 她顿了顿,见温以含眉眼微动,又趁热打铁道,“毕竟这阵子,六爷待奶奶您可是越发好了。” “六郎……”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温以含紧蹙的眉头倏然舒展了些。 自打二姐姐回了温家,顾六郎待她,便不复从前那般冷淡疏离了。 从前他眼里只有玩乐,回了府也多半宿在妾室院儿里。便是偶尔进她的院子,也不过是寥寥数语,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前几日她随五嫂从温家回来,也不知那顾五郎怎的,竟破天荒在顾六郎面前夸了她几句,说她懂事,得多陪陪她。 没成想顾六郎竟真的听了进去。 从前十天里能有一两次留在她房里过夜,已是难得,如今竟是三四日便会相伴左右。 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带着几分期许的温度。 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很快,她便又能怀上,彻底站稳脚跟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猛地摇摇头,眸子里的光暗了暗,声音也沉了几分:“不成。” 顾六郎待她的这几分真心,来得实在不易,她断不能因为二太太那老妖婆的事,再同他起了争执。 若是被那老虔婆抓住由头挑拨离间,让他再变回从前那般的模样,那她才真是得不偿失。 萍儿歪着头思忖片刻,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奶奶若是不愿惊动六爷,那不如托五奶奶去说情?再不济,也不必死盯着二房的庶女,咱们从大房、三房或是其他房里挑一个,不也一样?” 她掰着手指细数:“大房人丁单薄,庶出的姑娘里本就没几个适龄的;二房那边有二太太拦着,横竖是走不通的。偌大个侯府,旁的房里难道还寻不出一个配得上五爷的?” 温以含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五嫂这人……我总瞧不透她。好端端的,偏来同我示好亲近,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实在不敢信她。” 她眸色沉沉:“万一她是有所图谋,借着这事把咱们算计进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话音落定,她沉吟半晌,“实在不成,咱们就从顾家的姻亲里头挑!这么大个武清侯爵府,攀亲带故的人家没有几十也有十几,我就不信,还挑不出一个好姑娘,配得上捷哥儿!” 另一处雅致的院落里,孙萱正临窗翻看一卷书册,听得贴身丫鬟轻步进来回话。 “五奶奶,二房那边传来信了。”丫鬟垂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鄙夷,“说是六奶奶正巴巴地给她娘家弟弟寻亲事呢,竟还打上了咱们侯府姑娘的主意。” 她撇撇嘴,语气越发阴阳怪气:“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那温家本就不算什么高门,三房更是出了名的不上进,竟妄想娶咱们侯爵府的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孙萱闻言,秀眉微蹙,却没接话,只垂眸望着书页上的字,若有所思。 丫鬟见她半晌不语,心下咯噔一下,连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无奶奶,您可别真听温大人的话,去多照拂六奶奶。这浑水咱们万万趟不得!这是二房的家务事,咱们若是掺和进去,横竖落不着好,顾家便是再不济,也断没有把庶女嫁去那样不中用的人家的道理。” “我不是在想这个。”孙萱缓缓摇头,将书卷合上搁在一旁,“这六弟妹看着也不像是个蠢笨的,怎么偏生每次回趟娘家,都要闹出些惹人笑话的事来?这里头,怕是有人在背后挑唆吧。” “丫鬟连忙附和,“管她是谁挑唆的,咱们只当没看见便是,横竖这事儿与咱们无关。” 孙萱颔首,眸光沉了沉,吩咐道:“你继续让人盯着那边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便来回我。别的事,若六弟妹真遇上难处,我还能伸手帮衬一二,唯独这等攀亲的事,我虽不插手,却也得时时知晓底细。”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道:“对了,父亲那边可收到温家的帖子了?” 丫鬟连忙点头:“家里昨儿夜里递了信过来,说是温大人辉递了帖子,想要见老爷一面呢。” 孙萱听罢,紧绷的唇角这才缓缓舒展开,“那便好。” 第1159章 竞争,别演了! 温府门前,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几乎是同时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两道身影先后落了地。 当先一人,正是工部员外郎孙全。他甫一站定,目光便与另一人撞了个正着,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 “原来是邹大人,真是巧啊。”孙全率先拱手,语气听着热络,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被唤作邹大人的男子见了孙全,亦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拱手回礼:“孙大人?没想到竟能在此处与你偶遇。怎么,孙大人今日也是来拜会温大人的?” “正是。”孙全颔首,唇角噙着客套的笑,“倒是没想到,邹大人与孙某想到一处去了。” 这位邹大人,正是当年与温以缇一同远赴甘州的工部邹主事。 昔年温以缇奉旨带着他一块离京,数年里鞍前马后,也算立下些微末功劳。 待温以缇回京,他也跟着沾了光,从正六品主事擢升为从五品员外郎。 虽说这升迁速度,与温以缇一路青云直上、官至正四品还得封郡君的风光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但邹大人已是心满意足。 京城官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熬白了头,也未必能从正六品迈到从五品的门槛,他不过离京数年,便能得此恩典,全是托了温以缇的福。 只是旁人风光无限,衬得自己愈发黯淡。就说温以缇的父亲温昌柏,当年与他同为六品主事,如今已是正五品工部郎中。 而温以缇更不必说,回京不过一年多,便平步青云,手握实权。唯独他,离京这些年,回工部像是被架在了半空,看着热闹,却怎么也掺不进核心事务,官职没再动过分毫,隐隐还有被边缘化的趋势。 这般境况,如何能甘心? 好不容易得了温以缇出宫理事的消息,他立刻备了薄礼赶来,只求能抱住大腿,往后的仕途能顺遂些。 他与温以缇,可是有过同甘共苦的交情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孙全。 孙全亦是当年共事的同僚,这些年的境遇与他半斤八两,如今显然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来投温以缇的门路。 两人脸上都挂着和煦的笑意,拱手作揖间,客气得无可挑剔。可那眼底深处,却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温以缇这根“大腿”,就只有一条。 她手底下能容得下的人,更是有限。 今日这一趟,两人明面上是偶遇的同僚,暗地里,却早已成了剑拔弩张的竞争对手。 相较孙全的暗自焦灼,邹主事这会儿反倒气定神闲,眼底藏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毕竟论起与温以缇的情分,他可比孙全硬气多了。 当年甘州,他可是一心一意跟在温以缇身边,从无二心。 可孙全呢?不过是个两头摇摆的墙头草。先前巴巴地跟着顾世子鞍前马后,待顾世子远赴北疆,他便立刻调转方向攀附温大人。 如今女儿嫁进顾家,是顾家一系的人,这般脚踩两只船的行径,温大人何等通透,怎会真心重用? 邹主事越想越觉得稳操胜券,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再说那孙全,虽说靠着顾世子的关系谋了个户部六品的官职,可顾世子远在北方边境,天高皇帝远的,便是有心照拂,又能如何? 顾家的姻亲枝繁叶茂,多得数都数不清,哪能个个都顾得上?孙全这个六品官,顶破天了也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闲职,至多能保他不被人随意拿捏欺负。 更别说孙全本就是一介文官,而顾家的人脉势力,多半盘桓在军中,于他的仕途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若想靠着这层关系步步高升,平步青云,简直是痴人说梦! 孙全一眼瞧见邹主事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头便凉了半截,暗忖自己这一局怕是落了下风。 可转念一想,自家萱儿与温以缇的妹妹都嫁进了顾家,这姻亲关系摆着,温以缇与顾家的牵扯未必真如旁人传的那般紧张,说不定还有峰回路转的余地。 两人各怀心思,面色却都端得四平八稳,由温府管家引着,一前一后踏入了前厅。 进门之前,孙全与邹主事都下意识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烫金匾额。 早已不是七品小官之家的“温宅”,取而代之的是苍劲有力的“温府”二字。 京中能以“府”为匾的,皆是位高权重的大员之家。 二人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激动——这可是当朝吏部侍郎温大人的府邸! 他们此番前来,除了要攀上温以缇这条高枝,也更盼着能趁机与温侍郎搭上话。 厅内早已候着人,温以缇一身常服,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眸光沉静。 这几日递帖子求见的人不少,她却独独先叫了邹、孙二人,内里自然藏着几分考量。 只是此刻望着厅外影影绰绰的下人身影,她又暗自懊恼。 就算是谈公事,也不该将人往家里带,这般陆陆续续的,传出去终究是不妥。 看来往后再与人议事,要么约在外面,要么便设在自己那个小宅子里。 想到宅院,她忽而记起,正熙帝不还赏了她一处大宅子,占地颇广,景致极佳。 只是这些日子,竟还没来得及去瞧上一眼。 纷乱的思绪正飘飞着,前厅的脚步声已近。 温以缇抬眸望去,孙全与邹大人已然走到了跟前,二人齐齐拱手躬身,语气恭敬:“下官见过温大人。”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温以缇笑着起身相迎,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 瞧着二人精神头倒是不错,只是眉宇间那股郁郁不得志的颓唐,却藏都藏不住。 她扬声吩咐,“来人,上茶。” 话音刚落,糖霜便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茶水与点心缓步上前。 奉完茶,又领着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前厅里,霎时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寒暄了一番后,温以缇也不和他们摆架子,唇边噙着温和笑意,目光先落在邹大人身上:“邹大人倒是不过一年多未见,如今瞧着气色丰沛,状态不错。” 话锋一转,她又看向一旁的孙全,语气添了几分熟稔:“倒是孙大人,自从你调任回京,咱们二人一直未曾碰面。这些年,过得可还顺心?” 一番话落,邹大人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他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眉眼间皆是笃定。 温大人这话,明摆着是记着他的情分。 反倒是孙全,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脸上挤出几分不自然的笑。 自己官职如今比邹主事还低着一级,再加上背后牵扯着顾家的关系,换做是谁,怕也会更偏向立场干净且品级更高的邹大人。 可孙全偏不甘心,既然已经厚着脸皮来了,总得硬着头皮争取一番,不然萱儿前几日特意跑一趟温家,岂不是白白忙活? 他定了定神,脸上敛起窘迫,露出几分坦诚:“不瞒温大人,下官这些年,过得实在算不上好啊。” 见温以缇依旧含笑望着自己,眼底半分不耐烦也无,孙全便大着胆子继续说道:“虽说甘州是边陲之地,可下官在那儿任同知,好歹也是能说上话的人物。 谁知调任回京,这落差实在太大了。如今不过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小官,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像下官这样的人,简直多如牛毛,掀不起半点水花。” 他话音落,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郁郁不得志的怅然。 这番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竟让一旁的邹主事也忍不住微微动容,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里五味杂陈。 孙全这话,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论起背景,孙全好歹还有顾世子那层关系傍身,而他,不过是孤身一人在这京城官场里摸爬滚打,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温以缇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染上几分真切的感叹:“确实如此。咱们都是从底层一步步熬上来的,就拿我温家来说,从前是六七品小官的门第的时候,其中的窘迫难处,我再清楚不过。” 这话像是戳中了孙全的痛处,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大男人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温大人哪里晓得,下官一家如今还挤在京城一处二进的小宅院里。这般境况,便是在户部同僚面前,都是旁人不愿理会的。 再瞧瞧户部那些同是六品的同僚,十有八九还挤在租来的窄院小宅里,连个像样的待客之处都寻不出来。说到底,下官能在京城置办下这么一处二进的宅子,还是托了温大人的福。当年在甘州的那些年,若不是沾了大人您的光,怕是到如今还得为了房租发愁呢。”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里的酸楚更浓,苦笑着继续道:“对了,下官与大人的兄长温主事,如今还在一处共事。温主事正值盛年,又有翰林出身的清贵底子,见识阅历样样出众,明后年怕是便能步步高升了。” 说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经年累月的压抑与不甘:“真是令人羡慕啊,下官莫说明后年,便是再过五年,恐怕也还是在这六品主事的位置上原地踏步,动弹不得。” 末了,孙大人还抬手抹了抹眼角,那副模样,实在是可怜又令人动容。 这哪里是五年的困顿,分明是他从甘州调任回京的这些年,官职就从未有过半分挪动。 一旁听着的邹大人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怎么就忘了孙全这老狐狸的德行!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推心置腹,句句都带着掏心掏肺的酸楚,饶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怕也要生出几分同情来。 邹大人只觉得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自己这岂不是又落了下风? 他再也坐不住,喉结滚动了两下,急切地想要开口打断孙全的话头。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这时,温以缇突然开口,一句话便戳破了厅中的刻意煽情。 邹大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咧嘴露出了大白牙,先前的焦灼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心的畅快。 反倒是孙全,脸上那点可怜巴巴的愁绪瞬间烟消云散,转眼就换上了一副憨厚讨喜的笑容,搓着手嘿嘿笑道:“温大人,我这可不是装。实在是说着说着,想起这些年的颠沛蹉跎,心里头就发苦,一时没忍住罢了。” 温以缇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声道:“放心吧,你们两个也别在这儿暗暗较着劲。我今日特意叫你们二人同来,本就没打算放弃你们任何一个。” 这话一出,邹大人与孙全皆是一愣,随即眼前齐齐一亮,方才还微微佝偻的脊背“唰”地一下挺直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第1160章 选择不同 随即,温以缇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缓缓开口:“我也不同你们绕弯子,养济寺成立,陛下已然准了我的提议,还需几名得力男官辅佐。你们也清楚,如今这养济寺,是我说了算。怎么样,可愿随我去养济寺?” 此言落地,堂中霎时静了静。 温以缇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竟半点不急着等二人表态。 邹大人与孙大人皆是一愣,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脸上方才那股子踊跃热络的劲头,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显而易见的犹豫。 他们二人虽只是六部里的小官,可六部乃大庆朝堂权力中枢,便是芝麻绿豆大的官,在外头行走,也能凭着这块招牌挣几分薄面。 可那养济寺呢?不过是个刚从附属衙门升格的四品机构,管的尽是些鳏寡孤独的琐碎事,既无实权,更无油水,谁知道会不会折腾几年,便被朝廷一纸诏令取缔了去? 他们自然晓得温以缇的能耐——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官、硬生生把个形同虚设的养济院盘活,如今更是一步登天,执掌新立的养济寺。 这些日子的风云变幻,他们皆是亲眼所见。可即便如此,真要让他们抛下六部的前程,去那前途未卜的养济寺,二人还是不由得踌躇起来。 毕竟,他们今日登门,本是抱着攀附之心来的。只盼着能抱紧温以缇这条大腿,做其在六部的亲信。 如此一来,凭着温以缇与吏部温侍郎的祖孙情分,往后的升迁之路,还愁没有助力?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盘算。 谁料,温以缇竟要带他们去那养济寺。 没等孙大人理清头绪,邹大人已是率先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清明。 他拱手朗声道:“温大人,下官愿随您前往养济寺!” 邹大人出身平平,在工部苦熬了数年,也没什么长进,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以自己这般毫无背景的出身,便是再熬上十年,顶破天也就能挣个工部郎中的五品官身。往后若想再进一步,不是被外放,便是调至清水衙门蹉跎岁月。 运气差些,恐怕致仕之前,都得止步于五品之列。 这般前程,他不甘心。 可跟着温以缇就不同了,她手段卓绝,行事磊落,更重要的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亲信,这一点邹主事还是颇有感悟的, 更何况,他从温以缇一开口就隐隐有种预感。未必,不能搏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先前那养济院不过是个附庸衙门,尚且能被温以缇一手盘活,如今升格为养济寺,手握皇命,他日若能立下功绩,谁又能说准,不会有造化落在头上? 就算退一万步讲,这养济寺最后真的无疾而终,他也能借着这段时日的追随,在温以缇面前攒下几分情面。届时求到温老太爷面前,总能为自己谋个好出路。 这笔账,邹大人算得通透。 反倒是孙全,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 他与邹大人不同,身上还系着顾家的姻亲名分。若非顾世子提携,他一个寒门子弟,断断走不到户部。 他孙全这人,确实行事算不上稳当,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干。可若论对顾世子的忠心,却是天日可昭。 没有顾世子的一手提携,便没有他孙全的今天。 如今投靠温以缇。一来是曾经甘州时温以缇就是他的上官,有袍泽情分。 顾世子也表示让他多和温以缇走走关系。 二来,顾世子远在边关,京中势力鞭长莫及,他这才动了攀附的心思。 可真要他抛下户部这块肥肉,一头扎进养济寺这前途未卜的新衙门,孙全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户部是什么地方?那是掌天下钱粮的实权中枢,多少人挤破了头都想往里钻。 他这个主事之职,是顾家为他运作来的。若是为了攀附温以缇,就这么轻飘飘丢了,他日顾世子回京,顾家岂能不迁怒于他? 到时候两头不讨好,岂不是得不偿失? 但可不知怎的,心底又有个声音在蠢蠢欲动。 孙大人总觉得,跟着温以缇,是能沾到光的。当年在甘州,温以缇初出茅庐,便凭着雷霆手段整饬吏治、安抚流民,那份魄力与智谋,他是亲眼所见。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如今执掌养济寺,看似是管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谁知道底下藏着多少旁人看不懂的机缘? 孙全眉头紧锁,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一会儿是割舍不下的肉痛,一会儿又掠过几分按捺不住的希冀。 他这番纠结挣扎,与邹大人的果决形成鲜明对比,尽数落在堂上温以缇的眼底。 邹大人表完决心,余光瞥见孙全兀自僵在原地,眉头紧锁,心底顿时五味杂陈。 他倒有几分私心,若孙全就此知难而退,那往后在温大人身边,他便是独一份的亲信,能多得不少照拂。 可转念一想,二人一同当差数年,多少也算有些同袍情谊,眼睁睁看着他错失良机,又不免有些惋惜。 毕竟留在户部,看似风光,实则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小官,哪比得上跟着温大人,搏一个不可知的将来? 可他心里门儿清,这种关头,自己缄口不言才是最妥当的。 厅上静悄悄的,不多时,温以缇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搁,盏底与紫檀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她抬眸,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孙全身上。 孙全心头一跳,立即会意,脸上霎时泛起几分窘迫的红意。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袍角,躬身对着温以缇郑重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温大人,您也知晓,下官与顾家尚有姻亲牵扯,这户部的差事,是顾世子费心为下官谋来的,实在不便轻易脱身。您若能容下官三日时间,好生斟酌一二,三日后,下官必定给您一个准话,不知可行?” 他话音落下,温以缇却只是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浅淡笑意,并未应声。 那笑意落在孙全眼里,竟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绝。 他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难言的落寞,暗暗叹了口气,语气也黯淡了几分:“既是如此,那下官便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不扰您与邹大人议事。” 说罢,他对着二人再次拱手作揖,转身便往门外走去,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萧索。 邹大人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嘴唇翕动了一下,可转念一想,温以缇自始至终都没发一言,自己若是贸然出声,反倒显得逾矩。 他只得将那几句劝留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悻悻地闭了嘴。 待孙全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堂中气氛才松弛了些许。 邹大人转过身,对着温以缇叹了口气,“大人,您可别怪那老小子,他也不是有意要瞻前顾后,实在是……实在是有他的难处。” 温以缇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邹大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讪讪道:“大人这么看着我作甚?……不过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瞧着他这般两难,心里有些不忍罢了。” “无妨。”温以缇轻笑一声,语气淡然,“他的选择我早就猜到了。我并无半分怪罪之意,毕竟,谁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这官职变动,从来都不是小事。” 邹大人闻言,连忙点了点头。可转念他眼底又重新燃起几分热切的光芒,当即对着温以缇语气恳切又郑重:“温大人您放心!下官当年在甘州便跟在您身边办事,您是知道下官的性子的。下官在此向您保证,往后必定对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温以缇望着他眼底的赤诚,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也不忘给他画下一张诱人的大饼:“邹大人今日的决断,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既如此,我也不妨给你透个底。这养济寺,不过是个开始罢了,往后的路,还有无限可能。 邹大人不是一直抱怨,在朝中无人倚仗,没有靠山吗?那你且睁大眼睛看着,我这根大腿,究竟牢不牢靠,能不能护着你,让你抱得稳稳当当!” 末了,温以缇忽又开口:“周大人,可别忘了我的能耐。连那样的东西我都能弄出来,更遑论其他的功劳了。” 一句话落,邹大人只觉激得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孙全的小厮见自家老爷竟这么快就垂头丧气地出来了,不由得满脸诧异。 他连忙迎上前,压低了声音问道:“老爷,那送到温家的东西……” “既是送出去的,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孙全猛地打断他的话,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还丢不起这个人!” 说罢,他理也不理身后的小厮,拂袖便快步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小厮怔怔地立在原地,这是没成啊! 他暗自叹气,老爷为了攀上温家,前前后后费了多少心思? 孙全回家之后,连衣裳都顾不得换,亲笔写了一封书信,送去给自家女儿。 第1161章 还得是姻亲啊!出府! 孙宣收到信时,正是掌灯时分。她就着烛火,将信上的内容逐字逐句看了一遍,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父亲这般权衡,倒也没错。 顾家势大,岂是轻易能得罪的? 父亲若是为了投靠温大人,便贸然舍弃户部的差事,别说顾家会迁怒,便是她在顾家立足,也会变得举步维艰。 可孙宣的心里又腾起几分不甘。 温以缇的能耐,旁人或许只听个传闻,她却是亲身领教过的。 当年在甘州,那人是如何在重重掣肘下力挽狂澜,又是如何将一桩桩难事办得滴水不漏。便顾世子,到最后都要对她以平等相待。 那样的人物,绝非池中之物。父亲若是能跟着温大人做事,未必没有峰回路转的可能。 可眼下,最棘手的便是如何平衡这二者的关系。 孙宣将信纸缓缓放在烛火旁,望着跳跃的火苗,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始终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不过片刻,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贴身丫鬟掀帘疾步而入,敛衽行礼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五奶奶,二房那边有动静了!” 孙宣猛地回过神,抬眸看向丫鬟,眉峰微蹙:“何事?” “是六奶奶和六爷起了争执。”丫鬟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听底下人回禀,还是为了六奶奶要给娘家弟弟筹亲事的事。” “又是这事。”孙宣低声喟叹,眉头拧得更紧,连忙追问,“动静闹得大不大?” 说着,她便要起身,似是想去二房那边调停一二。 毕竟自家与温家的这桩事虽没成,可若能卖温大人一个人情,多照拂几分她妹妹,未必不能为日后留条转圜的门路。 丫鬟连忙上前半步拦住她,急急道:“五奶奶不必急着过去,眼下还没闹开,阵仗不算大。” 她顿了顿,又细细回禀:“听说是六奶奶又动了心思,想从咱们府里其他几房的庶出姑娘里头挑一个,许给她娘家弟弟。二太太本就不依,今儿个六爷一回府,就被二太太叫了过去,关在屋里说了半晌的话。 这不,六爷才从二太太院里出来,转头就去了六奶奶那里,没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就吵起来了。” “唉。”孙宣低低叹了口气,喃喃自语,“怎的就偏偏可着顾家这一棵树吊死,非要把她弟弟的亲事,绑在顾家身上不可?” 孙宣也对温以含的执念有些不解,虽说顾家与温家的关系,远没有外头传的那般剑拔弩张,可也实在算不上亲近和睦。 这般接二连三地与顾家结亲,于两家的关系而言,不过是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说不上能真正缓和几分,至多是叫那本就微妙的局面,不至于再往更恶劣的方向滑去罢了。 孙宣也知道,顾家那位曾盛极一时的贤妃娘娘,还有七王爷,当年便是折在了温大人手里,二人落得个香消玉殒、身负重创的下场。 虽说此事并非温大人直接下手所致,可终究脱不了干系。 正因如此,顾府上下不少人,那位六弟妹本就心存芥蒂,平日里提及温大人的名讳,更是免不了带着几分愤愤的怨怼。 这般强行捆绑的姻亲关系,又能指望它化解多少积怨呢? 话音未落,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眼底霎时掠过一抹亮芒。 亲事…姻亲关系… “有了!” 孙宣霍然起身,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这联姻一事,未必只能拘着顾家,这法子,自家不也正适用吗? 孙宣眸光愈发明亮,一个周全的计策已然在心头铺展。 父亲左右为难,既不敢轻易忤逆顾家,又舍不得错过温大人的机缘,那便索性不必选! 两头平衡着走,才是万全之策。 而这平衡的关键,不正是姻亲二字吗? 若孙家能与温家也缔结一段亲事,那往后温家、顾家、孙家,三方便能形成一种微妙的关系。 温家女不也有嫁入顾家的吗! 两家本就有了扯不清的关联,如今孙家再与温家结亲,便等于将这三方牢牢拴在了一处。 届时父亲再投到温大人麾下效力,顾家那边便再也说不出什么闲话。 毕竟父亲并非叛出顾家阵营,转头依附旁人,依旧是顾家的姻亲,依旧与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往后父亲若能借着养济寺的东风,手握实权,于顾家而言,不也是一桩有益无害的好事? 更何况,如今养济寺正是用人之际,顾家还未曾往里头安插半个自己人。 父亲若能借着这层姻亲关系入局,既能为孙家谋得前程,又能替顾家占住这一处要紧之地,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般一想,前前后后所有的关节,竟都能顺顺利利地说通了! 念头落定,孙宣忙不迭地坐回案前,“快,取纸笔来!你且陪我一道想想,咱们家里,有谁适合同温家结亲?” 丫鬟被她攥得一个趔趄,眼底满是茫然不解,怔怔地眨了眨眼。 怎的又要结亲?还是同温家…… 自上次温以缇带着温家几个姑娘去了一趟出府书局,丫头们便日日盼着她再出府,能再沾光跟着一块。 毕竟在内宅里,未出阁的姑娘家,除了跟着长辈赴宴,寻常能踏出院门的机会少得可怜,便是想去街上逛逛,一个月也未必能得一两次准许。 唯有二姐姐是个例外,但凡想去哪儿,家里人谁也拦不住。 是以这日,温以缇刚吩咐备好了车马,院里的妹妹几个便一窝蜂地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缠着她,非要跟着同去不可。 就连素来沉静的温以萱也站在廊下,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温以缇将孙萱近来态度的缓和尽收眼底,这丫头性子依旧执拗,却早已没了先前那般架势。 可这一趟,她实在是不方便带着几个妹妹。 她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又再三许诺,年前必定再带她们出去一次。 妹妹们听得这话,也不好再纠缠,只得悻悻地松了手。 温以缇生怕她们反悔,忙朝常芙使了个眼色,二人脚步匆匆,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出了温府大门。 安管事早已立在马车旁候着,见温以缇与常芙和绿豆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出来,一旁的徐嬷嬷落在后头,竟忍不住捂嘴轻笑。 “上车再说。”温以缇朝安管事撂下一句话,率先撩帘登车。 不多时,几人也都先后上来。 这辆马车瞧着不算局促,可挤了温以缇、安管事、徐嬷嬷、常芙、绿豆五人,便显得有些逼仄了。 好在时值隆冬,这般挨得近了,反倒添了几分融融暖意。 徐嬷嬷刚坐稳,便忙不迭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两个汤婆子,塞到温以缇与常芙手中,又伸手探了探车厢角落里的铜炉,确认炭火烧得旺,这才放下心来。 安管事安顿好车夫,待马车轱辘辘驶动起来,温以缇眉目一敛,沉声问道:“可查清楚了?” “回大人,查清楚了。”安管事压低了声音,“三老爷怕走漏风声,便将小公子安置在城南的一家私塾里。虽说那是城南地界里顶好的一处,可到底比不得城中其他名师坐镇的学馆。不过那小公子倒是争气,读书勤勉得很,先生们都赞他聪慧。” 温以缇微微颔首,又问:“那咱们先去私塾?” 安管事忙点头应道:“正是。奴才今日特意打听过了,那私塾今日只上半日课,咱们这会子去,应当能赶上散学。运气好的话,还能正好撞见小公子出来呢。” 路上,安管事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与温以缇。 “大人,三老爷在外头养的那位外室,旁人唤她潘氏。这潘氏的来头,说起来也算有些门道,她原是五品官宦家的小姐,可惜是个罪臣之女。 只是当年究竟牵扯了何等案子,时隔多年,底下人一时半会儿竟查不到。但依奴才看,多半是三老爷暗中动了手脚,将那些旧年的痕迹都抹得干净了。如今在外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寄居城南的寻常妇人” 温以缇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自家三叔竟胆大包天,藏了个罪臣之女在外头。 五品官宦门第,搁在八九年前的温家,门第不算低了。这般家世的女子,三叔从前是闲扯不上的。 转念又想,五品官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女儿,气度见识自然不俗。 这般一比,府里那位三婶,无论哪种方面,竟都被衬得黯淡无光,几近体无完肤。 温以缇缓缓颔首:“耳听为虚,终究是要亲眼见见。” 温家离城南本就隔着小半个京城,马车轱辘辘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终于抵达那处私塾。 安管事朝车夫使了个眼色,马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一处角落。这个位置极好,既能将私塾门口的情形尽收眼底,又不易惹人注目。 车厢里的几人俱都静静候着,此时私塾门外早已聚了不少等候学子的人。 三三两两站着闲谈,倒也显出几分市井的热闹来。 第1162章 野种的名声就好了吗? 但绿豆眉头紧锁,语气里半点遮掩也无,直言不讳道:“此地怎生这般混乱?好歹也是天子脚下。一路走来,街道上污泥浊水纵横,我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路,早已出了京城地界呢。” 其他人点点头,这来往行人,不是衣衫褴褛的挑夫,便是油滑市井的泼皮,比起内城的井然有序,竟是连旁的州府县城都不如, 常芙也开口,“这地界本就是京城三教九流混杂之处,鱼龙混杂,官府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过多理会,自然是谈不上什么秩序的。” “竟有此事?”绿豆闻言,不由得诧异出声,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那三老爷怎的将外室安置在这种地方?这也太……” 她本想说“太委屈人家了”,可话到嘴边,只觉得不好,又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只蹙着眉,话锋一转道:“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哪里是读书的好去处?莫要说将来科考应试,便是寻常启蒙,只怕也会误了孩子。” 温以缇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凝神打量着眼前的私塾。 说是定好的一处私塾,但那不过是一间简陋的青砖瓦房,外头等候的家长们,多是穿着粗布短打的寻常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扯着嗓门聊着家常,唾沫星子横飞。 这般光景,若想靠着这里的先生指点学问,将来走上科考之路,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转念又一想,温以缇眸光微动。若此次不是她偶然发现,再过几年,待那孩子年岁稍长,三叔必定会寻个由头,将这母子二人接进温家,接受正经的教育。 而后安管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朝着温以缇开口:“大人,那位便是潘氏。” 众人闻声,连忙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位身着冬装的妇人,正安安静静地候着。时有旁人瞧见她孤身一人,想上前搭话寒暄,她也只是浅浅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疏淡的笑,并不多言。 倒是离着她几步远的地方,几个同样穿着袄裙的妇人聚在一处,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瞟,交头接耳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议论。 潘氏的穿着,算不上华贵,却处处透着家境优渥。她身上裹着一件宝蓝色的素面锦缎褙子,里头衬着一件银鼠皮的琵琶襟棉袄,领口袖口都滚着一圈细细的白狐毛边,既挡风保暖,又不张扬。 下身是一条深青色的棉裙,裙摆处只绣了几枝疏疏落落的腊梅,素净雅致。头上未戴什么贵重的珠翠,只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簪着一支小簪。 再看她的容貌,算不上惊艳绝伦,只能说是小家碧玉的中等之姿。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小巧,唇线柔和,笑起来时眼角会浅浅地弯起,透着几分温婉。可偏偏她身上带着一股特有的娴雅气度,哪怕只是静静站着,也与周遭那些衣着略显臃肿、举止带着几分市井气的妇人截然不同。 一眼望去,便觉出了差别。 “瞧着可比三太太强多了。”绿豆快人快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赞叹,半点掩饰都没有。 常芙也忍不住低声感叹:“可不是嘛,温三婶这回怕是真遇上劲敌了。” 这般出身的官宦之女,若不是阴差阳错落得这般境地,往后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能做人家正头娘子,安安稳稳执掌中馈的。 她这边正兀自思忖着,忽听得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夹着孩童们清脆又嘈杂的笑闹声,显然是私塾下学了。 不多时,一群半大的孩子便涌了出来,大多是八九岁的年纪,穿着粗布棉袄,袖口裤脚还沾着些泥点子,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吵吵嚷嚷地说着话。 里头也夹杂着几个年岁稍长些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只是衣衫同样朴素,看得出家境寻常。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走了出来。他身上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棉袍,料子细腻柔软,与周遭孩童的粗布衣衫比起来,显得格外扎眼。那孩子肤色白皙,脊背挺得笔直,小小的身板透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端正,眉眼间更是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斯文秀气,一看便是在教养上费了心思的。 他刚走没两步,就有几个孩童猛地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恶意的笑,扯着嗓子大喊:“哟,小小野种出来了!小野种出来了!” 污言秽语像乌鸦叫似的,叽叽喳喳地钻进耳朵里。 被围在中间的小男孩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场面,脸色半点未变,只冷冷地扫了那几个孩童一眼,便抬脚朝着潘氏的方向走去。 潘氏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快步上前,一把牵住男孩的手。 她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叉着腰上前呵斥打骂,只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护了护,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就要离开。 那些孩童见状,更是得寸进尺,跟在后面追着喊:“小野种!没爹的小野种!” “我娘说了,他娘是跟人苟且偷生的!” “他家那么有钱,怎么不见他爹?肯定是被人养着的!” 刻薄的话语一声声砸过来,而站在一旁的妇人们却像是没听见似的,非但不拦着自家孩子,反倒一个个抱着胳膊,嘴角噙着轻蔑的笑。 看着潘氏狼狈离去的背影,她们眼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就能衬得自己高潘氏一等似的。 女人的嫉妒心,有时就是能刻薄到这般地步。 尤其是瞧着潘氏那般模样,身姿窈窕,气度娴雅,便是一身素净冬装,也难掩骨子里的清婉,比她们这些整日里为生计操劳、满身烟火气的寻常妇人,不知出挑了多少。 这般天差地别,直叫她们心底的妒火,烧得愈发旺盛。 更别说潘氏这一家,本就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对外只说男人常年在外行,可一年到头,也瞧不见半分人影归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这般明显的破绽,落在这些平日里闲得发慌的妇人眼里,便成了把柄。 正因笃定了她母子二人势单力薄,无人撑腰,她们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纵容着自家孩子欺辱。 潘氏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紧紧牵着儿子的手快步往前走,神色是掩不住的沉郁。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只将委屈与难堪,都尽数压在了眼底。 那群孩子却像是被点燃了顽劣的兴致,嘻嘻哈哈地追着,一路聒噪着喊骂,直追到巷子的拐角处,才被各自的母亲厉声叫住。 “回来!” “疯跑什么!” 妇人们叉着腰呵斥着,脸上却不见半分真恼,反倒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扯着孩子的胳膊往回拽,嘴里还不忘低声告诫:“往后离那母子俩远点,省得沾了晦气!” “大人。”安管事压低声音唤道。 温以缇缓缓摇头,眸光沉了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跟着了,直接去家里。” 安管事应声点头,转身便朝车夫递了个眼色,车夫会意,立时扬鞭驱车,朝着巷子深处驶去。 余下几人站在原地,神色皆是复杂难言。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藏在外头的这对母子,竟是过着这般任人欺辱的日子。 绿豆早已按捺不住,愤愤地跺了跺脚:“那些孩子也太可恶了!不过是些黄口小儿,竟被教得这般尖酸刻薄!” 温以缇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侧头看她:“怎么?心疼了?” 绿豆忙不迭点头附和,气鼓鼓地接口:“那是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这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啊!何况还是个孩子!” 常芙轻叹一声,“若是温三婶婶瞧见,怕是要笑出声来。” 温以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再度投向那巷子口的方向,眸色微眯:“虽说稚子无辜,但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一饮一啄,自有定数。既做了三叔见不得光的外室,便注定要承担这般见不得人的后果。况且……” 她话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拐过巷口,潘氏牵着儿子的手,脚步匆匆地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私塾离他们住处本就不远,穿过两条窄窄的青石板巷,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能到;可若是驱车,却得绕过大半个坊市,反倒麻烦。 寒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在脸上有些疼。 那孩子抬眼望了望母亲紧绷的侧脸,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缓缓开口:“阿娘,都说了不必来接我。我年纪也不小了,大可自己回家,免得又要听他们嚼那些话。” 潘氏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眉眼间的沉郁稍稍散去些,只剩下一片温和的执拗:“那怎么行?你在阿娘眼里,永远是个孩子。娘若不来,怕你年轻气盛,忍不住跟人家起了争执。 咱们与他们本就不同,那些不过是些泥腿子,你是要走科考之路、光宗耀祖的。若是今日为了几句闲言碎语失了分寸,损了名声,你夫子那里,怕是也要对你有意见的。” “可野种的称呼名声就好了吗?” 孩子的声音淡淡的,直直扎进潘氏的心口。 潘氏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攥住儿子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单薄的骨头。 她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竟有些狰狞,眼眶倏地红了,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颤抖的厉色:“闭嘴!那些不过是旁人嫉妒的疯话,怎可当真?”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却亮得惊人,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儿子的骨血里:“你给娘记住了。你是官宦之子,你爹、你娘,皆是官宦之后!你天生便与那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不是一类人! 如今不过是家道变故,咱们暂且蛰伏罢了。待来日你考取功名,咱们失去的一切,都会加倍拿回来的!” 孩子被潘氏攥得肩头生疼,两道细细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呼痛叫嚷,只抬眸深深望着母亲,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通透。 “夫子说了,以儿子如今的进益,还得五年才能下场科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儿子废寝忘食地苦读,四年或许有望,可除非能得名师悉心教导,方能再快些。阿娘,咱们还不去寻父亲吗?若能早些求得庇护,早些博取功名,阿娘便不用这般辛苦了。” 潘氏的手猛地一颤,力道骤然松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儿子,眼神里涌上一层薄薄的迷茫,嘴里反复喃喃着:“还不是时候……得再等等,再等等……” 那声若蚊蚋的自语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她怕,怕温家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后,会去母留子。 怕温家根本不认他们这对无名无分的母子,将他们弃如敝屣。 更怕那府里的正头娘子知晓后,会将最初他们母子抗衡不了的举动… “可阿娘不是一直在做着准备吗?” 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使潘氏心头一震。 她猛地抬眼看向儿子,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原来,儿子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那般懵懂。 只见那孩子迎着她的目光,继续缓缓道:“阿娘总要求儿子的衣食住行,皆要比同窗们体面些,儿子知道,阿娘不是单纯想让人高看一等,是想让某个人,能更快察觉到儿子的存在。” 他顿了顿,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分表情,语气却越发冷静:“还有那些欺辱,阿娘从不肯出面制止,说是为了顾全名声,可儿子觉得,更多的是想让那些人闹得更凶些,让我们母子的处境,显得越发可怜。如此一来,若是阿娘心中想的那个人瞧见了,定会生出怜悯之心,对吗?” 潘氏怔怔地望着儿子,眸光里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恍惚,竟久久没有回应。 巷口的寒风卷着残叶掠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摇晃,孩子也不着急催促,只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双清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潘氏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几分释然,渐渐便染上了真切的欢喜,越笑越灿烂,眼角眉梢的沉郁阴霾尽数散去。 她抬手轻轻抚上儿子的脸颊,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你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不枉阿娘这些年的苦心教导。” 她望着眼前眉眼清秀的少年,笑容越发真切:“阿娘盼着你青出于蓝,盼着你将来能出人头地。日后,阿娘可就真的要靠你了。” 那孩子望着母亲眼角的笑意,郑重其事地重重颔首:“阿娘放心,儿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你的依靠。” 第1163章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温以缇一行人绕着街巷走了半晌,马车才终于在一处小院的门前缓缓停下。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这素来僻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周遭的人家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或是虚掩着门板,或是掀开窗帘的一角,探出头来,一双双眼睛好奇地往这边打量。 这条巷子本就偏僻,平日里别说马车,便是像样的骡车都难得一见。 为数不多的几次车驾临门,也都是停在眼前这户人家门口。 邻里们暗自嘀咕,心头不约而同地冒起一个念头。 莫不是那家常年在外的男人终于回来了?这可真是件稀奇事。 这条巷子里头的院落简陋得紧,别说气派的两进院,连像样的一进院都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家挤在一个巴掌大的杂院里,便撑起了一家子的柴米油盐。 也正因如此,潘氏母子才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她们孤儿寡母,竟独占着一整座青砖灰瓦的一进院,院墙虽不算高,却圈出了一方干净利落的小天地,院里还栽着两株腊梅,寒冬里隐隐透着几分雅致。 这般光景,在满是破败的巷子里,不啻为一个扎眼的异类,难怪邻里们私下里总少不了议论。 可待马车的车帘掀开,众人瞧见下来的人,却都愣住了。 走下马车的哪里是什么风尘仆仆的汉子,竟是几位身姿窈窕的姑娘。 她们发髻上簪着的珠钗在冬日的天光里熠熠生辉,那一身的行头,瞧着便价值不菲,怕是将整条巷子人家的家当尽数变卖,也未必能置办得起。 巷子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各家各户的门缝又悄悄开大了些,眼底的好奇里,又多了几分探究与艳羡。 有一老婆子扒着门缝瞧得真切,当即扭头冲屋里的儿媳妇撇着嘴道:“看吧!我就说这潘氏来路不正!这几个穿金戴银的,指不定是她以前的好姐妹,哪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 儿媳妇连忙点头附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可不是嘛!不然就凭她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娃,哪能置办得起这么好的行头?指不定是沾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光!” 这般窃窃私语,在巷子两侧的几户人家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有人咬定潘氏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如今见她引来这么多衣着光鲜的女人,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想,唾沫横飞地跟自家男人编排着不堪的闲话。 更有甚者,扯着嗓子编排潘氏的步态举止:“你们瞧她走路的模样,一步三摇,腰肢摆得那般刻意,偏生还要绷着脊背,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可不是嘛!寻常人家的妇人,哪个不忙着操持家务,哪有这般作态的?依我看啊,定是从那些腌臜地方学来的狐媚样子,正经人家的姑娘,哪会这般行事!” 这边流言正沸沸扬扬,温以缇一行人还未上前叩门,那扇木门竟“吱呀”一声自己敞开了。 开门的正是潘氏,她瞧见门口站着的一行人,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待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辆马车时,那点错愕又迅速褪去,她敛了敛神色,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几位贵客,里面请吧。” 温以缇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也不与她客套,抬脚便径直迈了进去。 待众人都进了院子,潘氏转身去关门。 她微微探出头,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窥探视线。 邻里们正扒着门缝、倚着院墙,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幸灾乐祸。 潘氏将这些目光尽数收入眼底,脸上却半点波澜也无,只抬手抓住门环,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院门。 温以缇缓步打量着这座小院,院中并无什么名贵的摆件陈设,却处处透着一股子干净利落的清爽劲儿。 墙角那几枝寒梅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倒为这简陋的院落添了几分难得的诗情画意,看得出主人是个懂些雅致的。 潘氏面上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谦和:“寒舍简陋,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招待几位,还是快随我进屋吧,外头天寒地冻的,站久了仔细冻着。” 说罢,她便率先转身,领着众人往正房走去。 掀帘入内,一股淡淡的炭火气扑面而来。 屋内显然是刚生了炭火,虽算不得暖融融的,却也驱散了外头的凛冽寒气。 温以缇眸光微扫,便瞧见那炭盆里烧着的,并非什么上好的银骨炭,只是寻常的木炭,却比巷子里那些人家用的要好上几分。 这般炭火,在这巷里,已是难得的体面。 潘氏手脚麻利地又往暖炉里添了几块炭,没什么心疼之色,火苗“噼啪”几声窜高了些,她这才转身,丢下一句“几位先自便”,便转身去了灶房忙活。 温以缇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上首的椅子上落座。 常芙见状,跟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绿豆、徐嬷嬷与安管事三人,则是规规矩矩地立在温以缇身后。 没过多久,潘氏便端着两只白瓷茶盏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温以缇和常芙面前的桌上。 她微微垂眸,语气平和道:“家里只备了些槐叶茶,比寻常粗茶要适口些,却算不上什么名贵的东西,几位莫要见怪。” 待给二人斟完水,她便转身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径直坐下,不见半分局促。 第1164章 又不是要嫁给我 温以缇几人的目光皆落在潘氏身上。这一会儿功夫只见她步履轻缓,抬手投足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回话时语声清婉,字字简洁明了,不见半分拖沓,分明是自幼受过严苛教养的大家闺秀做派。 就连徐嬷嬷暗暗颔首,只看这规矩礼数,便挑不出错处。 一旁的潘氏却浑不在意周遭审视的目光,她指尖轻轻抚过粗瓷茶盏的边缘,动作熟稔得仿佛刻入骨髓,随后端起茶盏浅酌一口。 那姿态绝非刻意装模作样,倒像是寻常日子里的习惯性动作。 可偏生眼前是简陋的小院,桌上摆的是粗陶碗盏,泡的是不值钱的茶,这般雅致的姿态落在此处,便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违和。 温以缇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认得我?” 听见这话,潘氏才敛起唇边笑意,缓缓放下茶盏,起身对着温以缇行礼,“民妇见过温大人,见过清宁郡君。仓促间礼数有缺,还望恕罪。” 温以缇轻笑,“不妨事。虽说只是粗茶,喝着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她本就不是精于茶道之人,于她而言,除却那些稀世珍品,其余茶叶入了口,滋味皆是相差无几。 话音未落,便见温以缇端起茶盏,仰头“咕嘟咕嘟”几口便饮尽了盏中茶水,那豪爽的模样,倒像是寻常农家院里的姑娘。 潘氏霎时怔住。 这般不拘小节的行径,放在寻常人家倒也罢了,可温以缇是朝廷亲封的清宁郡君,更是手握四品官身的女官,这般做派,竟与自己方才那番不合时宜的雅致一般,透着同样的诡异。 怔愣过后,潘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浅笑。 而后,白氏垂眸语气平平静静,“温大人这两年在京中闹出的动静可是不小,民妇纵使只是个深居简出的寻常妇人,也曾远远见过大人的风采,更不必说那些传遍街巷的事迹了。” 温以缇直言不讳:“你今日分明早有准备,只是没料到,来的人会是我,对吗?” 潘氏的唇瓣微微抿紧,缓缓落座,半晌才转了话锋,声音低哑:“敢问温大人,又是如何知……知道民妇存在的呢?” 温以缇闻言,淡淡摆手,“你也不必拐弯抹角套我的话,实话告诉你,三叔他并不知道我已知晓你,更不知道我今日会来。所以,我此番登门,绝非他的授意。” 这话一出,一抹清晰可见的失落,悄然漫上了潘氏的眼底。 温以缇像是全然没察觉,声音清淡:“你该庆幸今日来的是我,若是换了温家旁的人,你们母子往后的日子,怕是难得消停了。” 潘氏抬眸,撞进温以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眸子平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喜怒,却叫她心头莫名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温以缇话锋一转,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怎么?你真以为,凭着一个罪臣之后、外室的身份,是能风风光光被迎进温家的门,还是能把我那爱惹是生非的三婶扫地出门,取而代之?”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鄙夷,可这话落在潘氏耳中,却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伤人。 潘氏的骄傲被狠狠踩在脚下,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她猛地抬眼,声音带着几分硬邦邦的倔强,字字句句都透着不甘:“温家三太太不过是个言语粗鄙的小官之女,大字不识几个,教养出来的儿子更是招猫逗狗,满身陋习! 反观我儿,样貌品行学识,哪一样不出挑?他日必定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敢问温大人,换作是你,你会怎么选?” “你不能问我。”温以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你又不是要嫁给我。” 这话一出,潘氏顿时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料到,温以缇竟会这般出言不逊。她好歹也算占着半个长辈的名分,温以缇竟全然不客气。 不等她回过神,温以缇的声音又淡淡传来:“你既把温家的底细打探得这般清楚,自然也该知道,三叔把你们母子藏在这偏僻小院的缘由,更该清楚,这么多年来,他为何迟迟不肯与家中撕破脸。你不是个聪明人吗?” 潘氏的脸色倏地白了几分。 温以缇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字字诛心:“你故意露出受尽委屈的模样,被人辱骂也处处隐忍,不就是想让某些人心疼,想让他尽快替你们母子谋划一个名分,好早日踏进温家的门?” “可你别忘了,我那三婶纵然满身缺点,却是温家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正妻,她的娘家更是与温家盘根错节,有着斩不断的姻亲关系。这一点,你这辈子都别想越过。” “就算将来长辈都不在了,没人能管束三叔,他也绝不会将你扶正。”温以缇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不然的话,他若是有能力早就换着法儿这么做了,哪里还会把你们母子藏在这小院里这么多年?” 温以缇这番话直截了当,半点情面不留,饶是潘氏极力维持镇定,脸颊也忍不住泛起一阵热意。 偏这屋里还有其他人在侧,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更让她觉得难堪。 可她偏不肯示弱,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矜贵劲儿,半点没被这小院的简陋磨去。 她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普通村妇,而是曾受过正统教养的官宦之女。 第1165章 我们皆是凡人 潘氏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眼底却没半分暖意,她抬眸看向温以缇:“那么温大人今日专程寻来,是为了特意来向民妇说教这些大道理,还是想让民妇彻底死了那份不该有的心思,从此与你三叔一刀两断?”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试探,“还有,你打算如何处置你的那位…弟弟?” 温以缇闻言,轻轻吐了口气,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我早就说过,在我面前,你不必这般费尽心思地拐弯抹角,有话直说不好吗?” 她瞥了潘氏一眼,没好气道:“你也不必想方设法激我。我若真要对你们母子二人下手,三叔日后定会恨我入骨,我又不是傻子,何苦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这话一出,潘氏脸上强撑的镇定霎时破了功。 她怔怔地看着温以缇,心头竟生出几分荒谬之感。 这位温大人,怎么偏偏就不按常理出牌呢? 温以缇语气没有半分迂回,开门见山:“我不妨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故意引得周遭街坊对你们母子心怀恶意,又教自己隐忍不发。纵容儿子的同窗欺辱他、辱骂他,以为这样便能引得三叔怜恤。 可你错了,就算你们的处境再窘迫,三叔知晓了这一切,也绝不会全然顺着你的心意来。你这番算计,大可不必再费心思了。” 她微微一顿,声音沉了几分:“你儿子终究还是个孩子,不是历经世事的成人。这般忍气吞声,心里岂能没有半分不痛快?别到时候他长大成人,心里却积了难以磨灭的病根,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潘氏脸色骤变,猛地抬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尖利的愠怒:“温大人!嘴上还是积些德吧!这般诅咒我的儿,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温以缇闻言,反倒轻笑一声:“我这不过是好心提醒,自古以来,心病最是难治,那些污言秽语,便是寻常大人听了都要心头憋闷,何况是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童? 我不知他在这种环境里熬了多少年,只知道你这般手段,只会适得其反。就算将来你真的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你的儿子,也早已变得与旁人不同,难称健全了。” “自古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潘氏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执拗,“唯有这般磨砺,他日才能成大器!” 温以缇缓缓摇头,眸光清透,“不必说这些咬文嚼字的话来自我安慰。我说的是对是错,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人能成大器?若忍过欺辱便能担得起大任,那这世间岂不人人皆是栋梁之才?你所谓的这些强撑着咽下的苦楚与磨练,寻常人家的里,只会比你们多得多。” 她看着潘氏的脸,语气愈发平静,却“你也别再幻想,你和你的儿子是什么与众不同的特例。我们皆是凡人,血肉之躯,心尖上的疼,从来都是一样的。” 温以缇此刻是真的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潘氏,她今日登门,所求的从来不止是达成自己的目的,更多的是存了几分警醒的心思。 潘氏那孩子,单看他在私塾时的应对与反应,便绝非寻常孩童可比。 小小年纪,便能将满腹情绪藏得滴水不漏,这般能忍、这般耐得住性子的人,一旦彻底撕破脸面,发起狠来,才是最叫人胆寒的。 温以缇看不清日后的走向,却唯独清楚一件事。 一旦这孩子心底埋下对温家的恨意,那温家往后的日子,怕是永无宁日。 就算将来三房真的被从温家分出去,温以缇也定然知晓,父亲和母亲以及二叔二婶,断不会对三房的困境置之不理。 更何况,若这孩子真的不顾一切地鱼死网破,届时但凡闹出点株连九族的塌天祸事,纵使如今大房二房早已分了家,也终究逃不过干系,只能跟着一同倾覆。 潘氏铁了心不肯低头,更不愿细想自己这些年的算计究竟错在了何处,只打定主意要一条道走到黑。 她抬眼看向温以缇,语气里已有了不耐:“温大人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没别的事,民妇这里就不远送了。” 说罢,她便转开脸。 温以缇却浑不在意,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清清淡淡地响起:“我今日登门,的确是有事相商。我不妨同你明说,你若想带着孩子踏进温家的门,这话或许你不信。但只要我不愿意,你们母子二人,这辈子都别想跨进温家的门槛。” 这话一出,潘氏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惊愕与不信,声音都微微发颤:“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过是个晚辈,又不是温家主事之人,凭什么左右温家的事?” “凭什么?”温以缇直接打断她的话,“信不信由你,我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潘氏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的线,送客的念头愈发强烈。 可她抬眼扫过立在温以缇身后的徐嬷嬷等人,自己这边却孤身一人,纵是心中有气,也不敢真的动手赶人,只能死死忍着。 温以缇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抛出了自己的条件:“你若肯答应我的要求,我便可以帮你们母子二人,早日踏进温家的门。我不敢保证,你们进了门之后,能在我那三婶手底下讨到多少好处,不受委屈。但我能向你保证,至少祖父祖母那里,我能让他们点头应允,同意你们进门。” 她顿了顿,看着潘氏微微松动的神色,继续道:“有祖父祖母撑腰,往后你们在温家的日子,总能顺遂些。就算三婶想刻意刁难,也不敢做得太过火。” 这话,当真说到了潘氏的心坎里,叫她不由得有些心动。 她暗中调查过温家的底细,那三太太孙氏虽是个没什么脑子的草包,她有信心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护着自己和儿子不受明面上的伤害。 可温家其他人却绝非易与之辈,尤其是如今官至吏部侍郎的温老太爷。 她最忌惮的,便是温老太爷和温老太太对她们母子心存不满,从中作梗。 若是二老不乐意,她们就算进了温家的门,也不过是无根的浮萍,日日看人脸色,那样的日子,比现在藏在这简陋小院里还要难熬。 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仅仅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 哪怕是做妾,也要在温家站稳脚跟,活得舒心体面。 否则,还不如守着这一方小院,安安分分地过自己的日子。 第1166章 你进不进温家的门,全凭我一句话 潘氏本就是个聪明人,转念间便想通透了。 能让温以缇这般身份的人亲自登门,这条件定然不会简单。 她敛了敛心神,抬眸看向温以缇,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温大人,有话不妨直说,是什么条件?” 富贵险中求,温以缇许下的那个承诺太过诱人,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错过。 温以缇闻言,颔首道:“该说不说,你的确是个聪明人,我素来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省了不少口舌。” 她话锋一转,慢悠悠地道:“你也知道,三叔从前仕途平平,如今能以举人之身跻身五品官之列,一来是祖父在朝中为他铺路,二来,也是当年我为他立了一功,这才让他平步青云。 否则,就算有祖父帮扶,他想从原来的品级往上挪一步,少说也得熬个十年八年。” 潘氏的双眸倏地一闪,眼底掠过一丝惊异。 她早知道温昌茂能以举人身份,在壮年之时便升至五品,定是温老太爷在背后鼎力相助。 也是她拼了命也要带儿子进温家的根由,这般通天的门路,便是她昔日的娘家也未必能做到。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里面竟还藏着眼前这位年轻女官的手笔。 不等她细想,温以缇的声音又淡淡传来:“后来三叔调任鸿胪寺,我眼下正好有件事,想让他出面去办。只是我怕他多心,思来想去,这件事,恐怕得劳你从中周旋一二,帮我敲敲边鼓。” 潘氏听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她抬眼看向温以缇,语气似调侃又似试探:“温大人这是在同民妇说笑吗?您可是三爷的亲侄女,骨肉血亲,情分深厚,哪里是我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能比的?您的话,难道还比不上我一句旁敲侧击来得管用?” 温以缇闻言,当即轻轻摇了摇头,“不,你想错了。我并非说你有左右三叔的能力。实话告诉你,即便没有你,我也有法子让三叔去办这件事。” 她眸光微转,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来,不过是想亲眼见见你,见见我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弟。若是你们母子当真值得帮扶,我便不枉费一番功夫,给你们母子一些便利,也算是为三叔寻个动力,让他能更尽心地为我办事。” 她微微一顿,看着潘氏骤然凝住的神色,补充道:“这和唯有你才能让三叔办事,可是两回事。” 潘氏的唇瓣下意识地咬得更紧了,一丝涩意悄然漫上心头。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以缇今日哪里是来和她谈什么条件的,不过是想先人一步,瞧瞧他们母子俩,到底有没有那份能踏进温家大门的资格罢了。 但转念间,潘氏眸色忽的一转,先前那点失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了然。 她抬手掩唇,轻轻笑出了声:“哎呀,亏得您还是堂堂的温大人呢。方才还说着不许民妇拐弯抹角,转头就给民妇下了这么个套,真是……” 温以缇挑眉睨着她,“怎么?” 潘氏笑意更浓,“我们母子二人,能在温大人跟前称得上价值二字的,想来也就只有一桩。牵制住你那位不省心的三婶。”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不瞒您说,温家三房的那些腌臜事,我从三爷口中也听闻了不少。”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促狭:“温大人若是不想让您那三婶日日在家中搅风搅雨,到头来,可不还得靠民妇来分走她的心神,引走她的注意么?” 这边二人唇枪舌剑,一来一回地交锋,旁边侍立的绿豆却看得眼花缭乱。 她一会儿瞅着潘氏那副得意模样发愣,一会儿又望着温以缇的神色愁眉苦脸,末了还忍不住挠着头。 徐嬷嬷见她这般摇头晃脑、心神不宁的样子,忍不住低声叮嘱:“好好的晃什么晃?” 绿豆连忙收敛了些,却还是忍不住挠着头嘟囔:“徐嬷嬷,我也不知怎的,总觉着这脑袋里痒痒的,像是要长什么东西似的。” 徐嬷嬷被她这话逗得一乐,眉眼弯弯道:“那是要长脑子了。” 常芙听着却没心思打趣,一双眼睛始终落在潘氏身上。 按照先前来讲,此人的确是温三婶的劲敌。 可今日亲眼见了潘氏的言谈举止,她心中愈发笃定。 哪里是什么劲敌,分明是云泥之别。若不是有孙家与温家的姻亲牵扯着,温三婶怕是连与白氏站在一处较量的资格都没有。 她又将目光转向温以缇… 姐姐今日前来,哪里是单纯地查看底细、谈什么合作,分明是借着这场交锋敲打潘氏。 免得温三婶那般蠢笨,被潘氏捏着把柄算计,到头来闹得满盘皆输。 常芙望着温以缇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唇角忍不住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啊,姐姐终究是刀子嘴豆腐心。 温三婶往日那般作妖,到头来,姐姐还是念着几分情分。 只见温以缇半点没有被戳中心思的窘迫,她端坐在椅上,“我没有说错,你进不进温家的门,全凭我一句话。” 话音落下时,她眼底的底气与自信尽数展露,那是久居上位才有的从容气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潘氏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死死忍着。 毕竟温以缇手中握着她梦寐以求的东西,有利可图,她便不得不低头。 她敛起眼底的情绪,当即起身,对着温以缇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恭顺:“民妇日后,愿为温大人效犬马之劳。” “合作愉快。”温以缇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端起茶盏咕嘟了一口,姿态闲适。 这话刚落,潘氏便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脸上的恭谨险些破功:“那……那年前我们可……” “年前你就不要想了。”温以缇放下茶盏,倏地起身,径直打断了她的话,“温家年前诸事繁杂,腾不出功夫来处置这些。你也该收收心思,记着我原先同你说的话。” 她的目光落在潘氏脸上,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潘氏心头一凛,瞬间想起了温以缇那句关于儿子的提醒,连忙敛了急切,颔首应道:“是民妇先前思虑不周了。温大人放心,我定会好生疼惜孩儿,进温家门前,定将那些腌臜事处置妥当。” 温以缇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第1167章 温阳 温以缇离去时,却见门外阶下立着个小小身影。 潘氏心头一紧,忙快步迎上去,攥住儿子冰凉的手,眉间满是焦灼:“阳儿,你不是在屋里温书?课业可曾背熟?这数九寒天的,怎生在外头傻站着!” 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角,又摩挲着他冻得泛红的脸颊,生怕寒气侵了骨。 被唤作阳儿的男孩却未应声,只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望向廊下的温以缇,眸中似有几分探究,几分迟疑。 潘氏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轻斥道:“傻孩子,见了客人怎不知行礼?半点规矩都无。” 温阳闻言,立刻敛了神色,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温阳见过贵客。” 潘氏正要改口说“什么客人,这是你堂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拿眼觑着温以缇,神色颇有些踌躇。 温以缇缓步走下台阶,方才隔了老远,只觉这孩子身姿挺拔,气度不俗。 此刻近了,才看清他眉眼分明,鼻梁挺直,眉眼间依稀有温家人的风骨,与祖父有几分肖似,再兼之潘氏容貌不逊,这孩子的样貌,自是远胜自家五弟弟。 她蹲下身,与温阳平视,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我是你的姐姐。” 温阳猛地睁大眼睛,眸中满是惊愕。 方才他在院外,朔风呼啸,只隐约听闻屋里来了客人,却不知是不是他想见的那个人。 温阳没料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位素未谋面的年轻女子,更遑论她开口便是一句“姐姐”。 温以缇见他这副模样,又补了一句:“隔房的堂姐。” 温阳这才回过神,忙又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谨:“弟弟方才失礼,还望姐姐莫怪。” 温以缇抬手扶起他,目光沉沉:“能在逆境中隐忍,已是你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但你要记住,隐忍不是一味退让。 若有法子回击那些欺辱你的人,却畏缩不做,那便是怯懦,是胆小。男儿立于天地间,君子不屑为龌龊事,却也断断不能立于危墙之下,任人宰割。” 温阳怔怔地站着,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弟弟谨遵姐姐教诲。” 温以缇看着他乖巧懂事的模样心头微动,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倏然柔和了几分:“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头,是温家苛待了你。其中缘由,想来你也隐约明白几分。” 她的指尖带着暖意,拂过温阳微凉的发丝,“你是个好孩子,我第一眼瞧见,便知道了。放心,往后有姐姐在,定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温阳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温以缇。 他自小敏感,旁人对他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他总能敏锐地察觉。 而眼前这位堂姐,眼底的暖意与善意,是真挚的。 一股酸涩猛地涌上鼻尖,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这些话,便是他的亲娘,也从未对他说过。 阿娘只会攥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叮嘱“忍忍就过去了”,却从未懂过,他忍着的那些磋磨与欺辱,有多难熬。 终究是初见,温阳纵是心头微动,面上依旧敛着几分疏离,眉眼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 温以缇瞧着他这副模样,只淡淡叮嘱:“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读书。旁的杂事自有大人料理,不必挂怀。既我今日踏这院门,便意味着,你们母子的苦日子,算是熬到头了。” 言罢,她对着潘氏母子微微颔首,旋即转身,带着一行人离去。 倒是身后的安管事,临行前脚步一顿,回身递过一个紫檀木匣子给潘氏,恭声道:“这是我家姑娘的一点心意,里头有五十两纹银,还有一套上好的徽墨湖笔、宣纸端砚,权当给小公子添些读书的物什。” 说罢,他又转向温阳,眉眼带笑:“还望小公子不负姑娘所托,用心向学。” 话音落,安管事也不多留,快步追上了温以缇的脚步。 小院里复又静了下来,只剩下潘氏母子二人。 潘氏看着儿子怔怔出神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酸意翻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嗔怪道:“人都走远了,还愣着做什么?你这孩子,到底是年纪小,听了几句暖心话,便要将人放在心上?也不想想,这世道人心叵测,哪有这般轻易的善意。”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打开了那只木匣。匣内铺着猩红的绒布,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旁的笔墨纸砚更是精致考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而温阳自始至终都抿着唇,垂着眼帘,也不知心底正翻腾着怎样的波澜。 另一边,温以缇一行人刚踏出这条窄巷,便察觉到周遭的动静。 原是巷口的邻里街坊,早耐不住性子,三三两两地。 冬日的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却丝毫挡不住众人瞧热闹的心思。 方才的动静,早勾得他们心痒难耐,只等着人出来,好瞧个究竟。 见温以缇一行人出来,众人又慌忙低下头,假意忙活起来。 张家婶子拎着菜篮子,嘴里念叨着“今儿的菜怕是要冻坏了”。 李家阿婆倚着门框,假意拍打身上的灰尘。 几个闲站着的汉子,也故作高声地聊起了家常,仿佛方才那探头探脑的模样,不过是旁人的错觉。 直到温以缇几人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行远,巷口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方才那姑娘,瞧着可真年轻!” 一个婆子率先咋舌,语气里满是惊叹,“你们瞧见没?那一身衣裳料子,还有头上戴的簪子,可不是咱们寻常人家能见的,定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难不成真是潘氏的亲眷寻来了?”有人猜测道。 “我瞧着不像。”立刻有邻人反驳,“若是亲眷,怎的派个小姑娘来?依我看,怕是如王婆子前日嚼舌根说的那般,是她早年交好的姐妹,如今发达了,特意来接济的。”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阵附和。 其中一个老婆子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周遭人听见:“依我看呐,怕是不止姐妹情分这般简单……” 她话未说完,便被旁边的人狠狠掐了一把,惹得那婆子哎哟一声叫唤。 “你这老虔婆,满嘴胡吣些什么!”对方啐了一口,面上却带着几分暧昧的笑,“这话也是能胡乱说的?仔细传出去,惹祸上身!”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打趣起来。 第1168章 差一点撞到人 车厢内暖意融融,常芙问道:“姐姐,你方才对那小子流露的善意,他能领几分?” 温以缇闻言抬眸,眼尾微微上挑,“谁知道呢?左右不过是几句暖心话,些许银钱笔墨,他领也罢,不领也罢,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损失?” 常芙瞧着她眼底那点狡黠的光,不由得低笑一声,又追问:“可若是……若是那孩子心思深沉,今日过后回过味来,反倒揣度姐姐的用意,将来对姑娘生出几分敌意,那可如何是好?” 温以缇闻言,眸光倏地沉了沉,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该如何,便如何。” 话音刚落,一旁憋了许久的绿豆终于按捺不住,挠着头凑上前来,一脸茫然地嚷嚷道:“等等!你们说的都是些什么呀?姑娘,您对那位小公子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怎么说得我云里雾里的,半点没听明白!” 温以缇睨了她一眼:“绿豆啊绿豆,往日里叫你多读些书,少惦记些吃食,你偏生不听。瞧瞧,这就跟不上趟了不是?” 常芙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就是这个理。姐姐对那小公子,分明是存着几分真心的善意。” 绿豆更懵了,眉头拧成个疙瘩,急声道:“可姑娘方才那模样,分明是带着几分算计的架势,怎的又成了善意?” 常芙闻言,坦然点头:“本来就是算计啊。” “啊?”绿豆彻底傻了眼,嘴巴张成个圆圆的,半晌才磕磕绊绊道,“那……那到底是算计,还是善意啊?” 这话一出,车里原本低眉的徐嬷嬷忍不住抿唇轻笑,连车旁边的安管事听见了,也传来几声。 就在此时,马车冷不防猛地一顿,车内众人猝不及防,皆因惯性往前栽去。 危急关头,安管事眼疾手快,猛地张开双臂,呈个“大”字牢牢抵住车壁,堪堪将温以缇几人挡在身后。众人踉跄了几下,总算稳住了身形。 “怎么回事?”安管事眉头紧锁,沉声向外问道。 徐嬷嬷和绿豆更是脸色一白,连声问道:“姑娘,您没事吧?可撞到哪儿了?” 温以缇扶着绿豆,轻轻摇了摇头,脸色尚算平稳。 外头,车夫语气满是歉意:“姑娘恕罪!方才冷不丁有个孩子冲了过来,小的急忙勒马,这才没撞上,惊着您了!” 话音未落,车帘便被安管事一把掀开。 他循着车夫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一个约莫小姑娘正牵着个更小的弟弟,姐弟俩方才被惊得摔在地上,此刻正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那小姑娘惊魂未定,却还是连忙拉着弟弟,对着马车的方向深深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我是想救我弟弟……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她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一双小手紧紧攥着弟弟的衣袖,生怕车里的人怪罪下来。 安管事见状,心下微动,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无事。下回仔细些,这么小的孩子,别在这车马往来的街上乱跑。” 随即,说完便伸手放下了车帘。 就在车帘掀开又落下的这一瞬,车里的几人目光都透过缝隙,落在了那对姐弟身上。 常芙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待看清那小姑娘的眉眼时,却蓦地怔住。 车帘堪堪落下,绿豆便“哎呀”一声低呼,惊得其他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温以缇眉峰微挑,目光掠过一旁兀自怔忡的常芙,最终落在绿豆身上:“怎么了?” 绿豆被这一问,“姑娘,我瞧着那小姑娘,总觉得有些眼熟。” 说罢,她又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紧锁,嘴里不住地嘟囔:“怪了怪了,明明瞧着眼熟得很,怎的就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难不成真是我这脑子越发笨了?” 徐嬷嬷见她这副抓耳挠腮的模样,温声安抚:“别急,慢慢想,兴许是在哪处街巷上偶然见过一面呢。” 这话仿佛点醒了绿豆,她猛地一拍大腿,眼睛霎时亮了起来:“想到了!是知味书局!那小姑娘常去书局里头,见过她好几回呢!” 常芙察觉到温以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没打算隐瞒,垂眸沉声道:“那常峰的女儿。” 常峰??谁?他的女儿??又是谁? 绿豆眉头蹙得更紧了,满脸的茫然。 徐嬷嬷和安管事亦是面面相觑,眼底掠过几分疑惑。 唯有温以缇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当即对安管事道:“走,下去看看,瞧瞧两个孩子摔着没有。” 这小姑娘的事,温以缇在周小勇嘴里听过不少。 她性子纯良,还时常帮着周爷爷打理杂事,此刻撞见了,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更何况,温以缇心里清楚,常家的旧事一日不了解,便一日是埋着的惊雷,今日就算不遇上,往后也总有碰面的时候。 车帘掀开,温以缇一行人走了下来。那小姑娘一见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还以为是来寻她算账的,慌忙拉着弟弟往后退了两步,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眼前这群衣着不凡的人,连头都不敢抬。 她只顾着盯着温以缇的裙摆,倒没瞧见人群里的常芙。 常芙却凝眸望着她,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是摔着了?可有撞到哪里?”温以缇缓步上前,声音柔缓。 巧娘先是被这温柔的嗓音惊了一下,只觉得耳熟得很,仿佛在哪听过。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顿时愣住了,随即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是……是温大人!” 话音未落,她便攥着弟弟的手腕,“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脆生生道:“草民见过温大人!” 这小丫头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词,规规矩矩地就要磕头。 那冰寒刺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棉裤渗进来,她却毫不在意,拉着弟弟就要往地上磕。 温以缇见状,忙伸手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 眼看姐弟俩要磕第三个响头时,安管事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扶住了他们的胳膊,沉声道:“快起来。” 巧娘被安管事搀扶着起身,目光无意间掠过温以缇身后,待看清那人面容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常芙恰在此时抬眸,四目相对,旋即错开目光。 绿豆还没瞧出这凝滞的气氛,凑上前去,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教:“你们两个小娃娃,往后可得仔细些!这般在车马往来的大道上乱跑,若是遇上那些赶车急躁的,哪里还有命在?” 她生怕巧娘姐弟俩听不进去,还伸手比划着,语气带着几分夸张,“到时候被撞得稀巴烂,哭都来不及了!” 徐嬷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微蹙。安管事亦是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常芙与巧娘,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温以缇,等着她拿主意。 温以缇声音带着几分温和:“你家可是就住在这附近?” 巧娘连忙点头,小脸上带着几分窘迫,声音细若蚊蚋:“是……我们家就在附近的巷子里。我和弟弟常在这里玩,这条道平日里……平日里很少有马车经过的,所以才……” 话说到一半,她便不好意思再往下说了,只觉得这番辩解,倒像是在暗指温以缇一行人不该贸然行来一般。 眼前这位,可是百姓们打心底里敬重的温大人。 温以缇瞧出她的局促,当即轻笑一声,语气越发柔和:“倒是我们的不是了。原不知这巷陌的规矩,下回我定会嘱咐车夫,慢行便是。” 见温大人非但没有怪罪,反倒主动认了不是,巧娘霎时愣住,怔怔地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她身边的弟弟,耐不住性子,扯了扯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嘟囔:“姐姐,我们快回去吧,我肚子饿了。” 巧娘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对着温以缇福了福身:“那……那温大人,我们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瞥了常芙一眼。可那人依旧垂着眼帘,半点没有看她的意思。 巧娘心头掠过一丝落寞,攥着弟弟的手,脚步匆匆地小跑着离开了。 温以缇望着姐弟俩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眸光微沉,转头对安管事道:“跟上去看看,莫要惊动他们。” 安管事心领神会,躬身应了声“是”,旋即脚步轻捷地跟了上去。 待他走后,温以缇才看向一旁兀自愣神的常芙,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一行人转身往马车走去,临上车时,温以缇停下脚步,看向车夫,语气郑重了几分:“方才的话,你听明白了?往后但凡行至这种偏僻巷陌,或是行人稀少的小道,务必放慢车速。莫要为了赶那一时半刻伤了人命。人命关天,半点马虎不得。” 车夫连忙躬身应道:“姑娘放心,小的记下了!往后定当慢行,绝不敢再这般莽撞。” 温以缇微微颔首,正要抬脚上车,车夫又在外头请示:“姑娘,可要在此等候安管事?” 温以缇沉吟片刻:“将车靠边,等他回来。” 马车缓缓驶到巷边停下,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徐嬷嬷这才轻声开口,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姑娘,可是觉得那对姐弟……有什么不妥?” 温以缇抬眸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打算隐瞒。 “那一对姐弟,按理来说,该唤阿芙一声姑姑。” “什么?” 绿豆和徐嬷嬷闻言,齐齐低呼出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绿豆更是一拍大腿,恍然道:“常峰!姑娘说的可是原先常家的大公子?” 这回她总算是彻底回过神来了。 温以缇瞧着她这副后知后觉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你这反应,可真是慢了半拍。” “哎呀!”绿豆又是一声惊叹,语气里满是唏嘘,“原来他们竟还活着,连孩子都这般大了……” 话说到一半,她瞥见常芙微沉的脸色,猛地住了嘴,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常芙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抬眸看向众人,声音平静无波:“不用管我。如今我与常家,早已没什么干系了。” 温以缇听了,也不再多言。 她本就无意插手常芙的私事,只淡淡解释道:“让安管事跟过去,不过是想知道他们的近况。往后派人多盯着些,以防万一罢了。” 常峰闻言,眸光微动,显然是明白了她的顾虑,轻轻点了点头,又低声道:“至少这几年,还是同他们避着些吧。” 她心里清楚,自己尚未与周小勇完婚,若是叫常家人知晓了她的下落,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倒不如等成了亲,真正能当家做主了,届时任凭常家如何寻来,也牵扯不到温家身上。 没过多久,车帘便被人从外头掀开,安管事顶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绿豆见状,连忙将怀里暖得热乎乎的汤婆子递了过去:“安管事,快暖暖手!” 安管事笑着谢过,接过汤婆子捂在掌心,又刻意往离温以缇稍远些的位置坐了,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侵到她。 待气息稍定,他才对着温以缇拱手回话:“姑娘,小的跟过去瞧了,倒没发现什么异动。他们一家子就住在寻常四合院的厢房里,院里还住着其他人家,属下没敢细打听,怕打草惊蛇。不过瞧着那光景,应是一家四口同住,并未有外人。” 温以缇听罢,微微颔首,随即轻声吩咐:“走吧。” 车夫在外头闻声,立即应了一声,扬鞭催动马车。 第1169章 为了骨肉团聚?这是大罪啊! 巧娘牵着弟弟跌跌撞撞地回了家。 钱氏正坐在矮凳上缝补旧衣裳,抬眼瞧见姐弟俩身上沾了不少泥灰,膝盖处还蹭破了口子,露出泛红的皮肉,当即尖着嗓子站起身:“你们两个小讨债鬼,又跑去哪里野了?瞧瞧这一身!” 弟弟瘪着嘴,带着哭腔嚷嚷:“阿娘,我们方才差点被马车撞了!” “什么?”钱氏的脸瞬间白了,一把攥住姐弟俩的手腕,就要往外冲,“走!找他们去!撞了人岂能就这么算了?总得去医馆瞧瞧,再赔些银钱来!” 巧娘连忙死死拉住她,急声道:“阿娘,人早就走远了!” 钱氏跺着脚,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你这傻丫头!被人撞了还不知道讨公道,白白吃了亏!” 弟弟正要开口,“我知道她们是谁,她们是温…” 巧娘眼疾手快,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抢着说道:“他们都是些凶神恶煞的粗壮大汉,我瞧着像是拐子,吓得赶紧带着弟弟跑回来了!” 她说着,还冲弟弟使了个眼色。弟弟吃痛,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多言。 钱氏没瞧见这些,一听是拐子,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后怕地拍着胸口:“罢了罢了,你做得对!遇上那些人就得赶紧跑,若是被拐了去,这辈子就别想再见爹娘了!” 她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快去洗手,饭都要凉了。” 巧娘拉着弟弟到院角的水缸边,拧了冻得冰凉的井水洗手,一边洗一边压低声音叮嘱:“记住,咱们见到温大人的事,万万不能跟阿娘说,不然……” 她红着脸,故作凶狠,“以后再也不带你玩了!” 弟弟急得直摆手,连声保证:“我不说!我谁也不说!阿姐你别不带我玩!” 巧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姐弟俩擦干净手进屋时,钱氏已经将碗筷摆好了。 姐弟二人每个碗里都卧着一个煮鸡蛋——虽说钱氏素来偏疼儿子,但常峰总说孩子又不多…不差这一星半点。 因此巧娘和弟弟每餐都能分到一个鸡蛋补身子。 一家人默不作声地吃饭,满屋子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待饭吃到七八分饱,钱氏才放下筷子,皱着眉看向坐在炕边的常峰,“当家的,爹娘他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京城?咱们带来的那点银子,眼看就要见底了。” 常峰放下碗,眉头紧锁,沉吟道:“前两日下了大雪,路定然不好走。就算慢些,估摸再有五六日,也该到了。” 他话音里满是担忧,“爹娘的身子本就不好,就怕路上受了寒,再惹出什么病痛来,那可就糟了。” 钱氏也跟着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愁云。 老家离京城本不算远,走了这么久还没到,恐怕是真在路上受了困。 只是这话,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点破,生怕徒增烦忧。 一旁的巧娘将这对话听在耳中,头埋得更低了。 她心里一团乱麻…哪怕谁都没有明说,巧娘心里却透亮得很。 方才那女子,便是自己的姑姑。 可姑姑眼底的疏离那般明显,分明是不愿认下他们这门亲。 巧娘何尝不知爹娘的心思,这些年音信杳无,从未想着寻姑姑,偏偏是听闻她做了女官、得了权势,才急急忙忙甚至不惜将祖父母也接来。 真的只是为了骨肉团聚吗? 归了温家,温以缇让安管事嘱他留心温昌茂回府动向,言明自己有要事相商。 待暮色四合,温昌茂方才归府,听闻温以缇寻他,匆匆往后院赶来。 彼时他一身官服尚且未解,衣袍上还沾着寒气。 温以缇见了,面上先浮起几分歉意,亲手执壶为他斟了杯热茶,语气温缓:“三叔莫怪,实在是侄儿有要紧事,不得不急着寻您。” 温昌茂接过茶盏小抿一口,暖意漫过喉间,哪会真计较这点小事,只沉声开口:“缇儿有话便直说,三叔能办的,断无推辞的道理。” 他瞧着温以缇这般郑重,便知事情棘手,念及往日温以缇多番照拂自己,更是无半分迟疑。 温以缇闻言浅笑,却未直言,只徐徐道来:“侄儿今日外出散心,不知不觉踱到了城南…” “恰巧路过一间私塾。我撞见个小郎君正被人欺辱,便命人上前解围,可三叔你猜怎么着?” 温昌茂眉头微蹙,早在“城南”“私塾”二词入耳时,神色便已凝重几分,他正要开口,温以缇却已接话,语气添了几分郑重:“那小郎君的模样,竟与祖父有几分相似。” 这话半分不假,温阳与父亲温昌茂的相像处远不及与祖父温老太爷那般真切。 温昌茂闻言,呼吸骤然急促,端着茶盏的手都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温以缇看在眼里,又续道:“后来侄儿多问了几句,才知那小郎公子的母亲姓潘,便在那附近居住。” 话未说完,“哐当”一声,温昌茂重重将茶盏顿在案上,他脸色已是铁青,厉声质问道:“缇儿,你是在暗中调查我?” 温以缇抬眸望他,语气坦荡:“三叔怎会这般想?侄儿当真是无意间撞见的,绝非刻意打探。” 温昌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素来拿捏不住这个心思通透的侄女,方才短短片刻,脑中闪过的应对法子皆被一一否决,此事既被府中最精明的人撞破,已是无从遁形,只得沉声道:“罢了,缇儿,你有什么打算,直说便是。” 温以缇闻言,语气添了几分嗔怪,却字字敲打:“三叔也真是,我那弟弟都这般大了,你竟半点风声都没透给家里。这事若是叫三婶知晓,依她那性子,岂非要气个半死?她本就身子孱弱,真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一边说,一边余光却紧紧锁着温昌茂的神色,见他面色愈发沉郁,知道火候已到,才抬眸问道:“不过三叔,侄女倒要问一句,你究竟打算何时将我那弟弟接回温家?” 温昌茂长叹一声,满脸愧色:“年少轻狂犯下的错,我这些年也是顾虑太多,才将他们母子安置在外。缇儿你也清楚,我若真想办,未必没有法子接他们回来,只是眼下时机实在不成熟。 你我叔侄素来亲厚,这事便当你未曾撞见,如何?往后你有任何所求,三叔无有不依。” 见他松口,温以缇也不再迂回,神色一正,直言道:“侄儿还真有一件要事相求三叔。” 说罢,温以缇直接将文家与钟家暗中勾结高丽,私相授受的事大略讲了一遍,提及温以如时言辞简略,只隐隐透出,是自己偶然察觉端倪,而后暗中搜集了诸多证据的意思。 温昌茂听罢,惊得猛地站起身,他满眼不可置信,声音都带着颤:“你、你说什么?文家竟敢如此行事?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若是从前,他听罢只会震惊,未必能知其中利害深浅,可如今不同。 自他入鸿胪寺那日起,便被鸿胪寺卿再三严嘱,通敌卖国半分姑息不得。 鸿胪寺本就是执掌邦交、对接诸国之所,于此等事上,向来是雷霆万丈,绝无半分逾越的余地。 温以缇心中亦重重叹了口气。 文家这桩事缠缠绕绕许久,始终寻不到万全之法,既要将温以如彻底摘干净,护住姗姐儿,又要保全整个温家不受牵连,实在棘手。 第1170章 没有拒绝的理由 温以缇抬眸看向神色紧绷的温昌茂,缓缓开口:“三叔,您可知当初自己为何会调去鸿胪寺?” 温昌茂浑身一震,愣了半晌才回过神,眼底闪过惊悟,沉声道:“原来那时,你便布下了这步棋。” 温以缇颔首,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侄女并非要拿那母子二人之事要挟三叔,此事当真只是偶遇。但眼下暂且不提他们,文家通敌之事事关温家满门性命,轻重缓急,三叔心里该有数。” 温昌茂连连摇头,声音都失了稳:“不行,缇儿!别的事三叔都能应你,唯独这事万万不可!通敌卖国乃是天字第一号大案,必须告知你祖父,单凭你我二人,绝无半分转圜余地!” 温以缇瞧他双手发颤,额角竟渗出细汗,便知他已是吓得魂不守舍,心中暗叹。 幸好先前以那母子之事打底,若是初次提及便说文家谋逆,怕是早被他一口回绝,断无现在这般顺遂。 她上前按住温昌茂的肩,扶他重新坐下,语气沉缓却字字清晰:“三叔,若真那般容易,侄女何必寻你?此事干系太大,祖父一旦知晓,必会全力追查,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届时稍有不慎,整个温家都会被拖下水,万劫不复! 反倒如今瞒着祖父,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温家好歹还能保下几分元气。” 温昌茂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满心都是悔意,恨不得从未应下要帮温以缇办事。 这丫头一出手便是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竟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缓了许久才顺过气,望着眼前神色淡然的侄女,眼中满是疲惫,哑声问道:“那你究竟要怎么做?” 温以缇见状,眼底才露几分亮色,语气掷地有声:“咱们要趁机抓钟家的把柄!钟少卿是三叔的上官,你们日日同衙办差,他往来周旋间,必有露马脚之时。只要能一举扳倒钟家,将所有罪名都扣在钟、文两家头上,三叔放心,鸿胪寺少卿之位,必然是你的。何况我手中已有几分证据,只是尚不清楚他们与高丽勾结的深浅罢了。” 这番话入耳,温昌茂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转念一想,缇儿既肯与他交底,想来此事已有几分眉目,要他做的不过是鸿胪寺内的周旋,再加之鸿胪寺少卿之位的诱惑,他心中难免火热。 温以缇见他神色松动,当即再添一剂筹码,语气郑重许诺:“三叔且宽心,此事一成,侄女必定尽全力,帮你将那母子二人接回温家。” 一句话,便彻底断了温昌茂的退路。 他缓缓摇头,眉宇间满是疲惫,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叹道:“你呀你呀,打小就不是个安生的丫头。” 温昌茂眸光沉沉看向温以缇,语气透着几分了然:“你也不必多言,想必你早算准了,今日我便是一口回绝,只要听闻了文家这桩事,往后便再也脱不了干系。” 话音落,温昌茂定定望着她,直戳要害:“你拿潘氏母子的事当筹码先与我谈,怕也不单单是为了文家这一件事,对吧?” 温以缇坦然颔首,神色沉静了几分:“三叔通透。府中父亲虽有做官的才干,却少了容人之量,入仕易,想往上走远走高却是难。二叔日子过得太顺遂,有祖父庇佑,前头又有父亲顶着风雨,早已没了奋进向上的心气。 唯有三叔你,与他们截然不同。自小境遇磋磨,又是举人出身,见惯了底层官员的窘迫艰难,但凡有机会,定会死死攥住往上爬的机会。依侄女看,往后能撑着温家更上一层楼的,唯有三叔。” 温昌茂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似是不满她这般步步算计,心底却莫名熨帖受用,面上仍摆着冷脸,没接话。 温以缇见状续道,语气愈发恳切:“可三叔最大的桎梏,便是出身。举人身官能入仕,可顶天了不过五品,想再往上迈一步,除非立泼天大功,别无他法。而今,这泼天功劳不就摆在三叔眼前吗?” 温昌茂又是一笑,这笑只剩复杂的掂量。 温以缇不管他神色变幻,接着道:“潘氏母子于你而言,本就是桩隐患,我知晓三叔留着他们,是想在不得已时掣肘三婶。 可缇儿倒觉得,正是接他们入府的好时候——他们母子进了三房,三婶的心神定会全放在后院相争上;捷哥儿见了这般局面,自会生出竞争之心。我那只见过一面的弟弟,论模样风骨,还是才学心智,都比捷哥儿强上不少。 届时三房后院形成制衡,反倒安稳,三叔没了后院牵绊,仕途上才能全心投入,自会顺遂许多。” 末了,她眉眼一弯,露出几分俏皮笑意,语气轻快却带着笃定:“总而言之,三叔如今与缇儿已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过命交情,缇儿心里,自然是与三叔更亲厚些的。” 温昌茂最动容的,恰是温以缇最后这句。 他早看清了,温家后辈里最有出息的从不是安哥儿,而是眼前这个心思玲珑、手段果决的丫头,她想做的事,就没有办不成的。 自己满腔野心,本就需得这丫头帮衬,眼下这事于他而言,既是保全温家,更是为自己铺就仕途坦途,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第1171章 西北女官进京 温昌茂一走,常芙、绿豆等人便鱼贯进了屋。 绿豆眉头拧着,一脸不解地嘟囔:“姑娘,咱们何必费这劲折腾一趟?三老爷就算没潘氏母子那档子事,想必也会帮您,何苦把话说得这般分明,不会伤了情分吗?” 常芙先开了口,语气笃定。见温以缇投来目光,接着道:“姐姐这是一石二鸟的法子,一来能敲打潘氏母子,让他们安分守己,牢牢攥在姐姐眼皮子底下。二来此事干系重大,温三叔虽说没这些牵绊也会应下,可他心里没个说服自己的底气支撑,轻则容易乱了章法,重则会抢功冒进,最要紧的是……” 绿豆听得眼睛瞪圆,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半晌才咋舌:“原、原来这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常芙轻笑一声,语气沉稳:“我虽不算十分了解温三叔,却也知他是庶子出身,能在老太太跟前站稳脚跟,过得安稳滋润,兄弟和睦,手里还能握着实权,这些岂是靠旁人怜惜得来的?” 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郑重,“温三叔是个聪明人,可就怕这份聪明用错了地方,反倒误了姐姐的大事,姐姐才会这般周全计较。” “说得好。”温以缇眼中含笑,赞许点头,“阿芙如今越发通透,看来我该放心让你去周家独当一面了。” 常芙被这番夸赞说得脸颊涨红,一旁绿豆却瘪起嘴,满脸愁绪。 “这可怎么好?阿芙要是出府独当一面,往后姑娘身边就剩我这脑子转不过弯的,还有香巧那个只懂舞刀弄枪的愣丫头,姑娘没了得力帮手可怎么行?” 她越想越急,眉头拧成疙瘩,恨不能当场多长个脑子才好。 距小年只剩五日,京城年味初显,西北赴京述职的养济寺女官代表们也陆续抵京。 温以缇早有安排,派了安管事和邹大人在外接应,这些女官如今不能随意入宫,毕竟养济寺已是独立四品衙门,自有规制章法。 外头驿站先做中转,待众人到齐清点人数后,特意请来的大夫挨个诊脉查看,见一众女官皆是风尘仆仆却无一人染病、无一人缺席,安管事才颔首放心,亲自领着众人往养济寺而去。 一众女官本就是养济寺元老,早听闻衙门已成独立建制,心中本就满是雀跃,此刻听闻安管事要直接带她们去京城总部,更是难掩兴奋,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又听安管事补充,往后这段时日她们便住在养济寺内设的住处,愈发欣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及至到了养济寺门前,众人皆是眼前一亮。此地选址极佳,地处要冲,门庭修缮得气派规整,比起京城其他衙门竟还要体面几分。 往里走更是开阔敞亮,院落层层递进,轩敞大气,众人心中齐齐了然,陛下对养济寺竟是这般看重! 安管事早吩咐好了衙役、下人备妥住处,安置妥当。 邹大人叮嘱众人:“先安置行李箱笼,半个时辰后到前厅集合。” 女官们不敢耽搁,匆匆拾掇妥当、简单洗漱去了一路风尘,便即刻赶往前厅。 谁都清楚,这定是温大人要见她们了。 温以缇好不容易安抚好,缠着想跟她出门的几位妹妹,才匆匆往养济寺赶。 路上,温以缇的心底竟莫名有些紧张,官服是穿惯了,歇了些时日再上身,肩颈处都透着几分生疏的紧绷,她暗忖,人果然是藏着几分惰性的。 赶到养济寺时,内里已是井然有序,处处妥帖,温以缇暗自点头,看来邹大人已然彻底进入角色了。 她迈步走向正厅,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常福缓缓推开,咯吱一声轻响,沉稳又有分量。 厅内众人闻声皆是一凛。 安管事当即上前一步,扬声唱喏:“温大人到!” 一众女官连忙微微侧身,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恭敬让出一条中央通路。 温以缇身姿挺拔,不疾不徐地走过众人面前,径直走到上首主位站定,这才缓缓回身。 “下官等,见过温寺卿!”女官们齐声行礼,声音整齐,满是恭谨。 温以缇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抬手示意,随即从容落座:“诸位免礼,请坐。” “多谢温大人。” 众人应声入座,方才敢抬眼望向主位上的人。 下一刻,眼底俱是涌上难以掩饰的惊艳。 原来,四品女官的官服穿在身上,竟是这般气度卓然! 先前在西北时倒不觉得,此刻端坐养济寺正厅,亲眼见温以缇身着独一份的四品女官官服,端然在上,众女官心底都莫名涌上一股热乎劲。 这便是她们能奔赴、也值得继续走下去的信念。 温以缇一眼读懂众人眼中的炽热与向往,唇角微扬,笑着开口:“本官这身如何?” 吴大人率先起身回话,语气满是钦佩:“温大人本就气质卓然,这身四品官服上身,下官竟能想见,大人在朝堂众臣面前是何等风光霁月!” 温以缇目光落过去,从容打量她一番,缓声道:“吴大人精神头倒是极好。” (这吴大人,正是昔日的吴典籍。) 吴大人连忙含笑躬身:“承温大人吉言。” 温以缇又扫过对面胡大人,语声平和:“胡大人也是风采依旧。” 胡大人立即应了声,而后温以缇一一扫过众人,“看来诸位在西北这些时日,皆是收获颇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齐声应道:“都是托温大人的福!” 温以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一圈,眉头微蹙,开口问道:“怎么不见应大人?” 吴大人神色瞬间复杂,回禀:“原本咱们一行人里,应大人该是领头之人,只是……应大人托我们给大人带句话。她说如今已寻到自己的归宿,便是西北,往后便是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在西北守到最后,燃尽自己的余热。” 温以缇闻言骤然愣神,厅内气氛顿时凝重下来。 应大人在西北的殚精竭虑,在场众人都看在眼里,温以缇离了西北后,她便是当地女官的主心骨。 可叹她年岁已高,在这世道里已是半截身子入了黄土的人,论年纪,竟不比当今陛下小上几岁。 片刻后,温以缇回过神,声音朗朗,满含敬重:“应大人之举,于养济寺、于大庆、于天下百姓,皆是表率!她的信念风骨,本官真心佩服! 望尔等谨记应大人这份初心,守养济寺本分,担黎民之责,不负所托,更不负这身官服!” 第1172章 议事 一众女官听闻,当即敛衽起身,身姿端肃,齐声应道:“谨遵温寺卿教诲!” 这群女官皆是温以缇事先透了口风、又精挑细选多时的骨干。 论能力政绩,品性皆是出色。更兼在西北风沙里打磨了数载光阴,褪去了从前深宫之中的狭隘算计,眼界愈发开阔,肩头更扛得起责任。 西北之地共辖府四个:庆阳府、平凉府、临洮府、巩昌府 。 直隶州六个:秦州、阶州、文州、西宁州、凉州,下辖四十二县、二百零三镇、一千二百七十六村。 女官们按属地一一对应,细禀各州府县镇村养济院的进度、成效与全盘汇总,数据详实,条理分明。 温以缇端坐主位,凝神细听,翻阅手中卷宗核对,神色随奏报沉沉浮浮。 如今西北各地政令互通、民心归一,昔年首创于甘州的民生庆典已成定制,各州府县每年必会举办一次,既向百姓科普农桑耕种、衣食住行、疫病防治等切身相关的事宜,官府还会当场分发奖赏,表彰勤耕守法、孝亲睦邻之士。 当年温以缇在甘州试种的甘甜蜜瓜与耐旱沙棘果已成西北地标,她牵头改良的深耕犁、引水渠等农具与田法,因省时省力、丰产增收,早已在西北各地州县镇村遍地开花、人人效仿。 更难得的是,甘州养济院始创的蜜饯作坊、糖坊、布坊等,如今已蔓延至西北所有养济院,坊中产出的蜜饯、细糖、粗布不仅充盈本地府库与养济院,更常由商旅贩运至瓦剌交易,换回牛羊与紧缺药材,互通有无。 经此数年经营,西北民生蒸蒸日上,粮仓渐满、百姓安居,往日边陲贫瘠之地,如今各项民生政绩已与寻常府州县拉平,更在屯垦戍边、商路畅通上远超往昔。 各地路不拾遗、流民归乡,养济院既能收容孤寡老弱,又能教习手艺营生,再无昔日饥寒流离之景,府州县官吏各司其职,百姓勤耕乐业,一派安稳向好之态。 这般逐一审听、逐项问询,待女官们尽数禀完,窗外日光已自东隅移至西陲,檐角铜铃晃了又晃,竟已过了足足三个时辰。 期间,唯有衙役蹑足轻入,屏息静气换过几轮温热茶盏,满室众人连正经吃食都未曾沾过,只攥着茶盏旁的细点点心,浅尝几口勉强垫肚。 女官们个个说得口干舌燥、喉间冒火,腹中更是饥肠辘辘作响,可口中禀明的西北政绩,桩桩件件都亮眼得很。 只是温以缇心中有数,这些呈报里几分是实打实的实绩,几分掺了粉饰的水分,如今西北之地实情究竟如何,她早已洞悉。 毕竟陕西布政司每回递来的西北总况,正熙帝都会专人誊抄养济院相关明细,第一时间送至她案前。 眼见众人面露倦容,鬓边微乱,神色间难掩疲惫,温以缇并未强求一日汇总完毕,开口吩咐众人今日先回住处歇息,明日再接着议事。 又特意让人传了天香楼十桌席面,算作她这个养济寺卿给众人接风洗尘。 众人一听明日还要续议,心头皆是一乱,这般高强度的商讨,她们已是从未曾经历过,可面上半分怨言也无,反倒彼此眉眼间透着同僚一心的热络,皆是愿把差事办妥的模样。 待听闻温大人早为她们备下了席面,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暗自感念温大人终究是体恤下属,记挂着她们的辛苦。 不多时席面便已摆好,天香楼的菜肴荤素齐备,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勾得众人腹中饥火更盛。 女官们落座之际才察觉,温大人身侧竟立着一位男官,忙前忙后帮着打理席间琐事,手脚利落得很。 待众人次第落座,温以缇抬手举杯,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诸位,身旁这位是邹大人。他原是工部员外郎,今奉陛下旨意,养济寺需男官辅佐,是我特意调来的。邹大人,想必诸位半数都与他打过交道,当年在甘州时便曾共事,皆是自己人,大家尽可安心。” 说罢,温以缇语气郑重了几分,“往后望诸位各司其力,彼此帮衬,同心同德。至于京中养济寺其余同僚,待日后官职核定、诸位各司其职调配妥当,我再一一为各位引荐。” 众人一听“官职调配”四字,皆是眼前一亮,心头燥热振奋,当即起身敛衽,齐声恭声道:“谨遵温大人教诲!” 温以缇见状,唇角微扬,大手一挥,语气爽朗起来:“行了,都别在这儿拘着礼数装样子了,知道你们都饿了,快放开了大口吃!咱们养济寺本就不比其他衙门那般讲究繁文缛节!” 众人一听这话,当即没了半分拘谨,放开手脚大快朵颐起来。 一时间席间只剩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吞咽咀嚼之声,热气腾腾的香气混着饥肠得解的舒坦劲儿,满室皆是烟火气。 席间唯有吴大人,手里扒着饭,目光却频频往温以缇那边瞟,眉眼间藏着几分心事,吃得半点不踏实。 约莫众人吃到半饱,桌上菜肴去了大半,温以缇便起身,朗声道:“今日便到这儿,我先回府,明日再与诸位接着议事。” 自己在这儿,众人终究放不开手脚,是以话音落了便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刚出院门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急切又恭敬的呼唤:“温大人!” 温以缇脚步顿住,回身见是吴大人快步追来,对方对着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温以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打趣道:“怎么了,还有事?再耽搁片刻,里头好吃的怕是都要被抢光了。” 吴大人亦笑,语气诚恳:“大人体恤下属,餐品样样精美,分量更是管够,断不会不够吃的。” 话落,她却微微敛了笑意,神色间多了几分迟疑,欲言又止起来。 这吴大人起初与温以缇结识时,便是功利心颇重,却胜在行事妥帖。 后来主动请缨远赴西北,在温以缇麾下效力数年,差事办得也从未出过纰漏。比起同阶里行事果决、效率奇高的胡大人,吴大人更显圆滑活络,最善笼络人心。 温以缇瞧她这般模样,早已猜到七八分,暗叹一声,开门见山道:“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我身子尚未大好,也得早些回府歇息,明日还要继续呢。” 第1173章 有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吴大人闻言面露愧色,连忙拱手致歉:“抱歉温大人,叨扰您休息了。” 她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硬着头皮抬眼道:“下官今日冒昧,是想问问……下官…下官还有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温以缇缓缓颔首,语气笃定:“自然是有的。你们这批人都是养济寺的元老,我既挑你们回京述职,本就存了提拔重用的心思。” 见温以缇只泛泛提及提拔,半点没点到自己想要的,吴大人心头更急,身子微倾,追问道:“大人明鉴,下官是想冒昧问一句,下官有没有机会留在京城任职?” 吴大人年岁尚轻,正是心气高、有野心往上闯的时候。 当年她远赴西北,一来是在宫里待得憋闷,二来是尚仪局祸乱,自己不慎站错了队,进退两难下才主动请缨远赴西北,赌一把前程。 如今看来,她显然是赌对了,可这数年在甘州、在西北风沙里吃的苦也着实够了,相较边陲的苦寒艰辛,终究是繁华京城更合她心意。 温以缇听闻,眸光微凝,指尖轻捻袖角,微微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你如今为正六品养济院使,既想留京,该知京中为官规矩更严,京官按例比地方官资级高出一等,以你的情况,能留京且保住这正六品的品阶,已是全凭过往西北实打实的功绩,殊为不易了。” 吴大人闻言,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喜色,眼底亮了亮。从正七品擢升至从六品,终究是升了品阶。 可这喜色转瞬便淡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也僵了几分,眼底浮上明显的不甘与失落。 养济寺京中调整的官职她早有耳闻,这从六品对应的,不过是个无甚实权的小小主簿!想她先前在西北,可是执掌一方养济院的正使,说一不二。 如今回京反倒要屈居人下,做个案头抄录、跑腿打杂的主簿,这让她如何甘心? 这些年在西北风沙里摸爬滚打,寒来暑往,她吃了多少苦,怎么就不能得个破格提拔,谋个有分量的京职? 吴大人抬眼望向温以缇,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再求。 温以缇却似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道:“瞧你这神色,定是不愿屈就这小小主簿。” 说罢,温以缇轻吐一口气,缓声道:“那便还有一个法子——先前西北四府并未专设养济院正使,诸事皆由布政司协同各州养济院使合力处置。 如今养济寺已奉旨在全国铺开,自然要在各府补齐职缺。此后各府皆设一名养济院正使,品级定为正五品。你我共事多年,念及你西北功绩,若你愿意,我可为你在陛下面前、在吏部那边使把力气。” 温以缇说这话时,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为难,显然这举荐并非易事。 吴大人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先前的不甘瞬间被这提议冲散了大半。 她怔怔望着温以缇,忽然回过神来。 是啊,自己太过执念于京职,竟忘了京中官职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她是养济寺元老,也不能违逆朝廷规制破格提拔。 更何况,她与胡大人同期出任地方养济院正使,论起功绩,胡大人的实绩可比她亮眼得多,人家尚且未有过多奢求,自己又怎能贪多求全? 可转念一想,要自己再回地方,哪怕是正五品的府级正使,她心底终究有些抵触。 京城的格局与地方截然不同,在这里能时时听闻朝堂动向,人脉往来也远非边陲可比,她垂眸沉吟,一时难以决断。 温以缇将吴大人的犹豫尽收眼底,脸上的为难更甚,轻轻叹了口气:“吴大人,我知你一心想往高处走,可有些话我不得不说。这正五品的府养济院使,并非寻常职缺。如今大庆朝共辖一百余府,养济寺初为陛下擢升的四品衙门,人员匹配本就不足,朝廷暂无法在各州府县尽数设立养济院。 陛下已下旨,除少数特殊直隶州外,其余各州所辖养济院,皆由府养济院统辖节制。而多数情况下,便是府养济院都由几处处府衙共推一名正使统管,总揽所辖养济事务。如此一来,府养济院正使手握府及下辖各州养济事务,权责甚重,日后这职位必定会成为众人争抢的香饽饽,你可要想清楚了。” 温以缇并非有意为难吴大人。 一来养济寺少卿之位,她心中早已敲定人选,吴大人本就不在其列。 二来论能力、品性与格局,吴大人终究尚有欠缺,不足以胜任少卿这等需统筹全局的要职。便是这地方府养济院正使的位子,温以缇心中都存了几分顾虑,只是念及她在西北数年辛苦,实打实立下不少功劳,不愿寒了人心,这才松口给了她选择权。 更重要的,如今府级养济院初设,朝廷尚未赋予过重实权,后续诸多权限仍需京城养济寺牵头向朝堂争取,这层隐情,温以缇并未明说。 吴大人望着温以缇沉静的神色,又思忖半晌,终究还是躬身致歉:“抱歉温大人,此事重大,能否容下官好好斟酌几日,再给您答复?” 温以缇闻言颔首,语气平和:“也好。我不给你设限时日,在养济寺人员调配正式公布之前,你随时可来向我表明心意。” 说罢,她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去。 温以缇走后,吴大人独自立在廊下,眉头紧蹙,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出神,满心都是权衡与纠结。 不知过了多久,后肩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正是胡大人。 撞见胡大人的目光,吴大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眼神下意识地闪躲了几分。 第1174章 处处受制 胡大人见状,唇边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直言道:“你也不必这般不好意思。自古人往高处走,你的做法,我理解。 但我还是想说,你也不必在此为难温大人。她向来护短,定会为自己人争取足够的利益。咱们这些人虽称得上是养济院的元老,可追溯根源,不过是从前后宫里品级低微的女官罢了。难不成只在地方历练了几年,就想一跃跳好几级,求得破格提拔?” 这番话字字在理,吴大人听着,心底也泛起几分认同。 她何尝不明白,便是那正五品的府养济院正使,温以缇想为她争取下来,恐怕也需费不少周折。 可她张了张嘴,那份执念终究难以放下,声音带着几分执拗:“可我还是想留在京里……” 胡大人早料到她会这般说,遂话锋一转,沉声道:“有一件事,我得提前提醒你。想必你还不知晓,如今这养济寺少卿之位,已然有了一位人选。” 吴大人闻言微微蹙眉,胡大人见状,当即直言:“是陈芸陈大人。”又补充解释道,“便是原先尚食局的陈司酝。” “竟是她?”吴大人猛地一愣,眼中满是惊讶,随即像是解开了什么心结一般,忽然轻笑出声,眉宇间的不甘渐渐消散,多了几分释怀,“若你早这般说,我便不强求了。” “陈大人当年可是后宫二十四司中的佼佼者,能力早已有目共睹。放到如今,便是让她执掌任何一处府养济院正使,都绰绰有余,甚至委屈了她。想当年,你我二人若想爬到她昔日在后宫的位置,怕是耗费十年光阴都未必能成。” 胡大人颔首附和:“正是如此。咱们能有今日这般造化,得蒙温大人提携。如今的品级能与当年的陈大人平起平坐,全托了温大人的福泽。” 吴大人听罢,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也罢,不想了,也不争了。走,咱们继续吃酒去!你我二人已是许久未见,今日难得相聚,定要好生喝几杯,叙叙旧情。” 第二日,议事依旧在正厅举行,众人敛去昨日宴饮的松弛,重归肃穆。 此番议题直指核心,专论养济寺当下的不足与反思,一开口便触及了最棘手的症结。 女官们你一言我一语,话语间满是奔波地方的委屈与无奈,所言最多的,便是地方养济院权力微薄,处处受制。 推行善政时,常遭当地官府掣肘。调配资源时,屡屡受主观政令限制,纵有满腔抱负,也往往因权责不足而难以施展。 温以缇端坐主位,神色沉静地听着,时不时微微颔首,将众人的难处一一记在心上。 女官们心里都有数,养济寺能从无到有、擢升为四品衙门,已是陛下格外垂青,她们本也没奢望能立刻与县令、知州平起平坐,今日这般倾诉,更多是宣泄积压已久的郁结,而非强求即刻便能改头换面。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厅内渐渐静了下来,温以缇缓缓抬眸,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倦色却依旧执着的脸庞,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诸位放心,你们的顾虑我尽数知晓。地方养济院绝非长久这般受制于人。”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陛下如今对养济寺愈发重视,京中养济寺便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为你们保驾护航到底。日后凡遇地方官府无故阻拦、拒不配合之事,无需隐忍,只管一一上报,无论涉及哪级官员,本官定当为你们一一处置,绝不姑息!” 最后这一句,她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霸气与担当。 厅内女官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只觉得解气又振奋。 这场议事,前后又足足持续了小两个时辰,却让所有人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士气愈发高涨。 议事终了,温以缇抬手示意众人静声,缓声道:“此番议事已毕,诸位远道回京,辛苦了。且好生休息一段时日,年后陛下自会对养济寺另有嘱咐,官职调配诸事,也待年后再行定夺。” 众人闻言,脸上皆露出喜色,连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们离京多年,久居西北边陲,如今能重返京城,既有舒适修缮的住处可安身,无需另寻居所,手头银钱也颇为充沛,正想趁这段时日好好休憩放松,逛逛这久违的帝京盛景,心中无不畅快。 可这份欢喜尚未蔓延开来,温以缇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诸位若得闲暇,不妨去陈大人处走动走动。如今养济寺与地方官府共审相关案件,多由她牵头处置,你们去观摩,想必会有格外收获。” 养济寺官职尚未完全公布,陈芸虽已调入司中,少卿之位终究未正式公布。 “竟还有共审案件之说?”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动,瞬间想起养济寺最令人期待的权责——协管天下女子事务。 顷刻间,方才还盘算着休憩游乐的心思烟消云散,女官们眼中皆燃起热切,相互交换着激动的眼神,有些按捺不住好奇。 这协管天下女子之权究竟涵盖哪些职责?与官府共审的又是何种案件?是否真能为女子撑腰做主? 温以缇处理完琐事时天还未全黑,本该径直回温家,转念却想起许久没探望姑母。 她当即吩咐绿豆回自己的小宅子取些好物,又带着徐嬷嬷、香巧等人,先把京城大小铺子尽数扫购,再添了许多吃食物件,特意绕去天香楼取了预留的糕点。 等绿豆带人把东西送来,温以缇便领着众人一并往杜家而去。 当温舒听闻温以缇这会儿登门,满脸惊讶,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快步迎了出来。 第1175章 拜访杜家看姑母 “缇儿这是怎么了?”温舒刚掀帘进厅,一眼便见温以提孤零零坐在案前,周身静得反常,心瞬间一紧。 往日里从没有这般时候,突然寻到杜家来。 温舒只当温以缇出了岔子,脚步都乱了几分,快步便冲上她跟前。 温以缇抬眼望过来,澄澈眼眸里带着几分茫然,眨了眨眼看向姑母。 未等她开口,温舒已俯身将他紧紧揽进怀里,声音又急又软:“缇儿,有什么事便同姑母说,别怕,姑母在呢。” 温以缇这才了然,原是姑母误会了。 但她却不急着辩解,反倒贪恋地往姑母怀里缩了缩,双手环住她的腰。 自小她便与姑母最亲,后来姑母随姑父赴地方任职,她自己又离家多年,入宫之后再见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此番好不容易出宫,匆忙间也没能见上姑母几面,心底的思念早攒了满溢。 见温以缇只埋在自己怀里不吭声,温舒更是笃定她受了委屈,只轻轻拍着脊背,静静等着,只当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苦楚。 这般相拥了半晌,温以缇才抬起头,眉眼舒展,弯着嘴角轻唤:“姑母,我没事。” 她笑着解释:“不过是把养济寺的事处置妥当,才想起小年将近,不日便要随祖父去京郊族地,怕往后没了时辰来看您,便赶紧带了些东西过来,也免得您说我一出宫,就把您忘了。” 温舒望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神,不掺半分阴霾,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这孩子,可把姑母吓坏了!” 说罢便扶着她的肩,在一旁椅上坐下。 温以缇见姑母鬓角微乱,额角还沁着薄汗,显是方才急着赶来所致,忙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锦帕,细细为她拭去汗珠。 温舒看着她细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还算你这小崽子没白疼,还记得你姑母的好。” “姑母怎么能这么说!”温以缇当即睁大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全家谁不知晓,我待您,可比待母亲还要亲近几分,就连母亲都时常打趣我,说我偏心,满心满眼都是姑母呢!” 这话听得温舒心头发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指尖轻点她的脸颊:“你呀,就是小嘴甜,能说会道的。” 之后温以缇当即眉飞色舞起来,小嘴巴巴地没个停,凑着温舒细细数说带来的好物,小到京里时兴的桂花糕、云片酥这些精巧吃食,大到温润的玉摆件、流光的金镶玉首饰,一样样说得详尽,眼里满是雀跃。 温舒听着却微微皱起眉,轻声劝道:“你先前刚回府时,便给姑母送了好些东西,这会又带这么多来,该多留些在自己身边才是,也好攒着些,日后风风光光出嫁。” 她没说的是,嫂子这些年性子虽收敛不少,可对缇儿的事向来偏执,又因着缇儿与自己亲近过于她,心底本就存着芥蒂。 这般频繁送来好物,难免要惹她不快。 温以缇却仰头一笑,眉眼间满是底气:“姑母放心,您侄女如今可是个小富婆,要什么有什么,便是再给您送十次,也断断送不穷的,您只管安心收着。” 怕姑母再推辞,温以缇又补了一句:“若是姑母觉着多,不妨留着转赠表弟表妹,他们成婚嫁娶,我这做姐姐的,总得出份心意才是。” 温舒闻言立刻道:“怎么没送?你先前不是还特意派人送了份厚礼过来?” 温以缇轻轻摇头,语气认真:“那不过是寻常礼数,算不得什么。咱们是嫡亲的表姐弟妹,自然要再多添几分,才能显出这份骨肉情分来。” 温舒素来知晓温以缇花钱大手大脚,却没料到她如今竟这般挥霍,心头又添几分担忧,几番张了张嘴终究又咽了回去,怕落了说教的名头惹缇儿不快,斟酌半晌才委婉开口。 “我知你满心惦记姑母,也晓得你如今手里宽裕,可钱财这东西,从来没人嫌多。钱财最是动人心,你这般手头阔绰,对身边人时时大方,时日一长,旁人难免习以为常,往后你稍有吝啬,反倒落了不是。” 见姑母神色这般郑重,温以缇瞬间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当即敛了笑意沉寂片刻,并未急于开口反驳。 温舒又见她沉默,反倒怕自己话说重了戳中她心事,连忙按住温以缇的手,语气软下来:“行了行了,是姑母多嘴了,没能好好领缇儿的一片心意,可别往心里去啊。” 温以缇闻言下一刻便抬眼,目光澄澈又认真,望着温舒郑重道:“姑母,缇儿明白你的苦心,是为我好,缇儿答应你,日后定会好好克制,不再这般莽撞挥霍。” 温舒见她真真切切听进去了,眉眼间的笑意顿时更浓,眼底满是欣慰。 随后温舒便吩咐下人好生收拾温以缇带来的物件,又亲自领着她往主院去见杜老太爷与杜老太太请安。 二老早听闻温以缇来了府中,只疑惑她这般晚登门定有缘由,便一直在主院等着,心里还揣着几分惦记。 待见温舒领着温以缇进来,二人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急切,便知不是什么要紧难事,当即双双松了口气。 温杜两家乃是几十年的姻亲,向来守望相助、稳妥相扶,于杜家而言,温家是极为倚重的亲眷。 尤其是杜老太爷更是打心底里疼爱温以缇,这份疼惜半点不比自家孙辈少。 见温以缇行过礼正要起身,杜老太爷连忙抬手招手,声音爽朗:“快来啊孩子,快到跟前儿来!你杜祖父许久未见你了,快让我瞧瞧。” 杜老太太也笑着颔首,满脸慈爱:“可不是这个理!咱们两家本就亲如一家,又住得不远,你往后得记着常来,多看看我们两个老家伙。” 温以缇本就嘴甜,当即笑着上前,先顺势扶了杜老太太一把,又朝着杜老太爷屈膝福了福,柔声应道:“缇儿不孝,许久没来给杜家祖父祖母请安,让二位长辈惦记了,心里实在愧疚。孙儿一切都好,吃得香睡得稳,身子骨硬朗着呢。” 见温以缇言谈举止周全妥帖、进退有度,老两口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各自拉着她絮絮叨叨,有说不完的家常话。 温以缇耐心十足,一一柔声应答,又时时关切追问二老这些年身子骨康健与否,尽显孝心。 杜老太爷的年岁与温老太爷相仿,仕途上却终究止步于光禄寺少卿,再无寸进。 杜家后辈里,也没几个能真正顶立门户的:杜姑父是家中老二,长子本就不是做官的料子。 唯有杜姑父还算有些天赋资质,多年外放历练,此番回京,自然成了二老心中最大的指望。 可想要让他撑起杜家门楣,显然还需不少时日。 也正因如此,杜老太爷纵使早对官场没了心思,也迟迟不敢提荣休二字。 孙家辈里更是后继乏力,眼下竟无一人能挑大梁。 这般算来,杜家这些年虽说光景比从前好了不少,可比起如今蒸蒸日上、势头正盛的温家,终究还是差了一大截。 聊没片刻,杜老太太便吩咐下人添菜加碟,执意要留温以缇用晚膳。 温以缇本就早有准备,假意推拒了两三回,便顺坡下驴应了。 不多时,杜家大房一行人闻讯赶来,温以缇起身一一见礼。 大房夫妻面上甚是客气,频频问及她的近况,温以缇从容应答,只是她与杜家大房几人本就不算熟络,言语间难免透着几分疏淡。 又过了会儿,杜姑父回家了,杜连苼表弟与妻子白氏也随之过来。 温以缇见白氏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先愣了愣,随即转头略带埋怨地对温舒道:“姑母,表弟妹身怀六甲这么大的事,怎不提前告诉我?我那里还有好些上好的滋补好物,一会就差人送来补上。” 温舒连忙摆手笑劝:“哎呀不必,家里什么都备得齐全,哪用得着你。” 白氏早听闻过温以缇这位温女官的名声,更知晓自家主家伯爵府二奶奶正是她的嫡亲长姐,故而对温以缇格外热络,拉着她的手就没松开。 杜连苼则只是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望着温以缇,自始至终没多插话。 温以缇见状也不便主动搭话,只专心陪着白氏唠着家常。 白氏的容貌虽算不上顶尖出挑,却胜在眉宇间透着股利落爽利的劲儿,言行举止更是稳妥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这般通透讨喜的性子,倒很对温以缇的胃口。 这边正说着,杜姑父拉了拉温舒的衣袖,后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神扫过温以缇时,满是惋惜。 杜姑父压低声音劝道:“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执着呢?白氏是个好儿媳,苼哥儿如今也放下了,你也别再钻牛角尖了。” 温舒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怅然:“我就是觉着可惜了,打小我就盼着她能做我的儿媳,日日守在我身边才好。” 杜姑父深知妻子这执念,又劝:“行了,缇儿待你这般亲厚,比起大嫂也不差分毫,没瞧见她这般晚了还巴巴跑来看你?寻常人家的姑侄,哪有这般亲近的情分。” 温舒一听这话,眉眼当即舒展了不少,嘴角扬起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自得:“那是自然,缇儿待我,向来都是一片赤诚。” 杜姑父这些年待温舒,是实打实的恩爱。二人并非因联姻而流于相敬如宾,反倒随着岁月沉淀,感情愈发醇厚绵长。 家里人都知晓,姑父院里干净得很,别说妾室,连个通房都未曾纳过。 温舒本是温家独女,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疼宠着长大,嫁入杜家之初,只因没能及时怀上身孕,曾被杜老太太旁敲侧击说过几句酸话。 可后来她接连诞下一双儿女,凑成了好字,那些闲言碎语便烟消云散,日子过得愈发舒心滋润,在杜家也站稳了脚跟。 只不过…此刻温舒又望向不远处的温以缇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只见侄女一边耐心陪着身怀六甲的白氏闲话家常,言语温和体贴,一边又能分神顾及到一旁的儿子,偶尔递个眼神、搭句话,既不冷落了谁,又分寸得当。 自她进杜家至今,无论对上杜家二老的慈爱、大房的客气,还是如今与表弟媳的热络,桩桩件件都应对得从容妥帖,言谈间不见半分青涩,俨然已是个心思通透、处事老练的大人模样。 温舒的目光落在侄女沉静温婉的侧脸上,眉眼中渐渐染上复杂的神色。 阖家热热闹闹用罢晚膳,天色已然沉了下来,温以缇便起身辞行。 又被杜家二老拉着细细叮嘱了好些体己话,温舒才亲自送她往外走。 二人离去后,杜家众人都忍不住唏嘘,尤以二老为甚。 温以缇如今身居高位,官职品阶远在杜家所有人之上,圣眷更是正浓,这般出息模样,谁见了不艳羡。 杜老太爷连连叹气,对着身旁的杜老太太怅然道:“这般好的孩子,怎么就不是咱们自家的孙女呢?” 杜老太太笑着嗔他:“你这是白日做梦呢,天底下哪能事事都遂你的心意,好事全落你头上。” 另一边,温舒满心不舍,便没乘软轿,陪着温以缇缓步往杜家大门走。 见温以缇还在不停关心自己,让她早些回去,莫要在外头受了寒。 温舒忽然脚步一顿,伸手便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哽咽:“你这孩子,怎么在姑母这儿待着,倒还这般见外不自在?” 温以缇闻言,埋在她怀里的身子猛地一僵。 第1176章 姑母心疼 温舒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缓缓开口:“姑母不傻,你自打进了杜家的门,脸上就像戴了层面具。待人接物、寒暄往来,样样妥帖出挑,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姑母看着,心里却越来越疼。” 她指尖摩挲着温以缇的脊背,语气里满是怅然与疼惜:“姑母还记得,记忆里的缇儿,从来都是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性子,敢爱敢恨,活脱脱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哪样疯事没做过?什么时候起,你竟变成了这般八面玲珑、事事懂事的模样?” 温以缇能清晰感受到姑母怀抱的温度,那力道越来越沉,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不知怎的,鼻尖陡然一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温舒还在絮絮地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宫里的日子定是不好熬的,把我活泼泼的小丫头,磨得这般小心翼翼。你在旁人面前装得那般坚强周全,可在姑母这儿,何必呢? 姑母不要你这般懂事,只盼着我的缇儿,能活得自在些、肆意些,哪怕再像从前那般调皮捣蛋,姑母也欢喜……” 温舒早觉这小丫头今日突然登门绝非只是探看这般简单,起初竟真被她那番轻快说辞蒙蔽,可越瞧越觉不对劲。 再想起她提及这两日都在忙着养济寺的差事,心头便豁然清明,这孩子定是顶着莫大压力和疲惫来的。 一时间诸多往事翻涌上来,自缇儿进宫后,不管遇上多大难处、多棘手的事,全是自己一个人扛着藏着,半点不肯外露。 竟这般悄无声息地,把从前那个跳脱丫头磨成了如今模样。 温以缇万万没料到姑母会说出这般戳心的话,张了张嘴,满心想着要辩解这是误会,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自她归家,凭着手头官职、体面地位,再加上这般周全性子,惹得温家上下无不夸赞,就连崔氏也屡屡感叹,从未想过自家女儿竟能这般懂事周全。 见家人这般欢喜,她心里也跟着暖融融的。 她并非觉得家人不好,可归家这些时日,肯戳破她的伪装、直言她活得太累,劝她不必这般勉强自己的,放眼望去,竟唯有眼前这位姑母。 温以缇这回没哭,眼下这点委屈与难处,实在算不上值得落泪的事,可心口却烫得厉害,眼眶泛红,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回抱住温舒,将脸埋在她肩头。 过了许久,温以缇才彻底卸下一身周全的伪装,声音带着几分松快的喟叹,直言道。 “确实是这些日子事情堆得太多了。原本我想着借养病的由头回家,总能避开些烦心事,却没料到该来的事终究躲不开,还得一件一件亲自去处理。” 她语气里藏着难掩的疲惫,“心里实在累得慌,又格外想念姑母,一时鬼使神差,便巴巴跑来杜家寻您了。” “不过也没姑母说的那般严重,如今在外头,谁不知谁不晓温女官眼里容不得沙子,行事又霸道果决,谁敢给我半个眼色瞧?” 见温舒就这般静静望着自己,眼底满是了然,温以缇语气一软,终究还是认了。 她重重吐了口浊气,像是吐出了满腔郁结,抬眼望着温舒,眼神澄澈又恳切:“姑母,缇儿是真的很想你。” 温舒心揪得紧紧的,急得团团转。旁的琐事她还能搭把手,可缇儿说的这些朝堂差事,她是半点忙也帮不上。 这一刻,她竟暗暗埋怨起自家丈夫来,若他官职再高些、门路再广些,是不是就能为缇儿分担一二? 她连忙攥住温以提的手,语气急切又笃定:“没事没事,既然缇儿想姑母,姑母这就吩咐人收拾行李,回家住几日!小年时也陪着缇儿回族地,好不好?” 见姑母竟愿这般轻易放下杜家的一切来陪自己,温以缇心里又暖又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不能这么自私,当即轻轻摇了摇头,温声劝道:“不成,如今弟妹身怀有孕,正是需要人照料的时候,您这个做婆母的怎能轻易离开? 更何况眼下临近新年,各家的人情往来、家里的事,哪一样不繁琐?杜家定然也离不得您,姑母怎能为了我一人,抛下这一大家子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不想落个恃宠而骄、搅乱亲戚家事的名声。” 还没等温舒反驳,温以缇又想起一事,语气愈发笃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持:“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回族地祭祖,饶是我这般没出嫁的温家嫡女,也只能在外围参与,连祠堂都进不得,更别说姑母您是外嫁的姑娘了。 那些族里的老家伙眼睛毒得很,指不定要怎么用眼神埋怨您不守规矩,姑母还是早早避开的好。说实话,若不是祖父执意,我也不想去应付那些场面。” 温舒听她这般直言不讳,甚至带着几分对族中长辈的调侃,当即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胳膊:“瞎说什么呢!族中长辈德高望重,怎能这般背后妄议?若是被人听了去,传出去便是不孝的罪名,仔细让人把状告到你的养济寺去,看你如何收场!” “那正好!我便从这会儿开始,索性活得恣意些。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往后谁要是敢得罪我,一个也别想好过!” 说完,温以缇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疲惫消散了大半,眉眼弯弯的模样,倒有了几分从前的娇憨劲儿。 见温以缇眉眼间的郁结散去不少,神色也鲜活了些,温舒悬着的那颗心才缓缓落地。 总归这孩子听进了几分劝慰,没再独自憋着。 她又千叮万嘱,催着她早些回家歇息,莫要在外耽搁太久。 正说着,温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亮,连忙唤来身边的小丫鬟,急声道:“快,你快步去我卧房梳妆台下的紫檀小柜里,把那个描金缠枝莲纹的锦盒拿来,切记莫要耽搁!” 小丫鬟见姑母神色急切,不敢怠慢,应声便提着裙摆快步跑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捧着匣子折返。那匣子巴掌大,紫檀木质地。 温舒接过,递到温以缇面前,“这是姑母早早给你备的年礼,本想除夕送去,今日正好亲手给你。 你如今在养济司当差,日常行走都要挂官牌,这玉牌素雅得体,最合你的身份。” 说着轻掀匣盖,里头铺着雪白软绒,一枚温润的和田玉平安牌静静躺着,配着暗纹织锦挂绳。玉质莹白细腻,无半分杂色。 “这是我特意去大报恩寺,斋戒三日才求来的,方丈亲自主持过祈福仪式,最是灵验。玉牌护佑平安,佛字镇心安,祥云绕身就是福运常伴,盼着你万事顺遂,烦心事不沾身,福泽常随,岁岁安稳。” 温以缇自小得姑母送过的物件数不胜数,件件皆是价值不菲、寓意深远,全是姑母费心筹备的。 如今这枚玉牌入手,纵然已收过无数好东西,她仍觉掌心沉甸甸的,心头更是暖融融一片。 她毫不犹豫当即系在腰间,眉眼弯成月牙:“好,姑母眼光真好!往后我便托姑母的福,定能万事顺心。” 见她这般欢喜雀跃,温舒也跟着眉眼舒展,笑靥温柔。 第1177章 久违团聚 夜色浸得深了,巷子里的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温家的门庭却还亮着大半灯火。 崔氏坐在上房的紫檀木椅上,心便跟着揪紧了几分。 当得了下人来报,说二姑娘这时候去了杜家,她当即就坐不住了,一边打发人快马加鞭去杜家问讯,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 “去,告诉厨房,炖上一锅银耳莲子羹,再蒸两碟蟹粉小笼,都按二姑娘爱吃的来。”崔氏话音刚落。 身边的韩妈妈便轻声劝道:“大太太,您放心,大姑奶奶疼二姑娘疼得紧,这会儿定然留了她用晚膳,何必再费这功夫?” 崔氏摆摆手,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那可不一定。万一真是出了什么急事,缇儿慌得没心思吃饭,夜里赶回来,总不能让她空着肚子等热饭?” 韩妈妈瞧着她眉间的褶皱,叹了口气,应声退了出去。 不过是多备些吃食,浪费些米粮罢了,能让主子安心,倒也值得。 温家当值的早已归家,温昌柏听闻温以缇那个时辰往杜家去,还以为是朝廷有公务牵涉,特意过来问了两句,却被崔氏三言两语打发了:“不过是孩子想念姑母,一时兴起罢了,老爷放心去歇息,有我盯着呢。” 家里其他人也各自揣测,却都被崔氏挡了回去,她不愿旁人多嘴。 终于,得知温以缇回来啊,崔氏几乎是立刻弹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廊下的灯笼将温以缇的身影拉得颀长,崔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目光紧紧黏在她脸上,像是要从那熟悉的眉眼间找出些许异样,声音带着几分试探的:“缇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以缇见母亲鬓发散乱,眼底满是红丝,心中一暖,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语气轻快却带着歉意:“母亲别急,没出什么事,倒是让您这般牵挂,是女儿的不是。下值后忽然念着姑母,便顺道去杜家坐了坐,忘了时辰。” 她说话时,眼角眉梢带着几分雀跃,神色坦荡,并无半分慌乱。 崔氏定定看了她半晌,见她眼底清明,神色如常,轻舒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便往屋里走:“没事就好,快进屋,夜里风凉。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在杜家可吃好了?” 温以缇见崔氏担忧的样子,故意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娇憨道:“母亲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饿了。” 崔氏连忙吩咐丫鬟把饭菜端上来,又拉着温以缇的手,嗔道:“还是我考虑得周全,不然你这丫头回来,还得饿着肚子等。” 温以缇顺势挽住崔氏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母亲陪我一起用些吧,许久没和母亲这样好好吃顿饭了。” 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摆上碗筷,烛火摇曳,映得母女二人的身影格外亲昵。 这等亲近的氛围,倒是少见。 崔氏一边给温以缇夹着小笼包,一边细细打量着她,只觉得今日的女儿有些不一样了。 出宫回家后女儿添了几分稳重,却又不是几分,是稳重得有些过了头,反倒不像往日那般跳脱鲜活的模样。 可此刻温以缇眉飞色舞说着话,瞧着倒年轻了好几岁,十足还是个娇憨孩子。 换作往常,崔氏早该叮嘱她沉稳些,可眼下只觉这般模样,再好不过。 这几日,温家上下都在忙着预备去祖地祭祖的事。 难得这年阖家齐聚,连素来身子不爽利的刘氏,今年也一并要回京郊。 崔氏特意叮嘱下人多备些节礼,分赠族中亲眷。 府里人来人往,搬运行李、打点箱笼,忙得脚不沾地,几个小辈却个个欢天喜地,但凡能出门远些,没有不雀跃的,整日聚在明心阁里叽叽喳喳,闹得人耳根子都静不下来。 毕竟小年去祖地祭祖,少不得要待到除夕前才回京,能在外头自在好几日,于他们而言本就是顶好的事。 温家几位妹妹围着温以缇,语气里满是埋怨,嗔她前几日去杜家寻姑母,竟悄悄独去,没带上她们。 温以伊更是撅着小嘴,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二姐姐最会搪塞我们了,总说下次带我们出门,可哪回都没个准信儿!” 温以思如今同温以缇愈发亲近,见状也跟着点头附和,“就是!咱们平日里本就没多少机会能一块出门玩,二姐姐倒好,偏偏要吃独食,悄悄去了姑母家,把我们都抛在脑后。” 她话音刚落,温以怡连忙开口替她辩解:“六姐姐、七姐姐,你们也别这么说,二姐姐许是有公务在身,不方便带我们,你们就多体谅体谅二姐姐嘛。” 温以伊一听,当即来了劲,伸手点了点温以伊的额头,故意板着脸道:“好你个小妮子!枉我和你七姐姐平日里这么疼你,有好东西都先想着你,现在倒好,胳膊肘往外拐,不跟我们同仇敌忾,反倒帮着二姐姐说话——我看你呀,就是惯会笼络二姐姐!” 虽说嘴上说得厉害,但温以伊眉眼间满是笑意,眼底根本没有半分生气的模样,只带着几分逗弄妹妹的俏皮。 温以怡被她说得脸颊通红,连忙摆着小手求饶:“哎呀,六姐姐,你可误会我了!我就是想着二姐姐定有自己的缘由,想帮你们说和说和呀。” 明心阁里顿时叽叽喳喳闹作一团,姐妹几个你一言我一语,满室都是鲜活的暖意。 温以缇抱着姗姐儿和常芙一块坐在中间,脸上噙着温柔的笑意,只静静听着,并不插话。 这般被妹妹们围着撒娇抱怨的模样,让她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与惬意。 放眼望去,同她这般年岁的女子,大多早已嫁人生子,各自经营着自己的小家庭,温以缇同她们相处时,总觉得格格不入。 反倒是面对这几位刚及笄、心思纯粹的妹妹,她才能像个寻常姑娘家一般说笑打闹,这般无拘无束的感觉,让她觉得格外舒服自在。 正闹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温英珹带着温英衡、温英林几兄弟也走进了明心阁。 小年将近,难得休沐一段时日,不用再日日苦读。 温英衡和温英林简直高兴坏了,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连温英捷此刻也跟着一同前来,眉眼间满是欢喜,少了几分往日的顽劣。 温以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前些日子挨揍留下的青痕已然消退干净,神色间也比从前乖巧了不少。 好不容易盼得兄弟姐妹几个都得空闲,明心阁里暖光融融,正是凑在一处热闹的好时候。温以伊性子最是活络,耐不住这般闲适,眼珠子一转,拍手提议:“咱们难得聚得这么齐,不如玩个什么热闹热闹?” 这话正合了众人的心意,几个弟妹立刻附和着追问玩什么。 外头天寒地冻,显然没法在外头久待。 温以缇略一思忖,忽然眼前一亮,想起了什么,立刻吩咐绿豆:“快把我做的那套大富翁取来!” 第1178章 大富翁 常芙一听这三个字,眼睛当即亮了,她在甘州时便陪温以缇玩过几回,次数虽不多,却惦记了许久。那游戏能亲手支配银两、置办产业,可比过家家真切有趣多了。 弟弟妹妹们皆是一脸好奇,纷纷追问何为大富翁,常芙连忙热心解释:“每人先领一笔本金,轮流掷骰子走步数,占地选房产,后续能收租金得收益,最后谁能把旁人都耗到没钱,谁就是最富有的赢家!”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热乎劲,只觉这玩法新奇又有趣,个个摩拳擦掌。 不多时绿豆便取来了大富翁,是温以缇特意让人定制的,最多能供七人同玩,眼下他们拢共十人,人数明显富余。 温以缇见状,便和常芙主动请缨做裁判,一旁帮忙记数理账。 素来话少的温以萱见状,便想悄悄退出去,不愿掺和这热闹。 温英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衣袖,笑着劝:“九妹妹,一块儿玩吧,这玩法多有意思,错过可惜了!” 他刚要开口说自己退出空出个位置,一旁的温以怡却先摆了摆手,软声道:“这看着有些复杂,我怕是玩不明白,就帮六姐姐一起玩吧!” 温以思当即喜笑颜开,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呀,没白疼你!” 这般一来,人数刚合适,众人立刻围桌坐好。 温以缇和常芙坐在一旁,细细讲解游戏规则,桌上的弟妹们皆是半大孩子,玩心极重,一点就透,没片刻便尽数理解,齐声催着开局,明心阁里顿时热闹起来。 首轮掷骰子,众人还有些生疏,指尖捏着骰子时难免透着几分试探。 温以怡跟着温以伊,乖乖地听姐姐吩咐,掷出点数开始报数,由温以伊做主选了块城郊田地,只觉得能拥有一块“自己的地”便满心欢喜。 温以思掷骰子时动作轻柔,目光落在棋盘上细细打量,选了间临街小铺,低声道:“这个看着稳妥,收益虽不多,却也稳妥。” 温以萱独自坐在角落,掷骰子全凭运气,选房产时也不与旁人商量,专挑偏僻的庄子,旁人起哄问她为何,她只淡淡摇头,并不多言,握着筹码的手指却悄悄收紧,显然也暗自较着劲。 第二轮刚过,众人便彻底入了戏。 棋盘上的房产、店铺、田地庄子连成片,甚至还有摆摊卖小食的点位,但凡路过便要付银钱,惹得众人巴巴攥着手里的筹码,眼底满是斗志。 温英珹每掷一次骰子都要沉吟片刻,优先抢占繁华地段的大店铺,偶尔还会劝身旁的温英衡:“四弟,那处酒楼位置好,往后收益定然丰厚,不妨拿下。” 温英衡点点头依言照做,掷骰子时都不敢看旁人,只盯着自己的筹码,赢了银钱便悄悄抿唇笑。 温英林掷出大点数便拍手欢呼,选房产全看图案好看,瞧见摆摊小食的点位,眼睛一亮便抢了下来,念叨着:“这个好,能收小食钱!” 全然不顾旁人劝他选更赚钱的店铺。 最热闹的当属温英捷,他玩心最盛,还总爱动些小心思。轮到他掷骰子时,故意把骰子在掌心晃了又晃,嘴里念念有词,盼着掷出想要的点数。 瞧见温以思的临街铺位置绝佳,便故意凑过去:“七姐姐,你这铺子借我用用呗,我给你分一半收益?” 被温以思轻声拒绝后,便眼珠一转,转头盯着温英林的小食摊,趁他不注意便想换走他的筹码,被温以缇笑着点破:“可不许耍赖!” 他倒也不恼,反倒更起了劲,誓要把旁人的房产都“收归己有”。 温以伊带着温以怡,两人配合默契,温以怡负责盘算点位和收益,温以伊则专心掷骰子,偶尔还会帮盯着旁人的动向,小声提醒:“八妹妹,五弟要路过咱们的田地啦!” 姐妹俩一个主谋一个执行,倒也抢占了不少好地段。 棋盘上的筹码流转得越来越快,有人因路过高价店铺心疼地皱眉,有人因收了租金笑得眉眼弯弯,文静的温以思偶尔也会为了保住自己的铺子,小声与温英捷讨价还价。 温以萱在收租时再想面无表情,但嘴角也会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满室的欢声笑语,伴着骰子落地的清脆声响,热闹非凡。 温家虽素来家风严谨,但最是看重族中团结与骨肉亲情。 在外人面前,年长些的姑娘小子们个个进退有度、言辞得体。 可若没了外人在场,阖家围坐吃饭、凑在一处玩乐,长辈们从不会多加训斥,只愿小辈们能和睦相处。 这日,温老太爷等人听闻几个孩子聚在明心阁玩得热闹,眼见午膳将近仍没散场,便想着亲自去瞧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明心阁来,温老太爷走在最前,身后跟着温昌柏三兄弟,崔氏与小刘氏并肩随行。 刚到阁外,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欢笑声,崔氏隔着窗棂望了一眼,笑着对温老太爷道:“父亲您瞧,咱们家这几房的兄弟姐妹,凑在一块竟比同胞的还亲厚,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小刘氏望着这般热闹场景,连连点头附和,笑道:“可不是嘛,整条巷子数下来,也就咱们家的孩子,个个孝顺懂事,从不争闹。” 温老太爷脸上满是欣慰。人到暮年,所求不过是小辈们团结一致、感情和睦,眼前这幅景象,正合了他的心意。 温昌柏三兄弟也面露笑意,只是温昌智目光锐利,扫过屋内时忽然微微皱眉,沉声道:“方才,珹哥儿他们可是在掷骰子?” 小刘氏闻言连忙细看,果见孩子们桌上摆着骰子,心里咯噔一下,嘟囔道:“这……莫不是在赌什么?” 话音刚落,温昌智便沉不住气,脸上掠过一丝不悦,竟不顾温老太爷阻拦,气势汹汹地迈步闯了进去。 温老太爷想叫住他,却已来不及,只得带着众人紧随其后。 正在兴头上的兄弟姐妹们瞧见温昌智怒气冲冲的模样,都吓得集体噤声,齐刷刷地望过去。 温昌智指着桌上的骰子与筹码,厉声训斥:“你们几个胆大包天,竟敢在家聚众赌博!玩些什么不好,偏学这些,小小年纪不学好,将来如何立足!” 温以伊刚要开口辩解:“父亲,不是这样的——” 便被温昌智厉声打断:“住嘴!姑娘家家的,也跟着掺和这些,回去看我不教训你!” 温以伊委屈地抿紧嘴唇,眼圈瞬间红了。 一旁的温英珹连忙站起身,对着温昌智躬身行了一礼,又瞥见随后进来的温老太爷等人,忙高声提醒。 兄弟姐妹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温英珹从容解释道:“二叔息怒,您误会了。我们玩的只是寻常游戏,并非赌博,更未赌真金白银。” 温昌智指着桌上的银钱凭证,怒气未消:“没赌银钱?那这些是什么?” “这些都是假的,不过是游戏道具罢了。”温英珹耐心道,“这游戏是买卖房产、赚取收益,比的是谁能成为最富有的赢家,并非赌博。” 温昌智将信将疑地俯身细看,见那些“银钱”果然是雕刻的筹码,棋盘上画着田地店铺,这才知晓是自己莽撞了,脸色稍缓,却仍没好气道:“咱们温家是书香门第,岂能学这些商贾逐利的作派?不像话,别玩了!” “老二,你急什么?”温老太爷语气带着几分训斥,“我还在这儿呢,哪有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训斥孩子的道理?” 温昌智脸上一红,低声道:“父亲,我是怕他们学坏……” 温老太爷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温以缇,含笑道:“缇丫头,这游戏可是你弄出来的?” 温以缇连忙上前搀扶住温老太爷的胳膊,柔声应道:“回祖父的话,是我先前在甘州时,闲暇之余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既能打发时间,也能锻炼思维,算不得什么出格的东西。” 崔氏见温以缇被点名,生怕她受训,刚想开口帮着说和,温昌柏却已沉下脸,对着温以缇道:“你刚回府便弄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搅得家里不得安宁,还不赶紧收起来!” 温老太爷像是没听见温昌柏的训斥,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上,满是兴味。 温以缇心领神会,也未将那斥责放在心上,其余兄弟姐妹见状,自然也都当作耳旁风,悄悄松了口气,眼神里又泛起对游戏的热乎劲。 “缇儿,快给祖父讲讲,你们这新鲜玩意儿,到底是怎么个玩法?内里藏着什么门道?”温老太爷语气里满是好奇。 温以缇笑着应下,扶着老太爷在桌边坐下,指尖轻点棋盘上的田地、店铺与筹码,细细讲解起来… 而后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玩法看着热闹,实则藏着不少学问。选哪处地、置哪处产,得盘算收益多寡、位置优劣,能练记性、磨算计。遇上旁人占了好地段,要么想法子周转规避,要么合力应对,还能懂些进退取舍的道理。” 崔氏原本悬着的心,听着听着便放了下来, 原来并非赌桌上的那些劣习,反倒是个透着巧思的玩意儿。 温昌柏皱着的眉头也缓缓舒展,目光落在棋盘上,听着那些“置业”“收益”的说法,倒不似起初那般抵触,只静静听着,神色缓和了不少。 小刘氏等人也都围在一旁,脸上没了先前的凝重,反倒添了几分好奇。 “哦?这玩法倒是新奇!”温老太爷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精光一闪。 “好!这玩意儿看着是玩,实则藏着大学问!既能盘算能力,又能教他们明白聚沙成塔的道理,可比死读圣贤书来得鲜活多了!” 说罢,他转头对着温昌柏等人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让他们玩!尽兴玩!咱们几个就在这儿看着,也瞧瞧这新鲜玩法到底有多少门道。” 温家兄弟姐妹本还因长辈们在场而束手束脚,手脚都放不开,温以伊、温英捷几个偷偷交换着眼色。 可温以缇像是没瞧见这微妙的氛围,反倒笑着吩咐丫鬟:“绿豆,快去多搬几张桌椅来,再添些热茶,祖父他们也陪着咱们歇会儿。” 吩咐完,她转头对着弟妹们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刚说到哪儿了?咱们缓一缓,接着来,可别冷了场。” 众人见状,只得硬着头皮重新落座,起初还免不了拘谨,掷骰子时动作轻轻巧巧,说话也放低了音量。 可随着棋局推进,有人掷出好点数抢占了繁华酒楼,喜得眉开眼笑。有人不慎踩入旁人的产业集群,心疼得直跺脚。 温英捷又开始撺掇着温以思换筹码,温伊则带着温以怡精打细算,渐渐便忘了身旁还有长辈围观,再度投入得忘了形。 温老太爷几人围坐在旁,看着孩子们时而争执、时而欢呼,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笑意,先前的顾虑早已烟消云散。 他转头对温昌柏笑道:“你瞧,这东西可比咱们说教管用多了。咱们家这些孩子,有的沉稳、有的跳脱,有的心思单纯,借着这游戏,倒能让他们慢慢学着应对,比死记硬背强得多。” 他瞥了眼正为抢占田地争执的温英捷与温以伊,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少根筋的,多玩玩这个,倒能磨磨性子、动动脑筋,也是桩好事。” 第1179章 温英文的愧疚 最后,温老爷目光掠过一众孙儿们,嘴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瞧着往日里总爱闯祸的温英捷,此刻竟也安分下来,正凑在兄弟们跟前,再无半分顽劣模样。 更难得的是,大房的萱姐儿素来性子冷淡寡言,不喜与人亲近,此刻也卸下了平日的疏离,眉眼间带着几分松弛。 温老爷低声呢喃了一句:“此法倒是不错,逢年过节便该这般,热热闹闹才像样。” 言罢,便转身缓缓离去了。 其他长辈们见温老太爷都这般表态,自然不会再拦着,只是各自走上前,叮嘱玩归玩,切莫过于沉迷,误了正事。 待长辈们尽数离去,兄弟姐妹们这才齐齐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又立刻重拾雀跃,叽叽喳喳地围拢在一起,又酣畅淋漓地玩了一局。 直到韩妈妈隔着老远高声唤着“午膳备好了”,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了手,一窝蜂似的乌泱泱涌往饭厅。 往日里的饭桌上,气氛难免有些冷淡拘谨,可今日不同,饭桌上竟少见地热闹起来,逗得席间长辈们眉开眼笑。 这一顿午膳,众人吃得皆是舒心畅快。 用过午膳,稍作歇息,便又按捺不住,呼朋引伴地往明心阁去了。 这一番下来,温家的兄弟姐妹们之间,那层平日里因各房疏离而生的隔阂,竟在这一次次笑闹中悄然消融,更多了几分亲近。 之后,温家兄弟姐妹们得空便聚在一处玩大富翁。 温以缇和常芙本是凑趣的心思,架不住弟妹们撺掇,也偶尔落子玩上两把,更多时候却只是倚在铺着软垫的罗汉床上,含笑看着底下几个小的为了一块地契争得面红耳赤。 手边的热茶冒着袅袅热气,混着案上蜜饯的甜香,倒也惬意。 可这惬意没维系一会儿,便被铺天盖地的节礼打断了。 温家枝繁叶茂,姻亲众多,杜家、崔家、孙家、刘家、白家、顾家、杨家、文家、彭家、锦阳乡君的娘家等,都差人送来了节礼。 一箱箱堆在二门内的偏院,琳琅满目得晃眼。 长辈们忙着清点、登记,再按着各家情谊备下回礼。 一时间府里人来人往,脚步匆匆,连带着几个兄弟姐妹们也没了玩闹的心思。 各家姻亲心思周全,除了给温家长辈的通礼,还给每个小辈都备了单独的份例,得一一记下回头道谢,哪里还顾得上拾掇大富翁。 大奶奶彭氏和二奶奶锦阳乡君是儿媳,自然不能像小辈们那般清闲,各自陪着婆母在正院料理家事,对账、分派下人、查验回礼成色。 温英安和温英文兄弟俩得知弟妹们还在抽空玩闹,倒也起了凑趣的心思。 温英安得空索性拉上儿子淳哥儿,寻到明心阁跟温以缇等人玩了一局。 淳哥儿还小,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小袄,似懂非懂地跟着瞎出,时不时被众人的笑声逗得拍手,倒添了不少热闹。 彭氏听说了这事,也没多说什么,只笑着跟身边的丫鬟道:“等忙完这阵,我也得凑个热闹,不能让他们几个独乐。” 连带着淳哥儿也一并默许了,只道孩子小,凑个趣也添喜气,况且明心阁里还有姗姐儿一块玩。 温英文见兄长带了孩子去,也想把自家滨哥儿带去玩。 几个孩子年纪相仿,滨哥儿正是好动的年纪,听说有得玩,早就扒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松手。 可这话刚说出口,就被锦阳乡君拦了下来。 她正低头理着回礼的单子,闻言动作顿了顿,眼帘微垂,掩去了眸底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声音依旧轻柔:“二爷,那边人多手杂,弟妹们玩得兴起,难免顾不上周全。 你素来不细心,万一磕着碰着滨哥儿可怎么好?再说,那是二姐姐撺弄起来的,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二姐姐面上也不好看,反倒要落埋怨。” 温英文本想劝说几句,可一提到二姐姐便歇了心思。 是啊,二姐姐一片好意弄来的玩意儿,若是因自家孩子出了岔子,倒让她平白受委屈,实在不妥。 他点点头,摸了摸滨哥儿的头,哄道:“等人少了,爹爹再带你玩。” 滨哥儿有些不乐意,却也听话地松开了手。 温英文转头看妻子,见她脸色淡淡的,眉宇间似有倦色,不由心头一紧,以为是孕相不稳,连忙拉着她的手道:“你要是累了,就去二姐姐那边歇歇,跟着玩一会儿也好,家里的事有母亲和大嫂呢。 母亲先前不也说了?你如今怀着身孕,本就该好生静养,不必特意去正院忙活,她一人便能应付得过来。” 锦阳乡君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鬓边的点翠步摇轻轻晃动:“我们都这般年纪了,又不是没及笄的小姑娘,哪能只顾着玩? 家里上下这么多事,总不能全靠母亲一人撑着。大嫂还得跟着二婶一同忙活二房的事,哪里能分出身来帮衬咱们大房?咱们既是大房最年长的,理当挺身而出,多担些担子才是。我身为儿媳,该担的责任不能推,即便怀着身孕,也不能恃宠而骄,让人笑话。” 她说得条理分明,语气也温和,可温英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以为她是哪处生了气。细细打量她的神色,却见她眼底平静无波,倒像是自己想多了。 他只得嘱咐道:“那你务必仔细身子,胎相刚坐稳,可别太劳累了,回头我跟母亲说,捡些轻松的。” 温英文只当妻子出身宗室,素来更识大体顾大局,心中既感念她这般为自己、为这个家操劳付出,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愧疚,总觉得委屈了她。 锦阳乡君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浅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这些都是妇人家的琐事,夫君就别操心了,好生上值便是。” 说着,语气渐渐沉了些,带了几分语重心长:“夫君,你跟大哥哥不一样。大哥哥进士名次好,刚入仕就进了翰林,外放多年回京,又有彭阁老家做岳家帮衬,仕途本就青云直上。 可咱们不一样,你是大房庶出,虽说父母一视同仁,可暗地里难免有人说闲话。你性子不善言辞,不比那些能说会道的讨喜。好不容易得了个衙门的差事,可得好好干。 若是有机会,让祖父帮忙提挈一二,说不定能像三叔那样节节高升,到时候我和滨哥儿,也就有指望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温英文耳中,让他愧疚更甚。 第1180章 为什么变了? 温英文重重一点头,开口道:“娘子放心,我往后定当好生当差,勤勉履职,总有一日要为你挣得一份诰命!到时候你既有诰名又有封号,在这京城的娘子们里头,也是顶有体面的。我一定让你和滨哥儿过上舒心安稳的好日子。” 他越说,心头的担子便越沉几分。 妻子在娘家的旧事,他早已知晓,想起她闺阁时那些委屈境遇,便忍不住心疼,更想着往后要多体贴她、疼惜她,断不能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见自己一番话总算有了效果,锦阳乡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目送他出门。 待温英文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点翠簪,指尖捏着那份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礼单,转身朝着崔氏的正院走去。 崔氏此刻正坐在暖阁的八仙桌后忙活,面前摊着厚厚的账本,身边围着几个管事嬷嬷回话,手里的狼毫笔时不时在纸上圈点,眉头微蹙。 见锦阳乡君进来,她眉头皱得更紧:“不是特意跟你说了?你如今怀着身孕,该在屋里好生静养,不许出来折腾。我这手底下这么多管事媳妇、丫鬟婆子,哪里还差你一个?” 锦阳乡君面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恭顺:“母亲操劳家事,辛苦得很,为母亲分忧解劳,本就是儿媳的本分,谈不上折腾。” 说罢,她将手中叠得整齐的礼单双手递了过去,“母亲,这些我都仔细核对整理好了,您过目。” 崔氏伸手接过,随意翻了两页,目光落在锦阳乡君略显清减的脸上,终究没忍住沉下脸来,语气重了几分:“你没进温家前,这些家事我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差错。怎么着?你一进府,倒显得离了你,这家里的日子就转不开了?” 话音刚落,她便转头对着锦阳乡君身边的丫鬟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扶你们二奶奶回屋好生休养!她这胎相本就不稳,若是有半分差错,小心我把你们一个个发卖去!” 几个丫鬟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齐齐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大太太恕罪!求大太太饶命!” 锦阳乡君站在原地,只觉得周遭管事嬷嬷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滚烫得灼人。 婆母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她留半分脸面,她放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袖,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恭顺,微微俯身行了一礼,声音低了几分:“是儿媳思虑不周,惹母亲动气了,儿媳知错,这就回去静养。” 说罢,她挺直脊背,转身慢慢走出暖阁。 廊下的寒风一吹,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神色难看至极。 自从那日她执意要去崔家走动,婆母对她的态度便一日比一日冷淡,先前那份融洽和睦早已荡然无存。 她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从前在温家过得舒心自在,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走到月亮门时,她脚步一顿,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似乎是从温以缇出宫回府后,婆母的目光便更多地落在了那边,自己在府中,竟渐渐没了存在感。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沉,眸底深沉。 离启程前往族地前一天,温家上下早已忙活停当。箱笼齐齐码在二门廊下,绫罗细软、常用物件一应收拾妥帖,只待次日晨光熹微便动身。 谁料这小年忙乱之际,竟有客人登门,门房匆匆来报时,大家都添了几分诧异。 温以缇正在明心阁整理东西,闻言也是微微一怔。 小年里各家都忙着料理节事、应酬姻亲,谁会特意往温家跑? 直到晌午时分,崔氏打发丫鬟来请她去正院一同用膳,她才知晓来的是崔家的二姨母与三姨母。 一听是崔家来人,温以缇眸色微微沉了沉。 那日在崔家赴宴的情景骤然浮现在眼前,她敛了敛心绪,缓步往正院正厅走去。 刚踏入厅门,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两位姨母端坐于上首椅子上,二姨母身着桃粉色绣折枝桃花的袄子,鬓边插着一支碧玉簪,神色淡淡的,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颔首,态度算不上热络。 三姨母倒是亲和些,穿了件石青色缠枝莲纹褙子,脸上带着笑意,见她行礼问安,便连忙抬手虚扶:“缇姐儿快起来,不必多礼。” 待温以缇站直身子,三姨母便细细打量了她一番,随即笑着寒暄:“缇姐儿这气色,可比上次在崔家赴宴时好多了。彼时瞧着还有些清减,如今面色红润,眼底也有了光彩,看来这阵子身子是养得大好,真是可喜可贺。” 温以缇闻言,微微点头应道:“多谢三姨母挂心,托家中长辈的福,确实舒心了不少。” 说罢,她的目光越过两位姨母,落在她们身后跟着的两位姑娘身上,正是两位表妹。 傅清一身海棠红撒花绫罗袄配月白绣折枝玉兰花裙,衣料莹润,配色鲜亮夺目,衬得她眉眼愈发张扬,周身透着几分刻意的明艳。 一旁的魏明珠则是随心穿了件豆绿色暗纹锦缎夹衣,料子是上好的云纹锦,奈何颜色实在不衬她,她本就肤色偏暗,这般一穿,反倒更显了几分暗沉。 不过,二人头上插着的珠钗皆是今年京中时兴的新样式,一看便是来京后特意寻铺子置办的。 第1181章 突然来客 温以缇余光扫过,恰好撞见傅清对着自己不轻不重地白了一眼。她只淡淡收回目光,缓步走到崔氏身边坐下,没打算先开口。 崔氏语气平和地为她解释:“你两位姨母今日带着表妹登门,是想着小年前来瞧一瞧咱们。她们知晓咱们不久后便要去祖地,怕年前再没机会相见,今日才这般突然过来。” 温以缇微微颔首,心里却暗忖,这说辞未免牵强。 要探望早该来,何必赶得这般仓促? 她自然不知,两位姨母也是才骤然得知温家要阖家往京郊祖地,原本是计划小年后登门拜访。 当听闻温家年前未必能回京,才慌慌忙忙着人备了礼,急匆匆上门来。 原先二姨母还想拉着长嫂张氏一同前来,只因她和温家总有些龃龉,身旁有个张氏相伴,也能少些不自在。 可张氏却道,临近年关,家里上上下下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出空,又说温家本就不算外人,不必这般多礼,让她们姐妹二人先过来便是。 二姨母心里颇有几分不悦,却也没再多说。 她此番登门,本就藏着私事,迟一分便多一分变数,也只能作罢匆匆来了温府。 之后温以缇也只是按礼数与几位来客寒暄了几句,语气轻淡。 崔氏也让人去唤了温以思、温以萱过来一同用膳。 既是大房的亲戚,府里其他几房正忙着打理节礼琐事,崔氏便没再惊动旁人。 二姨母瞧着自家女儿东张西望了好半晌,神色透着几分急盼,这才开口问道:“怎不见珹哥儿他们几个过来?” 崔氏闻言笑着应声:“都是半大的小子,本就不爱凑咱们女眷的热闹,这会儿正在前院跟着大哥哥一块儿用膳,顺便听他提点些学识。” 二姨母脸上当即掠过一丝失望,傅清更是眉眼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方才那点明艳劲儿淡了大半。 一旁三姨母忽听得温英安等的名字,眼睛一亮,忙笑着追问:“大姐姐说的可是二房的温大郎?” 崔氏颔首应是,三姨母立刻热络起来,语气满是夸赞:“早就听闻这位温大郎学识卓绝,才貌双全,当年科考虽未入前三甲,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名次,一入仕便进了翰林,将来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呢!” 三姨母说得头头是道,二姨母顿时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这般说来,真是英年才俊!他今年多大年纪了?可曾成婚?” 没等崔氏开口,三姨母先笑着接话:“二姐竟连这个都不清楚,温大郎可是温家孙辈里头一个成家的,早就娶了彭阁老的千金做正妻了。” 二姨母听罢,脸上的兴致瞬间淡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那点失落。 她很快察觉自己神色太过外露,忙话锋一转,又问:“今日怎没见你家儿媳妇过来陪客?” 崔氏这才缓缓道:“她怀了身孕,胎象本就不稳,我心疼她身子弱,让她不必来回走动,在自个儿院里好生静养呢。” 二姨母当即撇了撇嘴,低声嘟囔起来:“不过是个庶媳,仗着怀了身孕就敢这般拿乔摆架子,自家姨母登门都不出来见一见。大姐姐你也该好好给她立立规矩,免得往后越发没分寸。”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静了几分。 崔氏脸色微沉,一言不发,温以缇垂着眼睑,只作未闻。 二姨母见两人都不接话,周遭又静得尴尬,这才讪讪地闭了嘴,讪讪地拢了拢衣袖。 自打温以思和温以萱一同进来,便学着二姐姐的样子垂首敛目、默不作声,生怕一句话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温以思,素来知晓这位二姨母性子强势、方才进门时,便已察觉到傅清落在自己身上那带着几分不忿的目光,只淡淡忍着,始终未曾回望。 没多大工夫,丫鬟们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备好的饭菜一一摆上了桌。 皆是家常菜式,并无奢华珍馐,不过温家厨子手艺经各位挑剔的主子调教,向来精湛,寻常食材也做得色香俱全。 两位姨母与傅清、魏明珠几人动筷速度明显快了几分,起初还端着几分矜持,吃了几口后眉眼尽数舒展,嘴角不自觉带了笑意,显然是觉得滋味可口,吃得颇为尽兴。 用完膳,崔氏没再多留众人闲话,只吩咐温以缇带着两个妹妹,陪两个表妹去明心阁歇息,显然是要和两位姨母单独说话。 没了长辈在侧,几人神色都松快不少。 路上魏明珠性子直爽,时不时找温以缇搭几句话,温以缇也都笑着应着。 傅清却一路四下打量,目光扫过廊下雕花、院内奇石,眼底频频掠过惊艳,全然藏不住艳羡。 温家并非世家,却没想到宅子竟修缮得这般雅致,各处摆件都不俗,更让她意外的是温家宅院竟这般阔大。 外祖崔家如今也是五进宅院,看着和温家规格相当。 可温家本是带东西跨院的三进老宅,后来又并入常家两进院落,虽是五进名头,实则占地极广,院落相连却不显拥挤,亭台轩榭排布得宜。 反观崔家那五进院,格局紧凑,比温家小了足有三成。 傅清进京已有段时日,深知京城寸土寸金,便是地段好、修缮精良的一进宅院,动辄就能卖到五千两银子。 这般气派的大宅子,总价更是难以估量。 她越想心头越热,对温家的满意又添了几分,看向周遭景致的眼神也更热切了些。 温以思和温以萱姐妹俩早察觉到傅清那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眼底都藏着几分不喜。 好歹也是大家闺秀,登门做客这般四处睃巡已是失礼,此刻目光还直白得过分,实在失了体面。 恰巧傅清余光扫到二人神色,尤其对上温以思的眼,她本就打心底瞧不上这性子怯懦、看着上不得台面的庶女,此刻只觉对方眼神里满是鄙夷。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当即脚步一停,拔高声音质问道:“你什么意思?为何这般看着我?” 第1182章 温家竟如此殷实 话音一落,几人皆顿住脚步,齐刷刷看向她。 傅清胸口起伏,脸色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怒意。 温以思本就性子软,骤被当众质问,顿时慌了神,耳根泛红。来者是客,更何况自己方才那眼神确实失礼,忙不迭起身解释,语气慌乱:“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越发显得心虚,傅清心头的火气更盛,往前半步逼问道:“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我不过多看两眼你家景致,倒惹得你这般嫌弃,是觉得我配不上?”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 魏明珠觉得傅清有些过了,忙上前拉她胳膊,低声劝:“清表妹,别生气,许是思表妹无心之举,误会了。” 傅清却一把甩开她的手,依旧盯着温以思:“无心?我瞧她就是有意!方才眼底那点不屑藏都藏不住,一个庶女,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温以思被她说得眼眶泛红,温以萱小小的脸上神色很是难看。 温以缇本在一旁看着几人,此刻抬眸看向傅清,神色依旧淡然,“傅表妹,七妹妹方才不过是觉得表妹目光过盛,一时失神罢了,绝非有意怠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傅清泛红的脸颊上,续道:“温家虽非高门,却也知晓待客之道。只是表妹这般当众斥责,一来失了做客的体面,二来也枉费姨母平日教导的规矩,传出去,反倒要让人说傅家姑娘行事急躁,不懂分寸了。” 傅清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心里还揣着自己的打算,万不能让温家的长辈觉得她是个没规矩、不懂礼数的,反倒误了自己的事。 于是傅清梗着脖子道:“我不过是问一句,她这般心虚,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魏明珠见状忙打圆场,一边拉着傅清往后劝,一边对温以思姐妹赔笑:“思表妹莫怪,清表妹就是性子急了些,没有恶意的。咱们快去明心阁吧,别让长辈等久了。” 温以思暗自思忖,对方好歹是登门客人,自己若太过计较,反倒要让母亲为难。 她刚要开口,温以缇已冷冷吐出两个字:“道歉。” “什么?”傅清猛地看向温以缇,要她给一个庶女道歉。 魏明珠此刻真怕傅清乱了大局,她尚有别的选择,而自己如今最好的出路却唯有温家,忙给傅清使了个急切的眼色,压低声音劝:表妹,先忍忍,别忘了你此番来温家的目的。 傅清脸色变了变,只觉满心屈辱,终究硬着头皮憋出一句:“对不住,是我一时冲动。” 温以思默默点头,没再多言。 接连两次被这般轻慢折辱,她性子再好,也彻底没了与傅清往来的心思,只淡淡垂着眼。 一旁温以萱却轻声补了句,语气冷淡:“天天冲动,脑子怕不是得了什么病。” 这话虽轻,在场几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温以思又惊又暖,没料到九妹妹会为自己出头。 温以缇也是很意外,这温以萱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今日竟会主动帮衬。 傅清被温以萱这话气得险些当场大叫出声。 魏明珠吓得连忙死死按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劝:“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吧,别再闹了!” 傅清哪里忍得住这口气,猛地用力一甩胳膊,将魏明珠的手甩开,力道之大险些让其踉跄着撞到廊柱。 她也顾不上旁人,铁青着脸,一跺脚便自顾自往前快步走去。 魏明珠站稳身子,脸上满是歉意地看向温以缇三人,连连欠身:“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表妹打小被家里宠坏了,性子实在骄纵。” 话音刚落,温以萱便又淡淡吐出一句:“又不是什么宠物,只在主人跟前才肯温吞些。” “噗——”温以缇没忍住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掩住唇角,就连以思也忍不住抬手捂着嘴。 魏明珠愣在原地,没料到这一向低调不显眼的小丫头,一开口竟这般犀利。可细细一想,这话用来形容傅清,竟奇异地贴切,让她也忍不住想笑,却只能死死憋着。 万一傅清气不过转头回来,瞧见她这副模样,指不定又要闹起来,到时候可就真不好收场了。 她只能强压着笑意,尴尬地对三人笑了笑。 温以萱此番表现的这么好,温以缇自然不吝夸赞,当即开口道:“九妹妹,瞧你这些时日倒是长进极大,这般懂得爱护家人,实在难得。” 温以萱闻言,只淡淡抬眼睇了温以缇一瞬,唇瓣微启似有话要说,眸光转了转,终究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二姐姐…她可惹不起… 一旁的温以思却像是窥见了什么有趣的,一瞬不瞬地盯着温以萱,目光灼灼,准备待会儿同六姐姐说。 一行人抵达明心阁,温以缇扫遍厅内,却没见着傅清的身影,当即吩咐身旁的性子活络的蜜枣:“速去寻清表姑娘,若是她不愿来明心阁,便寻一处僻静屋子让她安歇,切莫让其独自一人在温家后院闲逛,记得时时刻刻盯紧了,离不得人。” 蜜枣连声应下,脚步匆匆地去了。 此时明心阁厅内暖意融融,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只硕大的鎏金铜暖炉,炭火正旺,烧得厅内热气蒸腾。 众人早就卸了厚重的外衫与御寒斗篷,只着一身轻便常服,清爽不少。 丫鬟婆子们早已备妥了一应物什,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点心、时鲜瓜果,还有温热的茶水,温家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正围在厅中叽叽喳喳,就等着温以缇来陪着一同玩。 刚进门的魏明珠见了这阵仗,不由得愣了愣神。温家竟这般不拘男女大防?这般年岁的哥儿们,竟能同姐妹齐聚一室玩乐。 她下意识看向温以缇,见她神色如常,心底顿时了然。虽依旧有些不适应与这般大的男子共处一室,但眼下人多,料想也不会落人口实。 奇怪的是,她非但没觉得这般有失规矩,反倒贪恋起这份热闹和睦,与自家冷冰冰的氛围截然不同。相见只余客套,哪里有这般鲜活的人气儿。 紧接着,魏明珠又被厅中的摆设惊到了。 隆冬时节,鲜果蔬品本就价值不菲,温家竟能这般大方地摆满一桌,再配上精致点心与上好茶水,可见温家姑娘们的日子过得何等舒心优渥,她对温家家境的殷实,又多了几分真切的认知。 温以缇见众人目光都落在温明珠身上,便笑着为大家引荐。 魏明珠连忙敛衽行礼,温家一众兄弟姐妹也纷纷回礼,一口一个“表姐”,恭敬有礼。 魏明珠的年岁,除却温以缇外,便是众人中最长的,故而大家虽不敢太过随意,却也因她性子爽利,没一会儿便熟络起来,尤其是和温以伊几人,已然同她有说有笑。 这时,温以伊拉过温以思,低声问道:“你先前见过表姐?” 温以思点点头:“前些日子在崔家赴宴时,便与表姐见过了。” 说着,她张了张嘴,本想将方才的事说出来,转念一想又抿紧了唇。只抬眼望向温以萱,凑到温以伊耳边低语了几句。 温以伊听完,顿时眼前一亮,难以置信地看向温以萱,压低声音道:“真的?那个冰块脸竟会为你们说话?” “想来是咱们从前都误会她了,九妹妹许是面冷心热。”温以思轻声道。 温以伊点头应和,眼底多了几分暖意:“就凭她这番心意,姐姐我往后也得对她温和些,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对面的温以萱将二人的窃窃私语尽收耳底,秀眉微蹙,心知她们定是在议论自己,却懒得掺和这些,只淡淡别过脸,眼不见心不烦。 而后一众弟弟以温英捷为首,吵吵嚷嚷地张罗着要玩大富翁,温以缇目光扫过众人,随口问道:“怎的不见珹哥儿?” 温英衡立刻应声:“三哥被大哥二哥单独留了下来。” 虽说此刻都休沐在家中,但上头两个兄长但凡得空,也定会过来指点教导底下几位弟弟。 温以缇闻言点头了然,温英珹虽中了举人,可学识要闯春闱还差得远,再者他如今虽沉稳了些,性子比起温英衡终究跳脱几分,大哥二弟自然要趁这过年的空档盯着他,不让松懈。 温英捷笑嘻嘻插话:“他这会儿指定羡慕咱们能在这儿快活呢,甭管他,二姐姐快开玩!” 温以缇无奈点头,当即着手安排,一旁魏明珠却悄悄瞟向身侧的魏英衡,这般近距离打量还是头一回,模样竟比记忆里好太多,端端正正的,性子又柔和,说话也从不大声,倒真是个不错的人。 不知想起了什么,她耳尖悄悄泛起淡红。 温以伊素来热情,见状连忙问道:“表姐,你怎么耳朵这么红?莫不是屋里暖炉烧得太热熏着了?”说着便要吩咐丫鬟减炭火。 温以思也跟着附和:“本就烧了地龙,这两只大铜炉哪里用得着烧这么旺,我也觉着燥热得很。” 魏明珠一听这话顿时一惊,屋里竟还烧了地笼?外加两只大铜炉,这炭火竟是这般不要钱似的烧! 她暗自咋舌,只觉自家魏家比起温家,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寻常冬日,魏家连地龙都烧不起,勉强摆一只铜炉,里头烧的也都是些寻常炭块,哪里比得上温家这般手笔。 温英捷转头冲温以伊撇嘴:“早说了屋里热,你偏不听!” 温以伊脸上掠过几分不好意思,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想着二姐姐身子虚,怕她过来受冻嘛,你们懂什么。” 温以缇笑了笑没作声,转而耐心给魏明珠讲解大富翁的玩法。 魏明珠本就心不在焉,听了一遍只觉一知半解,茫然无措。 温英姐性子急躁,当即嚷嚷起来:“哎呀表姐,你怎么这么笨,听不懂就看我们玩一局,不就明白了!” 这话一出,纵是魏明珠性子爽朗,也不由得面露窘色,耳根更红了些。 一旁温英衡却微微皱眉,魏明珠好歹是大房的表姐,岂能这般无礼,当即开口打圆场:“表姐初来乍到,这大富翁规矩本就繁琐,咱们当初不也是玩了好几遍才摸清门道?表姐是客人,你这般说话未免失了礼数。” 温英捷本想回怼,可对上温以缇投来的淡淡冷眼,昨日疼意仿佛又漫上脸颊,老老实实闭了嘴。 魏明珠见温英衡竟会为自己解围,心头一跳难不成平日里自己没留意的时候,他也在默默关注着自己? 这般想着,心底忍不住泛起丝丝甜意。 几人随即开局,魏明珠怕再被打趣,玩得格外聚精会神,渐渐竟沉下心来,只觉这游戏新奇有趣,竟是自己从前从未见过的。 她暗自感慨,果然是京城,连玩乐的法子都这般多样。 第1183章 是他?我没得羊癫疯! 几人在明心阁玩得热闹,另一边傅清却早已在温家宅院里迷了路。 她万万没料到温家竟这么大,兜兜转转走许久,也没见温以缇她们来寻,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是走错了方向。 “该死!”傅清愤愤地踹了踹身旁的朱红廊柱,震得指尖发麻。 她本是客人,温家这般未免也太过怠慢! 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傅清打了个寒颤,先前的怒火被冻得消减大半,只想着赶紧寻个温家下人问路。 又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才瞥见前方小径上匆匆走过一个婆子,手里抱着叠衣物。 傅清正要开口唤住她,耳边忽然传来几道年轻男子的说话声,清朗沉稳,她心头一凛,下意识闭了嘴,这是走到前院了? 傅清还是比较注重这些,内眷随意闯入前院于理不合,忙不迭缩到一旁躲了起来。 暗悔之意涌上心头,温家下人怎的这般少? 方才寻了这许久,竟只见到一个匆匆忙忙的婆子。 她哪里知晓,今日两位姨母来得仓促,未曾提前通传,温家下人早已忙得脚不沾地。既要筹备明日全家前往族地的事宜,又要收尾年底的各项回礼,个个都埋首忙活,更别说还是冬日里,本就无闲暇在外。 正要转身往回找路,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透过窗飘了出来,傅清脚步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是他! 恰逢有两个丫鬟从旁经过,傅清连忙往后又缩了缩,待丫鬟走远,才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悄悄挪了过去。 屋内隐约能听见几人正在探讨论策之道。 傅清屏息静听,家中兄弟也曾聊过这类话题,可屋内所讲的内容却深奥得多,字字句句是她未曾触及,听得一头雾水。 但有一点傅清听得真切,里面的确是温英珹。 傅清脑海中浮现他那玉树临风的模样,脸颊忽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这个人,处处都合了她心中良人的标准。 若是能嫁入温家,大姨母素来和善,定然不会苛待于她。温家既是吏部侍郎府邸,家世显赫,温英珹生的又好看,性情温厚,想必也会待她极好。 这般样样都称心如意的归宿,简直是世间难求。 这般想着,傅清竟觉得连嫁入王府做侧妃都没了半分吸引力,终究不过是个妾室,哪比得上做温家正头娘子来得舒心体面。 一时间,她竟舍不得走了,只想多听一听屋内的声音。 外头的寒风依旧凛冽,傅清却浑然不觉寒冷,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不知等了多久,屋内渐渐传来收拾笔墨纸砚的细碎声响,随后便听见有人起身说道:“先到这儿吧。” 傅清心头一紧,知晓他们要出来了,忙不迭转身,循着来时的小路匆匆躲了开去。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温英安、温英文与温英珹并肩走了出来。 温英安面色郑重,看向温英珹道:“三弟,你的论策条理虽足,却终究有些不接地气,辞藻过于华丽,实用之策偏少,这一点你得多向你二哥请教。” 温英文闻言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他深知自己学识比起大哥尚有差距。 目光扫过温英珹,见他神色有些飘忽,显然是心思早已飞到了明心阁上,不由得失笑:“三弟,也怪我们两个,偏选在这时候拉你过来论学,扫了你的兴。” 温英珹心思被戳破,脸上当即浮起几分窘迫。 温英安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沉声训道:“三弟,距下次春闱还剩一年,你怎能一心只想着玩乐?不用心苦读,何来一举高中?再这般心不在焉,我便要如实告知大伯母和大伯了。” 温英珹慌忙摆手告饶:“别呀大哥哥!我是这阵子绷得太紧,实在有些疲乏了才走神的。” 温英安瞧他神色确实带着几分倦意,想起近几个月他的确日日埋首书卷、勤勉用功,心头的火气才稍稍压下,收了训斥的话头。 他语气缓和几分,拍了拍温英珹的肩:“罢了,我不再多说,你自己心里要拎得清、知上进。你二姐姐如今回了家,若他日你能高中进士,她定能去看你游街风光,这般光景,你就不想?” 这话一出,温英珹当即眼前一亮,眼里的倦怠一扫而空,满是光亮,忙不迭应声:“我想!” 他即刻敛了心头所有玩乐的杂念,神色郑重地看向温英安,字字恳切:“大哥哥放心,我知错了!往后定当潜心用功,绝不再分心旁骛!” 躲着的傅清将几人训斥温英珹的话听得真切,心里顿时泛起几分不忿。 他才多大年纪,便能一举中举,已是天纵奇才,自家那些族亲中举时,个个都比温英珹大了许多,温家人竟对他这般严苛! 她越想越气,暗自打定主意,将来自己若真嫁进温家,再有人这般苛责他,她必定站出来帮他回嘴撑腰。 念头刚落,傅清的心绪又飘到别处,眼底泛起亮色。 若一年后温英珹春闱得中,能一举挣下进士出身,那自己岂不是刚嫁过去,就能当上进士娘子?这也太体面了! 进士娘子便是正经官太太,可比她那些姐妹有福多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嫁去官宦人家是门当户对,但又不是嫁给官员。 她们还得陪着丈夫年年熬科举,也未必能出头。 万一没什么天赋,这辈子想中进士根本无望,进士娘子更是痴心妄想,最后顶多靠着家族蒙荫谋个官职,哪里有半分风光。 这般想来,自己说不定能成姐妹里头最年轻的官太太,这份荣耀,是旁人望尘莫及的,傅清越想越心热,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 温英安与温英文说完话,便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 温英珹转身,就朝着傅清藏身的小路方向走来。 傅清见状,心头瞬间涌上一阵狂喜,眼珠子骨碌一转,想起从前偷听过小姐妹聊起的“吸引男子注意”的法子,当即心头一计。 待温英珹即将走近,傅清飞快捡起脚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咬牙对着自己的脚踝狠狠砸了一下。 尖锐的痛感瞬间窜上来,她眼中当即蓄满了泪水,下意识倒抽一口凉气“——嘶”方才用劲太猛了! 还没等她来得及后悔,温英珹已然察觉到周遭动静,脚步一顿,警惕地开口问道:“谁在那里?” 傅清连忙抓住机会,双手紧紧捂住脚踝,酝酿好的哭声当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温英珹循着声音快步走过去,只见一个女子孤零零坐在地上,正捂着脚低声啜泣。 他愣了愣,只觉得眼前这身影有些依稀的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便试探着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傅清暗自回忆着脑海中那些话本里的情节,连忙调整姿势,脑袋轻轻垂着,鬓边碎发随着抽泣微微颤动,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楚楚可怜的模样。 而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眼帘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惊慌与羞涩,怯生生地望向温英珹。 可温英珹瞧着她这挤眉弄眼、刻意拿捏的奇怪姿态,反倒被惊得后退半步,心里暗自嘀咕:这姑娘莫不是犯了什么急症? 他记着男女授受不亲,不敢贸然走近,只能站在原地大声喊道:“来人啊!” 喊完又觉得不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依旧难掩紧张:“你莫不是得了羊癫疯?快些稳住心神,小心别咬到舌头!” 说罢又转身朝着远处高声呼喝:“来人呐!有人得羊癫疯了!” 傅清听得这话,差点没把眼泪憋回去,心里又气又窘。 什么羊癫疯!这呆子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哭声放柔了些,带着几分委屈唤道:“表哥,我不是羊癫疯,是刚才不小心脚崴了,腿疼得厉害……” 这一声软糯的“表哥”,喊得温英珹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停下呼喊,又仔细端详了傅清片刻,这才恍然,眼前人竟是姨母家的表妹…傅什么来着? 第1184章 脚崴了? 温英珹乃是温家公子中最重要的二人之一,是以他这一声呼喊刚落,无论远近,手头正忙着活计的下人们都立刻丢下手中事,脚步匆匆地小跑过来,生怕自家三爷出了什么岔子。 傅清眼角余光瞥见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脚踝处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硬生生咬着下唇,站直了身子,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半分狼狈。 温英珹见她这般利落起身,先前的惊疑瞬间化作几分了然的误会,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他眉峰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原来是表妹。” 话说到一半,却又顿住,欲言又止地打量着她。“你这…” 傅清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原本盘算好的接近温英珹的计划,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支离破碎。 她也清楚,今日这般光景,再想与其近距离接触已是奢望,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无精打采:“我没什么大碍,许是方才不小心脚崴了。不知能否劳烦表哥,帮我请个大夫来?” 温英珹目光锐利,将她方才起身的利落瞧得一清二楚,淡淡开口道:“我瞧着你可不像是崴了脚的模样。方才站得那般干脆,应当只是轻微扭伤,不打紧。” 说话间,周围的丫鬟婆子已围了过来。一个个眼神警惕地在傅清与温英珹之间转了转。 自家三爷的风姿气度,府里下人哪个不清楚?也就是本人还憨憨的,不明所以。 他生得面如冠玉,气质卓然,再加上问家如今蒸蒸日上的地位,早已是京中无数贵女中良婿人选。 这表姑娘突如其来的“扭伤”,又恰好出现在三爷面前,这般作态,她们这些在深宅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的小心思。 当下,几个年长的婆子不动声色地往前凑了凑,无形中将两人隔了开来。 傅清见状,心头的气恼更甚,胸口微微起伏,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温英珹仿佛没听见她的冷哼,神色依旧淡漠:“表妹且在此等候,待她们将大夫请来便是。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 说罢,他不再看傅清一眼,转身便匆匆离去。 “哎,表哥!你就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傅清急得伸出手,想要叫住他。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丫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傅清举起的手腕。 “表姑娘,奴婢可算寻到您了!” 傅清猝不及防被人握住手,下意识地抽回手腕,蹙眉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是什么人?” “奴婢是二姑娘院里的蜜枣!”蜜枣脸上满是真挚的急切,“二姑娘特意命奴婢来寻您,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表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傅清刚想随口说没什么,可转念一想,方才已经对温英珹说过脚扭伤了,此刻若是改口,反倒容易引人怀疑,一时间难以圆谎。 她只得顺着先前的话头,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什么,许是走路不稳,脚有些扭伤罢了。” 蜜枣立刻露出担忧之色,连忙说道:“表姑娘快别站着了,前头不远就有一处偏房。奴婢先扶您过去歇息片刻。” 说罢,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傅清往旁边走去。 那偏院果然偏僻,院门锁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陈旧的响动。 进了屋,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屋里竟连个火炉都没有,比外头还要阴冷几分。 傅清刚一踏进门,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蜜枣扶着她在一张硬木椅上坐下,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又真挚的模样:“表姑娘,您先坐着歇歇,奴婢这就去寻个火炉来。等大夫看过您的脚伤,咱们再回明心阁,不然擅自走动,这脚踝怕是要加重伤势。” 傅清此刻又冷又气,满心都是没能搭上温英珹的怨愤,默默点了点头。 寒意顺着椅面蔓延上来,她的冷颤越来越频繁,看着蜜枣转身要走,连忙嘱咐道:“快点拿个暖炉过来,冷得厉害。” “奴婢晓得了,表姑娘稍等!”蜜枣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出了屋,脸上那副憨厚真挚的神情,却在转身的瞬间悄然褪去。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瞥了一眼那间阴冷的屋子,挑了挑眉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低声呢喃道:“表姑娘,您就好好等着吧……” 说着,她快步走到不远处,拦住了一个路过的粗使丫鬟,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盯着那间屋子,看好那位表姑娘,别让她随便出来。这是二姑娘特意嘱咐的,仔细着点!我去去就回。” 那粗使丫鬟一听是二姑娘的吩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府里谁不知道,跟着二姑娘做事,若是办得妥当,打赏从来都是格外丰厚的。 她连忙点头应道:“蜜枣姑娘放心,奴婢一定盯得牢牢的,绝不让表姑娘乱跑!” “嗯,”蜜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特意叮嘱道,“不用给她上什么瓜果茶点,她不是说脚扭伤了吗?就让她好好歇着。一会儿大夫来了,也不必着急领过去,先让她自己在里头冷静冷静,等我去见过二姑娘回来,再叫你带大夫过去。” “奴婢记住了!”粗使丫鬟连忙应下。 蜜枣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明心阁的方向走去。 而屋内的傅清,正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头的怨愤更甚。 第1185章 让她安分些 明心阁内,蜜枣匆匆走进屋,对温以缇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立即将主持大富翁的任务交给了常芙。 “如何?”走到外间。温以缇立即问道。 蜜枣躬身回话,“回姑娘,不出您所料,傅家表姑娘果然找上了三爷。奴婢赶到之时,两人已说了好一会话了。” “什么?”温以缇眉头微蹙,“竟真让她搭上了话?” 傅清与珹哥儿有了交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她当即郑重追问:“他们二人可有什么肢体接触?珹哥儿性子耿直,可别被她钻了空子。” 蜜枣连忙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姑娘放心,表姑娘约莫是故意崴了脚,想让三爷扶她起来。可三爷精明得很,自始至终离得远远的,中间隔着好几个婆子的距离,连衣角都没让她碰到。依奴婢看,三爷怕是早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刻意避着她呢。” 说罢,蜜枣声音压低了些:“这表姑娘的计策也忒粗鄙了,脚崴了这种话本子里都嫌老套的剧情,也亏她好意思搬出来用。” 温以缇的目光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现在在哪?” “回姑娘,”蜜枣连忙回道,“奴婢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先将她安置在一处偏屋等着。原本想着等大夫看过,再带她回明心阁,只不过那偏屋许久没人住,连暖炉都没生,奴婢正准备去取个暖炉过去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温以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赞许的浅笑:“你这丫头脑子倒是挺活络。” 她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起来,“是该给她些教训,让她知晓珹哥儿能随便攀附的。若是再让她这般纠缠。日后咱们可有得麻烦。” 蜜枣连忙点头附和:“奴婢也是这么想的。三爷与襄阳伯爵府的婚事本就板上钉钉,若是这会被表姑娘搅和了,做出些不知廉耻的事传出去,连累的可不只是三爷的名声,还有咱们温家的脸面。” 温以缇满意地看了蜜枣一眼。 这四个新晋的二等丫鬟中,糖霜年长些,做事沉稳老练,平日里她指派的活计最多。汤圆性子也稳妥,交办的事总能办得妥妥帖帖。 剩下雪团和蜜枣,前者一直在她跟前梳妆,因此也算是混了个脸熟。 而蜜枣性子活络,嘴甜眼快,没少帮她打听府内外的消息,只是先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让她施展,倒显得不如其他人出彩。 今日一见,蜜枣的心思这般灵巧,倒是个可塑之才,日后自然要多重用几分。 “行,此事便全然交给你了。记住,凡事点到即止,别将事情闹得太大,给她个教训让她安分些便好。还有,跟着你办事的人,该打的赏也都赏好,别委屈了她们。” 蜜枣见二姑娘这般信任自己,当即喜上眉梢,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安排,定不辜负姑娘的嘱托。” 说罢,便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偏屋内的寒气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傅清的衣摆往上钻,牙关都忍不住打颤。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过了半晌,暖炉迟迟不见踪影,许诺的大夫也杳无音讯,傅清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更是被这忽视的屈辱点燃,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实在坐不住了,只能在空荡荡的屋里来回踱步。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质问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蜜枣终于走了进来。 傅清的目光瞬间落在她手上,见她两手空空,连个暖炉的影子都没有,积攒的怒火顿时喷发出来。 “你这贱婢!到底是什么意思?”傅清柳眉倒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厉色,“故意耍我玩是吗?我在这屋里冻得快要僵死,你们温家就是这么待客的?这般怠慢客人,我定要去跟姨母好好说道说道,让她评评理!” 蜜枣闻言,脸上满是惶恐之色,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急切:“表姑娘恕罪!您可千万别误会奴婢啊!” 她抬起头,模样瞧着格外委屈,“奴婢方才寻遍了偏院附近的屋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暖炉,可那炉子早就凉透了,重新生火还得些时辰。奴婢想着表姑娘您脚伤在身,多等一刻便多受一分罪,索性先去催着大夫过来,若是您的脚没大碍,咱们直接回明心阁,也省得在这冷屋子里遭罪不是?” 这番话说得恳切无比,句句都像是在为傅清着想,傅清心头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冷哼一声,脸色依旧难看,却也没再继续斥责,冷冷地盯着蜜枣:“你当我是傻子不成?大夫人如今在哪?” “回表姑娘,大夫人在外头呢,蜜枣连忙回话,随即对着门外扬声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先前被指派盯着傅清的粗使丫鬟便领着一位老大夫匆匆走了进来。 老大夫背着药箱,神色淡然,瞧着倒像是个有几分本事的。 傅清见大夫果真来了,也不想再在这破屋子里多待,索性压下心头的不快,只想快点把这出戏演完,好回去取暖。 她立刻在椅子上坐下,对着老大夫催促道:“快些为我看诊!” 老大夫应了一声,神色依旧平静,既没有因她的催促而显出不耐烦,也没有过分殷勤。 他走到傅清面前,伸出手便要去诊她的脉。 傅清顿时皱起眉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这人什么眼色?我伤的是脚踝,又不是内里,你给我诊脉有什么用?莫不是个庸医?” 老大夫淡淡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语气平静无波:“姑娘方才在屋内走动自如,步伐稳健,瞧着并不像是脚踝严重扭伤的模样。老夫先诊脉,是想看看姑娘是否有其他不适,既然姑娘不愿,那便罢了。” 说罢,他收回手,弯腰蹲了下来,也没有去撩傅清的裙角,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隔着轻轻按在了她的脚踝处。 傅清听闻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察觉不妙。 第1186章 为何而来? 傅清眼角的余光瞥见蜜枣和那粗使丫鬟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故意皱起眉头,在老大夫的手指落下时,立刻夸张地呼痛:“哎呀!就是这里!疼得厉害!” 老大夫闻言,指尖微微用力,又在脚踝周围的几处穴位按了按。 傅清不管他按到哪里,都一口咬定“疼”,眉头拧成一团,装得有模有样。 谁知老大夫却忽然停了手,直起身来,悠悠地说了一句:“姑娘,老夫方才按的这几处,已然快到腿骨了,与脚踝相去甚远。您方才说伤的是脚踝,怎么这些地方也会疼?” 傅清脸上的痛苦神情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被人当场戳破谎言的窘迫与难堪,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下意识地低下头。 老大夫见状,心中已然明了,这姑娘分明是装的。 他也不点破,只是重新蹲下身,在她真正的脚踝处轻轻按了几下。 这一次,傅清没再作声,脸上也没了方才的痛苦神色。 老大夫摸了片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药箱,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答复:“姑娘的伤并不严重,许是轻微扭伤,并无大碍。老夫给你留下一罐活血消肿的药膏,每日涂抹三次,连擦三日便好。” 傅清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气焰,只是红着脸,连连点头。 蜜枣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对着老大夫福了福身:“多谢大夫费心了。” 说罢,便领着老大夫往外走去。到了门口,她又嘱咐那粗使丫鬟:“你带大夫去管家那里结算诊金和药钱,莫要怠慢了。” 说着,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两银子,悄悄塞到粗使丫鬟手里,压低声音道:“这是二姑娘赏你的,拿着吧。” 那粗使丫鬟低头一看,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多谢二姑娘恩典!多谢二姑娘恩典!” 她不过是温家最下等的粗使丫鬟,一个月的月钱也才百文,这一两银子,抵得上她快十个月的月钱了。 粗使丫鬟千恩万谢地领着老大夫离开了,蜜枣这才重新回到屋内,脸上依旧是那副真挚关切的模样,走上前柔声说道:“表姑娘,大夫说走动不碍事,奴婢扶您回明心阁吧?那里暖炉烧得旺,也比这里舒坦些。” 傅清此刻早已心灰意冷,连跟蜜枣置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抬起头,脸色依旧有些泛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傅清被蜜枣扶着,好不容易踏入明心阁,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心下积压的不适也散了大半。 抬眼望去,屋内众人围坐一桌,玩得正酣,一派热闹景象。 与她在偏屋的冷遇形成鲜明对比,傅清心头的委屈顿时翻涌上来,眼眶唰地红了。 魏明珠最先瞧见她,立刻起身迎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表妹,你怎么出去这么久?脚伤好些了吗?” 傅清此刻满肚子委屈无处发泄,闻言只一把甩开魏明珠的手,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自顾自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抿着唇,脸色阴沉得厉害。 温以缇原本正想向其他人介绍这位傅家表妹,见她这般冷淡模样,大家也只顺着场面唤了一声“表妹”,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傅清心情正差,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 众人见状,心里对这位傅表妹的印象很不好。 温英捷本就心直口快,见状当即朗声道:“明珠表姐,别管啦,快来继续玩!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咱们可不干。” 魏明珠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坐回原位。 傅清听着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委屈更甚,眼暗自盼着有人能来哄劝自己。 可屋内众人早已重新投入到游戏中,竟没一个人再理会角落里的她。 傅清孤零零地坐着,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满心的憋屈无处诉说。 这般尴尬地坐了许久,直到崔氏那边差人来传话,说时辰不早了,要带两位表姑娘回去,这场热闹才终于散场。 傅清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闻言二话不说,起身便匆匆离开。 而魏明珠倒是有些意犹未尽,温家的兄弟姐妹们性情爽朗,待她十分热络,这半日相处下来,她只觉得舒心自在。 临走前,还笑着同众人寒暄了几句,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才缓缓离去。 两位表姑娘走后,天色已然不早,众人想着明日一大早还要去京郊族地,便也早早散了。 温以缇吩咐下人收拾好屋内的狼藉,便转身跟着众人一同去了正院见崔氏。 她到时,两位姨母正带着傅清、魏明珠准备动身。 温以缇目光一扫,见二姨母脸上扬着明显的笑意,显然今日来温家的目的已然达成。 而三姨母则脸色沉沉,眉头紧锁,不知是傅清回去添油加醋说了些什么,还是她自己的算盘落了空。 两人对着温以缇等人淡淡示意了一下,便带着自家女儿匆匆离开了温家。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氏抬手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在梨花木椅上重新落座。 温以缇见状,走到她身旁坐下,柔声问道:“母亲,两位姨母匆匆上门,究竟是为了何事?” 崔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眼看向她,眸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你今日,可是让你那傅家表妹受了委屈?” 温以缇心头一动,果然是傅清回去告了状。 她也不遮掩,将今日傅清故意崴脚纠缠温英珹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还补充道:“那傅清对珹哥儿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女儿也是怕她坏了珹哥儿的名声,才略施小计给了她点教训。” 话音未落,崔氏便猛地一拍桌子,她脸色铁青,语气里满是怒意:“你怎么不早些派人来告诉我!这傅家人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堂堂世家嫡女,竟做出这般下作勾当之态,简直丢尽了脸面!” 温以缇连忙伸手轻拍崔氏的后背,柔声安抚:“母亲息怒,此事女儿已经妥善处置了,没让她讨到半分便宜,您就别气坏了身子。” 崔氏深吸几口气,脸色才稍稍缓和,她点了点头,开口道:“你做得没错,往后,我可不会再让这等不知廉耻的人,踏进咱们温家的门!” 第1187章 近亲生子隐患,二姨母苦楚 “女儿也是这般想的,但愿经此一事,傅家表妹能安分些,别再打珹哥儿的主意了。” 温以缇顺着她的话说道,随即又将话题拉了回来,“母亲,您还没说呢,今日两位姨母上门,到底是为了什么?” 崔氏缓缓开口:“还能是什么事,也是为了亲事罢了。” 她眉头微微蹙起:“你那三姨母,今日明里暗里绕了半天圈子,就是想打听珹哥儿和襄阳伯爵府的婚事进展。还说若是这门亲事黄了,不如就让珹哥儿娶了你表妹,说什么傅家也是世家望族,傅清又是嫡女,表兄妹结亲,正好亲上加亲。” “母亲,这万万不可!”温以缇当即急声说道。 崔氏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这还用你说?我当场就回绝了。且不说伯爵府嫡女的身份何等尊贵,岂是那落寞世家的女儿能比的?一个是京中贵女,一个是地方上的闺秀,根本没有可比性。”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厌恶更甚:“更何况,你那傅家表妹品行这般不堪,也配做我的儿媳?简直是做梦!下辈子都别想!” 崔氏说起傅清母女,眼底便满是嫌恶。 温以缇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了地。 方才听闻三姨母竟想撮合温英珹与傅清,她第一个念头便是近亲结亲的隐患。 旁人如何她管不着,可温英珹是她的亲弟弟,她绝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三姨母本就是母亲一母同胞的妹妹,总归比二姨母要深厚几分。 就连崔家风波平息后,母亲偶然再提起三姨母,先前的不快竟已淡去大半。 还隐隐嘟囔着,三姨母这些年在傅家,日子也着实不容易,她这做姐姐的,终究是心疼的。 温以缇先前一直暗自忧心,怕母亲念及这份骨肉情分,一时心软。 可如今瞧着母亲这般决绝的态度,想来三姨母母女接连做出这等拎不清的蠢事,早已耗尽了她心中仅存的情分。 想来也难怪,温英珹本就是崔氏的逆鳞。谁敢打他的主意,便是拼了命崔氏也绝不姑息,即便对方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绝无例外。 温以缇又暗自思忖,二叔二婶也是近亲。 如今二房的三个孩子虽都康健,可这已是万幸… 温以缇凑近崔氏,低声提醒道:“母亲,养济寺那边送来的卷宗时常递与女儿看,女儿也因此瞧出些不寻常的端倪。” 崔氏闻言,连忙侧身转向她:“哦?发现了什么?” “母亲也知晓,养济寺与官府合力审办的皆是女眷相关的案子,其中多半与孩童性命息息相关。” 温以缇语速放缓,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女儿细查之下才发现,若是家中亲上加亲盛行,表兄妹成婚之后,生下的孩子要么早夭,要么胎死腹中,即便侥幸存活,也多有先天病症,这般概率实在惊人。” 她顿了顿,眉峰蹙起,又续道:“后来女儿特意去问了尤家,他们好歹是世代行医的杏林世家,听了这话便有些猜测,说是血缘相近的夫妻,生下的孩儿本就容易有缺陷。” “什么?”崔氏惊得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而后又当即斩钉截铁反驳,“这不可能!你二叔二婶便是表兄妹结亲,你看二房那三个孩子,一个个不都健健康康的?” 温以缇轻轻点头,认同道:“女儿自然知晓二叔二婶那边是顺遂的,但这终究是少数幸运儿,这般风险本就极大。” 她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肃,“只是母亲,您难道没察觉?二房自大哥之后,二叔二婶便一直想再添个嫡子,可这些年过去,二婶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他们先前年岁尚轻,身子也无大碍,怎会迟迟无所出呢?” 崔氏脸上的笃定渐渐消散,眼神闪烁着,幽幽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你二婶肚子一直没动静。” 温以缇的心猛地一沉。 “前些年,她也曾有过一次身孕。只是那孩子福薄,还没熬过三个月,便自己掉了。当时请了好些大夫来看,都说不出个究竟。你二婶那段时日既没撞到摔倒,也没误食什么不妥的东西,二房又无妾室争风吃醋、谋害子嗣,最后这事便只能归结为天意。 你祖父和祖母怕坏了二房的名声,也怕你二婶触景伤情,便将此事严密封锁,府里知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 “什么?”温以缇眸中满是难以置信,“母亲,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崔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疼惜:“这种阴私的事,怎么能跟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说?你二婶当年得知孩子没了,伤心欲绝,足足病了大半年才缓过劲来。 也是经了这事,她才彻底想开,觉得孩子们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便好,往后便没像从前那般严苛拘着伊姐儿,性子才渐渐变得开朗。” 不过崔氏这会儿也是信了一半,“话虽如此,可你有实打实的证据?” 温以缇轻轻摇头,“这些不过是女儿结合卷宗与尤家之言的推断,暂无实证。但母亲,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若是表兄妹成婚当真容易生出有缺陷的孩子,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咱们也万万不能拿孩子的性命去赌这份风险。” 崔氏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种没凭没据的话,你可千万别在外头乱说,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免不了又要拿此事做文章,倒成了攻击你的把柄。” “女儿省得。”温以缇连忙应下,“女儿也是听闻姨母有意将表妹许配给珹哥儿,这才忍不住想提醒母亲一声,免得将来追悔莫及。” 崔氏闻言了然点头,“放心吧,珹哥儿本就有婚约在身,即便没有,以他的才貌家世,想要择一门好亲事易如反掌,哪里用得着走亲上加亲的路子。”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以缇的脸颊上,笑道:“说起来,早年你姑母不还念叨着,想把你许给苼哥儿吗?” 温以缇顿时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崔氏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转而又想起一事,问道:“那若是你明珠表妹同衡哥儿成亲,可有什么不妥?” “自然没什么关系。”衡哥儿又不是母亲您所出,与明珠表妹本就没有半分血缘牵扯……等等,母亲,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姨母这是今日跟您提了此事?”温以缇连忙问道。 崔氏这一次倒没半分诧异,颔首道:“是啊,前几日从外祖家回来那会,不就知道你三姨母有意要和咱们家结亲吗?” 温以缇轻轻点头,她的确早就知道,却没料到三姨母动作这般迅疾,竟这般快就有了具体章程。 她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崔氏,“女儿只是没料到,三姨母竟会这般看好衡哥儿。” 崔氏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中带着几分笃定与自豪:“你可别小看咱们温家。只要你祖父还在其位一日,便是温家的庶出子女,挑选成婚对象时,门第也断断不能低于六品官之家,这是你祖父早就立下的规矩。” 她语气渐渐沉了些:“他是怕将来有一日退了下来,温家再无能撑得起门户的大员,家里会因此渐渐落寞。所以才想着多结些强力的姻亲,即便日后没了高官护佑,单凭这些官宦门户相互牵连扶持,也总能保得温家的体面与安稳。” 温以缇听得心头一震,眼底满是恍然。没想到祖父竟是连“后事”都安排了… 一想到祖父有朝一日会撒手人寰,离自己而去,温以缇的心突然间揪得发疼。 她定了定神,连忙追问:“那母亲是怎么回应三姨母的?可是已经算应下这门亲事了?” 崔氏微微摇头道:“还没有,我得先同你祖父、祖母还有你父亲细细商议。” “说起魏家,你别看明珠的父亲如今只是个七品县令,可他年岁尚轻,尚有上升余地。况且魏氏一族虽是落魄了些,却也曾是世家,根基仍在。衡哥儿是庶子之身,明珠却是魏家嫡女,这般匹配下来,门户上倒也不算相差悬殊,我估摸着你父亲他们多半会同意。” 温以缇见崔氏脸上神色平淡,听不出太多倾向,便往前凑了凑:“那母亲您呢?是满意这门婚事,还是心里尚有顾虑?” 崔氏见女儿这般刨根问底,也不打算瞒着,坦然道:“其实我原先倒没什么异议。再不济,你二姨母也是我的亲妹妹,明珠是我外甥女,她嫁到温家来,彼此知根知底,也不算生疏。” 她话锋一顿,语气添了几分迟疑:“只是……衡哥儿这孩子自小就懂事,性子温厚,我总想着,或许还能为他寻一门能助上力的亲事,将来也好帮他在仕途上走得更顺些。 魏家虽算门当户对,可终究不在京城,衡哥儿若想借着岳家的势力往前谋划,怕是难有助力。这便是我迟迟犹豫的地方。” 温以缇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母亲的顾虑并非多余,反而极为周全稳妥。 话音落,崔氏又抬眸看向温以缇,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你同明珠也相处过两次了,依你看,你这明珠表妹性子如何?人品尚可吗?” 温以缇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道:“明珠表妹行事圆滑周到,待人接物都透着几分稳重,且为人和善,相处起来倒也舒心,着实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崔氏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颔首道:“这也是我最为满意她的地方。珹哥儿那孩子性子偏软,没什么主见,将来过日子,正需要一个有主意、能拿事的妻子帮衬着。这一点,你明珠表妹倒是恰好符合。” 温以缇眸光微凝,轻声提醒道:“不过母亲,有一点女儿心中存疑。魏家在当地虽不算顶尖望族,却也颇有根基,想来登门求亲的条件好的公子不在少数,为何偏偏要千里迢迢来京城寻亲事呢?” 崔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心思缜密,能想到这一层。 她缓声道:“这事涉及长辈私事,你且听听便罢,万不可对外声张。” 温以缇连忙点头,崔氏垂下眼帘,似是陷入了回忆,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当年你祖父主张与魏家结亲,本是个稳妥的打算,只可惜,他们终究是选错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二姨父年少时便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两人情投意合。后来得知家里要与崔家联姻,他实属不愿,可拗不过家族压力,最终还是娶了你二姨母。 这许多年来,他们夫妻二人虽是相敬如宾,却始终少了几分夫妻间的亲近。起初为了诞下嫡子,他还时常去正房,可自从嫡子降生后,便渐渐疏淡了二姨母,再少踏足正房半步。” “偏巧就在这时,他那青梅竹马家道中落,丈夫意外亡故,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孤苦无依。” 崔氏的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你二姨父得知后,像是着了魔一般,不顾所有人阻拦,拼死都要将那女子娶进门做妾。魏家见状,一来拗不过他的强硬态度,二来想着不过是纳个妾室,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也帮着一同劝说你二姨母妥协。” “让人无奈的是,那女子改嫁时,还带着她与前夫所生的女儿。”崔氏摇了摇头,眸中闪过一丝怒意,“许是心中有愧,你二姨夫待那母女二人极好,吃穿用度皆是顶尖,宠爱程度竟隐隐超过了你二姨母和明珠表妹。 明珠与那丫头年岁相仿,家中但凡有好的亲事,长辈们总想着先紧着那丫头,明珠的婚事便这般被耽搁了下来。你二姨母在魏家处境尴尬,无力相争,这才不得不来京城,想为明珠寻一门靠谱的亲事。” 温以缇静静听着,只觉这内情竟比话本子上的故事还要曲折,她心中五味杂陈,轻轻叹了口气。 难怪初见魏明珠时,便觉她虽是嫡女,却格外懂得看人眼色,行事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周全,原来是在这般境遇中熬出来的。 堂堂世家嫡女,竟落得如此境地,实在令人唏嘘。 温以缇听得心头火起,秀眉拧成一团:“那此事外祖和大舅舅就坐视不管吗?” 崔氏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摇了摇头道:“管?怎么没管?只是那时崔家已然举家迁来京城,远在千里之外,远水哪里救得了近火。何况彼时你大舅舅和外祖父尚未得势,根基未稳,魏家表面应付着,暗地里依旧我行我素,咱们这边也实在鞭长莫及。” 她说到此处,忽然停住了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难言之隐,抬手摆了摆,语气添了几分倦怠:“罢了罢了,说来说去都是些陈年旧事,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再提也无益。” 温以缇默然颔首,心中虽仍为魏明珠的境遇唏嘘同情,可转念想到衡哥儿的终身大事,终究还是存了几分私心。 几个弟弟里头,除了珹哥儿便数横哥儿与她最为亲近,她自然也盼着对方寻一门真正能让他受益终身的好亲事,不愿他这般轻易定下来。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崔氏已先一步说道:“此事暂且先缓一缓吧。等年后我再同老太爷、老太太仔细商议。这段时日,咱们也不必急着定论,有心再慢慢看看便是。” 第1188章 明日不跟你一块去京郊了 温家阖家明日天不亮便要启程前往京郊宛平县境内。路途不算近,即便乘坐马车,也需耗费近两个时辰。 为了赶在巳时前抵达,免得到了晌午才露面,落得个温家贵而忘本的话柄,故而必须早早出发。 可偏在这临行前夜,常芙却突然寻到温以缇房中,“姐姐,明日我便不随你们一同去京郊了。” 温以缇闻言抬眸满是不解:“怎么突然变了主意?先前不是都商议好了吗?” “我也想跟着姐姐去凑凑热闹。”常芙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突然间想到书局那几个孤零零的,我得过去给他们添些人气,热闹一番才好。总归是放心不下他们独自过节。” 温以缇心头一动,还当她是放心不下周小勇,当即敛了神色,郑重叮嘱道:“阿芙,你若真不愿去,我也不强求。但你要记着,如今时机未到,切不可在周家过夜,这话你可明白?” 常芙见她这般严肃,顿时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我又没到那般不分轻重的地步,你放心便是。” 见她并未往那处多想,温以缇这才松了口气,“你多拿些东西去书局,连带着我那份心意一并。替我向大家问声好,让他们热热闹闹过个节。” 她刚想说让他们去京城最好的酒楼订一桌席面,转念想起天香楼本就是自家产业,又忽然念起苏青这小丫头离京多日,不知小年能否赶回来,便又补充道:“若是小青没回来,你们便自己去天香楼,想吃什么只管点,记在我的账上便是。” “知道啦,姐姐放心吧!”常芙打了个哈欠,眼底带着几分倦意,摆了摆手道,“姐姐记得替我跟温婶婶说一声。” 温以缇颔首:“快些回去休息吧,家里交给你了。” “姐姐也早些安歇,我等你回来!”常芙留恋的看着温以缇,说完,便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这次一别,怕是要隔上好些时日。自与姐姐重逢相聚,便再未与其分开过这么久。 常芙走后,温以缇坐在桌边蹙眉沉思。 总觉得阿芙这理由虽看似有理有据,却未必是真正的缘由。 她暗自揣测,莫不是阿芙觉得那是温氏一族的族地,她一个外姓女子跟着去,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怕惹人闲话?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阿芙总是这般顾虑太多。她却不想想,姗姐儿明日不也照样要随他们一同前往京郊吗? 原本家里是打算将姗姐儿送到柳姨娘那儿,可温以缇却心有不忍。 府里淳哥儿、滨哥儿几个孩子都能同去族地,若是唯独留姗姐儿一人在家,孩子小小年纪,难免会觉得委屈。 况且家里本就不差这点车马照料的功夫,多带她一个也实在无碍,便索性决定将姗姐儿也一并带着同去。 可常芙既已把话说得那般笃定,她也不便强行阻拦。 再者,她心中对书局的几人也确实存有几分愧疚,人家好端端来京城投奔自己,自己却因琐事缠身,没太多功夫照拂,让常芙去陪他们过个小年,倒也合情合理。 另一边,常芙回到自己屋内,反手掩上房门,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她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展开来,上面是几行扭扭歪歪、略显潦草的字迹:“常家已聚京城,不日便要来温家。” 常芙眸色沉沉,径直走到烛台前,将纸条凑到火苗上。 纸张遇火便燃,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面,将那几行字渐渐吞噬,最后化作一撮黑色的灰烬,飘落在地上。 她看着灰烬随风消散,神色愈发沉凝。 温以缇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常芙,前夜拉着自己院儿里,不随往京郊的几个丫鬟细细叮嘱了半天,反复强调务必照顾好常芙。 打发走丫鬟后,她辗转难眠,不知怎的,竟想起常芙日后要嫁去周家的光景,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不舍与怅然。 脑海中杂事纷至沓来,一会儿是京郊的应酬,一会儿养济寺和衡哥儿、思姐儿的亲事,一会儿又是常芙婚后。 翻来覆去竟是失了眠,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天还未亮,窗外仍是一片墨黑,温以缇便被绿豆轻手轻脚地唤醒了。 她打着哈欠,眼皮重得像粘了浆糊,实在不愿睁开。 她已是许久未曾起得这般早了。 迷迷糊糊间,她任由徐嬷嬷和雪团为自己梳妆,换上一身素净却不失体面的湖蓝色绣折枝莲纹褙子,又在丫鬟伺候下简单用了两口清粥小菜。 此时明心阁内其他几位妹妹也都收拾妥当,不多时,有个婆子抱着穿戴得整整齐齐、却早已重新睡熟的姗姐儿走了进来。 温以缇连忙上前,轻声吩咐道:“仔细些抱着,姗姐儿年纪还小,睡梦中最是容易着凉,一会儿路上务必紧紧跟着。” 那婆子连忙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将姗姐儿护在怀里。 等所有姐妹都到齐了,温以缇才领着众人往正院走去。 一进正院,便见二房、三房以及一众弟弟们早已收拾妥当,正在厅内等候。 崔氏拉住温以缇手,随口问道:“芙儿呢?” 温以缇连忙解释,她想着书局的几人独自在京过节,便主动托常芙去陪着他们,也算是代自己尽一份心意。” 崔氏闻言点点头,赞许道:“倒是个有心的孩子。人家千里迢迢来京城投奔你,为你做事,临到年底总归是念着乡情的。阿芙去陪着他们热闹热闹,他们也能欢喜些。记得吩咐 他们若有什么短缺,只管从家里取,莫要委屈了人家。” “女儿都已经吩咐好了,母亲放心便是。”温以缇应道。 她抬眼望了望院中,见祖父、父亲几位长辈仍无动身的意思,便又忍不住问道:“咱们可是还在等什么?” 崔氏连忙提醒道:“你忘了?温氏一族如今在京城做官的,可不止咱们这一支,还有另外两家宗亲呢,总要等他们到了一同出发才是。” 第1189章 温瑜一家(一) 温家曾是小官之家时,温氏一族在京城已立足三支官宦门户。 其中一脉便是主脉,正是温以缇所在的温家,数代书香传家,占据着温氏祖上传下来的大宅院,历来是族中正统。 京郊有一处温氏祖地,聚居着大半温氏族亲。他们虽与创下这份家业的温家先祖同宗同源,共享一个“温”姓,却是寻常宗族。 而温氏其他在京为官的两支,其中一支是温老太爷的堂弟一脉,血脉最为亲近。另一支则是温老太爷的远房族弟,血缘稍远。 不过,三家当年同属寒门小官,在京中无依无靠,便常相互扶持,抱团取暖,往来极为熟络。 昔日的温氏,不过是京中不起眼的小官氏族,三支子弟各是微末之职,只求安稳度日。 直到温老太爷这一脉异军突起,官阶节节攀升,权柄日重,温氏一族的声名也随之水涨船高,连带着另外两支在朝为官的族人,也借着这股势头,在温老太爷的暗中运作与提携下,各自谋得了官职,境遇较往日好了不止一筹。 时移世易,两支旁系的境况也渐渐有了分野。 温老太爷亲堂弟那一脉,如今已传至温老太爷的侄儿温昌良手中。其父亲早已离世,生前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未能给子嗣留下太多荫庇。 好在温昌良争气,考中举人之身,又有温老太爷这个吏部侍郎帮衬,如今在大兴县任正七品县丞。 大兴县与族地所在的宛平县相邻,地缘相近,族中有事也无需特意赶赴主城,往来还算便利。 而温老太爷等人此刻翘首以盼的,是另一支远房亲族。 温老太爷那位仍在世的族弟温瑜,现任都转盐运使司运判驻京分司,从六品官职,专司盐税转运之事。 这官职听着沾了“盐税”二字,实则事务单一,远离中枢权力核心,是个实打实的冷门闲职,虽有六品衔头,却无多少实权。 温瑜能谋得这从六品闲职,说到底还是沾了温老太爷的光。 他亦是举人出身,可当年科考名次远不及温老太爷的堂弟,不过是末等举人。其家世代都是八九品的微末小官,家底浅薄,仕途本无甚指望。 多亏温家崛起后,温瑜所居的宅院在城西,占了地缘之便。他心思活络,便常年登门拜访,满是吹捧温老太爷。 也正是凭着这份趋奉逢迎的心思,借着温家的势,温瑜这才在官场上慢慢挪动,熬了这些年总算爬到从六品,只是以他的能耐与出身,这已是触顶难升的尽头了。 未过多久,院外便传来踏碎青石板的脆响,夹杂着窸窣声与几句压低的招呼。 温瑜一家终于到了。 按说约定时辰已过了近一会儿,一行人刚下马车,便都敛了神色。 打头的正是温瑜,他比温老太爷年少数岁,须发虽长却未见霜白,脸上皱纹浅淡,只是眉眼间已无族兄那般清隽风骨,与温老太爷的相似度已然不高。 他身形不算高大,肤色带着几分黝黑,中年发福的肚腩微微隆起,走起路来倒还算稳当。 紧随其后的妇人,便是他的妻子牛氏。她体态宽厚,骨架偏大,肤色是的健康麦色,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的白皙娇嫩,迈步时腰板挺直,自带一股爽朗利落的气势。 这份利落爽利的劲头,倒让她瞧着比实际年岁显年轻不少,相较之下,便是与她年岁差不多的温以缇祖母刘氏,也远不及她这般精神矍铄。 牛氏身侧,跟着两个与温昌柏年岁相仿的男子。 前头一人容貌普通,眉眼平直,眼神略显呆滞。另一人则生得周正些,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浮躁,身材偏瘦,面色蜡黄,许是常年游荡疏于调养,背脊也微微驼着。 两个男子旁边,又各伴着一位妇人,温以缇远远望去,只见这一支族人浩浩荡荡。 刚一进院,温瑜便快步上前,对着温老太爷拱手作揖,脸上堆着歉意的笑,打哈哈道:“族兄莫怪,莫怪!早起时家里几个孩子不知怎的受了惊,哭闹了好一阵,耽搁了行程,竟来迟了这许久。” 温老太爷神色淡淡,抬手摆了摆,语气听不出喜怒:“无事,孩子身子最是要紧。可是受了寒气,可看了大夫?”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牛氏便连忙接话,声音洪亮:“哎,族兄莫要挂怀!哪是什么不适,不过是孩子们闹起床气,赖着不肯起身罢了,让您久等实在不该!” 温瑜刚要开口圆话,想说“确是身子有些不适”,却被妻子这番粗直的话漏了底。 这岂不是说他教子无方,连孙辈都管教不住? 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却也不好当众反驳,只得暗自隐忍。 温老太爷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随后,温以缇一行人纷纷起身,两家族人相互见礼,寒暄之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温以缇本就是传闻中少见的女官,又很少同他们交集,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温瑜连忙换上一副慈爱的面容,语气热络道:“这位想必便是缇姐儿吧?果然气度非凡,不愧是咱们温家出了名的才女!” 牛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嗓门依旧响亮:“可不是嘛!这丫头瞧着就机灵,跟那些寻常姑娘就是不一样!” 温瑜被妻子这般直白甚至略显粗鄙的夸赞弄得有些尴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也只能顺着话头笑道:“族兄教女有方,实在令人佩服。” 温老太爷神色未变,淡淡开口:“都是缇姐儿自己争气罢了。” 说罢抬手一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别耽搁时辰,启程吧。” 这话一出,温瑜一家即便还想再多寒暄几句,也只能打住话头,纷纷应和。 温以缇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温瑜族人身上扫过,想再多摸清些底细。 方才一番简单介绍,她已大致将人认了个七七八八。 身旁那个容貌普通、眉宇间透着木讷的,正是温瑜的嫡长子温昌耀,他身侧的妇人便是其妻子周氏,眉眼柔顺。 另一边那个面色蜡黄、身形偏瘦的是嫡次子温昌泽。而他身边站着的妇人,眼神总是下意识躲闪,就是他的妻子赵氏。 温以缇暗自思忖,这一支倒也清净,竟没有庶子。 正这般暗自赞叹时,忽然一股极其炙热、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让她浑身一僵。 温以缇下意识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尖嘴猴腮、皮肤黝黑的少年,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色眯眯地盯着她,那目光黏腻得让人极不舒服。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打了个鸡皮疙瘩,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身。 崔氏恰在此时也察觉到了这异样的目光,眉头一蹙,当即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挡住了那人的视线,将温以缇护在身后。 温以缇知道这人,是温昌泽的儿子好像叫…温英越了。瞧着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像他爹。 温家其他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不合时宜的注视,神色纷纷变得有些不悦。 只是崔氏还要忙着招呼众人启程,总不能一直挡在温以提身前。不过片刻,那温英越的目光便又穿透人群,再次黏到了温以缇身上,眼神比先前更露骨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娇小的身影忽然往前一站,全然挡住了温英越的视线,正是温以伊。 她平日里性子文静胆小,此刻却眉头紧蹙,转过身,对着温英越的方向重重地冷哼了一声,“看什么看!” 这声冷哼清脆又响亮,带着十足的不满,瞬间让周遭的喧闹都静了几分,众人纷纷侧目看来。 温家众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想到,一向怯懦的温以怡竟会有这般大胆直接的举动。 孙氏见状,眉头一蹙,厉声训斥:“放肆!你这是何等无礼之举!” 而温瑜一家则是满脸茫然,不明白这小姑娘为何突然发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看清是温英越在那里。 牛氏瞧清状况,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走上前对着温英越的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那力道之大,竟将本就瘦小的人拍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这小子!”牛氏嗓门洪亮,“想看你二表姐,便大大方方地看,这般躲躲闪闪、贼眉鼠眼的,像什么样子!像什么样子!” 孙氏的训斥刚落,温以怡却全然未曾理会,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转头便对着温老太爷脆生生告状,眼神坚定:“祖父!他一直盯着二姐姐看,那眼神……那眼神太过露骨,实在无礼!” 被一个黄毛丫头当众戳破丑事,温英越顿时涨红了脸,脖颈青筋都绷了起来,恼羞成怒之下口不择言,破口大骂:“你个小贱蹄子!满嘴胡吣什么!我看他你不乐意了?便算把你这丫头全身扒光了送到我跟前,老子也半点不稀罕!” 第1190章 温瑜一家(二) 这般粗鄙不堪的话语,如同平地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温老太爷本就沉凝的面色瞬间铁青,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怒喝:“放肆!满嘴污言秽语!” 话音刚落,温英珹与温英衡二人已然动了身,动作迅疾利落,趁众人未及反应,便一把将温英越揪了过来。 “你敢辱我二姐姐?” 未等温英珹抬手,温英衡的动作已快了一步,只见他眸色一沉,攥紧拳头猛地挥出,“咣”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温英越脸上。 温英珹慢了半拍,暗自懊恼没能抢先出头,沉声赞道:“打得好!” 温昌泽见状心头一急,当即就要上前阻拦,却被温瑜一个严厉的眼神喝止,。 温家这边,崔氏和温昌柏的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若不是顾及自己长辈,怕是早已上前教训这无礼之徒。 二人心中暗赞,打得好! 温英安与温英文早在兄弟俩上前揪出温英越时,便已齐齐动了身,眼底带着怒意。 可刚迈出半步,便被各自的妻子死死拉住了衣袖,一边轻轻摇头,一边用眼神示意他们。 如今他们已是成家立室的大人,怎能与一个半大孩子一般见识?传出去反倒失了自己的体面。 二人对视一眼,拗不过妻子,悻悻地收回脚步,只是看向温英越的目光依旧带着愤愤不平。 温家一众姐妹更是满脸愤恨,眉头拧起,眼神凌厉地剜着温英越。 温昌智与温长茂站在一旁,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温英越的粗鄙无礼也极为不满。 唯有孙氏,见温以怡方才全然无视自己的训斥,憋着一股火气,此刻见她依旧挺直着小小的身子,站得坚定,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温以伊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可温以伊却像是毫无察觉,半点未曾动摇。 温英捷原先也攥紧了拳头,可脚步刚抬起来,又犹豫了片刻。 反倒是温英林见状下意识地开口喊道:“三哥、四哥!你们动手前倒是说一声!” 温瑜一家将温家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见他们非但没有怪罪兄弟俩动手,反倒个个面露赞许之色,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牛氏眨巴着眼睛瞧了半天,依旧没弄明白不过是看了一眼,怎的就闹到这般地步,脸上满是茫然,嘴里还低声嘀咕:“不过是孩子们拌嘴,怎就动这么大肝火……” 温瑜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和煦,眉头紧紧蹙着,神色带着几分难堪,连忙上前对着温老太爷拱手赔罪:“族兄息怒,息怒!都是小辈不懂事,小孩子家的玩笑话,您莫要当真,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转头瞪向温英越,语气严厉起来,越哥儿,还不快给你族祖父认错!再给你二族姐赔个不是,收起你那些浑话!” 温瑜方才虽开口训斥了温英越,语气严厉,实则心中暗觉温家众人有些小题大做。不过是孩童间的几句口角、一个眼神,竟闹到动手打人的地步,未免太过不给长辈们留颜面。 尤其见自家孙子被打得脸颊红肿,他心中更是憋着一股火气,只是碍于温老太爷的威严,不便发作。 温英越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又被祖父逼着道歉,满心不甘,却也只得咬着牙,刚要磨磨蹭蹭地开口认错。 谁知温老太爷根本不看他一眼,猛地一甩衣袖,转身迈步,竟全然不理会温瑜一家人,径直朝着外头走去。 牛氏见状,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慌乱取代。 她连忙伸手拉了拉温瑜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当家的!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呀?族兄他……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牛氏虽性子粗鄙直率,却也不是真的愚笨,深知自家能有今日的安稳,全靠着温老太爷这棵大树照拂,若是真惹怒了这位族兄,他们一家在京中早就败落了。 温瑜脸色沉得愈发难看,听着牛氏的追问,重重冷哼了一声。 温英越见道歉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温老太爷也没再追究,顿时像是得了赦免一般,反倒有些得意洋洋。 他揉了揉红肿的脸颊,转头看向温以伊,眼神怨毒,低声一句,“小贱蹄子,多管闲事!” 说罢又将目光投向温以缇,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挑衅。 面对这般无礼的挑衅,温以缇却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抬眸,看向温英越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温英越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被打得眼花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这容貌不俗的二族姐,莫不是傻了?不然为何自己这般羞辱她,她还能笑得出来? 难不成……是看上自己了? 这般想着,他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得意,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轻薄的话。 可没等他酝酿好措辞,温以缇早已收回目光,转身跟上温老太爷的脚步。 温以缇原是打算和几位妹妹同乘一辆马车,谁知刚出府门,便被崔氏唤到了主车,反倒让温昌柏去和珹哥儿几个挤一辆。 温昌柏面上掠过几分不悦,却也知晓崔氏是心疼二女儿受了委屈,想私下安抚,便没多言语,转身应下了。 马车轱轳轳缓缓驶动,载着温家众人一路往京郊祖地方向去。 车行,隔壁温瑜一家的马车方向,便传来几声孩童吵嚷的嬉闹声,格外刺耳。 温以缇耳尖,一下便听了去,低声道:“这小辈们既不是身子不适,为何不下车?” 崔氏听出她话里的未尽之意,轻叹道:“他们这一支啊,教出来的孩子…怕是往后再无半分前途了。” 说着,她伸手心疼地抚了抚温以缇的鬓发,语气软下来:“委屈你了,平白受了那混小子的腌臜气。” 温以缇抬眸笑了笑,眉眼舒展,语气轻快:“母亲,女儿不委屈。况且衡哥儿和珹哥儿不是替女儿出头,教训那小子了吗?” 崔氏闻言刚要接话,温以缇又浅浅道:“再者,女儿素来是有仇当场报的性子…” 崔氏愣了愣,随即轻轻拍了拍温以提的手背,轻笑着提醒:“你心里有数便好,别做得太过火,毕竟是同宗族亲,面上总得过得去。” 温以缇微微颔首,“母亲放心,女儿自然晓得分寸。” 见女儿这般通透,崔氏便放下心来,缓缓开口,将温瑜这一支的底细细细讲与她听。 温瑜这一家,如今看着还算体面,他自己是个从六品的官位,可底下的子嗣,却是一个能撑得起门户的都没有。 别说孙辈了,就连他的儿子们,也没一个能挣到正儿八经的功名。” 就其嫡长子温昌耀,快四十的人了还只是个童生功名,也就到这儿了,往后再想往上考,却是半点指望都没有。 原先温瑜还不死心,特意来求过温老太爷,想让温老太爷出面,帮衬一把,哪怕走个门路,也得给温昌耀谋个秀才身份。 可温老太爷当场便婉言拒绝了。 温瑜碰了钉子,却也不肯罢休,后来索性把温昌耀收到了自己的衙门里,给了个贴书的差事,说是在身边调教,实则不过是个不入流的闲职,没品级没前程,混口饭吃罢了。 说到温瑜为何没有庶子,崔氏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温瑜这一辈子,只有两个嫡子,连个庶子都。 说起来,他那妻子牛氏,倒是有些意思。 牛氏看着粗鄙,出身却不算太差,是个小秀才的女儿,可她外祖父家却是开屠户铺的,家底殷实。 牛氏自小跟着外祖父家耳濡目染,没学过什么琴棋书画,反倒练得一身精壮力气,性子爽利得像个男儿,嗓门洪亮,还不识字,半点没有读书人家女儿的温婉模样。 当年温瑜还未发迹,家境普通,只能能娶到牛氏。 牛氏也是个争气的,嫁过来之后便接二连三地生了两个嫡子,温瑜那时候自然是欢喜的。 可后来见两个嫡子都不是读书的料,一个木讷执拗,一个好逸恶劳,温瑜心里便渐渐不甘心了,想着再生几个庶子试试,或许能有个有出息的。 他前后纳了好几个小妾,可偏偏天意弄人,那些妾室肚子倒是争气,却生的全是女儿,竟没一个能给他诞下儿子的。 没法子,他便把希望寄托在了孙辈身上,可这孙辈的性子,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堪。 就说温英越,看着便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虽是温昌泽的儿子,却是庶出。 他那嫡母赵氏,本也是秀才之女,性子温顺,可架不住温昌泽年轻时荒唐无度,整日里流连市井,不管家宅,赵氏嫁过去后接连小产,伤了根本,到最后竟是不能生育了。 温昌泽理亏,自是不敢休妻子。没法子,才纳了妾,这才有了温英越这么个庶子。 如今这模样,顽劣不堪,粗鄙无礼,往后怕是比他父亲还要不成器。 崔氏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这家族兴衰,终究要看子孙后代的造化…” 第1191章 马惊 温以缇心中已然透亮,温英越这般肆无忌惮,症结无非两处。 一来其父本就心性顽劣,不求上进,自幼耳濡目染,便也学了那副做派;二来温瑜一脉孙辈子嗣单薄,便是庶出的男丁,温瑜也视若珍宝,这才让他有恃无恐。 只是温以缇暗自思忖,温瑜一家行事这般张扬露骨,毫无避讳,倒不像是心思缜密之人,反倒透着几分愚蠢… 崔氏将女儿眼底的疑惑瞧得真切,声音悠悠漫开,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还有一事忘了告诉你,你那位族叔祖,向来是个重男轻女的性子。便是嫡出的女儿,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物件罢了。” 温以缇闻言,眉梢微挑,心中那点疑虑豁然开朗。 这般一来,所有的事情便都说得通了——温瑜一家定然是下意识觉得,天下家族皆如他们这般,不把女儿家当回事,只一心看重男丁。 是以温英越闯下祸事,温瑜也不过是轻描淡写训斥几句,从未真正约束。 再联想到温英越的祖母牛氏,平日里言行便带着几分浅陋,想来这夫妻二人皆是这般心思,才养出了如此家风。 一念及此,温以缇对温氏一族的印象便大打折扣。 她自幼离家,儿时仅去过族地寥寥数次,那些族人的嘴脸早已模糊。 毕竟彼时她年岁尚幼,无人会与孩童计较;再者,温家本就在族中颇有分量,旁人也不敢轻易怠慢。 许是后来她甚少踏足族地,温瑜这一脉才渐渐不把她放在眼里。 思绪流转间,温以缇忽然记起,自己儿时熟悉的温家族人,似乎并非温瑜这一支,而是另一房。 这般一想,过往零碎的记忆便一一对应起来,愈发清晰。 她抬眸看向崔氏,眉宇间带着几分探究:“母亲,温英越的嫡母赵氏既是秀才之女,按理说娘家也该有些风骨。那温昌泽这般待她,让她屡次小产,至今未能生育,赵家为何不曾上门讨伐?” 崔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声道:“因为温家另一支的主母也姓赵,正是这位赵氏的族姐,两家本就沾着姻亲。当初赵家本欲闹起来,却被你堂叔等人从中斡旋劝说。 再者,赵氏如今已然无法生育,即便真的和离,一个失了生育能力的弃妇,往后日子只会更难熬。倒不如暂且忍耐,牢牢攥住温昌泽正妻的位置,好歹还有几分官宦之家体面傍身。” 温以缇没料到两支还有这层渊源,心头只觉万般唏嘘。 自己与温家族中内情的了解,反倒不及崔氏一族清楚。 怔愣片刻,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眸看向崔氏。 二人竟似心有灵犀,崔氏先一步开口宽慰:“你且放心,大兴那边如今的当家老爷,是你祖父的堂侄儿,与我们家素来同气连枝,断不会出旁的岔子。” 所谓堂侄,并非侄儿,指的是温老太爷与对方的父亲是同一位祖父,二人属未出五服的堂亲,血脉相近,却并非至亲。 温以缇听罢,松了口气,若是血脉更亲近的也是那般品行,后续周旋起来总归麻烦,幸而并非如此。 马车晃晃悠悠,发出均匀的咯吱声,伴着车厢内淡淡的熏香,温以缇只觉眼皮发沉,不知不觉便小眯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崔氏坐在一旁,见女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困得这般,心疼不已,摸了摸女儿的手后,也轻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约莫一个多时辰过去,马车早已驶出城,刚踏上开阔的官道没多久,骤然间,一阵刺耳的马蹄撕裂声划破了宁静。 仿佛有马儿受了惊,紧接着便是车架碰撞的巨响、混杂着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慌乱的吵闹声,骤然从后方不远处传来。 崔氏本就未曾睡熟,这般动静入耳,她立即睁开眼,瞬间没了睡意,锐利的目光望向车帘外。 而身边的温以缇,许是实在累极,竟像是毫无察觉,依旧呼吸均匀地呼呼睡着,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崔氏见状,抬手轻轻掀开马车的竹帘一角,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沉静,问道:“出了何事?” 话音刚落没多久,随行的后头的韩妈妈快步走到帘外:“大太太,是那边的马儿受了惊,径直撞翻了车架。” 崔氏闻言,眼神一凝。出门在外,车倒可不是小事,她当即追问:“可有人受伤?” 韩妈妈在一旁接口,声音压得略低,“其余人倒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唯独那车上的越哥儿,不慎摔断了左胳膊,这会正疼得哭喊不止呢。” 崔氏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熟睡的女儿,随即缓缓放下车帘,声音悠悠的:“此事与我们无干,不必过多牵扯。派人过去问一嘴情况便罢了。” “是,大奶奶。”韩妈妈转身去安排了。 但下一刻,余光瞥见后方仆从马车,香巧的身影像滑溜的鱼儿般悄声溜了进去,她唇角微扬,随即装作未曾看见,抬脚往乱声传来的方向去了。 温家本就是待下人宽厚和善的人家,此次随行,除了一等二等的贴身丫鬟各有马车安置,便是粗使丫鬟,也特意安排了一辆马车同乘,断不会让她们在冬日里里徒步赶路。 后方的动静温老太爷一行人自然也听得真切,马车遂停在了官道上。 没过一会儿,管家便匆匆折返,躬身向车中禀报:“老太爷,那边派人来求,想请您寻位大夫过去——说是这荒郊野岭的,实在没处寻医。” 温老太爷与身旁的刘氏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了然,随即温老太爷语声淡淡,“让他们先折回城内吧,待治好了伤,再去祖地不迟。我们本就耽搁了不少时辰,此刻得即刻启程,莫要再耗着。” 管家正欲应声退下,外头忽然传来香巧清脆的声音,对着他轻声回话:“管家爷爷,奴婢可以治这伤,奴婢可以一试。” 温老太爷闻言香巧的声音熟悉,眉峰微挑,掀帘探询着问:“可是缇姐儿身边的那个丫头?” “回老太爷,正是。”管家连忙应道。 老太爷听罢,笑了笑,语声温和了几分:“既如此,那便让她过去试试吧。” “奴婢定不负老太爷所望!”香巧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往后头赶去。 后方乱作一团,那辆受惊侧翻的马车已然车架断裂、轮轴歪斜,彻底废了。 温英越只得挤到另一辆马车上。 温瑜望着报废的马车,心疼得红了眼眶——可眼下也只能忍痛丢弃在半路,总不能因这死物耽搁了行程。 温英越此刻,心绪烦躁,一边咒骂呵斥周遭的奴婢小厮,谁稍稍近身便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皆是敢怒不敢言。 “奉老太爷之命,奴婢前来给越公子治伤!”香巧快步上前,高声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车帘“唰”地被掀开,温瑜探出头来,目光落在香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想到温老太爷竟派个丫头来糊弄人,脸上不由掠过几分不悦。 倒是一旁的牛氏,没多想太多,见香巧神色笃定,便急着开口追问,“你这丫头,当真会治胳膊的伤?” 香巧闻言,腰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不含半分怯色,朗声回道:“回太太,奴婢家中原是开武馆的,免不了跌打损伤,这类伤症的诊治,奴婢自小耳濡目染,早已不在话下。 老太爷料想这荒郊野岭难寻良医,生怕耽搁了越公子的伤势,耽误不得,故而特命奴婢前来施治。待先简单处理后,再一同启程前往祖地便是,寻个好大夫便是。” 温瑜刚想让香巧走人,牛氏却一把将她拉上车。 温英越见来的是香巧,眼底顿时闪过一丝不耐,扬手便要踹过去。 香巧早有防备,身形微侧,右腿不着痕迹地一挡,温英越只觉像是踹在了铁板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刚要放声大叫,香巧已然从怀中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迅速塞进了他嘴里。 那东西又腥又臭,温英越顿时一阵干呕,挣扎着想要吐出来,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嚎叫,身子扭动个不停。 “你这是做什么?”温瑜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 香巧面上依旧带着从容的笑意,语速沉稳地解释道:“老太爷息怒,奴婢此举是为了越少爷好。一会接骨时疼痛难忍,怕他乱喊乱动咬到舌头,这才用东西暂堵他的嘴。 另外,还得劳烦各位帮奴婢按住越少爷,他若是挣扎不休,极易导致断骨移位,万一伤了经脉,日后恐有瘫痪之虞,这右手怕是再也用不得了。” “什么?”一旁的温昌泽心头猛地一咯噔,哪里还敢怠慢,当即招呼身边的仆从,“快,都过来按住他!” 众人连忙上前,死死按住温英越的四肢,不让他有丝毫动弹。 见状,香巧不再多言,伸手便抚上温英越断裂的左臂。 她的手指力道沉稳,触感精准,轻轻摸索片刻,突然猛地一用力,只听“咯噔”一声脆响。温英越嘴里塞着东西,叫不出声,只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 香巧面不改色,手腕微旋,又是一下轻扭,温英越的嘶吼声愈发凄厉,疼得浑身痉挛,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你到底行不行?”温昌泽瞧着儿子这般痛苦,心中越发不安,忍不住再次质问,“若是不行,便速速退下,莫要再折腾他!” “二老爷放心,奴婢心中有数。”香巧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方才奴婢已然查看过,越公子的胳膊并未完全断裂,只是骨节错位。奴婢先前曾随一位老大夫学过接骨之术,早年也曾为他人接好过断骨,今日定能让月少爷恢复如常。” 说罢,她手腕翻飞,在温英越受伤的地方又轻扭了数下,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其撕心裂肺的闷哼,周遭的人看着都忍不住揪心。 离温英越最近的是其嫡母赵氏,将他的痛苦瞧得真切,却始终未曾出声阻拦,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香巧,随即收回视线。 折腾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香巧终于停下了动作,从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夹板与布条,熟练地将温英越的手臂固定包扎好。 此时的温英越早已没了力气挣扎,瘫软在仆从怀中,脸色苍白如纸,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先前的嘶吼声也停歇了。 香巧收拾好东西,语气恭敬地道:“回族老太爷,越公子的伤已然接好,后续只需好生静养,莫要牵动伤处,奴婢先告退了。” 温昌泽探身看了看儿子,见他果然不再挣扎,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原本扭曲的胳膊也被固定妥当,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温瑜的脸上再次露出几分赞许的笑意:“辛苦你了,回去复命吧。” 香巧折回自己的马车时,特意踮脚往温以缇所在的马车旁凑了凑,刚捕捉到车内温以缇传来轻浅的说话声,便立刻压低了声线:“姑娘,幸不辱命。” 车帘内,温以缇方从浅眠中醒转,眸底还凝着几分惺忪,闻声唇角先弯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她侧眸瞥了眼身侧的崔氏,再扬声朝外头应道:“做得好,重重有赏。” 外头传来香巧轻快的一声嘿嘿笑,随即回到自己所在的马车上。 崔氏看着温以缇眼底未散的锐色,没好气地悠悠开口,“你呀,这有仇必报的性子,半分都没变。” 温以缇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荡:“女儿出宫这些年,吃的苦够多了,所求不过是不受旁人轻辱。既有人敢欺上来,我便要一一讨回来,一报还一报,本就该如此。” 另一边,温家其余几辆马车内,消息也早传了过来。 温英珹朝身旁的温英衡、温英林几人咧嘴嘿嘿一笑,眼里满是促狭:“看来二姐姐这是动手了。” 几人相视点头,低声附和:“敢惹二姐姐,就没可能全身而退。” 唯有在角落的温英捷,听闻几人说是温以缇所为时,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女眷所乘的马车里,温以伊姐妹几个也正低声议论,眼里藏着几分雀跃。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甚至温以伊还特意吩咐丫鬟,“去悄悄打听打听,那温英越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第1192章 族地 后续行程里,马车依旧缓缓前行,朝着温家族地方向去。 温家一行人面上都松快了不少,虽久坐车舆,骨血似都被颠得松散,可各车中主子们状态不错,偶有车帘轻掀,漏出几分闲适。 另一边温瑜一家的车驾旁,气氛却沉重的很。 下人除贴身伺候的,便是二等也都只得徒步跟车,半步不敢离,一个个垂首敛目,唯恐半点动静触了主子的眉头,惹来不快。 温英越好不容易从惊惧中缓过神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浑身还在疼的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他双手死死攥住温昌泽的衣袍下摆,带着哭腔反复嘶吼:“父亲!那个女人刚才想杀我!她一定是想杀我!她绝对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他头发散乱,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布满红血丝,模样疯疯癫癫。 温昌泽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训斥:“人家好心为你医治,你瞧瞧你现在活蹦乱跳的,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平白惹人笑话。”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温英越猛地抬起头,脖颈青筋暴起,“她往我嘴里塞了个东西,腥气直冲脑门,我差点当场吐出来!她嘴上说着是为我治断伤,可我身上其他好好的骨头,她硬是生生掰错位了又强行归位,一遍又一遍地折腾!她根本就是在折磨我!一定是故意报复我!”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突然想起温以缇临出门时的笑容,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笃定:“一定是那个小贱蹄子!” 一旁的嫡母赵氏实在按捺不住,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阻:“越哥儿莫要胡说。你方才冲撞了人家女眷,温侍郎已然给了咱们家天大的脸面,未曾深究。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咱们两家多年的交情可就彻底断了,咱们实在惹不起那位啊。” 温昌泽闻言也连连点头,语气沉了几分:“是啊,越哥儿,你别再胡闹了。真要是惹怒了温侍郎那边,咱们家半点好处都捞不到。你祖父虽说疼你宠你,但也断断不会纵容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惹是生非,适可而止吧。” 温英越怔怔地看着父亲和嫡母,见二人脸上满是不相信与劝阻,全然没有一丝要为他做主的意思,心头的委屈与愤怒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他不敢置信地摇着头,猛地甩开赵氏的手,“你们都不相信我!她明明就是要害我!你们为什么都帮着外人!我没有胡说!我真的没有胡说啊!” 他的哭声凄厉,温昌泽夫妇看着他失控的模样,相视一眼,皆是满脸无奈与头疼。 已时,日头已爬过东边的树梢,洒下暖融融的光,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温以缇一行人乘坐的马车,终于到达宛平县的街道内,稳稳停在了县城南门外的驿站旁。 一路颠簸下来,女眷们皆是面带倦色,稍作安顿后,便各自带着丫鬟去驿站后院净手整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众人重新登车,但未立即出发。 没过多久,就听得驿站外传来一阵热闹的交谈声。 是从大兴县赶来的另一支温家宗亲,想来是早早便到了宛平县,特意在此等候温老太爷一行汇合。 温以缇得知后,暗暗点头。这般主动等候、殷切相迎的态度,才算是真正透着亲近与和睦。 不多时,三支队伍便寒暄妥当,一同启程。 马车队列沿着城郊的土路缓缓前行,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温家村”的青石牌坊映入眼帘,这里,便是温家发家始发的根基之地。 温家村的青石牌坊旁,专门有一处,错落立着数座进士牌坊,坊上皆镌着登科年岁,大多是温氏数代先祖得中时所立。 温以缇抬眼望去,竟在林立的石坊间,一眼望见了自家祖父、父亲的进士牌坊,二叔、大哥与二弟的坊牌也赫然在列,座座石坊并肩而立,镌名题字清晰可辨。 近年间族中子弟赴考,也仅有三人得中进士,虽不算鼎盛,却架不住积少成多。 这般成列的进士牌坊矗在村口,本就已是乡野间罕见的光景,更别提旁侧还立着一众举人牌坊,石坊巍峨相连,雕纹虽经岁月磨洗却仍见精致,一眼望去蔚为壮观。 足见温氏一族在当地根深叶茂,是实打实的书香望族。 温家一众兄弟姊妹,纵使此前有人曾见过这般光景,此刻凝望着眼前林立的石坊,仍难掩心头震撼,只觉满目壮观。 座座牌坊皆是宗族先辈的荣光,这便是他们的温氏一族,是刻在骨血里、足以让每一个温家人昂首挺胸的骄傲。 此时温家村外,村长里正携同各族亲早已迎候在旁,神色恭敬。 女眷们依着规矩不曾下马车,车帘轻垂,只听外头寒暄见礼的声响此起彼伏。 稍作耽搁后,马车才次第驶入温家的祖宅。 所幸这祖宅本就只归温老太爷一脉及大兴县那支宗亲居住,温瑜一家的祖宅原不在此。 温以缇在车中听着外头交谈的言语,才知温瑜一家竟称自家祖宅年久待修,想暂随温老太爷同住。 偏生经了晨间的事端,温老太爷余怒未消,根本不予理会,直接严词回绝。 温瑜这才察觉事态不对,在外头几番低声攀谈周旋,终究无可奈何,只得带着家人灰头土脸地往自家祖宅去了。 待一行人离去后,温以缇等女眷才依着礼数次第下了马车。 温以缇抬眼望向温家祖宅,族地她虽曾踏足,却只是匆匆一日便折返,从未真正细细见识过祖宅全貌。 此刻近观,才发觉这宅院竟颇为气派。 第1193章 堂亲 温家村的温家祖宅,在十里八乡向来是块标志性的地界,不提别的,单是温家祖上那几位进士公的名头,虽最后官职都不高,但足以让这宅子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体面。 想当年温家主脉出仕者络绎,便将老宅彻底修缮,砖瓦栋梁皆选上等材料,雕梁画栋务求精致,而后又借着村里占地宽松的便利,顺势扩建,硬生生在乡土间造出了两座气势不凡的宅院。 一主一次,遥遥相对,成了温家村最惹眼的景致。 主脉传承的那座五进宅院,是整个祖宅的核心。论规制,比之京城温家自住的府邸竟不差分毫,可若论起实际的开阔感,反倒更胜一筹,村里不比京城寸土寸金,宅院的间距、庭院的纵深都透着一股子舒展的气派。 青灰色的砖墙高数丈,墙头覆盖着整齐的筒瓦,檐角微微上翘。朱红色的大门漆色鲜亮,显然是常年有人悉心打理,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暗金色的匾额,上书“温府”二字,笔力遒劲,正是温老太爷升至吏部侍郎时的手迹, 穿过厚重的大门,便是层层递进的院落。 一进院的影壁上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砖雕工艺精湛,纹路清晰。二进院是待客的正厅,厅堂高大宽敞,梁柱皆是整木打造,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摆放着雕花的太师椅与八仙桌,处处透着官宦之家的底蕴。 三进、四进是家人的居所,五进院则是后花园,里凿有小池,池边叠着假山,草木葱茏,别有一番清幽。 而另一座三进宅院,则是后来温家旁支大兴一房所建。 当年大兴一房未能继承主宅,便在主宅西侧择地另建,虽规制上略逊于五进主宅,却也用料扎实、布局规整。 青瓦白墙,雕窗回廊,院中同样种着各色花木,打理得井井有条。 温以缇也是后来从崔氏口中才知晓,自家这看似规矩的五进主宅,实则暗藏玄机。 这院子看着是五进,实则是按六进的规制修的。当年你祖父怕太过张扬,惹得乡邻眼红,便将最里一进与后花园打通,对外只说是五进,实则内里的空间比看着还要阔朗几分。 温家一众女眷次第掀了车帘,扶着仆妇的手缓缓下了马车。 温家的兄弟姊妹抬眼望向前方的宅院,青墙高瓦,朱门气派,眼底俱是掩不住的自豪与欣喜。 他们先前虽无嫌弃之意,心底却总暗忖乡下宅院难比京城内城的府邸,此刻亲眼得见,竟觉规制气派相差无几,反倒多了几分乡野间的开阔舒展。 这温家众人里,唯有三房的温以含与温英捷曾在这温家村的族地久居,且皆是当年犯了事被送到这儿悔改。 此刻温以含并不在侧,只剩温英捷立在人群中,望着那座熟悉的主宅,脸色沉沉的,半点不见旁人的欢喜,反倒透着几分不自在。 另一边,大兴县那支女眷们,也正陆续从随行的马车上下来。 人群中,一位鬓发微霜却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走在最前,正是温老太爷的堂弟温仲之妻柳氏。 她举止间带着几分稳妥的体面,比起祖母刘氏,看着要年轻好几岁。 一见到刘氏与温老太爷立在宅门前,柳氏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意,快步上前,声音洪亮又透着真切的关切:“大哥、嫂嫂!可算见着你们了,这许久不见,你们身子骨还硬朗着吧?” 刘氏见了她,眼底瞬间漾开温和的笑意,连忙抬手招了招:“老妹子,可把你盼来了!” 说着便上前拉住柳氏的手,两人并肩站着,细细打量彼此。“我这身子还算硬朗,就是年岁不饶人,精神头比起从前是差了些。” 刘氏轻轻拍着柳氏的手背,目光落在她红润的面色上,又笑道,“倒瞧着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精气神足得很。” 柳氏握着刘氏的手,细细端详着她眼角的细纹,语气诚恳:“嫂嫂这话说的,您这把年纪,该享的福都得享着,家里的事有子孙辈们打理,您只管安安稳稳颐养天年便是,可别再费心操劳了。 嫂嫂要是实在闲不住,不如多往大兴那边走走。我让良儿陪着你好好溜达溜达,也好让这小子尽尽孝心,总比闷在宅院里舒坦。” 这话没有半分奉承,字字句句都是实在的关切,刘氏听着心里熨帖极了,知晓这位弟媳向来心直口快。 两人寒暄之际,身后的小辈们也陆续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相互行礼。 温老太爷的堂侄这会儿也走上前来,生得一副端正相貌,眉眼间与温昌柏甚至有几分相似,瞧着身形比温昌柏还要高些,颌下缀着几缕浅淡的胡须,添了几分沉稳气度。 他对着温老太爷与刘氏深深作揖,声音恭敬:“侄儿,见过大伯父、大伯母。” 温老太爷笑着抬手扶起他,目光在他脸上打量片刻,见他神色平和,眉眼间不见半分郁色,不禁感叹道:“许久不见,你倒是愈发沉稳了。最近差事打理得如何?瞧你们这一房人丁兴旺,个个康健,我心里实在欣慰。你父亲在天有灵,见着这般景象,也该安息了。” 温昌良直起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意,回道:“劳大伯父挂心,侄儿这边一切都好。侄儿时常记挂着大伯父与大伯母,若不是大兴路途遥远,真想日日过来探望你们。” 这话并非虚言,温昌良虽不在京中,却素来孝顺,平日里逢年过节的节礼从不怠慢,便是自家得了什么新奇物件,也总会第一时间派人送一份到温家主宅来,以表孝心。 也正因如此,温老太爷与刘氏对这一房格外亲近,没有隔阂。 一旁的温昌良之妻赵氏,始终静静地立在丈夫身侧,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眉眼温婉,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几位长辈寒暄,既不插话,也不失礼数,透着几分沉稳端庄。 刘氏自然不会冷落了她,寒暄过后便转头看向赵氏,拉过她的手细细打量,语气真切:“良哥儿媳妇,这些年可真是辛苦你了。家里里外外都靠着你帮着你母亲分担,不然良儿哪能安安心心地在仕途上做事?”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温昌良如今是大兴县县丞,虽比起京城六部的官职少了些朝堂上的体面,可大兴县身为京畿要地,县丞一职乃是正七品,手握地方实权。这些年温昌良仕途顺遂,家中日子过得安稳又舒坦,只是琐事繁杂,时常忙得脚不沾地。 而赵氏本就是官宦之女,其父乃是宛平县正八品学政,自幼便知书达理。 自嫁入温家,她不仅将家事料理得井井有条,让温昌良全无后顾之忧,更凭着自家的姻亲关系与人情练达,在不少场合帮着丈夫周旋,着实为温昌良的仕途助力不少。 听刘氏这般说,温昌良转头看向妻子,眼中满是满意与疼惜,笑着附和:“大伯母说得是。这些年若不是有内子帮衬,侄儿就算想专心办差,也难免分心乏术,家里的事断然顾不上这般周全。” 柳氏连连点头,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可不是嘛!像那些场面上的人情往来、宴席应酬,我向来是打怵的,偏偏这些事最是磨人。先前几次碰面,都是靠着良哥儿媳妇撑场面,才没让旁人看了笑话。” 柳氏自己出身不过是小吏之家,在真正的官宦世家面前算不上体面,若不是儿子们争气,又借着温老太爷这边的势,旁人未必会高看她一眼。 长辈们一旁寒暄叙话,温以缇则静静伴在崔氏身侧,目光轻缓地扫过对面的堂亲。 她模糊记着幼时曾见过柳氏与温昌良等人,只是岁月隔得久了,印象早已淡去。 后来这一房被温老爷调去外放历练,才一步步坐到如今大兴县丞的位置。 温昌良本非进士出身,纵有温老太爷帮衬,若无这番外放的实打实历练,也断难有今日的光景,这也是她成人后,头一回与这房堂亲正式相见。 对面的子嗣不算多,与温以伊姐妹几个同辈的有两位姑娘,瞧着皆是及笄前后的年纪,身侧还立着位年长些的兄长,算来不过三兄妹。 温以缇正静静观察着,忽听得祖母刘氏唤她:“缇姐儿。” 她当即敛了目光,唇角噙着温婉笑意走上前。 长辈们寒暄的间隙,本就极易聊起温家这最出名也最特殊的孙女,她自然成了这第一个被牵出的话题。 柳氏见了她,眼中立时漾开欢喜,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连声赞道:“哎呦,这便是你们家那颇有名气的二孙女吧?瞧这丫头,眼神清亮通透,眉宇间带着股利落劲儿,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 温以缇恭恭敬敬对着柳氏福身行礼,柔声唤道:“见过叔祖母。” 又转向温昌良与赵氏,再度欠身,“见过堂叔,见过堂婶。” 温昌良笑着颔首,他虽为长辈,可温以缇的官位品级本就比他高,面上半分长辈的架子也无,反倒语气真切道:“缇姐儿如今的本事,可真是让叔父佩服。便是许多地方,叔父都要向你学着些,往后还望你不吝赐教才是。” 温以缇闻言微愣,还是头一回有长辈这般直白地说要向自己讨教,心底暗忖,这位堂叔倒不是迂腐守旧之人,也难怪祖父等人这么喜欢他。 一旁的赵氏也缓声开口,眉眼温和:“老爷,咱们先前见缇姐儿时,她还只是两三岁的奶娃娃,这一晃眼,竟出落得这般出挑,方才瞧着,险些没认出来。” 说着,她抬手从腕间褪下一只錾花金镯。她今日装扮素雅,腕间金饰有些违和,显然是早早就为温以缇备下的。 温家家大业大,温以缇瞧着便是不缺银钱物件的,赵氏思来想去,也唯有这自认尊贵的金饰,最是合宜。 金镯被轻轻戴在温以缇腕间,分量温沉,她没有推却,反倒抬眸对着赵氏笑弯了眼:“多谢堂婶,缇儿很是喜欢。” 见温以缇未有半分嫌弃之色,赵氏悬着的心也落了地,眉眼间的笑意更浓。 柳氏瞧着,故作埋怨地睨了赵氏一眼,笑道:“你这动作,倒比我快了一步。”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方暖玉,玉质莹润,触手生温,显然也是早早就备下的,亲手递到温以缇面前,“好孩子,拿着,算是叔祖母给你的见面礼。” 之见温以缇忽的眼前一亮,挽住柳氏的肩亲昵道:“呀,叔祖母可太懂缇儿了!我正想着寻块暖玉呢,您这礼送得再及时不过,缇儿是打心底里喜欢。” 第1194章 出头 这般热络的亲近,倒让柳氏愣了一瞬。 寻常小辈在长辈面前多是拘谨,便是自家那几个孩子,也鲜少这般撒娇似的亲近。 愣神过后,柳氏心里便被暖意填得满满,拍着她的手背笑叹:“你这丫头,嘴甜得很,真真招人疼!” 一旁刘氏与温老太爷见了,相视一笑。 缇丫头素来通透有分寸,待人接物向来分人,对温瑜那房的冷淡,与对这房的热络,竟是天差地别,偏生做得自然妥帖。 不多时,温昌良的三个孩子也上前与温以缇等小辈见礼,彼此寒暄间,温家祖宅的管家与温昌良身边的管家一同上前。 行李箱笼都已安置妥当,里头屋舍也拾掇好了,请诸位主子进屋说话。 外头虽是隆冬,日头却淡暖,众人站着说话,心里皆是热乎的,倒半点不觉得寒。 可温老太爷终究疼惜女眷,大手一挥道:“先让厨房备着午膳,都进屋歇着说话,仔细吹了风着凉。” 温昌良忙颔首应下,却笑着开口:“伯父莫急,侄儿先回去安顿片刻,稍后便过来。” 两家宅院挨得极近,几步路的光景,倒如一处一般。 温老太爷恍然失笑:“去吧去吧,快些收拾。” 柳氏拉着温以缇的手,又细细嘱咐了几句,两家人这才各自往自家宅院去。 祖宅里头,下人们正脚不沾地地忙活。 早前温家便已派人来仔细打扫过,此刻不过是安置主子们的贴身物件,又忙着分配住处。 众人皆是头一回住这祖宅,住处自然要仔细安排,好在宅院阔朗,房舍众多,倒不愁安置不下。 温家几位姑娘早前便在京中同住明心阁,如今也想凑在一处,温老太爷念着姐妹情深,早让人将宅中一处二层楼阁拾掇出来,依旧取名明心阁,专给姑娘们住。 温以伊等人得知,个个欢喜不已。 温老太爷便让温以缇带着妹妹们先去明心阁安置。 这边姑娘们刚到明心阁,香巧便拉着性子活络的蜜枣走到院角,低声说了几句。 蜜枣听罢,立时点头,脚步匆匆地出了宅院。显然是温以缇早有吩咐,让她去办差事。 温以伊眼尖,瞧着这动静,偷偷拉了拉温以缇的衣袖,小声道:“二姐姐,你是不是又让人去教训那混账东西了?” 温以缇微讶,没想到六妹妹这般敏锐,竟一眼瞧出端倪,随即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小姑娘家家的,胡乱说些什么。” 温以伊吐了吐舌头,不依不饶地瞅着她:“二姐姐就说是不是嘛!” 温以缇也不否认,温以伊立时心领神会,冷哼一声:“那东西竟敢羞辱二姐姐和八妹妹,要不是二姐姐动作快,我也得想办法收拾他!” “哦?六妹妹有什么法子?”温以缇来了兴致,挑眉问道。 温以伊扬起小脸,一脸笃定:“自然是找大哥哥!” 在她眼里,就没有温英安办不成的事!” 温以缇闻言轻笑,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不定,你大哥哥那边已经动手了。” 果不其然,另一边,温英安刚安置好随身物件,便叫来心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领命后,也匆匆出了宅院。 彭氏瞧着他这模样,笑着打趣:“这就忍不住了?晚一会替二妹妹出头都不成?” 温英安面色沉肃,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这般轻饶了他,我还觉得便宜了那小子!” “二妹妹不是已经自己出了气了?”彭氏柔声道。 “她那是她的,我这是做大哥的心意,不解气!”温英安沉声道。 彭氏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拉着他的衣袖道:“都怪我,当时拦着你了。” 温英安见她这般,面色稍缓,眼中漾开几分柔和,拍了拍她的手:“我懂。我与二弟都是已成家的人,不比珹哥儿几个小子,行事多有拘束,容易被人抓了把柄,你的顾忌,我都明白。” 彭氏听罢,心轻轻点了点头。 而另一处院落,温英文与锦阳乡君正和崔氏派来的韩妈妈说着话。 “二奶奶,一路舟车劳顿,可还撑得住?” 锦阳乡君虽面色略显苍白,却强撑着笑道:“劳烦母亲挂心,不过是路上累着了,精神稍差些,无甚大碍,孩子都好好的。” 韩妈妈又看向温英文,后者也颔首附和,韩妈妈便不再多问,只又关切嘱咐了几句,说若有任何需求,只管去寻大太太,便躬身退下了。 韩妈妈刚走,温英文便转身要出门,锦阳乡君立时唤住他:“二爷,这是要往何处去?” “你好生在屋中休息,我去安排些事。”温英文脚步未停,淡淡道。 锦阳乡君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道:“二爷可是要替二姐姐出头?” 温英文也不遮掩,回身颔首,神色冷沉。 “二爷,不是我有意阻拦,”锦阳乡君轻声劝道,“二姐姐素来有主意,先前已然自己出了气,这会咱们再去插手,未免太过张扬,恐引人猜忌。” 温英文眸色更冷,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没堵上他那张嘴,想起他说的那些混账话,我心里便过不去!” 他知晓妻子的顾虑,可此刻满心都是二姐姐和八妹妹被羞辱的气,哪里忍得住? 也不愿再听妻子念叨,话落,甩袖便走,只留一道冷硬的背影。 锦阳乡君立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色愈发难看,摸着肚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温老太爷早已得了底下人回禀,知晓小辈们的举动,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只对身旁管家吩咐道:“多派几个手脚利落的跟着,安哥儿做事素来稳妥,不必插手。孩子们兄妹手足情深,愿为彼此出头,咱们这些长辈,便不掺和小辈的事了。” 管家躬身应下,转身便去安排人手,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温瑜那一支人抵达自家宅子时,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底皆是一阵发凉。 这宅子瞧着有些年头了,虽说是提前派人来拾掇过,却也只是扫净了蛛网灰尘,那些年久失修的破损处并未修补,梁木上甚至能瞧见虫蛀的痕迹。 想起方才路过温家主宅时,那青墙高瓦、朱门气派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破败的院落,温瑜等人的心头涌上几分难以言说的心酸,连带着脸色都沉了几分。 反倒是牛氏性子务实,顾不得伤春悲秋,一脚踏进院子便高声吩咐下人:“都愣着做什么?赶紧把行李搬进屋,把桌椅擦干净,再烧些热水来!” 说着便亲自上手,帮着下人们归置物件,手脚麻利得很。 安顿好行李,她又想起温英越的伤,让人好生看管,不要出门了。 路过县城时,温瑜早已请大夫给温英越再次诊过脉。大夫瞧了伤势,连连称赞先前的处置稳妥,绑缚的手法更是老道,按时服用内服的汤药,好生静养便能痊愈,当时便开了方子抓了药。 也正因如此,温瑜等人压根不信温英越先前哭诉的香巧要害他的鬼话,只当是受了惊,又丢了脸面,才胡言乱语。 忙完这些,牛氏走到温瑜身边,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当家的,你瞧咱们这院子,家里空荡荡的,午膳都弄出不来,好多东西都得去采买才行。” 温瑜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先不急着采买。你派个人去主宅那边问问,就说我们想着请那边过来,一块用过午膳再好好叙叙。” 牛氏一听,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嗓门也拔高了些:“当家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家现在连口像样的菜都做不出来,怎么请人吃饭?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温瑜懒得跟她解释,只冷冷瞥了她一眼,便转身进屋了。 牛氏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身旁的大儿媳妇周氏轻轻拉了一把。 周氏凑到牛氏耳边低声道:“母亲,父亲的意思哪里是要在咱们家请?咱们家没有,可主宅那边什么都有。父亲是想让咱们一家人去主宅那边用午膳。” 牛氏愣了愣,随即撇了撇嘴,嘟囔道:“有话直说便是了,偏偏这般绕来绕去的,真是费脑子!” 嘴上虽抱怨着,心里却也明白过来,不再多言。 第1195章 族亲同用午膳,温英捷郁气 温家这边很快便接到了温瑜的邀请,温老爷眉头未动,只淡淡摆了摆手,直言道:“今日众人一路舟车劳顿,身子都乏了,便各回各家用膳吧。明日还有诸多琐事要忙,且好生歇着,养精蓄锐才是正理。” 传信的小厮立在堂下,面露难色,唇瓣动了动似要再说些什么,抬眼撞见温老爷冷沉的面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躬身告退,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温瑜听闻回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满心的不痛快。 他岂会不知族兄这般疏离冷淡的缘由,可在他看来,事情早该翻篇了。 偏生只越哥儿一人受了这份罪,那丫头给孙儿治伤的心思,他事后也琢磨透了,孙儿如今一提那治伤的人便面露惧色,明摆着是对方故意刁难, 可温家也罚过越哥儿了,在温家挨的那一拳,路上受的那些教训,怎看都够了。 他自认已是放低姿态给了脸面,族兄为何还要这般不近人情? 温氏一族在京中为官的,本就只有他们三支,理当同气连枝才是。 他熬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爬到从六品的位置,可比温昌良那小子的七品县丞体面多了,纵使那两家血脉近些,也不该这般轻慢于他。 另一边,牛氏正忙得脚不沾地,一边遣人去采买,一边又让婆子往温家村的农家置备这几日要用的菜肉粮油,又催着厨房赶紧动手备膳。 虽花的银子不少,菜式也算不上精致,可牛氏已是心满意足,只觉这般便足够了。 转头见温瑜还呆坐在椅上,愁眉苦脸的模样,她顿时没了好脾气,扬声斥道:“愣坐着做什么?这一家子的事都要我一个人忙活!你闲着便去看看孩子们,越哥儿那小子又在院里鬼哭狼嚎的,听得人心烦!” 说罢也不理会温瑜,自顾自忙去了。 在她眼里,温老太爷不让他们过去一同用膳本就合情合理,一路舟车劳顿,谁不是身心俱疲,明日还有一堆事要操持,偏这当家的揪着这点事胡思乱想,有何用处? 而温家祖宅这边,早已是一派忙碌却有序的光景,午膳的席面已然备下。 老太爷一行人来得早,随行的厨娘们手也一并到了,米面粮油这类必备的吃食早早便置办妥帖,就连管家,也不知从何处张罗来不少鲜鱼鲜肉,这顿午膳做得十分丰盛。 又因特意邀了温昌良一家过来同食,满桌的菜色摆开,倒像是真真切切要过年一般。 温昌良带着家人进门,见着堂中席面,不由得真心感叹:“伯父,明日才是小年,您今日便备得这般丰盛,也太破费了。” 老太爷笑着摆手,语气温和:“不过是些寻常吃食,不值当提。良哥儿若是喜欢,明日便再多备些便是。” 温昌良也不与温老太爷等人过多客套,闻言朗声笑着应下,随即吩咐下人,将带来的京白梨尽数递与温家下人,添作饭后鲜果。 他笑着对温老太爷道:“伯父,这京白梨是早早便入窖藏着的,冬日里取来正合适,给大家伙解解腻、润润嘴。” 这果子生嚼清甜解渴,炖成梨汤更是温润,本就是冬日里的佳品。特意仔细存着的,也算他的心意。 温老太爷也不推辞,颔首应下,当即让人将梨送往厨房,分与众人。 一旁柳氏也凑上前,拉着刘氏的手闲话,语声软和,笑意融融。 堂中早按规矩分了男席女席,小辈们规规矩矩互相见了礼,行过礼数后便聚在一处,凑着头热切地攀谈起来。 温昌良家中仅有温英然这一位嫡子,为赵氏所出,温英珹兄弟几个见状,便主动上前与他攀谈。 温英珹本是温家大房嫡长子,往日里与这位堂哥本就有过几面交集,此番相见,倒也熟稔。 温英然年长些,过了年便十八了,容貌承了母亲赵氏的清秀底子,眉目间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 他此前因祖父温仲离世守孝,先前的县试、府试虽过,也只得了个童生名分。 这几年便耽搁了科考,如今孝期已满,正铆着劲重拾学业,今年便要重新备战院试,一心求个上进。 温英珹虽已是举人功名,却半点无倨傲之气,只以平辈之礼与温英然探讨学问,言语间皆是真诚。 温英然与他聊得越深,心中越是欢喜,只觉这位堂弟学识广博,一番交谈下来,自己竟获益良多。 堂兄弟们皆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凑在一处论经讲文,越聊越是热络,彼此切磋琢磨,倒也相得益彰,各有进益。 温老太爷瞧着小辈们这般切磋学问、个个上进的模样,眉眼间满是笑意,只觉温家后继有人,家族的荣光定能代代延续。 温昌良在旁看得更是心下乐呵,儿子能与本家堂兄弟们这般亲近相投,再好不过。 他家中子嗣本就单薄,自己又不太喜女色,这些年庶出也有,但只一女。独独温英然这一个儿子,自是打心底里疼惜惦记,盼着他能苦读成才,将来撑起他们这一脉的门楣。 一旁的温英捷却沉着脸立在角落,周身透着几分郁气,只觉自己被冷落在外,像个局外人。 他几番想凑上去插话,可堂兄弟们口中的经义学问,他听得一知半解,压根接不上话。心中更是憋闷。 自己同是童生功名,怎的比起温英然这个堂哥,差了这么多? 就连六弟温英林这般尚无半点功名的白身,都能插上几句见解,偏他张口结舌,半句话都说不出,越想越是心气不顺,脸色也愈发难看。 眼见小辈们谈得热络,温英文、温英安两位进士出身的兄长也含笑加入,一席间论经讲文,气氛愈发热火朝天。 温英然在一众才俊的切磋里,更觉自己学识尚有不足,愈发虚心求教,句句恳切。 温老太爷与温昌柏、温昌智、温昌茂三兄弟看在眼里,都十分喜欢这孩子。 上进勤勉,谦和不卑,纵使天资不算最拔尖,这般踏实模样,将来也定能有一番成就。 另一边女眷席上,温以缇年长些,本就有些不爱与小姑娘们嬉闹,只安安静静带着姗姐儿在一旁坐着,听着旁人闲谈。 也渐渐摸清了温昌良带来的两位姑娘的底细。 二人年岁相仿,庶出的温以惠比嫡出的温以淑小上数月,性情却是天差地别。 温以淑与六妹温以思只差两日生辰,性子也如出一辙,活泼开朗,言谈间看得出读过书、有见识。 温以惠则比七妹温以思还小些,模样算不上靓丽,只一派小家碧玉的样子,性子也偏文静内敛。 同龄的姑娘们聚在一处,温以淑、温以惠久未见过这般多本家姊妹,很快便与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玩到了一起,笑语盈盈。 第1196章 意外来得快 温以萱这些时日性子虽依旧偏冷,却比从前缓和了不少,许是即将过年又长一岁,渐懂了事,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躲得远远的,偶尔也会凑在姊妹们身侧听上几句。 崔氏看在眼里,拉着温以缇笑道:“你回府这些时日,倒立了大功,九丫头瞧着长进不少。” 温以缇与温以萱这几番相处,崔氏都看在眼里,知晓是自家二女儿慢慢帮着九丫头摆正了性子,心中满是欢喜。 纵使温以萱是庶女,又是姚氏所出,可终究姓温,她这个嫡母,自然盼着府中所有孩子都能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温以缇似是天生带着一种沉静的吸引力,纵使她未主动插话,温以淑与温以惠,也总忍不住频频侧目,时不时凑上前来搭话,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好奇。 这位声名在外的温女官,她们早有耳闻,可眼前的女子,眉目温婉,气质淡然端庄,全然不似外头传言中那般英姿飒爽、果决凌厉,这般反差,更让二人好奇不已。 温以伊姊妹几个深知,二姐姐早已不愿再提及为官时的那些见闻,见状便默契地帮衬着,每每温以淑、温以惠问起相关话题,便巧妙地将话头引向别处,气氛始终融洽。 说话间,后厨的丫鬟们已将最后几道菜肴端上桌,温老爷朗声道一句“开席”,声音掷地有声。 众人一路奔波本就腹中空空,此刻碗筷轻响,却依旧恪守着规矩,动作慢条斯理,纵使心中仍有未尽的话,也都默契地暂搁一旁,专注于席间膳食。 温家厨下的手艺着实精湛,菜式丰美滋味醇厚,温昌良一家吃得眼睛愈发发亮,温以淑与温以惠更是许久未曾尝到这般佳肴,入口皆是满足,吃得香甜尽兴。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席间的交谈声渐渐又热闹起来。女眷们放下碗筷,年长些的浅酌着温润的果酒,年岁小的姑娘们则捧着清甜的饮子,丫鬟们早已将温昌良带来的京白梨切得匀称,连同温家自备的柿饼、蜜枣等冬日鲜果一并摆上,各色果碟精致诱人。 忽闻温以淑一声轻呼,满眼惊喜:“这是什么?竟这般好吃!” 温以怡见状,笑着解释:“这是酸奶,是二姐姐从前从西北带回来的方子,用鲜牛奶酿成的,酸酸甜甜,咱们一家子都爱极了。” 温以淑连连点头,又舀了一大勺送入口中,满脸陶醉,只觉这口感绵密清爽,滋味绝妙。 一旁的温以惠却没这般外放,只悄悄瞟着温家女眷们的言行穿戴。桌上的吃食精致贵重,姊妹们的衣饰纹样雅致、料子上乘,就连寻常所用的杯碟都透着讲究,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艳羡。 同为温姓女儿,这般优渥体面的光景,是她从前从未接触过的,她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此刻悄然蔓延。 而男席那边,虽无酸奶这般清甜小食,却自有佳酿相伴,推杯换盏。 长辈们自有专属的闲谈议题,柳氏与刘氏凑在一处,聊得最热络的便是小辈们的婚嫁事宜。 温昌良膝下除了眼前这两位女儿,还有一位嫡长女温以湉,早几年便已出嫁,刘氏也曾见过,此刻便顺着话头问道:“湉丫头如今过得可好?” 刘氏话音刚落,赵氏便重重叹了口气,眼底瞬间笼上一层愁闷,语气里满是心疼:“湉姐儿是咱们家头一个丫头,我从小疼到大。你也记得,她模样周正温婉,性子又柔顺,谁知……都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没替她选好人家,委屈了孩子。” 刘氏见她神色凄然,便知温以湉婚后境遇不佳,连忙劝慰:“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别太过难受。如今咱们温家早已不是从前的小门小户,真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能帮衬的定然不会推辞。” 一旁的赵氏听着,鼻尖愈发酸涩。大女儿婚后过得不如意,她这做母亲的,日夜都揪着心。 崔氏身为温家宗妇、当家主母,也需知晓外支温家女儿的婚后境况,免得日后她们在婆家受了委屈来寻帮衬,自己却毫无准备,当下便主动看向赵氏,语气温和:“妹妹,有话不妨直说,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赵氏见崔氏神色恳切,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将满腹委屈尽数道来。 温以湉比兄长温英然小一岁有余,出嫁已有近两年。 可她嫁过去没多久,公公便身染重病,不过数月便撒手人寰。彼时温以湉初入婆家,诸事生疏,又忙着操持丧仪,竟未察觉自己已有身孕。 出殡那日,她连日劳累,又受了风寒,不慎动了胎气,最终痛失腹中孩儿。 这户人家本就人丁单薄,公公在世时也是七品官,与温昌良因差事相识,正因这般才结了姻亲。 谁知公公一去,家中没了官职俸禄,从体面的官宦之家跌落成耕读之户,婆母本就心气高,又接连承受丧夫、丧孙之痛,竟硬生生将这一切归咎于温以湉,认定她是克亲的命格。 婚后两年,温以湉既要为公公守孝,又因没了子嗣在婆家毫无立足之地。 婆家日子渐渐过的拮据,婆母更是将怨气尽数撒在她身上,百般看不顺眼,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另一边,柳氏也正对着刘氏低声嘟囔,言语间满是惋惜:“原想着那户人丁简单,不用应付妯娌纷争,门当户对的,湉丫头能过得舒心些,谁知竟遭了这般变故……” 刘氏连连点头,叹道:“真是人各有命,谁能料到意外来得这般快。那孩子,着实受苦了。” 刘氏话音刚落,崔氏这边又紧接着追问:“那姑爷那边呢?女人家嫁人,终究是图个丈夫体贴,若是夫妻和睦,日子苦些也能咬牙熬过去。” 赵氏抿了抿唇,神色稍缓了些,轻声回道:“姑爷倒是个靠谱的。当初便是瞧着他为人憨厚稳重又没什么嗜好,不会欺负湉姐儿,学问也扎实,才拍板定下这门亲事。 他与湉姐儿年岁相当,少年时便中了秀才,本是前程可期。谁知正要备战乡试,他父亲忽然离世,便同咱们然儿一样,得守满孝期,这科考的事便耽搁到了如今。 不过良儿也说过,那孩子性子刻苦勤勉,天资也不差,将来乡试得中是大有希望的、咱们家这才一直忍着。只盼着他出孝后能一举高中,再与湉姐儿添个一儿半女,这苦日子也算是熬到头了。” 崔氏听着,暗暗点头,伸手拍了拍赵氏的手,温言宽慰:“这么说来,姑爷也不算差。眼前的苦难都是暂时的,如今孝期也快满了,科考和子嗣的事都有盼头,湉丫头是咱们温家的女儿,福气还在后头呢,你们也别急。” 女眷们席间都浅酌了些温润的果酒,酒意上涌,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第1197章 守望相助 赵氏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又泛起红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话是这般说,可我瞧着湉儿每次回娘家,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她明明还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家,却被磋磨得瞧着像个操劳半生的妇人,我这做娘的心,就跟针扎似的疼。 咱们温家虽是旁支,可也是官宦之家,湉姐儿自小娇养着长大,是正经的大家闺秀,何曾吃过这般苦楚。” 一旁的崔氏闻言,也不由得感同身受,恍惚间想起了温以如在婆家的艰难,一时间竟没了言语,神色也添了几分动容。 她身为温家宗妇,见着本家女儿这般境遇,心中也难免沉甸甸的。 不远处,温以缇抱着姗姐儿,一边听着几个妹妹们叽叽喳喳地闲聊,一边隐约听见祖母与母亲那边的谈话,秀眉不由得微微蹙起。 按说这位堂妹,日子虽苦,好歹有个体贴的丈夫。如今温氏一族愈发风光,她纵使在婆家受些刁难,那户人家没了官位门楣,本就该倚仗温昌良这七品县丞的岳家帮衬,怎会还让她过得这般艰难? 温以缇一时有些不解,目光不经意间瞟向柳氏与赵氏的神情,二人眉宇间除了愁绪,还藏着几分难言之隐,她心下顿时了然,想来此事背后定还有没说尽的隐情。 这边女眷们闲话未休,不远处的男席上,众人已喝得面带红光。 因着此刻才刚晌午,下午尚有琐事要办,且明日一早还要祭祖,自然不敢尽兴酣饮。 不多时,席面便徐徐散了。温昌良一行人带着几分酒意,红着脸向温老太爷与刘氏恭敬拜别,随后便返回了自家宅院。 温以缇等人晨间起得早,此刻酒足饭饱,倦意渐渐涌了上来。她怀中的姗姐儿早已抵挡不住困意,眼皮沉沉地合上,呼吸匀净。 温以缇向来不怎么认床,在软榻上浅浅睡了一个时辰,便自行醒了过来。 梳洗更衣毕,她随口问身旁的丫鬟绿豆:“姗姐儿如今在何处?” 绿豆恭敬回话:“姑娘,七姑娘醒得早些,此刻正在院里带着姗表姑娘玩呢。” 温以缇微微颔首,洗漱妥当后,便转身往崔氏的院子走去。 崔氏也歇了片刻,并未睡久,见女儿进来,当即笑着抬手招了招:“缇儿来了,快过来坐。” 温以缇捧着崔氏桌上的暖茶,目光落在母亲忙碌的身影上,轻声问道:“母亲这边可有需女儿搭手的?” 崔氏头未抬,指尖依旧麻利地整理着案上的物什:“这些琐事我做惯了,你一个小姑娘家,哪里插得上手。” 她这话脱口而出,竟忘了温以缇虽未出阁,但已是二十有余的年纪,只是在她眼中,女儿总归还是孩子。 不过片刻,崔氏手头的活计便告一段落,她抬眼看向温以缇,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缓声道:“族里方才来人了,跟你祖父说,想让你明日祭祖时穿上郡君的朝服。” 温以缇闻言,秀眉微微一蹙。 崔氏见状,当即补充道:“你放心,你祖父早已替你挡了回去。” 闻言,温以缇方才蹙起的眉眼瞬间舒展,“还是祖父有远见。虽说祭祖时穿郡君朝服能添些脸面,但女儿终究是温家女,这般招摇只会引得旁人嫉妒,说不定还会被人误会,实在得不偿失。” 崔氏连连点头,眼中带着赞许:“没错,你倒是和你祖父想到一处去了。我也觉得太过高调不妥,咱们温家如今的体面已然足够,不必再这般张扬。” 话音稍顿,崔氏似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看向温以湉:“缇儿,有件事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 温以缇眨了眨眼,语气乖巧:“母亲但说无妨。” 崔氏放下茶杯,神色略添几分郑重:“你如今身处养济寺卿,可知道如今朝堂之上,对女子之事是何种风向?” 温以缇略一思忖,随即问道:“母亲可是在说堂叔家里那位大堂妹的事?” 崔氏颔首:“正是。我瞧着你叔祖母似有话未说完,心里便多了几分不确定。毕竟是未出五服的亲戚,如今你堂叔一家又与咱们走得亲近,能帮衬的自然要帮衬一把。” 她这般考量,一来是顾念亲情,二来也是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一族之中若只有一家独盛,容易遭人嫉恨,反而会打破安稳的局面。 需多体恤帮扶族中宗亲,唯有宗亲间同心同德、彼此守望相助、互为支撑,方能让温氏一族根基稳固,长久繁盛。 第1198章 逛温家村 温以缇低头抿了口茶,沉吟道:“女儿方才在一旁也听了不少,总觉得叔祖母言语间藏着顾虑,像是还有话没说透。母亲可要派人去暗中打探一番?” 崔氏思忖片刻,缓缓摇头:“既然人家没明着开口求咱们帮忙,咱们也不必这般上赶着。但万事提前有个准备,也免得日后遇事手忙脚乱,落了下风。” “话虽如此,可堂妹在婆家那般境遇,定然是受了不少欺负。女儿估摸着,叔祖母一家隐忍不发,也是怕克亲的名声传扬出去,到时候连累温氏一族其他女儿的婚嫁,这才一直强忍着。” 崔氏轻叹一声,点头道:“都是为人父母的,哪能不疼儿女。你叔祖母一家人向来品性正直,若是因着家中女儿,让温氏女子的名声受了损,他们怕是万死难辞其咎,心里定然万般煎熬。” “可也不能让堂妹的一辈子就这么毁了呀。”温以缇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此事明明是堂妹受了委屈,她才是受害者。” 崔氏深以为然:“我也是这般想的。” 温以缇看向母亲,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母亲从前向来最看重这些名声体面,如今倒是看得通透了许多。” 崔氏白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也藏着几分释然:“人这一辈子,一时有一时的活法。从前咱们家还是小门小户,自然要事事谨慎,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 如今不一样了,咱们家有底气、有根基,自然不必再被那些闲言碎语束缚。万事还有你祖父和几位叔父撑着,若是明明有能力护着自家儿女,却还要处处隐忍。 即便站到了高位,也难免被人欺负,那咱们这些年苦心经营、努力往上爬,又图什么呢?自然是要护着家里人平安顺遂才好。” 崔氏这番话,让温以缇眼前一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想法的转变,这般通透豁达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世家主母风范,更是温家一脉相承的正直之风。 温以缇略一沉吟,开口道:“母亲放心,如今朝堂对女子因污名受不白之冤的事,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先前养济寺审判的那几起类似案件,便是明证。律法已然增补完善,想来年后公告天下,大庆各地女子的境遇定会好些。”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若是堂妹当真受了委屈,尽可告知养济寺。如今有女官专司此类事宜,定会出面辅佐帮衬,绝不容许再有人借名声二字逼人性命。” 这话里的深意再明白不过,往后谁再敢随意散播污名,害得女子无辜受损、甚至走上绝路,朝廷绝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宗族私下处置,而是会依法追责。 崔氏闻言,脸上当即漾开笑意,颔首道:“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有养济寺和女官在,就算你堂妹受了委屈,真告到那里去,也定会有人出面主持公道。” 温以缇轻轻点头,未再多言。 崔氏原本还想着让她出面打个招呼,可温以缇心中有数,此事根本无需她额外费心。若是堂妹的遭遇属实,单凭那境况,也足以引起当地养济寺的注意。 更何况如今是在京郊之地,天子脚下,真出了岔子,当地县令怎敢敷衍塞责、置之不理? 崔氏彻底放下心,便不再提温以湉的事,只笑着对温以缇道:“今日你也歇着,只管带着妹妹们去村里逛逛,感受感受农家风光便是,族中诸事有长辈们操劳,不用你们费心。” 温以缇本就想瞧瞧这温家村的光景,闻言欣然应下,从崔氏院里出来后,便遣人去问弟弟妹妹们的去处。 几个弟弟早被温老太爷、温昌柏等人唤去跟着族里商议事宜了。 她转而寻到温以伊姐妹四人,问是否愿一同出门走走,姑娘们当即雀跃应下。 温以湉缇又差人去问隔壁温以淑、温以惠两位堂妹,却得了回绝的答复,她也未多想,只当二人旅途劳累,便带着自家妹妹们往村外走去。 这边温以缇姐妹刚动身,另一边温以淑房里,温以惠正蹙着眉道:“咱们皆是未出阁的姑娘,如今又恰逢议亲的光景,怎能随意在村里抛头露面?该安安分分守在家里才是。” 温以淑本是满心想出外逛逛,可转念一想,若自己单独出去,倒显得似是苛待庶妹,只得按捺住心思,陪着温以惠留在家中。 赵氏与柳氏瞧着,本想劝孩子们出去走走,可转念想到自家不比对面温家。 她们有父兄在朝中得力,行事尽可惬意,而自家需处处谨慎,便也没再多说。 温以缇姐妹几人出门时,都未刻意打扮,只穿着寻常素色常服,可走在温家村的街巷里,依旧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温家村虽无大宅,却也绝无破败草屋,屋舍虽非青砖黛瓦,却也修缮得结实齐整,街巷宽敞干净,处处透着规整,显是有人用心打理。 虽是冬日午后,寒风却不刺骨,反倒有缕暖阳斜斜洒下,带着几分微暖。 姑娘们皆是头一回踏足乡间,眼中满是新奇,全无半分嫌恶,就连素来清冷的温以萱,眉眼间也漾着几分欢喜。 温以缇看在眼里,暗自点头,幸而家中女儿皆教得好,无娇气性子。 第1199章 族学 不少温家村的半大孩子正躲在树后、门侧,偷偷打量着她们,眼神好奇又怯生生。 温以缇临出门前早有准备,让绿豆随身装了糖块、糕饼之类的小食,此刻便轻声吩咐:“若是有孩子敢靠近,便分些吃食给他们。” 果然,没走多远,便有胆大的孩子悄悄跟上来,绿豆依言递过糖块,孩子们得了吃食,欢喜得眉眼弯弯,渐渐便有更多孩子围上来,一路蹦蹦跳跳地跟在她们身后,倒成了村里一道别致的光景。 两旁屋舍里的村民也纷纷推门出来,望着这几位气质出众的姑娘,低声窃窃私语起来: “这几位姑娘是哪来的?瞧着这般气派,跟画里的仙女似的!” “你竟不知?明日小年族里祭祖,这是咱们温氏出的那位吏部侍郎家的姑娘,打京内里来的!” “我的娘,怪不得呢!你瞧这衣裳料子,就是寻常常服,怕也够咱们一家子嚼用好几个月了,真是官宦千金的模样!” “羡慕归羡慕,咱们温家村如今能挺直腰杆,全靠温侍郎老太爷呐!” “旁的村子哪个不羡慕咱们?从前咱村还常被邻村挤兑,如今有温大人在朝,谁也不敢轻易招惹,就连邻村想结亲,都得客客气气的!” “可不是这个理!快回头嘱咐家里的小崽子们,可别莽撞冲撞了贵人女眷,仔细挨揍!” “放心,早盯着呢!这可是咱们温氏的贵人,怠慢不得!” 温以缇姐妹几人听着周遭的低语,却无半分羞怯,只浅浅含笑,遇着村民望来,便温和点头示意,依旧慢悠悠沿着街巷走着,一路感受着这乡间独有的烟火气息。 顺着乡间小径漫步未久,一阵清朗的读书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字句有力。 温以伊最先竖起耳朵,眼中瞬间亮起光,转头拉住温以缇的衣袖:“二姐姐,你可听到了?有人在念书呢!” 温以缇侧耳细听,那“之乎者也”的诵读声愈发清晰,含笑点头:“想来是族学还未散学,里面的学子们仍在苦读。” “族学?”温以伊眼睛更亮了,语气满是急切的好奇,“二姐姐,我们去瞧瞧吧?我还没见过咱们温氏的族学是什么模样!” 家中几兄弟年少时,原是由郑父子在家塾启蒙读书。 自温家日渐兴盛后,族中便往族学投了大把银钱修缮扩建、添置典籍。 待兄弟们长成,温老爷又特意安排他们既在族学跟着先生研读,也在外头的书院与四方学子切磋,兼收并蓄。 也正因如此,府中几位姑娘早听父兄提过这族学的光景,心中满是好奇,早想亲眼看上一看。 一旁的温以思、温以怡也纷纷附和,就连温以萱也抬眸看向温以缇,眼底藏着几分期待。 温以缇本也想见识一番祖父常提及的族学,便笑着应了:“好,咱们就顺着声音去看看。” 几人循着读书声往村子深处走,不多时便见一处院落坐落在温家村中心,正对着宗族祠堂,竟是规整的青砖瓦房,黛瓦整齐排列,墙面砌得平平整整,门前扫得干干净净,无半分杂草尘土,透着几分庄重清雅。 院内的读书声愈发真切,朗朗上口,回荡在静谧的村落里。 温以伊望着那气派的院落,“我曾听祖父说过,宗族立族学,便是为了培育源源不断有出息的族人。将来这些学子中,若是有人高中功名,或是习得谋生本事,彼此提携、同气连枝,这才是咱们温氏一族能长久立足的根基。” “六妹妹说得不错!”温以缇点头,眼中满是赞同,“这便是宗族的底气所在呀。祖父书房里的存书已是不计其数,可祖父每年都会特意差人四处寻访科考相关的珍本、善本,一一送到族学来,就是盼着能多培养出几位有本事的族人,为温家争光。” 温以缇说着,忽然生出几分考教之意,转头看向身旁的温以思:“七妹妹,你可知这族学里读书的,都是些什么人?” 温以思略一思忖,条理清晰地答道:“自然是以咱们温氏一族的子弟为主,不过我听祖父提过,族学里也收了些其他姓氏的学子,一同读书求学。” “那你可知,”温以缇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深意,“明明是咱们温氏的族学,为何要收留外姓之人?” 温以思愣了愣,随即低头沉吟片刻,抬头答道:“祖父常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族学收留外姓子弟,是为了广结善缘。那些外姓学子或是邻村的良家子弟,或是家境贫寒却天资聪颖之人,咱们温家给了他们求学的机会,将来他们若是有了出息,定然会感念温家的恩德,无形中也为温氏一族积攒了人脉与声望。” “说得极是。”温以缇眼中笑意更深,转头看向一旁听得认真的温以怡,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打趣:“八妹妹,方才听姐姐们说这些,你可有什么想补充的? 温以怡忽见二姐姐点到自己,神色微显慌乱,却不怯场,稍定了定神,便条理清晰地开口道:“族学里有了外姓学子,能与咱们温氏子弟相互切磋、彼此激励,反倒能形成良性竞争,让学风更浓,学子们也能更刻苦上进,免得自家子弟因是独一份的机会而懈怠。 再者,咱们温氏一族如今在京中颇有体面,族学对外开放,也是在向乡邻们彰显温家的宽厚与格局,让旁人知道咱们温家不是仗着权势欺压乡邻的门第,而是懂得体恤寒门、扶持后辈的世家,这样一来,温家村在乡里的口碑更好,族人们在外也能更受敬重。” 温以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说得通透!祖父设立族学之初,便是这般考量。一族的兴盛,从来不是闭门造车,而是要以宽厚之心待人,以长远之眼见事,既护着自家族人,也不忘提携旁人,方能让温氏一族的根基愈发稳固,声名愈发远扬。” 一旁的温以萱听得格外专注,一双清冷的眸子亮堂堂的,显然将姐姐们的话都听进了心里。 温以缇瞧着她这副认真模样,并未刻意点她,转而将目光落在温以思怀里的姗姐儿身上。 小姑娘被众人围着,小手紧紧攥着温以思的衣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懵懂地转着,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们说话。 温以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姗姐儿软乎乎的小脸,语气温柔:“姗姐儿可要记住姨母们说的话呀。” 姗姐儿本是记不住这些深奥道理的,却被二姨母这般郑重嘱咐,便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小脑袋一点,脆生生地应道:“嗯!姗姐儿一定会记住的!” 话音刚落,姐妹几人便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得笑出声来。 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进族学院内,竟将里面朗朗的读书声打断,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院内便传来一道略显严厉的呵斥声,带着几分不悦:“外头是何人?竟敢在此喧哗!族学乃读书重地,女子岂容随意靠近!” 第1200章 女子易乱人心 温以缇闻言微蹙秀眉,方才姐妹几人不过是低低笑了几声,因知晓内里是族学,早已刻意收着声,却被这般厉声呵斥,尤其听到“女子不得靠近”一句,心头更添几分不悦。 但她仍敛了情绪,面上带着歉意拱手道:“抱歉,我等姐妹一时失了分寸,这便离去。” 话音落,院门口走出一人,身着青布儒衫,瞧着是读书人的打扮,年岁不过三十左右,只是衣衫洗得发白发旧,料是家境寻常。 那人抬眼望见温以缇姐妹几人,先是愣了一瞬,想来是知晓今日温家村有京中官眷回来,当即了然几人并非故意喧哗,却依旧面色沉凝,语气带着几分生硬:“既是知错,便速速离去。族学乃读书重地,女子本就不宜靠近,莫要打扰院内学子攻读,否则便是尔等之过!” “你这人怎的这般说话!”温以伊当即气不过,上前一步道,“我家二姐姐已然致歉,你却还揪着不放。我们不过是在外稍作停留,怎就成了过错?” 那人眉头皱得更紧,振振有词:“女子易乱人心,院内皆是寒窗苦读的年轻学子,听闻女子声息,难免分神失了专注。若是因此扰了他们学业,误了将来科考,岂不是尔等的罪过?” 温以思本是温和性子,此刻也按捺不住,冷着声音回怼:“此言何其偏颇!读书本靠自身定力,若区区女子声响便能扰了心神,这般心性,纵使入了考场,又怎能稳得住阵脚?族学教书育人,原该明事理、辨是非,怎反倒将学子不用功的缘由,推到女子身上?” 那人被温以思一番话怼得面色涨红,胸中火气陡然翻涌,指着几人厉声喝道:“黄口小儿也敢妄议事理!女子本就该守深闺、避外男,岂是尔等这般抛头露面、巧言狡辩的道理?我乃族学先生,今日定要教教你们,何为男女有别,何为知礼守矩!” 他话音刚落,院中学子们闻声都纷纷围了过来,三三两两站在廊下、门口,目光齐刷刷落在温以缇姐妹身上,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些少年人看热闹的起哄之意。 温以缇一眼便看出局势不利,若再争执下去,传出去定是温家姑娘牙尖嘴利、在族学门前撒野,反倒落了把柄。 虽说如今的温家早已今非昔比,纵然不惧旁人胡乱嚼舌,但若凡事能当场理清是非、出了这口怨气,自然不会任由事态发酵蔓延,平白落人口实。 她当即上前一步,将妹妹们护在身后,清冷的目光扫过那先生,语气不卑不亢。 “先生既为族学师长,当知教书育人首重明理,而非迂腐守旧。” 她字字清晰,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其一,我等并非刻意喧哗,且已先行致歉,先生不依不饶,反倒失了容人之度;其二,温氏族学乃我温家先祖出资所建,历年亦由温家添补银钱、置办典籍,我温家女儿站在族学门外,何来不宜靠近之说? 其三,先生说女子易乱人心,可叹治学先修心,若学子连门外几声言语都抵不住,谈何静心科考,又谈何将来立身朝堂、经世致用?” 这番话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那先生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辩驳不出,只僵在原地。 温以萱见他无言以对,目光淡淡扫过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又瞥了眼他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冷冷吐出一句:“满口礼教规矩,看似一身儒风,实则不过是借族学师长的身份摆架子,拿女子误人的迂腐说辞遮自己的底气不足罢了。” 这话如利刃般戳破了他的伪装,那人瞬间羞愤交加,脸颊涨得通红,从竟是再无半分方才的厉声厉色。 温以缇当即笑出声来,拍手赞道:“九姐姐说得好!” 温以萱侧目看她,唇角轻抿,耳尖却悄悄泛了红,掩去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廊下的学子们也窃窃私语起来,看向那先生的目光多了几分异样。 忽有一年轻学子越众而出,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色涨红地指着温以缇高声道:“你这女子休要狂妄!先生所言乃是古训,男女授受不亲、女子避嫌本是天经地义!你等抛头露面已是失矩,还敢当众顶撞师长,简直不知廉耻!”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静,连方才窃窃私语的学子都停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温以缇身上。 温以缇抬眸望去,那学子身着半旧的蓝布长衫,眉眼间带着几分青涩的执拗,想来是被那先生的迂腐说辞浸染颇深。 她眼底未起半分波澜,只冷冷开口,声线清冽如冰:“古训亦有苟日新,日日新,先贤立训是为正人心、明事理,而非让尔等拿来作墨守成规、打压女子的挡箭牌。” 她向前半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学子,语气愈发沉肃:“我温家出资建族学,是盼着族中子弟能开阔眼界、明辨是非,而非养出一批只会抱残守缺、以性别论高低的迂儒。你口称廉耻,却不知廉耻二字,首在尊重,次在明理。此人仗势欺人、以偏概全,你不分青红皂白便出口伤人,这便是尔等所学的廉耻?” “再者,”她话锋一转,目光定格在那年轻学子身上,“我身为温家女,入过宫、理过事,见过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也见过民间疾苦的颠沛流离,所行之事、所言之道,皆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温氏教养。你一个只读了几卷死书的黄口小儿,也配在我面前谈廉耻、论失矩?”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久经世事的沉稳与底气,那年轻学子被怼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 第1201章 嫁你为妻真是不幸 温以缇目光扫过围观的学子,见他们神色复杂。 自己久经世事,倒不惧这些闲言碎语,可身旁的妹妹们皆是未出阁的闺秀,闺名金贵。 纵然有养济寺能为女子洗刷不白之冤、护其性命无忧,却堵不住世人的悠悠之口,若今日之事传扬开去,被人添油加醋说成“温家姑娘蛮横无礼、顶撞师长”,于妹妹们的名声终究有损。 念及此,温以缇才当机立断,表明身份。 温以缇话音刚落,围观的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来。 眼前这位气度凛然、言辞锋利的姑娘,竟是他们温氏一族引以为傲的温女官! 瞬间,方才的争执与不快尽数被震惊取代,不少学子眼中亮起热切的光芒,纷纷整理衣衫,对着温以缇郑重拱手行礼,高声道:“草民见过温大人!” 那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难以掩饰的崇敬。 虽说族学里的学子们,心底大多仍对女子存着固有偏见,可温以缇却是例外。 这位温女官的名声,早已传遍四方。她任上的地方政绩斐然,亲笔所着的诸般书籍更被当世大儒盛赞,这般才学与作为,本就是学子们心中最崇敬的模样。 更何况她身居正四品养济寺卿之位,这些学子即便将来科举得中、踏入仕途,能熬到四品官位的,亦是寥寥无几。 是以众人对她的崇敬,较之朝中那些位高权重的大员,半分不逊,甚至更甚几分。 而先前厉声训斥的先生与那位出言不逊的学子,此刻面色涨得通红,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最终只得硬着头皮,局促地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温以缇沉着脸,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凝重:“祖父一生勤勉,对温氏族学寄予厚望,每年斥巨资修缮扩建、添置典籍,便是盼着族中子弟能明事理、辨是非,习得经世致用之学,而非读死书、守迂腐。可今日一见,你们虽日日诵读圣贤之书,行事却半点无圣贤之风。” 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添了几分沉肃:“天地有阴阳,世间有男女,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女子并非洪水猛兽,更非扰乱人心的祸根。 相夫教子,是女子撑起家庭的根基;勤俭持家,是女子维系家族的纽带。纵观史书,多少女子以智慧谋略辅佐家国,以气节风骨留名青史,怎到了你们口中,便成了易乱人心、不宜靠近的存在?” “你们张口闭口礼教规矩,却不知真正的礼教,是尊重而非贬低,是包容而非排斥。温氏族学本应是培育开明之士的沃土,而非滋生偏见、禁锢思想的牢笼,今日你们这般轻贱女子、妄下定论,实在有负祖父的期许,有辱族学的名声!” “陛下深明大义,设立养济寺,派遣女官协管天下女子事宜,便是为了破除世人对女子的偏见,维护女子的体面与尊严,让天下女子皆能免受不白之冤、不被流言所害。 圣意如此明晰,你们却依旧抱守迂腐之见,视女子为附庸,视平等为异端,这般冥顽不灵,岂不可悲?” 一番话掷地有声,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那先生与年轻学子早已面如死灰,先前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羞愧与惶恐。 其他学子也都低头不语,脸上满是愧色,方才的崇敬之余,更添了几分自省。 温以缇看着众人的模样,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事,权当给你们一个警醒。往后在族学之中,不仅要读圣贤书,更要学圣贤心,摒弃偏见,尊重每一个生命,方能不负所学、不负家国。我言尽于此,尔等好自为之。” 温以缇目光又落向那名先生,终是没忍住开口道:“看你年岁,想来也已成婚娶妻,既这般打心底贬低女子,嫁你为妻还真是不幸。” “你!” 这话如利刃直刺人心,那先生只觉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竟直直两眼一白,往后倒去。 幸而身旁有学子眼疾手快,当即上前搀住了他。 温以伊心头骤然一慌,纵使她们这边占理,若真将一位族学师长气晕,传出去必落人口实。朝堂上的御史从不管孰是孰非,只揪着“二姐姐气晕儒生”的由头,便足以狠狠弹劾她。 她当即抬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冷厉:“你这人怎如此不义!二姐姐好心劝导,教你明辨是非、尊重他人,你反倒装晕陷害于我们,难不成想让我们落一个致人晕倒、恃强凌弱的名声?” 这话一出,周遭学子皆是一愣,随即看向那被搀着的先生,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与质疑,甚至隐隐露出不满。 那先生本是羞愤交加下假意晕厥,想博几分同情,却不料温以湉如此强势戳破,当下骑虎难下,只得强撑着一口气,推开搀扶的学子,勉力站直身子。 只是面色惨白,额头渗着冷汗,头脑依旧阵阵发晕。 “说得好!” 不远处突然传来熟悉的唤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温老太爷走在前头,温昌柏兄弟几人和温英珹兄弟几人紧随其后,身旁还跟着几位温氏宗族的长辈,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来。 见族中长辈到了,学子们与温以缇姐妹连忙敛容行礼。 温老太爷目光扫过场中,随即笑着看向温以缇,语气满是赞许:“不愧是我温家养出来的好女儿!” 这一句夸赞,便是对温以缇方才所言所行的全然认可。 而温以缇抬眸间,却敏锐察觉到温氏宗族的几位长辈中,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带着难以掩饰的隐晦不满,尤其是一个熟人…温瑜。 想来是她方才言辞过于锐利,触犯了这些人心中固有认知。 只是顾忌温老太爷此刻在场,这些人即便心有不悦,也不敢当众表露半分,面上维持着平和。 紧接着,老太爷的目光陡然沉了下来,直直落在那面色惨白的先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冷厉:“我记得你,早年瞧着尚有几分才华,只是秀才功名,迟迟不得中举,我生了惜才之心,这才允你到温氏族学任教,盼你能好好教导族中子弟。” 他顿了顿,声线更重:“可今日看来,你这才学没用到正处,反倒抱着迂腐偏见不放,满口贬低女子的浑话!你既身为人师,教的该是明辨是非、心胸开阔,而非将这般狭隘思想灌输给温氏子弟。若让你继续留在族学,岂不是要误了我温氏一辈人?” 第1202章 网开一面 一番话字字铿锵,直说得那先生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连辩解的勇气都无,面如土色地立在原地。 他虽挂着秀才功名,却屡试不第,多年科考早已耗尽家中积蓄,拖累得家境日渐窘迫。 若非靠着好友的引荐,能在温家族学谋得一份教职,领着安稳月钱,家中怕是早便揭不开锅了。 要知道,这京郊之地最不缺的便是秀才,遍地皆是,远不如别处那般稀缺。 换作偏远县,只有寥寥几位秀才,能凭着身份体面度日,活得风生水起。 可在此地,秀才不值一文。 如今温老太爷动了逐他出族学的念头,即便不加以责罚,他往后的路也彻底断了。 试想,连当朝吏部侍郎、三品大员都不喜的人,哪个还敢聘用? 即便他想另寻别处教书,或是自己开馆授徒,也绝不会有人敢收留。 一辈子的指望,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只觉浑身力气尽失,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面上,面如死灰。 温老太爷这话分量极重,场中一时静落无声。 有几个学子面露不忍,嘴唇动了动,似想为先生求情。 虽他为人迂腐古板,教学生时严苛,可终究授业许久,师徒情分尚在。 族中几位长辈也互递眼色,隐隐有上前劝说之意,想求温老太爷网开一面。 倒是温以缇最先上前一步,对着温老太爷躬身行礼,语气恳切:“祖父,孙女儿有话想说。” 她抬眸时,目光平和,字字清晰:“今日之事,这位先生确有大错,迂腐偏见误人,当众斥责我等也失了分寸,理应受罚。但依孙女儿看,终究罪不至此,不必将他逐出族学。” 顿了顿,她又道:“不如罚他半年束修,权作警示。只是需言明,今日已是轻饶,若再有下次,持偏见教坏子弟、口出不逊,便再无半分情面可讲,定当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她话音落,场中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方才言辞锋利的温女官,此刻竟会为顶撞自己的人求情。 那瘫坐在地的先生也猛地抬眼,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混着好些眼神。 温老太爷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实则心底早已认同温以缇的做法。 他了解孙女的性子,知她素来恩怨分明,不会赶尽杀绝,方才那番重话,本就是做给众人看的。 见孙女这般懂进退、留余地,他故作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应下:“罢了,既你为他求情,今日我便饶过他这一回。” 话落,他目光扫向那瘫坐在地的先生,语气沉了几分:“你可知,若非有缇儿求情,仅凭你一介秀才之身,当众冲撞正四品朝廷命官这一项,便足以将你押入大牢,治你不敬之罪!” 众人才猛然回过神来,方才只顾着争执情理,竟忘了温以缇不只是温家嫡女,更是身居正四品养济寺卿的朝廷官员! 那先生纵使是秀才功名,在朝廷命官面前,也不过是末等儒士,这般当众冲撞,本就已是犯了律法。 那先生闻言忙行礼,身姿端肃,对着温以缇郑重一揖到底:“多谢温大人宽宥,大人不计小人过,在下此后定当严谨克己,绝不敢再因疏忽误人传道,今日教诲,永生铭记。” 温以缇微微颔首,眸光淡然扫过他,轻叹一声:“但愿你所读圣贤书,终能悟其道、尽其用。” 她话音落,旁侧几位族中长辈皆敛了神色,暗自缓缓点头。 起初还觉得,她一介女子,对族中教书先生这般不留情面地惩戒,未免太过严苛。 可此刻见她不卑不亢、持理有度,才觉得她亦是朝廷命官,本就该受这份敬重。 离族学不过数十步之遥的女学,此刻正像一丛悄然绽放的素菊,藏在青砖黛瓦的阴影里。 数十双清亮的眸子探出来,目光灼灼地黏在不远处的温以缇身上。 这女学本是温老太爷力排众议才勉强开起来的,祖宗规矩里从无女子读书的先例,故而馆内教的,从来都是些识字与相夫教子的道理,或是侍奉公婆、周旋人情的伎俩,日子久了,连姑娘们自己都觉得,读书不过是闺阁里排遣时光的闲情,算不得什么正经事。 可今日温以缇一番话,劈开了她们认知里的迷雾。 那些关于经史子集的灼见,那些跳出“三从四德”的开阔眼界,让姑娘们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轰然苏醒,眼底瞬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 离温以缇最近的温家姐妹,更是看得移不开眼,目光里满是惊艳与崇拜。 此次争执终究还是告一段落,温老太爷特意唤走了温以缇。 温以缇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妹妹们,虽说方才与族中子弟起了些争执,但妹妹们难得来一趟温家村,还没好好看看,实在可惜。 她抬手召来香巧,细细嘱咐道:“你带着姑娘们四处走走,切记仔细照看,莫要去偏僻之处,也莫要误了时辰。” 香巧恭敬应下,目光沉稳可靠。 安顿好妹妹们后,温以缇才转身,敛去了眼底的柔色,换上一身沉静端庄的模样,快步跟上温老太爷的脚步,朝着族中议事堂走去。 第1203章 各自见解 到了地方,温老太爷与温以缇简单介绍着几位族中长辈,重点是为首的是温昌庚,如今的温家村村长也是族里的族长,论辈分是温老太爷的侄子辈。 温以缇抬眼望去,见温昌庚身形端直,看着比自家父亲略年轻几分,眉眼间带着敦厚,忙敛衽欠身,语声温婉又恭谨,脆生生唤了声:“叔父。” 温昌庚目光落于温以缇身上,开口赞道:“侄女好口才,方才一番话,叔父听了也佩服不已。看来大伯执意开女学,原是极对的,咱们温氏一族,从不是只有男子能立世,女子亦能这般出色。” 温以缇听着这话,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总觉话里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下意识抬眼扫过身侧几位族中长辈,见他们或垂眸或侧目,神色各有复杂,却无一人接话。 她转念又想,温昌庚语气坦荡,并无半分恶意,便敛了心头疑虑,唇角轻扬,淡淡笑了笑算作回应。 周遭温昌柏几人,还有温英安等兄弟也都立在一旁,温以缇本就不是怯场的性子,见状神色依旧从容,半点不见拘束。 此时温老太爷已与温昌庚等几位族中长辈续上了方才的议事。 从族田的春耕规划、族产的收支调度,到族学子弟的课业考评与前程安排,偶尔还会谈及朝堂上的风云动向,间或穿插些族中邻里的琐碎纷争。 温以缇垂手立在一旁静静聆听,非但不觉得乏味,反倒渐渐生出几分兴味。 这些宗族事务,与她在甘州任上处理过的地方庶务颇多相通之处,无论是田产调度的分寸,还是子弟教化的门道,亦或是应对时局变化的考量,都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熟稔感。 她眉眼间带着专注,偶尔微微颔首,神色间不见半分浮躁,唯有思索。 将长辈们的言谈记在心上,只觉得学到了很多。 随即温老太爷目光扫过堂中诸位,话锋一转,提起了关乎宗族长远的生计谋划,恰好触及族田扩种与学子扶持的关联议题。 他先是看向温英珹等几位有功名在身的后辈们,温声问道:“你们皆是走科考之路的,此事你们怎么看?” 温家兄弟几个闻言,纷纷拱手应答。 他本未打算问温英安、温英文兄弟。 二人已是进士出身,见识远胜其他子弟,他们却念着几位弟弟辈恐无甚思路,二人便先打头阵,也好引个话头。 温英安给温英文使了个眼色,后者率先拱手朗声道:“祖父、诸位叔父,孙儿以为,族中育才与守产当相辅相成。族田乃宗族根本,分毫不可轻动,可从族中商铺岁利里划出三成,设为膏火之资,供寒门子弟束修纸笔。另择族学中拔尖者,延请名师单独点拨,专攻科考,如此既不耗根本,又能精准育才。” 话音刚落,温英安亦欠身接话,语气沉稳且眼界更阔:“孙儿附议二弟守产之见,却有几分补充。如今朝堂重实学,并非唯八股取士,族学除经义外,亦可兼授算学、策论,贴合科考新趋;再者,可与邻县书院互通有无,让族中子弟游学交流,增广见闻。膏火之外,更当设奖惩,考优者添资,怠学者停助,方能激励人心,让族产花在实处。” 温英文条理清晰,已是难得的妥帖,却终究不及温英安这个曾在翰林院历练,眼界更阔,所言更见周全。 族中长辈们听着,不禁暗暗点头。 二人话音落罢,温英珹便拱手起身,他虽只是举人,却比诸人多了几分通透,语声沉厚:“祖父、叔父们,孙儿以为兄长们所言极是,只是添一拙见。朝堂重实学,族中既设膏火,便该分个主次。举业者多添资,秀才、童生按等第递减,既显公允,也能让族产向有望登科者倾斜。再者,族田佃租可稍作规整,遇灾年酌情减租,稳住族人生计,方能让子弟安心向学,无后顾之忧。” 温英衡紧随其后,躬身道:“孙儿觉得,族学当定月考、季考之制,以经义、诗赋定高下,考列前茅者除添膏火,更可入族学精舍研读,由族中老儒亲授。至于实学,可先择一二拔尖者试学,不必全员铺开,恐分散精力,误了举业根本。” 一旁温昌良之子温英然虽也欠身接话:“孙儿附议衡弟立考制的说法,只是补一句。精舍研读当设年限,若逾岁仍无寸进,便退回普通学舍,让贤于后辈,莫占了资源。” 轮到温英捷,他面上微露赧色,言语间带着几分一知半解,却也据实而言:“孙儿觉得诸位兄弟说的都在理,只是想着,膏火资财当有专人管着,记清出入账目,贴在族学门口,让所有人看着,免得有人私占。” 最后起身的是温英林,他虽无半分功名,论起实务倒有几分见地,说的竟也像模像样:“孙儿只懂些俗理。族中学子若有家里实在困难的,除了膏火,可酌情给些米面贴补,别因家贫辍了学。族学的笔墨纸砚,可由族中统一采买,比各自置办省些银钱,也算节流。” 几人所言各有侧重,偏科考举业、重实务规整,虽见识各有深浅,却皆是发自真心为宗族考量,堂中长辈听着,皆微微颔首,神色间颇有几分赞许。 果然是温老太爷教导出来的后辈,遇事有主见、不盲从,没丢温氏一族的脸面。 唯有温瑜不知为何的轻轻冷哼一声。 温老太爷听完众人所言,不置可否,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静立的温以缇,语气带着几分期许:“缇儿,你在甘州曾亲理过地方庶务,不妨也说说你的看法。” 此言一出,堂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以缇身上,后者却不慌不忙,敛衽一礼,语声清晰沉稳。 “祖父、叔父们,晚辈斗胆献些浅见。昔日在甘州任上,曾协理州内乡绅宗族的田产调度与学子教化诸事,倒攒下几分粗浅经验。只是甘州荒瘠居多,良田硗薄、岁出微薄,且地处边陲,文教闭塞,科举之风远不及中原兴盛,族中子弟求学之路本就比别处艰难几分,育才兴学更是处处掣肘。“ 第1204章 顿悟、警醒 之后,温以缇立于堂中,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从田垄间的耕织利弊,讲到族中子弟的教化良方,再触及宗族存续的底线与困境。 既言及乡野百姓春耕无种、冬寒无衣的窘迫,也点出学子求学路远、科考无门的艰难,更直言宗族联姻中的陋习、族规执行中的偏颇,桩桩件件,皆源于她对乡土民生的亲身体察,细致到连田亩赋税的分摊、族学束修的筹措都剖析得鞭辟入里。 起初还偶有交头接耳的长辈们,渐渐都敛了声息,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有人手抚长须,眉头微蹙,似有人颔首不已,眼底翻涌着豁然开朗的亮色。 更有几位年事已高的,神色凝重却难掩赞许。 温以缇所言,从未局限于温氏一族,那些宗族共有的沉疴。比如重族规轻教化、重私利轻民生,比如学子科考缺乏扶持、族人困境无人问津。 句句切中要害,剖开了长久以来被惯性掩盖的弊病。 就连温英安,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眼底的神色被深思取代。 这些话,他听过不少儒生空谈,却从未有人如二姐妹妹这般,从实际困境说起,句句落地。 不知过了多久,温以缇的讲述渐至尾声。微微躬身,语气谦和了几分:“方才所言,不过是晚辈一人行走地方的浅见。天下宗族各有不同,风土人情、学子境遇亦有差异,未必全然适用。诸位长辈阅历深厚,定有更周全的考量,我不过是抛砖引玉罢了。” 这番话没有半分传闻中那般盛气凌人,反倒透着几分温润的谦卑与清醒。 满座长辈心中微动,先前对她的些许疑虑与轻视,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认可。 这个年轻后辈,不仅有洞察世事的眼光,更有体恤众生的仁心,难得的是,还有这份不骄不躁的胸襟。 堂内一时静了片刻,随即有人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赞许:“缇儿所言,字字珠玑,令我等茅塞顿开啊!” 堂内的夸赞之声如潮而起,温氏长辈们脸上满是真切的赞许,有的盛赞“温以缇有大格局,少年老成”,有的感慨“此番言论,胜读十年书”。 温瑜站在人群中,望着堂中被众人目光簇拥的温以缇,心头竟掠过一丝异样的触动。 此刻的温以缇,褪去了寻常女子的特征,那份洞察世事的通透、言辞间的笃定,竟让人全然忽略了她的性别,只觉眼前立着的是一位久历朝堂、见地深远的贤臣。 他怔怔失神片刻,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忖。 这丫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何以有这般老道的见识与气度? 被众人的目光聚焦,温以缇却没有半分得意,反倒生出几分心虚。 长辈们眼中的赞许、祖父脸上的欣慰,以及弟弟们满眼的崇拜… 她清楚,自己口中那些切中要害的见解,并非全是自身历练所得。 大半是昔日在圣驾旁听政时,正熙帝不经意间的喃喃自语、与大臣议事时的权衡,潜移默化间印刻在她心底。 甚至还有些是赵皇后时时叮嘱的治家治国之道,教她“家国一体,无国无家,无家无国”。 宗族之事,于她而言,本就是朝堂政事的微缩映照。 此刻话音落定,先前在甘州的种种过往突然清晰浮现。 温以缇猛然惊觉,那时自己的许多做法其实带着几分稚嫩与莽撞,若非有邵玉书从中斡旋,有赵锦年、顾世子等人相助,还有一众军民同心,甘州的局面未必能如预想般顺遂。 后怕之意悄然爬上心头,温以缇瞬间清醒过来。 人心最易在赞誉中飘然,即便自己,也险些在不知不觉间迷失。 越是被捧得高,越要守住本心,切不可骄傲自满。 外头的夸赞声愈发浓烈,温以缇的神色却愈发凝重,眉峰微蹙,眼底满是审慎。 她待堂内渐渐安静,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恳切:“诸位长辈,晚辈还有一言想补充,那便是—活到老,学到老。” 她目光神色坚定:“晚辈今日所言,不过是基于当下见闻的浅见。数十年后,时移世易,再回头看今日之论,或许会觉言辞粗疏、不合时宜。待到垂垂老矣,更会发现中年时的做法或许太过片面。世间万事皆在变迁,唯有不断成长、持续精进,方能让认知愈发完善,让举措愈发周全。” 顿了顿,她看向族老们,语气带着几分期许:“咱们温氏一族亦是如此,切不可固步自封。当多借鉴其他宗族的精华长处,共克宗族间的共性弊病,在取长补短中稳步前行,方能让宗族愈发兴旺,让族人愈发安康。” 这番话,没有半分年少得志的轻狂,反倒满是谦逊与清醒,让原本就对她心生赞许的长辈们,更是刮目相看。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随即响起更甚先前的赞叹。 温以缇今日的一番言论,使在温氏一族的地位已然稳固如山。不少长辈望着她的身影,心中难免暗生惋惜。 这般通透有格局的人物,偏偏是女子身。若是男儿,定能撑起温氏一族数十年的荣光。 这份隐秘的心思,温老太爷亦察觉一般,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而有力:“诸位,有一事大家伙可别忘了。 缇儿年少成名,如今朝野内外皆称温女官,而非冠着夫姓。咱们温氏一族,便是女儿家,亦能成才立业,成为全族的骄傲。”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恍然回过神来,是啊,即便温以缇将来要出嫁从夫,可她此刻的赫赫声名、累累功绩,皆烙印着“温”姓,这份荣光,本就属于温氏一族。 想到她成婚尚晚,还能为宗族多添几分光彩,众人心中的惋惜便化作了满心庆幸。 温以缇说完那番话后,便悄然坐回原位,敛眉垂目,没有半分借机争耀的意思,仿佛方才那个侃侃而谈的人并非自己。 温英珹几个弟弟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偷偷给她使眼色,眼底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有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二姐姐,是他们最大的荣光。 温老太爷又与众人闲话了片刻宗族后续事宜,接下来的局面便由温家鼎立门户的温英安主持。 温英安的优秀早已是全族公认的翘楚,他少年时便崭露锋芒,处事沉稳有度,既能承继宗族重任,又能在朝堂与乡野间拿捏分寸,早已是长辈们心中可靠的支柱,对他向来多有赞许与倚重。 也有不少人目光,却悄悄落在了温老太爷身上,那眼神里交织着难掩的羡艳,亦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 谁曾想,温家主脉的子辈三人,皆是资质平平,即便有温昌柏这个两榜进士在,也仅仅是守成。 可偏偏峰回路转,到了孙辈,竟一下冒出两人。一位是才思卓绝、惊才绝艳之辈的温女官,以女子之身闯出一片天地。 另一位是稳扎稳打、处事周全的温英安,多年来步步为营。 有这二人撑着,温家主支至少能再续三代荣光。 这般得天独厚的福分,这般争气的后辈,怎么就偏偏落在了主脉头上? 不少人心中暗自叹惋,眼底的艳羡更浓:这般好的孩子,若是生在自家,该多好。 临走前,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连族长温昌庚都在温以缇面前,郑重叮嘱:“缇丫头,明日切记务必到场。” 他眼中带着难掩的郑重,“你将是咱们温氏一族有史以来,第一个踏入祖宗祠堂的女子。” 这般天大的殊荣,换作旁人怕是早已喜不自胜,可温以缇脸上依旧是先前那般沉静淡然的神色,不见半分狂喜冲昏头脑的模样。 这份定力,倒让不少人暗暗意外。 待众人陆续离去,温老太爷摆手让温英文带着一众弟弟们先回去。 堂中只留下了温英安、族长温昌庚。 连温瑜、侄儿温昌良等人都未被留下。 议事堂内已褪去先前的喧闹,温氏虽不乏有官职、有功名者,可大多能力有限,难有革新宗族的魄力与远见,终究难以给温氏一族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正因如此,温老太爷才特意屏退众人,只留下温以缇、温英安与族长温昌庚这三位核心人物,要商议宗族真正的未来。 显然,温老太爷心中早已明晰,三个儿子难堪大任,已然全然将宗族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了孙辈身上。 族中族长温昌庚,却是个极为特殊的。 他虽如今无官一身轻,当年却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虽为三甲同进士,却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挣来的功名。 入仕之后,借着温老太爷和温氏一族的人脉与自身的稳慎,也是做到了六品官位,仕途本有可为。 谁知天有不测,恰逢时任温氏族长的父亲离世,他只得辞官回乡丁忧。 三年丁忧期满,众人皆以为他会重返朝堂、他却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选择,毅然辞官归乡,接任了温氏族长之位。 也正因这份进士出身的学识、为官历练的眼界,再加上执掌宗族以来的公正勤勉和牺牲。 即便如今无官衔在身,温昌庚在族中依旧威望甚高。 便是那些年长他一辈的族老,对这位族长也向来敬重有加,凡事都会先征询他的意见。 温老太爷目光率先落在温以缇身上,缓声道:“缇儿,方才祖父见你神色凝重,似有心事萦绕,可是想到了什么?若方便,不妨跟我们说说。” 温以缇闻言,抬眸迎上祖父的目光,没有半分迟疑,坦诚道:“祖父明鉴,孙儿方才确是突然警醒。这些年一路走来,孙儿自认时时自省,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不知不觉间,竟也被外界的赞誉与顺遂扰了心神,隐隐生出几分飘飘然。 方才回溯在地方为官的种种,才惊觉昔日不少举措尚有疏漏之处,若不是有亲友同僚相助补位,后果不堪设想,想来实在后怕。” 说罢,她起身对着温老太爷深深行了一礼,神色无比郑重:“祖父,孙儿今后定当稳住心神,戒骄戒躁,再不敢有半分轻忽。” 温老太爷见她如此通透清醒,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一旁的温昌庚却满是惊讶,这孩子已然做得足够出色,却能在满场赞誉中保持本心、警醒自守,这般心性与定力,即便是久经世事的男子,也未必能及。 温英安亦是神色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惭愧,随即敛容开口:“祖父,孙儿惭愧。二妹妹今日这份自省自持的心性,孙儿远远不及。” 温老太爷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人各有志,亦各有长。你不必处处与你二妹妹相较,你们兄弟姊妹各有优势,相辅相成便是温氏之幸。不过缇儿今日能有这般感悟,着实令祖父欣慰。 这般时刻警醒、不耽于虚名的通透,本就是治世之才该有的胸襟气度。你以这般年纪便能悟透此理,于你今后的人生,都是莫大的益处。” 温昌庚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伯父所言极是,便是我到了这把年纪,也未必能做到缇儿这般清醒自持,后生可畏啊。” 接连被祖父与族长夸赞,温以缇这会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颊微红,垂眸敛了敛神色。 温老太爷见状,不禁莞尔,随即话锋一转,神色渐渐凝重:“我今日屏退众人,单独留下你们三人,便是想好好商议一番,咱们温氏一族接下来该走的长远之路。 方才当着一众族人的面,不过是商讨些明面的章程,真正关乎宗族兴衰的核心谋划,还需咱们三人细细斟酌。” 只见,温老太爷神色一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郑重。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温英安,缓缓开口,“安哥儿,祖父问你,寻常官宦之家与世家,核心区别何在?为何天下无数宗族,皆汲汲营营,妄图跻身世家之列?” 第1205章 世家之列 温英安闻言,略一沉吟便从容应答,言辞条理分明:“祖父,孙儿以为,寻常官宦之家,多凭一代之功名立足,倚仗的是一时之官禄权势,若后世子孙不济,或遇变故,便易盛极而衰,难以长久。而世家的根本,在于传承二字。 不独是官位爵位的承袭,更有祖训家风的延续、学识教化的积淀、宗族脉络的稳固,以及世代积累的声望与人脉。” 他顿了顿,续道:“宗族之所以皆愿求为世家,盖因世家有立足之基、传世之根。寻常官宦或许能耀极一时,却难抵岁月磋磨;而世家凭借累世之功、教化之泽,既能护佑族人安稳,又能在朝堂更迭、世事变迁中保有存续之力,甚至影响一方文脉吏治,这份长久的荣光与底气,正是无数宗族心之所向。” 温以缇正讶异于祖父的突然问起世家,温老太爷已转眸看向温昌庚,“昌庚,你说说,寻常官宦之家想蜕变为世家,需要满足哪些条件?” 温昌庚略一沉吟,语气沉稳道:“伯父,官宦变世家,绝非一时之功,核心需满足至少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其一,官宦之家或许一代出仕便能显贵,但世家必须有代代相传的科考实力。不是单靠一两个才子,而是族中学子能持续考取功名,至少三代出朝廷四品以上官员,且非仅靠荫补、捐纳,需有科举正途出身。 “其二,不只是财富田产,更包括人脉、典籍、声望的积累。这些资源需经数代人持续积累,才能让宗族有抗风险的底气,不至于因一人失势而衰败。 “其三,家族需有清誉口碑,无重大贪腐、谋逆、伦常失德等污点,最好出有士林声望的人物,被朝野与士林认可为“名门”,而非单纯的“权贵”。” 温昌庚顿了顿,又沉声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几样条件。其一便是联姻需破圈,彻底脱离寒门与小官宦之家的牵扯,只与同层级、同底蕴的官宦或世家通婚,缔结大族姻亲。 朝中更要攒下稳固人脉,师门、同年、僚友连成纽带,让咱们温氏利益与诸世家深度绑定,方能得真正世家认可。” 他话音微沉,添了几分郑重:“其二,族中即便无官职在身的子弟,也需扎根乡梓,牵头理事、扶危济困,力争成为地方乡绅领袖,切不可做依附朝廷的游宦。” 温以缇垂眸静听,心头暗自转着念头。 瞧大哥哥与族长神色淡然,全无讶异,方才祖父问及此事时二人更是对答从容,显然这般议题早已不是第一次议论。 此番特意言说,分明是为她而讲。 待温昌庚话音落定,温以缇彻底了然。祖父素来深谋远虑,此番竟是要力促温氏跳出寻常官宦格局,真正跻身世家之列。 温老太爷缓缓颔首,目光扫过三人,话却字字落在温以缇心上:“如今我温家是清流书香门第,与勋爵、武将、世家、官宦皆有联姻,是以陛下与朝中诸党都视咱们为中立一派。 可须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陛下圣明,不代表后世代代皆有贤君。我温氏必须早做后路,绝不能重蹈祖上覆辙。” 他语气沉了几分,忆起旧事满是警醒:“咱们温氏祖上曾出过五品官员,可后来一味醉心朝堂,全然不重族中子弟栽培,终究落得后继无人、青黄不接。 到我这一辈,温家已从中等门户沦为小官寒门,若非我拼死支撑,怕是早已跌成八九品小官打转的末流,再过几代,更是连官宦都算不上,只能退为寻常耕读人家了!” 这番话听得三人神色凝重,满室静了片刻。 温老太爷的目光最终落定在温以缇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期许:“缇儿,你心里可有什么看法?” 温以缇沉吟片刻,抬眸迎上祖父的视线,神色恳切:“祖父所虑,句句皆是实情,也确实是咱们温氏一族长远的出路。 如今温家在京中看似风光,实则多是表面光鲜。我与大哥哥虽稍有建树,却终究资历尚浅,不足以独撑宗族重任;父亲、二叔、三叔他们,显然也无这般魄力与能力。而眼下,一旦祖父您这根主心骨倒下,温氏一族没了庇护,很可能成为旁人觊觎瓜分的对象,再想挤入上等之列,便是难如登天了。” 她说着,心头忽然恍然。祖父的谋划,怕是早在他们这一辈尚未出世时便已铺开。 温昌柏与崔氏的联姻,崔氏虽是清河崔氏旁支,主家却是世家之首;外祖母王氏一族,亦是声名赫赫的望族。 大哥哥温英安的岳家是彭阁老之家,那是读书人中的清流翘楚。连温以柔等人,联姻的亦是勋爵之家。 家中每个孩子的姻亲,竟都在温老太爷的深思熟虑之下,步步为营,只为让温家触碰到世家联姻的门槛。 而之所以未曾让族中所有子弟都与世家联姻,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若太过刻意扎堆攀附世家,一旦让正熙帝或是朝中势力察觉温氏有心跻身世家、积蓄实力,怕是在宗族尚未真正崛起之时,便会被视作隐患,遭人扼杀于萌芽。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世家大族于朝堂而言,既是稳固统治所需的助力,亦是皇权忌惮的潜在势力,终究是既离不开、又难容其过度壮大的存在。 温以缇顿了顿,续道:“只是,仅凭联姻,终究只是搭了个边。咱们温家想真正跻身世家,还需有实打实的底蕴。或是族中能出享誉天下的大儒、清隽才俊,或是能有流传后世的典籍着作,这才是世家立足的根本。” 温老太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点头:“说得好,这正是我温家眼下最急需解决的症结。只是我未曾想到,缇儿你竟早已为家族铺了路,给了咱们这般大的惊喜。” 温以缇愣了愣神,满脸疑惑。 温老太爷见状,含笑道:“你陆续刊印的那几本书,虽不敢说字字珠玑、重逾千钧,却也已然够得上传世之书的门槛。依眼下的评判标准来看,已是难能可贵。想必再过几十年,这些书传承几代之后,自然会成为真正的传世之作。” 这话让温以缇脸颊骤然一红,眼中满是意外,下意识追问道:“祖父,我那几本书,当真已达此等水准?” “自然不假。”温老太爷颔首,语气笃定,“况且缇儿你别忘了,如今大庆朝的诸多大儒,皆曾为你公开发声,对你的才学赞不绝口。这份来自学界的认可,亦是咱们温氏一族积累才气的关键啊。” 温以缇闻言,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自己这些所作所为,全是误打误撞罢了,为何偏偏就… 她心头又惊又疑,难道她当真有这般天赋? 第1206章 宗族与养济寺关系 温老太爷目光落在温以缇脸上,见她眉梢微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又带点狡黠的模样,便知这二孙女准是想岔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轻笑,带着几分纵容与欣慰。 自己这二孙女,性子当真是独一份的通透,半分扭捏作态也无。但凡觉得事涉自身,那份该得的情分、该认的功劳,她从来都明明白白要算在自己头上,不推不避,倒比许多男儿家还要磊落。 笑意稍敛,温老太爷转过身,对着面前三人缓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从来都不是虚言。咱们温氏一族,如今在圣上跟前虽算得清流门第,声名尚可,但世事难料,谁敢保日后无半分突变? 咱们温家世代读书传家,根基在文,不在权。唯有向世家靠拢,才能在日后皇朝交替之际,为家族留全颜面,留一条退路。即便下一任帝王心存猜忌、加以打压,总好过沦为新旧势力博弈的棋子,落得个满门倾覆的下场。你们,可明白?” 温老太爷这番话,让温以缇瞬间想起了昔日常家的结局。 最终也不过沦为高官博弈的棋子,落得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时过境迁,现在的温以缇再思及此事,她心中倒是觉得有别样选择、别样法子,或许便能挽回几分,拯救那满门的命运。 可再深想一层,权力场中的倾轧本就残酷直白,非人力所能轻易扭转,那份无力与寒凉,终究在她心底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挥之不去。 三人闻言,连忙点头应是,神色间都多了几分凝重。 温英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心头涌上浓浓的愧疚。 他只觉自己成长得实在太慢,别说比不上祖父的深谋远虑,便是比起二妹妹也差了不止一截。 祖父已是满头华发,本该卸下家族重担,在府中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却偏偏要在这高龄之际,依旧为家族的存续殚精竭虑,日夜筹谋。 这般想着,温英安更暗下决心要尽快成熟起来,方能不负祖父的期许。 温老太爷见三人已然领会,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一旁的温以缇却在心中暗自思忖起来。 祖父既有这般谋划,那家中尚未婚嫁的六妹妹、七妹妹、八妹妹等人,她们日后的姻亲,怕是早已在祖父的算计之中了。 不出所料,应当是寒门子弟或是品级不高的小官之家。 这既是祖父用以掩人耳目,表明温家不攀附权贵的“清流”姿态,亦是一层障眼法,避开世家与朝堂势力的过度关注。 但祖父心思何等缜密,所选之人定然不会是毫无用处的废棋。 他们必定是藏有潜力、胸有丘壑之辈,只是暂时未得机遇,一旦日后温家遭遇急难,或是时局有变,这些人便可能趁势崛起,成为能为温家助力的一股力量。 这般一想,温以缇便觉几个妹妹的婚事当真是难办。 既要出身普通,不引人注意,又要潜力可期,能堪大用,这样的人家,放眼整个京城,也是凤毛麟角,更何况要为三个妹妹一一寻得,其中的难处,可想而知。 至于几个弟弟,温以缇倒不担心。真若不济,便娶寻常家世的姑娘也好,只要品行端方、家道清正,性子温婉娴静,哪怕娘家官职不及温家,祖父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 而后温老太爷再度携温以缇三人往温家村深处走去。 此时恰逢晚膳时分,村内家家户户都升起了袅袅炊烟,柴木燃烧的暖意混着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村落。 夕阳正缓缓沉落,金红的余晖洒在青瓦白墙与田间小径上,将温家村衬得愈发祥和宁静。 尤其是村边紧靠后山的地带,更添了几分质朴安然。 温老太爷特意带着众人绕到这一带,族长温昌庚在旁引路,一边走一边细细解说,指尖不时指向几处院落:“这些便是族中境况稍差的人家。咱们温氏一族虽算兴旺,但世道难测,总有几家撑不住场面的。”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唏嘘,“前头那两家,皆是没了男丁撑门户,或是意外身故、病亡,如今只余下孤儿寡母、老弱妇孺,日子过得艰难,全靠着族中微薄接济过活。好在境况还不算太糟,勉强能糊口。” 温以缇静静听着,眉尖微蹙,心中暗自思忖。 如今各地宗族大抵都是如此,但宗族之力终究有限,族力孱弱者占据多数。 因此,这才不得不使养济寺出面,代为照拂族中无力帮扶的贫弱。 若是宗族实力足够,族中这些贫苦人家何至于要惊动官府? 宗族与养济寺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往后养济寺若能与各地宗族建立更紧密的联结,想必能帮到更多人,这当是重中之重。 温以缇听得心头一动,眼中灵光流转,显然也从中悟出了些门道,这竟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 温老太爷则神色沉稳,不时向温昌庚追问族中细情,诸如救济粮米的筹措、贫户的日常照拂等,问得十分详尽。 温英安亦听得专注,脚步放缓,目光掠过那些简陋却整洁的院落,心中颇有感触。 他们这般身居官位之人,平日里困于朝堂案牍,唯有亲自下来走一走、看一看,方能真切体察底层百姓的疾苦,明白他们真正的需求,也才能知晓如何当好一个为民做主的官。 想来祖父正是此意,才特意选在这般烟火气最浓的时辰,带他们来这温家村走一趟,亲身体味这份真实。 族长温昌庚将温以缇兄妹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不自觉漾开几分满意笑意。 唯有真正能体恤百姓疾苦,不因自身出身优渥便漠视人间窘迫的人,方能当好一方父母官。瞧这两个孩子,半点没有官宦子弟的骄矜浮气,可见温老太爷教养得极好。 第1207章 温晴到来 温昌庚仍是浅笑着开口安抚众人:“诸位放心,族中贫户虽家境拮据,温饱倒还能保障。明日祭祖过后,祭品会先尽数分发到这些人家手里,村里旁人断不会争抢。” 他语气笃定,又细细解说:“咱们温氏一族不比寻常宗族,族中为官者不少,有功名的举子秀才更是比比皆是。单是免税田产划归宗族的份额,便足够惠及全族老少。别家宗族年年要缴大笔田税,压力如山,咱们却能凭这份荫庇松快许多,帮扶贫弱也更有余力。” 温以缇听罢,转头与温英安相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了然,不约而同缓缓颔首。 待温以缇回府,刚进院门,她目光一扫便骤然怔住,随即眉眼弯起,笑着唤道:“晴姐姐,你来了!” 温晴出宫未满半年,气质较从前做女官时柔和太多,模样倒没甚变化,只眉眼间褪去了端肃,添了几分娴静。 她见着温以缇,脸上立时漾开真切笑意,快步迎上前,恭敬屈膝唤了声:“大人。” 温以缇听得无奈摇头,她早已劝过温晴不必如此见外,如今二人尽可姐妹相称。 偏温晴执念不改,在她心里,温以缇永远是那个值得敬重的大人。 一旁绿豆和温家几位姐妹瞧着这一幕,都抿着嘴笑,眼底满是打趣。 崔氏这时笑着招手:“快都坐下说话!在外头逛了一整天,定是累坏了。厨房早备好了晚膳,咱们稍歇片刻就开席。” 崔氏此刻心里正满是欢喜,白日里得知老太爷商议族中大事,最后只留了温以缇和温英安在跟前。 虽惋惜没让温英珹留下,可女儿如今算是撑起大房门面,也没什么不知足的了。 温以缇拉着温晴的手并肩坐下,后者忙轻声解释:“本该上午就来,母亲说老太爷许是有要事忙活,便劝我稍等。下午过来才知你出去了,我就一直等着呢。” 温以缇听温晴说着话,余光忽觉身侧还立着位年长妇人,料想是温晴的母亲,当即微微一怔,行礼道:“见过伯母。” 吴氏顿时神色慌乱,忙不迭起身摆手:“温大人快别多礼,使不得的!” 她话音未落,崔氏已笑着伸手按住她,温声道:“姐姐,缇儿是晚辈,给你行礼本就该当,咱们两家这般情分,莫要如此生分。” 单是温晴在宫中多年处处帮衬温以缇这份情,她与缇儿便该给吴氏十足体面。 吴氏原是县城商户出身,嫁温晴父亲时,对方不过是寻常小吏,彼时也算门当户对。 这些年得温老太爷提携,谋了从九品司狱官职,她也守着陪嫁的酱菜坊用心经营,日子过得安稳和顺。 先前得知女儿能与四品知府议亲,吴氏欢喜得险些找不着北,却也清楚这门婚事全仗主家与温以缇提携。 是以今日登门,她满心忐忑,生怕自己商户出身、家世浅薄,反倒给女儿拖了后腿。 温以缇怕吴氏多心拘谨,主动开口攀谈,只捡温晴离宫后的日常琐事问起,半句不提旁的。 温晴也怕母亲紧张,一手牵着吴氏的衣袖,一边从容同温以缇、崔氏等人闲话,说着便聊到了自己的婚事,笑着道:“婚事已然定下,就在三月初。” 众人闻言都替她欢喜,温以缇更是笑道:“那正好,咱们都已出宫,定去喝你的喜酒。” 话落,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温晴,拉过她的手细细问:“晴姐姐,伯母,那马家如今待你们如何?我出宫后未曾见过他们,可曾对你提过什么过分要求?” 吴氏一听这话,脸上笑意更浓,忙答道:“温大人您多虑了!马家之人皆是稳重厚道的性子,那马二爷待我们晴儿更是体贴入微。他虽在外地任职,每月都差人送东西来,前几日还特意把自个儿院里的账册抄了一份送来,说等晴儿嫁过去,便让她当家做主呢!” 温以缇这才放下心来,颔首道:“这般看来,马二爷倒是真心看重你。” 可转念又忧她远嫁,望着温晴眼底满是不舍:“只是你嫁过去,便要随他赴任,往后咱们怕是难得见上一面了。” 温晴鼻尖一酸,眼底泛起湿意。 这些年除了随温以缇去过甘州,她一直守在京城。如今要孤身嫁去千里之外,身边没了温以缇这般的主心骨,心里难免发慌。 温以缇见状,语气愈发郑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晴姐姐,你记着,你是以七品女官之职荣休的,绝非寻常女子可比!你的才学、品行、模样、家世样样不差,温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你与马家本就是门当户对。 往后若马家有人刁难你,或是拿你的家世说事,你尽管挺直腰杆回怼,咱们半点不怕!” 她又补道:“如今养济寺眼看要开建,早立了规矩。各地荣休女官,除了在官府报备,还要到养济寺登记录案。寺里在职女官会定期去看望大家,你们的月银也改由养济寺统一发放,就是怕你们离宫后受旁人欺辱。往后你若有半点难处,只管去养济寺!” 吴氏在旁听得眼眶泛红,泪水险些落下来。 她家不过是温氏旁支,族中这样的人家数不胜数,没功名的大多只能做个小吏,是族里最底层。 若非机缘巧合遇上主家女儿,丈夫至今还是小吏,女儿到了宫女出宫的年纪,别说做官太太,怕是只能嫁老鳏夫或是做人家继室,想嫁个正经人家都难,如今能有这般福气,真是遇上贵人了! 温以缇又拉着温清细细叮嘱了好些体己话,正说着,主院那边派人来请,眼看晚膳要开席了。 她便牵着温晴的手一同往主院去,席间果然见着了温晴的父亲。 他看着与温老太爷年岁相仿,实则差着一辈,温以缇依礼唤了声伯父。 这人瞧着便是底层磨砺久了的,说话行事透着几分圆滑,可在温家主支众人面前,眉眼间仍藏着难掩的局促紧张。 旁支能得主家这般礼遇看重,在温氏一族里本就是凤毛麟角,他如何能不惶恐。 不过酒过三巡后,席上气氛渐渐也热络融洽起来。 谁知管家忽然快步进来,在温老太爷耳边俯身低语几句。 老太爷听罢脸色骤沉,拍案怒斥:“混账东西!” 随即对着众人简单解释了两句,便带着管家与温昌柏匆匆离席而去。 女眷席上,温以缇眸光微闪,神色沉静。 温英安与温英文二人垂手端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温老太爷一走,宴席自然没法再继续,众人便陆续起身。 吴氏见温以缇对温晴依依不舍,便主动开口:“让晴儿多陪着温大人待会儿吧,往后嫁了人,这般光景就少了。” 温晴满心欢喜,温以缇又吩咐绿豆,捡了好些上好的绸缎点心,让吴氏先带回家去,温晴则顺势在主宅住下。 二人手拉手说着饭后闲话,温以缇忽然问道:“陪嫁的人手都安排妥当了?你要远赴任所,必得挑几个得力可靠的。” 温晴点头应道:“都是我亲自挑的,咱们这般小官人家,家生子本就少,挑的都是家世清正的丫头,稳妥无虞。” 温以缇思忖片刻,又叮嘱:“务必再添两个会些拳脚的丫鬟。香巧,等过了年,你陪晴姐姐去官牙挑几个靠谱的。” 香巧当即躬身应下,语气恳切:“大人放心,奴婢必定挑些身手与我相当的,定护好晴姑娘周全!” 香巧与温晴向来亲近,这话绝非虚言。 温晴望着温以缇这般事事替自己着想,心头暖意翻涌,先前远嫁的惶恐竟消散了大半。 她暗忖,虽说自家与马家家境略有悬殊,可她身后有温以缇撑腰。 大人如今也是四品官,在宫里她常得陪伴左右得陛下皇后娘娘召见,何等体面。 更何况她手里还有不少御赐之物,随便一件都够她立住底气,谁也不敢轻慢。 这般一想,心绪彻底安定下来。 约莫一个时辰后,温老太爷回来了,即刻派人去唤温以缇。 她安抚好温晴,便转身往主院去。 第1208章 愧疚、温英越的惩罚 一进主院,果然见崔氏、温昌柏、温昌智、温昌茂、温英安、温英文都在,甚至连温英珹都赫然在座。 温以缇赶到主院时已是最后一个,温老太爷见她来,抬手朝她招了招,沉声道“坐下说”。 待她落座,老太爷便怒声开口:“方才管家来报,温英越这个混账东西,竟在村里跟孩童起了冲突,还把族里一个孩子打得伤势不轻!族长急着唤我过去,一问才知,村里早传开了谣言。 说温英越祭祖惊马摔伤,是温家先祖嫌他品行败坏降的责罚,还闹得人心惶惶。族里人都在说,明日祭祖前若不处置温英越,先祖定会再降惩罚,往后族中但凡出事,咱们这一房都难辞其咎!” 温以缇初听只觉在意料之中,可越听越心惊,这谣言竟传得这般离谱,下意识抬眼看向温英安。 温英安恰好也望过来,二人目光一碰,又齐齐转向温英文。 三人眼神交错的瞬间,心头皆是一明,不约而同掠过一抹了然的浅笑。 原是各出了手,温以缇本是让人散布温英越的流言。 温英安则是暗中挑了村里几个孩童,故意引着与温英越争执,好坐实他品行恶劣。 温英文则是在族学旁找了几个性子冲动的学子,添油加醋说起此事,撺掇他们去找温英越理论。 只是谁也没料到,温英越竟这般蛮横,不光出口伤人,还动手把人打伤,倒是超出了三人的预料。 不过,三人闻言都下意识掠过一丝愧疚,终究是因他们的谋划才闹出事端,伤了人总是不妥。 谁知温老太爷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咱们细查了,那学子倒是机灵,温英越刚差人动手,对方就故意哀嚎着引了村里人过来,实则根本没受重伤,倒把族长唬得以为出了大事。” 这话一出,温以缇三人顿时松了口气,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 温老太爷面色依旧凝重:“但温英越品行败坏,已是族中共识。” 话音刚落,温英珹先按捺不住开口:“祖父说得是!先前在家,他就构陷二姐姐和八妹妹,平日里更是口无遮拦,一路过来也没少听见他打骂下人,这般行径,真是给咱们温氏一族抹黑!” 温老太爷颔首认同,温昌柏随即接话:“族中已议定,罚他跪在祠堂一宿忏悔,明日祭祖一概不准他参与。” 崔氏闻言点头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这惩罚已是极重了。连祭祖都不得参与,往后祖宗跟前便难有他的份,族中长辈也绝不会再看重他。” 温英珹却仍不服气,追问:“祖父,就这般处置?也太便宜他了!” 温昌柏见儿子这般意气用事,眉头微蹙,却也没斥责,只沉声道:“族里还罚他给村里孩童和那几名学子,每人赔十两银子。你族叔祖当着族长的面,准了依族规行事,打了他十大板子,再加上跪祠堂一宿。” 温英珹撇撇嘴,显然对这惩罚还是不甚满意。 崔氏忙拉了拉他,温声道:“你还不知足?这般处置,已是对外坐实了他品行恶劣的名声。别说他本就有伤在身,若再犯,便是逐出温氏一族的重罪,他该知轻重了。” 温英珹听罢,脸色才稍稍缓和。 温老太爷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沉声道:“我温氏一族,绝容不下品行如此卑劣之人!族长再三严嘱,往后再有此等事,无论是否初犯,一律逐出族门。你们都管好自家的子女,莫要坏了温家的规矩!” 说罢,他目光特意落在温昌茂身上。 温长茂顿时面露愧色,连忙低下头。温家众人里,唯有他的儿子温英捷,虽不及温英越恶劣,却也品性欠佳,颇有顽劣之态,正是该严加管教的。 温昌茂忙躬身应道:“父亲放心,儿子回去定严加管教捷哥儿,绝不让他步温英越的后尘!” 温老太爷这才缓缓颔首,神色稍缓。 诸事议定,温老太爷便吩咐众人早些回去歇息,毕竟明日一早还要参加祭祖,需得养足精神。 温以缇回了族宅的明心阁,刚踏入院门,便见东侧温以萱的房内还亮着烛火,窗纸上映着淡淡的光影,而其余几位妹妹的住处早已一片静谧,显然都已安歇。 她脚步微顿,转头问身旁的蜜枣:“九姑娘往日这个时辰都未休息吗?” 蜜枣性子活络,最是擅长打听各类消息,先前这事原是绿豆的活儿。 如今绿豆贴身跟着温以缇,分身乏术,这般琐碎的信息打探,便自然落在了蜜枣身上。 她闻言连忙回道:“回姑娘的话,九姑娘往日里可不是这样,天擦黑便歇下了,今日不知为何,烛火亮到这会儿还没熄呢。” 温以缇轻轻颔首,没再多言。 她与温以萱的关系,还未有那么亲近,不能直接派人提醒。 她想了想对蜜枣吩咐道:“你去跟九姑娘身边的丫鬟说一声,让她们好生照看姑娘,若姑娘还没歇息,便委婉劝着些。” 蜜枣连忙应了声“是”。 温以缇望着那扇亮着烛火的窗户,转身回了自己的房内。 第1209章 祭祖大典 祭祖大典定于辰时开场,温以缇寅时三刻便起身了。 彼时天还墨沉沉的,半点光亮无,寒夜的霜气透过窗缝钻进来。 她强撑着驱散困意,任由汤圆、徐嬷嬷和绿豆在身侧忙活,指尖拢着暖炉,才算稍压了些寒意。 梳妆极简,无珠翠满头,只挽了个端庄的圆鬓,簪一支素银扁方。选衣也弃了华艳,挑了件深青暗纹锦衣,料子厚重得体,外头仅披件玄色狐裘,挡风又显郑重。 温以缇脸上更是半点胭脂未施,祭祖本就该素净。 温家其他姑娘原不必这般早起沾祭祖的规矩,可明心阁里很快传来说笑声,绿豆轻声回禀:“姑娘,几位姑娘都想凑个热闹,待会儿要在旁观望大典呢。” 温以缇颔首应了。 待妆成用过早膳,是几样温热的粥点和温晴的母亲吴氏昨日带的酱菜。 温以缇夹了一筷入口,脆爽可口,当即颔首笑道:“这酱菜滋味当真不错。” 绿豆忙附和:“可不是嘛姑娘!奴婢也觉得好吃得紧,改日奴婢多采买些,给姑娘备着。” 温以缇笑着应了,又嚼了两口。 有这般好手艺,晴姐姐家里日子自然差不了,也算是殷实人家了。 垫了肚子后,温以缇便带着人往正厅去。 刚出院门,就见几个妹妹早候在院中,见她来,立刻笑着迎上前。 温以伊眼眉弯弯,率先开口:“二姐姐,今日你可是咱们温氏女里独一份的风光,真真是为咱们扬眉吐气了!” 温以思紧跟着附和,笑眼灿灿:“是啊二姐姐,今日就看你亮眼了!” 温以怡还用力点头,满是雀跃。 温以缇含笑扫过几人,目光落向温以萱时,却顿了顿。 少女瞧着她,神色淡淡的,全无昨日的热络,倒叫她诧异,便柔声关切:“九妹妹,可是没睡好?昨夜瞧你歇得晚,可是不习惯。” 温以萱只轻轻摇头,一言不发。 温以缇见她这般冷淡,张了张嘴,便没再多问,转身往正厅行去。 正厅内,温家众人已到得齐全,唯独温老太爷尚未露面。 一众人等都端坐堂上,见温以缇进来,温昌柏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最终尽数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欣慰。 “好,好啊缇儿!没想到我的女儿,竟是咱们温氏一族头一个登堂参与祭祖大典的女子,为父当真以你为傲!” 这番话字字恳切,满是自豪。 温以缇浅笑着欠身,捧着温昌柏开口说道:“女儿不过是尽分内之事,全是父亲平日教导有方。” 这话入耳,温昌柏果然顿时眉开眼笑,像是含了颗蜜枣在心头,从里到外都甜滋滋的。 温以缇之后又与几位弟弟浅聊了几句,留意到平日就少言的温英林,今日愈发沉默,神色蔫蔫的没半点精神。 她柔声关切问了两句,对方只低声应说身子无碍。 温以缇心头微疑,只觉他此刻的冷淡,竟与方才的温以萱隐隐相似。 恰在这时,温老太爷缓步而入,时辰差不多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大手一挥,沉声道:“出发。” 众人应声起身,温以缇临出门时,眉头仍微蹙着,招手唤来安管事,凑到他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 安管事凝神听罢,当即躬身颔首,恭敬应了声“奴才晓得”。 祭祖大典设在温氏宗祠,青砖黛瓦立在温家村中央。 朱红大门漆色沉敛,檐下悬“祖德流芳”匾额,阶前摆着青铜香炉,晨雾里烟气袅袅,透着肃穆。 天光刚破鱼肚白,寒意裹着霜气凝在瓦檐,结成细碎冰碴。 温家众人皆着素服,男丁是藏青暗纹圆领袍,腰束墨色玉带,神色庄重。 温以缇身姿挺拔,跟着温家长辈步入宗祠外的祭场。 温家村女眷早候在祭场两侧,垂首肃立,目光却不住往温以缇身上落,惊羡与敬畏交织。 温老太爷等人执意让她站在前首,温以缇几番推辞不成,只得依言立于男丁队列前几位,成了祭场最惹眼的身影。 毕竟是温氏头一个登祭场的女子,这份荣耀独一份。 后头温家村男丁按辈分列队,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轻,偌大祭场只闻风声卷着香火气息。 待天光彻底铺开,熹微晨光洒在宗祠匾额上,族长温昌庚手持三炷高香,香灰簌簌落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有力,响彻祭场:“今日吉时已至,温氏一族祭祖大典,始!” 话音落,全场静穆,无人敢妄动。 随即温昌庚上前,目光扫过族人,语气带着岁月的厚重:“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温氏齐聚,一是告慰先祖庇佑,族中子孙安稳、枝繁叶茂,农桑有收、仕途有进,皆得先祖福泽护持。 二是谨承祖训,告祭先祖温氏一族恪守礼法、敦亲睦邻,未曾辱没门楣。三是共祭先祖恩德,感念列祖披荆斩棘立族兴家,方有今日温氏村落烟火绵延、子孙满堂之盛景。 说罢,温老太爷抬手,与温昌庚一同将手中檀香举过头顶,神情虔诚至极:“今以清酒、鲜果、柔毛之仪,恭请先祖英灵临坛,受我温氏子孙一拜!” 温昌庚紧随其后,声音沉朗如钟:“愿先祖护佑我族,往后子孙勤勉、家道昌隆,忠孝传家、福祉绵长!” 话音落,两人率先躬身,将香插入供桌中央的青铜香炉。 炉中早有陈年香灰,新香入炉,青烟骤然升腾,与周遭缭绕的烟气交织,漫出淡淡的檀木清香,裹着霜后的寒气,浸得人神志清明。 “诸位族人,依次上香,跪拜先祖!”温昌庚转身,对着族人朗声道。 队列前端,温以缇手持三炷香,指尖因寒气压着些许白,却依旧稳稳将香举在胸前。 她素面无妆的脸庞上,唯有与族人一致的肃穆与虔诚。 族人们按辈分依次上前,人人手持香枝,躬身、下拜、上香,动作整齐划一,偌大的祭场中,唯有衣物摩擦的轻响与香火燃烧的微声。 温家村的老人们望着供桌后的先祖牌位,眼神里满是敬畏。年轻子弟们则多了几分振奋,尤其是旁边两侧观礼的女眷们,看向温以缇的目光,带着难掩的新奇与尊崇。 这是她们头一回见女子立于祭祖队列前首,那份打破百年惯例的荣耀,让整个温氏一族都透着股不一样的气象。 温以缇随着众人,三鞠躬后,将香缓缓插入香炉左侧的空位。 待所有人都上完香,退回原位,祭场再度归于寂静。 温昌庚上前一步,重新站回供桌之前,手中已换了一炷新的高香,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温以缇身上,声音陡然拔高,满是自豪:“列祖列宗英灵在上!今日祭祖,尚有一桩天大的喜讯,要向先祖隆重禀报!” 他顿了顿,眼角眉梢都带着荣光,朗声道:“我温氏一族,自开族以来,女子从未登祭场、入宗祠参与祭祖大典。今日,却是要破此惯例——只因族中出了一位巾帼奇才,族中女眷温以缇,凭自身本事得授正四品官职,更蒙陛下与皇后圣眷,赐正三品郡君宗室封号!此举,不仅是缇儿一人之幸,更是我温氏全族之荣光!” 妇人们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话语里满是夸赞,声气轻得像风,半点没都飘进祭场中央。 靠前的几个年长妇人,鬓边插着素银簪子,望着温以缇挺拔的身影,满脸叹服:“我的娘哎,这就是主家的丫头?真是出息了!” “咱温氏几百年,从没女子能站到祭祖之地。她倒好,不光站了,还挣了四品官、郡君封号,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身旁穿靛蓝布裙的妇人连连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可不是嘛!瞧这模样,端端正正的,素面朝天都难掩气派,比咱们村多少后生都周正,做事又稳当,半点不怯场,真是好模样好本事!” 有个抱着娃的年轻媳妇,满眼羡慕,凑着旁人耳边道:“以前只听说温女官有才学,今日一见才晓得,竟这般风光!女子能当四品官,还有宗室封号,这可是咱们十里八乡独一份的荣耀,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夸赞过的温氏女,往后咱们温家村的姑娘,也能抬头挺胸了!” 稍远些的妇人也没闲着,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夸赞。 “你看她站在那儿,跟那些老爷们并肩,半点不落下风,行礼跪拜样样规矩,真是教养得好!这闺女,可比小子还争气!” “听说还是凭自己本事考的官,不是靠联姻攀附,这才叫真本事!咱女人家,能活成她这样,这辈子也算值了!” “往后谁还敢说女子不如男?缇姑娘就是榜样!有她在前头,咱们家丫头片子也能多读书,说不定将来也能有出息!” 有几个嫁入温家没几年的新媳妇,更是满眼崇敬,小声念叨:“温女官也太厉害了,不光给温家争光,还给咱们女人争光!” 年长的婆子听着,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低声补了句:“可不是争光嘛!先祖有灵,看着自家孙女辈这般有能耐,指定在天上乐呢!这缇丫头,是真给咱温家村所有女人长脸!” 这边祭场中央的温以缇,正凝神躬身,全然沉浸在祭祖大典的肃穆氛围里,对墙根下温家村妇人们那些近乎神化的夸赞,自然是半点不知。 温昌庚抬手,指向温以缇,声音愈发激昂:“先祖在上,请看!我温氏女子,亦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缇儿以女子之身,得朝廷重用、受宗室册封,既显我温氏子孙皆为栋梁,亦不负先祖教诲、不负朝廷恩典! 往后,我温氏一族,当以缇儿为楷模,子孙无论男女,皆当勤勉向上、忠君爱国、传承祖训,让温氏门楣愈发光耀! 这话一出,两侧女眷低声惊叹,又连忙敛声,看向温以缇的目光满是钦佩。 温家村男丁也面露喜色,纷纷侧目,眼神里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温昌庚话音刚落,远处的的温家女眷瞬间如打了鸡血般亢奋,个个神色振奋,难掩喜色。 崔氏、刘氏、小刘氏乃至孙氏,皆攥紧了帕子,眼底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心都是骄傲。 这可是他们温家的好女儿! 温家几位姑娘们更是按捺不住激动,眉眼飞扬,身子都微微发颤,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温昌良家的两位姑娘温以慧与温以淑,正站在女眷队列中,望着祭场前首那道挺拔的身影,脸上满是掩不住的震惊。 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眼底皆映着晨光与香火,满是难以置信的恍然。 另一侧,温晴紧紧拉着母亲吴氏的手,掌心沁出薄汗,嘴角噙着止不住的欢喜,眼眶微微发热。 大人的本事,终于被全族乃至乡亲们看见,再无人敢轻视! 吴氏则死死攥着女儿的手,红了眼眶,嘴里一遍遍小声嘟囔:“老天爷呀,原来温大人竟这般厉害!我家晴儿能得她照拂,当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温以缇感受到全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有钦佩、有羡慕、有敬畏。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清越而坚定:“温氏以缇,谢先祖庇佑,谢朝廷恩典,谢族人厚爱!往后必当恪守祖训,勤勉履职,不负先祖,不负温氏,不负家国!” 话音落,祭场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掌声,随即又迅速停下,化作族人整齐划一的躬身行礼:“愿先祖护佑,温氏永昌!” 香火缭绕中,晨光愈发炽盛,洒在温以缇素净的衣袍上,映得她周身似笼着层温润光晕,如同初升的朝阳。 为这百年宗祠,添上了一抹前所未有的亮色。 第1210章 牌位 祭场之上的仪式一落幕,温昌庚便手持檀香在前引路,温老太爷紧随其后。 温以缇与温家长辈们依次跟上,往宗祠正厅而去。 朱红大门缓缓推开,一股混杂着陈年木料、檀香与书卷气的沉厚气息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霜气截然不同,裹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 宗祠正厅宽敞肃穆,正中的供案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温氏历代先祖的牌位,皆为紫檀木所制,牌面刻着先祖名讳与功名、官位。漆色暗红,边缘被岁月摩挲得发亮。 能入宗祠受后世子孙永世祭奠的,皆非寻常之辈。 要么是科考得中、身有功名在身,要么是出仕为官、政绩卓着,更或是为温氏立族兴家、创下过汗马功劳的。 唯有这般有功于家族、无愧于先祖之人,牌位方能供奉于宗祠之上,受香火朝拜。 寻常温氏族人身后,是万万没有资格位列其间的。 供案两侧燃着长明灯,烛火摇曳,将牌位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上,忽明忽暗。 地面铺着青色蒲团,整齐排列,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温以缇随众人步入厅中,依旧站在前列,紧挨着温昌柏。 她目光扫过一排排牌位,从近代先祖依次往上,当落在其中一块刻着“温公讳景元”的牌位时,她忽然愣了愣。 那是温老太爷的父亲,温以缇的曾祖父。 幼时曾听祖父提及,这位曾祖父一生勤勉笃实,一心为温氏发扬光大,以举人之身入仕,从微末职任步步稳扎,终以京官正七品之位荣休,为温氏攒下实打实的根基。 温以缇的目光继续上移,最终落在供案最顶端的那块牌位上。 那牌位比其余的略大一些,紫檀木上嵌着细巧的银丝,刻着“温公讳子元”四字,下方标注着“历任礼部郎中,五品衔”。 便是这位先祖,以寒门耕读之子的身份,苦读十载,一举考中进士,打破了温氏一族世代务农的格局,为家族挣下了第一份荣光,也定下了“耕读传家、忠君爱国”的祖训。 望着那块牌位,温以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仿佛能隔着百年时光,感受到先祖当年求学的艰辛与入仕后的赤诚。 “依次叩拜,不可失了礼数。”温昌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率先走到供案前的蒲团旁,躬身跪下。 温老太爷、温昌柏等长辈紧随其后,温以缇也跟着屈膝,跪在最前排的蒲团上。 她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俯身叩拜,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烛火跳动间,她的声音轻而坚定,在心底缓缓默念:“曾祖在上,晚孙女以缇,今日叩拜。感念您一生持家,为温氏子孙奠定根基。以缇今日能站在这里,既是先祖庇佑,亦是家族栽培,往后必当恪守您的教诲,谦逊自持,不负家族厚望。” 起身,再叩。 这一次,她的目光望着最顶端的先祖牌位,默念的话语愈发恳切:“先祖在上,晚孙女以缇,叩拜先祖英灵。您以寒门之身,苦读求仕,为温氏挣得百年荣光。晚孙女不才,凭一己之力得授四品官职,蒙陛下恩宠获封郡君,今日得以打破族规,入宗祠、拜先祖,全赖先祖护佑与祖训指引。” “先祖曾历经艰辛,方能为国效力、光耀门楣。以缇今日虽有微功,却不敢有半分骄矜。往后,必当以先祖为楷模,勤勉履职,为民分忧;更当传承祖训,以身作则,为温氏女子挣得更多尊严与机会,让温氏门楣愈发光耀,不负先祖当年披荆斩棘之功,不负列祖列宗世代庇佑之恩。” 第三次叩拜,温以缇俯身的动作愈发虔诚,心中默念:“愿列祖列宗英灵长存,护佑温氏一族枝繁叶茂、家道昌隆。护佑族人安康顺遂、子孙贤达。以缇定当践行今日所言,初心不改,至死方休。” 三叩完毕,她缓缓起身,指尖微颤,却身姿依旧挺拔。 拜完牌位,众人返回祭场。 温昌庚移步中央,展开祖训卷轴领全族诵读温氏祖训:“耕读传家,忠孝立身,勤勉笃行,毋辱门楣;为官者清正,为民者向善,男女皆贤,世代荣昌!” 众人垂首跟读,声浪整齐。 温家村妇孺虽站在厅外,也皆敛声屏息,跟着轻声附和。 诵毕,族中子弟按序敬献祭品,鲜果、清酒、布帛一一奉于案前。 温以缇得特许亲手敬上清酒,躬身行礼。 敬献礼成,温昌庚当众训话,叮嘱族人守礼法、传家风,不负先祖。 温老太爷继而补言,寥寥数语寄望后辈。 训话落幕,众人分食祭祀胙肉、领祭品,按辈分有序领取,沾先祖福泽。 分完祭品,祭场气氛添了几分暖意。 温老太爷以主支长辈之名,与族长温昌庚一同移步案前,预备发放新年福钱与族产分红。 按惯例,族中共产分红每户不过几两银钱,今年则是分发二两。 而温老太爷额外拿出私产,每户再加赠五两,银锭码在托盘里,映着中天日色,晃得人眼亮。 “主支从未忘本,这点心意,愿族人岁岁安康,好好过年。”温老太爷声音温和。 这点银钱于如今的温家而言不值一提,却足见主支情谊,既能让族人感念,又能凝聚人心,何乐不为? 族人们排着队上前领钱,个个喜笑颜开,低声盘算着添置年货、打些布料,话语里满是对新年的期许。 温以缇也上前搭手,亲手将银钱递到族人手中,脸上含着浅淡笑意,礼数周全。 发钱间隙,温家村族人趁机凑近,总算能近距离见着这位鼎鼎大名的温女官。 个个拉着她的手絮叨不停,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像瞧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温以缇虽早已遇事波澜不惊,此刻被这般围着紧盯,也难免生出几分尴尬,脸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待所有事宜一一落定,日头已升至中天,金光洒满祭场。 温以缇忙了整整半日,只觉身心俱疲,腰背都有些发僵。 她正欲随家人返程歇息,温昌庚却快步上前,神色恳切。 昨日温以缇当众点化族学夫子,见解独到,族中学子无不崇敬万分。 如今她身居四品要职,见识远非等闲可比,所学所悟正是学子们急需的养分。 因此,便想劳烦温以缇下午移步族学,为学子们开一堂课。 温以缇闻言,抬眸看向身旁的温老太爷,随即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犹豫应道:“族长客气了,能为族中学子尽绵薄之力,是晚辈的荣幸。” 第1211章 姚姨娘来了 温以缇回到祖宅,先净了手,便依着崔氏的安排去用午膳。 崔氏听闻温以缇下午还要去族学讲学,心疼她操劳,催着她赶紧吃些东西,歇个午觉养养精神,免得下午精力不济。 温以缇也确实累得狠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便没凑祖父等人的热闹,独自回了明心阁用膳。 午膳是清淡的几样小菜,温以缇没什么胃口,浅尝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绿豆和雪团上前,伺候她卸下妆容,用温热的梅花露净了脸,又松了松绾得紧实的发髻。 镜中的女子眉宇间带着掩不住的倦意,脸色也比往日苍白些,毕竟祭祖仪式繁琐,她身子还没完全养好,这般折腾下来,只觉骨头都透着乏。 她正要阖眼小憩,院外传来徐嬷嬷轻缓的脚步声。 “大人。”徐嬷嬷进门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却透着几分郑重,“安管事那边递了信来。” 温以缇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如何?可有异常?” “今日府中众人都去观礼祭祖。”徐嬷嬷往前半步,附耳道,“就在大人方才用膳的时候,九姑娘和六爷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悄悄往后院小门去了。安管事放心不下,已经跟上去盯着了,有任何动静,他会第一时间来报。” 温以缇心思飞速转动,第一时间便想到了温以萱和温英林的生母姚氏。 随即,她又串联到许多忽略的地方… 家中没买庄子钱,姚氏被禁在温家村多年,定然结识了些旧人。怕不是她差人来牵线,要与这两个孩子私下联络。 一阵眩晕猛地袭来,温以缇抬手按住额角,“我先睡片刻,你让人盯紧些,有消息立刻叫醒我。” “是,大人保重身子。”徐嬷嬷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应下,又吩咐丫鬟们轻手轻脚,勿要惊扰。 温以缇虽因姚氏的事心神不宁,但身体的疲惫终究占了上风,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一枕清梦缓解了大半乏累,等她醒来时,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 绿豆最先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二等丫鬟,端着净手的铜盆、帕子和茶水。“姑娘醒了?” 温以缇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徐嬷嬷呢?” 她话音未落,徐嬷嬷便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安管事。 安管事本是宦官出身,虽在温家当差,身份却颇为特殊,平日里若非要紧事,极少踏入后院,生怕惹来闲话。 此刻他亲自前来,定然是出了大事。 温以缇心头一沉,当即问道:“出什么事了?” 安管事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凝重:“回大人,九姑娘和六爷的生母姚氏来了,晌午时分已在后院小门与二人见了面,此刻正在正厅。老太爷、大老爷、大太太他们都已在那边了。” “什么?”温以缇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她原以为姚氏顶多是派人来与温以萱、温英林交涉,万万没想到,她竟敢亲自登门! 家里购置的庄子离温家村尚有一段路程。 而后安管事便说姚姨娘天不亮便启程,一路奔波。 她这般急切赶来,绝非偶然。 昨夜温以萱那般反常,想来姚氏恐怕昨日便已到了附近,早已私下见过他们了。 “快,为我装扮。”温以缇当机立断,摆手催促。 温家上下素来以仁厚为本,便是温老太爷,当年处置姚氏时,也念及一丝旧情与血脉牵连,未曾将事情做绝,只是将她送往温家村圈禁,断了她与府中的牵扯。 可谁曾想,姚氏在外潜伏多年,并未消磨半分心机,反倒如蛰伏的毒蛇,暗中筹谋,静待时机。 如今她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祖宅,显然是自认万事俱备,早已布好了后手。 温以缇心头焦灼,她怕崔氏顶不住压力。温昌柏被姚氏的花言巧语蒙骗,最后迫不得已再将这尊煞神带回温家,那往后府中怕是永无宁日。 更让她忧心的是温以萱与温英林。 这两人性子,家里费了多少心血才慢慢掰正过来,不再像从前那般偏执顽劣,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向好的苗头。 可生母毕竟是生母,姚氏只需在他们耳边说几句软话、诉几句“委屈”,怕是比她们这些人苦口婆心劝一万句都管用。 先前的种种努力,说不定就要这般前功尽弃。 因下午还要去族学讲学,装扮既不能过于艳丽,失了端庄,也不能太过素净,显得失了身份。 雪团与徐嬷嬷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伺候。 梳了一款简洁的垂鬟分肖髻,衣裳选了一件月白色暗绣缠枝莲纹的褙子,领口袖口滚着浅青色的织金镶边,内搭一件藕荷色的绫罗长裙。 脂粉只薄施了一层,掩去苍白气色,唇上点了一点浅桃色的口脂,整个人瞧着精神了许多,既端庄得体,又符合讲学的场合。 装扮妥当,温以缇抬手取过搭在臂弯的青缎披风。披风衬着银线绣就的暗纹松枝,边缘滚着一圈厚实的白狐毛,触手温润绵软。 刚抵正厅外,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便顺着半掩的朱漆门扉飘了出来。 那哭声细细碎碎,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与苦楚,听着竟有几分催人泪下的意味。 温以缇心头一凛,走了进去。厅内暖意融融,温老太爷和刘氏端坐于上首,脸色难看。 崔氏则是一脸为难,眼底藏着警惕,旁边多 温昌柏脸色自是更加动容。 而厅中央,姚姨娘一身半旧的素色夹袄,鬓发略显凌乱,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肩头微微耸动,泪水顺着蜡黄的脸颊滑落,沾湿了衣襟,模样瞧着格外狼狈可怜。 温以萱和温英林一左一右守在她身边,两人皆是一脸心疼。 温英林红着眼眶,伸手轻轻拍着姚姨娘的后背安抚。温以萱则皱着眉,看向长辈们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倔强与恳求,嘴里还低声劝慰着:“姨娘,您别哭了,祖父和父亲定会为您做主的。” 那模样,俨然已是全然站在了姚氏那边。 第1212章 识了字、读了书、明了理。 温以缇一进门,厅内凝滞的气氛陡然一静,众人皆是一愣。 崔氏最先回过神,连忙招手轻唤:“缇儿,坐这边。” 温以缇颔首应着,先对着上首的温老太爷、刘氏屈膝行礼,又朝温昌柏欠身问安,才敛衽在崔氏身侧落座。 那边温以萱和温英林还沉在为姚氏求情的情绪里,或是心虚、两难,竟都没敢抬眼瞧温以缇。 这段时日他们几人相处融洽,可如今生母骤然现身,在他们眼里,温以缇和崔氏俨然成了拦着母亲回府的绊脚石,心思复杂得很,只低着头假意安抚姚氏,避开了她的目光。 温昌柏本就不愿晚辈掺和这些事,眉头微蹙,沉声道:“你怎的来了?” 温以缇语声平缓,从容回话:“回父亲,女儿下午要去族学讲学,方才小憩醒了,原是来给祖父祖母请安,问问讲学可有要留意的,顺便请示是否同往,没曾想撞见这般光景…” 她目光掠过地上的姚氏,话锋微顿,终究是欲言又止。 崔氏见状,淡淡牵了牵唇角,开口问道:“也没什么大事。缇儿,这姚姨娘你多年未见,还认得吗?” 温以缇抬眼细细打量姚氏。 在她记忆里,姚氏今年应当三十五、六了。当年娇宠时的容光早已不在,久居乡野让她面色蜡黄,没了半分从前的明艳,可眉眼轮廓未改,身形也刻意维持着,不见臃肿,只添了几分清瘦。 此刻垂泪跪地,一副凄苦无依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几分怜悯。 可温以缇心头却凝着冷意,温家虽将她安置在庄子,却从没过亏待,她还知晓父亲念旧情,时常派人送物探望。 温昌柏虽贪色,却最记挂旧恩。姚氏为他生了一双儿女,他更是时时照拂,何来这般落魄? 这般光景,怕不是故意做出来的。 正思忖间,姚氏忽然撑着地面,缓缓抬眸,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二姑娘真是出息了!妾在乡野多年,也常听闻姑娘的事迹,咱们温家能有姑娘这样的子弟,真是天大的福气,妾打心底里自豪!只是一想到萱儿、林儿…若是他们能有二姐姐一半争气,妾便是死,也瞑目了啊!” 这话一出,崔氏脸色骤沉,当即冷声道:“姚氏,谨言慎行!” 姚氏吓得一哆嗦,立马闭了嘴。 温昌柏果然面露不悦,看向崔氏沉声道:“她在外受了这些年苦,你怎的这般苛责?” “苛责?”崔氏半点不惧,抬眸直视温昌柏,语气清亮,“缇儿是陛下皇后都亲口夸赞的,姚姨娘这话看似抬举,实则是将缇儿架在火上烤!日后萱姐儿、林哥儿若及不上缇儿,旁人岂不是要议论,是我这个嫡母苛待庶出,没教好他们?” 话音落,崔氏猛地起身,对着上首温老太爷和刘氏屈膝一礼:“父亲,母亲!这么些年来,儿媳待萱姐儿、林哥儿素来一视同仁,衣食住行、读书教养,从未有过半分苛待,掏心掏肺地疼惜教导,自问这个嫡母,做得已是称职无愧。” 崔氏话音未落又往前一步,语气添了几分厉色:“更何况姚姨娘张口闭口死啊活的,今日恰逢小年祭祖,先祖在天有灵,听闻这些晦气话岂会心安?儿媳以正妻之责训斥她,半分没错!” 这话一出,温昌柏脸色铁青,腮帮子微微抽动,显然被怼得语塞。 倒是刘氏连忙抬手:“先坐下说话,你的辛劳,我和你父亲都看在眼里,何曾有过半分不认可。” 温老太爷亦沉声道:“没错,此事你无错。你是温家正妻、嫡母,分内职责,理当如此。” 说着抬眼看向温昌柏,眼神里的埋怨毫不掩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温昌柏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辩驳的话。 谁知这厢话音刚落,姚姨娘忽然捂着脸哭得更凶,哭声撕心裂肺,直往人心里钻。 温以萱和温英林本就心疼,见状更是红了眼。 温以萱猛地站起身,语气冷硬:“母亲,二姐姐!姨娘方才纵然言语不妥,也是真心夸赞二姐姐,怎能这般苛责于她?” 她转头对着温昌柏声音带着恳求,“父亲,姨娘在庄子苦熬多年,该受的罚早已够了,求您开恩,让姨娘回府吧!” 温英林也跟着跪下身,眼眶通红:“求祖父、父亲恩典,让姨娘回来!” 温老太爷与刘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得紧紧的。 姚氏这是掐准了两个孩子的心,他们若是做得太绝,反倒会寒了晚辈的心,万一俩孩子对温家生了隔阂恨意,反倒得不偿失。 温以缇坐在一旁,眉头微蹙却没作声。 长辈在前,姚氏又是父亲的妾室,她一个女儿家,实在不便插话,只暗暗看向崔氏,怕她独自为难。 崔氏却神色坦然,缓缓看向跪地求情的二人,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萱姐儿、林哥儿。你们也不小了,识了字、读了书、明了理。当年你姨娘为何被遣去庄子,府中纵有流言,你们该也听过几分。今日母亲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们,她到底做了何等恶事,才落得多年不得归府的下场!” 她抬眼望向姚氏,目光里再无当年针锋相对的敌意,也无半分将她视作对手的忌惮,只剩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施舍般的漠视。 这眼神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姚氏心里。 当年她何等风光,身为商户女却得温昌柏独宠,手握银钱在温家呼风唤雨,崔氏那时见了她尚且要顾忌三分,如今竟这般瞧不上她? 不过是生了两个有出息的女儿罢了! 姚氏气得指尖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又不能发作,只觉得浑身难堪至极。 崔氏全然不理会她的神色,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当年,姚姨娘为争宠,暗中下手陷害了你们二哥哥的生母李姨娘,害得李姨娘腹中孩儿胎死腹中!温家世代仁厚,从未出过残害子嗣这般阴毒之事。 此等恶行,天理难容!若非温家宅心仁厚,念及她诞下你二人,即便她是贵妾,也早该送交官府,以命偿命!将她遣去庄子圈禁多年,已是法外开恩、手下留情,你们,可听明白了?” 第1213章 族学讲课 温以萱和温英林闻言脸色骤白,身形晃了晃,看向姚姨娘的眼神满是震骇。 他们在温家长大,姊妹兄弟间纵有口角争执,却从无害人之举,更何况是害人性命、累及腹中胎儿。 多年读书明理读下来,二人怎会不知这是何等阴毒的罪行? 先前府中零星的风言风语他们只当是闲人造谣,此刻嫡母言辞凿凿,由不得他们不信,看向姚姨娘的目光里,震惊渐渐翻涌成深深的怀疑。 姚姨娘瞧着二人神色,眼珠飞快一转,哭声陡然拔高,手里的帕子死死捂着嘴,紧接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佝偻成一团。 不过片刻,温以萱突然失声惊呼:“姨娘!你咳血了!” 那帕子上赫然晕开一抹刺目的猩红。 没等温以缇起身查看,姚姨娘便两眼一翻,顺势软软倒在地上,彻底昏了过去。 温以萱和温英林顿时慌了神,扑在她身边连声叫喊,手足无措。 温昌柏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厉声喝道:“快!传大夫!速速去请大夫!” 温老太爷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疲惫,与身旁的刘氏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无奈。 刘氏抿紧唇,沉声道:“来人,先将姚姨娘抬去偏房安置歇息。” 这话一出,便是默许了姚姨娘暂留府中,虽未明说让她回府,却已是松了口。 温以缇冷眼瞧着这场拙劣的闹剧,眸色沉沉,转头看向崔氏,低声道:“母亲,可要女儿……” 话未说完,崔氏便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语气坚定地打断:“不可。” 她深深望着温以缇,眼神郑重,“缇儿,你是晚辈,这些腌臜事自有母亲来处置。不过一个区区妾室,犯不着脏了你的手。你的手是要执笔治学、为国为民请命的,不是缠在这内宅阴私里耗着的。放心,一切有母亲在。” 崔氏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却底气十足的弧度,声音轻却字字有力:“姚姨娘多年前便不是我的对手,如今这般苟延残喘,更是不值一提。” 看着崔氏胸有成竹的模样,温以缇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默默颔首应下。 眼看族学讲学时辰将近,温昌柏带着人急慌慌送姚姨娘去偏房,温以缇便起身请示:“祖父,时辰快到了,可要陪孙女儿一同去族学?” 温老太爷正烦着呢,闻言当即点头,起身时特意叮嘱崔氏:“你是温家正妻,今日这事你做得对,我和你母亲都给你撑腰,只管放手去办。”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沉声道:“姚氏此番回来,看着是祸,说不定也是转机,你得用好这个机会。” 崔氏莞尔一笑,屈膝行礼:“儿媳晓得,定当妥善处置,不负父亲所托。” 温老太爷满意颔首,便携着温以缇往外走。 温以缇早听懂了祖父的深意。 先前九妹妹和六弟弟与温家格格不入,隔阂皆因姚氏而起。如今姚氏亲自现身,既是风波,亦是转机。若能让二人看清生母真面目,知晓温家多年来已然仁至义尽,便是幸事。 崔氏若周旋得当,说不定能彻底解开姐弟俩的心结,让他们真正融入温家。 至于姚氏,她如今色衰爱弛,温昌柏身边从不缺姬妾,早已没了当年的恩宠。 就算真能留府,不过是衣食无忧些,比起庄子里并无两样,既无根基又无依仗,这辈子也休想再翻起风浪,终究翻不出崔氏的手掌心。 这般一想,温以缇彻底放下心来。 如今的崔氏,娘家根基稳固,膝下子嗣得力,在温家更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早已不是当年需要忌惮姚氏争宠的模样。 姚姨娘纵使有温以萱、温英林姐弟撑腰,可崔氏本就无心争抢温昌柏的那虚无缥缈的恩宠,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东西。 温昌柏纵有不满,也不得不敬她三分,毕竟他膝下能拿得出手的儿女,皆是崔氏教养之功,他自己又无甚能为,哪里敢真与正妻撕破脸? 念头通达,温以缇便将内宅那些烦心事抛到了脑后,转头叮嘱绿豆:“把东西都拿好,莫要遗漏了。” 绿豆连忙应声,一切妥当,温以缇便陪着温老太爷,往族学方向而去。 冬日的日光斜斜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族学门口早已聚了不少温氏族人,他们并非族学学子,却都是识文断字之人,听闻温以缇要来讲学,皆是慕名而来,想亲耳听听这位连陛下和皇后娘娘都赞赏的女官授课。 人群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望向温以缇一行人,带着几分好奇与敬重。 温老太爷见状,转头看向身侧的温以缇,眼底带着期许:“缇儿,都准备好了?” 温以缇唇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眼神清亮:“祖父放心,且看孙女如何为您争光。” 说罢,她带着绿豆率先迈步向族学内走去。 周围的族人见温老太爷与温以缇到来,纷纷收了声,窃窃私语化作恭敬的目光。 族长温昌庚笑着走上前来,与温老太爷并肩而行,一同往里走。 温昌庚走近时,温以缇放缓脚步,轻声道:“族长,外头天寒地冻,族人们站在外面听怕是要冻着,不如让他们都进来吧?” 温昌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暗道这孩子不仅有才学,心思还这般细腻周全。 族学的厅堂本就宽敞,确实能再多容些人。他当即点头,吩咐身边的管事:“把外头的族人都请进来。” 管事应声而去,将外头的族人一一引入。 可谁知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厅堂内渐渐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了人。 更有消息传到了邻近的女学,温家村的女子们也听闻温以缇讲学,个个心向往之,也结伴赶了过来,守在门口探头探脑,满脸渴望。 温昌庚见状,不由得有些为难。 族学从未有过女子入内听课的先例,可不让她们进来,又显得不近人情,况且带头的还是温以缇这位女夫子。 他正犹豫间,温以缇已然看穿了他的顾虑,开口提议道:“族长,不如将厅内的桌椅都撤了吧。今日我只讲学,无需学子们动笔记录,只管凝神细听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的女眷们,补充道,“也让温家村的姑娘们一同进来听吧,隔着些距离便是,无妨的。” 如今温以缇是朝廷认可的女官,又有温老太爷撑腰,她都开口了,在场的族人自然没人敢有异议。 所谓女子大防,只要隔着些距离,听一堂讲学罢了,算不得什么逾矩之事。 温昌庚看向温老太爷,见后者缓缓点了头,便不再犹豫,当即吩咐下人:“快,把桌椅都搬到两侧靠墙处,再去请女学的姑娘们进来,安排在厅末站好。” 下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女学的姑娘们鱼贯而入,个个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悄悄找了角落的位置站好。 温瑜、温昌良等人也早已到场,站在人群中,看向温以缇的神色各异。 片刻后,厅堂内已然站满了人,虽拥挤却井然有序,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最上首的温以缇身上。 族学的学子们虽因撤了桌椅要站着听课,心中略有遗憾,不能将温以缇的教诲当场记下,实在可惜。 但也没人敢有半句怨言,只挺直了腰背,凝神静候。 温以缇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随即轻咳一声,清亮的嗓音透过寂静的厅堂传了出去,掷地有声:“各位肃静,今日之课,正式开始。” 第1214章 字帖、奖励、所问 众人闻温以缇之言,当即敛容正色,目光齐刷刷聚向她。 她抬眼扫过全场,先落向那些姑娘们。七八岁到及笄的年岁都有,个个面色坚定,因入女学开蒙,眉宇间自带几分通透清明。 族学里的学子们则满脸好奇期盼,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满是雀跃。 温以缇于在场众人而言,本就意义非凡。 这些温家村出身的姑娘小伙,竟无半分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之态,个个神色饱满,发乌齿白,身形匀称挺拔。 她一眼便知,温家村的族人日子过得十分富足。 此时,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齐声朗喝:“学生拜见温大人!” 他们本是白身,若寻常拜见原该自称草民,今得温以缇亲来讲课,便敢托大称一声学生。 温以缇含着笑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语声淡淡:“今日本座不讲高深谋略,也不授纸上空谈的道理,只问诸位一个问题。” 她目光掠过一张张年轻却透着认真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日在座无分男女、无论将来是耕耘桑田、操持家业,还是有幸入仕为官、为民请命,本座想问的是——人活一世,何为真正的立身之本? ” 这一问众人顿时愣住了神,原以为温大人会讲四书五经,或者科考之学,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和科举有什么关系? 有年纪稍小的姑娘抿着唇,似在琢磨“立身”二字的意思。 几个稍大些的学子下意识挺直了背,他们曾听族中长辈说过“读书立身”,却从未细想过这“本”究竟是什么。 更有两个心思活络的,已在暗自思忖,是钱财?是权势?还是族中长辈常提的“名声”? 就在这一片沉思间,温以缇抬眼目光落在绿豆身上。 绿豆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双手奉上一方锦盒。那盒子绣着暗纹云卷,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温以缇接过锦盒,随即缓缓掀开,露出里面一卷泛黄却平整的宣纸,她示意绿豆展开字帖。 绿豆小心翼翼将字帖举过头顶,宣纸舒展,只见纸上字迹笔走龙蛇,墨色浓淡相宜,遒劲如松、飘逸似云。 “诸位看清了。”温以缇声音清朗,压下众人的惊叹,“此乃前朝郑大学士真迹,郑公书法冠绝天下,立身持正,其字里藏风骨,帖中见本心,寻常世家欲求一卷而不可得。” 话音刚落,场上已是一片抽气声。 姑娘们捂着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族学学子们恨不得凑得再近些,目光死死黏在字帖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温以缇话锋一转:“本座欲将这郑公真迹捐赠温家村族学,今日谁能将本座的问题答得好,说得透彻,经众人评判最优,便拥有一年的仅一人临摹、研习之权。另外,本座私人再加赠一份厚礼。郑公亲撰的《科考策论注解》,内里是他对历代科考范文的精评,点拨答题要害、章法技巧!” “哗——” 这话场上瞬间炸开了锅,学子们满脸通红,激动得交头接耳,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狂喜。 “是郑公的真迹!我竟能亲眼见到!” “还有科考注解?若是能得到,科举之路怕是能少走许多弯路!” 虽说这两份奖品,初看之下似对女学的姑娘们不甚占优。 她们不涉科考,日常练的也非男子专攻的书体,郑公真迹与科考注解,乍听更贴合族学学子。 但温以缇特意择选这卷字帖,原是看中郑公书法风格多变,并非一味刚硬,其中既有适配女子临摹的温润笔意,可助簪花小楷更显雅致。 亦有暗藏的欹侧风骨,能养姑娘们的浩然气。 至于那本科考注解,眼下看似无用,可世事难料,未来境遇谁能说准? 更何况这些姑娘家中多有兄弟在族学求学,注解里的真知灼见,既能帮衬兄弟备考,于她们自身亦是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的机缘。 如此一来,这两份奖励于姑娘们而言,反倒吸引力丝毫不逊于男子。 人群前方,温老太爷笑着点了点头,虽说小丫头这一手神来之笔虽打他个措手不及,却偏偏正中他下怀,反倒让他满意。 郑公的真迹啊,便是京城的世家大族,也未必能藏有一卷,温以缇竟舍得拿出来捐给族学? 温瑜、温昌良、温昌庚等一众温家长辈亦是满脸动容,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目光复杂。 寻常人家得了这般宝贝,定然藏着掖着,视作传家之宝,哪有这般大方,竟要拿出来惠及整个族中子弟? 唯独刚到族学的温昌柏,看见这一幕脸上却掠过一丝明显的“吃味”。 他眉头微皱,看向那字帖的眼神满是火热。 这丫头,有这般好东西,竟不先想着自家! 他手里都没有这般好东西,也不知这丫头从哪弄来的! 若是留在温家,供后世子孙瞻仰临摹,也是给温家添了底蕴、长了脸面,怎就这般“傻气”,白白拿出来送别人? 虽知女儿此举是为了族中学子,可心里终究免不了几分不甘。 “肃静。”温以缇抬手轻压,场上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她目光流转,“哪位愿意先说说自己的见解?”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少年率先起身。 “回温大人,学生以为,立身之本是勤,百姓勤耕,方能丰衣足食。学子勤学,方能金榜题名。官员勤政,方能国泰民安。若无勤勉,纵有天赋家世,也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对“勤”的笃信。 他话音刚落,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站了起来,她攥着衣角,感受着周围人的目光脸上有些发烫,声音虽轻却清晰:“温大人,学生以为,立身之本是善。奶奶常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待人真诚友善,哪怕日子清贫,也能过得舒心安稳。 女子在家孝顺父母,出嫁善待公婆,与人为善,便是立身之道。” 她说完,飞快地低下头,却难掩眼中的坚定。 紧接着,又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起身,“学生以为,立身之本是信。商人无信,生意做不长久。朋友无信,难以结交知己。官员无信,百姓不会信服。昔日叔父曾因一次失信,险些家破人亡。自那以后,学生便知信字重千钧。” 他语气笃定,显然是亲眼见过失信的代价。 这时,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及笄年岁的少女缓缓起身,“温大人,学生以为,立身之本是智。这里的“智”,并非单指才学,更是明辨是非、坚守本心的智慧。 女子不被流言所惑,能守得住清白。男子不被利益所诱,能扛得起责任。官员不被权势所胁,能做得正行得端。有智方能明事理,明事理方能立得稳、走得远。” 她言辞恳切,条理清晰,引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温以缇这会儿听罢也大为讶异,温家族学学子竟有这般底蕴,连女学姑娘都能有此见地,她心中甚是满意。 温老太爷与温昌庚等长辈亦暗自颔首,他们才是温氏一族的希望! 众人应答各有巧思,说到底,还是温以缇这问题问得好。 第1215章 立身之本 最后起身的是族学里年纪稍长的学子,“学生以为,立身之本是责,对父母尽孝,是责任。对妻儿尽责,是责任。对宗族出力,是责任。将来若能为官,对百姓负责、对朝廷尽忠,更是责任。心中有责任,方能有所为、有所不为,方能在乱世中坚守本心,不骄不躁。” 他声音洪亮,目光坚定,满是少年人的担当。 众人所言各异,却都紧扣“立身之本”四字,源于生活阅历或出自书本感悟。 听得温家长辈们频频颔首。 温以缇看着眼前各抒己见的少年男女,眼底笑意渐深,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 温以缇目光扫过方才应答的众人,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勤、善、信、明、责,皆是立身处世不可或缺的品质,却终究只是立身之本的一角,未能触及根本。”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身影迟疑着站了起来,正是昨日直言温以缇“有失体统”、坚称“女子不应靠近族学”的学子。 往日里他总是昂首挺胸,带着几分恃才傲物的迂腐,此刻却微微垂着头,声音也带着几分沙哑:“温大人,学生……学生昨日愚钝,失言冒犯,今日听大人一问,再思昨日所言,只觉汗颜。” 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温以缇,目光恳切:“学生先前固执地认为男女有别,女子当守内闱、男子当治外业,却忘了立身二字从无性别之分。方才听诸位所言,学生忽然醒悟,立身之本,当是不卑不亢。” “女子不因性别而自轻,男子不因身份而自傲。百姓不因贫贱而谄媚,官员不因权贵而盲从。”那学子的语气愈发坚定,“昨日学生是因眼界狭隘,误将陈规当作真理。今日方知,真正的立身,是守住本心,不被世俗偏见所缚,不被地位高低所困,方能行得正、站得直。” 他话音落,场上一片寂静,随即有几位长辈暗暗点头。 先前那古板的夫子此刻也在场,眉头微蹙,心中翻江倒海:“不卑不亢……” 温以缇这一问,竟问出了这般道理,其余几位族学夫子也各有思索。 就在这时,两个半大的少年挤开人群,正是温英珹和温英衡。 温英珹性子活泼,抢先开口:“二姐姐,我也想说!我觉得立身之本是勇!不是舞刀弄枪的勇,是敢认错、敢坚持的勇!知道自己错了就敢说出来!” 温英衡性子温热一些些,跟着补充:“三哥说得对,但我觉得还要加个稳。做事稳当,说话稳妥,待人稳重,哪怕有勇有谋,若是毛躁冲动,也容易行差踏错。立身就像盖房子,又勇又稳,才能盖得又高又牢。” 兄弟二人说完,引得众人一阵轻笑,却无人觉得不妥,反而觉得这两个少年说得十分真切。 人群外围,温英安与温英文相视一眼,缓步走了出来。 二人皆已入仕为官,眉宇间带着几分官场历练出的沉稳干练。 温英安官阶稍高,神色肃然,开口便带着几分章法:“二妹妹所言极是,我在任上见多了趋炎附势、失了本心的官员。也见过坚守原则、为民请命的同僚,愈发觉得立身之本,在于清与正。” “清者,洁身自好,不贪不占,守得住底线;正者,行事磊落,不偏不倚,扛得起公道。”温英安目光扫过在场学子,语气郑重,“为官者当清正,方能不负朝廷、不负百姓;为民者当清正,方能活得坦荡、睡得安稳。这清正二字,是立身的根基,少了它,再多的才学、再高的权势,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温英文点头,缓缓开口:“大哥说得在理,我再补一句,韧。仕途多坎坷,人生多波折,立身之路从不会一帆风顺。得意时不骄,失意时不馁,如蒲草般柔韧,方能在风雨中站稳脚跟。就像二姐姐当年离家入宫。一路艰辛却从未放弃,这便是韧。族中学子苦读,未必人人都能金榜题名,但若能守着韧劲儿,哪怕躬耕乡野,也能活出自己的价值。” 二人身为官员,所言既贴合自身又兼具家国情怀,听得在场众人愈发动容。 温英珹和温英衡二人听的更是茅塞顿开,原来立身之本,于官于民、于男于女,竟是这般相通。 在场一众讨论之声,温以缇没有打扰,而是缓缓颔首,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收,她这才目光深邃的开口:“诸位说得都好,勇、稳、清、正、韧、不卑不亢,再加上先前的勤、善、信、明、责,这些品质,都是立身路上不可或缺的基石。”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但真正的立身之本,并非是这些单一的品质。” 第1216章 去真正的底层看看 “以心为根,以行为果,将这些品质融于骨血,化为日常的坚守。心有尺,行有度,身有骨,魂有光。” “心有尺,便是明辨是非的底线,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不因私利而越界,不因强权而妥协。 行有度,便是言行举止的分寸,待人接物懂进退,做事处世知轻重,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身有骨,便是坚守本心的气节,贫富贵贱不能移其志,流言蜚语不能动其心,如郑公真迹般,风骨铮铮,历经岁月而不折。 魂有光,便是向阳而生的善意,以勤立身,以善待人,以信处世,以责担当,以清正守节,以坚韧成事,心中有光,方能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 温以缇的声音回荡在场上,掷地有声。 一众人等听闻温以缇这番剖白,脸上顿现恍然之色,眉宇间的迷茫尽数散去。 先前心中那些隐约所思,那些总觉得差了一层的朦胧认知,竟被她一语道破。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透着“原来如此”的清明,竟无一人反驳,满心满眼都是赞同。 少年男女们听得眼神发亮,仿佛心中有一盏灯被点亮,对“立身”二字有了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 温以缇看向绿豆手中的郑公真迹,缓缓笑道:“这字帖,我今日便捐给族学,愿诸位能如郑公一般,心有尺、行有度、身有骨、魂有光,真正立得住、行得远。至于《科考策论注解》,今日在场诸位各有感悟,各有收获,便轮流传阅。” 话音落,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少年们高声欢呼,姑娘们脸上漾着笑意,温氏长辈们个个面露欣慰,连一众夫子们也起身拱手,对温以缇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课,不仅教给了学子们立身之本,更让在场所有人,都受益匪浅。 温以缇望着众人眼中不加掩饰的敬意,竟突然微微摇了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开口,声音比先前多了几分沉郁:“诸位以为,本座这些见解,是天生便知晓的?” 这话一出,场上众人皆是一愣,脸上的信服渐渐转为疑惑。 温氏一族虽非顶级世家,却也是根基稳固的宗族,温以缇自幼聪慧,又身居高位,他们原以为这些通透的道理,本就是她与生俱来的见识,怎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温以缇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继续说道:“温家村能依附宗族庇护,风调雨顺时能安居乐业,即便偶有波折,也无大的劫难。诸位生于此、长于此,见惯了衣食无忧、邻里和睦,便以为这天下皆是如此。”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少年男女,语气陡然沉重:“可你们不知,咱们温家村的安稳,在这天下间,不过是凤毛麟角。若有朝一日,诸位能走出这片庇护之地,去真正的底层看一看。 不是京郊那些略有薄产的农户,也不是依附城镇的商贩,而是那些被战火波及、被苛政所迫的百姓聚居之地,你们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疾苦。” “那里没有丰衣足食,只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没有阖家团圆,只有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更有甚者,在灾荒战乱之年,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那等炼狱景象,是你们坐在族学里、守着温家村,永远无法想象的。” 温以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见过边境战场的残垣断壁,见过饥民瘦骨嶙峋的模样,见过妇人抱着饿死的孩子痛哭的场景,那些画面,成了她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也让她真正懂得了“立身”二字,从来不止于个人的品行修为。 “这些场景,京中繁华之地见不到,咱们这安稳的村落里更见不到,但在遥远的边境,在两国交战的疆场,在灾荒连年的郡县,几乎是日日常见。” 她顿了顿,目光中多了几分期许,“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诸位若想科举入仕,将来手握权柄,便不能只懂书中道理,不懂民间疾苦。若想活得坦荡明白,便不能只守着一方天地,不知天下苍生。” “所谓民智,从来不是死读圣贤书的迂腐,也不是空谈道理的虚妄。而是亲眼见过疾苦后,仍能守住本心的清醒,是身居高位时不漠视底层,身处乡野时不漠视天下。” 她的话音落下,场上一片死寂。先前满脸兴奋的学子们,此刻个个面色凝重,眼中没了兴奋、雀跃,只剩深深的震撼与茫然。 温英安与温英文身为官员,虽也见过一些民间困苦,却远未及温以缇所言的惨烈,此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温英安暗自思忖:“自己在任上,虽也尽力为民办事,却终究是在划定的辖境内,从未真正深入那些绝境之地。二妹妹所言,竟是自己从未触及的层面。” 温家的长辈们更是面色沉郁,温老太爷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沧桑:“缇丫头这孩子,怕是在外头见了太多咱们没见过的苦。咱们守着京城的安稳,竟忘了这天下并不太平。” 族学的夫子们也没了先前的从容,“原来民智二字,是这般沉重。” 他们教了一辈子书,只教学生如何修身、如何应考,却从未教他们如何看这天下、如何怜这苍生。 是他们狭隘了。 温以缇看着众人神色各异,却都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缓缓开口:“本座今日说这些,并非要扫诸位的兴,只是想告诉大家——立身之本,从来不是独善其身,而是心怀天下。 你们今日所学的道理,所修的品行,终要落地于这世间,若能以己之力,护一方安宁,解一方疾苦,才算真正立住了身,不负此生所学,不负为人一场。” 若温以缇不知祖父的野心,亦不懂朝堂党争暗涌,大可凭守成之策,让温氏学子稳步循序。 可如今党争愈烈、风波四起,族中学子幸得温老太爷庇护,尚有喘息余地,正该趁此时机出去见识世间百态。 温以缇这一堂课,众人尽皆有悟,甚至是自己… 学子、长辈、夫子们不复先前的兴奋雀跃,个个面色郑重,沉心思量。 反倒是是温英珹此刻眼眸微闪望着温以缇,脑海里全是她描绘的画面。 心底那股热血本已萌芽,此刻更得滋养,疯长不息,再也按捺不住。 第1217章 小年团圆 温家村的族学外头,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土坯墙根下、老槐树枝桠间,黑压压的全是村里的男女老少,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黏在那扇虚掩的木门上。 里面动静不断,时不时飘出的惊呼声、争执声、喟叹声,像钩子似的挠着众人的心。 终于,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众学子,他们没有往日散学后的嬉闹,反倒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皆是方才议题中的疑难。 方才课堂上的兴奋劲儿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 紧随其后的,是温家村的族老们与族长。 此刻却难掩神色间的激荡,他们围在温老太爷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讨论着,时而颔首赞许亦或是蹙眉沉思。 唯温以缇独自走最后,绿豆阖温晴生怕旁人围拢来打扰她,早已拉着香巧护在她左右,两人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将温以缇护得严严实实。 若有人要拦温宜以缇去路,温晴便率先上前,代她一一解惑。 如今温家村,温晴亦是除温以缇外最受热议的人物。 七品女官荣休在身,又是温大人得力臂膀,应付几个学子,自然不在话下。 此刻,众人议论的焦点,除了温以缇之问外,更让他们心神激荡的,是那册字帖与科考注解。 温昌庚带着几位族老,快步走到温以缇面前,言语间满是感激与敬佩:“缇儿啊,此番多亏了你,不仅让学子们开了眼界,更给我温家村带来这般稀世珍宝,真是我族之大幸啊!” 话语未落,周围的长辈们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真切的动容。 温以缇瞥见几人身后的温老太爷,与之相视一笑,缓声开口:“族长,各位长辈不必客气。缇儿是晚辈,更是温氏子孙,理当为宗族尽一份力。” 说罢,她抬眼望向早已行远的那群学子,以及后头的女学姑娘们,语声悠悠又恳切:“他们,才是咱们温氏的指望。愿族学蒸蒸日上,日后成为我温氏一族的中流砥柱。” 这话字字皆是肺腑,眼下温氏全靠祖父独力支撑,若祖父有个万一,宗族怕是要元气大伤。 此刻最缺的,正是能扛起门楣的后辈。温昌庚听得连连颔首,这话恰恰戳中了他们的心头忧。 温以缇抬眸望天色已蒙蒙亮,各家婶子大娘都忙着备晚食、唤人归家。 她惊觉方才授课竟过了快两个时辰。 温昌庚等人接到字帖与科考注解后,竟全然忘了回家吃饭,拉着族学一众夫子、族中老长辈,凑在一处就细细研讨起来。 温氏一族的族学本就底气十足,夫子里头最低也是秀才功名,童生仅够做蒙童启蒙。偏族中童生众多,夫子之位竟成了香饽饽。还有两位举人坐镇执教,这般规格堪比寻常县学府学。 何况族里的温英安、温英文等进士们,每月都会应温昌庚之邀,来族学为学子解惑,是以温氏族学声名远播,周边县镇村无人不晓,连县学学子都盼着来借读旁听。 如今有了这字帖、注解,想来名声更要传遍四方,温昌庚望着众人研讨的模样,心头暗喜,已然幻想起族学鼎盛之景。 这隐隐已有小型世家的底蕴了,那些名门大族的族学不正是这般名额金贵、旁人求而不得吗? 温以缇与温晴、绿豆等人返回祖宅时,天色早已黑透。 一路上前问询的族人络绎不绝,温晴一人忙着应答,竟有些应接不暇。 温以缇只得亲自开口,问询者里最多的,是族学的女学子,她瞧着那些姑娘虽所学尚浅,根基却打得扎实,心头顿时欢喜。暗下决心,待回家和祖父商议,务必加重女学的教学分量。 温以缇趁问询间隙,有意无意提点族学姑娘们,若想再往上精进,不妨也多听听科考注解,便是男子必考的四书五经、策论章法,也都该多留心。 她话说得隐晦,偏有几个通透的姑娘听懂了弦外之音,虽未明言,眼底却亮得很。 温以缇见她们悄然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回了祖宅。 家中晚膳早已备妥,崔氏见她回来,笑着问起温英安、温英珹等人。 温以缇含笑回道:“许是被族长拉着钻研学问了,估摸着待会儿就到。” 崔氏笑着嗔怪:“什么时辰不能研究,偏赶在小年这天。” 这小年在当地本就隆重,除了祭祖,阖家团圆饭更是要紧。 好巧不巧,姚姨娘偏偏这个时候现身,就连温老太爷都做不到赶她走的话。 温以缇回屋净了手,与温晴略聊几句,便让她先回自家吃小年团圆饭。 横竖都在温家村,几步路的光景,总不好耽误人家阖家团聚。 明心阁几个妹妹一见到温以缇便围上来,叽叽喳喳说起方才族学讲学的事。 她讲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九妹妹还在姚姨娘院里?” 温以伊与妹妹们对视一眼,轻叹道:“哎,姚姨娘偏选这时候回来,九妹妹好不容易跟咱们亲近些,这下倒又缩回从前的样子了。” 温以思忙轻声提醒:“六姐姐谨言!” 姚姨娘终究是半个长辈,她们做姑娘家的,不好妄议。 温以缇没多说什么,崔氏已差人来请用膳,她便领着妹妹们往饭厅去。 刚到门口,就见温英珹几人匆匆回来,嘴里还在激烈争论她方才讲学的内容。 他们几人就着那个问题,又延伸了许多,因此也都长进不少。 饭厅里,孙氏时不时拿眼瞟温英捷,他却装作浑然不觉。 一早孙氏便打发他去族学,他嫌人多拥挤,谎称挤不进去,竟偷偷溜出去闲逛了。 此刻听着兄弟们高谈阔论,他半句插不上嘴,又怕露怯,只得故作漠然。 温以缇扫了一眼,没作声,却瞥见姚姨娘竟也在席边,身旁的温以萱紧紧挨着她,一双眼警惕地扫视着众人, 见温以缇进来,戒备之色更重。 温以缇暗暗皱眉,不多时温老太爷进来,一眼瞧见姚姨娘,脸色未变,只对温昌柏沉声道:“来人,送姚姨娘回院歇着,她身子骨弱,经不得累,仔细养着。” 这话明着是体恤,实则点出她妾室身份,团圆家宴本就没她的份。 先前大夫诊断,已言姚姨娘脏腑亏损,若不悉心调理,恐折损寿元。 故而温昌柏、温以萱、温英捷三人此刻也很是紧张。 谁再敢提遣她去庄子,他们是万万不肯的。 果然,温老太爷话音刚落,温昌柏便急着求情:“父亲,今日乃是小年团圆宴,姚氏久未与家人相聚,眼下也无外客,不妨让她一同用膳吧?” 话音未落,温以萱已红着眼眶紧随其后,声音带着哀求:“是啊祖父,姨娘好不容易回来,求您成全,让她跟咱们一块吃顿团圆饭!” 温英林也连忙附和,脆生生的嗓音满是恳求:“祖父,孙儿也求您了!” 三人接连恳请,刘氏与崔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姚氏不过是个妾室,竟也敢肖想主子的团圆宴! 孙氏心中暗喜,巴不得姚氏受些刁难,还有人比她过得还惨,见状当即添柴:“大哥这话就不妥了。咱们今日是各房主子齐聚,姚姨娘一个妾室若掺和进来,岂不是乱了规矩? 温家乃是书香门第,若开了这个头,往后大房二房三房的姨娘们都要来凑趣,岂不是彻底没了体统?” 一旁的小刘氏闻言,淡淡补了句:“我们二房,可没什么妾室。” 这话一出,温昌柏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急忙给温昌茂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训斥自家媳妇。 可温昌茂此刻却少见地站在孙氏这边,竟一言不发,只是下意识飞快瞟了温以缇一眼。 第1218章 顶撞 温昌柏目光又落在温昌智身上时,眉头拧得更紧。 只见其捡了碗筷,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自己,反倒一脸温煦地为小刘氏摆好杯盘,细致体贴,看得温昌柏胸口一阵发闷。 自家两个弟弟皆是惧内的性子,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一声“没用”,转而将目光沉沉投向崔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你是主母,你来评说,姚氏能不能留在此地?” 话音刚落,崔氏只觉好些目光看了过来。 孙氏满是看热闹的嘲讽,小刘氏脸上神色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温昌智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这是大房的家事,他们二房还是少掺和为妙,免得引火烧身。 连席上的孩子们都直勾勾地望着她,崔氏深吸一口气,迎上温昌柏的视线,神色平静,语气却字字清晰:“老爷,姚姨娘的确不该留在这席上。合家团圆的家宴,妾室本就无上桌的规矩。若是老爷执意要让姚姨娘留下,我倒有个法子。” 她说着,缓缓转向姚氏,“姚姨娘,起身伺候老爷布菜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妾室伺候主位布菜本是分内之责,可姚姨娘是温昌柏当年抬举的贵妾,往日里便是在府中也从未做过这般伺候人的活计。 更何况她在庄子上蹉跎多年,虽受尽委屈,却也无人敢这般当面指使,此刻被崔氏当众点破身份,要她躬身伺候,满心的羞愤与难堪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涨红了她的脸颊。 “母亲!”温以萱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急切与不满,“您不喜姨娘便罢了,为何要这般羞辱她,让她做伺候人的活计!” 温英林也蹙着眉看向崔氏,眼底满是埋怨。 “放肆!”温昌柏猛地拍案而起,怒视着崔氏,“你眼里还容不容得人了?你是当家主母,是正妻,便如此容不下姚姨娘吗!” 上座的温老太爷与刘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端着茶盏,抿了口茶,并未开口。 他们要看看,崔氏今日如何解决。 崔氏如今是温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温老太爷与刘氏已精力日渐衰微,往后未必还有多少机会能亲自约束温昌柏。 这温家的后宅安宁、家族体面,终究要靠崔氏捏住分寸。 若是崔氏此刻顶不住压力,让一个姚姨娘堂而皇之地坐上家宴正席,那便意味着,待他们二位老人百年之后,没了制衡的温昌柏,定会凭着这份糊涂昏聩恣意妄为。 到那时,温家积攒多年的家业声名,怕是要被这个拎不清的儿子败得一败涂地。 念及此,温老太爷心头沉甸甸的,若崔氏今日镇不住场面,他怕是得好好筹划筹划别的后路了。 一旁的温英珹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倾,刚要开口替崔氏辩解几句,温以缇却抢先一步出声。 温英珹性子耿直,此刻插话必定会触怒盛怒中的温昌柏,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 温以缇立即说道:“九妹妹,这些日子你乖巧懂事,我与母亲都看在眼里。只是妾室本就该尽伺候主子的本分,姚姨娘既入了温家的门,便该守温家的规矩。她今日刚回府,便这般不懂礼数。你也开始顶撞嫡母,难道不是罪过?” “放肆!”温昌柏已是气的理智尽失,指着温以缇怒斥道,“你敢顶撞我这个父亲?可知这般罪过!” 话音未落,温昌柏便猛地起身,甩开衣袖,大步朝着温以缇的方向冲去,显然是想当场给这个敢违逆自己的女儿一狠狠的教训。 席间众人见状,皆面露惊色。 谁也没料到温昌柏会暴怒到失控,竟要对温以缇动手。 霎时间,席间众人皆惊起。温英安、温英文、温英珹、温英衡兄弟几人猛地离座,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几位姐妹也纷纷站起身,脸上满是焦灼。 温昌茂眉头紧蹙,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连温老太爷也霍然起身,眼底翻涌着怒意。 崔氏更是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扑到温以缇身前,将其护在身后。 可温以缇却依旧稳稳坐着,抬眸看向怒冲而来的温昌柏,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她随手抓起桌上一只白瓷碗,手腕一扬,“啪”的一声脆响,瓷碗略过温昌柏的脑侧,砸在地面之上,碎裂的瓷片四溅开来。 温昌柏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心头一凛。方才若是再快半步,或是温以缇力道再重一分,这碗怕是要直直砸在他头上。 “你、你竟敢——!”温昌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温以缇,话都说不连贯。 温以缇缓缓起身,目光冷冷扫过温昌柏,语气平静无波:“岁岁平安。今日小年,孩儿砸些碗筷,自是图个好兆头。您说是吧,祖父?” 温老太爷脸色铁青,沉声道:“来人,将姚姨娘带下去!” 话音刚落,候在门外的婆子们立刻涌了进来,伸手便要去拉姚氏。 “不要!”温以萱、温英林宁姐妹俩急得红了眼,当即起身拦住婆子,哭喊着护在姚氏身前。 “一并带下去!”温老太爷语气更沉,“既是不愿安分吃饭,便各自回房饿着,也好让脑子冷静冷静!” 温昌柏还想开口辩解,却被温老太爷冷冷剜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与震怒,让他心头一窒。“你若是也不想吃,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温昌柏渐渐冷静了几分。 他环顾四周,满屋子的人,无论是兄弟妯娌,还是子侄辈,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偏袒,只有浓浓的气愤与不解。 他张了张嘴,满心茫然。 自己不过是想让姚姨娘上桌吃顿团圆饭,怎么就惹了众怒? 一股羞愤涌上心头,温昌柏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再也无颜留在席间。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竟连一眼都没看被婆子们拉扯的姚氏,也全然不顾身后温以萱撕心裂肺的哭喊:“父亲!父亲!您把我们也带走啊!” 温昌柏脚步未停,连应都未曾应一声。 那些婆子得了老太爷的吩咐,下手越发利落,温英林和温以萱不过是半大的孩子,力气哪里敌得过常年干活的婆子? 挣扎了没几下,便被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哭闹声渐渐远了。 屋内终于恢复了平静,温老太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掷地有声:“今日之事,谁若敢向外走漏半个字,在场所有伺候的人,一律打包发卖!听懂了没有?”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震得人耳膜发颤。 周围的下人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齐刷刷跪倒在地,脑袋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是!” 崔氏立刻转过身,拉着温以缇的胳膊上下打量,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埋怨:“你这傻孩子,多危险啊!快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 温以缇浅浅一笑,眼底的寒意散去些许,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母亲放心,女儿扔的准头一向不错,怎可能伤到自己?” 她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韩妈妈,笑容温和依旧,“韩妈妈,快吩咐人收拾一下,不然饭菜该凉了。” “哎,老奴这就去!”韩妈妈连忙应下,指挥着丫鬟们上前清扫地上的瓷片与狼藉。 不过片刻,屋内便收拾干净。 众人重新入座,温以缇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神色淡然地看向温老太爷,轻轻唤了一声:“祖父。” 温老太爷望着自家孙女沉稳的模样,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摆了摆手,沉声道:“都吃吧。” 第1219章 为什么?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啊! 经了方才一场风波,气氛自然是好不起来了。 席间众人各怀心思,碗筷碰撞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沉闷,再无先前的热闹。 温老太爷端坐在上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崔氏身上:“老大媳妇,从今往后你要记牢,这温家内宅是你当家。便是老大,在内宅之事上也不能越过你半分。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你得理清楚分寸,明白吗?” 这话已是说得再明白不过,只要崔氏不愿,便是温昌柏想强行护着姚氏,也名不正言不顺,站不住脚。 崔氏心中一暖,连忙起身福了一礼,语气恭敬而坚定:“父亲放心,儿媳明白。等宴席散了,我便去同老爷好好说说姚姨娘的事,定不辜负父亲的托付。” 见崔氏心中已有成算,且神色沉稳,温老太爷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下首的二房、三房众人闻言,相互递了个眼神,皆是默不作声。 席间散去后,大房的几个孩子像是约好了一般,默契地留了下来,围在崔氏和温以缇身边。 二房的温以伊和三房的温以怡也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小刘氏见状,毫不留情地上前,一把抓住温以怡的手腕,力道颇重,“走了,跟着凑什么热闹!” 温以伊撅了撅嘴,只能无奈地被拉着往外走。 孙氏则斜睨着温以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要怪就怪老天不长眼,让你托生到我们三房的肚子里。这般巴巴地想留在大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房养的孩子呢。” 说罢,她理都不理温以怡转身便走。 还是温昌茂上前,轻轻拉了拉温以怡的胳膊,语气温和地劝道:“怡姐儿c咱们先回去吧。你二姐姐处事有分寸,祖父和大伯母都护着她,不会受罚的,放心回去歇息。” 温以怡抬起头,看向父亲,小巧的眉头紧紧蹙着,像是憋了许久,终于沉沉吸了口气,小声问道:“为什么呢?”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温昌茂愣了一下,俯身追问道:“怡姐儿,你方才说什么?父亲没听清。” 温以怡摇了摇头,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底的困惑却越发浓重。 她对着温昌茂微微行了一礼,声音依旧细细的:“没什么,女儿先回去了。” 说罢,便转身独自朝着明心阁走去,小小的身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孤单。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温以怡的心头,反复盘旋。 大伯母是温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执掌内宅,处事公正,为何大伯父要当着满屋子人的面,那般不给她脸面,执意要护着一个妾室? 难道就因为姚姨娘得了大伯父的几分宠爱,便能越过嫡妻的体面吗? 还有二姐姐那般优秀,为温家争了多少光彩。为何大伯父一言不合便要动怒,甚至要对她动手惩罚? 饭厅里最后只剩大房的人,崔氏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温声道:“都没什么事,便各自回院歇息吧。我去寻你们父亲,好好说说姚姨娘的事。” 温以缇率先颔首应下,温英文扶着身怀有孕的锦阳乡君,上前一步道:“母亲,要不儿子陪您一同去?”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锦阳乡君便轻轻攥了攥他的衣袖,温英文却恍若未觉,只望着崔氏。 崔氏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傻孩子,快扶着你媳妇回去。她身子重,经不住这夜里的折腾,仔细顾着些。” 一旁温英珹立即上前,语气恳切:“母亲,我陪您去。” 温英衡也连忙附和:“母亲,还有我。” 温以思看了看两个弟弟,也轻声道:“母亲,我也跟着。” 崔氏佯装沉了脸,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我说的话还不够明白?你们一个个都回去歇着,忙活了一天也累了。这事我自己去便好。” 说罢不等众人再劝,转身便举步出了饭厅。 温以缇抬手拦住欲要跟上的几人,待崔氏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才转头看向温英珹。 温英珹被她看得心头一虚,下意识地垂下了眼。 “珹哥,我知道你一心想维护母亲,可你可知,方才若你真的顶撞了父亲,会落得什么后果?”温以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考量。 温英珹抬眼,一脸不以为然:“能有什么?大不了挨父亲一顿训罢了,总归他是亲爹,不会真对我如何。” 几人说话间,锦阳乡君已拽着温英文往外走。 她方才见温英文执意要陪崔氏,便悄悄捏了捏自己的小腹,此刻只轻声道身子不适,硬拉着温英文离开了。 温英文一脸无奈,却拗不过身怀六甲的妻子,只得跟着她走。 廊下晚风微凉,锦阳乡君才缓声道:“咱们如今已是立了小家的人,母亲当着众人的面被父亲训斥,本就心里不好受,咱们再凑上去,反倒让她多心。” “可母亲这么做,全是为了咱们大房啊。”温英文仍有些不甘。 锦阳乡君脚步微顿,语气淡了几分:“她是温家主母,是父亲的正妻,维护内宅规矩、守住大房体面,本就是她的本分。 可你我不同,你是庶出,凡事有嫡出的三弟顶着。他是嫡子,即便顶撞父亲,身份摆在这里,依旧体面。可咱们若是被父亲记恨上,往后府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见温英文听不进去,她语气缓和了一些,“相公,我不是不让你护着母亲,只是这事终究是长辈的内宅纷争,咱们掺和进去,于己无益。你不为咱们想,也得为滨哥儿想一想,为我肚子里这个的孩子想一想啊。再不济,身边还有二姐姐在呢!难不成还能让母亲平白受了委屈去?” 温英文张了张嘴,还想辩解,锦阳乡君却又捂着小腹轻呼一声:“哎呀,肚子又疼了,快些扶我回去吧。” 温英文只得作罢,满心无奈地扶着她回了院落。 另一边的饭厅里,温以缇望着一脸赤诚的温英珹,轻轻叹了口气。 珹哥儿这些年性子沉稳了不少,做事也有分寸,可在长辈的周旋、内宅的门道上,终究还是看得太浅。 她耐着性子道:“珹哥儿,你想过没有?若是方才你真的冲上去顶撞父亲,他便有了由头,说母亲教子不严。届时母亲再想管教九妹妹和六弟,便名不正言不顺,落了旁人的话柄。” “什么?”温英珹猛地抬眼,满脸错愕。 温英衡也皱着眉,一脸不解。 唯有温以思垂着眸,在认真琢磨温以缇的话。 温以缇看向三人,缓缓道:“这事说到底,是父母之间的事,别看我也顶撞父亲,实则是拦着你一时冲动。若非你要开口,我也不会轻易出手。母亲既说了此事由她处理,我们便该信她。” “可是……”温英珹还想争辩,温以缇却沉了声,看着他道:“你不信母亲?大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桩事不是母亲一手照拂得妥妥帖帖?怎的偏偏一个姚姨娘,你就不放心了?” 温英珹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攥紧了拳头。 温以缇又缓了语气,道:“再者,你若因姚姨娘的事,与父亲硬碰硬,日后叫九妹妹和六弟弟如何自处?兄弟之间,岂非要生了嫌隙,落得离心离德的下场?” 温英珹与温英林这些年相处倒也算和睦,不如他与温英衡那般亲近。 却也远胜温以萱对一众兄弟姐妹的疏离。 温英珹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却也知道温以缇说得在理。 可他沉默半晌,还是抬眼,少年郎的眼底满是执拗与坚定:“可即便如此,我不是孩子了。我也有义务护着母亲,不能让父亲这般欺负她。” 温以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那点无奈尽数散去,反倒生出几分欣慰。 纵使珹哥儿看不透内宅的弯弯绕绕,却守着最纯粹的本心,懂得护着家人。 她眼底漾开笑意,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这话若是大姐姐今日在此听闻,定然也要好好夸你一句。” 温英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脑袋,耳根微微泛红。 温以缇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话还是要说清楚,母亲既揽下了这事,便有她的章法。我们做儿女的,只需安分守己,信她便是。毕竟,那人也是我们的父亲,这事,终究要由母亲来断,才最妥当。” 温英珹望着温以缇沉稳的眉眼,沉默片刻,终究是缓缓点了点头。 温英衡与温以思也相视一眼,轻轻应了声“好”。 温昌柏气冲冲地甩袖离开饭厅,只觉得满肚子的憋屈无处发泄。 他本想径直出府,去寻温家几个相熟的族人诉诉委屈,也好找回点颜面,没曾想刚走到二门,便被守在那里的管家拦住了去路。 “大老爷,您留步。”管家躬身站在面前,神色恭敬却态度坚决,“老太爷有令,今日您暂且不能离府,还请您回院歇息。” “放肆!”温昌柏怒喝一声,抬脚便要往里闯,“我难道还不能自由出入了?让开!” “大老爷息怒。”管家半步不让,“老太爷有令,奴才不敢违抗,还请您莫要为难奴才。” 温昌柏看着管家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这是老太爷的死命令,自己若是强行硬闯,只会更丢脸面。 他胸中的火气无处宣泄,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怒气冲冲地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方才饭厅里,温以萱和姚氏的哭喊他并非没有听见,可他被温老太爷当众呵斥,又被一众子女冷眼相看,脸面早已丢尽。 若是彼时回头去护着姚氏母女,只怕会被老太爷下令让婆子们一并架走,那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 更何况席间还有一众小辈看着,他总不能真的闹到那般不堪的地步。 思来想去,也只能先这般“落荒而逃”,暂且避一避风头。 回到自己的院落,温昌柏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对着一旁伺候的小厮怒声道:“去,把昨日收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还有料子都取来装好。” 等晚点,他亲自送去给姚姨娘和孩子们,算是补偿他们今日受的委屈。” 小厮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吩咐完这事,温昌柏才觉得腹中一阵空落落的,方才饭厅里闹得沸沸扬扬,他一口饭也没吃进嘴里,此刻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再去趟厨房,给我寻点吃的来。”温昌柏揉了揉肚子,语气缓和了几分。 小厮面露难色,迟疑着回道:“老爷,咱们是在祖宅,不比京城的府邸,厨房的人手本就紧张。方才一直忙着预备饭厅的饭。这会子宴席刚散,下人们正收拾残局,若是这会儿去让他们重新开火做饭,怕是得等上一阵子才能好。” 温昌柏闻言,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却也知道小厮说的是实情。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知道了,让他们快点,随便弄些热乎的来便好,别磨磨蹭蹭的!” “是,是,奴才这就去催!”小厮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第1220章 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 温昌柏披着件夹袄,在不大的屋子里走走停停,靴底碾过青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却压不住心头的躁乱。 偶尔驻足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耳边总绕着温以萱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姚氏那带着委屈与哀求的呜咽。 他想去见姚氏,脚却像灌了铅,不知该如何面对。无论如何,他得想个法子,把姚姨娘留下来。 虽说对这位半老徐娘废姚氏早已没了情意,但她终究为自己生了一双儿女。 当年家里把她撵到庄子上,一待就是这么多年,也该回来了。 这般思忖着,温昌柏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开始细细为姚姨娘筹谋。 他自然清楚,姚姨娘此番突然闯回祖宅,定是动了不少心思,可她只对他说了一句话:“萱姐儿和林哥儿都大了,眼看要成家立业,我这个生母总不能一直是被撵去庄子的弃妇,总得为孩子们的名声着想。” 就这一句,让温昌柏彻底原谅了她的算计。 至少这份心思里,藏着对孩子们的疼爱。 这个家,孩子们和姚姨娘能依靠的唯有他。 但…他该如何向老太爷进言,该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姚氏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肚子里传来一阵空空的轰鸣。 温昌柏皱了皱眉,之前吩咐小厮去厨房拿些吃食,怎么还没回来? 一股不耐涌上心头,他刚要扬声唤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接着是“咯吱”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 “磨蹭什么?快把东西放下!”温昌柏头也没抬,语气带着几分火气,“饿不死你,倒要饿死我了?” 话音落下,一只素白的手端着食盒走了进来,指尖纤细,那手显然不是粗使小厮的手。 温昌柏一怔,抬眼望去,竟是崔氏。 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崔氏将食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汤色清亮,撒着些许葱花,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香气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她一边将碗筷摆好,一边轻声说道:“今日厨房忙了一整天,老太爷早就就吩咐过,大家忙完就都去歇着。 老爷这会子突然要吃食,怕是没人做。 我便让韩妈妈叫了个会做吃食的丫鬟,简单做了碗面,老爷先垫垫肚子吧。” 温昌柏望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腹中的饥饿感瞬间被放大,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可一想起方才饭厅里的争执与难堪,温昌柏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那点刚压下去的躁意又冒了上来,只强自克制着,脸色很是不自然。 崔氏像是没瞧见他的窘迫,也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角那盏青釉茶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温昌柏被这沉默压得有些不自在,终究还是没忍住,拿起筷子低头吃起了面。 面条还带着热气。酱菜的咸香萦绕在鼻尖,可他却没什么胃口,咀嚼的动作有些僵硬。 崔氏就这么静静坐着,既不催促也不搭话。 便是这样无需言语的安静氛围,竟奇异地让温昌柏那颗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他忽然有些恍惚,多久了?他们夫妻二人,多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了? 记忆里,每次共处一室,不是谈论孩子们的学业婚嫁,便是商议家里的田产铺面,再不就是因着妾室争执,从来没有这般静默无言,。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崔氏,她的侧脸依旧温婉,眉梢眼角虽染了些岁月的痕迹,却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静。 好像还是记忆中初见时那个端庄的女子,可细细看去,又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看不真切。 温昌柏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方才那点饥饿感也消散无踪,又喝了几口温热的面汤,便放下了筷子,拿起帕子缓缓擦拭着嘴角。 崔氏见状,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未动多少的面碗上,声音平静无波:“老爷不多吃些?可是不合口?” 温昌柏轻轻摇了摇头,“太晚了,吃太多该睡不着了。” 崔氏点点头,不再多问,唤了守在门外的丫鬟闻声进来,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与碗筷收拾干净,又添了两杯新沏的茶水,便躬身退了出去,屋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这一次,崔氏没再沉默,抬眼看向温昌柏,“我这会儿来,也只想同老爷聊聊姚姨娘的事情。” 温昌柏闻言,眉头瞬间又皱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耐,开口道:“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为何非要咬着不放?” 崔氏静静地看着他,“老爷是念旧情的人,顾及姚姨娘生养儿女的功劳,这无可厚非。可老爷在想着如何安置姚姨娘的时候,可有想过府里还有李姨娘,以及她肚子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儿?” 温昌柏愣了愣,脸上的不耐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低声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孩子……那孩子都没落地,算不得数的。” “算不得数?”崔氏微微提高了些音量,“可姚氏终究是犯了错的,当年是老太爷亲自下的令,将她撵去庄子上的。这些年,家里没断过她的衣食用度,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已然是留足了情面。如今老爷想将她接回温家,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我,也不是父亲母亲,而是李姨娘。” “她一个妾室,还能违抗我这个主君的决定不成?”温昌柏有些不悦地反驳。 崔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吐出三个字:“那文哥儿呢?” 温昌柏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愣在原地,脸上出现一丝茫然与心虚。 崔氏见状,继续缓缓说道:“文哥儿终究是老爷的长子,他的生母受了那样的委屈,一母同胞的兄弟更是被姚姨娘陷害。 文哥儿性子内向憨厚,平日里看似不计得失,对谁都和和气气的,可老爷你终究不能伤了孩子的心。更何况,文哥儿如今也是当父亲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温昌柏大半的念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中闪过挣扎、犹豫,还有一丝被点醒后的愧疚。 是啊,他怎么就忘了文哥儿呢? 崔氏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戳在温昌柏的心坎上:“这些年来,文哥儿从未因旧事记恨姚姨娘的孩子们,作为大房的兄长,他对萱姐儿和林哥儿向来照拂有加,从未有过半分偏袒或嫌隙。 老爷,你还想让孩子怎么样?他已经做得够好了。说到底,那些恩怨不过都是长辈当年犯下的错,何苦要让孩子们一直背负着呢?” 温昌柏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烦躁地抬手抓了抓头发,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纠结。 这般想来,他若是执意将姚姨娘接回来,倒真是寒了文哥儿的心了…… 第1221章 正妻就是和那些妾室不一样 温昌柏脸上仍带着不甘,眉头微蹙,“可罚也罚了,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总该有个了结。姚姨娘若一辈子待在庄子上,成何体统?说到底,还是会连累萱姐儿和林哥儿。他们眼看着就要成婚嫁娶,总不能让外人说他们生母是个被撵出府的妾室吧?” 崔氏望着他满脸的纠结,眼底毫无意外。 夫妻多年,温昌柏或许不懂她,她却把他看得透透的。 他这人,虽有喜新厌旧、贪恋女色的毛病,做事也不算顶顶稳妥,却唯独念旧情。 但凡跟他有过几分情分的,便是通房丫鬟,他也会酌情照拂。 可这份“周全”给每一个人,反倒成了最大的不公。 “老爷念着姚氏生了一双儿女,这份情分我懂,”崔氏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可李姨娘也曾为您孕育过两个孩儿,还给您了添孙儿,她又比姚氏差了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温昌柏:“更何况,若姚氏真能体面些,少些小心思,老太爷未必不会松口让她回府。老爷别说您没察觉她的算计。 若是真心悔过,这些年她该日日为李姨娘、为那个没出世的孩儿忏悔,也不会让老爷这般为难,更不会闹到跟老太爷起争执的地步。” “她若真有悔过之心,大可以做些实际事让老太爷看见,而不是这般强行逼迫,非要众人立刻接纳她回温家。” 温昌柏眨了眨眼,沉默着。 不得不承认,姚姨娘这次做得确实有些过了。 他心里虽念着几分旧情,可她终究是妾室,若因她一人挑起家里这么多争端,那便是她的不是了。 见温昌柏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然松动,崔氏不再绕弯,径直开口道:“若老爷信得过我,此事便交给我处置,可好?” 温昌柏抬眼望她,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疑虑:“你该不会是想把姚姨娘换到别处安置吧?” 崔氏轻轻摇头,指语气笃定:“老爷既说了是为萱姐儿和林哥儿的名声着想,姚氏自然得回府。只是怎么回?如何回?可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得按规矩办,您觉得呢?” 温昌柏闻言,当即点头,脸上的纠结散去大半:“只要能让她回府,不碍着孩子们的脸面,旁的都无所谓。她都这把年纪了,回府后安安分分在院子里静养便是,我再不会多顾念。” 这话已是暗中交底,姚姨娘回府后,无论崔氏如何处置,他都不会过问。 便是崔氏将她禁足院中,不许随意出入,他也无半句怨言,毕竟他对姚氏早已没了当年的腻歪,不过是顾着儿女体面罢了。 崔氏心中了然,当即展颜一笑:“那可是老爷亲口说的,我便照着安排了?” 温昌柏颔首,重重吐了一口浊气,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看向崔氏,昏黄灯光下,她眉眼温婉,神色从容,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吸引力。 “要我说,还是得有你在才行,”他由衷叹道,“正妻就是正妻,跟那些妾室终究是不一样的。” 说着,他下意识便要去握崔氏的手。 崔氏却似早有察觉,微微侧身,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动作自然流畅,恰好避开了他的触碰。 温昌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轻咳一声,收回手道:“咱们夫妻相守几十年,我最信得过的便是你。这些年你辛苦了,家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没让我操过半分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内宅之事,就如父亲说的那般,我本就不便多管,往后便全权交由你处置,我放心。” 崔氏捧着茶杯,浅啜一口,唇边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柔和却坚定:“老爷放心,我定会为您打理好这个家,不让您分心。” 而后崔氏话锋一转,顺势开口:“还有萱姐儿和林哥儿那边,老爷往后不能再这般纵着了。” 温昌柏闻言一怔,面露不解。 崔氏看着他,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您瞧今日,他们为了姚姨娘,当众顶撞了多少长辈?万幸老太爷仁厚,若是换了家风严苛的人家,这两个孩子此刻怕是早受家法了。” 这话点醒了温昌柏,他猛地想起儿女今日的莽撞,眉头当即拧成一团,沉声道:“你说得对,他们今日做得太过出格!为了一个姨娘,竟敢顶撞嫡母、冒犯祖父,实在不像话。” 他满心都是孩子的过错,竟全然忘了自己方才也顶撞了老太爷。 崔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似唠家常般道:“这些年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的性子板正些,如今因姚姨娘这么一闹,竟前功尽弃了。我这个做嫡母的,倒也犯了难。孩子大了,自有主意,管重了不是,不管更不是。” 温昌柏听罢,顿时沉了脸,语气带着怒意:“你是他们的嫡母,管教他们本就是天经地义,岂能由着姚姨娘在旁撺掇! 你只管放心,往后他们若再对你不敬,或是行事荒唐,我定狠狠教训。先前只念着他们是大房孩子里年纪最小的,想着等长大些便懂事了,如今看来,都是姚姨娘在背后挑唆的缘故!” 第1222章 你想怎么样 崔氏从温昌柏屋内出来,脚步未作半分停留,径直朝着关押姚姨娘的柴房走去。 姚姨娘本是突然闯来的,若安分守己,也给她安排一间客房暂住,可她偏生犯了错,自当没这般体面待遇。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枯叶掠过墙角,柴房外的空地上,温以萱和温英林仍在苦苦哀求,声音带着哭腔,却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婆子死死拦在门外,不得靠近半步。 见崔氏过来,兄妹二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即双膝跪地,朝着她连连叩首:“母亲,求您开开恩,放过姨娘吧!求您了!” 崔氏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二人泪痕未干的脸,眼底无波。 她自然知晓,方才婆子们已奉老太太的吩咐,派了人来给姚姨娘掌了嘴。 既是姚姨娘撺掇儿女顶撞长辈、失了礼数,这责罚便是天经地义。 纵使有两位小主子拦着,婆子们得了老太太的话,下手也半分不含糊。 柴房的木门里面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哀鸣,听着格外凄厉。 崔氏看向仍在叩首的兄妹俩,语气郑重而冷淡:“你姨娘是犯了错,受的是老太太的责罚,何来我不放过她一说?萱姐儿,这话你因何而来?” 温以萱闻言一怔,脸上的哭腔顿时僵住,眼神里满是茫然。 温英林也反应过来,连忙拉了拉妹妹的衣袖,抬头看向崔氏,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母亲,是九妹妹一时心急,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只是…姨娘如今关在这柴房里,天寒地冻的,终究对身子有损。求母亲开恩,好歹给姨娘换间客房安置吧?” 崔氏看着他,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缓和了些:“林哥儿倒是懂事了。放心,我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安置姚姨娘的。” 温英林闻言,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连连道谢。 温以萱却仍是一脸警惕地望着崔氏。 崔氏也不计较,只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敲打:“萱姐儿,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该有数。我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通透的,只是话少了些。你姨娘今日的做法对不对,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杆秤。 我念着她终究是为了你们兄妹俩的名声打算,才没过多计较,可她终究是犯了错。你们这般一味为她求情,岂不是寒了二哥哥的心,也辜负了我这些年对你的细心照料?”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放心吧,我已经答应你们父亲了,会想办法将你姨娘接回府里,也会去劝说你们祖父。这下,该安心了吧?” 温以萱看着崔氏坦荡的眼神,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缓缓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母亲。” 崔氏点点头,对着旁边的婆子吩咐道:“送六少爷和九姑娘回房歇息吧,晚上他们没吃东西,饭菜都放屋里了,仔细照看些。” “是,大太太。”婆子们应了声,上前扶起兄妹俩。 二人一步三回头地望着柴房的方向,终究还是被带了下去。 崔氏这才转身走进柴房。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寒风。 屋内没有生暖炉,寒气刺骨,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姚姨娘正蜷缩在草堆上,发髻散乱,嘴角红肿不堪,脸上还挂着泪痕,本就虚弱的身子因着掌掴和寒冷,不住地发抖,哀哀地哼着,模样狼狈至极。 见崔氏走进来,她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羞愧,下意识地往草堆深处缩了缩,不敢与崔氏居高临下的目光对视。 但姚姨娘还是带着几分倔强的嘶哑开口:“这下你满意了?我落到这般田地,你心里怕是乐开了花吧!” 崔氏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神色依旧淡淡,语气平静无波:“我为何要乐?你今日这副光景,皆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与我何干?” “若不是你把那贱人寻来揭发我,我怎会那般年纪便被撵出府去!”姚姨娘猛地抬头,红肿的眼眶里迸出怨毒的光,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道,我这些年在庄子上是怎么熬过来的?” 崔氏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怎么熬的?你姚氏嫁妆丰厚,银钱不愁,这些年家里也从未断过你的衣食用度。你若真有心,在外头打点妥当,日子未必不比在府里舒坦。” 这话如同一记闷拳,狠狠砸在姚姨娘心上,让她瞬间噎住。 崔氏说的半点不假,这些年她在庄子的日子过得远比寻常人家滋润,不过是咽不下被撵的那口气。 如今这副形容枯槁、身子亏空的模样,全是她这几日故意折腾出来的,为的就是博温昌柏的同情,好顺理成章地回府。 崔氏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旁边唯一的木椅。韩妈妈见状,快步上前用帕子仔细擦拭了椅面的灰尘。 崔氏这才缓缓落座,抬眼看向姚姨娘,语气锐利起来:“行了,你我都是明白人,不必再装模作样。” 姚姨娘身子一僵,随即缓缓坐直,眼神复杂地望着崔氏,咬牙道:“你到这儿来,想必老爷也把我的去处交给你定了。说吧,你到底想怎么处置我?” “你不是一心想回府吗?”崔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就让你回府。” 姚姨娘猛地一愣,满眼难以置信,失声问道:“你……你会这么好心?” “全看你自己怎么选。”崔氏语气沉了沉,字字戳中要害,“不过我得提醒你,文哥儿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李姨娘有他撑腰,根基早已稳固。 你当年陷害她腹中孩儿的事,本大家都快淡忘了,可你偏要闹这一出,逼着所有人回忆起来。你回府后和李姨娘斗起来,届时你且看看,老爷是帮你还是帮着李姨娘?” 姚姨娘瞳孔骤缩,刚要开口辩解,却被崔氏打断:“林哥儿如今不过是个白身,无功名在身,如何能与已成朝廷官员的文哥儿相比?你想着靠他为你撑腰,怕是打错了算盘。 今日文哥儿看在兄弟情分上,才没当众发难,你若得寸进尺,真惹得老太爷和老太太动了怒要罚你,我可拦不住。” 姚姨娘瘫坐在草堆上,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似是在拼命思索对策。 第1223章 跨不过去 崔氏端坐在椅上,静静看着姚姨娘失神的模样,一言不发。 屋内寒气依旧,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 过了半晌,姚姨娘终于抬眼,眼神里没了先前的怨毒,只剩几分被逼到绝境的急切:“你到底想怎么样?” 崔氏抬眸,反问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是你到底想怎么样?若你只想安心回府过日子,守好自己的本分,自然没人会与你争斗。可若你依旧贼心不死,非要搅得家宅不宁,那你不妨看看,如今的温家,还会放任你兴风作浪吗?” 姚姨娘抿紧红肿的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辩解:“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我的一双孩儿!我这个生母若不为他们筹谋,难道还指望你这个嫡母事事上心?” 崔氏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似是觉得可笑,又似是无奈。 “你笑什么?”姚姨娘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戒备。 崔氏收了笑意,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我笑你无知。年轻的时候,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挤掉我做正妻,可真正的正妻该尽的本分,你到如今却还是不懂。” 姚姨娘浑身一僵,愣愣地望着她。 崔氏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这些年,大房里的庶出子女,哪一个我没有尽心照拂?我自问对庶出子女向来一视同仁,从未有过偏袒。便是日后萱姐儿和林哥儿长大,我也自然会为他们寻好亲事、谋好前程,这是我身为正妻的本分。 他们几个好了,自然能相互扶持,回馈到整个大房。大房安稳了,我的孩子、你们的孩子,才能真正有依靠。这个道理,姚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竟还没想明白?” 姚姨娘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垂眸望着地上的干草。睫毛掩去了眼底的复杂情绪,不知是被说动,还是仍在执拗。 崔氏忽然起身,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姚姨娘,语气带着警告。 “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往后若再敢撺掇萱姐儿和林哥儿做错事,触碰家规底线,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老太爷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寒风涌入,崔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带着姚姨娘去客房安置吧,仔细些伺候。”门外传来崔氏对婆子的吩咐。 “是,大太太。”婆子们恭敬应道,声音清晰地传入屋内。 姚姨娘僵坐在草堆上,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眼神涣散地望着崔氏离去的方向。 那一声“大太太”,狠狠警醒着她二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年轻时,她总以为自己贵妾的身份离正妻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斗倒了崔氏,便能一步登天。 可如今看来,这一步,她穷尽半生也跨不过去。 外头四个婆子垂着手,步履沉缓地鱼贯入内,目光落在瘫坐在地,鬓发散乱的姚姨娘身上。 为首的婆子立刻上前半步:“姚姨娘,请吧。” 姚姨娘垂着惨白的脸,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那婆子见她这般模样,又扬声开口,“姚姨娘你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该明白识时务道理。如今大太太在温家的地位稳如泰山,大姑娘早已嫁入东平伯爵府,伯爵府前世子辞世,待丧期一过,大姑娘便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二姑娘更是京中声名赫赫的四品温女官,论才干权势,连咱们大老爷都要略逊一筹。单是这一双出类拔萃的女儿,就够大太太在温家横压一众姨娘妾室。 更何况三爷与襄阳伯爵府定下婚约,未来大房的当家主母,可是伯爵府的嫡出千金。姚姨娘,你如今拿什么同大太太争?” 这番话,婆子既是想在失势的姚姨娘面前彰显大房的优越感,也是变着法子捧高主母,盼着这番话能传到大太太耳中,也算圆满完成了交办的差事。 姚姨娘却似充耳不闻,指尖僵硬地拍去衣摆上的浮尘,待婆子话音落尽,才抬眼看向她,声音干涩无波:“劳烦带我去客房安置。对了,城外农户处还留着我的两个人,烦请派人将她们一并带过来。” 婆子见状,应了下来:“既然大太太开恩允姨娘回府,这些琐事奴婢自会安排妥当。” 另一边,崔氏并未回去歇息,而是径直往主院走去。 主院的烛火还亮着,温老太爷与刘氏刚洗漱完毕,老太爷身着素色锦袍,刘氏披着一件石青绣兰的外衫,二人虽卸了冠带,却毫无睡意,显然是等着人。 刘氏见崔氏进来,抬手示意她免礼落座,与温老太爷对视一眼,先开口问道:“处理妥当了?” 崔氏敛衽坐下,恭声应道:“回父亲母亲,儿媳都处置好了,儿媳…允了姚姨娘回府。” 刘氏闻言柳眉微蹙,温老太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缓声问崔氏:“该敲打警醒的话,都同她说了?” “是,”崔氏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冷硬,“该说的利弊、该提的规矩,儿媳都同她讲了。若是她此番仍执迷不悟,再敢生事,便休怪温家不念她为温家诞下一双儿女的情分了。” 老太爷听罢,长长叹了口气,眸中掠过一丝悔意:“也罢,当年本是我一时心软,将她抬进府中,如今种种,也算种下的因结了果。” 刘氏依旧忧心忡忡,抬眸望着老太爷。 温老太爷却摆了摆手,神色复归沉稳,笑道:“咱们温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难道还能被一个妾室拿捏住不成?” 他转而看向崔氏,语气郑重,“你行事有分寸便好,下次姚姨娘若再敢兴风作浪,不必顾念任何情面,严惩不贷。即便她是贵妾,发卖不得,可温家一纸弃书,照样能将她逐出府门,自此与温家再无瓜葛,也不配再做萱姐儿和林哥儿的生母。” 崔氏连忙起身垂首:“儿媳谨记父亲教诲,绝不敢含糊。” 第1224章 隔岸观火 崔氏踏出主院院门,夜风寒意裹着梅香扑面而来,她微微抬颌,轻吐一口积在胸腔的浊气, 身旁的韩妈妈紧步跟上,望着她的侧脸,压低声音满是不解地担忧:“大太太,您为何还要给那姚姨娘脸面?便是拦不住她回府,也该寻个由头,将她从贵妾贬作下来才是,也好挫挫她的锐气。” 崔氏闻言勾了勾唇角,笑意浅淡却藏着通透:“都是妾室名分,贵与良,原也没什么天差地别。你当真以为老太爷与老太太能铁了心,一辈子拦着姚氏不进温家的门?我今日给她这个台阶下,她便顺顺当当回来,若是不给,她凭着姚家的情面,早晚也能踏回这府里。” 韩妈妈垂眸思忖片刻,猛地抬眼,眸中恍然:“太太是说……姚家?” 崔氏颔首,慢声道:“姚家这些年经商风生水起,家底殷实得很,每年赚的银钱一半送往老太爷手里,你可知这些能为温家铺就多少路子?” 韩妈妈依旧不以为然,语气笃定:“再丰厚也是商户之财,老太爷如今官居三品,京中想递银子巴结的人家数不胜数,温家何曾缺过姚家这一家的进项。” “话是如此,可唯有姚家的钱,拿得最省心。只要姚家不碰杀人放火的谋逆大罪,这些进项便是干干净净,半分牵扯都没有。”崔氏立即说道。 韩妈妈心头一紧,又生出隐忧,欲言又止道:“可……万一姚家真的铤而走险,犯了忌讳呢?” “不会有这一日。”崔氏语气斩钉截铁,眸中闪过一丝利光,“老太爷这些年对姚家看管得极严,但凡有半分不法的苗头,早便掐断了,届时姚家别说再送孝敬,半只脚都别想再踏进温家。 姚氏的父亲是个玲珑剔透的生意人,最懂趋利避害,这也是老太爷迟迟没有彻底处置姚姨娘的缘由之一。” 韩妈妈听罢长叹一声,满是心疼地望着崔氏:“大太太,您受委屈了。” 崔氏反倒朗声笑了,眉眼间尽是运筹帷幄的淡然:“我何来委屈可言?如今的姚氏,连在我面前走一招的资格都没有。她回不回这府中,半分都碍不到我的地位。非但无碍,我反倒盼着她回大房去。”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玩味:“大老爷这些年房里的妾室通房从未断过,姚氏如今年老色衰,重回院里,便是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妾室通房,一日没能诞下子嗣,便一日想着借机扳倒姚氏来讨好我,我只管安坐中堂,隔岸观火,岂不是乐事一桩?” 韩妈妈细细琢磨透崔氏的这番算计,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 第二日一早,温以缇后,便向绿豆询问温以萱的情况。 绿豆连忙回道:“姑娘,昨夜大太太给九姑娘备了吃食,她用过后便洗漱安歇了,并未闹起来。” 随即她又压低声音续道:“姑娘,还有一桩事。今日天刚亮,府里上上下下便传开了,说是大太太已然松口,允了姚姨娘回府。” 温以缇并不意外,淡淡颔首:“我知晓了。” 之后,她不过简单净面梳髻,换了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小袄,院里几个妹妹便结伴寻了过来。 温以缇一眼瞧见温以思怀里抱着的姗姐儿,眉眼瞬间漾开柔意,立刻伸开双臂笑着道:“快些给我抱一抱。” 温以思抿唇笑着,小心翼翼将姗姐儿递到她怀中。 温以缇轻轻托住孩子,低头在她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姗姐儿伸出小手,也往她脸颊上凑着回亲了一下。 屋内顿时漫开一片清脆的笑声。 闹了片刻,温以伊蹙着细眉凑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二姐姐,你可听见府里的传言了?大伯母应了姚姨娘回府的事。” 温以缇逗弄着怀中的姗姐儿,唇角噙着浅笑道:“她本就是九妹妹和六弟的生母,离散这些年,如今回来也是应当的。” 温以伊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姚姨娘当年做下的那些龌龊事,府里人人心知肚明,可都是台面下的隐秘,明面上谁也不敢胡乱议论。 温以缇瞧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你这丫头,成天操些闲心,倒不如好好思量思量自己的事才是正理。” 温以怡不愿让温以缇忧心,忙捂着嘴巧笑打趣:“可不是嘛,听闻二伯母这些时日没少为六姐姐相看人家,怕是等过完年,好消息就要传进府里来了。” 温以伊当即羞红了脸颊,瞪着温以怡佯嗔:“你这促狭的小丫头,少编排我,你早晚也有这天,哼!” 几人又笑闹成一团,不多时,主院的丫鬟前来通禀,说早膳已然备妥,请几位姑娘一同前去用膳。 温以缇笑着应下,牵着一众妹妹款步往主院走去。 今日姚姨娘并未出面露面,温以萱与温英林姐弟俩脸色依旧带着几分沉郁,可好歹见能开口应上几句,再没了昨日那般模样。 倒是温昌柏,竟破天荒地亲手将崔氏面前的筷碗挪到了她最顺手的位置,又执起公筷,夹了几筷她素日爱吃的放进碟中。 这反常的举动,让席上温家几个晚辈都看直了眼,一个个暗自交换着诧异的眼神。 崔氏倒依旧从容,坦然受了,侧头朝他浅浅一笑,轻声道了句“有劳老爷”。 温英捷瞧得稀奇,赶紧凑到温英珹耳边,压着声音挤眉弄眼地打趣:“大伯父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吃错了东西,转了性子?” 见温英珹只顾低头用膳不理他,他又嘿嘿笑着补了句:“依我看啊,说不定咱们府里,没多久又要添个弟弟了!” 温英珹当即抬眼瞪了他一眼,眸中带着斥责,低声厉道:“闭嘴,好好吃你的饭,少在长辈席前胡言乱语!” 一大家子人也算和和美美地用了顿安稳早膳。 膳后撤去碗筷,温老太爷商议诸事安排,同众人又说起归期。 眼瞅着除夕渐近,本该择日返程,可瞧着几个小丫头眼底满是不舍的模样,显然在族地玩得未尽兴。 温以缇心头微动,笑着看向温老太爷温声道:“祖父,咱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多逗留几日,往后怕是再难有这般一大家子齐聚此处躲清闲的光景了。” 温老太爷看着眼前眉眼鲜活的温以伊几个小姑娘,心中了然。 女孩子们年岁渐长,今年少不得要陆续定下亲事,日后想这般齐聚确实难了。 他沉吟片刻便颔首应下:“也罢,那就再多留两日,离除夕还有几日,提前两天返程便是。” “太好了!”几个年纪小的姑娘当即拍手雀跃,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温老太爷见状朗声一笑,大手一挥让晚辈们各自散去玩耍。 一旁的小刘氏却蹙起了眉头,满心忧虑,生怕女儿在温家村玩得太野,回府后失了端庄娴静,往后相看亲事便有麻烦。 温昌智瞧出她的愁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不过多玩几日罢了,出不了岔子,伊姐儿素来懂事稳妥,你尽管放心。” 小刘氏听罢,也只能压下心头顾虑,轻轻点了点头。 一众兄弟姊妹说说笑笑地散去,边走边议论着。 温以缇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尚未踏出正厅门。 便见府中管家神色匆匆地快步进来,凑到温老太爷耳畔低声禀报了几句。 话音刚落,温老太爷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沉声喝问:“什么时候的事?” 管家连忙躬身回话:“回老太爷,据说是今日清晨刚发现的。” 此时温英安还未离开,温昌柏、温昌智、温昌茂几人也留在厅中未走。 见此情形皆是心头一紧,连忙上前齐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第1225章 小世孙没了 温老太爷沉眸看向管家,后者立刻会意,摆手遣退身旁伺候的下人。 厅内只余下温家几位核心主子。 见这般谨慎的架势,众人心中俱是一沉,心知定然是出了大事,皆屏息静立,无人贸然催促。 温老太爷飞速理清思绪,才缓缓开口,声音裹着几分沉郁:“平国公府的小世孙,今日清晨被人发现病逝于府中。” “平国公府的小世孙……没了?” 温昌柏三兄弟瞬间变了神色,彼此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温以缇先是一怔,隔了一息才猛然回过神。 那不是毓慧郡主的儿子吗? 温以缇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浑身不受控地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偏偏祸事赶在小年这等紧要关头,离世的又是小世孙,而非毓慧郡主留下的女儿,分明意味着平国公世子与毓慧郡主彻底断了香火。 一年之内母子双双殒命,即便真是寻常病逝,也足够引得朝野议论,更何况其中隐情难辨。 温以缇指尖微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道人影,一时怔在原地。 厅内众人已然议论开来,温昌柏眉头紧蹙,率先开口:“这绝不可能是巧合!那毓慧郡主才去了不过数月,她的儿子怎会紧跟着撒手人寰,实在蹊跷。” 温英安也沉声道:“的确太过不合情理,太过突兀了。” 温老太爷缓缓颔首,沉声道:“咱们此刻身在温家村祖地,反倒算是幸事。此刻的京城,想必早已乱作一团。” 几人纷纷点头附和,毓慧郡主薨逝后,陛下接连下旨追封抚恤,圣宠之盛显而易见。 如今母子接连离世,陛下必定龙颜大怒,平国公府定然难逃问责,一场滔天风雨眼看就要席卷京城。 也所幸他们温家素来与平国公府、晋元王府并无过多往来牵扯,恰好能避开这趟浑水。 温昌智当即松了口气,叹道:“幸好咱们回乡祭祖都提前告了假,此刻滞留族地。” 温老太爷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既如此,咱们便安心在温家村待着,京城的风雨诡谲,暂且与咱们温家无关。” 且眼下临近年关,陛下即便震怒降罪,想来也不会大肆杀戮见血,免得岁末添煞、惊扰民心。可贬官夺爵一类的惩处,定然是逃不掉的。 这般朝局动荡之时,像温家这般身居高位的世家,最容易被敌对党派借机引火烧身。 虽说温家并不惧这些宵小之辈的算计,可是少沾一身麻烦,终归是件舒心事。 温昌柏这会儿还在震惊里,究竟是何方势力,竟与平国公府有着如此不共戴天的仇怨。 若是只有毓慧郡主一人殒命,旁人尚且能当作意外变故,可如今小世孙紧跟着亡故,前后不过数月,分明是有人在暗中狠下毒手。 一旁的温昌茂也神色凝重,沉声开口附和:“说不定幕后之人的真正目标,是晋元王府,王府如今子嗣单薄,只余下两位郡主,这般赶尽杀绝,怕是要断了王府的根基。” 温以缇还沉在纷乱的思绪里,直到温老太爷挥散众人,众人纷纷起身告退,她才猛地回过神。 方才众人商议的事,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一路走得心事沉沉,面色也带着几分苍白。 崔氏瞧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指尖触到一片沁骨的凉意,当即蹙眉惊呼:“手怎么凉得像冰?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她满是担忧地轻拍温以缇的手背,絮絮叮嘱,“你身子本就还没调养妥当,少胡乱操心些事。” 说罢立刻转头吩咐韩妈妈,取来暖融融的汤婆子,亲手塞到温以缇手里。 温以缇神色微显不自然,扯出一抹浅笑道:“不妨事,许是在外头受了风,我回屋捂一会儿便好。” 崔氏瞧她精神萎靡,也看出她不愿多言,便不再絮叨,连忙遣了身边大丫鬟赶往厨房,吩咐炖一盅温补的汤羹,稍后送到温以缇院中。 温以缇回到院中,独坐在临窗的椅上,眉心紧蹙思忖了许久,周身都裹着一层沉郁的心绪。 绿豆与香巧瞧出她心事深重,不敢打扰,悄声遣退了屋里其余伺候的小丫鬟,只守在廊下静候吩咐。 直到她抬眸敛去眼底纷乱,沉声吩咐道:“去把安管事叫来。” 平国公府的事,明面上与温家毫无瓜葛,可若当真如她所料,是那人下的手,偏偏又她牵扯颇深。 她不知道那人能不能瞒过正熙帝,这等两方大佬的博弈,最是怕被无端卷入。 她几番思量,想暗中给赵锦年递信,又怕此刻书信往来反倒节外生枝,惹来旁人猜忌。 辗转反侧间,终究按下了这个念头。 可京中动向绝不能滞后,一旦消息慢于他人,自己便会陷入被动。 温以缇这才打定主意让安管事即刻动身赶回城内,打探平国公府最新的变故与朝堂风声。 第1226章 大小赵氏 平国公府世孙病逝的噩耗,唯有温家先得消息,其余两房旁支与温家村族长温昌庚等人尚且不知情。 此事干系皇亲国戚,又是京中眼下议论纷纷的国公府世孙之丧。京中乃至京郊的氏族本就该第一时间掌握最新动向,是以温老太爷当即遣人前去知会一声。 温家阖族告假不必入署当差,另两房旁支官职低微,本就没有擅自告假多日的底气,午后便只得各自辞别归家。 临行前众人齐聚温家用了午膳,温老太爷亲至堂前相送,一屋子宗亲闲话暂压愁绪,倒也维持着族里的体面。 温以缇这才得见温英越的模样,那股顽劣跳脱的劲头荡然无存,整个人蔫头耷脑,垂着眼缄默不语,面色苍白,分明是前些日子受足了磋磨。 此番宗族祭祖不允他参与,在最重礼法的温氏族人眼中,已是品行有亏。 若非他祖父温瑜尚在朝任六品官职,凭他闯下的那些祸事,早被宗族除名弃之不顾。 更何况他得罪的是本家主支,旁支宗亲自然个个冷眼旁观,无人肯为他说一句好话。 温瑜坐在席上,面色沉郁难看,半分颜面都无。 膝下子孙不成器,无一人挣得像样功名,更无一人在朝为官。待到他百年之后,他这一支势必彻底败落,从官宦之家跌作寻常之户。 而另一边,温昌良一家面上虽神色平和,心底里对温瑜这一支早已厌弃到了极点。 若非看在温瑜尚在、还算宗族长辈的份上虚与委蛇,只等这位族叔百年之后,他们是不愿再与这房烂泥扶不上墙的亲族往来。 温昌良的妻子赵氏,与温瑜次子温昌泽的发妻小赵氏本是同宗姐妹。 席间她目光频频落向族妹,见小赵氏垂着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底藏不住的疼惜。 当初正是她从中牵线,才将族妹许进了温家,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分明是她亲手把人推入了火坑。 上座的柳氏正与刘氏闲话家常,眼角余光瞥见儿媳频频走神叹气,心中早已了然。 她轻轻握了握大赵氏的手,转头笑着对刘氏打圆场:“我这儿媳妇啊,就是天生一副软心肠,见不得旁人受半分委屈。” 刘氏自然明白这席话里的关窍,温声宽慰道:“快别这般自责,这事原也怨不得你。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她若是性子刚硬果决些,兴许还能反过来拿捏得住。如今这般光景,也只能说是天意弄人。 再说句实在的,她到底顶着官宦家眷的名头,吃穿用度皆有体面,若依着她娘家原本的光景,怕是只能配给寻常农户,或是给商户,断没有如今的身份排场。” 小赵氏娘家本就势弱,父亲不过是个久考不中的老秀才,家徒四壁、清苦度日。 原先老爷子在世时,家里尚算薄有资财,再靠着赵氏一族帮衬,开馆授徒做个夫子,日子倒也能过得安稳。 偏生天不假年,老秀才一去,家中便没了顶梁柱,小赵氏的兄弟又资质平庸,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挣下,家道骤然中落,这才只得仰仗族里提携。 刘氏说的也是实在话,小赵氏如今好歹顶着六品官宦女眷的名分,若是没这门亲事,以她败落的娘家光景,怕是连“官宦女眷”这四个字都沾不上边。 席上几个女眷各怀心事,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一时席间倒静了片刻。 柳氏先回过神,攥着刘氏的手热络开口:“嫂嫂,你可认识些品行端正的好儿郎?咱们家那两个丫头年纪都到了,挑来挑去,总没遇合适的。” 刘氏闻言脸上顿时浮起几分愁绪,苦笑着摇头:“不瞒弟妹,我家那六丫头、七丫头也正紧着相看呢。早都过了及笄之年,亲事却还悬着,搁在寻常人家,早成了旁人嘴里的老姑娘了。亏得咱们温家如今体面,对外只说舍不得女儿,想多留几年,可拖到今年,无论如何也得定下来了。” 一旁的大赵氏本还在为族妹烦心,一听聊起儿女婚事,登时来了兴致,暂且把那些郁结抛在脑后,忙接话道:“温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拔尖的?六姑娘灵秀,七姑娘温婉,才学品性样样拿得出手,怎么会没人上门提亲?” 柳氏也跟着诧异,温老太爷官居三品,是京中数得上的大员,他的嫡亲孙女便是金枝玉叶一般。即便七丫头是庶出,门第也远胜寻常官宦人家,断没有无人问津的道理。 刘氏轻轻摆了摆手,其中难处不便细说,只轻叹道:“高不成低不就罢了。咱们不愿委屈姑娘随意下嫁,可真正门当户对的子弟,年纪又多不般配。再者,前些日子大姑娘在勋爵世家里给牵了几条线,我和老太爷商量过后,反倒打消了念头。勋爵府里规矩多,人多嘴杂,后宅倾轧更是没完没了,咱们不想叫孙女进去受那份约束,遭那些磋磨。” 这话一出,柳氏与大赵氏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几分真切的艳羡。 温家如今竟还能对勋爵府邸挑挑拣拣,这份底气,是她们这等小官之家远远不及的。 柳氏到底阅历深些,思忖片刻颔首道:“还是兄长嫂嫂想得明白。咱们家如今光景不差,何必去攀那亲,只求孩子嫁过去夫妻和顺、家境安稳,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说着她又凑近几分,“不如让老太爷在门生里寻寻?那些家境清白的寻常子弟,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最是稳妥。” “我也是这个念头,”刘氏连连点头,“老太爷这几日,正暗中张罗着呢。” 柳氏又瞥了眼身侧的大赵氏,特意叮嘱刘氏:“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头里,所谓家境简单,可得细细掂量。最好是家中兄弟少、妯娌简单的,姑娘嫁过去不用周旋后宅。可千万避过那种兄弟早亡,留下寡嫂孤侄的人家,真要是嫁了过去,一大家子的重担全压在新妇身上,那不是嫁人,是去当老妈子操劳一辈子,咱们怎么舍得?” 刘氏没想那些,拍着膝头应道:“是这个理!咱们温家的姑娘,犯不上受这种罪,这般人家便是郎君好,也绝不能考虑。” 大赵氏坐在一旁,指尖悄悄攥紧了帕子,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垂眸抿了口茶,没再接话。 第1227章 荫补 另一边,大赵氏的两个女儿,正与温以伊几位姐妹围着浅声闲谈。她们一年到头难得见上几面,方才还热络说着体己话,转眼便要各归各处,这一别不知要多久才能见到,少女们眼底都漫开一层淡淡的不舍,连说话的声线都软了几分。 小赵氏立在不远处的影壁旁,目光频频落在大赵氏的女儿温以淑身上,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艳羡。 她在原地踌躇片刻,理了理衣襟上微乱的褶子,故作不经意地缓步踱到几个小丫头身边,笑着插了两句闲话,身子恰好挡住了温昌泽一行人投来的视线。 随即她快速从袖中摸出两只玉镯,玉质成色寻常,算不得上等,却也是实打实的能值些银钱的物件。 她将质地稍好的那只塞到温以淑手中,稍逊一筹的递到温以惠面前,眉眼弯起,语气温软:“你们两个都是大姑娘了,婶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就提前给你们添个妆,留个念想。” 温以惠低头摩挲着腕间的玉镯,瞧出自己这只比嫡姐的差了些成色,小嘴不自觉地抿了抿,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可转念一想,小赵氏素来拮据,这镯子怕是她最值钱的私产,便压下了那点小情绪,没再多说什么。 温以淑却不肯收,连忙将玉镯往小赵氏手里推,语气恳切:“婶婶,这东西您还是留着吧,留着自己傍身也好,我们不能要。” 她知晓小赵氏的难处,打心底里惦记着这位处境不易的婶婶,哪里肯收她这般贵重的礼物。 小赵氏只是轻轻摇头,摆着手连声道:“不说了不说了,快收着。” 话音落,她怕再多耽搁被人察觉,转身便快步走回了原位,背影带着几分仓促。 一旁的温昌泽与温英越压根没人留意这边的小动作。 小赵氏是怕等两个丫头真正出嫁那日,自己没机会拿出这东西。正巧趁着今日人多眼杂、众人注意力分散的时机送出镯子,也算了却自己一桩藏了许久的心愿。 温以淑与温以惠对视一眼,找了个僻静处,悄悄将赠镯之事告知了大赵氏。 大赵氏望着小赵氏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既是婶婶一片心意,你们就安心收下吧。” 姐妹二人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将玉镯收进了袖袋。 眼瞅着时辰已然不早,随行的女眷们纷纷开始收拾箱笼行囊,打点行装准备返程。 方才还强装镇定的几个小姐妹,此刻不舍之情更甚,眼圈都微微泛红。 温以淑攥住温以惠的手,又朝着温以伊几人柔声说道:“有空便来大兴寻我们,家里种了满池荷花,还有不少别致的玩处,等着你们来。” 温以伊连忙点头应下,声音却带着几分虚软:“好,我们一定去。”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先心虚起来。 她们这般年纪的闺阁女子,早已不能像未及笄那般随意出门走动。若不是偶尔能跟着二姐姐借由出门办事的由头外出,怕是待到出嫁之日,都未必能踏出府门一步。 这约定究竟能否兑现,她自己也毫无把握。 女眷们先行去整理行囊,这边温瑜见温老太爷与温昌良的谈话已然结束,这才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族兄。”温瑜上前一步,郑重拱手行了个平辈礼。 温老太爷眼皮微抬,只不轻不重“嗯”了一声,微微颔首算作应答,明晃晃摆着不愿多谈的架势。 温瑜心头一紧,还是堆着笑意开口:“前几日家中小辈闹出的冲突,是我管教无方,错在我。望族兄大人有大量,莫要同这些小辈一般见识。” 温老太爷心底暗自冷笑,他哪里是同毛头小辈置气,分明是恼温瑜这个当家长辈行事糊涂、偏生拎不清轻重。 可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淡声开口:“时辰不早了,各自收拾妥当早些返程便是。” 温瑜一家路程远,这会儿赶路回去,必定要赶至日暮西山才能抵家。 话里话外,已是透着逐客的意思。 温瑜脸上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放低姿态道:“族兄,实不相瞒,今日我拦下族兄,确有一桩要事相求。” 温老太爷眉峰微蹙,心底恨不得当作未曾听见,可碍于同族情面与几十年的情分,终究不好直接拂袖而去,只得耐着性子,语气依旧平淡:“你说便是。” 见老太爷松了口,温瑜连忙趁热打铁,打起了感情牌:“族兄素来知晓,我这一房人丁单薄,到了我这辈更是后继无人。如今我年岁已高,精力不济,便是想管束家中子弟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族兄便莫要再埋怨我了。 你我两家同宗同源,几十年的交情根深蒂固,总不能因这桩小事就生了嫌隙、淡了情分吧?” 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温老太爷紧绷的神色终究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多言语,只等着温瑜说出真正的所求。 温瑜见状,长叹一声道出原委:“唉,我膝下儿孙皆是扶不起的庸碌之辈,读书科举毫无指望,想要靠自身挣个前程难如登天。 故而我思来想去,想趁着自己身子还算硬朗,在家中选一个品行尚可的,为他谋个荫补的官职,也好让我这一房不至于彻底败落。只是这荫补之事还得族兄帮衬周旋,方能办成。” 大庆律例写得明白,官宦之家需得正七品及以上品阶,方有荫庇子嗣、亲族入仕的资格。 可这其中的条条框框限制极多,其一便是品阶对应规制,荫补官职严格依循父祖本官品级定等,一品至三品大员荫子,最多授从五品之职,逐级往下递减。 七品官荫庇,至多也只能得个九品的末流吏职,像是温瑜如今为从六品官职,最多能为家中子嗣荫补个从八品的官位。 其二是前程枷锁,荫补入仕的子弟,与科举正途出身的举人、进士天差地别,举人进士可授要职,仕途晋升空间广阔。 而荫补者多被安置在闲曹冷署,大多只能在低级官阶内迁转,跻身中枢、官居高位是这辈子不可能的了,终身难有擢升。 其三是荫补人选限制,需是三代以内直系亲眷,且身家清白、无劣迹在案,还要经宗人府与吏部双重核查,验明身份品行,宗族推荐,方能录入荫补名录。 温瑜心里明白,这些年他精于算计、锱铢必较,费尽周折才熬到从六品的官职,一路上得罪了不少同僚亲族。 加上他本就心胸不宽,又对家中子弟疏于管教,族中旁支宗亲本就对他颇有微词,鲜少有人真心待他。 这些人情冷暖他悉数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 他若不拼尽全力往上攀一攀,百年之后撒手人寰,膝下的儿孙便真的要落得无依无靠、彻底败落的下场。 哪怕只是从正七品挪到从六品,荫补的官阶便能从九品提至八品,这点提升,已是他能为后辈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 可官阶品秩只是其一,同属八品官阶,职缺肥瘦、有无实权更是天差地别。 温瑜打的算盘,是想为家里孩子谋一份有实权、有出息的八品实缺,而非闲散冷署的虚职。这桩事绕不开身为吏部侍郎的温老太爷,非得他在吏部铨选环节出手帮衬才能成事。 思及此处,温瑜反复掂量,本想再等几年时机更妥帖时再开口,可如今与温家闹了这般不愉快。若是拖到日后,两家情分只会愈发疏远。 再者二房一脉已然颓势尽显,只能拼尽最后力气帮衬大房。 借着今日赔罪的契机把这事摊开来说。 温老太爷垂眸沉寂片刻,抬眼看向温瑜,“可是想为你家耀哥儿谋荫补的官职?” 他口中的耀哥儿,正是温瑜的嫡长子温昌耀。这孩子如今年近四十,蹉跎多年也只捞着一个童生的虚名,科举入仕早已毫无指望。 温瑜心疼嫡长子,仗着自己几分薄面,在衙门里给他寻了个无品无级的差事,虽没正式官身,好歹能领朝廷的粮饷,当差多年也算混了个熟脸。 正因如此,温老太爷第一时间便认定温瑜所求,全是为了这位嫡长子。 不料温瑜却当即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摇了头。 温老太爷眉梢微挑,心头掠过几分诧异,沉吟道:“难不成你是想为泽哥儿谋这个缺?” 温昌泽是温英越的生父,那骄纵跋扈的性子如出一辙,品行顽劣,在族中口碑极差。 即便碍于同族情分答应帮衬,温老太爷也打心底里不愿把荫补的机会,浪费在这般劣迹斑斑的人身上。 温瑜瞧出他眼底的抵触,连忙苦笑一声,悠悠开口:“泽哥儿那性子,做事毫无分寸,我便是再糊涂,也断不会把这机会糟蹋在他身上。” 话说到这儿,他也不再卖关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是想为老大家的远儿,求这个荫补的官职。” 温老太爷在脑中细细思忖片刻,很快对上了号。 温英远今年不过十六七岁,尚未及冠,虽性子怯懦了些,却安分守己,品行也算端正。 他当即微微皱眉,直言不讳道:“你家远儿连个童生的功名都不曾取得,依照吏部规制,即便走荫补的路子,门槛也过不去,更是难授实缺。 不如这几年你多费些心力,请个好先生点拨他,先给他谋个童生或是秀才的功名,我在吏部这边,才好名正言顺地为他搭把手运作。” 虽然,即便不靠功名,凭荫补之例也能入仕得职,可授的大多是旁人瞧不上眼的闲杂末职,往往只能落到从九品的微末差事。 便是想谋得正九品、从八品的官阶,也都是难上加难。 温瑜听得出来,温老太爷这番话是掏了真心的,在为这事盘算。 他本就想给温英远谋个像样的荫补缺次,自然连连点头应承:“族兄说的极是,我也是这般打算。所幸远儿年纪尚小,还未及冠,家里再请名师逼他苦读几年,总能混个正经功名在身。” 温老太爷望着他恳切的神色,又想起温英远那老实怯懦的模样,比起无法无天的温英越,实在顺眼太多,思忖片刻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温瑜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连连拱手:“多谢族兄肯应允,我这颗心才算彻底落了地。族兄尽管放心,荫补之事上下打点的银钱、人情,全由我一力承担,绝不让族兄破费半分。” 说罢,他又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等我回府之后,便把家中在宛平的三百亩良田地契送来,全数交由族兄处置调度。” “三百亩?”温老太爷闻言猛地抬眼,他清楚温瑜的家底,名下总共也就三百多亩地,且基本全是京郊中产良田,下等的少之又少。 温瑜一出手便是整整三百亩凑整,几乎是掏光了一辈子的积蓄。 寻常从六品官员,想在京郊地界置办三百亩这般良田,穷尽一生也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这些田地如今都是泽哥儿在打理,你这般处置,可与他通过气?” 温昌泽并非大房,没捞到衙门的差事,温瑜便将家中田产尽数交给他经管,若是日后分家,官职归大房,这些田产按理多半要划归二房。 温瑜神色笃定,摆了摆手道:“族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安排,定不会闹出乱子。” 见他心意已决,温老太爷也不再多问,沉声叮嘱道:“既是如此,你回去便按计划安排,务必在这几年内让远儿拿到正经功名,万事齐备,我这边才能顺顺当当为他安排荫补事宜。” 这话里的深意,温瑜自然听得明白。 二人都已年岁渐长,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今日有人情在,明日或许便风云变幻,这事赶早不赶晚,越早办妥越是稳妥。 第1228章 不同意 见温老太爷的脸终于松快下来,温瑜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他眼角眉梢堆起讨好的笑意,出来时,候在院外的众人见他这般模样,俱是一惊。 方才进去时还一脸凝重,这短短半炷香的功夫,究竟是说了什么,竟让温瑜改了脸色? 两支人马来去匆匆,温家族宅的喧嚣才渐渐平息。 温瑜坐回车驾,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把牛氏和两个儿子都叫上车,说出方才决定之事。 “什么?三百亩?!”温昌泽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拔高了嗓音。 他双目圆睁,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爹!那可是三百亩水浇地啊!您把它给了旁人,我们二房老老小小,靠什么活命?喝西北风吗?” 一旁的温昌耀却显得平静许多,垂着眼帘,父亲终究还是偏向大房的,这荫补的官职落在儿子头上,于他而言本就是捡了便宜,多说无益,反倒显得贪心。 牛氏也皱紧了眉头,脸上满是愁容,她拉了拉温昌泽的胳膊,对着温瑜软声道:“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啊。大房是长子,多占些是应当的,可也不能这般厚此薄彼。三百亩田地给了。剩下那二十来亩薄田,够二房塞牙缝的吗?” 她顿了顿,见温瑜神色未变,又补了一句,“况且日后大房得了官职,有权有势,二房既无官职傍身,又没了田地根基,岂不是要彻底落寞下去?远儿是咱的孙儿,泽哥儿也是咱们的亲骨肉啊,不能这么偏疼。” “你懂什么!”温瑜猛地沉下脸,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扫向温昌泽,“你还好意思哭嚎?若不是你教出的好儿子,顽劣不堪,连个书都念不好,我用得着这般低三下四去求吗?”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气,“原本我还想着,考验你们大房二房,谁家的孩子有出息,这荫补的官职就给谁。可如今看来,你们二房是彻底没指望了!若不把这官职给远儿,日后咱们这一支没了官身,就彻底沦为农户,在京城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你就开心了?” 温昌泽被训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依旧不服气,梗着脖子道:“爹,话也不能这么说啊。家里的宅子,您早就说好了留给大哥,我没意见。 之前答应给我的田地,如今要给远儿换官职,我也认了,好歹远儿也是我亲侄儿。可您不能不管我们二房啊!若是宅子、田地、官职都归了大房,那不如这样,宅子归我们二房,田地给大房,也算公平!” “不行!”温瑜想也不想便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你大哥是长子,长房承继祖宅,乃是天经地义,岂能更改?我百年之后,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温昌泽见父亲丝毫不松口,索性耍起了无赖,拍着大腿道:“我不管!土地没有,官职没有,连房子也不给我们,爹,您这是要逼死我们二房啊!若是这般,我便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这荫补的官职落在远儿手里!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二弟,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温昌耀连忙上前劝阻,脸上满是无奈,“咱们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亲兄弟?”温昌泽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讥讽,“大哥,你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得了爹安排的衙门差事,本就比我们体面百倍,如今你儿子又要当官,彻底把我们二房踩在脚底下,你当然乐意!凭什么要用我们二房的田地,去成全你们大房的风光?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 温瑜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求得的结果,反倒被亲生儿子搅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铁青着脸。 可温昌泽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耐着性子劝道:“你是不是傻?咱们这一支,待我百年之后,若是没了官宦身份,就彻底成了布衣农户,在京城如何立足?远儿得了这荫补的官职,好歹能混个八品前程,咱们温家也算有了靠山。到时候你是他嫡亲叔父,他岂能不管你?咱们这一支才有在京城扎根的希望啊!” “爹,您别给我画大饼了!”温昌泽连连摇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我可不是黄毛小儿,这点道理我还不懂?等您走了,咱们两家迟早要分家。到时候远儿成了官老爷,还能记得我这个穷叔父?就算他念及亲情,能帮衬多少?他们大房也有老小有牵挂,哪能顾得上我们?”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爹,我也不是不通情理。越哥儿不争气,我认了。把荫补的名额给远儿,我也同意。可咱们二房也是您的骨肉,不能就这么白白吃亏。三百亩田地都拿走可以,但必须给我们补偿,不然我是万万不会同意的,到时候闹到族里,谁都别想如愿!” “你——”温瑜气得脸色发白,扬手便给了温昌泽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昌泽捂着脸,眼中满是倔强,却硬是没再哭闹,只是梗着脖子坐在那里,一副死活不松口的模样。 牛氏见状,连忙上前拉着温瑜的胳膊劝道:“老爷,消消气,都是自家孩子,有话好好说。泽哥儿也是一时急糊涂了,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一边说,一边给温昌泽使眼色,心里却是左右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大房占了便宜,二房确实委屈,可老爷也是为了整个家族着想,她夹在中间,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温昌耀沉默了片刻,见局面僵持不下,终究还是开口道:“父亲,二弟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这次的确是我们大房占了便宜,不如这样,就按二弟说的,给二房些补偿吧。” “不行!”温瑜想也不想便拒绝,“祖宅必须留给长房,这是规矩,不能破!” 温昌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车厢里僵持的众人,缓缓道:“父亲,祖宅留给我们大房,我没意见。不如这样,除去那三百亩田地之外,家里剩下的二十余亩薄田,都给二弟。另外,这些年家里积攒的银钱,也尽数拿出来给二弟补上,能补多少是多少,我们大房分文不取。远儿就算得了荫补,这几年也不急着。” 温昌泽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抬头道:“大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他心里盘算着,二十亩田地虽少,但加上家里的积蓄,也能勉强维持二房的生计,总比一无所有要强。 不过,他转念一想,又补充道:“还有一点!若是日后远儿谋得官职,享了朝廷的免税优待,别的我也不奢求,至少一半的免税额度,要分给我们二房!这样才算公平!” 温昌耀闻言,看向温瑜,见父亲神色微动,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答应你。日后远儿得了免税的优待,便分一半给二弟你。你是他的亲叔父,他本该敬你护你。” 温昌泽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捂着脸站起身,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再闹了。爹,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可不能再反悔了。” 温瑜看着儿子脸上的红印,心里终究是有些不忍,叹了口气,沉声道:“罢了,就按你们说的办。此事不许再对外声张,免得被族人笑话。三百亩田地明日便让人去办理过户,银钱和剩下的田地,也一并交给你母亲打理。” 他顿了顿,目光严厉地扫过温昌泽,“日后你也该管教好自己的儿子,莫要再这般顽劣,不然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温昌泽连忙点头应下:“爹,我知道了,日后定当好好管教越哥儿,不再给您惹麻烦。” 牛氏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连忙说道:“这样一来,大家都安心了。” 反倒是温昌泽,脸上虽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悻悻,目光却总不老实,时不时斜斜瞟向身旁的大哥与父亲。那眼波在两人脸上转了又转,忽明忽暗,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第1229章 救救我姐姐 另一边,温老太爷已将温瑜的打算告知了刘氏、崔氏、温昌柏等人。 温昌柏听后,只是淡淡点头,语气平和:“还好,族叔他们不算糊涂。能为家里谋得一个官身,他这一支也不算彻底落寞。” 崔氏却面露几分不悦,眉头微蹙,他们家也不是差这三百亩地的人家。但温老太爷既已点头应允,她虽有不满,也未再反驳。 温以缇得知消息时,已是半日后,崔氏特意派了丫鬟来传话。 她听后并未多想,只在心里过了一遍荫补官职的缘由。 这本是大庆朝给官员的一份补偿,总不能让那些寒窗苦读几十年、好不容易跻入官身,因后继无人便一朝打回原形。 若真是如此,反倒会寒了天下学子的心,让人觉得科考是桩亏本买卖。 朝廷设下这荫补之制,既能激励官员勤勉向上,争取荫补资格,而这些荫补的官职多是无关紧要的闲职,于朝廷而言也并无多大损失。 反观自家,这荫补的资格倒是闲置了许久。 当年父亲考取进士时,他未曾用上。后来二叔、三叔科考不顺,祖父本动了用荫补的心思,好在二人还算争气,好歹都谋得了功名,这恩荫的资格便一直留到了现在。 如今家里的子嗣中,大房除了温英林未科考。温英珹、温英衡都已有了功名在身,自然不急于这荫补之位。 二房没有适龄科考的男丁;唯有三房的温英捷,日后怕是用得上。 这般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外头的姐妹们便已商议着要去村里走走,还特意来邀请温以缇。 温以缇想着自己此前也未曾好好逛过温家村,便点头应了。崔氏此时也无他事,便去问小刘氏和孙氏要不要一同前往。 孙氏称身子不适,婉言谢绝了,小刘氏却来了兴致,当即应下。 于是崔氏与小刘氏带着家里几个未出阁的女儿们,结伴在村里闲逛散心。 此时临近新年,温家村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年味,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屋内不时传出欢声笑语。 乡村的小路上,成群的孩童追逐打闹,清脆的嬉笑声洒满村路。 崔氏与小刘氏久居深宅,这般鲜活热闹的乡村景致让她们也不禁心生惬意。 逛到尽兴时,还特意差丫鬟回去拿了些糕点糖果,碰到玩耍的孩童便分给他们一些,既图个热闹,也算是为家里博个和善的好名声。 温老太爷后来得知此事,笑着对崔氏说:“既然孩子们喜欢热闹,不如带着他们去咱们家的庄子上走走。” 庄子里有一处小温泉,后头还有大片的山林,都是温家买下种植果树的,虽说冬日山林没什么东西。 一听有温泉,温以缇当即来了兴致,拉着崔氏的衣袖软磨硬泡,非要去。 崔氏想着温泉能滋养身子,自己女儿身子素来虚亏,泡一泡也有好处,便点头应了。 大房的温英珹几个男丁听闻有温泉,也吵着要一同前往。 温老太爷见状,索性笑道:“既然都想去,便一家人都过去热闹热闹。” 于是温家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去了庄子,一连住了两日。 这几日里,众人平日里的心思都淡了几分,只一心享受着惬意与清幽,脸上都挂着真切的欢喜。 唯有那姚姨娘,自初来那日闹了些动静后,便一直深居简出,再也没人见过她的身影,仿佛被这一大家子的热闹彻底遗忘了一般。 而温以萱和温英林,虽说性子依旧冷淡,又恢复了往日与兄弟姐妹们疏离的模样,但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彻底不予理会,偶尔遇上,也会点头示意,算是多了几分缓和。 平国公府世孙骤然殒命,激起的动荡正如温老太爷此前所料,汹涌难平。 谁都清楚,正熙帝对晋元王王府一脉的重视,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实。先前毓慧郡主离世,帝心哀恸,竟破例以公主规制为其下葬,还亲自过问她留下的一双儿女,妥帖安排照料事宜。 可谁也未曾想,郡主唯一的子嗣,平国公府的嫡世孙,竟会这般猝然离世。 太医与一众仵作反复勘验诊断,最终定论皆是“意外”,那孩子夜里突发惊寒,高热不退,不过几个时辰,未等天光破晓便没了气息。 平国公府自始至终全力施救,遍请太医与府医,既有诸多证人证词,明眼人都知府中并非疏忽懈怠。 可即便如此,正熙帝得知消息后,仍是震怒不已,龙颜大怒之下,当即斥责平国公“管教不严,有负托付”。 盛怒之际,他竟欲直接贬平国公府为侯府,幸得一众大臣拼死劝谏才拦下。 众勋爵之家暗自心惊,若平国公府只因一桩意外便遭此贬谪,日后他们难免会落得同样下场,于是纷纷联名上书,恳请帝上息怒。 最终还是晋元王亲自出面斡旋,才保住了平国公府的国公之位。 但惩罚并未就此停歇,正熙帝下旨,将照料世孙的一众奴仆尽数赐死,令其地下伺候世孙。 更下令重罚平国公府上下,从主子到奴仆,无一幸免,皆受了重重的板子。 一时间,平国公府内哀嚎遍野,凄厉的哭声穿透府邸高墙,在京城上空久久不散,透着刺骨的绝望。 帝心难安,对郡主仅存的女儿怀柔县主更是牵挂不已。为保其周全,再度破例,将怀柔县主晋封为怀柔郡主,直接接入晋元王府,交由晋元王夫妇亲自抚养。 这一举动,既是对孤女的庇护,更是对平国公府的敲打。 平国公满肚子冤屈,却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暗地里悔不当初。早知结亲会招来这般横祸,倒不如当初谢绝,也不至于落得如今家破人亡、颜面尽失的境地。 府中世子自嫡妻、嫡子相继离世后,早已心如死灰,整日浑浑噩噩,连唯一的女儿被接入王府抚养,他也只是木然相对,毫无反应。 平国公看着府中这般惨状,又急又气,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病倒在床,只得上书告病,闭门不出。 即便如此,正熙帝心中的疑虑与怒火仍未平息,当即下令彻查世孙离世一事,务必揪出背后隐情。 而这道彻查令,恰好给了朝中党争可乘之机。 新春封印之前,本就暗流涌动的朝堂彻底撕破了脸面,各方势力借着帝心震怒之势,纷纷发难,欲借机扳倒政敌。 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好些小官成了权力斗争的弃子,或被罢官、流放,亦或被贬谪。 百姓们连日来,不时能看到禁军沿街穿行,查抄宅邸的告示贴满街巷,原本该是喜迎新年的京城,却被一层浓重的惶恐笼罩,人人缄口不言。 温瑜与温昌良两家返回各自衙门后,便彻底陷入了连轴转的忙碌之中。 即便温瑜只是个素来清闲的散官,此刻也不得不装样子,忙得脚不沾地。 朝堂之上风声鹤唳,党争愈演愈烈,他们二人更是提心吊胆,生怕无妄之灾突然降临,被人盯上。 二人频频修书,送往温家老宅,字里行间满是焦灼与不安。 好在温老太爷以身体不适为由告了长假,彻底避开了朝堂的是非漩涡。温老太爷亦修书回复二人,言明无需惊慌。 只要他一日不倒,且二人谨守本分不惹事端,便绝无有心之人敢轻易将矛头对准他们。 另一边,温以缇也通过安管事递来的密信,知晓了京中这场动荡的来龙去脉,甚至还得知了许多未曾公之于众的隐秘内情。 而周小勇与安管事联手探查,更是顺藤摸瓜,顺着此前搜集的线索深挖下去,竟牵扯出一桩隐情。 毓慧郡主的胞妹毓敏郡主,忽闻外甥猝逝的噩耗,又念及早逝的姐姐,悲痛难忍之下,竟当场哭晕过去。 谁曾想,这一晕竟出了大事,她晕倒时下体血流不止,众人这才知晓,毓敏郡主早已身怀多月,此番剧烈悲恸竟直接导致引产小产。 消息传回晋元王府,夫妇二人已是彻底震怒。 接连痛失爱女、外孙,如今另一个女儿又遭此横祸,胎儿不保,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哪里像是单纯的天意?分明是有人在暗中蓄意针对晋元王府,步步紧逼,欲将他们一脉赶尽杀绝! 要知道,平国公府世孙离世的消息,他们早已特意叮嘱永宁伯爵府严密封锁,万万不可告知毓敏郡主,生怕刺激到她。 可这消息偏生传得这般之快,精准地击垮了毓敏郡主,其中必有蹊跷。 正熙帝得知此事后,龙颜震怒更甚往昔,本就因平国公府之事心绪难平,此刻更是怒不可遏。 早朝之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厉声训斥永宁伯:“你身为一家之主,竟连府中奴仆都管教不严,致使流言外泄,害惨了郡主与腹中子嗣!好大的胆子!” 盛怒之下,他下旨效仿平国公府的处置,将永宁伯爵府上下从主子到奴仆,尽数重责大板。 再次听闻永宁伯府的消息、竟是毓敏郡主小产的消息,温以缇心中并未掀起太多波澜。 远不及另一桩事让她挂心,便是赵锦年彻底失联了。 周小勇与安管事连日打探联系,皆杳无音讯,她自己也未曾收到过任何来自赵锦年的消息。 先前心中隐隐的揣测,此刻如阴影般蔓延开来,是真如她所忧那般? 就在这诸事繁杂之际,温家老宅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竟是刚离开没几日的大兴县温昌良的女儿温以淑。 只见她独自一人坐着马车匆匆赶来,衣衫凌乱,显然是一路急行未曾停歇。 往日里灵动的眼眸此刻哭得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新的泪水又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 刚一脚踏进院门,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向迎上来的崔氏,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无助:“伯娘……求你们,救救我姐姐…” 第1230章 温以湉小产 温以淑突然回来,任谁都能一眼瞧出,这姑娘是受了委屈。 崔氏乍见她这副模样,心下顿时一紧,当即搁了手中茶盏,快步上前将人扶住,连声唤着“好孩子”,忙不迭引她到暖阁里坐了,又立刻吩咐下人:“快!去请大夫来。” 崔氏还以为她在外受了欺辱,或是伤了身子。 温家村离县城本就不远,快马加鞭很快便能往返。崔氏话音刚落,便有家仆领命飞奔而去。 消息也如同风一般,转瞬便传遍了温家。 温老太爷、刘氏,连同温家一众人,闻讯皆匆匆聚到了正堂,人人面色凝重。 恰在此时,温以缇刚从外回来。这几日温晴陪着她去了庄子里,方才亲自拎了一堆东西送了人归家。 温晴的母亲吴氏本就不乐意,女儿眼看就要出阁,这几日却总在外乱跑,若不是有温以缇陪着,她早已按捺不住,当场就要甩脸子了。 也正因如此,温以缇担心温晴在家受母亲数落,才特意亲自送她回去。 刚踏过垂花门,便见正堂内外站满了人,气氛肃穆得反常。温以缇心头一疑,脚步顿在廊下,正欲开口询问,崔氏已抬眼瞧见了她,连忙朝她招手:“缇儿,快过来。” 温以缇快步上前,刚站定,便见垂首抹泪的温以淑抬起头,一双哭肿的眼睛望着她,声音哽咽沙哑,先唤了一声:“堂姐。” 只这一声,温以缇便知定是出事了。 她连忙上前半步,一边转头扫过堂中神色各异的温家人,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出何事了?” 崔氏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微转,看向一旁坐着的刘氏,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忍,才对着温以缇,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原是温以淑一母同胞的嫡亲长姐温以湉,嫁与梁家之后,日子竟一步步堕入了泥沼。 当年梁家也算书香门第,梁老爷子生前是举人功名,家中颇有家底,梁二郎身为嫡次子,自小勤勉向学,年纪轻轻便考中秀才,前程本是可期。 只可惜天不假年,梁老爷子骤然离世,梁家长房大郎又早年病逝,只留下寡嫂与幼子撑着,梁家顿时失了顶梁柱,家道迅速中落。 梁二郎身为家中仅剩的成年男丁,既要为父守孝,又要撑起门户,科举之路被迫中断,梁家没了举人功名庇佑,族中旁支便虎视眈眈,觊觎家产。 若不是温以湉嫁过去,身后有温氏一族撑腰,梁家这点基业,早被梁老爷子的兄弟子侄瓜分殆尽。 而温以湉嫁入梁家多年,一直未曾生育,当年为操持公公丧仪,日夜操劳,竟不知不觉小产了,自己都未曾察觉。 好不容易熬满孝期,苍天垂怜,她终于再度怀上身孕,本是苦尽甘来的喜事,却被大房留下的那个顽劣孩童,生生毁了一切。 温以缇听得眉头微蹙,仍有几分不甚明了。 温以淑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抬起哭花的脸,声音又急又恨,带着止不住的颤栗:“那孩子生得像个圆滚滚的肉球,性子粗野蛮横,整日在府里横冲直撞,谁能料到……他竟直直撞向大姐姐,将人狠狠推倒在地!姐姐腹中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梁家这群人,简直欺人太甚!”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温以缇压下心头惊怒,先看向堂中站着的温昌柏三兄弟。 他们皆是男子,又是长辈,不便贸然评判外家是非。 温以缇自他们眼中瞧出了担忧,却不见半分急切,想来妇人小产,在男子眼中本是寻常事,又或是温以淑方才哭天抢地奔来祖宅,闹得众人以为出了塌天祸事,如今知晓只是她姐姐在婆家受了委屈,反倒松了口气,便不似先前那般焦灼。 温以缇便先压下火气,轻声问道:“先别气,你姐姐现下身子如何?可请了大夫好生调养?小产之伤最是伤身,万万马虎不得。” 她虽心热护短,却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便要问责的性子,究竟是何情形,总要先弄明白。 温老太爷坐在主位,见她如此沉稳,眼底暗暗掠过一丝赞许。 这孙女虽性子爽利,却知分寸,并非鲁莽冲动之辈。 温以淑抽噎着,连连摇头,泪水流得更凶:“我今日过来,就是来求族祖父、求伯母救救大姐姐的!梁家那群人,明明知道姐姐刚小产,身子虚弱得连床都下不稳,竟还逼着她操持年节家务,说她是梁家主母,中馈之责推不得!” 说到此处,她狠狠啐了一口,满心怨愤:“梁家明明还有大房寡嫂,她闲居府中,为何就不能出面打理?大姐姐小产还不足几日,身子骨弱得风一吹就倒,硬是被他们逼着理事、打点上下,连口安稳汤药都喝不上! 若不是我与母亲昨日想着年节将近,去梁家探望,竟还被蒙在鼓里!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们如此苛待!” 话未说完,她已泣不成声,身子抖得几乎坐不住。 温以缇听得心头一紧,眉头拧得更紧,急声道:“你慢慢说,把话说清楚,到底还有何事?” 温以淑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一字一句,带着委屈:“梁家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大姐姐当年陪嫁的四个贴身丫鬟,梁家竟以府中养不起闲人,硬生生遣散了两个。剩下的两个里,他们还瞒着姐姐,把最得力的那个贴身大丫鬟开了脸,塞给梁二郎做了侍妾!如今姐姐身边,只剩一个丫鬟伺候,连端茶送水、煎药打理都忙不过来!” “什么?!” 崔氏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脸色瞬间沉得吓人:“梁家好大的胆子!当年嫁女之时,他们家底殷实,怎会连几个丫鬟都养不起?你姐姐就这般忍了?你你父亲母亲是何态度?” 温以缇也满心不解。 温以湉是家中嫡长女,出嫁时陪嫁定会多给些的。别说几个丫鬟,便是养一府人也绰绰有余,就算梁家落魄,凭着她自己的嫁妆私产,也断不至于连贴身伺候的人都留不住,更不会被人欺辱到这般地步。 第1231章 为她而来 温以淑闻言,哭声陡然拔高,几乎是泣血一般:“伯母你有所不知……大姐姐的嫁妆,早就被梁家一点点挪去填了亏空,花得一干二净了!” “当年家里给她置办的三间临街铺子,如今一间不剩,全为了梁二郎读书变卖,贴补了家用。田产、首饰更是尽数典当,我与母亲去看她时,她浑身上下,只剩三支寻常银簪,连一件像样的头面、一支金钗都拿不出来!她还拼命瞒着我们,怕家里担心,是母亲逼问再三,她才哭着说了实话!”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直端坐不语的老夫人刘氏,身子微微一晃,喃喃失声:“怎会……怎会如此?当年湉姐儿出嫁,我也亲自去送了。光现银陪嫁便有八百两,更别说铺子、田产、衣饰,尽数算下来也不少了。这才短短几年,竟……竟全都没了?” 刘氏声音发颤,满眼的不敢置信与心疼。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温以淑,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满室寂静,只剩温以淑压抑的哭声,与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温以缇看着温以淑哭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许多细节依旧模糊不清,当即转头看向崔氏,沉声道:“母亲,二堂妹哭成这样,许多事说不明白。不如立刻派人,去请婶婶过来一趟。有些话,长辈当面说,才说得清楚,也能拿个准主意。” 崔氏心中也是这般思量,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当务之急是先让孩子安定下来。 她当即温声吩咐下人,要将温以淑带去暖阁,好生梳洗更衣,再端些热乎吃食垫垫肚子。 可温以淑却死死攥着崔氏的衣袖,死活不肯挪步,声音嘶哑破碎:“不……我不走!族祖父,求求您,救救大姐姐!再不给姐姐请大夫诊治,她当真会没命的! 梁家狠心至极,连大夫都不肯为她请,更别说一碗补药、姐姐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活像根枯杆!母亲想接她回娘家调养,梁家竟硬生生拦着,半分情面都不讲……”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目光扫过堂中一众温家长辈,终究是破釜沉舟,将藏在心底的实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跟诸位长辈说实话吧,我是执意要救姐姐,家里拦着不许,被母亲狠狠打了一巴掌,走投无路,才奔来求族祖父做主的!若是爹娘能护得住姐姐,这些年姐姐也不至于在梁家熬得如此艰难,受尽磋磨……” 话说到此处,温以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本就不抱希望的家里,如今看来更是靠不住。 唯有将全部希冀,都落在了堂屋一侧的温以缇身上。 她下意识抬眼,直直望向温以缇,那双哭肿的眸子里,盛满了期盼。 这位声名在外的温女官,是整个温家,唯一能救她姐姐的人。 那些男人向来都是一丘之貉,张口闭口便是女子名节、三从四德,只道侍奉公婆、顺从夫家是天经地义,全然不顾女人受的磋磨与委屈。 家中长辈明知姐姐处境艰难,却依旧不肯为她出头,温以淑至此彻底明白,这些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只这一眼,温以缇便心下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堂妹,恐怕从一开始,奔的就是她而来。 见状,温以缇只缓缓开口:“放心便是,你既把事情都说与我们听了,断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你先顾好自己,才有气力为你大姐姐讨回公道。” 温以淑听得这话,一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地,终于安静下来,乖乖任由仆妇搀扶着下去梳洗歇息。 等人一走,温昌柏便率先开口,对着温老太爷沉声道:“父亲,此事不可只听一个丫头的一面之词。湉姐儿既已嫁去梁家,便是梁家的人,纵然是小产,梁家也不至于连大夫都不肯请,想来是这丫头说得夸张了些。” 温昌智在旁略一沉吟,也跟着附和:“大哥说得是,父亲,此事不宜冲动。湉姐儿出嫁多年,真有委屈,自当由她父母出面,哪有越过至亲,反倒来寻我们这些堂房叔伯撑腰的道理?” 温昌茂心中虽也惦记着这位堂侄女,却觉得两位兄长所言在理,此事理当由温昌良夫妇先出面,是以也默默点了点头。 温以缇看向母亲崔氏与祖母刘氏,二人面上虽满是对温以湉的担忧,神色间却也迟疑。 只见温老太爷缓缓开口,沉声道:“等良儿那边有人过来,问明实情再做打算。湉姐儿既是温氏女,又是咱们未出五服的亲眷,该帮衬的,咱们终究要尽力。” 话落,众人便知,老太爷已是松了口。 另一边,暖阁之中,温以淑半边脸颊仍带着清晰的红肿,显是在家挨了巴掌。 她从家中偷跑出来,一路赶至温家村,虽路程不算远,也足足奔了快一个时辰,早已饥肠辘辘。 洗漱妥当后,她捧着碗筷,便有些狼吞虎咽地用起饭来。 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几个姐妹围在一旁,听闻那位堂姐的遭遇,皆是面露同情。 温以伊轻声安抚:“你放心,我二姐姐可是整个大庆最有厉害的女子,定会为咱们姐妹撑腰。” 温以思也跟着点头:“不错,二姐姐掌着养济寺,有着协管天下女子之权,此事她必定能帮上忙。” 温以淑默默点头,心中一片清明。 正是因为知晓这些,她才甘愿冒着被家中长辈重罚的风险,不顾一切偷跑出来。 她要找的,从来都是这位二堂姐。 第1232章 和离? 温以淑抵达祖宅没过一个时辰,温昌良之妻大赵氏,便同婆母柳氏一道匆匆赶来了。 温昌良身有公务,刚告过假,不便再离衙,只得由女眷先行。 柳氏本已年迈,本不愿这般奔波,可温老太爷与刘氏都在,只派儿媳前来,未免显得太过轻慢,只得强撑着亲自走一趟。 二人一路急行赶来,鬓发微乱,神色间满是仓促,一眼便知是赶得极急。 崔氏连忙上前亲自接待,先将两人引至偏厅,又立刻吩咐丫鬟打来温水、奉上热茶,让她们稍作梳洗、缓一缓气息。 待到厅内只剩女眷,少了顾忌,说话也自在了许多。 刘氏当即上前,拉住柳氏的手急声问道:“弟妹,湉姐儿到底是怎么了?先前我便听你话里有话,只没料到竟严重到这般地步,你今日务必同我们说个明白,也好让大家一起想办法帮到湉姐儿。” 原本刘氏只打算略作撑腰、尽到亲戚本分便罢,毕竟是外家家务,清官难断家务事。 湉姐儿嫁入梁家多年,她一个远房长辈也不便过多干涉。 可如今见柳氏一把年纪,还要为子女这般揪心愁苦,刘氏心中恻隐,再也按捺不住。 大赵氏被她一问,泪水簌簌落下,喉头哽咽难语。身为母亲,眼睁睁看着女儿遭此磋磨,她心中又怎能不痛不伤。 柳氏见状,亦是重重叹了口气,便将温以湉的种种遭遇,细细道来。 所言与温以淑哭诉的大体一致,只是补充了诸多旁人不知的细碎内情,更显凄凉。 梁家早年确是家境殷实,梁老爷子在世时身为举人,门户体面、家底丰厚,可自家长房长子早逝,老爷子又骤然撒手人寰,梁家顷刻间没了顶梁柱,门户无人支撑。 为原先为梁大郎和梁老爷子看病已经花销不少。而后又守住家中田产不被虎视眈眈的族亲瓜分,这些年不得不四处打点应酬。 银钱流水般花出,家底早已空了大半。 梁二郎虽少年成名,早早考中秀才,颇有才学与上进心,可父丧守孝,科举之路被迫中断,却也不能就此荒废学业。 自古便有“穷秀才,富举人”之说,秀才一人尚可勉强糊口,可他要撑起一大家子。 大房留下的寡嫂与幼子、年迈的母亲,还有待嫁的胞妹,仅凭一身秀才功名,根本无力周全。 读书要束修、要笔墨纸砚,样样都耗银钱,梁家余下的财产,填了族中打点的窟窿,剩下尽数供了梁二郎读书,早已捉襟见肘。 偏生大房孤子渐渐长到年岁,到了启蒙读书的年纪,束修笔墨又是一笔开销。没过多久,梁二郎的胞妹出嫁,又要置办嫁妆,几番折腾下来,看似体面的梁家,早已外强中干,渐渐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而温以湉在梁家的日子,更是步步维艰。 大房寡嫂常年以守寡自居,一心只顾着抚育幼子,生怕沾惹是非坏了孩子名声。 家中大小中馈、家务琐事,尽数推给温以湉一人打理。 梁二郎一心埋首书卷,不问家事;梁母年迈体衰,心有余而力不足,偌大一个家,全压在温以湉一人肩上。 她日夜操劳,连自己月事迟了都未曾留意,更不曾察觉,自己竟已悄然怀有身孕。 变故便发生在小年那日。 大房那孩子刚从私塾下学,见家中因年节收了不少点心吃食,便吵着闹着要吃。 彼时已近晚膳,温以湉怕他贪吃积食伤了身子,只肯让他浅尝几口,不肯多给。 那孩子生得身胖体壮,性子又骄纵蛮横,见温以湉不肯依从,当即撒泼哭闹,竟径直朝着温以湉猛冲过来抢夺。 他虽只有七八岁,却壮得像个小肉球,力气不小,一头撞在温以湉身上,直接将人狠狠推倒在地。 温以湉只觉小腹一阵剧痛,低头便见裙裾染血,这才惊觉出事。 待大夫赶来诊脉,才知她刚怀上不足一月的身孕,已然没了。 这是她盼了整整多年的孩子,尚在懵懂不知时便骤然失去,温以湉当即身心俱摧,痛不欲生。 可梁家彼时连日常开销都勉强维系,不过请了寻常大夫开几副寻常的汤药,根本拿不出银钱买上好补药为她调养。 大房寡嫂冷眼旁观,始终不肯出面帮衬分毫;梁母有心照料,却也无力。 梁二郎归家后,虽也痛惜失去骨肉,可大房之子是大哥唯一的血脉,他终究舍不得重罚,只一味劝温以湉忍让息事。 温以湉本就性子绵软,这些年在梁家磋磨得愈发隐忍,只得将所有委屈与伤痛咽进肚里,身子也一日弱过一日。谁料小产才不过两日,月子尚未沾边,梁母便因年节将近、家中无人打理,开口求她强撑着起身,张罗全家新年事宜。 也正是这时,温以淑陪着母亲大赵氏前来探望,才一眼瞧出温以湉面色惨白、形销骨立,绝非寻常虚弱。 细细追问之下,才知女儿这些年在梁家受尽苦楚,陪嫁耗尽、丫鬟被遣,连小产后的汤药都是最寻常的,根本养不住身子。 温以淑与大赵氏当即要强接温以田回娘家调养,可梁母竟当场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声泪俱下说梁家如今万万离不得温以湉,还发誓往后必定好生待她,便是拖着这副老弱身躯,也定会亲自照料、帮衬一二。 梁二郎也在一旁连声求情,只道正值年关,他暂不用闭门苦读,定会搭手分担家务,绝不再让妻子操劳。 大赵氏见梁家母子这般恳切哀求,皆是同族长辈,终究拉不下脸强硬带人,只得暂且压下怒火,先行归家再与家人商议。 谁料刚回家中,温以淑便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执意要让大姐姐与梁家和离。 可和离岂是小事? 温昌良等人当即断然不肯点头。在他们看来,梁家如今虽家境败落,可梁二郎勤勉向学、颇有天赋,若不是守孝耽搁,早已更进一步,如今不过是暂时屈居秀才,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柳氏与赵氏也这般认为,温以湉既已嫁入梁家,若是梁二郎有二心、养外室,或是耽于享乐、不思进取,她们自然有底气为女儿出头。 可此人刻苦上进,邻里街坊有目共睹,又怎能说和离就和离? 难道说寡嫂不打理家事便去问责?可她本就没了丈夫,只剩一子相依为命、悉心照料,若是拿这个做理由,外人只会说温家欺负孤儿寡母,反倒落人口实。 更何况温以湉嫁入多年未曾生育,梁家即便写下休书,也合乎情理,她们更是找不到半分强硬和离的由头。 温以淑听着家中长辈这番说辞,只觉得满心别扭,哪不对劲。一股愤懑堵在胸口说不出,当即红着眼眶厉声反驳:“梁家再好,也不该把姐姐的嫁妆吃干抹净!” 她死活不肯退让,一口咬定要为温以湉和离,在家中吵得不可开交。大赵氏本就心疼女儿,心力交瘁,见温以淑这般哭闹不休,心头烦闷到了极点,一时失手,竟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温以淑被打得一怔,满心委屈与绝望,她当即哭着冲出家门,在外雇了一辆马车,一路急奔温家村,只求温以缇能为她们姐妹做主。 大赵氏与柳氏回过神来,又惊又悔,生怕这丫头再出什么意外,连忙带人紧随其后,一路追了过来。 第1233章 梁二郎勤勉上进 崔氏与刘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古怪。 崔氏缓缓开口:“即便如此,也不该把嫁妆耗得一干二净。才嫁过去几年,不是说梁二郎勤勉上进,怎会一点都不贴补家用?” 大赵氏轻叹一声,缓缓道:“那孩子也算肯努力,得空便抄书赚些银钱,也曾跟我们说过。当年梁大郎离世便已分家,那位长嫂自身,也还有丰厚的嫁妆傍身,也说不用湉姐儿供养长嫂幼侄,绝不侵占他们一房的家产。” 柳氏也在旁点头附和:“正是当初他这般说,我们才觉得梁二郎靠谱。这些年他待湉姐儿也算敬重体贴,对我们长辈也恭敬有礼。 如今不过是家中突遭变故,我们便要女儿和离、上门讨说法,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们趁人之危、欺负人?” 崔氏与刘氏听这般说,也觉得梁二郎确有担当,可心底那股怪异感依旧挥之不去。 刘氏忽然开口,吩咐一旁丫鬟:“去,把二姑娘请过来。” “是。”丫鬟应声退下。 崔氏不愿女儿再卷入这些家务纷争,忙看向刘氏:“母亲,怎好叫缇儿过来?这都是长辈的事。” 刘氏淡淡道:“二丫头心思清明,在外为官多年,见多识广,这类家务纠葛最是擅长,让她过来,总能给咱们指条明路。” 崔氏神色微讪,温昌良好歹也是县丞,整日处理的便是这些邻里家事,经验比她的缇儿更足。 崔氏不想温以缇太过出风头,免得落一个刻薄好强的名声。 说罢,她又转向柳氏与大赵氏,径直问道:“这些年,你们就不曾私下给湉姐儿贴补银钱?” 赵氏连连点头:“怎会没有?一年到头,家里暗中贴补的不在少数,可总是填不满那个窟窿。这次去,我本想多给她带些银两。 梁家老太太还说,湉姐儿多年无所出,这才把身边丫鬟开了脸给二郎做妾,只求绵延子嗣。这话虽刺耳,却也是实情……谁能想到,湉姐儿…这才刚有身孕。 昨日我已送了不少补品过去,另请了大夫仔细诊治,家里也商议好了,这段时日湉姐儿的吃喝用药,全由我们娘家承担,定要把她身子养回来。” 崔氏一听,当即蹙眉,直言道:“你们这般一味退让贴补,不就是明摆着让人觉得好欺负吗?他们知道你们舍不得女儿,自然更不肯拿出半分银钱。” 柳氏立刻摇头:“不至于,梁家好歹也是读书人家,最重名声,梁二郎再不济,也不至于苛待妻子。” 见柳氏与大赵氏一口咬定梁二郎为人尚可,这崔氏心中反倒越发好奇。 不多时,温以缇便已迈步走了进来,她先向大赵氏与柳氏敛衽行了一礼。 刘氏便温声唤她到身旁落座。 崔氏接了婆母的眼神,虽有不愿,也只得将前因后果细细与温以缇说了一遍。 温以缇听罢,心中瞬间便捋清了脉络。 这梁二郎分明就是个只会委屈妻子、讨好外人的老好人,专会对着自家人窝里横,反倒对外人百般迁就。 可她见堂中柳氏与大赵氏依旧觉得梁二郎品行端正,心知此刻硬劝无用,便不点破,只淡淡开口 “旁的道理暂且不论,和离与否也日后再说,如今最要紧的,是堂妹身子究竟如何?大夫诊脉后,可曾说过要紧话?” 大赵氏面色瞬间黯淡下来,声音发涩:“大夫说,湉儿身子常年亏空,气血弱到了极点,即便这次侥幸有孕,胎气也极不稳,月份一大,更是凶险。” 温以缇微微蹙眉,冷声道:“如此一来,梁家岂不更有说辞,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只说与那大房孙儿无关?” 大赵氏一惊,连忙点头,看向崔氏与柳氏道:“缇儿说得一点不差!梁家得知诊脉结果,便一口咬定这只是意外,与那孩子没半点干系。我们想要求梁家严惩那稚童,竟被他们一句话便挡了回来。” 温以缇闻言,当即冷笑一声,“气血两虚、身子亏空?好好一个温家官宦出身的大家闺秀,嫁到梁家不过几年,便落得这般下场。 可梁家其他人呢?不是说那大房孩童身宽体胖,小小年纪胖得像个肉球吗?怎就不见他有半分亏空之相?梁家既说度日艰难,为何长嫂、梁二郎,连总称体虚的梁老太太,个个都康健如常,偏偏只有咱们温家正值大好年华的女儿,被磋磨得油尽灯枯,落得一身病症?” “正是这个理!” 众人一听,尤其是大赵氏与柳氏,当即怔住,脑中混沌瞬间豁然开朗。 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的固执终于松动。 温以缇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二位长辈不如先去看看以淑妹妹,也暂且歇息片刻。我们再去同祖父细细商议,总能想出法子,好好帮衬堂妹。” 大赵氏与柳氏闻言,如释重负。 她们方才也隐约察觉不对,却不愿被人当面点破,此刻得了台阶,当即匆匆去看望温以淑。 崔氏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沉脸低声道:“还道她们有多通透,自家女儿受了这般委屈,明明心知肚明,却迟迟不肯出头讨公道。” 说罢轻轻摇了摇头。 刘氏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罢了,她们也有难处。梁家在外名声素来不错,若真闹得撕破脸皮,外人只会说咱们温家仗势欺人,损的是整个温氏的颜面。你父亲如今最忌惮的,便是族人闹出这些是非。” 温以缇看在眼里,心知祖母与母亲都不愿过多掺和,怕牵连自家,便平静道:“此事终究要先禀明祖父,商议妥当再做决断。” 崔氏立刻接口:“这些自有我们长辈处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必再掺和进来。” 刘氏见崔氏态度强硬,终究没再多言,只轻轻点了头应下。 温以缇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等温老太爷听闻了前因后果,终究还是派人将她叫了过去。 第1234章 梁家 正厅之内,烛火明灭摇曳,映得满室人影错落。 柳氏、大赵氏与温以淑皆已梳洗妥当,鬓发褪去了先前奔忙的狼狈,只眉宇间仍凝着几分沉郁。 温老太爷端坐主位,神色肃穆,刘氏氏、崔氏并温昌柏三兄弟分列两侧。 同辈分的人里,唯有温英安夫妇、温英文,以及刚入厅的温以缇在此。 温以缇抬步迈入正厅,先对着主位的温老太爷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温老太爷抬眼扫过她,柔声道:“缇儿来了,坐下说话。” 温以缇应声,缓步走到崔氏身侧的空位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内众人,未及开口,身旁的崔氏已先低声开了口。 “你二弟妹嫌厅中人多嘈杂,推说身子不适,便留在房里歇着,不过来了。” 崔氏说这话时,嘴角抿得紧紧的。 先前她再三叮嘱二儿媳安心静养,对方反倒整日抱怨,即便怀着身孕,也要事事凑上前同众人一处。 可如今家中遇着要事需商议处置,她这个做儿媳的却躲得比谁都快,分明是打心底里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也不肯上心。 温以缇一眼便看透了母亲话里的失望,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一阵轻咳声打破了厅内短暂的静默,是温老太爷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温昌柏三兄弟身上,语气沉凝地开口嘱咐:“湉姐儿的事,说到底是咱们温氏的女儿,自家孩子在外遭人搓磨,咱们当长辈、做族人的,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我已同族长商议妥当,明日咱们温家便同族长一道,遣人去探望湉姐儿,你再备上些上好的滋补药材,一并带过去。” 温昌柏三兄弟闻言,齐齐点头应下,于情于理,族人遭了委屈,登门探望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亲戚礼数,断无推脱之理。 见几个儿子并无异议,温老太爷又转眸看向柳氏、大赵氏一行人,缓声问道:“弟妹,你们那边,对此事是何想法?” 温以淑闻言,立刻抬眼望向自己的母亲与祖母,小脸上满是急切与担忧。 大赵氏神色晦暗不明,柳氏则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顾虑:“让堂兄见笑了,我们家里人起初,并未将此事想得太过严重,总盼着等湉姐儿诞下麟儿,在梁家彻底站稳脚跟,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再者,那梁姑爷眼看便要赴科考,咱们若是此时闹将起来,外头人少不得要嚼舌根,说咱们温家仗着官宦之势欺辱良善。何况梁家在当地邻里街坊间,素来有着耕读传家的好名声,贸然发难,反倒落人口实。” 温以缇听着这番话,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赞同。 果不其然,柳氏话音刚落,年纪尚轻的魏以淑便按捺不住,猛地抬声反驳:“祖母!您怎能只顾及那虚无的好名声,眼睁睁看着大姐姐在梁家蹉跎一辈子?您是没瞧见,大姐姐如今的模样,与刚出嫁时判若两人,憔悴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知道的是姐妹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差了一个辈分呢!” 话音未落,大赵氏立刻沉脸呵斥:“放肆!怎可如此同你祖母说话?毫无规矩!” 温家一众长辈,诸如温老太爷等人,只当魏以淑是年少气盛、口无遮拦的气话。 刘氏见状,立即说道:“那就等明日亲眼见过湉姐儿,再做定夺。我倒也不信,梁家好歹是耕读之家,咱们温氏乃是正经官宦大族,岂能容他们这般轻易搓磨我们温家的女儿? 若湉姐儿所受委屈皆是实情,那昌良身为正七品县丞,连自家女儿都护不住,任由她受人欺辱?” 刘氏年岁已长,最见不得自家小辈在外受委屈。更何况这个梁家又没什么背景,有什么碰不得的。 此刻话里话外,已是动了真怒,显然也看清了梁家的心思。 温以缇将柳氏与大赵氏眼底那几分复杂难明、欲言又止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随即不动声色地与身旁的大嫂彭氏对视一眼。 正厅内的气氛本就沉凝,话音落定的间隙,温英安率先上前一步,对着上首的温老太爷与刘氏躬身开口,语气沉稳恳切。 “祖父、祖母,孙儿以为,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往大了说,事关堂妹孩儿一条性命,是人命关天的头等大事;梁家看重大房血脉本是常理,却不该以此为由敷衍,不已处罚。 往小了说,虽是内宅家事,可湉姐儿是咱们温家的女儿,咱们做家人的,断没有缩在身后、任由她受欺的道理。”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彭氏立刻起身附和,:“夫君所言极是,祖父、祖母,儿媳也觉得,无论如何,先将堂妹接回温家调养身子才是首要之事。梁家一大家子人,怎就偏偏缺了堂妹一个主持中馈?她当初嫁过去时本就带了陪嫁丫鬟,就算梁家下人稀少,也不至于连个搭手做事的人都没有,分明是刻意磋磨。” 一旁的温以淑本就憋了一肚子委屈与火气,听得大堂嫂这番话,像是找到了知音,当即声音又急又快:“大堂嫂说得一点不差!梁家如今除了大姐姐的陪嫁,半个下人都没有,连灶上烧火、厨间打理的,全是大姐姐的陪嫁在忙活。 就连梁二郎身边的书童,都是梁家远亲,每月月银竟还是从大姐姐的嫁妆里支取的!他们这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把大姐姐当成了填窟窿的、做牛做马的!” 她越说越激动,话音未落,一旁的大赵氏已是脸色骤变,猛地抬手轻拍了女儿一下,压低声音厉声呵斥:“放肆!满室都是长辈,你一个姑娘家大呼小叫、口无遮拦,成何体统?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教养吗?” 温以淑被这一拍,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泪珠簌簌滚落,哽咽着反驳:“我是为了谁?我不过是心疼大姐姐!你们只顾着温家的名声,不顾大姐姐在梁家活得多煎熬,我做妹妹的,难道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大赵氏被噎得语塞,扬手便要再打,可目光扫到女儿脸颊上,还留着先前自己动手时的淡淡手印,红肿未消,心头一软,手僵在半空终究没能落下。 眼见母女二人争执起来,厅内气氛愈发混乱,崔氏连忙抬手轻喝一声,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都消消气。淑姐儿心疼自家姐姐,乃是手足情深,换做谁家女儿,见着姐妹受委屈都会这般,原是人之常情。” 她嘴上安抚,眼底却掠过一丝对大赵氏的不满。 自家女儿都被欺负什么样了,还在这儿窝里横! 温老太爷将这争执看在眼里,眉头微蹙,随即转眸看向彭氏与温以缇,缓缓开口吩咐:“明日探望湉姐儿,你们二人是同辈,说话也更亲近自在,便跟着一同前去。有些体己话、委屈事,湉姐儿对着长辈不便说,对着你们总能吐露几分,也好让咱们彻底摸清,梁家待她究竟是何态度。” “谨遵祖父吩咐。”温以缇与彭氏闻言,齐声应下。 温老太爷又看向温以缇,语气多了几分问询:“缇儿,你素来心思缜密,此事你还有何补充见解?” 一时间,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温以缇身上,柳氏亦是面露诧异,显然不解为何老太爷会特意问询一个晚辈。 一旁的刘氏见状,连忙笑着上前解释,语气里满是引以为傲的神色:“弟妹有所不知,我们缇儿平日里经手的便是女眷案件,见得通透,最是有经验。更何况,她手中执掌着管理天下女子事宜的权责,湉姐儿这事,本就在她的管辖范畴之内。” 这番话落下,柳氏与大赵氏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多了几分讶异与郑重,再看温以缇时,神色已然不同。 温以缇先对着上首众人缓缓行礼,语气沉稳有度:“祖父,诸位长辈,此事终究是温家亲眷内事,按律我需避嫌,即便日后万不得已闹到公堂,我也会自请回避,另委派其他女官审理。” 先将话说在前头,温以缇才继续说道:“眼下年关将至,阖家团圆在即,想来家里也不愿在此时闹出大的动静。既然堂妹暂无和离之意,那便依大嫂方才所言,先将她接回温家静心调养,若梁家实在缺人照料,咱们温家也可派两个得力下人过去帮衬一二,既顾全了亲戚情面,也能护着堂妹暂且脱离磋磨。” 这番话周全妥帖,既顾全了家族颜面,又护住了温以湉的安危,大赵氏听在耳中,暗自点头,心中越发觉得温以缇沉稳明理,比起自己女儿只懂冲动哭闹,实在是妥当太多。 温以缇顿了顿,目光转而看向柳氏与大赵氏,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不过,此事咱们也需留好后路,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梁家口口声声说,并非贪图堂妹的嫁妆与月银,那这些年堂妹从嫁妆中补贴梁家的所有花销,便需一一清算清楚。 何时给的、用在何处、给了何人,一笔一笔记录在册,越详尽越好,日后也好有个凭据,免得到头来有理说不清,反被梁家倒打一耙。” 大赵氏听了温以提这番话,眉宇间仍浮着几分犹豫,缓缓开口:“可梁家终究是咱们正经姻亲,这般一笔一笔清算银钱,传出去,旁人岂不要说咱们温家刻薄小气、连亲戚情面都不顾?”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堂婶多虑了,常言道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姻亲之家。我们这般做,从不是刻意刁难,不过是为自家人留一条后路罢了。 梁二郎既口口声声说能撑起门户、养家度日,便没有理直气壮动用妻子嫁妆的道理;即便堂妹一时心软拿出私产应急,事后也该如数补还,否则梁家在外标榜的好名声,岂不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虚情假意?” 这话恰好戳中了温以淑的心声,她立刻攥紧了帕子,用力点头。 大赵氏细细思忖片刻,也觉温以缇所言句句在理,并非小题大做,转头便与婆母柳氏对视一眼,两人皆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个主意。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温以缇便与彭氏收拾妥当,准备一同前往梁家探望温以湉。 家中几位未出阁的小姑娘也吵着要同去,却也被温老太爷厉声拦下,若真遇上争执场面,闹得难堪不说,还损了自家闺誉。 唯有锦阳乡君扶着腰腹,一脸为难地凑到崔氏面前,轻轻捂着肚子,“母亲,实在对不住,按理说儿媳该跟着一同前去看望。只是腹中这孩子这几日格外不老实,折腾得我浑身乏累,头晕气促,怕是撑不住路途颠簸。” 崔氏自打这二儿媳怀上二胎后,便瞧出她心性大变,本就不甚欢喜,此刻也懒得拆穿,只淡淡摆了摆手。 “既是身子不适,那便留在府中安心休养,不必强撑。” 锦阳乡君脸上立刻堆起更浓的歉意,心底却早已松了口气,巴不得躲开这桩麻烦事,当即柔声应道:“多谢母亲体谅。” 彭氏与温以缇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皆未多言。 最终成行的人,皆是温家妥当的女眷。崔氏身为温家主母坐镇,小刘氏、彭氏、温以缇随行,再加上大赵氏以及执意要去见姐姐的温以淑,由温昌柏和温英安亲自护送。 族长那边也遣了女眷同往,族长妻子苗氏亲至。皆是内宅女眷往来,合情合理,礼数周全。 况且崔氏终究放心不下,又特意在路上寻了一位大夫,一并随行同往,以备不时之需。 去往梁家的路上,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前行,温以淑到底是年少心性,憋了满肚子的话无处诉说,一得了空便凑在温以缇身旁,叽叽喳喳地讲着自家大姐姐温以湉的旧事,小脸上满是怀念与心疼。 在她眼里,大姐姐生性质软温柔,待底下一众弟弟妹妹向来贴心护持,是最和善不过的姐姐。 当年大姐姐出嫁时,他们家还只是八品门户,手中无甚实权,与梁家算是门当户对,这才定下了这门亲事。 谁曾想世事变迁,竟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梁老爷子过世后,梁家便一蹶不振,旁人总说梁二郎是少年秀才,年少成名,孝期一过必能高中进士,可温以淑打心底里不认同。 连自己的发妻、连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都护不住,任由家人磋磨榨取,这般无担当、无本事的男子,就算读了再多诗书,又凭什么做官、凭什么高中进士? 她一路絮絮叨叨,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温以缇始终安静听着,偶尔轻轻颔首。 马车行得平稳,梁家地处大兴与宛平交界,正归宛平县管辖,原先梁家在县城里本有一处体面宅院,可这些年家道中落,早已变卖祖宅,搬去了偏僻窄小的巷弄里,因此路程并不算远,不过半个多时辰,便缓缓停在了一处低矮的宅院门前。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晨光洒在窄巷的砖瓦上,邻里街坊大多起身忙活,买菜的、洒扫的、串门的,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忽见三辆装饰体面的马车停在寒酸的梁家门口,周遭邻里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探头探脑地围过来看热闹,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1235章 柴火 温以缇扶着车辕缓步走下马车,温以淑紧随她身后跳下马车,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急切。 一行人按辈分站定,由大赵氏上前轻轻叩响了梁家的木门。 敲门声落,门内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开门的正是温以湉的婆母梁母。 梁母乍一见到门外乌泱泱一群衣着体面、气度不凡的人,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退,以为是上门寻衅滋事。 待看清领头的大赵氏是自家亲家母,才稍稍定了神,脸上的惊慌褪去,尖着嗓子开口:“哎呦,我说亲家母!这大清早的,你们带这么多人堵在我家门口,是想干什么?难不成是欺负我们梁家如今孤儿寡母、没个顶事的男人,故意上门来欺压不成?” 大赵氏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意,并未被她这番卖惨说辞激怒,只温声应道:“亲家母说笑了,实在是家中惦记湉姐儿的身子,温氏一族的亲眷听闻她受了委屈,都放心不下,特意一同过来探望。湉姐儿这会儿应当醒了吧?快让我们进去瞧瞧她。” 之前大赵氏与柳氏便特意派人送了一笔银钱到梁家,反复叮嘱梁家人,让温以湉安心坐小月子,不必操劳家务。 原以为梁家看在银钱的份上,总不会太过苛待,至少能让女儿歇上几日,不必再辛苦操持。 可她话音刚落,对面的梁母眼神便微微闪烁,“老二、老二媳妇应当是刚醒……” 温以淑一见梁母神色闪躲,便知其中必有蹊跷,刚要开口追问,一旁的崔氏连忙悄悄拉住了她,示意她稍安勿躁。 族老温昌庚的妻子苗氏见状,笑着上前打圆场:“亲家母,我是温氏族长之妻,今日特代表族中来看望湉姐儿。我们人多,不妨进屋说话,也好细细探望。” 见连温氏族长妻子都亲自到场,梁母顿时有些局促,只得讷讷点头应下。 一行人陆续踏入梁家院内,因巷弄太过狭窄,三辆马车不便久停,只得先行赶往街口空旷处停靠,免得堵塞巷道。 众人一进门,围在四周的街坊邻里便立刻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是梁家二儿媳的娘家人吧?瞧着穿戴气度,真是贵气。” “那可不,是城里的温家,听说族里不少人在朝为官,还有位三品大员呢。” “哎哟,这么厉害,梁家娶了这媳妇,可不是捡了大便宜?” “你们不知道?前阵子这家媳妇刚小产了,难怪娘家人一窝蜂赶来,怕是要讨说法哩。” “可梁家平日看着和善,梁二郎又勤勉知礼,不像是苛待媳妇的人家啊……” 梁家只是一处稍大的一进院落,骤然涌进这么多人,堂屋内外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温以缇踏入堂屋前,眼尖瞥见一侧厢房的窗缝微微掀开,有人正躲在里面,偷偷打量着她们一行人。 待温家众人依次落座,温以淑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开口追问:“我家姐姐呢?方才不是说已经醒了,怎么至今不见人影?” 梁母神色一僵,正要开口搪塞,院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温以淑心急如焚,立刻起身冲了出去,刚拉开院门,便撞见温以湉正带着一个丫鬟,合力捧着一大捆柴火走进来,额角渗着薄汗,气喘吁吁。 温以湉骤然看见妹妹,满脸惊愕,脱口道:“二妹妹,你怎么来了?” 温以淑见状,当即失声惊呼:“大姐姐!你怎么在搬柴火?” 这一声尖利的质问,瞬间惊动了堂屋内所有温家人,纷纷起身涌到门口。 温以湉突然在家里看见母亲大赵氏,以及一众从未见过的温氏族中长辈,一时愣住。 温以缇也抬眼细细打量这位素未谋面的堂妹。 温以湉身形修长,却消瘦得厉害,几乎没什么皮肉。肤色本就偏白,却因常年营养不足,透着一层不健康的蜡黄。 眉眼生得是温家的模样,容貌只算小家碧玉,胜在脸型周正大气,倒也端庄得体。 可她身上只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裙,从头到尾无一件首饰,仅用一根简陋木簪挽着头发,瞧着格外清苦。 温以湉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惊呼:“母亲!二妹妹!” 她怔怔望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一行人,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窘迫与难堪齐齐涌上来。 温以淑哪里顾得上旁的,眼眶一红,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面前,看着姐姐形容憔悴的模样,小姑娘鼻尖一酸,心疼得声音都发颤。 “大姐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啊?前几日我们来看你,你身上好歹还有一身得体的衣裙,头上簪着的也是支素银簪,怎的如今……竟只剩这根光秃秃的木簪了?你这到底是受了多少苦?” 一旁伺候的丫鬟听得这话,再也绷不住,喉头哽咽,刚要开口诉说委屈,便被温以湉厉声喝止:“桃儿,闭嘴!” “凭什么不让说?!”温以淑急得眼圈通红,死死攥着温以湉的手不肯松开,“大姐姐,母亲来了,伯母、堂兄、堂姐也都来了,就连咱们温氏的族长之妻也一道来了,今日我们全是来为你撑腰的!你有什么委屈、什么苦楚,尽管说出来,千万别再憋着了,不然……不然我们看着心都要碎了!” 话未说完,豆大的泪珠便顺着温以淑的脸颊滚落,哭得泣不成声。 桃儿见状,“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先对着温以淑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又转向大赵氏重重叩首,哭声凄厉:“二姑娘、太太!求您救救我们姑娘吧!前几日诸位主子来看望,姑娘身上那套衣裙,已是她全身上下唯一能穿出门的体面衣裳了!如今姑娘头上的首饰,早被搜刮得只剩一支旧银簪,这些身外之物没了便罢了。 可……可姑娘小月子还没坐满,身子骨虚得厉害,就被硬生生赶出来,跟着奴婢一起搬柴火、做粗活!这大冷的天,天寒地冻,奴婢实在怕姑娘的身子熬不住,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啊!” 温以淑这才真切触到姐姐双手冰寒刺骨,“姐姐,你怎么这么傻啊!有苦为何不告诉家里?” 大赵氏再也按捺不住,惊呼一声,疯了一般冲上前,一把将温以湉紧紧搂进怀里,“湉儿!我的湉儿!你到底过的是什么非人日子?你为何一字不向母亲提?你若早早同母亲说实话,即便外头有人嚼你的舌根、坏你的名声,母亲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会把你从这吃人的牢笼里救出来啊!” 第1236章 挥霍惯了 温以湉靠在母亲怀里,满心酸涩与委屈堵在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默默垂泪,肩膀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骤然响起,梁母扭着身子从屋里冲出来,双手叉腰,阴阳怪气地尖声道:“哎哟喂!我说亲家母,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仗着人多势众,上门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是不是? 平白污蔑我们虐待儿媳,也不抬头看看这街坊四邻都看着呢!往后让我们梁家还怎么做人?你们想仗势欺人,也没这个道理!” 她故意拔高了嗓音,扯着嗓子嚷嚷,生怕周遭邻里听不见。 嚷罢,梁母又立刻换上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撇着嘴道:“她身为我梁家的儿媳,本该料理家事、恪守妇道,难道还让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鞍前马后伺候她不成?她身边又不是没丫鬟伺候,我何时逼着她去搬柴火了?” 话音一转,她又指着温以湉,倒打一耙:“老二媳妇,你可不能这般往你婆婆头上泼脏水,我明明是吩咐丫鬟去取柴火,何曾让你亲自去做这粗活?” 温以湉脸色苍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又沙哑:“不是的……桃儿一个人,根本搬不动那么多柴火。况且桃儿手里半分银钱也无,怎么买柴火,我自然要过去帮她……” “你这话说得可笑!”梁母立刻拔高声音驳斥,“难道我梁家连买柴火的几文钱都拿不出来?你这分明是血口喷人!” 温家一行人亲眼见着温以湉形容枯槁,又听了桃儿的哭诉,早已将她在梁家受尽磋磨的境况看了个通透,个个面色沉怒,气压低得吓人。 便在此时,崔氏一声厉喝,声线清冷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都给我住嘴!” 崔氏本就生得气质雍容,今日身着华贵,珠翠环绕,一身贵气凛然,这一声喝斥自带威严,瞬间将梁母的尖利吵闹压了下去。 梁母被那气势慑住,当即哑了声,张了张嘴。 崔氏冷眼扫过梁母,淡淡开口:“天寒地冻的,有什么话进屋说,别在这风口里站着。” 一旁的族长之妻苗氏也适时上前,面容温和,语气却带着分量:“是啊,湉姐儿,快随我们进屋。今日族里的长辈、你的兄弟姐妹全都来了,天大的委屈,都能说,也都能为你做主。” 温以湉仍有些云里雾里,心神未定,只茫然地点了点头。 便被温以淑与大赵氏一左一右紧紧搀扶着,往屋内走去。 大赵氏先前还想着,让女儿暂且隐忍,安心将小月子坐完,等日后生下子嗣,境况总能好些。 可此刻亲眼见女儿被磋磨成这副模样,她心头发颤,悔痛交加。 亏得今日自家婆母未曾同来,便是真来了,她也豁出这条老命,定要将女儿从这梁家魔窟里带出去。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内屋,本就狭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不堪,众人尚未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竟又来了一人。 温以缇抬眼望去,只见进来的是一位年岁稍长的妇人,衣着虽是寻常布衫,却浆洗得干净平整。 妇人梳着整齐的发髻,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耳下垂着圆润的珍珠耳坠,妆容素净却得体,与温以湉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梁母一见来人,立刻堆起护犊的神色,忙摆手催促:“你怎么出来了?快些回屋去,这些人来者不善,当心他们欺负你!” 左氏却轻轻摇了摇头,缓步上前,对着温家众人敛衽微微一礼,礼数周全,“见过各位。” 随即上前亲自伸手扶住梁母的胳膊,温声开口:“家中来了贵客,怎能让母亲一人在外应酬,儿媳自是该出来陪着的。” 梁母顿时松了口气,拍着她的手连声叹道:“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这老婆子今日,当真要被这群人欺辱死了!” 一旁的温以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觉荒谬至极。 本就狭小逼仄的屋内,骤然挤了这么多人,更显局促,仅有的几把椅子,自然先让崔氏、大赵氏、温以湉与苗氏几位落座。 余下一把勉强让给了梁母,连梁家这位大少奶奶、温家的温以缇等一众小辈,都只能立在身后,连个落脚的宽松地方都没有。 温昌柏与温英安方才抵达时,让一众女眷先行入内,便暂且在外等候、安置马车。 是以并未随众人一同进屋,此刻也不在堂中。 被众人围堵质问,梁母反倒横了心,半点惧色也无,往椅子上一坐,梗着脖子扬声问道:“说吧!你们今日成群结队闯上门来,到底想怎么样?我可告诉你们,若是等我儿回来,他定不会饶过你们这般上门欺辱孤儿寡母!” 大赵氏当即脸色一沉,立刻开口驳斥:“亲家母这话亏你说得出口!到底是谁欺负谁,你睁大眼睛看看我家女儿如今这副模样!” 梁母立刻拔高声调,理直气壮:“儿媳孝顺婆母,本就是天经地义!便是拉来全街坊邻里评理,谁又能说半个不字?我一没打她,二没骂她,何曾亏待过她半分?” 大赵氏气得浑身发颤,伸手指着她,又指了指一旁垂首立着的左氏,声音都在发抖:“你是没打没骂,可你看看你家大儿媳、再看看我家湉儿身上穿的是什么!我们这么多人来了许久,她偏挑这个时候出来,当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我好好一个二八年华、娇养在家中的闺女,风风光光嫁到你们梁家,不过短短几年,便被磋磨成这般模样,你竟还有脸说未曾亏待?” 梁母猛地一拍桌沿,尖着嗓子叫嚷起来:“你可别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话说在前头,你再这般胡言乱语、污蔑我梁家,我可就直接报官了! 老二媳妇的嫁妆,我们梁家分毫未动,家中吃穿用度,全靠老头生前积攒,还有我儿日夜辛苦抄书赚来的银钱度日!至于她手头银钱为何耗尽,那是她这位大家小姐自小挥霍惯了,大手大脚不知节俭,我这个做婆母的,又管得了她如何花钱?” 温以缇站在一旁,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了然。 这话显然不是梁母第一次说,怕是早已在街坊邻里间编排了无数遍,十分熟络。 大左氏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心口发闷,手指着她,连说了两个“你”字,却因嘴笨不善争辩,半天说不出一句有力的反驳,“好!既然你这般说,那我家女儿也不必劳烦你们梁家养活!湉姐儿,快回屋收拾你的东西,今日便跟我们回温家!” 梁母一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叉着腰横挡在门口:“你们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们,老二媳妇既已嫁到我们梁家,生是梁家人,死是梁家鬼! 这大年关的,不在家中操持家务,反倒要回娘家,传出去让我们梁家还怎么做人?你们若执意如此,我便让我儿立刻写一纸休书,将她休回温家去!反正你这女儿,本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整日里吃穿用度铺张扬厉,反倒倒打一耙说我们梁家亏待她,哼!我们梁家小门小户,可受不起你家这尊大佛!” “你、你说什么?!你要休了湉儿?”大赵氏气得眼前一黑,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当场晕厥过去,亏得一旁的苗氏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 便在屋内气氛僵滞、剑拔弩张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爽朗的男子嗓音,隔着门板清晰传了进来:“母亲,大嫂,我们回来了!” 第1237章 报官 屋内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循声望去。 梁母一听这声音,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即喜极而泣,拔高声音朝着门外惊呼:“哎呦喂!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你再晚回来一步,你母亲我,就要被这群人活活逼死、欺辱死了啊!”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本就虚掩的屋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寒气一并灌进屋内。 一道男子身影快步走了进来,眉宇间带着几分仓促与担忧,目光先扫过屋内挤满的陌生人,随即立刻落在梁母身上,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瞪着温家众人,声音紧绷又带着几分惶怒:“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围在我家中,欺辱我母亲与大嫂?”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一道稚嫩又带着哭腔的童声骤然炸响:“你们欺负我母亲!” 话音未落,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如同小肉球一般,猛地从人缝里冲了出来,气势汹汹地朝着离他最近、站在外侧的大赵氏扑去。 周遭人齐齐惊呼一声:“当心!” 温以缇眼疾手快,当即与苗氏一同伸手,飞快将身形不稳的大赵氏往身后拽开,堪堪避开这一撞。 几乎是同时,温以缇下意识伸脚一踹,那孩童重心不稳,当即“噗通”一声摔趴在地面上,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我儿!”左氏脸色骤变,立刻扑上前将孩子搂进怀里护得严实,抬眼看向温家人时,双目通红,厉声质问道,“你们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先是上门辱骂、欺压我们婆媳,如今竟连稚子也动手打骂,还有半点王法吗?” “我的孙儿哎!”梁母见状更是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目光死死盯住温以缇,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小娼妇,对一个孩童也下得去狠手!我今日便跟你拼了!” 她说着便张牙舞爪地朝着温以缇猛冲过来,好在一旁大嫂彭氏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微微伸脚一拦,梁母本就冲得急,脚下猛地一绊,当即重心失衡,重重摔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 温家众人立刻上前,齐齐将温以缇护在身后,怒视着梁家众人。 一旁的梁二郎早已彻底懵住,手忙脚乱先将摔在地上的梁母扶起,又下意识将自家母亲、大嫂与孩子尽数护在身后,这才慌乱地看向人群,一眼便望见了岳母与形容憔悴的妻子。 他怔怔开口,语气满是茫然与无措:“湉儿……岳母,你们……你们这是……究竟在做什么?” 温以湉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开口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方才……” 话未说完,便被大赵氏厉声拦住:“都到了这般地步,还解释什么?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 说罢,她抬眼直视梁二郎,“梁二郎,今日我们温氏族人登门,不是来同你扯皮的,便是要你给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我且问你,我家湉儿小产才不过几日,你婆母竟逼着她去搬柴火,此事你作何解释?当初你迎娶她时,又是如何向我们温家保证的?!” 梁二郎眉头紧蹙,满心茫然,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梁母,眼中带着询问。 梁母立刻拔高声调,撒泼似的嚷道:“他们这是故意栽赃!我不过是吩咐丫鬟去搬些柴火,何曾让你媳妇动手?是她自己上赶着要去,非要凑那份热闹,与我们半分干系都没有!” 梁二郎沉吟片刻,反倒皱起眉看向温家人,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岳母,此事想来定是误会,一家人本该好好坐下商谈,何必带着这么多人上门,欺辱我家寡嫂与年迈母亲?更何况,你们方才竟对一个稚子下此狠手,未免太过霸道。” 他目光转向温以缇,沉声道:“还请这位姑娘,向我家侄儿赔礼道歉。” 温以缇闻言反倒气笑了,眉眼一挑,“道歉?方才你家好侄儿二话不说,便红着眼冲过来要冲撞长辈,若不是我们眼疾手快护住你岳母,此刻倒在地上的,便是她了!这般目无尊长、蛮横无理的孩童,你不教训,反倒要我道歉?” 不等梁二郎开口反驳,温以缇又步步紧逼,声音冷冽:“我且提醒你一句,我家堂妹前几日,正是因被你家这横冲直撞的孩子冲撞,才不慎小产,丢了腹中骨肉! 如今他又要故技重施,撞伤长辈。我倒不知,这寻常人家,何时养出了这般无法无天、横冲直撞的猪崽子!” “你个娼妇!竟敢辱骂我儿!”左氏瞬间被戳中痛处,气得面目扭曲,当即就要扑上来厮打。 梁二郎一时不备,竟没能拦住她。 方才一直被挤在外侧的香巧,早已按捺满心怒火,见状立刻挤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左氏脸上! 力道之重,直接将左氏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香巧怒目圆睁,指着左氏,厉声斥道:“放肆!我家主子在此,岂容你这泼妇口出秽言、动手撒野?!” 左氏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怔怔抬眼,看清来人后,更是惊得失声:“你敢打我!” 梁二郎见状脸色骤变,连忙快步上前扶住踉跄的左氏,语气满是急切担忧:“嫂嫂,你怎么样?” 左氏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指着身前的温以缇,“二郎!这小贱蹄子不仅出言顶撞婆母,如今还敢动手伤人!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立刻报官!我倒要问问,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他们温家好歹是官宦出身,竟纵容小辈当街行凶,我看他们往后还如何立足!” 梁二郎本就被眼前一连串混乱搅得心头火起,又听左氏声声控诉,再看着母亲狼狈模样,侄儿哭嚎不止,护短之心瞬间压过了所有理智。 “这位姑娘,你一言不合便动手伤人,我嫂嫂素来温和,何曾得罪过你?今日之事,我梁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第1238章 读书人 温以缇看着梁二郎对他大嫂这般“亲近”,不由微微挑眉,下意识转头看向温以湉。 只见她神色如常,显然早已见怪不怪。梁家众人也都神色自然,并无半分异样。 可落在温以缇眼中,倒像是温以湉才是那个外人,反倒是梁二郎与他大嫂,更像…一家人。 梁二郎说着便要转身,一副当真去报官的模样。 温以湉脸色骤变,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拦,声音急得发颤:“夫君,不可!万万不能报官!” 梁二郎心头怒火正盛,猛地一挥胳膊,狠狠甩开她的手,看向自己妻子的眼神里冰冷:“湉儿,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如今却反倒帮着娘家人上门欺辱我母亲与嫂嫂,明知我们梁家素来安分,被人欺压怕了,你竟还如此胳膊肘朝外拐!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温以湉僵在原地,心头又急又乱,满眼茫然无措。 她从没想过事情会闹到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 一旁的大赵氏也彻底愣在了原地,万万没料到一向沉稳的温以缇会直接动手伤人,望着她的眼神复杂。 原本还憋着一股气、打算撕破脸的大赵氏,不知怎的,听着梁二郎几句话下来,竟忽然觉得自己带着这么多人来梁家闹,实在有些过分。 心头那股怒气,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崔氏立在一侧,面色沉冷,始终一言不发。 苗氏见状,悄悄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你家这女儿性子也太刚直莽撞了,你快劝劝她吧!若是真闹到报官的地步,咱们这么一大群人闯上门来,传出去,温家的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崔氏闻言,仿若未闻,,只冷冷望着梁家众人,全然不理会苗氏的催促。 苗氏越发心急,又用力拽了她一下,一旁的彭氏却忽然轻笑一声,低声安抚道:“婶婶放心,我们心里有数,断不会出事的。” 苗氏见彭氏气度不凡,心知她是阁老家出身的贵女,不敢轻易招惹,只得讪讪闭了嘴。 彭氏见状便欲上前解围,温以缇却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此事虽是身为长嫂的彭氏该先出面,可如今火已然烧到自己身上,她不愿让别人替她解决。 只见温以缇慢条斯理地开口,“报官?好得很。正巧,我也正要报官,好好查查,是谁害我堂妹腹中孩儿落胎,又是谁在小产未愈之际百般磋磨,逼得她亲自动手搬柴受寒。真要论起罪来,那可是一尸两命的大事,索性便彻查到底,一命抵一命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左氏,语气更厉:“方才是你家寡嫂先动手伤人,我家丫鬟不过护主心切,才出手阻拦。真闹到官府面前,咱们便一一掰扯清楚,我倒要看看,青天大老爷会如何判!到时候,你梁二郎这读书人的清誉,这街坊四邻口中的老实本分,我看还能不能保得住!” “你、你说什么?!” 温以缇这番话,使梁母与左氏瞬间吓得面无血色,连怀中一直哭闹不止的孩子都忘了安抚。 梁二郎更是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 一个女子敢如此直白地威胁他! 他气得浑身发颤,伸手指着温以缇,“你!” 大赵氏见两家人剑拔弩张,连忙上前打圆场,急得连连摆手:“都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咱们这边本也没错,是你嫂嫂先动手要伤人,丫鬟护主也是情理之中,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可温以缇早已不耐烦,她本就只想过来当个工具人,视情况帮衬一二,可见大赵氏这个时候还想着息事宁人,她只觉荒谬又可笑,懒得再与这群人虚与委蛇。 她好不容易才熬到今日这般境地,可不是来受气的。 温以缇不再看梁二郎一眼,目光径直落在方才梁母坐着的那把椅子上,对着身后的香巧冷声吩咐:“拖过来。” 香巧立刻会意,上前几步,气势汹汹地将椅子径直拖到了堂屋正中央。 梁母与左氏见她这般架势,吓得忙不迭地躲到了梁二郎身后,不敢作声。 温以缇缓步上前,稳稳坐在椅子正中,目光冷然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转头看向一旁手足无措的大赵氏与温以湉。 她语气淡漠开口:“我身子素来不利索,便托大坐着同你们说话。” 随即温以缇没好气道,“堂婶,你到底怎么想的?若是再这般想着息事宁人,那我们今日,便也不再多管闲事,就此作罢了。” 大赵氏被小辈当众这般直指,顿时满脸通红,有些下不来台。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望向崔氏,见崔氏全然不理会自己,只得勉强开口,放软了语气,“缇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在场皆是姻亲,本就是一家人,此事你一个小辈出面终究不妥,还是让你母亲来说吧。” 崔氏站在一旁,眉眼冷淡,只缓缓开口:“不必,我说话,未必有我家缇儿有用。” 温以淑当即梗着脖子,满脸不解地看向自家母亲,急声开口:“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方才还一心要为大姐姐讨公道,怎么这会儿反倒帮着外人起来了?二堂姐明明是在为我们撑腰,您这般说,让她心里该多难受!” 大赵氏面露为难,看着女儿低声叹道:“你还小,许多事情你不懂。” 她话音未落,温以缇已摆了摆手,“有什么事尽早解决,我们也好早日回去。堂婶,你若当真觉得不必我们插手,我们现在便走,绝不多留一句。至于方才梁家闹着要的赔偿,我也可以给,你且说,要多少?” 温以湉与大赵氏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大赵氏心中暗自焦灼,盼着自家婆母能在此处就好了。有长辈坐镇,小辈们也不至于这般不给她脸面。 她目光扫过温家众人,只见崔氏、彭氏,就连一旁的小刘氏都沉默不语,分明是全数站在温以缇这边。 苗氏见这阵势,更是缩在一旁心中暗自懊悔,早知这般棘手,她便不该跟着一同前来。 梁母见温以缇态度强硬,生怕再闹下去真扯出落胎、苛待等事试图息事宁人:“哎哟,都是一家人,何必总提报官、赔偿这些伤和气的话?都是误会,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 温以缇当即冷笑一声,直直看向梁母,半点情面也不留:“误会?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只是吩咐丫鬟去买柴火,可这屋内明明烧着炭火,冬日取暖本就足够,你们买那般多柴火做什么?堆在何处?若是用来做饭,我看也全然不像。” 一席话问得梁母与左氏脸色骤变,眼神慌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温以缇又转向梁二郎,笑意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口口声声自诩读书人,知礼守义,却只懂得一味护着生母与寡嫂,从未过半分顾念自己的妻子。 你进门至今,可曾正眼看过她一眼?可曾问过她一句冷暖?她为你接连失去两个孩儿,身子亏空至此,在你梁家受尽磋磨,这般女子,难道就不是你的家人?” 第1239章 柴火和炭火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梁二郎僵在原地,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温以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当即一把甩开大赵氏的手,转身就朝着屋外跑去,直奔梁家各个院落查看。 梁母、左氏见状都急着想要阻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跑出门去。 不过多久,温以淑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额角沁出薄汗,一进门就抬眼望着大赵氏与温以湉,声音又急又亮:“母亲!大姐姐!我全都看过了!这梁家除了大姐姐的屋子,其余房间烧的全是炭火,暖烘烘的!可我方才去大姐姐房里,里头冷得像冰窖,只烧了些柴火,烟大还不暖,连半点炭火影子都没有!” “什么?!” 大赵氏又惊又气,当即转头看向温以湉 语气急得发颤:“湉儿,你房里的柴火,是你自己要的?” 温以湉满脸茫然不解,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啊……是婆母说家中炭火短缺,让我暂且烧柴火将就一阵,还说等过了新年,天气回暖,便不用再烧了。这几日,我房里确实一直烧的都是柴火。” 她说着,下意识抬眼看向梁二郎。 温以淑此前来过梁家数次,对屋内陈设布局本就熟悉,此刻当即冷笑一声,开口补道:“我方才还去了大姐夫的书房,那书案旁的铜炉里,炭渣尚有余温,烧得足足的,半点也不缺!” “什么?!” 温以湉浑身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茫然也尽数褪去。她一步步朝着梁二郎走近,目光直直望着他,“夫君,这……你怎么说?” 梁二郎微微蹙起眉头,神色依旧坦然,甚至觉得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语气平淡地开口:“这有什么好说的?母亲怕我读书冻手,自然不会断了我的炭火。 她自己体弱多病,也受不得柴火烟熏,只能烧炭。大嫂房里的光哥儿年纪尚幼,更不能断了炭火取暖,冻坏了孩子可怎么好。” 温以湉心口一紧,声音微微发哑:“所以,这满家上下,就只有我,不配烧炭火,只配烧柴受寒,是吗?” 梁二郎先是一愣,显然没明白她为何如此动怒,思索片刻后,才缓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劝说:“我知道,是委屈你了。可你已是成人,何必同老人、孩童争抢这些?柴火虽说差些,也并非烧不暖屋子,我瞧着,并无太大干系。” 这话刚一落下,温以缇轻轻拍了拍手,笑声里满是嘲讽,“好……好一个深明大义的好郎君!好一个孝顺体贴、护着全家的好丈夫!” 屋内温家众人脸色尽数沉下,看向梁二郎的眼神里,满满都是鄙夷与不屑,连一丝掩饰都无。 梁二郎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紧蹙,当即沉下脸,怒声质问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敬奉寡嫂,体恤孱弱高堂,抚育膝下稚子,此乃人伦纲常,亦是君子立身之本,难道不都是理所应当恪守的本分吗?” 只见温家众人竟都出奇地沉默,崔氏、小刘氏、彭氏几人更是互相对视一眼,眼底皆写满了不可思议。 梁二郎面色沉肃,振振有词,紧接着又将矛头转向温以湉,“身为妻子,本当夫唱妇随、贤良淑德,安分守己打理家事,如今你非但不体谅家中难处,反倒引娘家人上门滋事,搅得阖家不宁,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衣袖一甩,字字掷地有声:“我梁家素来恪守礼度、勤俭持家,向来便是这般规矩。你若心有不满、容不下这般光景,大可自便,离去便是!” 果然,一旁的大赵氏见状急得连忙上前,慌忙开口劝道:“姑爷,你怎能说出这般话来?湉姐儿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话音刚落,梁母像是陡然有了底气,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温以湉数落起来:“可不是这个理!谁家的媳妇是她这般做派?你就该听我的话,早早休了她!” 站在一旁的左氏垂着眼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轻飘飘的目光直直落在温以湉身上。 温以湉被这一道道尖锐的目光钉在原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满心羞愧翻涌而上,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个字也难以出口。她只是无助地轻轻摇着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是的……我不是这样的人,你怎能如此曲解我……” 这一刻,她往日在梁家所受的所有委屈与苦楚仿佛都被这盆脏水盖了过去,连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方才还在替她说话的大赵氏,此刻也不由得心头打鼓,暗自琢磨着是不是自己反倒闹过了头,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局促。 温以缇此刻彻底无言,看来这姓梁的最是擅长拿捏温以湉一家人,也难怪这么多年,一直被他吃得死死的。 此刻,温以淑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拔高声音尖叫出声,“你们到底讲不讲理!难道是我大姐姐自己害了腹中孩儿?还是我大姐姐倾尽全部嫁妆贴补梁家、供养全家有错?!你们个个烧着暖烘烘的炭火,唯独让我大姐姐一个人受冻烧柴,这也叫她有错?!” 她猛地转向梁二郎,声音里满是悲愤与嘲讽:“亏你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你自己日日享用炭火,却让妻子受冻受寒,你怎么不自己去吃这份苦?没的不是你的孩子?你可有半分难过?有本事你也去烧干柴、受冷寒试试!” 梁二郎被戳中痛处,脸色骤变,当即厉声驳斥,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如今正是我备考科考的紧要关头,万事自然都要为科考让步!我若能金榜题名,你姐姐自然跟着享福,这浅显道理你竟不懂? 她不过是在家操持琐事的闲人,暂且忍耐一时,能受多大委屈?待我他日高中、梁家光耀门楣,难道还会少了她的尊荣?!依我看,你们温家女子,果真是见识短浅、眼皮子浅薄,半点不懂轻重缓急!” 温以湉与大赵氏眼中皆是一片挣扎,只觉温以淑说得在理,梁二郎的话也似有几分道理。 一时之间,两人心乱如麻,竟分不清究竟谁对谁错。 第1240章 闭嘴 温以缇听得反倒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好一个万事为科考让步!好一个日后高中自然好!” “我堂妹怀着孩子操持全家时,你怎么不说让她歇歇?如今她没了孩儿、寒夜受冻,你倒说起暂且忍一忍?” 她是你的妻,不是你梁家的垫脚石,更不是为了你科考就该冻着饿着的闲人!你要前程,要体面,要炭火暖屋,凭什么要拿她的身子、她的委屈、她的命来成全?” 你口口声声说她日后享福,可她如今冻得发抖、你看不见!她满心委屈说与你听,你只当她不懂事!这般凉薄无情,落寞之时不待她好,就算你真金榜题名,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温以缇却字字铿锵,震得满室寂静:“你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就读出个牺牲妻子、成全自己?这书,你不读也罢!” 梁二郎被温以缇怼得颜面尽失,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我读不读书,岂是你这牙尖嘴利的丫头能置喙的?你以为你是谁!” 他强压着怒气,高声辩驳:“更何况,我梁家何时动用过她温以湉的嫁妆?家中上下吃穿用度、一应花销,全是我日夜抄书辛苦换来的银钱,每一笔都有账目可查!便是我母亲与长嫂要用钱,也皆是取自我的酬劳,何曾花过你们温家的银子?” 这话一出,小刘氏再也忍不下去,气得脸色发白。“你这人怎能如此颠倒黑白!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彭氏也冷声附和,语气里满是讥讽:“读书人读书是为了明事理、知冷暖、护家人,难不成在你眼里,你的结发妻子,竟不算你的家人?” 苗氏也皱起眉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开口追问:“你说没花湉姐儿的嫁妆,那她带来的陪嫁如今去了何处?莫非要同你母亲说的那般,污蔑她挥霍无度?若她真的大手大脚,又何必自己受冻烧柴火,反倒把炭火让给你们全家享用?” 大赵氏紧紧抱着浑身发抖的温以湉,张了张嘴,却终究沉默无言,只满心茫然。 温以淑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连忙出声催促:“母亲!大姐姐!你们倒是说句话啊!我们今日过来,本就是为了帮你们撑腰的!” 话音刚落,温以缇骤然扬声,沉喝一声:“都给我住嘴!” 她猛地站起身,全然不理会一旁神色各异的梁家人,直直看向温以湉:“堂妹,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想不想为你未出世的孩子讨一个公道?想不想脱离苦海?你若不想,我们现在立刻就走,不必在这里浪费时间。” 温以缇早已厌倦了与梁家这群人纠缠不清,他们冥顽不灵,她不想再陪着耗下去。 只见温以缇转头看向崔氏、小刘氏等人,语气坚定:“你们都别管了,今日之事,我来处理。” 她心里清楚,若是让崔氏她们插手,必定会拉扯不清,最后再吵得天翻地覆。 一旁的梁母见状,立刻嗤笑一声,满脸嘲讽:“呵,好大一个温家,到头来竟让一个小丫头片子当家做主,看来你们温家,也是没什么规矩礼数的!” 梁二郎刚要张口,温以缇陡然怒目一瞪,厉声喝道:“闭嘴!我没让你说话之前,你再敢多言一个字,休怪我不客气!” 那股骤然爆发的气势惊人,竟生生吓得梁二郎僵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以缇转头吩咐香巧:“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敢多嘴插嘴,直接掌嘴。” 香巧立刻躬身应道:“是,主子。” 崔氏和小刘氏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重新落座,彭氏与苗氏也跟着静静坐下,全然将主场交给了温以缇。 苗氏心中更是暗暗惊叹,老天爷,果然能当女官的就是不一样,太吓人了! 大赵氏手足无措,刚想开口打圆场,温以缇又冷着脸转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失望:“堂婶我敬你是长辈,方才给过你多次机会,你却一味劝和,是觉得我们大老远,过来一趟好耍弄吗?” 大赵氏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不已。 温以缇继续道:“你若是实在拎不清,就坐下闭嘴;再不济,我们现在就走,就当从未来过这里。” 大赵氏被这股气势吓得手足无措,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女儿。 温以淑也是满心火气,懒得再劝,直接上前拉住母亲:“娘,你也别说话了,坐着吧,让大姐姐自己决定。” 温以湉缓缓环视一圈,看着赶来护着她的温家人,又看向眼前冷漠自私的梁家人,心中原本的害怕与局促,竟一点点烟消云散。 尤其是瞥见左氏那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她抱着比自己还壮实的孩子,满脸得意,温以湉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她的孩子呢? 她那两个还未出世就离她而去的孩子,又有谁疼过、惜过? 直到现在,梁二郎连一句真心问起孩子的话都没有,仿佛那两条未出世的性命,轻贱得不值一提。 温以湉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挺直腰板,眼底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凉。 她没有指责,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望着梁二郎,一字一顿地问: “我们的孩子呢?” 第1241章 秀才很了不起吗? 梁二郎依旧下意识闭紧嘴巴,温以缇这才冷冷开口:“现在,我只许你同她说话。” 梁二郎这才回过神,却依旧不敢去看温以缇,只勉强对着温以湉开口,语气敷衍又不耐:“孩子没了我也心疼,可他终究还未出世,我们总要活在当下。” 温以湉像是没听见一般,目光死死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锥心: “我问你,我们的孩子,你有过半分放在心上吗?你待旁人的孩子视若珍宝,养得白白胖胖,可我们的孩子,你又何曾真正关心过?” 梁二郎脸色一沉,当即不悦驳斥:“你胡说什么?那是我兄长唯一的血脉,怎能一样?” 这句话,成了压垮温以湉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拔高声音,凄厉尖叫,泪水终于决堤: “那我的孩子就不配吗?!就活该低人一等吗?!” 温以缇这才稍显满意,没了大赵氏这般左右摇摆的人搅局,深陷苦海的她,终于能直面那些锥心的痛苦过往。 梁母见状再度气急攻心,指着温以湉颤声骂道:“你、你这个疯——” 话音才刚吐出三个字,香巧已然上前,“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甩在梁母脸上。 梁母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着香巧,刚要张口再骂,香巧又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落下,语气平淡无波:“主子有言,谁敢擅自开口,便掌谁的嘴。” 一旁的左氏刚想上前阻拦,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可即便如此,香巧依旧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左氏满眼错愕地抬头,香巧只是淡淡补充:“出声也不行。” 可香巧似乎说晚了,与此同时左氏怀里的孩子没了按住,当即放声大哭。 香巧半点不怜惜他年幼,一视同仁,抬手啪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那孩子圆滚滚的脸上,声音厚重响亮,比打在梁母与左氏脸上还要清晰。 那孩子当场被打懵,愣了一愣才要再哭,香巧手一扬又要落下。孩子吓得立刻埋进左氏怀里,死死捂住嘴,半点声音都不敢再发出来。 温以淑看得心头大快,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两巴掌实在解气。 她望向温以缇的目光亮晶晶的,满心佩服。果然还是二堂姐行事干脆利落,既解气又管用。 小刘氏握着帕子轻掩唇角,这二丫头平日里对着家人温和柔顺,对外人还真是半点情面不留。 不过…这般干脆性子,她倒是越看越喜欢。 苗氏则此刻惊得瞪大了双眼,暗暗打定主意,回去定要与当家的好好说道说道。 这丫头行事这般凌厉,得是要得罪多少人啊。 梁二郎见母亲与长嫂、侄儿被打,急得面红耳赤,正要上前理论,可一接触到香巧冷厉扫来的目光,瞬间又僵在原地,吓得不敢作声。 温以湉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梁二郎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声逼问:“我在问你话!你回答我!说啊!” 梁二郎被她逼得退无可退,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烦躁又凉薄:“孩子没了便再生便是,左右他尚未出世,本就没什么要紧的……”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温以湉的心口,她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倾心相待的男人,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却笑得凄厉又绝望。 “没什么要紧的……” “那是你的亲骨肉,是我拼了性命护着的孩子,你竟说没什么要紧的!” 她死死揪着梁二郎的衣襟,力道大得指节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泣血:“第一个没了,你说是我不小心;第二个没了,你连半句心疼都没有,只叫我再生!梁二郎,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我为了你,倾尽嫁妆贴补家用;为了你,我两次失去孩儿,可你呢?” “你眼里只有你的科考,只有你的母亲,只有你兄长的孩子,唯独没有我,没有我们的孩子!” 温以缇当即冷冷补了一句:“不,他眼里还有他的嫂子。” 温以湉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里最后一点情意与期盼彻底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冰冷。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平静得吓人,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你不是不懂疼人,你只是从来没把我放在心上;你不是不心疼孩子,你只是觉得,我和我的孩子,都比不上你的前程,比不上梁家的任何人。” 香巧垂手立在一旁,眼神冷厉地扫过梁家众人,谁敢动一下,她便立刻上前,吓得梁母与左氏缩在原地,连捂着脸的痛呼都不敢发出。 温家众人坐在一旁,没有一人插嘴,全都静静地看着温以湉。 梁二郎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碍于香巧在侧不敢发作,只能梗着脖子强撑:“你休要胡搅蛮缠!我乃读书人,将来要考取功名,岂能整日纠缠于这些儿女情长、妇人之仁?” 温以湉听完,只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再无半分留恋。 温以湉再也不看脸色铁青的梁二郎,转身对着温以缇郑重躬身一礼,声音带着悔悟与恳切:“堂姐,方才是我糊涂,还望您念在我们同是温家人的情分上,帮帮我,求您带我离开这里。” 温家众人听了这话,皆是面露欣慰。 温以缇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好,你过来。” 温以湉立刻快步走向她,梁二郎情急之下伸手想去拉,却被她灵敏地躲开。 那落空的一抓,仿佛带走了最后一丝牵绊。 温以湉快步站到温以缇身侧,后者却轻轻将她按坐在身旁,沉声道:“既然你求我了,我便看在同族姐妹的情分上,帮你一把,也让你彻底看清,这梁家人的真面目。” 温以缇径直挺直腰板,目光沉静地看向香巧,淡淡开口:“回来吧。” 香巧立刻垂首应声,快步走到她身侧站定。 直到此刻,僵在原地许久的梁家人才终于敢出声。 梁母捂着红肿的脸颊,又惊又怒地哭嚎起来:“反了!真是反了!你们温家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我们梁家无人吗!我儿再不济也是个秀才,见着县太爷都不用跪,却被你们欺负至此!” 左氏也跟着附和,眼神怨毒地瞪着温以湉,“分明是你们上门寻衅滋事,还有没有王法了!” 梁二郎更是脸色涨得通红,又急又怒,却厉声呵斥:“温以湉!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是梁家妻,生死都是梁家人,我命令你回来!” 温以缇听着这些聒噪的声音,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冷冷扫过梁家众人,“秀才,很了不得吗?” 第1242章 我有 没等温以缇继续说,彭氏却直接接话,“我温氏乃京郊望族,合族在册男丁一千余人,世代以读书立家,其中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便有两百余人。” 她微微一顿,“我们温家,从不轻慢读书人,可也见惯了功名在身之人。一个尚未中举、连仕途都未踏入的秀才,在你们梁家视作荣光,在我们温家,不过是子弟寻常起步罢了,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炫耀的。” 彭氏又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对了,便是我们温家的妾室,其父辈也有秀才出身者。” 温以缇笑着和彭氏相视一眼,大嫂嫂果然助力十足! 温以湉静静听着这些话,原本黯淡的眼底,竟一点点漾开了细碎的光彩。 是啊,他们温氏一族,本就根基深厚,比起梁家乃至整个梁氏宗族,都要强上数倍。 这些年,她之所以步步隐忍,不过是因为身为家中长女,身边无儿无女可依傍,更怕自己婚事稍有差池,连累家中弟妹,污了温氏一族的清誉。 母亲与祖母日日在她耳边叮嘱,温氏名声,半点玷污不得。 她便是再委屈,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便是方才,她也并非真心愿意低头妥协,实在是被逼无奈。 梁二郎口口声声要报官,若是真闹到公堂之上,温家颜面何存? 她怎能因一己之私,拖累整个家族? 可此刻,再看眼前之人…这位温氏一族中最出色的温氏女,竟就这般出现在自己面前。 行事果决、气场凛然,让她心头积压已久的压抑,骤然松动。 温以湉的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真切的期盼。 她好像,真的可以摆脱梁家了。 离开梁家…… 她在心底反复追问,是彻底和离、干干净净地离开。还是暂且退避,等梁家服软再回去? 梁二郎被这番话戳得颜面尽失,当即厉声嘶吼:“你!你竟敢如此轻贱秀才功名,公然侮辱读书人,我看你们温家是目无礼法,即便我只是个小小的秀才,凭你这句话也够状告你们了!” 他话音刚落,温以淑便冷笑出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讽:“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大堂嫂不过是陈述事实,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侮辱功名?不过是个秀才,也就你这般井底之蛙,才会把它捧得比天还高。” 温以淑看着脸色涨红的梁二郎,“你可知晓?我这位大堂嫂本是阁老之女,位极人臣,门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别说小小秀才,便是举人、进士,在她眼中亦是不计其数、司空见惯。这般光景,是你这等眼界狭小的梁家,永远也比不得的!” “阁老之女?!” 这话一出,梁母、左氏连同梁二郎,看向彭氏的眼神彻底变了。 几人皆是一惊,当场僵在原地。 梁二郎被“阁老之女”四个字砸得头晕目眩,温以缇哪里会给他回神、反悔的余地,当即上前开口,“不必再看,如今这些,与你们梁家再无半点干系。” 她抬眸一扫,气势骤然攀升,“你们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温家无礼、上门寻衅、还动手伤人吗?那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们。本官,乃朝廷正四品命官,陛下亲册的清宁郡君!” 温以缇缇居高临下,“你们梁家,不过是出了一个秀才的寒门小户。见了本官,一不行礼,二敢以下犯上,三敢当众冲撞。这一条条罪名,桩桩属实,本官此刻便可以下令,将你们一众人等,尽数押往顺天府治罪!” 该拿身份压人时,温以缇可是半点不含糊。 梁家众人还没从彭氏是阁老之女的震惊里缓过神,又被她这番话砸得魂飞魄散,眼神里只剩惊恐。 梁二郎最先撑不住,浑身一颤,喃喃失声: “是你……是那位温女官……” 他到底是读书人,多少听过朝堂风向,温以缇如今声名赫赫,他怎会不知? 梁二郎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他甚至知道,这位温女官连朝中大员都不放在眼里,他不过是个区区秀才,又怎能与这般人物抗衡? 梁母与左氏虽也听过温女官的名头,心中却依旧不以为然。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个女子。真若闹得温氏一族声名尽毁,她即便身为女官,也难辞其咎。 只是方才她口中那些罪证,究竟是真是假? 左氏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梁二郎。梁母更是直接开口追问:“二郎,她方才说的那些,可都是真…” 梁二郎脸色发白,艰难点头:“……当真…属实。” 温以缇目光冷然,“我不愿与榆木顽石多费口舌,却也见不得你们这般惺惺作态。我问你,你口口声声说,从未动用过妻子分毫嫁妆,家中一应开销、供养母亲、侍奉寡嫂与侄儿的银钱,皆由你一人承担,是也不是?” 梁二郎喉间一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开口:“是。” 温以缇淡淡颔首,又问:“那我再问你,你可知,你妻子的嫁妆,究竟花在了何处?” 梁二郎目光投向温以缇,迟疑片刻,才勉强如实道:“有……有一些确是花在了我身上。母亲与长嫂那边,少之又少,不过是一家人寻常往来,算不得刻意贴补。但花在我身上的,我认。” 温以缇轻轻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那我再问你,你岳家时常暗中补贴你妻子,这些银钱的去向,你可知晓?” 梁二郎一怔,茫然看向温以缇:“我不知道。湉儿本就有丰厚嫁妆,何需娘家补贴?即便真有补贴,也是她娘家心甘情愿,想来是她自己收着,留作体己了。” 他话音刚落,温家众人再也按捺不住,齐齐发出一声冷笑。 温以淑更是按捺不住心头火气,厉声开口:“亏你还有脸提!若真有什么体己,我大姐姐何至于落到这般狼狈!” 梁二郎张了张嘴,这一瞬才终于觉出不对劲来。 梁母连忙上前补话,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她这都是装出来的!大家小姐向来挥霍惯了,东西哪好明着摆出来?我们孤儿寡母容易吗?如今反倒要被人推出来顶这黑锅!” 温以缇当即冷声打断:“既是如此,你们可有家中往来花销的账本?” 梁二郎慌忙看向梁母,梁母眼神闪烁,下意识摇头:“没有……我们不过是寻常人家,哪有你们大户人家的规矩?” 左氏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温以湉冷冷开口:“我有。” 第1243章 我还 一声落下,梁母猛地抬眼看向温以湉,后者目光平静,“我自小跟着母亲学习管家理事,母亲教导我,持家之道,首在账目分明。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才不算糊涂。” 不远处的大赵氏听得心头一酸,又痛又怒。 她精心教养女儿贤良淑德、持家有道,原是盼她一生安稳顺遂,何曾想过,竟会在婆家被这般磋磨利用? 温以湉扬声唤道:“桃儿,把账本取来!” “是,姑娘!” 外头桃儿应声,不多时,便捧着一叠厚厚的账本小跑进来,恭敬地递到温以甜手中。 温以湉拿着账本,抬眸看向梁家众人,声音清晰,“这本账,自我嫁进梁家、接手家事那一日起,便一笔一画仔细记下。家中一应开销,我全都登记在册。 这些账目,共分两本:一本,记的是我嫁妆银子的花销;另一本,记的是…二郎交给我的银钱和公中开销。” 温以缇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嘴角只勾起一抹冷嘲。 温以湉继续开口,一字一句,“我嫁入梁家时,公中现银不过四十余两,薄田二十亩。除了这处宅子,家中再无其他产业。便是把桌椅摆设、零星金银首饰全都折算下来,也不足五十两。统共算上,除去宅子、田地,全部身家尚且也就百两银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梁二郎身上,冷声道: “可二郎你一年读书,束修、笔墨纸砚,就要约五十两。这还不算你与同窗往来应酬、购置书籍字帖的花销。 她再看大房娘俩:“那孩子自启蒙起,一年束修十二两,笔墨纸砚、衣物点心样样不少。除此之外,每年四季衣裳、日常吃食、针头线脑、柴米油盐……哪一样不要银钱?” 温以湉说着话时,手中的账本自然也在温家众人手中传阅。 温家众人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心疼,看向梁家的目光里早已布满冷意与鄙夷。 梁母与左氏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心头突突直跳。 她们万万没有想到,温以湉平日里看着温顺隐忍,竟早已在暗处一笔一笔记清了所有账目,不动声色地等着今日与她们彻底清算。 屋内不知道什么时候少了那哭闹的孩子,这会儿反倒显得格外寂静。 温以湉抬眸,目直直看向梁二郎,“这些年,你在外抄书赚取银钱,每月最多时,也不过能赚十两银子;若是遇上闭门苦读、无暇抄书,便只能抄得一半,月入只剩五两银子。偶尔你去私塾给蒙童启蒙讲学,也能再得些许补贴,可即便如此,你每月真正能拿回家的银钱,最多也不足十五两。” 梁母一听,当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尖声惊呼起来:“十五两还不够?你去外头打听打听,寻常人家的郎君,哪个月能挣得出十五两银子?一年下来便是一百八十多两!也就我儿是秀才…” 说到这儿梁母想到什么,突然间又闭上了嘴。 温以湉轻笑了一声,“可你知道吗?这点银钱,连你儿子一人的吃喝穿戴、笔墨纸砚、束修课业都远远不够。” 温以湉看过去,梁二郎的目光有些闪躲,“更别说还要供养你们三口人,我倒想问问你——你拿什么养活你的母亲?拿什么侍奉你的长嫂?又拿什么供你的侄儿启蒙读书?” 梁二郎惊呼的张了张嘴,羞愧的满脸通红。 温以湉此刻越想越是心凉,这些年,她掏心掏肺,倾尽一切守着这个家,付出了所有,可到头来,她换来了什么? 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身孕不保,是一个接一个无缘面世的孩儿小产。 如今,就算大赵氏再劝她留在梁家,拿大道理压她,她也断断不肯了。 这梁家,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回来一步。 温以湉最后冷声道,“剩下的亏空,只能靠我的嫁妆,靠我温家的补贴,一笔一笔往里填补。 你口口声声说,是你撑起这个家,是你在供养我。可今日账本在前,账目分明,你告诉我,真正在支撑这个家的人,究竟是谁?” 梁二郎被温以湉一番厉声质问,吓得下意识后退几步,脚下一虚,竟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依旧下意识反驳道,“可是我会还的,等我高中这些我都会补偿你的啊…” 彭氏再也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猛地一拍桌案,厉声斥道:“还?你拿什么还!” 她指尖狠狠点着面前摊开的账本,字字如冰:“这上面记得一清二楚,我家堂妹嫁入你家时带来的嫁妆——良田、铺面、金银首饰,林林总总加起来,合算足足白银一千五百两!如今除去几件不值钱的零碎首饰,其余早被你家挥霍一空,半分不剩!” 话音未落,彭氏又“啪”地甩出另一本簿册,“这是这些年我们温家陆陆续续贴补她的银钱,前前后后也有五百多两!算上先前亏空的嫁妆,统共欠了我们温家近两千两银子!” 她抬眼斜睨着对方,语气里满是讥诮与冷怒:“两千两!你拿什么还?就靠你每日伏案抄书,一个月挣那十几两碎银子?怕是一辈子,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第1244章 清醒 梁家宅子外头早已围了一圈邻里街坊,有人嫌天寒地冻不耐久等,缩着脖子悻悻回了屋,也有好事者抱着胳膊不肯走,支棱着耳朵只想听里头的热闹。 屋内的争执声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尖锐的呼喊与拍案之声,隔着门板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温昌柏与温英安二人立在门口静静等候,早有两个小厮上前,死死摁住了一个胖乎乎的孩童。 那孩子圆滚滚的身子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两个小厮竟被他挣得脚步踉跄,额角都渗了薄汗。 听着屋内争执声久久不曾平息,温昌柏眉头紧锁,脚下微微一动,便要推门进去。 温英安连忙伸手拦住,低声劝道:“大伯,且在外面安心等候便是,屋里自有她们妇人处理,咱们贸然进去反倒不妥。” 温昌柏轻咳一声,掩去几分尴尬。 实则是夜风刺骨,他站得久了浑身发冷,再加上周遭街坊一道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低声喃喃道:“有什么好避的?咱们进去寻个角落待着,总比在这儿吹风受人打量强。” 温英安无奈轻叹,压低声音劝解:“大伯,梁家本就是孤儿寡母撑着门户,我们一群娘家人浩浩荡荡上门,本就于理有些不合。更何况你我都是成年男子,此刻里面正争执不休,我们若是闯进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落人口实。大伯便暂且委屈片刻,再等等吧。” 温昌柏没好气地瞪了这个明理稳重的侄子一眼,随即转头看向被小厮摁住的胖小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混小子,方才见了我们便不管不顾地往上撞,若不是我躲得快,这把老腰都要被你撞断了!你家人就是这么教的?” “你管我!”那胖孩童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猛地朝着温昌柏啐了一口唾沫,险些溅到他衣上,手脚更是又踢又打,拼命挣扎。 两个小厮早已面红耳赤,这孩子实在太过壮实,拼尽全力也险些按他不住。 另一边屋内,见如今的彭氏已然稳稳挑起长媳重担,行事周全。 温以缇站在一旁,始终未曾插话,只静静看着眼前一切,什么事也不能可她一个人出头。 崔氏望着彭氏干练的模样,眼底满是满意之色。日后温家的门庭,终究要交到小辈手中,彭氏能如此争气出头,她这个做长辈的,自然满心乐意。 小刘氏亦是满面欣慰,自家儿媳能独当一面,着实为她长了不少脸面。 苗氏则在暗处默默观瞧,心中暗自思忖。这温家后继有人,非但子孙成材,就连孙媳都这般出挑聪慧。看来回去之后,定要与当家的细细商议,往后凡事,都需以这支温家主支为尊,唯有紧紧依附主支,他们温氏旁支,方能迎来宗族大兴。 而另一侧的争执之中,梁二郎早已被堵得哑口无言,手足无措间,只得满脸求助地望向自己母亲。 梁母当即拔高了声调,尖着嗓子反驳:“你说两千两便是两千两?我还说我家原先有一万两白银呢!不过是凭着一本来历不明的账本,空口白牙一句话,便要让我们背这泼天的祸水?谁知道这些银钱,究竟是被谁花了去?我儿每月带回家的银钱,左邻右舍皆是有目共睹,清清楚楚!” “有数?”温以湉往日的怯懦消散无踪,“既然如此,那正好将这些账本一并递去官府,彻查清楚银钱的去向!若是家中进了窃贼,便将贼人捉拿归案;若是家中无贼,那就说明——” 她抬手指向梁二郎,字字如刀,“你梁二郎一向自诩勤勉好学、凭一己之力撑起家门的好名声,全是你们编造的谎言!实则不过是个掏空妻子嫁妆、吸食岳家钱财的无能小人!我倒要看看,届时你还有何脸面继续读书求学!” “你这是要毁了我儿不成!”梁母气急败坏,当即扑上前,要与温以湉拼命。 便在此时,香巧适时轻咳一声,递了个眼色。 梁母见状,心头气焰顿时消了大半,抬眼望见温家人个个虎视眈眈,心知今日之事,断然无法轻易了结。 左氏见梁母陷入窘境,连忙上前几步,口中连声唤着“弟妹”,话音未落,竟“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泪眼婆娑地哀求:“弟妹,我求你了!咱们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不过是些许银钱罢了,何必如此计较?是我们梁家对不住你,你放心,往后你的银钱,我们分文不动!我把给安儿攒下的读书银钱全数拿出来,这般可好?” 梁母见状,又急又恼:“你是家中长嫂,怎能向她下跪?” 温以湉冷笑一声,语气冰冷刺骨:“她为何跪不得?若无我,你们梁家如今早已不知流落何方!若无我们温家在背后撑腰庇护,你们口中这点所谓的家产,早就被旁人瓜分殆尽!” 一句话,直噎得梁母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温以缇含笑看向挺身而出的温以湉,心中暗暗点头。这位堂妹,终是彻底清醒站了起来。 一旁的梁二郎见状,心知大事不妙,却仍不肯放手,急忙上前一把抓住温以湉的衣袖,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湉儿,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糊涂拎不清!我知道你为这个家牺牲太多,你放心,往后我必定好好待你,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母亲和长嫂都已知错,你便原谅她们这一回吧……” 温以湉冷眼望着眼前这个卑微哀求的男人,心中只觉荒谬至极。 陡然间醒悟自己从前有多傻,那些执着与坚守,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嘲讽。 她终于明白,从来不是她离不开梁家,而是梁家,根本离不开她。 萦绕心头多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而大赵氏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先前她只道梁家名声清正,待女儿也算宽厚,梁二郎更是勤勉上进,可家中日子却越过越窘迫,自家人心中始终觉得不对劲。 直到此刻,她才彻彻底底醒悟过来。 原来梁二郎所谓的上进顾家,全是做给外人看的,他挣来的银钱尽数奉给母亲与长嫂,对自己的妻儿却不管不顾,这般行径,又谈何贴补家用? 温以湉心冷如冰,猛地甩开他的手,字字泣血:“你在外逢人便说心系家中、勤学上进,可你拼的是你自己的前程,照料的是她们母子,唯独没有我。 在你心中,我从来都不算家人。若不是今日族人前来,我怕是一辈子都看不清你的真面目。我只觉可悲,更觉可恨,也万幸我的孩儿未曾降生在这样的家庭,否则,我们娘俩只怕要生生被你榨干血肉,一辈子供养你的母亲与长嫂。” 梁二郎脸色煞白,从未想过自己在她眼中竟如此不堪。 他喃喃摇头,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委屈:“不是的……侄儿亦是梁家血脉,兄长早逝,我理当撑起家门、照拂亲眷,我何错之有?” 此刻,温以缇缓步上前,神色沉静,“你心怀宗族、愿担家事,本是男子本分,亦是美德。可你不该以妻儿为垫脚石,榨取妻家资财,漠视妻小苦楚,反倒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 真正的君子持家,首重护妻爱子,不让至亲受半分委屈,而非仗着妻家帮扶,令自己妻儿吃苦受难,却满口道义、心安理得。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以君子自许,便更该明白,护不住枕边人,守不住自己家,纵有满腹才学,也称不上良人。” 只见温以缇望向温家众人,沉声开口:“行了,今日之事尽早了结,再拖下去,父亲与兄长在外等候,怕是要受冻了。” 温家众人这才恍然惊觉,他们进入梁家这般久,竟还未见到温昌柏与温英安的身影。 温以缇心中早已了然,有大哥在一旁盯着,即便父亲想偷闲躲懒,也是断断不能的。 而梁二郎此刻,才真正慌了神。 他死死攥着温以湉的衣袖,语无伦次地哀求:“湉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从前是我糊涂,你打我也罢,骂我也罢,怨我也罢,只求你不要离开我,这个家,真的离不开你啊!” 梁母与左氏也察觉到温以湉的决绝,当即扑上前来,哭天抢地地恳求。 温以湉闭了闭眼,不愿再看这一家人虚伪的模样。 温以缇上前一步,轻声问道:“你想好了?要如何做,尽管说。” 第1245章 好聚好散 一旁的彭氏也温声开口,语气坚定:“放心,温家永远是你的靠山。” 温以湉抬眼看向温以提,只问了一句:“堂姐,我有一事想问。” 温以缇微微挑眉:“你说。” “若是我选择和离,会不会家中弟妹受影响?会不会连累咱们温家女儿的名声?” 温以缇当即轻笑一声,语气沉稳而有底气:“自是不会,家族荣光,从不是靠委屈子弟保全而来,而是靠子弟自身挣来的。温家有祖父在前坐镇,而温氏女子的名声,有我在人前撑着。 只要我一日还是陛下圣眷正浓的正四品女官,整个温氏一族的女儿,就绝不会因名声被耽误。你大可安心。” 温以淑也连忙上前,紧紧拉住温以湉的手,眼眶微红:“是啊姐姐,回来吧,回家吧,我们都好想你。” 温以湉望着眼前真心待她的妹妹,想起今日不顾一切为她出头,心中暖意翻涌。 自己从不是孤身一人,她身后,还有整个护着她的温家。 她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却无比坚定:“好,我回家。” 话音落下,她转身看向大赵氏,屈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母亲,今日是女儿不孝,让您忧心为难。可女儿实在受不住梁家的苦楚,决意与梁二郎和离,望母亲成全。” 一时间,温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赵氏身上。 大赵氏早已心疼得泪流满面,连忙上前一把扶起女儿,泣声道:“是娘的错,是娘糊涂,害你受了这么多苦!和离,咱们这就和离! 去他狗屁的名声,天底下没有什么比我的女儿更重要!娘当初只想着你下嫁梁家,他们定会敬着你,一时的苦熬过去,等他高中便苦尽甘来,何曾想过,你在梁家过的竟是这样的日子……是娘对不住你,和离,娘支持你!” 梁家人见温以湉铁了心要离开,当即就要上前阻拦拉扯。 温以缇神色一冷,厉声开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是和离,便要写得明明白白。” 她伸手指着桌上的账本,语气不容置喙:“往日贴补家用的银钱,温家可以不计较,但我堂妹的嫁妆,你们必须一分不少地归还。” 梁母一听,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左氏慌了神,连忙摆手:“可……可我们梁家,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钱啊!” 温以缇看也不看她,只目光锐利地看向梁二郎:“你若是想体面和离,最好照做。你们读书人最看重名声,此事若是闹到官府,你的前程,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梁二郎刚要开口辩解,温以缇已然打断:“不是我们温家要毁你,是你们梁家,迟迟不肯放过我家堂妹。该是我们的东西,我们必定要拿回。即便温家不在乎这点银钱,也绝不会白白留给你们这般忘恩负义之人。” 她扫过一旁装晕的梁母,又看向瑟瑟发抖的左氏与梁二郎,语气带着官威,冷冽逼人:“你们该庆幸,今日只是和离,而非对簿公堂。 若是闹到官衙,本官交由养济寺女官审理此案,再加上未出世孩儿的一条人命,你身上的功名,必定保不住。你自己好好掂量其中利弊。” 这番话,彻底吓垮了梁家人。 左氏脸色惨白,连忙拉着梁二郎急声劝道:“二郎,万万不可!功名不能丢啊!我们梁家上下,全都指着你的功名过日子!” 她的儿子还指望这个叔叔将来提携,学识这般好,必定能高中做官,将来梁家也是官宦门第,儿子是长孙将来都是她儿子的,万万不能因小失大! 装晕的梁母也猛地睁开眼,凄声哭喊:“二郎!功名不能丢!还给她,都还给她吧!” 见梁二郎至今仍看不清左氏的真面目,温以缇只觉心中无语,懒得多言提醒,只冷眼斜睨着左氏,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左氏被她看得心头发慌,眼神躲闪不定,压根不敢与之对视。 梁二郎心中终究不愿与温以湉和离,他心底并非毫无在乎,可望着那张冷绝的脸,妄图从中寻得半分动容与留恋,她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只当他是陌路之人。 他缓缓挺直身躯,对着温以湉郑重地躬身一揖,“湉儿,是我对不住你。枉你以真心待我,将青春年华托付于我,我却昏聩不明,愚钝不堪,让你在梁家受尽委屈,蹉跎岁月。 更因家中琐事纷扰,护你不周,致使你痛失腹中骨肉,小产伤身,元气大损……此等过错,我百口莫辩,万死难辞。”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满心悔恨与无力:“如今你心灰意冷,我再强留,亦是对你二次折磨。你若执意和离,我……成全你。 你陪嫁入梁家的所有财物,我定会拼尽全力,尽数凑齐归还于你,只愿你此后,远离是非,平安顺遂,再无烦忧。” 说罢,他直起身,望着温以湉冷漠的侧脸,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熄灭了。 彭氏在旁暗自颔首,这梁二郎虽生性糊涂、自视甚高,可品行终究算不上十恶不赦,尚存几分读书人的底线与风度。并未死缠烂打、更未想着损毁女子清名。 方才那番话,也算留足了体面,算得上好聚好散。 梁二郎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可一踏入房门,目光便落在房中那方暖烘烘的铜炉上,心头骤然像被狠狠撕裂,密密麻麻的疼意翻涌而上。 过往无数细碎温情涌上心头,这些年他安享的舒适与安稳,全是妻子悉心照料而来,可他却从未真正珍惜过半分。 万念俱灰之下,他提笔疾书,飞快写下和离书,字里行间没有半句苛责诋毁,更无一句有损温以湉名声的言语,只清清楚楚写明二人两愿分离、互不相干。 写罢,他颤抖着手签下姓名,重重按上血印,又另书一份,递到温以湉面前。 温以湉神色平静,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指尖按上印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梁二郎转过身,对着梁母与左氏沉声道:“长嫂,今日之事,委屈你了。梁家有难,还请你先将为安儿积攒的银钱取出来,先行归还温家,日后我必定加倍弥补于你。” 左氏心中纵然千般不愿、万般不舍,可也清楚,全家的指望全在梁二郎的功名之上,万万不能在此刻节外生枝。 她咬了咬牙,终是微微点头,转身回房取了银钱。 梁母见儿子神色决绝,也无可奈何,只得回屋翻出私藏的银两。 不过片刻,二人便将银钱凑齐,交到梁二郎手中。 梁二郎指尖一沉,捏着厚厚一叠银票与碎银,心头猛地一震——竟有将近一千二百两之多。 他死死攥紧银钱,只觉荒谬又可笑。 他日日在外辛苦奔波,总以为家中拮据、亲眷艰难,处处省吃俭用贴补,掏心掏肺相待,可母亲与长嫂,竟私藏着这般丰厚的家底。 梁母见状,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二郎,这些已是咱们家全部的家底了,看着数目尚可,实则供不了你几年读书花销。咱们一家老小往后的生计全指望它,若是再没有进项,用不了几年就彻底空了……” 梁二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满是疲惫与心痛,他将银钱递向温以湉,声音沙哑:“你的三个铺面与陪嫁宅院,皆因梁家周转不便变卖,今日便以银钱抵偿。这里现银与银票相加,共一千二百两,全数作为嫁妆赔偿,剩下的日后我再想办法补上,还请收下。” 温以湉连看都未看那些银钱一眼,心中只觉冰冷。梁家明明有家底,却偏偏要榨干她的嫁妆、吸尽她的心血,何其自私,何其凉薄。 她不愿再与这家人计较分毫,随手从中抽出一千两银票,将二百两现银推了回去,语气清淡:“这些年嫁妆我也自有花销,不必全数归还,一千两足矣,剩下的你们留着吧。” 梁母一见还回二百两,顿时喜不自胜,方才剜心般的疼意消减大半。 她自己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也才堪堪存下五百两,可方才大儿媳妇竟一口气拿出了七百多两,梁母心中又惊又气,暗自暗骂左氏藏私留后手。 如今这失而复得的二百两,她定要死死攥紧,绝不能再轻易拿出半分。 梁二郎看着温以湉这般分得清清楚楚、心中更是酸涩难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温以缇淡淡摆手,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既已两清,堂妹,收拾东西,我们回家。” 一句“回家”,瞬间点亮了温以湉的眼眸,眼中泛起久违的神采与期待,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姐,我陪你一起收拾!”温以淑连忙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 大赵氏也心疼地跟在一旁,母女三人一同进屋整理行囊。 不过片刻,温以湉便收拾妥当,只拎着一只小小的箱笼。 陪嫁早已被梁家变卖殆尽,这些年体面的衣物与首饰,也为贴补家用尽数典卖,早已没什么值钱物件。 剩下的杂物,她半分也不想要,只带着这只小箱子,便是她在梁家数年,唯一的归物。 温以缇点了点头,看向彭氏、崔氏等人,众人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临行前,温以缇看向梁二郎,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和离书还需送往官府备案,事不宜迟,你且与我们一同前往。” 梁二郎默然点头,回头匆匆叮嘱了梁母与左氏几句,便垂着头,落寞地跟在温家众人身后。 第1246章 问诊 “且慢!”彭氏忽然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众人闻声纷纷转头望去,只见她目光锐利,径直落在方才一直缩在路旁、试图隐身的那位大夫身上,朗声道:“今日既然把您请来了,不妨好好问诊一番,也让大伙儿瞧个明白。这梁家上下,到底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说那般,个个体弱多病,全要靠着一个年轻女子撑着门户?” 那大夫本就恨不得缩成一团,叫众人彻底忽略自己,此刻被当众点破,更是窘迫地往角落里又挤了挤。 方才这半天,他数次想寻机抽身离开,这等牵扯内宅阴私、家族恩怨的糟心事,他行医多年最是清楚,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更何况,温家的名头他早有耳闻,京中吏部有大员坐镇,权势赫赫,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民间医者,行医十余载,也深知胳膊拧不过大腿,哪里敢轻易卷入这等是非。 温以缇瞬间领会了彭氏的用意,想必此刻院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里,流言蜚语最是伤人,他们温家虽不在乎虚名,却也不能由着梁家颠倒黑白,让自家平白吃亏。 她当即微微颔首,示意依计行事。 那大夫见势不妙,连忙堆起一脸讪笑,连连摆手道:“嘿嘿,我瞧诸位家中还有要事商议,我这趟白跑一趟也不打紧,不妨事不妨事,我先行告辞,先行告辞!” “不必,问诊便是。”温以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温家众人也纷纷点头,态度坚决。 梁家三人面面相觑,满脸困惑不解,都到了这个地步,温家竟还真要给他们看病? 大夫见推脱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在温以缇与彭氏两道锐利目光的注视下,梁母左氏、梁二郎等人不情不愿地重新坐定。 大夫不敢怠慢,动作极快地依次为三人诊脉,指尖搭腕不过片刻,眉头便微微一蹙,随即收回手,神色略显尴尬地沉吟片刻,才开口道。 “依老朽之见,老太太身子康健无恙,只是略有肝火上炎,并无顽疾。” “梁奶奶同样身体康健,气血通畅,并无缠绵病榻之相;至于公子……亦是身强体健,脏腑调和,全无虚损之症。” 一言既出,梁家三人竟个个康健,与他们平日哭诉的“寡母多病、二郎体弱”截然相反。 温以淑当即忍不住,撇着嘴低声嘟囔:“我就说嘛!平日里张口闭口寡嫂体弱、寡母多病,说自己是读书人金贵受不得寒,如今一看,一个个壮得跟耕牛似的,光是瞧着气色,都比我大姐姐好上十倍!” 温以缇冷冷瞥了脸色发白的梁家三人一眼,又转头对大夫道:“劳烦大夫,再为我家堂妹诊一诊。” 说罢,她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温以湉。 大夫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点头。不用诊,他也能看出这姑娘身形消瘦、气色极差,定然是身子亏空已久。 他凝神搭脉,这一次的诊脉时间,远比方才三人加起来都要漫长。 大夫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关乎他行医的本分,半点不敢马虎。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对着温以缇沉声道:“姑娘这是小产后失于调养,身子亏空到了极致,气血严重不足,脾胃虚弱、营养匮乏,再加常年操劳过度、心力交瘁,郁气积结、肝火旺盛,诸多病症缠身。 若再不精心调理、好生休养,日后不仅再难生育,怕是连寿数都会大受影响……” 话音未落,温家众人脸色骤变,又惊又怒。 一直隐忍未发的大赵氏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往前一步,指着梁家三人厉声怒斥,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一群狼心狗肺的豺狼虎豹! 我家好好的女儿,风风光光嫁进你们梁家,结果呢? 你们一家三口个个身强体壮、养尊处优,我家姑娘却被磋磨得气血亏空、性命堪忧,连寿数都要折损!你们安的什么心?简直是狼子野心,天理难容!” 梁家三人被骂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今日来意既已达成,我们回吧。”温以缇语气清淡。 话音落下,温家的下人们一拥而上,半架半带着面色惨白的梁二郎,径直推开了梁家宅院的大门。 门扉“吱呀”一声洞开,外头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门口那个被两个小厮死死按住的小胖子正蹬着腿拼命挣扎,肥嘟嘟的脸蛋憋得通红,嘴里还不停嚷嚷着。 温昌柏与温英安并肩立在阶下,而院墙四周、巷弄拐角处,早已围满了探头探脑、等着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朝门内望来。 温以缇抬眼,与温英安的目光轻轻一碰,两人心领神会,随即温英安又转头看向彭氏,三人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昌柏轻咳一声,打破了门口的沉寂,看向快步走来的崔氏,沉声问道:“里面情形如何?” “都处理妥当了。”崔氏语气平静,温昌柏松了口气,抱怨道“这臭小子生怕我们惊扰内宅女眷,死活拦着不让进。” 随即他目光扫过温家众人,见众人面色平稳,并无怒发冲冠的激烈模样,料想内里并未闹得不可开交,心下稍安。 可当他的视线落在人群后的温以湉身上时,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他这才认出,眼前这个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得脱了形的姑娘,正是自家堂侄女。 “湉姐儿?你怎会消瘦成这副模样?”温昌柏语气里满是心疼与诧异。 温以湉强撑着一丝笑意,轻轻摇头:“劳堂伯父挂心,侄女无碍,只需回家静养一段时日,好好调理便能恢复。” 温昌柏重重颔首,语气笃定:“既如此,便安心回娘家调养,养好身子,那梁家纵有不满,也不敢在我温家面前多嘴多舌!” 他尚且不知温以湉早已与梁二郎和离,只当是接侄女回娘家休养,怕梁家人苛待了她。 温家众人见状,也未多做解释,只簇拥着温以湉。准备登车离去。 第1247章 实情 “你们快看,温家这是把梁二郎媳妇接走了?” “可不嘛!你瞧那姑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说小产才没几日,再不接回来调养,怕是要被梁家磋磨死!” “可不是咋的!我今儿亲眼瞧见,她带着小丫鬟在院子里搬柴火呢!刚小产就干这重活,梁家的心也太狠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是说梁家老太太病着,寡嫂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才让她搭把手吗?” 有人试图替梁家辩解,可这话刚出口,众人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大家都说梁家名声好,是知礼守孝的厚道人家,可如今瞧着梁二郎媳妇这副憔悴脱形的模样,总觉得实情,并非外头传言那般简单。 就在温以湉刚要踏上马车之际,梁家院内突然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女子,手里还攥着一个包裹,神色惊慌地扑到车前,涕泪交加地哀求:“姑娘!姑娘等等我!还有奴婢呢!” 这人正是温以湉从前的贴身丫鬟,早前被开了脸,给梁二郎做了妾室。 温以湉垂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你既已开脸做了他的妾,便是梁家的人,如今与我温家再无半点干系。” 说罢,她不再看那丫鬟涕泗横流的模样,转身径直登上马车,车帘落下,将外面的哀求彻底隔绝在外。 那丫鬟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满心都是悔意,本以为温以湉小产后伤了根本,再难生育,自己便能趁机出头,诞下子嗣记在温以湉名下。 可她万万没想到,温以湉竟直接与梁二郎和离,抽身而去! 如今姑娘走了,她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妾,在梁家又算什么?往后的日子,怕是连下人都不如! 想到此处,她只觉得天塌地陷,愣愣地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大赵氏与温以淑见状,齐齐冷哼一声,背主求荣之人,本就不值得半分怜惜。 这丫头对外说是开脸做妾,实则是自己主动勾着梁二郎爬上了床,温家众人只是懒得点破罢了。真要深究起来,梁二郎在孝期便与丫鬟私通苟且,这事一旦传出去,他那点知礼孝顺的名声,怕是彻底毁于一旦了。 另一边,被小厮松开的梁二郎,此刻竟还满心惦记着院外的小胖子,扯着嗓子喊道:“阿安!你怎会在此处?快些回去,当心被人贩子拐了去!” 旁边的小厮撇了撇嘴,“就你这胖小子,跟个小猪羔似的,人贩子来了都未必扛得动。” 孩子也不理会梁二郎,扭着胖乎乎的身子,一溜烟跑回了屋。 直到温家众人尽数登车,温昌柏也这才注意到一旁杵着的梁二郎,刚想开口嘱咐几句,身旁的崔氏便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老爷,快上车吧!在外面冻了这许久,仔细冻出病来,身子可吃不消。” 温昌柏这才恍然回过神,拍了拍额头,连忙迈步登上马车。 这车驾是温家众人出门时特意赶回来的,他本想在马车上偷个懒,偏生被温英安这侄儿拉着守在门口。 这小子小小年纪,性子比他还迂腐刻板,一想到这里,温昌柏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腹诽了几句。 就在这时,领着大夫的香巧,悄悄朝其使了个隐晦的眼色。 大夫先是一怔,立刻心领神会,再看向一旁枉读圣贤书的梁二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不屑。 他故意抬高了几分声音,对着香巧朗声道:“姑娘放心,你家主子的身子,老夫自会尽心诊治。只是老夫行医数十年,还是头一回见这般口口声声体弱多病、要人照料的读书人、老太太,瞧着弱不禁风,实则身子骨硬朗得很。” 说罢,大夫重重叹了口气,“可怜的姑娘,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身子却被磋磨亏空到这般地步。” 话里话外的意有所指,街坊邻居哪有听不明白的。 这梁家果然如众人所料那般过分,不然姑娘的娘家断不会带着这么多人上门讨公道。 看来梁家平日那副和善名声,全都是装出来的。 众人登车之时,梁二郎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竟不知该上哪一辆马车。 温以缇掀开车帘一角,淡淡对他道:“梁公子身子康健,想来也不怕多走几步路,便跟在马车旁随行便是。我温家马车上皆是女眷,实在不便与你同乘。” 这话听得梁二郎又惊又羞,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再听得周围街坊邻里的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更是无地自容。 只能低着头,默默跟在温家马车一侧前行。 “什么?和离了?” 刚登上马车,温昌柏还未坐稳,崔氏便将方才在县衙与梁家争执、最终定下和离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温昌柏听罢,双目骤然一睁,满脸惊色转瞬化为怒意,眉头狠狠一蹙,沉声问道。 “是谁开口提的和离?是湉姐儿还是赵氏,和离乃是大事,岂能这般说定便定?怎能不等堂弟出面与梁二郎交涉,反倒让一群女眷擅自做主,草率处置了这段姻缘?” 崔氏担心回家后温昌柏会迁怒于温以缇,连忙抢先开口,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点头应下的。梁家实在欺人太甚,大夫都说了,湉姐儿身子快油尽灯枯,若不趁着今日一鼓作气与梁家和离、将人接出来,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温昌柏闻言一惊,方才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眉头紧蹙,连忙追问:“竟严重到这般地步?大夫还如何说?” 崔氏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心疼:“她月子里便伤了根本,又接连小产,整日操持劳累,如今气血两亏、脏腑皆损,回家后必须静心调养,否则怕是要折损寿数。” 温昌柏脸色一沉,当即道:“回去便立刻请最好的大夫上门诊治,将人调养好。” 崔氏点了点头,温昌柏这才沉沉开口:“罢了,官府已然备案,此事便就此翻过,只当前几年是一场噩梦吧。” 崔氏见状,又在一旁细细诉说梁家的种种不是,言语间不免添了几分夸大,听得温昌柏刚刚平息的怒火再次涌了上来。 “原本我温家瞧着梁二郎是个上进靠谱的读书人,没想到竟是这般不识好歹之人!和离了也好,我就不信,我温家的女儿,还寻不到更好的归宿!” 崔氏连忙劝道:“还是等孩子身子调理好一年半载再提亲事,如今莫要再让她伤心劳神。” 温昌柏深以为然,连连点头应允。 因着先前姚姨娘的事,此刻崔氏说什么,他都尽数听进了心里,再无半分异议。 第1248章 事毕 一路上,梁二郎形单影只,活像个无措的下人,连温家身边的贴身丫鬟都安安稳稳坐在马车上,唯独他一个大男人,在寒风中徒步跟随。 满心煎熬与难堪,不知走了多久腿脚都麻木僵硬,终于抵达了县衙。 梁二郎浑浑噩噩,跟着走进县衙。 温家本就是官宦氏族,温昌柏和温英安一上前,亮出温家声势与自身官身腰牌,县衙众人当即恭恭敬敬将人请入,顺利的在文书处登记画押,都没耗费太久。 县衙里的差役和主簿大多认得梁二郎,平日里见他都是一副孝顺端正的模样,此刻忽见他来办和离,皆是满脸诧异,忍不住频频侧目。 但温家行事利落、底气十足,都没说什么。 很快,和离书便已办妥,红印盖下,两人夫妻情分,就此一刀两断。 众人正欲转身离去之际,县衙内忽然快步走出一人,正是宛平县县丞,他神色匆匆,几步赶至温英安与温昌柏面前,躬身拱手,恭敬唤道:“见过两位大人。” 这二人皆是温家主家的顶梁之人,平日里因温家祖籍宛平,与县衙多有往来交集。 恰逢岁末年底,县尊大人公务繁忙,早已外出理事,不在衙中,故而只得由他这位县丞出面接待。 紧随其后,方才为温家经办事务的主簿也忙跟上,脸上堆着赔笑,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有半分怠慢。 温昌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有劳王大人。” “应该的,应该的,皆是下官分内之事。”王县丞连忙堆笑应答,态度愈发恭谨。 话音刚落,温英安便侧身抬手,指向身旁的温以缇,向王县丞引见道:“王大人,这位是我家二妹妹,现任养济寺卿。” 王县丞心中一凛,宛平县衙与养济院素来往来密切,他怎会不知养济寺卿温女官? 当即神色一正,脸上的恭敬更添三分,连忙带着主簿上前数步,对着温以缇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沉声道:“下官见过寺卿大人!县尊大人不巧外出,未能亲迎,还望寺卿大人海涵,莫要见怪。” 如今温家之中,除温老太爷外,便以这位温寺卿官职最高。他们这些做地方官的,尤其是京郊县衙,素来与养济寺往来频繁,怠慢不得,自然要尽心交好。 温以缇神色清淡,微微颔首示意:“有劳二位为我温家处置琐事了。” “不敢当,不敢当,此乃下官本分!”王县丞与主簿连声应道。 温以缇不再多言,与温家众人一同登车,缓缓驶离县衙。 原地,只余下梁二郎一人,怔怔望着远去的车影久久未曾回神。 王县丞与主簿对视一眼,随后看向梁二郎的目光眼底皆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二人转身离去后。 一旁认得梁二郎的小吏连忙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急道:“我说你这小子,是不是傻了?这般好的机缘、这般好的姻缘,竟就这般白白放走了!那可是堂堂温家,有吏部大员、养济寺寺卿为你撑腰,你若真与温家结亲,在这京城之中,谁人敢轻易招惹?” 梁二郎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望着空荡荡的街口,沉默良久,终是一言未发,只余下满心怅然。 众人一行当即调转方向,径直朝着温家村赶去。 温昌良此刻早已在村中焦灼等候,女儿突遭变故,他不便出面奔走,心中已是百般煎熬,此刻断无可能再去旁处忙碌。 一路疾行,不多时便抵达温家村,众人径直踏入温家祖宅。 院中气氛本就沉郁,温昌良与柳氏正坐立难安,一见着憔悴的温以湉,二人瞬间僵在原地,满眼皆是错愕与心疼。 温昌良脚步踉跄着快步上前,眼眶顷刻间便红了,声音哽咽发颤:“湉儿,你……你怎的把自己磋磨成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温以湉猛地屈膝跪倒在地,先是对着温昌良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又转身朝着柳氏恭恭敬敬叩首三次,垂着头,声音嘶哑又自责:“祖母,父亲,女儿不孝,是女儿给温家丢人了……” 尽管温以缇说此事并非她的过错,半点不丢人。 可温以湉自幼受家规礼教熏陶,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女子和离便是失了妇德,便是辱没门楣,难消心中的愧疚。 温昌良听得一头雾水,满心诧异,当即转头看向一旁的大赵氏,目光里满是询问。 大赵氏此刻也有些心虚:“婆母,老爷,湉姐儿……今日已与夫家和离了。” “什么?!” 这一句话,温昌良与柳氏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坐在一旁的温老太爷和刘氏也很是诧异。 这么快? 众人万万没有料到,和离之事竟如此仓促。原本心中盘算的,是先将人平安接回温家,安稳过了这个年,再由两家长辈坐下来慢慢商议周旋。即便最后真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闹到撕破脸面,再提和离一事也不迟。 谁曾想,不过短短一日,事情便已尘埃落定,干脆利落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一旁的温昌庚听罢,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苗氏,二人眼神交汇一瞬。 苗氏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虽在回程路上,便已隐约觉得这和离一事来得太随意,可事已至此,此刻也只得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紧接着,又由崔氏在旁细细补充,将温以湉和离的始末讲了个明白。 温昌良越听越是怒意翻涌,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厉声喝道:“梁家竟敢如此欺辱我的女儿!这可是我温家嫡长女!” 他胸中怒火再难掩饰,满是疼惜与愤懑。 温老太爷与刘氏脸色亦是沉冷难看,万万没想到梁家竟这般仗势欺人,好好的闺女被磋磨至此,竟还厚颜无耻地觊觎着湉姐儿的嫁妆,实在卑劣至极。 温昌良心疼地望着眼前憔悴的女儿,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温声安抚:“湉姐儿,莫要往心里去,和离得好,咱们早就该脱离那等人家!” 说罢,他转头看向温以缇,郑重拱手道:“侄女,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你堂妹未必能这般顺利从苦海脱身。” 温以缇浅浅一笑,轻声回道:“伯父言重了,并非我一人之功,还有大嫂嫂在旁相助,方能如此顺遂。” 温老太爷见状,欣慰地点了点头,心中早已了然。 崔氏与小柳氏并未出手,分明是有意历练后辈,让他们学着独当一面。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赞许:“好,做得好,这才是我温家的好儿女。” “说得极是。”刘氏应声附和,“咱们温家人,本就该有护亲守家的底气与担当,此事,值得自豪。” 柳氏也跟着轻轻颔首,长叹一声道:“总算苦尽甘来了,多亏缇姐儿出面,帮咱们湉儿把嫁要了回来,也算没叫咱们温家平白受辱、一败涂地。” 说罢,她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温以湉的手,“回家了,往后便别再想那些糟心事,只当从前是做了一场噩梦。你依旧是我温家捧在手心里的嫡长女,家里永远是你的靠山。” 一旁的温昌庚闻言亦是重重点头:“正是如此!我温氏一族,从没有嫁出去的女儿便是泼出去的水这等混账道理!” 方才温以缇在梁家说下的那番话,经由崔氏、大赵氏、苗氏等人逐一转述,落在温昌庚耳中,竟让他才猛然醒悟。 往日族中对女子管束严苛,过度看重虚名浮声,反倒让女儿家们处处束手束脚,连和离自保都不敢。 这般活法,实在太过委屈,也真真亏待了温家每一位女子。 温以湉见满室亲人无半分埋怨,反倒齐齐护在她身前柔声宽慰,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惶恐再也绷不住,当即放声痛哭起来。 这一回的泪水,不再是卑微与苦楚,而是劫后余生的释然,更是看清人心、重拾自我的清醒。 至此,梁家那段磋磨人的糟心事,总算暂且告一段落。 回到自家院中,苗氏仍拉着温昌庚细细低语,语气里满是惊叹与后怕:“你说说,缇姐儿平日里瞧着沉稳温和、眉眼柔顺,处置起事情来竟这般凌厉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方才在梁家那几回,可真是吓得我心脏怦怦直跳,那气场,当真是惊人得很。” 温昌庚望着妻子余惊未消的模样,不觉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与骄傲:“你如今可别忘了,人家已是朝廷正四品命官,若没有真本事与大气魄,怎能得陛下与皇后娘娘那般器重宠爱?” 苗氏长长舒出一口气,满心感慨地叹道:“咱们温家,真是万幸有缇姐儿这样的姑娘站出来。往后不管别家如何待女儿家,咱们温家的女儿,日子总归能好过一些了。” 温昌庚闻言重重点头,神色郑重,一字一句沉声道:“都是爹生娘养、心头肉般的孩子,咱们温家的女儿,本就该千娇百宠,一世安稳。” 苗氏又说道,“还有那位大少奶奶,不愧是阁老府出身的千金,一开口便直戳要害。与缇姐儿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年轻姑娘,竟生生将梁家人辩驳得哑口无言,半分招架之力也无……” —————分割线———— 感谢喜欢朱沙桔的***,被幸福砸晕了,送了我这么多礼物,今天加更些内容! 最近数据掉到了冰点,已经没有动力了,感谢?! 第1249章 回府 温家几位姑娘得知那梁家人的真面目后,一个个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心都是义愤。可再一听温以湉竟这般干脆利落便与那人和离,当即又喜上眉梢。 堂姐总算是跳出了火坑,往后再也不用受那份委屈。 只是这份欢喜还没持续多久,便被温老太爷明日便要启程归家的决定打散。 几人脸上顿时染上几分不舍,心里沉甸甸的。 温家村本就无甚要事,眼见年关将近,京中风波他们已避了数日,想来也该渐渐平息,自然是要回去的。 可几位姑娘心里却还盼着多留几日,倒不是旁的缘故,只是回了府里便要守着规矩,哪像在温家村这般自在,闲来还能在村中走走逛逛,看些热闹。 只是长辈心意已决,纵有万般不愿,她们也只能按捺住心思,默默低头应了。 温家要启程回城,温以缇特意拉着温晴细细叮嘱。 温晴心中万般不舍,可她此番终究不能同行,纵是她自己愿意,母亲也断不会放她跟着。 温以缇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抚:“晴姐姐放心,转眼便是你的大婚之喜,我必定到场为你庆贺,还要亲手为你备一份体面添妆。” 一旁温家的姑娘们听了,也都围上来笑着起哄,纷纷说要凑一份子给温晴添妆,一时间暖意融融。 临了,温晴又转头对着徐嬷嬷、安公公、绿豆、香巧几人一一嘱咐,语气里满是牵挂:“你们务必仔细照看好大人,她如今身子不比在甘州时硬朗,定要精心调养。” 徐嬷嬷被她这般的模样逗笑,打趣道:“知道啦,咱们这小管家婆,心细得很。放心,定把大人养回从前那般白白胖胖。” 温以缇一听,急得连忙摆手:“哎,我可不想再被人笑成圆滚滚的了。” 话音一落,周遭众人顿时哄然失笑。 她如今身形修长窈窕,偏偏脸颊上还留着几分软肉,瞧着依旧圆润讨喜,半点不显臃肿,反倒愈发动人。 次日天刚蒙蒙亮,温家一行人便收拾妥当,启程返回城内。 族长温昌庚与一众温氏族亲一路相送,还备下不少山货土产,满满当当堆在车上。 温老太爷半点不嫌弃,只笑呵呵地应下,一一让人收好,带着这份宗族情谊一同返程。 车行至村口,那座威严显赫的进士牌坊静静矗立,晨光洒在石坊之上,更显庄重。 温以缇掀帘望出去,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原来宗族二字,竟是这般牵扯不断、血脉相连。 此番温家村一行,她与族人亲近了许多,也更深切懂得,身为温氏子弟,肩上那份责任与牵绊。 温家车马远去后,族长温昌庚立刻召集全族,齐聚议事堂之中,当众将温以湉和离一事原原本本说明。 起初族中老幼多有不解,女子和离本是丢脸之事,怎好这般大张旗鼓宣扬? 温昌庚将那些陈旧迂腐、束缚女子一生的陋习狠狠训斥一番,厉声道:“如梁家那般狼子野心、苛待女儿的人家,世间绝非一户!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定下规矩——往后我温氏出嫁之女,若在夫家受此等委屈、磋磨度日,尽可回宗族来!便是和离,也绝不能让我温家的女儿低头受辱!”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温家,从不惧因护着自家女儿,便坏了所谓名声。此事,是老太爷与那位温女官一同敲定的!” 一席话掷地有声,又抬出老太爷与女官两面大旗,族人们方才渐渐静下,听进几分。 只是多年旧俗根深蒂固,不少人心中依旧不以为然,觉得女子出嫁便是泼出去的水,和离与被休,终究是家门羞耻。 温昌庚看在眼里,心知一时难以扭转,却不肯放弃。 即便众人此刻听不进去,他也要日日讲、时时提,慢慢磨改族中风气。 若真再有族人遇上类似之事,他必定亲自出面,为温家女儿撑腰,定要将这份护着自家女儿的意识,深深刻进每一个温氏族人的骨血里。 温以缇此刻哪里知晓,自己不过是一时看不过去,出手帮堂亲脱离苦海,竟让族长心中大受触动,就此下定决心要做出一番改变。 也正因她这一念善举,日后温氏一族的女子,方能活出别样光景,成为万千女子都艳羡不已的模样。 临近晌午,温家一行人才总算风尘仆仆地回到了城内府邸。众人皆是一脸舟车劳顿的疲惫,温老太爷见状便挥了挥手,让各房人先各自回院收拾歇息。 温以缇一回府,第一时间便去找了常芙,见她神色安稳、心里这才安稳不少。 随即,她上前拉住常芙轻声问道:“这几日家里可还好,没出什么乱子吧?” 常芙笑着摇了摇头:“倒没出什么大事,只是因着王府那边出了变故,近来有不少人借着各种由头上门拜访,来意不明。不过得知老太爷带着阖府上下都去了族地,这些人也就只好作罢,没再继续纠缠。” 温以缇轻轻点头,神色平静:“祖父早有预料,好在咱们避去了温家村,反倒正好躲开了这些有心之人的利用。” 话落,她又开口问道:“对了,小勇那边情况如何?” “有人瞧出他与咱们温家关系亲近,也曾暗中试着拉拢试探,好在小勇素来机灵谨慎,半点没叫人抓住把柄,一切都稳妥。”常芙回道。 温以缇刚松了口气,常芙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过,大家动身去族地的下午,常家人来过了。” 温以缇神色骤然一凝,猛地抬眼:“什么?常家人?” 常芙见她瞬间凝重起来,缓缓点了点头:“没错,不只是常峰一家,连我……爹娘也一同来了。” 第1250章 常家上门 温以缇当即一怔,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与埋怨:“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写信告知我们?便是让安管事捎个口信给我也好啊!” 常芙依旧神色淡然,“这算什么大事,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上门,我早已处理妥当,不必惊动你们。” 见她这般轻描淡写,温以缇心中更是不安,紧紧攥着她的手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与我细说。” 常芙素来对温以缇毫无隐瞒,但凡她开口询问,便知无不言。 此刻见她神色凝重,便将当日之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那些人此番上门,目的再清楚不过。一来是想借着温以缇收留常芙,借机攀附温家这棵大树。 二来便是想将当年被温家收下的二进宅院重新要回去;三来更是想把常芙重新带回常家,让她回去做牛做马,任他们拿捏使唤。 温以缇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心头怒火暗涌。 原来早在常家人上门之前,巧娘便提前悄悄给常芙送了信,将常峰一家的盘算尽数告知。 那孩子心善纯良,巧娘自小在家中听长辈提起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姑,心里早早就明白,是家里对不住她,亏欠了她许多。 也正因这份心知肚明,当今日全家人又聚在一起,盘算着要去算计姑姑、借机攀附索取时,她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不忍,悄悄寻了个机会,偷偷给常芙递去了信。 也说不上是为何,只一见面巧娘便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姑姑。她也清楚,姑姑因着她是常家人的缘故,对她始终带着几分疏离与不喜,可巧娘全然不在意。 她只知道,姑姑绝不能让家里那些贪心凉薄的人,再去欺负、打扰姑姑安稳的日子。 但常芙收到信后,非但没有避而不见,反倒安安稳稳留在温家,静静等着他们上门,索性一次性将这些人彻底打发干净。 没过多久,常老爷、常太太便带着常峰一家浩浩荡荡上门。 常家人本以为上门定会遭到温家重重阻拦,没成想门房一听是常家人,竟二话不说直接将他们领了进去,反倒让几人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们一路畅通无阻,没遇阻拦便顺利见到了常芙,直到后来才知晓,温家老太爷早已带着阖府人去了京郊温家村族地,府中本就没留多少主事之人。 两人便立刻摆出一副悲喜交加的模样,哭天抢地,嘴里嚷嚷着一家人终于团聚、寻得她好苦之类的话。 常峰也在一旁红着眼眶,拉着两个孩子故作亲昵,演得一副骨肉分离、思念至极的动情模样,仿佛这些年真的日夜牵挂着她。 可常芙自始至终神色淡淡,任由他们抱着自己假意抹泪,一言不发。 果然,没装片刻,这群人便露出了真正的马脚。 他们旁敲侧击,说常芙跟着温以缇这么多年,如今自己又是宫里的女官,手里必定攒下不少体己钱财。 又阴阳怪气地提常芙年纪渐长却迟迟不曾订婚,暗指温以缇并非真心待他,不过是在利用她当牛做马。 哪有姑娘家迟迟不成亲,反倒一直将其带在身边的道理。 话说到最后,他们终于图穷匕见,张口便要将常芙带回常家,口口声声说心中挂念,舍不得他在外漂泊。 常芙只平静地问了一句:“我若回去,住在哪里?” 这话一出,常家人立刻不再遮掩,理直气壮地开口——当年温家收下他们那座二进宅院,如今市价早已翻了数倍,他们也不贪心非要拿回老宅,只让温家出钱,重新给他们买一处宅院也行。 常芙听罢,只冷冷回了一句:“当初大哥病重,是温家请大夫、抓药、疗伤,前前后后拿出去的银钱,早已不下小数,难道你们都忘了?” 常太太当即没好气地抬手拍了拍常芙,语气刻薄又蛮横:“你这孩子,人家给你丁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得晕头转向了?你可知当年咱们常家交给他们的那座宅院,如今在京中值多少银子?” 她说话的模样,依旧是当年那副蛮不讲理的架势,半分没变。 常芙静静望着眼前两人,尽管他们脸上刻满沧桑,鬓边也染了霜白,可那副贪婪刻薄的样子,还是瞬间将她拉回了幼时不堪的回忆里。 一旁的常峰也立刻跟着附和,满脸愤愤不平:“是他们把你骗进宫中,害得我们骨肉分离这么多年,于情于理,都该给咱们些补偿才是!” 常芙抬眼,先看向常太太,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当年若不是祖父拿出那座宅院,求温家出手相助,你们早就死在流放的路上了,哪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哭天抹泪?” 随即她又转向常峰,眼神冷了几分:“若不是温家人将我送进宫保全性命,我恐怕早已被你们随意发卖,或是磋磨至死,又何来今日的女官之身? 温家于我恩重如山,从来不曾欠我分毫,便是我倾尽一生,也报答不完。” 常太太一听,当即急得跳脚,指着常芙破口大骂:“你这死丫头!我们可是你亲生爹娘!你反倒信外人,不信自家亲人?你要是敢——” 话未说完,常大老爷便立刻上前帮腔,面色沉硬:“不错,我们才是你的生身父母,你理应跟我们回家。” 常芙冷冷抬眸,语气不带半分温度:“我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温家早已仁至义尽,也给过常峰不少银钱接济,你们也别再妄想留在京城攀附索取。凭你们这般德行,绝无半分峰回路转的可能,老老实实回乡下苟活,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这话刺耳难听,常太太瞬间恼羞成怒,扬手便要像儿时那样扇她巴掌。 第1251章 巧娘归属 常芙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叫她动弹不得,随即狠狠一甩,将她的手甩开。 “你、你敢拦我?”常太太满脸不敢置信,又惊又怒,“看来你真是翅膀硬了,连亲生爹娘都不认了!” 常芙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自我入宫那日起,便再无家人。我的爹娘,早就死了。你们,不过是与我同姓的陌生人罢了。” “你——”常太太气得浑身发抖,还要再闹,常老爷却忽然目光阴鸷地盯住常芙,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你既不肯认我们,那也好。总归是我们给了你这条命,你若想一刀两断,便拿银子来买断!否则,我们便直接去顺天府告你!你别忘了,你可是罪臣之后,真闹起来,你这女官之位还能不能坐稳,可就难说了。 届时温家的对头趁机拿你做文章,牵连整个温家,我倒要看看,他们还会不会像如今这般护着你!” 果然,这才是她熟悉的常家人,自私、凉薄,又阴狠。 常芙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满心讽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转头看向常峰夫妇,两人下意识地低下头,眼神躲闪,全程沉默不语。 倒是一旁的巧娘实在看不过去,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祖父,您怎么能这么对姑姑?姑姑已经吃了那么多苦了……” 话音未落,钱氏便猛地厉声尖叫:“巧娘!闭嘴!” 常老爷冷冷扫了巧娘一眼,轻飘飘丢下一句“教养不当”,便又摆出一副大家长的规矩模样。 常芙看着这虚伪做派,只觉得荒谬又可笑。他们难不成还活在过去,真当自己是当年那个风光的官宦人家? 如今都落魄到这般境地,反倒端起规矩森严的架子,实在滑稽。 她抬眸看向常老爷,语气平静:“你们放心,我早已不是什么罪臣之后。姐姐早在陛下与皇后娘娘面前,为我洗清了所有污名。我如今已自立女户,身入官籍,从此一身孑然,再无牵绊。你们若想去顺天府告状,尽管去便是。” 见常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笃定模样,常老爷终于慌了神,失声惊呼:“怎么可能?你怎会有如此脸面,能让陛下亲自为你洗脱污名!” 常老爷脸上的震惊与艳羡,早已溢于言表。洗去这层罪臣污名,本就是他们一家人日思夜想、盼了多少年的事,却被常芙轻易的早就做到了? 可看着常芙眼底毫无虚掩的底气,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绝不是假话。 常太太也彻底急了,当即坐在地上拍腿大哭,哭声尖利刺耳:“哎哟喂!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命怎么这么苦!你可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啊,你怎能如此狠心!” 常芙神色淡淡,只轻飘飘一句,便让她瞬间语塞:“可常峰也并非您亲生,您不也待他亲如骨血?这般看来,骨肉亲情二字,在您心里,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常太太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常老爷见状,心知软的硬的都不管用,常芙这是油盐不进,当即破罐子破摔,咬牙放了狠话:“好!既然你无情无义,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大不了我们就在温家门口闹个天翻地覆,我就不信,温家做到三品官宦,会没有半个对头!即便你们不让我们活,我倒要看看,温家受不受得住御史弹劾风波!” 常芙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常老爷心头一紧,厉声喝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天真得可怜。”常芙目光微凉,语气犀利如刀,“别说你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常家,即便放在从前,常家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与如今三品大员的温家相比,早已是云泥之别。你凭什么觉得,就凭你们这几个虾兵蟹将,能撼动温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别再做白日梦了,免得连最后一点苟活的机会都被你们亲手作没。真把温家惹急了,收拾你们不过是举手之劳,届时你们怎么消失在这世上,恐怕都无人知晓。” 常芙字字冰冷,句句锋利。 常太太听得浑身一寒,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吓得哭声都戛然而止。 这孩子,是真的要逼死他们啊……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绷之际,局面竟忽然峰回路转。 只见常芙目光一转,落在巧娘身上,缓缓开口:“你们若是实在走投无路,想求些银钱傍身,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常家人本已绝望,闻言瞬间眼睛一亮,脸上重新燃起希望,全都死死盯着常芙。 常芙淡淡续道:“我要巧娘这孩子。听清楚了——是记在我名下,从此与你们常家一刀两断,再无半点关系。只要你们肯点头,我便自掏腰包,给你们二百两银子。” 巧娘整个人都僵住,满脸震惊,万万没料到姑姑竟是要自己。 她心中又慌又乱,她舍不得爹娘与弟弟。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望向家人,可映入眼帘的,却是爹娘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与算计。 她紧紧攥着弟弟的衣袖,鼻尖一酸,想说些什么。 常老爷当即皱眉还价:“二百两太少,至少五百两!” 常芙神色冷了几分,语气淡漠得近乎无情:“你不会真以为,我是看在什么血脉亲情上吧?” 她扫了一眼巧娘,语气平平:“这孩子机灵,我带在身边,正好多个可用的人手,看着也合眼缘。说白了,与挑个顺手的丫鬟没什么两样。让我花五百两买一个丫鬟,你们想都别想。” “三百两,这是我的底线。你们愿意便答应,不愿意我也无所谓。大不了等日后你们撑不下去,自卖自身为奴,我再将你们一家人统统买进来,给我当下人使唤,也是一样。” 这番近乎违背天伦的冷硬话语,气得常老爷胸口一堵,喉头一阵腥甜,险些当场晕厥。 常太太连忙拉住他,急声道:“答应吧!好歹能落下一笔现银!再说巧娘跟着她,也不算吃亏!” 钱氏也是这么想的,跟着自己这一家,一辈子都是罪臣之后,看不到半分出头之日。 可若跟着如今已是女官、早已洗清污名的常芙,身份便截然不同了。若不是舍不得儿子,她恨不得连儿子一并塞给常芙 常老爷咬牙权衡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常芙不再多言,当即取了三百两现银,当面递到常老爷手中。 巧娘就这般,被轻飘飘一句话、三百两银子,彻底卖给了常芙。 随后,常芙又令常峰跟着自己一同前往官府,办妥转籍文书,将巧娘正式记在自己名下。 从今日起,巧娘便是常芙的人,与常家,再无半点干系。 第1252章 扶持 温以缇听着身旁的常芙说着这些,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呀,嘴上还说着不喜欢这孩子,分明就是口是心非,死鸭子嘴硬。” 常芙闻言微微垂眸,“常家那些人,向来只将家中女儿当作攀附权贵的工具,如今落寞了,那孩子更逃不过被狠心卖掉的结局。” 温以缇瞧出她眼底的沉郁,轻声开口:“所以你从一开始答应见他们,就打定主意要将这孩子带出来。” 常芙没有直面回应:“周爷爷很喜欢她,这孩子平日里也没少帮衬周爷爷。她本性良善,不然也不会这般机缘巧合与我们相识,更何况,是她冒险给我送了信,透露了常家的算计。既然承了她这份情,不过是多一张嘴,顺手帮她一把又何妨。” 温以缇连忙追问:“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在周家。”常芙立刻回道,“周爷爷稀罕得很,巴不得她能留在身边做个伴。” 温以缇缓缓点头:“周家本就冷清,小勇如今年纪渐长,事务繁忙,顾不上家里。老爷子孤身一人年纪大了,身边有个贴心孩子陪着,倒也是桩好事。” 常芙颔首赞同:“我也是这般思量,原本就还想着要多买几个下人照看家中,如今有这丫头盯着,反倒能安心许多。” 话锋微转,常芙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那孩子,夜里时常哭喊着想念家里,惦记着她的弟弟。” 她顿了顿,声音淡了几分:“钱氏也曾去过几次,给她送过些吃食和衣物,可在她爹娘眼里,终究是儿子更重要。” 温以缇闻言也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眼前的男人,柔声道:“你终究还是心软了。明明知道,即便将这孩子护在身边,你们与常家那层关系,也就割不开了。” 常芙抬眸,眸中掠过一丝冷冽:“割不开便不割,总归不能由着他们随意拿捏 这一次,我要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温以缇看着她眼中的沉稳,欣慰地点了点头:“看来阿芙是真的长大了,再也不用我时时忧心。不过短短几日,便将常家这个隐患处理得如此果断干净,极好。” 常芙跟着又道出了后续打算:“即便把她接出来,我也不会放任不管。我瞧着这孩子在读书上颇有几分灵气,等年后开春,便送她去女学念书。” 温以缇听了连连颔首,深以为然:“这几年京中女学日渐兴盛,但凡家境宽裕、真心疼女儿的人家,都愿意送女儿去识些字、读点书,知书达理总归是好的。” 她略一沉吟,温声提议:“若是没有合适的去处,温家族里的女学办的不错,我可以亲自安排。” 常芙没有推辞,只淡淡道:“再等等吧,她年纪尚小,温家村离这儿又远,等再大些送去也不迟。” 温以缇听出她的考量,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点头应下。 温家阖家归府之后,温老爷与温昌柏等人便陷入连轴的忙碌,整日早出晚归,连人影都难得一见。 朝堂之上,正熙帝年前接连任免一批官员,温老太爷更是被诸事缠身,不得清闲。 就连温以缇也没能彻底安歇休养,养济寺的诸多事务她不能全然放手,时常将陈芸呈递上来的卷宗逐一翻阅复核。 赵锦年那边依旧音讯全无,温以缇心中隐约有数,料想他应当是离了京城,只是年关将近,宫中除夕的宴会在即,不知他能否赶回来。 陈芸也寻了时机,将宫中近况悄悄说与她听。 赵皇后已经许久不曾露面,说是身子愈发不适,后宫多数事务都交由贵妃与六局一司的诸位女官分头打理。 眼下的后宫平静得近乎诡异,陈芸话里藏锋,暗地提醒温以缇,这般死寂之下,怕是要出大事。 温以缇心头一凛,新年一至,太子等人便会解禁,新一轮的朝堂争锋势必拉开大幕,又怎能平安无事? 她随即暗中联络赵皇后此前交付给自己的人脉,暗中收拢力量。 此刻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已然隐隐站队,只等太子一行人重获自由,便是局势剧变之时,她们这一方,也松懈不得。 不过该上心的事,也马虎不得。 温以缇抬眸示意,语气沉静果决:“你暗中去联络边良娣那边。太子出孝之后,必会急着册立太子妃稳固根基,这一步我们要先落子。” 陈芸细品她话中深意,心头猛地一震,万万没料到温以缇竟布下这步险棋。 放着两位家世显赫的侧妃不扶,反倒要推一位良娣上位。 略一思忖便想通关节:两位侧妃母家势大,一旦登顶便根基难撼;而边良娣之父乃手握兵权的平西将军,论底气丝毫不逊那两家。 更关键的是,边良娣膝下无子,若扶她正位,东宫后院恰好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彼此牵制。 不过太子心意难测,可这平衡之局,正是陛下最愿见到的局面。 而后陈芸心底又暗自窃喜,温以缇将这般隐秘的谋划托付于她,分明是视她为心腹。 “有戏。”陈芸在心底暗叹,当即躬身领命:“好,下官这就去安排。” 既有温以缇定策,底下人自当全力襄助边良娣争位。 何况六局一司的女官,大半都听令于温以缇,行事自有依仗。 温以缇又跟着部署下一步,陈芸听罢,眼底惊色更甚。迟疑片刻,终是忍不住道:“大人,这般快便动用养济寺,会不会太过扎眼?” 温以缇轻轻摇头,语调稳而有底:“我们不做得直白。养济寺在民间声望素来不低,这大庆江山,本就是百姓的天下。太子妃人选,百姓本就爱私下议论,顺势而为罢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分寸拿捏好,不露痕迹便无碍,放心。” 见主心意已决,陈芸再无犹疑,躬身应是,转而又暗自头疼。 养济寺身为四品衙门,除本职事务外,还深度涉入朝堂党争,比起只理后宫的女官,差事之重、体量之大,判若云泥。 温以缇瞧出她神色异样,淡淡开口:“还有难处?” 陈芸连忙敛神,甩去心头杂念,正色回禀:“并无他事。只是有几份卷宗,下官拿不定主意,想请大人过目批示。年后这几起案子,还要协同顺天府一并审结。” 温以缇颔首应下:“呈上来便是,年关将近,你也不必绷得太紧,事不在一时。” 陈芸松了口气,躬身笑道:“多谢大人体谅。” 第1253章 棘手案件 温以缇接过陈芸递来的卷宗,垂眸细细翻阅。 两桩案子皆棘手难断,一桩是孩童疑涉外族,另一桩则是妇人借和离牟利。 头一桩孩童案,起因是那孩子自降生起,容貌便与父母不甚相似。 起初乡邻未曾在意,可待到三四岁,眉眼轮廓全然不似大庆子民,反倒带着几分异域模样。恰逢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曾见过外族人,直言这孩子与外族人相貌相仿。 一言激起千层浪,全村人皆认定其中有私,群情激愤要将孩子溺死。 亏得孩子母亲性子刚烈,坚信骨肉至亲,抱着孩子直奔官府鸣冤。 恰逢养济寺新设,顺天府便将这桩疑案划归养济寺处置。 陈芸已初审过此案,卷宗上记着大夫的勘验结论:孩童外貌确有异族特征,可以认亲之法又证明确系父母亲生,前后相悖,疑点重重,陈芸一时难断,只得呈请温以缇定夺。 另一桩则是妇人借和离牟利之事。 那妇人本是寡妇,再嫁之后,头一回来养济寺申诉和离,说辞有理有据,人证物证俱全,指证丈夫苛待。 陈芸依律判准,该赔的赔、该偿的偿,两家两清断离。 可没过多久,妇人竟再次前来和离,夫家换了新人,却依旧是一套完整的受害说辞,证据毫无破绽。 陈芸只当她遇人不淑,匆忙再嫁所托非人,依旧依规办结。 直到前几日,妇人三度登门求判和离,陈芸才猛然醒悟。 前两次和离,她早已借机敛取不少银钱,此番亦是冲着钱财而来。 妇人已是寡妇,不在乎名声,身边只带一个早逝丈夫留下的幼子,行事毫无顾忌。 她摸透了法度与流程,每次都将证据备得周全,叫人无从辩驳。 陈芸心知其中有诈,却苦于无由反驳,若强行改判,恐损养济寺清誉;可接连纵容,前两任夫家的族人已颇有微词,民间议论渐起,进退两难。 温以缇将两案卷宗缓缓合起,抬眼望见陈芸眉宇间的焦灼为难,先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孩童的案子,你不必悬心。孩子绝非外族血脉,只是确凿证据需待年后细细查证。你先去安抚那母亲,叫她放宽心,此案我来主持。” 陈芸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长长松了口气。 温以缇话锋一转,目光落回刁氏和离案上,语气添了几分沉肃:“刁氏这件事,之前我往日反复叮嘱过养济寺上下的,看来你终究还是大意了。” 陈芸脸色一紧,立刻躬身垂首:“下官知错,是我一时疏忽。” 温以缇轻声却字字清晰:“我反复教你们,世间善恶从不由男女分判。女子的确本是弱势,我们掌协管女子之权,为她们排忧解难,可并非所有女子都良善,亦有人借机钻营牟利。 我再三告诫,不可因对方是弱女子、身世凄惨便心生偏私,一切须依律依规,你还是疏忽了。这刁氏,便是借着和离之名,行讹诈钱财之实的典型。” 陈芸面色越发难堪,低声叹道:“是下官之过。可那女子实在狡猾,每次诉状都人证物证俱全,环环相扣,我竟找不出半分破绽。大人,我们总不能就这样纵容她吧?” 温以缇轻轻摇头,眸中透着清明:“她人证物证俱在,审案也依着咱们旧规,而在规则本身有漏洞。 今后断案,除了核验人证物证,还需察其情、观其行,留一段时日观察原委。那些证据纵然属实,也可能是刻意设局、只取片段事实,并无真心与情理。” 陈芸听得似懂非懂,那些新鲜说法让她一时茫然,却又隐隐触到关键。 温以缇继续吩咐:“咱们有错便认。下次开审此案,当着百姓的面,坦然承认疏漏,并重罚刁氏这类借机牟利之人。” 陈芸连忙躬身应诺。 温以缇抬眸看向陈芸,“此事顺天府那边是何说法?” 陈芸回道:“顺天府只说下官判得并无大错,且合乎大庆律法,他们也挑不出错处。” 话到此处,她神色微滞,欲言又止。 温以缇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他们分明也察觉事有蹊跷,只是把这棘手的麻烦,全都推到你头上了,是也不是?” 陈芸面露难色,无奈地点了点头。 温以缇神色一正,沉声道:“你记牢了,我们养济寺是协管,并非全管。陛下授我们职权,本意是让我们与顺天府协同办事,绝非让我们独揽难事、替人扛责。往后遇上这类案子,务必拉上顺天府一同处置,万不可把所有压力都揽在自己身上。” 陈芸心头一凛,重重颔首。 温以缇又道:“等年后早朝,我会奏请陛下,修订完善大庆律法,尤其要补上证据认定、家事和离的相关条文,从根上堵住这类漏洞。” 话音落下,陈芸望着眼前从容定策的温以缇,很是安心。 困扰她许久的两件棘手案子,到了温以缇手中不过片刻便有了决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1254章 鸿胪寺探查 夜色沉沉,在鸿胪寺连轴忙碌了整整两日的温昌茂,终于匆匆回府。 明日便是朝廷封印之日,年关将近,宫中上下皆在筹备新春事宜。 可温昌茂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一见到温以缇,他便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声道:“缇儿,不对劲,不对劲儿啊。” 温以缇抬眸,示意三叔稍安勿躁:“三叔别急,慢慢说,可是查到了什么?” 温昌茂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稍作平复后才缓缓开口。 “晋元王府的外孙,也就是平国公府的世孙出事的消息,你定然知晓。鸿胪寺右少卿江大人的妻子,正是毓敏郡主,这层关系你我都清楚。” 温以缇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江少卿的妻子不幸小产,于情于理,他此刻该闭门谢客、守在府中照料才是。可这两日,江少卿夜夜皆在鸿胪寺逗留至深夜,归家时辰极晚,看似忙碌,却又不像是在处理公务,你不觉得太过反常了吗?” 温以缇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淡淡无奈:“三叔,他愿不愿归家,终究是旁人私事,与我们并无干系。” 温昌茂急得挠了挠头,语气更显笃定:“话不能这么说!他妻子刚失子嗣,正是最需人照料之时,更何况毓敏郡主背后是晋元王府,岳家权势滔天,他怎敢如此放任不顾?其中定有隐情!” 温以缇见状,不再纠结此事,转而问道:“除了这个,三叔还查到别的异样吗?” 见温以缇并未接话,温昌茂立刻想起另一处疑点,声音又沉了几分:“有,还有一处更不对劲。这两日我本想在鸿胪寺暗中追查线索,却发现每晚除了江少卿滞留寺中,钟少卿也同样彻夜不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若是往年岁末,番邦遣使来朝、纳贡通商,公务繁忙倒也寻常。可我在鸿胪寺任职多年,今年的朝贡往来虽有,却绝未繁忙到需两位少卿连日夜不归宿的地步。 江少卿尚有妻儿变故可搪塞,可这钟少卿……哼,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缘由。再结合你此前与我说的那些事,我愈发肯定,这人心中有鬼。” 温以缇眸中终于掠过一丝兴致,神色也郑重了几分:“三叔既留意到钟少卿,可知他在鸿胪寺的心腹是哪些人?” 温昌茂当即点头:“自然查到了。” 他随即报出几个人名,温以缇静静听着,其中既有赵锦年此前交付的名单中人,亦有他们暗中查不到的。 待他说完,温以缇又追问:“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人?哪怕是不入流的小吏,但凡与他走得近的,都算。” 温昌茂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点头:“你这般一说,我倒真留意到两个常年随在他身边办事的小吏。其中一人名叫李源,我临走之时,还亲眼见他捧着吃食亲自送去给钟少卿,想来二人关系远比旁人更为密切。” “就是他了。”温以缇眸色一沉,当即拍板,“便从这李源下手,一查到底。” 温昌茂又忽然想起一事,连忙补充:“对了,你此前让我追查的卷宗,我也一并办妥了。我大庆与高丽之间历年使臣往来,以及岁末入朝拜贺的使臣名录与细节,我皆一字不差摘抄了一份回来。” 温以缇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太好了!这些卷宗密档,若非鸿胪寺内部之人,即便耗费许久也未必能搜集得如此齐全。” 笑意稍敛,温以缇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三叔,鸿胪寺卿严大人,你与他可有交集?印象如何?往来是否密切?” 温昌茂低头思索片刻,缓缓回道:“严大人年事已高,虽身居寺卿之位,却早已将手中公务尽数托付给江、钟二位少卿,平日里极少露面过问寺中事务。” 温以缇微微颔首,眸中了然:“没错,我之前上早朝,十日里倒有五日听闻他告病休养,看来是早有心退避,不问朝局纷争了。” 提及严大人,温昌茂又猛地想起一桩关键之事,神色骤然一紧:“对了,还有一事!据说你我当年返回温家村之际,久不理事的严大人竟罕见出面,亲自给江少卿与钟少卿,各自指派了一桩差事!” 话音落下,温以缇脸色彻底凝重起来,久不问事的严寺卿,特意给江、钟二人分派差事,此事本身就已是最大的破绽。 温昌茂见她神色凝重,连忙将自己辗转打听来的细节一一道出,语气压得极低:“小年前,我托了寺中几位老吏帮我盯着,这才能问出口风。严大人那日并未当众吩咐,只单独召了二人入内密谈,足足半个时辰才出来。 旁人会有凑近,只隐约听见几句零碎言语,反复提及“贡使、岁例”几字,其余的便再探听不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几日恰逢高丽使臣使团进京,按规矩本应由主客司经手便可,可钟少卿却亲自带人出城相送,一去便是大半日,回来时神色极为匆忙,连随身的文书袋都换了一个。 我暗中查过,那几日鸿胪寺并无出城迎送的明面上的公务,他这一趟,分明是私下行事。” 温以缇眉峰紧锁:“可曾查到钟少卿与高丽人有直接往来?” “难,极难。”温昌茂摇头,神色凝重,“钟少卿行事极为谨慎,所有接触皆不留痕迹,明面上的往来全是朝贡礼制所限,半点错处都抓不住。 我暗中翻查过近半年的驿馆出入记录、贡物清单,看似全合规制,可越是完美无缺,便越是刻意遮掩。”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温以缇沉默良久,抬眼看向温昌茂,“既是如此,咱们便顺着眼下的线索一步步查,万万不可急躁。尤其是三叔你方才提及的李源,他身份低微、不惹人注目,反倒比查那些高官要容易下手。” 温昌茂深以为然,只是眉头依旧微蹙:“话是如此,可眼下年关将近,朝廷封印,宫中与各府都忙着新春。鸿胪寺人多眼杂,想要细细探查,恐怕还得耐着性子耗上一段时日。” “无妨。”温以缇淡淡开口,“只要不打草惊蛇,慢一点也没关系。” 她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理了理衣袍:“三叔,我还有点私事要去处理,便先失陪了。你连日在鸿胪寺奔波劳累,也尽早回院歇息吧。对了,外头那个孩子,但是别忘了时常关心关心” 温昌茂应声点头:“我明日便去留意着他。” 他抬眼看向温以缇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只是……既然姚氏已经回了温家,我这边,是不是也该到时候了?” 温以缇缓缓道:“不如还是等年后再说吧。眼下糟心事一波接着一波,我怕太过折腾,伤了祖父的身子。” 温昌茂闻言默然,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温以缇径直去往崔氏的院落。 夜已深,院中静悄悄的,唯有廊下灯笼散发着暖黄的光。 她刚到门口,崔氏便已得知丫鬟禀报,披了一件素色软缎外衫,由丫鬟扶着走到外间。 “缇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温以缇上前一步,语气放轻:“母亲,女儿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眼下新春将至,四妹妹一个人留在文家,无依无靠,不如……咱们将四妹妹接回府中来过年吧。” 崔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娘又何尝不惦记?只是……文家那边的人向来难缠,未必肯轻易放人。” 她本也盘算着,新年前后是否要将姗姐儿送回文家小住几日,却没料到女儿竟打算直接将温以如接回来。 温以缇神色坚定:“他们会放人的,之前我已去过一趟文家。这一回我亲自上门去接四妹妹,看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阻拦。” 崔氏望着女儿沉稳的模样,知她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多忧,轻轻点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去做吧。些许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你祖父向来疼你,必定会点头应允的。” 温以缇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母亲说得是。” 第1255章 回家吧 此后的发展,果然如崔氏所料。待提出要将温以如从文家接回、一同归家过年时,温老太爷与刘氏非但没有半分阻拦,反倒特意多拨了几名下人,跟着温以缇与崔氏一同前往,一路护持周全。 随后,温以缇偏头看向崔氏,轻声问道:“母亲,此事要不要同父亲说一声?” 崔氏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你祖父祖母既已发了话,他同不同意,都作不得数。” 温以缇听了,不由得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临行之际,温以缇驻足回望,恰好看见姗姐与六妹妹几个围人笑闹嬉戏,孩童清脆的欢笑声落满庭院,一派天真烂漫。 崔氏望着眼前和睦的景象,不由得轻声感慨,“看来将这孩子养在温家,终究是最妥当的安排,能让她这般无忧无虑地长大,便是最好的福气。” 温以缇轻轻颔首,“童年落下的伤痕,往往刻入骨髓,纵使用尽一生,也难以真正抚平。” 崔氏侧头望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紧攥住温以缇的手。 温以缇察觉母亲的心意,弯眼轻笑,柔声安抚。 母女二人不多时便抵达了文家。 文家上下早已听闻温家人到访的消息,个个如临大敌,神色紧绷。 可待看清打头而来的竟是那位声名在外的温女官,众人皆是一怔。 上回温以缇身边的嬷嬷亲临文家,展露的手段与威风,他们至今记忆犹新。 这一次是她本人前来,自是不敢有怠慢,当即敛了神色,毕恭毕敬地将温以缇一行人迎了进去。 不知何故,文老爷、文大郎乃至文二郎竟尽数不在,唯有文太太与黄氏二人出面接待。 二人乍一见到温以缇与崔氏并肩立在堂中,周身气度沉稳难掩,心头顿时一紧,神色间不自觉透出几分紧张。 崔氏见状,眉梢微挑,语气里当即带了几分不悦:“今日已是朝廷封印休沐之日,你们文家倒是贵人事忙,满府的当家男人竟一个都寻不见?” 文太太被她一语噎住,只得强撑着笑脸辩解:“他们男人家在外,除了公务差事,少不得还有些应酬往来,也是情理之中。不知温家今日登门,究竟是所为何事?” 温以缇立即说道:“今日我与母亲前来,是要接我家四妹妹回温家一同过年。你们文家男丁忙着应酬,想来家中事务繁杂,少了我四妹妹一人也无甚妨碍。正巧我家祖父祖母日夜惦念,便特意命我们前来,将她接回去团圆。” 一旁的黄氏立刻皱紧眉头,上前一步尖声反驳:“这如何使得!二郎媳妇已是我文家明媒正娶的儿媳,是文家的人!你们不把姗姐儿送回来便也罢了,反倒要将二郎媳妇强行带走,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话音未落,温以缇冷冷抬眼,一道锐利的目光径直扫向黄氏,那眼神沉静却带着慑人的气势,瞬间将她未说完的话尽数堵回喉间,黄氏身子一僵,竟再不敢多言。 文太太见状连忙堆起笑脸打圆场,一边悄悄拉了拉黄氏的衣袖示意她闭嘴:“有话好好说,好好商量便是,何必动气。” 黄氏被她拉住,满心不服气。 文太太稳住神色,又开口道:“只是话虽如此,新年佳节,谁家不讲究合家团圆?姗姐儿与二郎媳妇终究是文家的人,若是传出去新年都待在温家,外人指不定要如何议论。更何况我家二郎已成家立室,总不能让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在家过年吧?” 她说着,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崔氏,指望这位崔大太太能讲理几分。 毕竟身旁这位温女官气场逼人,一言不合便叫人心里发慌。 崔氏淡淡一笑,语气不紧不慢:“方才可不是你们说,家中男丁在外应酬繁忙,便是朝廷封印也不得清闲?既是如此,你家二郎自然有诸多应酬相伴,何来孤苦伶仃一说?依我看,他只怕还无暇顾及妻女。今日我将如姐儿从文家接回,让她们母女团聚,不过是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 一番话驳得文太太无言以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却又不敢与温以缇硬碰硬,只得强压下心头不快,轻声吩咐身边丫鬟:“去……去将二奶奶请过来。” 丫鬟应声快步退下,不过片刻功夫,便领着温以如缓缓走了进来。 温以如一踏入厅堂,抬眼便望见了许久未见的温以缇与崔氏。 “二姐姐,母亲。” 温以如声音带着几分意外,方才被丫鬟匆匆请来时还满心疑惑,不曾想竟是娘家人专程前来。 崔氏细细打量着女儿,见她面色红润,身形也比从前丰腴了些许,精气神看着都尚好,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当即温和招手:“如儿,快到母亲身边来。” 温以如温顺点头,先转身对着文太太与黄氏敛衽行了一礼,礼数周全。 崔氏这才直截了当地开口:“今日我与你二姐姐过来,是要接你回温家过年的。姗姐儿整日念叨着你,你祖父祖母也时时牵挂,特意吩咐我们来接你回去团聚。” “回家……”温以如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薄红,下意识抬眼望向温以缇。 温以缇眉眼柔和,笑着点头:“对,回家。四妹妹不想念姗姐儿吗?她如今同六妹妹、七妹妹整日凑在一处疯闹,闹得府里不得安宁,偏生谁也管不住,只等你回去,才能让她们安分些。” 温以如听着,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温以缇又轻声安抚:“不过是回去小住几日,又不是长住,碍不着什么事。我也正巧……有许多话,想同四妹妹慢慢说。” 温以如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一旁的文太太见状立刻皱紧了眉头,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温以如语重心长地劝道:“二郎媳妇,我知道亲家一片好意,可规矩礼数不能废啊。 新年本就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你若是回了温家,难不成叫二郎独自一人守着空房过年?传出去旁人该如何议论我们文家,又该如何议论你?” 温以如闻言,默默看向文太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一时没有开口。 文太太见她不答话,心中越发着急,连忙又要开口劝说,“二郎媳妇,你想想,你既是文家的人,年节便该守在文家,若是跟着娘家回去,旁人只会说我们文家苛待儿媳,连个年都留不住人啊!” 黄氏也在一旁跟着帮腔,一脸不赞同地看着温以如。 就在这时,温以缇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文太太身上,“文太太这话就不对了。如姐儿是温家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如今不过是回娘家过个年,何来苛待一说?难不成嫁入文家,便连回娘家团聚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脸色微变的二人,继续道:“再者,方才你们自己也说,家中男丁皆是公务繁忙、应酬不断,想必四妹夫这几日也少有时间陪伴妻女,如姐儿在与不在,本就无甚分别。如今温家长辈思念孙女,我们做孙儿的顺从长辈心意,天经地义。” 崔氏也在一旁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威严:“我温家的女儿,回自家过年,还轮不到旁人置喙。今日我们既来了,便定要接如儿回去,文家若是执意阻拦,莫不是觉得,我温家好欺负不成?” 一句话落下,文太太与黄氏脸色瞬间难看。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香巧脚步匆匆地从外奔了进来,先对着堂内众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快步走到温以缇身侧,微微颔首,声音清亮地开口。 “二姑娘,奴婢依照您的吩咐,去方才说的那处顺春楼寻四姑爷,没想到果真在那儿寻到了人。只是奴婢瞧见四姑爷时,他正左拥右抱,身边围着两个娇俏小娘子,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这话一出,崔氏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气得抬手重重一拍桌案,厉声斥道:“这就是你们口中口中应酬不断、公务繁忙?!” 文太太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指着香巧厉声呵斥:“你这小丫头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我家二郎明明是与同窗好友赴文会去了,怎会做出这等荒唐事!” 香巧立刻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地回道:“文太太,奴婢绝无半句虚言。说是文会,可那群读书人个个喝得醉醺醺、五迷三道,每人怀里都搂着人,嬉闹调笑,哪里有半分文人雅趣?” 温以缇轻笑一声,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文太太何必这般着急?我这丫鬟从不说谎,您若是不信,我即刻让人去把文二郎带回来对质便是。” 不等文太太反应,温以缇已然抬眼吩咐:“香巧,去将人带回来。” “是,姑娘!”香巧应声便要转身。 “慢着!”文太太慌忙出声阻拦,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温以缇说到做到,若是真让人硬把文二郎从青楼酒楼里拽回来,文家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见她神色慌乱、进退两难,温以缇缓缓开口,语气冷冽:“文太太还在犹豫什么?您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怕您家二郎独自在家过年孤单吗?可如今看来,他过得逍遥自在,哪里有半分孤苦的样子?倒是我家四妹妹,在你们文家守着活寡,受尽委屈。母亲说得没错,你们这般百般阻拦,实在是欺人太甚。” 温以缇说着缓缓起身,周身气势骤然变冷,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文太太,直叫她心头发怵。 她实在想不通,这温以缇不过当了几年女官,怎会有如此慑人的眼神,万般无奈之下,文太太只能硬着头皮,有气无力地摆手:“罢了罢了……你们要带走,便带走吧。” 说完,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想管这桩烂摊子。 黄氏在一旁看得着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上温以缇淡漠的眼神,最终只敢轻轻哼了一声,再不敢多言。 温以缇转头看向温以如,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走吧,四妹妹,我们回家。” 温以如连忙起身,声音带着难掩的轻快:“是,二姐姐。” 她又转向崔氏,轻声道:“母亲,女儿去收拾几件贴身之物,很快便回来。” 崔氏温然点头,温以如当即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盈,连背影都透着几分久被压抑后的轻松。 文太太看在眼里,心底暗自腹诽,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没过多久,温以如便提着一个小巧的箱笼走了出来,见只带了少许物件,文太太心里稍稍舒服了些。 带的东西不多,想来也不会在温家住太久。 温以如与温以缇相视一笑。 事已至此,文太太也只能送佛送到西,强撑着开口:“二郎媳妇,你……你住够了便早些回来。初一初二家里姻亲来往,还要拜年应酬,你不在终究不妥。” 温以缇立刻淡淡回道:“文太太怕是忘了,新年本就有回门之礼。便算四妹妹是回门小住,多待几日也无妨。至于你家的拜年应酬,不是还有大奶奶在吗?” 说罢,目光轻轻落在黄氏身上。 文太太次次开口都被温以缇怼得哑口无言,索性把头扭到一边,一言不发。 随后,崔氏、温以缇、温以如母女三人并肩而行,步履轻快地走出了文家大门。 上了马车之后,温以如望着崔氏,眼底满是歉意,轻声道:“母亲,是女儿给您添麻烦了。” 崔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抚:“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能平平安安回家,咱们一家人团圆,比什么都强。” 温以如眼眶微微泛红,勉强笑了笑。 这时温以缇忽然开口,淡淡问道:“四妹妹,你可知你公爹与文大郎,究竟去了何处?” 温以如抬眸看向温以缇,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出声。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崔氏见状忍不住好奇:“到底去了哪儿?你们怎么不说了?” 温以缇浅浅一笑:“没什么,母亲,我只是随口问问,免得文太太又胡乱搪塞人。” 崔氏瞧着母女俩神色,心知她们定是有事瞒着自己,但也没多想 第1256章 团圆 寒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掠过温府朱红大门,温以缇一行人刚至府门前,马车帘一掀,温以如缓步走下。 一抬眼,便望见门口青石阶上,立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踮着脚尖,不住朝着街口方向翘首张望,小脸蛋冻得微微泛红,却依旧不肯挪动半步。 温以如心头猛地一软,眼眶瞬间便红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轻声唤道:“姗姐儿。” 听见娘亲的声音,小文姗漆黑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立刻蹦蹦跳跳地朝着这边奔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嘴里甜甜地喊着:“娘亲!娘亲!” 她什么也顾不上,一头扎进温以如怀里。 母女二人分别没多久,可那份思念,却半点也不曾消减。 温以如紧紧将女儿拥在怀中,生怕一松手,这心头至宝便会离自己而去。 一旁的崔氏见着,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与责备,看向温以缇:“你倒是心急,早早地把消息说给孩子听,害得她在这天寒地冻里眼巴巴地等着,冻着了可怎么好?” 温以缇被说得心头一虚,小声辩解:“我只是想让姗姐儿多些欢喜,没成想……反倒弄巧成拙了。” 崔氏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连忙上前温声劝道:“外头风大,咱们快进屋去,莫要冻着了。” 温以如轻轻点头,俯身一把将女儿抱起。 姗姐儿过了年便又长一岁,这几日在文家吃得好、玩得尽兴,整日里无忧无虑,身子长得愈发圆润结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满是踏实感。 温以如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笑着开口:“姗姐儿可是重了不少。” 崔氏闻言,脸上立刻漾起满满的成就感,笑着道:“那是自然,咱们全家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娃,可不就是捧在手心里宠着?你祖父每日回府,头一件事便是要来看望姗姐儿,一眼见不着都惦记着呢。” 听着家人这般疼爱自己的女儿,温以如心中暖意翻涌,眉眼间尽是温柔与安心。 崔氏摆了摆手,一行人便转身往府内走去。 守在门口的刘氏贴身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行了个端正的礼,笑着回禀:“大太太、二姑娘、四姑奶奶,老太太早已吩咐厨房备好了晚膳,就等着各位回府,一同用膳呢。” 崔氏笑着应道:“知晓了,你回去回禀老太太,我们稍作收拾,即刻便过去。” “是。”丫鬟脆生生地应下,笑着退了下去。 年关将近,温府上下处处透着喜庆热闹的气息。 温以缇领着温以如与姗姐儿一路往明心阁而去。 温以如依旧住着她未出阁时的闺房,屋内陈设分毫未变,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一踏进门,温以如只觉浑身紧绷的心神都松了下来,说不出的轻松舒坦。 她的贴身丫鬟晨露跟在身侧,脸上也挂着真切的欢喜,笑着道:“姑娘,奴婢一回来,便觉得浑身都舒坦极了。” 温以如轻轻颔首,眼底盛满温柔,是啊,金窝银窝,终究都比不上自己的家。 一旁的温以缇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地补充道:“柳姨娘每隔几日,便会特意吩咐身边的丫鬟过来打扫收拾。母亲也曾劝过她,不必如此费心折腾,可她依旧日日差人过来,仔细将你的屋子照看打理。母亲见她执拗一片心意,便也由着她了。” 她顿了顿,又笑着看向温以如怀中的姗姐儿,继续说道:“不光是屋子,柳姨娘和七妹妹还时常带着姗姐儿。祖父、祖母与母亲都已经商量妥当,只等过了年,便将姗姐儿送到柳姨娘跟前,让她亲自教珊姐儿习艺。” 温以如听在耳中,心头暖意更甚,望着温以缇轻轻一笑,眼底满是感激:“多谢二姐姐费心,也多谢母亲这般体贴周全。姨娘她……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了。” 能亲自教养自己的孙辈,放眼整个京城,哪家的姨娘能有这般荣幸? 也就是温家宽厚体恤才会有这般光景。 温以缇闻言,轻轻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她还未曾亲眼看着七妹妹风光出嫁、诞下子嗣,也没能等到四妹妹你彻底脱离苦海、安稳度日,更没能与我们一大家子一同尽享天伦之乐。人生方过一半,何必说这般淡然的话。” 温以如被她逗得轻笑出声,连连点头应和:“是是是,二姐姐说得极是,是我失言了。” 说笑间,母女几人简单梳洗收拾一番,整理好衣衫妆容,便一同快步往饭厅而去。 此时温家众人早已悉数到齐,满室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年节的喜庆气息萦绕其间。 温以如跟着温以缇一踏入饭厅,便先对着在座的长辈恭敬行礼。 话音刚落,六妹妹、七妹妹等一众姐妹便立刻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唤着她。 “四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好想你!” 尤其是温以思,自小便整日黏着温以如,此刻见到久别归来的姐姐,眼中满是欢喜依恋,恨不得立刻扑进她怀里撒娇。 可眼见温以如怀中还抱着小小的姗姐儿,再想到自己已然年长,不便再做这般孩子气的举动,只得按捺住满心的亲昵,站在一旁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席间,温老太爷望着归来的温以如,眉眼间满是慈和的笑意,朗声开口道:“回来就好,快坐下吧,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开开心心用膳。” “是,祖父。”温以如柔声应下,抱着怀中乖巧的姗姐儿,走到早已为她们母女预留好的空位上轻轻落座。 因是阖家团圆的家宴,并未刻意区分男女席位,一大家子老老少少围坐一桌,灯火融融,笑语轻扬,气氛融洽又温馨。 入夜之后,姗姐儿自然是要挨着亲娘一同安睡的。 温以如轻柔地将女儿哄睡安顿妥当,便转身去往温以缇的住处。 听到敲门声,温以缇立刻扬声唤道:“快进来。” 温以如笑着走进来,随口道:“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哪里就冷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依言坐下,顺手接过了温以缇递来的汤婆子捂在手中。 第1257章 姐妹、恩人 紧接着,温以缇便同她说起了温昌茂带来的消息。 得知三叔也知晓此事,温以如并未显得意外与担忧,毕竟二姐姐向来行事稳妥,凡事都能安排周全。 待温以缇细细将前因后果说毕,温以如眼前骤然一亮,连忙压低声音唤道:“二姐姐,你方才说,与钟少卿往来密切的人里,有一位姓李的小吏?” 温以儒闻言轻轻点头,眸色也随之沉了沉,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这几日我一直往主院那边去,即便他们对我阴阳怪气,我也依旧厚着脸皮待着,只为多探听几分消息。今日恰巧听见门房说,当日引着老爷与文大郎离开的,正是一位姓李的男子。” 她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只是我尚且不知,这两位李氏之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又有无关联。” 紧接着,温以缇取来温昌茂先前交给她的卷宗摘抄与整理好的线索,特意将所有事件按时间线一一串联,整理成一页简洁清晰、便于查阅的笺纸,递到温以如面前。 昏黄的灯光落在纸上,字迹工整分明,脉络一目了然。 温以缇轻声叮嘱:“你仔细看看,对照这些时日,你公爹与文大郎是否有外出未归、行踪不明的时候,或是与此事有牵扯的地方。” 温以如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迹与日期,逐行细细比对。 不过片刻,她的眼神骤然一凝,指尖稳稳点在纸上两处重合的时间节点上,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惊诧:“二姐姐,你看这里——果然对上了!” 她指着第一条时间线,低声道:“这一日,我公爹整日未归,家里人说他是外出办事,去的地方,恰好与卷宗上记载的地点吻合。” 随即,她又指向另一处,语气越发笃定:“还有这一日,文大郎也莫名外出,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时间竟也与卷宗上的线索撞上了。” 随后,温以如忽然想起温以缇方才提及的鸿胪寺卿严大人,心头一动,连忙压低声音道:“二姐姐,还有一桩事,我未曾来得及说——十日前,这位严大人的近身之人,也是位姓严的男子,亲自登门去了文家。” 温以缇闻言眉峰微挑,眸色一沉。 温以如重重点头,“只是他身份特殊 我这般妇人家眷不便上前近身伺候,只能远远在院内绕着,断断续续听见几句零碎言语。”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隐秘的笃定:“我在文家时日不短,早已花重金收买了一个近身伺候的二等丫鬟,她也悄悄将此事告知了我几分。” 温以缇立刻将身子往前微倾,凝神细听:“她都说了什么?” 温以如回想那日情形,一字一句缓缓道:“那丫鬟说,那人进了书房后,门窗紧闭,连奉茶都不许旁人靠近,只与我公爹单独密谈了近两个时辰。期间她虽不敢凑近,却在端茶时隐约听见,“贡物、路线、人手。”几字,话音压得极低。 温以如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出更关键的证据:“不仅如此,那丫鬟还说,那人临走之时,曾交给公爹一枚半块双鱼玉佩,纹路奇特。” 她抬眼望向温以缇,眼神清亮而坚定:“那玉佩的样式,我后来悄悄让丫鬟描了下来。” 温以如说着,便从随身带来的小锦匣中取出一张素纸,上面正是那丫鬟暗中临摹下来的玉佩图样。 温以缇接过细看,虽然有些扭扭歪歪,但依旧特点十分明显。她脸色骤然一怔,沉声道:“这纹样……这是高丽王族世代所用的双鱼合符,一分为二,两半相合,才是完整信物。” 温以如听罢,心头猛地一震,轻声低呼:“竟是这般物件……”她眉头微蹙,语气里掺满了急切与惋惜:“我暗中搜寻了许多时日,却始终查不到这玉佩的来历与门道,白白浪费了许多功夫。” 话音刚落,她似是忽然想到了关键,眼睛一亮,连忙凑近温以缇,压低声音道:“二姐姐,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想借着此次高丽进贡的机会,在路线上或者贡品动手脚?咱们若是从这两处下手追查,说不定能抓到实证。” 温以缇闻言缓缓点头,眸中闪过一抹笃定:“你想得与我一致,我早已派人暗中去探查此事了。” 温以如心头一松,这才惊觉,今日自己听到的种种线索,竟与此前三叔告知二姐姐的许多吻合之处,真相已然渐渐清晰。 温以缇轻轻叹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只可惜如今联系不上赵锦年,若是有他在旁帮衬,此事定会顺利许多。 但她很快便摇了摇头,将那点怅然压下。 不过,也不能事事都仰仗旁人,她自有别的法子查此事。 如今温以缇一心追查的幕后之人,已然隐隐指向鸿胪寺的严大人,案情总算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可她心中依旧谨慎,除了这位严大人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同党、是否尚有更深的隐情,都需一一查实,方能算得确凿。 温以缇望着她略显紧绷的神色,柔声安抚:“四妹妹放心,你之前交给我的那些线索与证据,都极为关键。这些日子我也暗中查探了不少,只需再将他们的党羽脉络一一摸清,咱们便可收网。绝不会让你在文家委屈太久。这几日只管安心在府里,好好过个年。” 温以如听得心头一暖,当即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哽咽道:“二姐姐……你是我与姗姐儿这辈子最大的恩人。” 说罢,她便要起身屈膝行礼,郑重拜谢。 温以缇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急声道:“诶!你可是我亲的妹妹。” 温以如怔怔望着眼前护着自己的人,眼眶一热,轻轻应道:“嗯……二……姐姐。” 第1258章 恭贺新禧,新年纳福! 虽是新年正浓,一片忙碌喜庆,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温以缇自然不曾松懈。 她特意吩咐安管事,给那些仍在外盯梢的暗线人手,都多发了一年的月钱。 这些人都是替自己卖命的,断不能亏待了去。 另一边的温家,这几日倒是难得一派和睦。往日里外出当差、上学堂的人,全都安安稳稳待在家中。 温以缇又趁机耐心教温以如玩大富翁,又让她带着姗姐儿,同府里的弟弟妹妹们凑在一处嬉闹。 温英安与温英文也领着各自的儿子淳哥儿、滨哥儿加入进来,明心阁内一时笑语喧哗,暖意融融。 温老太爷见孩子们热闹,特意嘱咐崔氏:“多让厨房备些吃食点心,外头街上时新的小食也各买些回来,万一孩子们吃腻了家里的,换个口味解解馋也是好的。” 崔氏含笑道:“父亲放心,儿媳早都置办齐全了,断不会让孩子们少了零嘴。” 而姚姨娘自回府之后,便如同销声匿迹一般,安安静静。 这期间,李姨娘几次三番往崔氏院里打探,想摸一摸府里对姚姨娘的态度。 崔氏只淡淡回道,“府里不过是看在孩子们都发了的份儿上让她回府。并无别的照拂之意。” 李姨娘听了这话,心中便已了然。 只是正值年关,她也不愿在这时候给崔氏添不痛快,只得将一肚子的盘算暗暗压下。 就连柳姨娘也悄悄溜到李姨娘院房中提醒:“这几日千万安分些,莫要闹出什么动静,免得惹恼了老太爷与主母。” 李姨娘立刻点头:“我又不傻,如今儿孙都有了,行事怎会不留把柄?自然要周全再周全。” 柳姨娘笑道:“可不是这个理。咱们都这把年纪了,就算心里有气,也得慢慢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咱们这些做妇人的。” 正说话间,隔壁明心阁内又传来一阵清脆的嬉笑打闹声,李姨娘与柳姨娘对视一眼,眼神都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李姨娘沉吟片刻,对身边丫鬟吩咐:“去,把兰姨娘叫来。既是新年,咱们也该聚一聚。” “是。”丫鬟应声退下。 兰姨娘本就是与李、柳二位姨娘一同在府中熬了多年,根基深厚,不似那些新近抬上来的姨娘、通房,与她们素来没什么往来。 李姨娘本就心性高傲,对这些后来者更是懒得敷衍,只与府中几位老人亲近。 兰姨娘接到消息后,半点没有推辞,略整了整衣衫便缓步往李姨娘房里去。 温家宅院虽大,却是人丁繁茂。 这般姨娘里头,但凡生养过儿女的,都会分得几间正屋,自成一处小院落。李姨娘、柳姨娘、兰姨娘三人,恰好都安置在同一座大院之中,彼此住得近,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情谊也就比旁人更深几分。 她们几人儿女都已长大成人,在这深宅大院里生存,本就该同气连枝,加之平日里并无太深嫌隙,自然便抱团取暖,互为依靠。 三人落座叙话,气氛十分融洽。 柳姨娘笑着吩咐身边丫鬟取了十两银子,嘱她去厨房多添几样精致酒菜与好酒,好让姐妹们边吃边聊,尽兴一些。 她们闲谈之间,聊得最多的,终究是各自儿女的前程与亲事。 先是说起温以如,如今她得老太爷疼惜,处境一日好过一日,连带着女儿姗姐儿也被府中上下悉心护着,往后的日子,定然是安稳顺遂、步步向好。 柳姨娘听着这话时,眉眼间满是柔和与欣慰,笑意真切。 话题一转,又说到李姨娘的儿子温英文,如今仕途平稳顺遂,前程可期,新近又娶了温婉得体的乡君为妻,家事和睦。 在外名声亦是愈发稳重,听得李姨娘脸上笑意不断,满是知足与骄傲。 话音落下,李姨娘和柳姨娘二人便笑着打趣起兰姨娘来。 眼下衡哥儿已到了议亲的年纪,李姨娘便笑着宽慰:“你也别心急,老太爷与主母那边迟迟未提,定然是在细细挑选,要为衡哥儿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柳姨娘也在一旁连连点头,温声道:“更何况衡哥儿又与二姑娘交情深厚。凭二姑娘那护短的性子,断不会让衡哥儿受委屈,必定会从中费心,帮他择一位称心如意的好媳妇。” 兰姨娘听得眉眼弯弯,笑着颔首:“正是这个理,我半点不急。只盼着衡哥儿能用功读书,早日考取功名 也让咱们一大家子都跟着高兴高兴。” 几人相视一笑,言语间皆是暖意,又凑在一处细细闲话,气氛愈发融洽。 转眼便到了除夕之夜。 一大早,宫里便遣了内侍登门,传陛下口谕,令清宁郡君晚间入宫参加宫宴。 纵是温以缇心中再有不愿,也只能恭敬接下。 这一道旨意下来,温府上下顿时忙乱了几分。原定于晚间的团圆宴,只得匆匆改至下午,好让一家人先聚齐团圆,也不误她入宫的时辰。 崔氏等人不敢耽搁,当即赶往厨房,亲自盯着备菜、摆盘、蒸炸煎煮,一派烟火缭绕。 唯有温以缇依旧从容,并未受半分影响,照旧陪着弟弟妹妹们在院中说笑玩耍。 见她这般镇定安稳,府里那几分慌乱也渐渐散了,阖家团圆的喜气重又漫了上来。 到了晌午,天空忽然飘起雪来。 不是鹅毛大雪,却是细密绵密的雪沫子,纷纷扬扬,漫天轻洒,落在眉尖发上,凉丝丝的,煞是好看。 温以缇仰头望着漫天飞雪,眸中笑意愈暖。 几个年纪小的妹妹早已按捺不住,蹦蹦跳跳地拍手欢呼,清脆的声音落进雪里:“下雪啦!下雪啦!” 此刻风雪轻软,气温尚温,一群半大孩子哪里按捺得住,在雪地里追跑嬉闹,跑得鼻尖发红,却笑得眉眼弯弯。 不多时,地上便铺了一层的白。 温以缇索性带着弟弟妹妹,并一众大丫鬟小丫鬟,一齐动手堆雪人。 滚雪团、捏雪身、安上黑炭做眼睛,折了枯枝当手臂,闹得满头满肩都是碎雪,却个个笑得不亦乐乎。 温家虽是如今的大户人家,可到底是从寻常人家一步步熬上来的,骨子里仍带着几分烟火气,不似那些老牌世家那般规矩森严、端着架子。 温老太爷看在眼里,只觉这般童真热闹,比什么都好,非但不曾阻拦,反倒含笑望着,任由他们疯玩。 府中厨房里,煎炸蒸煮的香气一阵阵飘出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都闹了起来。 温英珹本就性子跳脱,往年便常带着人偷偷摸去厨房“捞”些刚出锅的炸物零嘴。 这一回,温以缇索性带头,领着一群弟弟妹妹,像一群偷食的小老鼠似的,蹑手蹑脚溜到厨房门口,你推我搡,嘻嘻哈哈地讨些刚炸好的点心。 厨下众人早就习惯了这般光景,特意多备出一份,就等着这些小主子们来拿。 端端正正摆上桌的精致菜肴,他们未必稀罕。可这般偷偷摸摸、与厨娘斗智斗勇得来的一口热食,反倒吃得格外香甜。 只是温以缇怕纵着弟弟妹妹们学坏,拿了吃食,定要让他们“回补”厨房。 于是一群小主子们有的帮忙抬水,有的递柴,有的帮着端菜递盘,笨手笨脚,却忙得热火朝天。 厨娘们哪里敢真让他们干活,可拗不过二姑娘的吩咐,只得由着他们动动手、添些热闹。 待闹得差不多了,温以缇才带着一群心满意足的小家伙们离开。 因是“劳动所得”,那一口炸食入口,更是又香又甜,满院都是清脆的笑声,与漫天飞雪缠在一起,暖意融融。 眼看团圆宴便要开席,宫里忽然又遣人来了。 这一回传的是皇后娘娘的口谕。 说是天降大雪,路滑难行,念着清宁郡君身子不便,特意免了她今夜入宫赴宴,只管安心在家,与家人一同好好过个除夕。 旨意一宣,一众弟弟妹妹们登时欢呼起来,围着温以缇笑闹不止。 窗外的雪依旧没停,簌簌落下。 不过半日功夫,枝头、屋檐、院墙,全都覆上了一层洁白,银装素裹,美得安静又温柔。 这一年的除夕,没有宫规森严,没有远别分离,只有一大家子人,伴着漫天飞雪,团团圆圆,安安稳稳。 宫里既免了宫宴,团圆宴便顺势稍作推迟。 温以缇一行人玩得尽兴,回房略作歇息,待天色全黑,便有丫鬟来请入席。 一众人浩浩荡荡往饭厅去,一进门便被满堂暖意裹住。 一大家子齐齐整整围坐一处,笑语声声,其乐融融。 就连温老太爷与刘氏,脸上笑意也自始至终未曾淡去。 温昌柏、温昌智、温昌茂三兄弟神色皆是温和松弛。底下孩子们更是吃得香甜,眉眼弯弯。 这般烟火气十足的团圆光景,最是动人。 温以缇静静看着,心头一片安稳暖意,她素来偏爱这般踏实的阖家之乐。 一旁的温以如更是恍如隔世,她已许久未曾这般与家人同席用饭,心中欢喜得难以言喻,不知不觉便多添了碗饭。 越是吃,心里越是暖烘烘的,只觉得这桌上的饭菜,竟是从未有过的香。 欢闹正浓,院外忽然传来通报,说是宫中又遣了内侍前来。 众人闻声连忙收了嬉闹,整肃衣冠,一同到院外恭迎圣谕。 来人捧着描金食盒,笑意谦和,高声宣谕:“陛下赐菜二品,皇后娘娘赐菜二品,以示慰劳温家阖家除夕安康。” 内侍一一揭开食盒,四道御膳精致夺目: 正熙帝亲赐的是,冰糖八宝鸭与金腿蒸乳饼,皆是压轴大菜。 皇后娘娘所赐的,则是百合莲子羹与如意什锦酥,清甜雅致,寓意吉祥。 温老太爷见了这四道御膳,当即面露惊色,心中更是激荡不已。 以他如今三品大员的身份,寻常年节,陛下能垂恩赐下一道菜,便已是天恩浩荡、足显荣宠,足以让朝臣艳羡。 可今日,竟是帝后双双赐菜,各赐双份,这份恩遇,早已远超品级该有的礼遇。 老太爷目光微转,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温以缇。 温以缇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 念头落定,温老太爷当即领着满门老小,齐齐躬身叩首,高声谢恩: “臣温氏阖府,谢陛下隆恩,谢皇后娘娘慈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内侍含笑扶起众人,又道了几句新年吉祥话,方才乘车离去。 一家人捧着四道御膳重回院中。 温昌柏、温英安等人心中自然清楚这四道御赐菜背后的分量与深意。 温老太爷见状摆了摆手,朗声开口:“都愣着做什么?陛下与皇后娘娘赐菜,是咱们温家的福气,不必多想,今日只管尽兴开心!” 温以缇随即笑着附和:“祖父说得正是,这可是御赐佳肴,快来尝尝与寻常的有何不同。” 说罢便招呼一众弟弟妹妹上前品尝,众人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 方才的融洽气氛很快又恢复如初,满院依旧是欢声笑语。 众人用完年夜饭,管家便笑着上前,对温老太爷躬身道:“老太爷,您吩咐置办的东西,都已备妥了。” 温老太爷眉眼一扬,笑意朗朗:“走,都出去瞧瞧。” 一家人刚放下碗筷,谁也不忍拂了老太爷的兴致,便一拥而出,往院里去。 只见庭院之中,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鞭炮与烟花,红绸裹着,看着便喜气洋洋。 几个孩子一见,当即“哇”地一声惊呼,眼睛都亮了。 京城里向来管束森严,每逢新年,五城兵马司日夜巡城,对烟花爆竹管控极严,寻常小户人家,便是有钱也难买到。 昔日温家官位不高,过年也只能听着别人家热闹。如今今非昔比,温家已是朝中大员府邸,自有门路置办这些稀罕物。 温老太爷大手一挥,让人都挪到前院宽敞空地上,笑道:“安哥儿,你带着弟弟妹妹们,好好热闹一回。” 温英安这做哥哥的最是爽快,当即上前,主动担起点火的差事。 “你们都往后退些,当心火星子。” 随即他又叫上温英文,两人点起线香,弯腰凑近引线,火星“嘶嘶”亮起。 弟弟妹妹们连忙手拉着手往后退,一个个踮着脚、捂着耳朵,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又怕又期待。 “噼噼啪啪——” 鞭炮一响,碎红飞溅,年味瞬间炸开。 淳哥儿、滨哥儿、姗姐儿三个孩子们吓得轻轻缩肩,却又忍不住咯咯直笑,蹦蹦跳跳,热闹得不行。 温以缇站在稍前,眉眼弯弯:“别怕,响过这一阵,来年平平安安。” 不多时,温英安、温英文又点起一支支烟花。 引线燃尽,一道亮光直冲夜空,“嘭”地一声炸开,金红交织,流光漫天,将整个温家前院照得如同白昼。 “哇——好漂亮!” 妹妹们拍手欢呼,笑声清脆,映着漫天烟火,小脸亮得通红。 姗姐儿靠在温以如怀里,指着天上的烟花,咿咿呀呀地欢喜不停。 温英安笑着回头:“还要不要再来一支?” “要!要!”一群孩子齐声应和。 温家一大家子站在雪夜烟花之下,灯火映着人影,笑声混着爆竹声响,漫天璀璨落满肩头。 温以缇望着漫天绚烂烟火,扬起明媚笑颜,清朗朗的声音穿透爆竹与欢笑声,大声喊道:“恭贺新禧,新年纳福!” 这一声欢喜的祝福,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兴致,纷纷附和高声呼喊。 温英安、温英文、温英珹等哥儿们朗声应和:“恭贺新禧!” 温以如抱着姗姐儿,软声道:“新春嘉平,岁岁平安。” 崔氏、刘氏、孙氏几人含笑齐道:“新年纳福,万事顺遂。” 温老太爷须发染着烟火光,朗声大笑:“好!愿我温家岁岁荣昌!” 刘氏笑着附和,“还有阖家安康!” 温昌柏几兄弟也跟着道:“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温以缇望着满院欢声笑语,心中只觉安稳又温暖,不禁在心底默默祈愿。 “愿家人平安喜乐!” 第1259章 初一 许久没能同家人们一块过一个热热闹闹的年,温以缇心中欢喜得紧,兴奋到很晚才沉沉睡去。 但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不过…天还未亮,便被人唤醒。 只因今日是正月初一,乃是一年之中最为隆重的大朝。 京中四品以上文武京官、各省述职的地方大员,乃至四方藩属使臣,皆需齐聚皇宫,赴前殿行大朝贺之礼。 温以缇身为正四品养济寺卿,恰在朝参之列,是以整个温府,唯有她与温老太爷需在这新年头一日,天不亮便起身入宫。 久未身着规整官服,温以缇一时还有些不自在,睡眼惺忪地立在铜镜前,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未醒的慵懒。 一旁伺候的绿豆瞧着她这副模样,眼珠悄悄一转,用自己冰凉的小手轻轻挠了挠她的后颈。 温以缇在镜中猛地一颤,迷糊劲儿瞬间散了大半,又惊又气地回头瞪去。 绿豆立刻吐了吐舌头,慌忙端着铜盆退了出去,徐嬷嬷与雪团在旁看得真切,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温以缇轻声哼了一句。 不多时,她已梳妆妥当,简单用了几口清早点心。 温以缇缓步前往主院时,温老太爷也恰好抵达。 见她眼底还带着淡淡的倦意,眉眼一弯,笑着开口:“怎么,这是还没睡够?” 温以缇在祖父面前素来少了几分的沉稳,多了几分孩童般的软意,轻轻点了点头。 温老太爷见状更是宠溺,“你还年轻,正是贪睡的时候,哪像我这把老骨头,不用人催,到时辰自然便醒了。” “祖父才不老。”温以缇伸手稳稳扶住温老太爷的手臂,声音软和,“祖父身子康健,正是壮年之时。” 温老太爷朗声一笑,由着她搀扶,一同登了入宫的马车。 待到皇宫之外,天色方才蒙蒙亮,宫门前早已车马云集,百官陆续而至。 温以缇跟着温老太爷一路入宫,经禁军核查、腰牌勘验,层层关卡通行无阻。 道上遇见的同僚,纷纷上前向温老太爷拱手拜年,问候声不绝于耳。 温以缇默默立在祖父身侧,以晚辈之礼垂首静立,遇人致意便轻轻回礼,不多言语。 可无人敢因她是女子便有半分小瞧,正四品官阶,一个萝卜一个坑。 更别说这位温女官素来颇有能耐,便是朝中敌对政党一方的人物见了她,面上是客客气气。 行至太和殿外候朝之处,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静候吉时入殿。 温以缇正陪着温老太爷静立,目光微抬,便见不远处一行人缓步而来,正是崔老太爷与她的大舅舅崔彦。 温以缇立刻上前两步,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新年礼,声音清和有礼: “孙儿给外祖父拜年,祝外祖父福寿安康,新春顺遂。” 说罢,她又转向一旁的崔彦,微微垂首,笑意温软: “给大舅舅拜年,祝大舅舅官运亨通,新年吉祥。” 崔老太爷见着她一身官服、端庄有礼的模样,眼中满是疼爱与赞许,连忙虚扶一把:“好孩子,快起来,新年大喜。” 崔彦亦笑着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长辈的温和:“新年进宫当差,也要保重身子。” 温以缇立刻点头,语气温和:“外祖父、大舅舅放心,缇儿如今身子早已大好,并无大碍。” 话音刚落,周遭已有不少朝中官员注意到了前来参加朝会的温以缇,眼中皆是一亮,纷纷上前与她寒暄见礼。 谁都清楚,这位温女官消失的近一个月里,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早已生了不少变故。 尤其是冯阁老一党,前些日子见她迟迟不现身,本想借机将一桩棘手祸事东引,偏生未能得逞,心中暗自可惜,此事在朝臣之间早已心照不宣。 是以众人与她寒暄时,眼底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心领神会的深意,话里话外也多了几分试探与观望。 不多时,彭阁老一行人缓步而至。 温以缇依旧面上带笑,依着礼数上前躬身拜年,彭阁老亦笑着与她寒暄了两句。 趁此间隙,温以缇状似无意地往鸿胪寺所在的方向望去。 只见鸿胪寺卿严大人正与钟少卿、江恒二人立在一处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彭阁老留意到她的目光,轻声在旁提点道:“这几日四方藩属使臣陆续入京,为陛下贺岁朝贡,鸿胪寺如今正是最繁忙热闹的时候。” 温以缇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而不远处的江恒,恰好在此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与温以缇在朝堂上虽有交集,却素来只是点头之交,江恒也未继续纠缠。 此刻骤然被她注视,心中不免微讶,可等他抬眼回望时,温以缇的视线却已淡淡移开,这忽来忽去的目光,竟让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 便在此时,冯阁老一党浩浩荡荡地簇拥而来。 冯阁老一眼便瞥见了人群中的温以缇,当即迈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冷不热的讥讽,开门见山道:“温大人,消失了这么多日子,如今倒是舍得重回朝堂了?” 温以缇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先道了新年贺语。 “恭祝冯阁老新春顺遂。” 这般客气有礼的反应,反倒让本想发难的冯阁老一怔,神色瞬间有些不自在,僵在原地片刻,才勉强颔首,敷衍着回了一礼。 冯阁老依旧有些不甘心的开道:“温大人,今日大朝礼数繁重,你可要多多保重身子才是——毕竟,这身子骨也是好不容易才将养回来的。” 语罢,他才拂了拂衣袖,领着身旁属官转身离去。 温以缇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此刻宫门前的百官已几乎到齐,天光大亮,仪仗森然,正当众人静候吉时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恭迎惊呼。 人声涌动间,一众近臣簇拥着几道身影缓缓行来,气度煊赫。 来人正是太子、五王爷、七王爷、十王爷,与十一皇子。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足足被禁足长达一年之久的太子、五王爷与十一皇子。 一年未见,几人容貌气度皆生了变故,温以缇乍一望见,竟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变化最大的,当属年纪尚轻的十一皇子。 少年人本就长身快,一年光阴足以脱胎换骨。他身形拔长高了近一个头,肩背舒展修长,昔日略带稚气的轮廓彻底长开,眉眼清俊分明,褪去了少年青涩,已然有了几分青年公子的挺拔模样。 温以缇忽然发觉,十一皇子的脸型与唇形,竟与江恒有几分相似。 其实就连七王爷,眉眼间也依稀能看出江恒的影子。 不愧是表兄弟,三人眉宇神态,确有共通之处。 再看太子,禁足一年反倒养得面色圆润,微添了几分富态,眉眼间依旧是那副温和仁厚的模样,笑意浅浅,竟凭空多了几分储君该有的仁明祥和之态。 可唯有温以缇心底清楚,这副温良无害的表象,从来都是伪装。 一旁的五王爷,与她交集本就不多,可此番再见,亦是判若两人。 从前那份毛躁张扬尽数褪去,眼神沉敛深邃,举止间沉稳有度,也不再似以往那般动辄与兄弟争执逞强,周身气场内敛,显是在禁足之中磨尽了棱角。 几位皇子王爷齐齐现身,意味着沉寂一年的朝堂势力再度归位。 簇拥在他们身后的官员党羽立刻分列左右,声势浩荡。 温以缇见状,当即不动声色地扶着温老太爷往侧边退了数步,将前列位置让了出来。 皇子宗亲身份尊贵,本就该位列朝班之首。 而后便见几位皇子、王爷径直朝着晋元王的方向走去。 第1260章 解禁 晋元王近日刚痛失外孙,神色间难掩憔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疲惫。 温以缇静静望着几人围聚交谈的身影,并未上前。 一旁的彭阁老不知何时又踱了回来,压低声音同她低语:“昨夜宫中家宴,这几位便已轮番上前,意图拉拢晋元王。他如今失了最疼爱的孙儿,正是最需人慰藉的时候,谁都想趁此机会,将他拉过来。” 温以缇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看来各方都是各尽其术,各有盘算。” 彭阁老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只是晋元王府近来发生的事,着实透着几分蹊跷。我派去的人暗中查探许久,却始终查不出幕后动手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提醒,“你务必多加小心,此事绝非意外,分明是有人来者不善。” 温以缇心头微凛,亦压低声音回应:“彭阁老放心,此事牵扯甚广,我温家自会置身事外,绝不参与其中。” 彭阁老闻言,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去问一旁的温老太爷,反倒径直问向温以缇:“那你如今,对十王爷是何态度?” 显然,他问的是她独自的看法与立场。 温以缇的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十王爷的身影上,心头微生感慨。 当年那个跟在七公主身侧的青涩少年,如今早已成家立业,成婚之后眉眼间更添沉稳气度,褪去了往日稚气。 只是在一众势大的兄弟之中,十王爷依旧是最不起眼、实力最弱的一个。 温以缇心中清楚,若此刻温家公然站队,鼎力支持十王爷,必会成为他登基路上最靠前的功臣。 日后十王爷若能得势,温家自然荣华无尽。 可温家素来安稳守拙,并无争权夺势的野心,自然不会贸然将全族押在任何一位皇子身上。 只是她与十王爷私交较好,乃是朝堂皆知之事,这层关系恰好成了一层天然的遮掩。 几位热门人选都想借温家之手拉拢十王爷,却无人知晓十王爷心中真正的打算。 温以缇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淡然而坚定:“最终谁能笑到最后,皆是陛下圣心独断。我与十王爷不过是有些私交,他的抉择,并非我温家可以左右。” 她的立场已然明了,彭阁老轻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尽管温以缇即便在正熙帝面前,也对十王爷暗藏偏向。但却始终拿捏着分寸,不到关键的时刻,也绝不肯轻易松口站队。 几人话音刚落,果真是说谁谁便至。 十王爷在诸位皇子中第一个抽身而出,径直迈步朝温以缇走来,眼底的关切真切无伪,落至她身上时更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顺:“以缇姐姐,你身子如何?今日朝会事务繁杂,若是支撑不住,大可告假歇息,父皇定不会怪罪。” 温以缇浅浅一笑:“多谢王爷挂心,臣休养月余,身子早已大好。一年仅有一次朝会,臣万万不敢缺席,免得显得对陛下不够敬重,失了心意。” 说罢,她亦温和回问:“十王爷今日可好?十王妃在府中,日子可还安稳?” 十王爷眉眼舒展,笑意温和:“劳以缇姐姐挂念,我们一切都好,你尽管放心。” 话音稍落,他又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是太子等人出来必定不肯安分,以缇姐姐能避则避,莫要与他们正面冲撞。放心,有我在前面挡着,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温以缇低低笑道:“如此,便多谢十王爷了。” 恰在此时,一道清朗的笑声自身后传来,打破了二人之间的低声交谈。 “十弟这是在与温大人聊什么,这般兴致勃勃?” 只见七王爷缓步走近,面上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眉眼舒展,不见半分阴霾。 温以缇见状,微微欠身行礼,礼数丝毫不差。 七王爷连忙上前虚扶一把,语气亲近:“哎,温大人不必多礼,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身子可是大好了?” 温以缇颔首应道:“劳七王爷关怀,已然痊愈。” 她抬眸望去,只见七王爷如今似是彻底走出了丧亲之痛,又或许是诸位皇子皆解除禁足,心底皆有了争一争的心思,故而整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 温以缇心中微叹,面上依旧温和:“七王爷今日精神,倒是格外好。” 七王爷朗声一笑,意气风发:“可不是嘛,新年新气象,本王自然要改改往日那副阴沉模样,免得叫父皇见了,也心生不悦。” 不多时,太子一行人也正缓步朝这边而来,独属于太子那明黄镶边的衣袍格外醒目。 七王爷眸色微闪,率先收了笑意,微微挺直脊背。 温以缇与十王爷同时收敛神色,齐齐侧身行礼。 太子目光沉沉地扫过三人,视线在温以缇身上顿了顿,又落在十王爷与七王爷之间流转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孤还道,一眨眼七弟和十弟怎么不见了,原来是聚在此处,与温大人叙旧呢?” 随即太子又将目光落回温以缇身上带着刺:“温大人,许久不见。孤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可是风光得很。” 他目光自上而下,缓缓将她打量一番,赤裸裸的轻慢与试探。 “从昔日宫里一个小小的六品女官,不过短短一年,便一跃成了正四品的养济寺卿……看来这一年里,温大人当真是付出了不少啊。” 第1261章 油盐不进 温以缇垂首静立,一言不发,好似没听见一般。 十王爷上前半步,淡淡笑道:“不过是见温大人久病初愈,随口关切几句。” 七王爷也跟着附和,语气依旧和煦:“正是,新年伊始,皆是些家常闲话罢了。” 见温以缇不接招,太子冷笑一声,目光直直投向温以缇:“温大人,父皇对你可是格外看重,往后啊,还得劳你多在父皇面前,替咱们兄弟们说好话才是。” 温以缇缓缓抬眸,声音清和沉稳:“殿下言重了,臣身为臣子,自当秉公行事,心中唯有陛下与江山社稷,从不敢偏私半分。至于说好话……太子殿下若行得正、坐得端,自有天下人心与陛下圣明为鉴,何须臣多言?” 太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几分,显然没料到她竟敢如此直白。 他上前一步,周身压迫感骤然加重,“好一个秉公行事,好一个唯有江山社稷。” 太子低声冷笑,“温大人这般油盐不进,就不怕日后,落得孤家寡人、四面楚歌的下场?” 温以缇面上依旧从容淡然,微微垂眸道:“臣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无愧于朝堂法度,其余风雨,臣自当一力承担。” 一旁的十王爷见状,眉峰微蹙,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温以缇挡了些许,“太子殿下,以缇姐姐久病初愈,身子尚且虚弱。今日乃是新年首朝,普天同庆,殿下何必与一介臣子较真?” 七王爷也适时轻笑一声,上前打圆场:“太子殿下,十弟说得是。温大人素来耿直,说话直来直去,并无半分冒犯之意。新岁伊始,咱们兄弟君臣和和气气才是正理,莫要为了几句言语伤了和气,叫父皇知晓了,反倒不好。” 太子冷眼扫过二人护着温以缇的模样,“孤倒是不知道,七弟何时与温大人也这般亲近了?看来,七弟的心思,藏得还真是不轻啊。” 七王爷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意,不接茬。 太子被这般无视,脸色愈发难看,当即重重冷哼一声。 恰在此时,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五王爷与十一皇子并肩行至近前。 五王爷直言不讳,上前一步便沉声开口,“太子殿下,怎的一见到温大人便纠缠不休?她不过是一介女官,殿下身为储君,这般严苛相待,未免有失气度。” 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指太子心胸狭隘,斤斤计较。 一旁的十一皇子当即笑着附和,“可不是嘛,许久未见,听闻温大人这一年来为大庆江山、为百姓尽心尽力,深得父皇赞许与器重,咱们这些做皇子的,本就该多多向温大人学习才是。” 不过瞬息之间,太子、五王爷、七王爷、十王爷、十一皇子尽数围在温以缇身侧,明争暗斗。 一旁围观的朝臣们看在眼里,纷纷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人群之中,温老爷脸色铁青。若不是身旁的崔彦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早已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崔老太爷面色沉凝,低声安抚道:“亲家,稍安勿躁。你此刻若上前,代表的便是整个温家。” 只见太子此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目光扫过周遭神色各异的宗室权贵,沉声开口:“孤不过是同温大人叙几句旧、聊数语家常,怎的你们一个个便这般看不顺眼?” 他面上故作闲适,佯装淡然。 一时无人接话,场面略显凝滞。 倒是年纪最小的十一皇子性子脆生生开口:“既是如此,朝中还有不少官员,都盼着能与太子殿下攀谈几句,殿下这般繁忙,可还应付得过来?” 太子闻言,目光骤然落在温以缇身上,神色微变。 此前他虽也将这女子放在眼中,却从未真正上心。再如何厉害、再如何得圣心,不过是一介后宫女官,他原只想借着拉拢她,向父皇表表心意。 可如今,这看似柔弱的丫头,竟一跃成为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正四品官员。 养济寺虽位列四品衙门之末,却也容不得他轻易拱手让人。 念及此处,太子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笑意,语气亲昵:“温大人往后有空,定要多与孤叙谈才是。东宫内的顾侧妃,时常同孤提起你。说起来,你那外甥女年纪,与孤的孩儿相仿,往后多往来,也好做个玩伴。” 未等温以缇微眯着眼、神色微动地回应,太子已笑呵呵地甩袖,转身离去。 待太子走后,五王爷缓步上前,看向温以缇的目光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温大人秉公办事,原是没错。可身在这朝堂风云之中,总不能独善其身。除了顺应圣意,也该早早为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语罢,五王爷轻叹一声,亦转身离去。 十一皇子反倒凑上前来宽慰:“温大人不必理会他们,估摸是被拘得久了,憋得慌,想多找人说说话罢了,就同我一般。” 说罢,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七王爷,转身离开。 场中只余下七王爷与十王爷二人。 七王爷并未直视温以缇,却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温大人今日应对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好。只是今日之事,恐怕只是个开端,有些事,你还需早些想明白。” 言毕,七王爷亦拂袖离去。 直至此时,温老太爷与温家众人方才快步上前,神色间满是关切。 十王爷望着温以缇,轻轻颔首,却未多言。 吉时将近,钟鼓之声就在此时缓缓响起,百官听闻,人头攒动依次整理衣冠。 第1262章 大朝会 鸿胪寺卿严大人身着朝服手持仪杖立于丹陛两侧,左右少卿分翼相随,监察全场。 阶下从九品的鸣赞官按班肃立,数十名序班持仪分立甬道,负责引班、定位。 午门五门齐开,金水桥畔仪仗肃立,金甲卫士持戈而立,旌旗猎猎。 但听鸣赞高声唱喏:“百官入殿——” 序班应声前导,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左右,文官居东,武官居西,由亲王、公侯引领,鱼贯而入。众人垂首敛息,步履沉稳,不得喧哗, 鸿胪寺卿严大人确认无误,方转身入内,跪奏:“百官齐备,请陛下升殿。” 须臾,殿内金钟再鸣三响,礼乐齐作。 正熙帝身着衮龙朝服升座,御驾临朝,缓步登殿,坐定龙椅。 殿外鞭声三响,鸣赞官朗声唱礼:“跪——拜——兴——” 百官闻声,齐齐跪拜,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温以缇未曾面圣,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正熙帝,精神尚佳。 礼毕,鸿胪寺卿严大人上前奏报:“新岁正旦,四海归心。朝贺礼备,请进贺表。” 话音落,礼部林侍郎率属官捧贺表案自东阶上,将表文恭置于殿中御案。 贺表乃百官与天下臣民恭贺新岁之文,由翰林院拟定,颂天下安定、社稷延昌、帝德广运。 林侍郎跪奏:“兹值正旦良辰,文武群臣、天下吏民,恭上贺表,伏惟圣鉴。 言毕叩首,起身退立。 随即,鸿胪寺鸣赞官高声长宣: “宣——制——!” 这一声传遍大殿,百官齐齐垂首屏息,静听帝命。 裘总管捧正熙帝新岁恩制于殿上朗声宣读: “维年岁首,正旦开元。 朕承天命,君临万方,上荷宗庙之灵,下赖公卿之力,四海宁靖,兆庶安康。 今履端启祚,万象更新。 尔文武群臣,宜各竭乃心,共襄治理:敬以事上,廉以临民,勤以任事,慎以持身。 边鄙固,则国本安;仓廪实,则民生定;刑狱清,则教化行;官箴正,则风俗淳。 自今伊始,赦宥既往,涤荡瑕秽。 凡天下罪囚,除十恶、人命、强盗、贪酷重罪外,其余悉予减等;流民归业者,免赋三年。 优耆老,恤孤贫,特立养济寺统筹。劝农桑,止徭役,与吾民同享太平之福。 尔诸臣其敬听朕命,恪恭乃职,毋怠毋荒,以佐朕臻于至治。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制书宣读完毕,裘总管捧制退立。 鸣赞再唱: “拜——!” 百官齐齐伏拜。 “兴——!” 众人依声而起,肃穆无声。 紧接着,便是四夷藩使朝贡之仪。 鸿胪寺钟少卿持牌出列,依次唱名引班,殿内众人目光微抬,第一位入殿的,便是高丽国使臣。 使臣身着浅紫锦袍,步履沉稳,手捧漆金檀木贡盒,缓步上前。 就在此时,立于班中的温以缇瞬间精神一振,目光微凝,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来人。 果不其然,就在高丽使臣踏上丹陛的一瞬,温以缇清晰看见,阶前总领仪注的鸿胪寺卿严大人,目光极快、极轻地扫过使臣一眼。 那一眼转瞬即逝,却逃不过温以缇的眼睛。 高丽使臣跪伏于地,叩首之后,朗声报出贡单—— “高丽国使臣,恭贺大皇帝正旦新禧!敬献东珠三十颗、紫貂裘五件、百年高丽参百斤、松子、榛子、白蜜各四十斤,高丽白纸五十刀,松烟贡墨二十匣,良马十二匹!玄色狐裘六件、赤金饰器八件,祝大皇帝国运昌隆,万代千秋!” 贡单一出,殿内百官皆是微微一怔,面露诧异之色。 这份贡品,分量之重、规格之高,不仅远超今日诸国,更比往年高丽进贡多出近一倍。 满殿寂静之中,唯有御座之上的正熙帝神色淡淡,并无半分欣喜,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裘总管依例传旨颁赏:“赏高丽国使臣锦缎八匹、赤金五十两、御制美酒六坛、茶叶四斤。” 赏赐听来寻常,可温以缇心中却已翻涌不止。 高丽此番刻意加重贡品,可和最近频繁与钟家、文家往来有关…… 待高丽使臣退下,鸿胪寺江少卿依次引其余诸国使臣入殿。 五邦朝贡礼毕,尽显万邦来朝之象。 鸿胪寺卿严大人上前一步,高声奏道: “启奏陛下,诸藩朝贡、宣制、赏赉之礼,俱已礼成,请陛下御临理政!” 阶下纠仪御史环视殿中班列,见百官衣冠整肃、仪态无失,亦出班奏道: “百官序立严谨,朝仪无亏。” 正熙帝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文武,声量不高,却自有威严: “既已礼毕,便入正旦议政。新岁伊始,国计民生、边备仓粮、吏治民情,诸卿但言无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立时由庆典威仪转为朝堂肃重。 百官皆知,初一虽为大朝贺,今岁陛下却要实打实论政。 内阁以彭阁老和冯阁老为首,后者率先执笏出班,躬身奏道: “臣恭贺陛下新禧,新岁政务,首重三边安稳、漕运通畅、仓廪充实、地方抚绥。请陛下谕示方略。” 正熙帝微微颔首:“依序奏来。” 吏部尚书躬身出班:“臣,启奏。新岁大计,一在地方官补缺,目前各省知府、知州、知县悬缺共五十七员,需尽快遴选廉能者补任; 二在京察大计,今岁属京察年,需对在京五品以下官员逐一考绩,黜庸陟能; 三在新科选人,去年进士、举人,需按品、按才、按地分派任用。臣部已拟初步名单,请陛下圣裁。” 户部尚书紧随出班,言辞沉稳:“臣,启奏。其一,国库岁入,去年岁入白银一千五百七十万两,支出一千四百九十万两,结余八十万两; 其二,秋灾善后,直隶、山东、河南三处秋灾,已发赈粮二百七十万石,今春尚需备荒粮一百五十万石; 其三,漕粮运转,新岁漕粮四百万石,需于二月底全数抵京,河道清淤刻不容缓; 其四,边镇军饷,九边军饷年需五百二十万两,需提前调度,避免迟滞。” 礼部尚书出班奏道:“臣,启奏。新岁礼仪已定,南郊祈谷、太庙祭祀、先农坛耕藉日期俱已排定; 宗室子弟就学、王府俸禄核发、国子监开课诸事,均按旧例推进;藩国朝贡往来、四夷接待规制,臣部与鸿胪寺协同料理,以彰天朝威仪。” 兵部尚书声线铿锵:“臣,启奏。北境去年屡犯大同、宣府,扰边劫掠十三次,边军已增兵戍守;西北吐蕃、回鹘各部相对安稳,然驿站、烽燧、城防需修缮加固;全国战马现存十一万七千匹,甲仗、器械、箭矢需分批补造;京营三大营操练、军纪整肃,亦需从严督管。” 刑部尚书出班:“臣,启奏。全国在押人犯共计七千四百余名,除十恶、人命、贪酷重罪外,已遵陛下新制,减等发落; 各省积压疑案一百二十七件,需限期审结,严禁拖延滥刑;地方胥役勒索、豪强欺压百姓一案,近年频发,需严查重惩,以安民生。” 工部尚书躬身奏道:“臣,启奏。黄河、淮河两岸堤坝,去年汛期多处冲损,今春需全线加固,用工一百三十万;京城城墙、宫门、官署、仓房破损处,需次第修缮;宫廷例行修葺、御道铺砌、桥梁维护,物料已预备齐全,只待开春动工。” 六部奏事完毕,彭阁老执笏出班,将六部要务汇总陈奏: “臣,率内阁汇总六部事宜:一曰吏治当严,补缺、考绩不可懈怠;二曰钱粮当实,赈荒、漕运、军饷不可虚耗;三曰边备当固,瓦剌窥边,不可不防;四曰刑狱当清,清理积案,体恤民苦;五曰工程当慎,重堤坝,轻繁饰;六曰教化当行,正礼仪,安宗室,抚四夷。 以上诸事,请陛下圣断。” 冯阁老亦补奏:“内阁拟于三日内,将各项条陈、章程、预算全数呈上,请陛下批示后颁行天下。” 正熙帝静听完毕,目光微沉,先看向户部: “赈粮下发,地方有无克扣?漕粮迟延,是河道不通,还是官员怠惰?军饷迟发,是库银不足,还是有人中饱私囊?朕要的是实情,不是纸面文章。” 再问兵部:“屡次扰边,是真劫掠,还是探我虚实?边将有无虚报战功、糜费军资?战马甲仗,实数与册报是否一致?” 又问吏部:“悬缺人员,其中多少是庸碌罢任,多少是贪墨罢黜?新选人中,有无攀附权贵、无实才者?京察谁敢徇私,朕绝不轻饶。” 再问刑部:“积压疑案,为何拖延?是官员不作为,还是背后有人撑腰?豪强欺压,为何屡禁不止?是地方官纵容,还是朝中有人庇护?” 最后,正熙帝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静,“工部工程,钱粮去向必须分明,不许偷工减料、虚报开销。 礼部、鸿胪寺,藩国朝贡是邦交大事,不是通商牟利,更不是内外勾连、侵耗国库的门路。 凡敢借朝贡之名,私运物资、倒卖牟利、亏空国帑者,无论涉及何人、何国、何衙门,朕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鸿胪寺内几人眼睫微颤,彭阁老、冯阁老对视一眼。 温以缇却在此时心头微顿,陛下方才那一句听似寻常训诫,却隐隐透出几分不同的意味。她垂着眼帘,脑中却骤然掠过一幕幕,似是陡然想到了什么要紧关节,眸底极轻地一闪。 正熙帝声音再沉一分:“内阁、六部、都察院、六科给事中,一体用心。新岁伊始,先清吏治,再固国本,百姓安,则天下安。 诸卿,好自为之。”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谨遵圣谕!” 第1263章 拜年 大朝全程,太子与诸王自始至终垂首侍立,未有一语进奏,亦未得正熙帝垂询。 明眼人皆瞧得出,这是天子刻意为之的冷置。 太子身为储君,原该循例于朝后训诫百官、彰显储威,可正熙帝自始至终未曾示意。 太子面色几变,终究只能按捺不语,大朝便这般无声落幕。 温以缇本虽如今属前朝官员,却又兼领清宁郡君之封号,按礼制当随众命妇入后宫,往中宫向皇后行朝贺之礼。 可裘总管已缓步走近,含笑传旨。奉正熙帝口谕,特令温以缇不必再往后宫奔波劳碌,只管先行回府歇息。 温以缇自然躬身领命。 裘总管待他应下,又上前一步,语气添了几分亲近与郑重:“陛下尚有一语,令奴才转告温大人。” 温以缇见状立刻垂手退至一侧,恭敬侍立。 裘总管这才缓缓开口:“陛下说,方才殿外之事,他已然尽知。新年新始,万象更新,万事皆可从头再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温大人。只盼温大人新岁能有新思、新悟,前路自有一番新气象。” 温以缇垂眸静听,须臾抬首,躬身行礼:“臣,谨遵陛下教诲。” 这番话里藏着几分深意,究竟是恩是警,便只能由温以缇自己,细细揣摩了。 正月初一,阖本就诸事繁忙。吏部侍郎温老太爷自然被琐事缠身,便先遣人传话,让温以缇先行回府。 他身为朝廷大员,新春朝贺、礼仪往来皆是要务,一时半刻不得清闲。 待温以缇赶回温家时,府中早已是宾客盈门,各路姻亲世交络绎不绝登门拜年,一派热闹景象。 往年这个时候,温以缇最会寻机偷懒。 今日她刚回明心阁,卸去妆容,正想蜷在榻上好好歇一觉,睡意刚起,外间便传来脚步声,是韩妈妈前来传唤,道是有宾客专程来给她拜年。 温以缇听得一头雾水,满心不解。 韩妈妈连忙上前,笑着福了福身:“哎哟我的二姑娘,如今可今时不同往日。您如今是朝廷钦封的正四品官员,多少人想着单独拜见您,恭贺新岁呢。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都在前头忙着应酬,您怎么还能躲在阁中置身事外呀?” 温以缇听罢,重重叹了口气,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困意,满心都是想再睡片刻的念头。 可身不由己,徐嬷嬷早已手脚麻利地取来衣饰,飞快为她重新梳妆,换上一身端庄得体、素净雅致的常服。 鬓发规整,衣饰齐整,温以缇只得强打精神,迈步出了明心阁。 头一拨来贺岁的,皆是朝中与温家素来交好的官员。 他们本是登门给温府拜年,可温家一门如今出了三品、四品两位朝廷命官,分量早已非往日可比,众人礼数格外周全。 温以缇从容应酬,一一谢过,只道稍歇,不料第二批宾客接踵而至,皆是温家平日往来亲厚的世交家眷,专程来给她贺年。 她只得打起精神,再度妥帖接待。 刚送走这拨人,门外忽然传报:沈老夫人到了。 温以缇一怔,旋即回过神,连忙起身快步迎出。 正厅外,原昭安府老夫人沈氏,如今人人称她沈老夫人,正由小丫鬟小心搀扶着,步履匆匆而来。 朝廷未收她诰命,依旧许她居旧府,昭安府早已改称沈府,体面分毫未减。 温以缇上前屈膝行礼,语气谦和:“老夫人怎还亲自过来,给晚辈拜年?” 沈老夫人连忙虚扶,声音恳切:“温大人是老身的恩人。若无你,便没有今日的老身。这年,我定要亲自来给你拜,祝你新岁安稳、万事顺遂。” 温以缇含笑欠身:“承老夫人吉言。外头风大,咱们进厅说话。” 入厅落座,沈老夫人望着她,眉眼间满是关切:“我之前递了好几回帖子,都听说你身子不适,不敢贸然打扰。今日得空,特来看看,可大好了?” “托老夫人的福,”温以缇温声应道,“在家静养一月,已然大好。” 沈老夫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大庆,往后还得指望温大人呢。” 她顿了顿,又笑着道,“等你得空,随便挑个日子,应了我的帖子,来看看我这老婆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温以缇应得爽快:“那是自然。晚辈定常去看望老夫人。” 沈老夫人笑得眉眼舒展,又坐了片刻,知道温以缇府中事忙,不愿多扰,便起身告辞。 沈老夫人刚去,门外又一阵动静,竟是一众女官结伴前来拜年。 温以缇含笑相请,众人鱼贯而入。 以陈芸为首,还有邹大人与刚返京的诸位女官齐齐上前,躬身道贺,言语恭谨又亲近。 温以缇一一回礼,与她们闲话新春,气氛融洽。 说笑间,温以缇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笃定:“年后便是养济寺大展拳脚的时候。这几日新年,你们只管放松歇息,养足精神。到了当差之日,可不许说没力气。” 众人听得一笑,纷纷应声打趣,都道必定尽心办差,不负大人期许。 众女官说笑散去,温以缇特意将陈芸留下,先前那两桩悬案,她已逐一核查清楚,只等初五后开衙,便正式提审,让其提前备好卷宗与人手,切勿疏漏。 陈芸闻言一喜,当即拱手笑道:“还是大人明察秋毫,若单靠下官,怕是再耗上一段时日也难理清头绪。不知这两案背后,究竟是何缘由?” 温以缇语气沉稳明晰:“先说说那孩童疑似外族的一案。我早已行杏林世家尤家,并从太医院调取形貌遗传相关案例佐证,再结合邻村街坊、里正的多方供词,已确认这孩子本是大庆本土人士。 唯独有一节 他祖上曾有一位曾祖母,是大庆与外族混血所生。只是其后几代子嗣皆显大庆人形貌,此事便渐渐被族人淡忘。可这种血脉隐征,偶有概率隔代复现,这孩子不过是撞上了这极小的机缘。街坊耆老的口述、宗族谱牒的记载,再加上当时稳婆的供词,三者互证,足以定案,并无外族奸细之嫌。” 陈芸听得连连点头,心中疑云尽散。 温以缇稍作停顿,又道:“另一桩妇人之案,便简单得多。” “你只觉她证据周全、无从辩驳,是因你只看她递到眼前的东西,未曾往她身后查。”我已让人暗中查访了。第一桩,是户籍与婚嫁记录。我遣人前往刁氏原籍、再嫁两任夫家所在的里坊,逐一核对户籍与婚书。一查便知,她守寡之后的并非只嫁了这三人,而是前后共嫁过五户人家。 每一次皆是不出三月便以苛待、不和为由诉求和离,每一回都拿走了聘礼、补偿金与衣物细软。前两任夫家碍于颜面,不愿声张,便默默吃了哑巴亏,并未闹到官府。” 陈芸惊得站起身:“竟有此事?她……她竟如此胆大妄为!” “这还不算完,我寻到了她前几任夫家的邻里、媒婆,甚至当初为她说亲的牙婆。众人供词一致。刁氏每一次改嫁,皆是她主动托人说亲,专挑家境尚可、忠厚老实、急于娶妻的男子下手。 初见时温顺恭谨,入门不足一月便故意寻衅滋事,惹起争执,再提前录下言语、寻好旁证,一转头便来寺中喊冤。旁人见她带着幼子,身世孤苦,十有八九都会信她几分。 还有从她租住的院落隔壁店家、以及城中当铺查来的线索。刁氏每和离一次,便会悄悄将所得银钱存入相熟的钱庄,或是换成细软典当,账目清清楚楚。短短几年,她靠此牟利不下百两,日子过得比寻常农户还要宽裕,根本不是她口中那般穷困潦倒、走投无路。” 温以缇顿了顿,目光锐利了几分:“最关键的一点。她那幼子,根本不是她博取同情的累赘,而是她算计好的工具。她每次与人成婚,都带着孩子,叫男子放下戒心;和离时又以抚养幼子为由,多要抚恤银两,桩桩件件,全是算计。” 陈芸听得心头一震,又愧又惊:“大人竟连这些都查得一清二楚!有户籍、有供词、有银钱往来,铁证如山,她再也无从抵赖!” 温以缇语气冷静而坚定:“规则有漏,人心有诈。她以为凭着一套说辞、几旁证人便能瞒天过海,却不知但凡刻意为之,必留痕迹。 这一次,环环相扣,足以定她借婚嫁讹诈、扰乱法度之罪。年后开堂,当众公审,一来补咱们此前疏漏,二来,也杀一杀这钻营取巧的风气。” 第1264章 又闻亲事 送走陈芸与一众女官,府中稍静片刻,旋即又涌来大批低阶官员,往往一衙门一衙门结伴而来。 新春拜谒乃是官场常例,底下官员少不得登门致意。 温以缇这个一衙主官应对这些外衙下属,倒不必像先前那般费神,只浅叙数语、略尽礼数便罢。 这般接连应酬,从朝罢直到日影西斜,温以缇连口热饭都没好好用,不过随意垫了几口点心充饥。 眼看天色将暮,门前许久不闻车马声,她松了口气,今日应酬总算完事了。 不料片刻后,管家又轻声通传,门外竟又来了一位贵客。 温以缇抬眼望去,一时微讶,起身拱手道:林侍郎?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礼部林侍郎,林家一案,温以缇也算是出手相助。 林侍郎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温厚笑意,拱手还礼:“温大人,朝中公事一完,我便直奔温府来了。温大人对林家有恩,我林家断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人。今日特地前来,给温大人拜年道贺。” 他顿了顿,语气带几分打趣:“朝会之上人潮涌动,我挤都挤不到您跟前,只好趁这晚些时候,专程来一趟。” 温以缇含笑回礼,摆手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林侍郎的心意,我心领了。” 话锋微转,他轻声问道,“不知令郎如今境况如何?可还好?” 提及儿子,林侍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怅然,轻轻摆了摆手,长叹一声:“唉,不提也罢……总归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强求不得。” 林侍郎闻言,忽然温和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既然温大人提起了儿女之事,林某倒正好有一事,想同温大人商议。” 温以缇眉梢微挑,“林侍郎但讲无妨。” 她倒还依稀记得,林文彦当初不正是林侍郎的嫡幼子?哪还有合适的人定亲了? “我这些日子也略有耳闻,温大人府上,尚有几位弟妹未曾定亲。” 林侍郎缓缓开口,目光坦诚,“不瞒温大人,我嫡亲弟弟还有一嫡子,新年刚过十八,已考取举人功名。彦儿出事之后,我林家一时青黄不接,这幼子便是我亲手教养长大品行举止,皆是我们亲自盯着打磨。”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孩儿的得意:“何况这小子,生得眉目清俊,芝兰玉树,模样气度,在京中同辈之中,也算得拔尖。” 只因林侍郎从别处听闻,温大人素来偏爱容貌出众之人,无论男女,但凡生得齐整好看的,待之总要和气几分。 说到这里,林侍郎才真正道出此行深意,目光定定落在温以缇身上:“我听闻,大人的妹妹,温家七姑娘尚未许人。不知……温大人是否愿意成全,让你我两家,结一段秦晋之好?” 这话一出,温以缇整个人都怔住,一时竟忘了应声。 林家与温家同是侍郎门第,论亲等,她的妹妹不过是侍郎之孙女。 这侍郎的嫡出外甥……本就差着一截。 按理来说,断不至于来求娶他们温家一个庶出的姑娘。 更何况,两家皆是三品文官,若是联姻,在朝堂之上便是一桩引人注目的大事。 林家素来行事谨慎,今日这般主动,实在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温以缇听闻对方容貌尚可,心中倒也颇为满意。 她素来不信那些虚言,只瞧自家几位妹妹所嫁之人,容貌皆是中上之姿。她一向觉得,生得好看之人未必靠谱,可相貌平庸之辈也不见得稳妥,如此一来,倒不如择一位容貌周正的郎君。 这般想着,温以缇心中已然动了几分心思,随即开口问道:“不知你这外甥,家中境况……”话到嘴边,她又欲言又止。 林侍郎见状,连忙接话,语气间带着几分局促:“不瞒温大人,我这胞弟官职不高,仅为五品闲职,便是在京中寻了个清闲差事罢了。” 他顿了顿,又连忙补充道:“只是我那胞弟生性偏爱风花雪月,不甚在意仕途,可他这儿子,却是我们林家倾力栽培的子弟,日后必定入仕,家中资源也尽数倾斜于他,温大人尽可放心。” 温以缇微微颔首,心中暗自盘算:除却之前为七妹妹相看的那几户人家,家中皆不甚满意之外,这林家乃是正经文官出身,并非勋爵勋贵,也不依附任何党派,与自己还有些渊源,交情也算和睦。 更何况对方刚满十八,便已是举人功名,自家妹妹若是嫁过去,不久便能成为官家娘子,这般亲事,着实算得上妥当。 思索片刻,温以缇神色郑重地开口道:“不瞒林大人,我们温家择婿,向来将人品放在首位。纵然对方容貌尚可,可若是生性风流、喜爱流连花红柳绿之地,便绝不适配我家七妹妹。我这妹妹性子温和柔顺,温婉纯良,我这个做姐姐的,断不能让她嫁过去受委屈,被人欺负了去。” 见温以缇言语间满是对妹妹的护短,林侍郎心中顿时了然,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平心而论,单看明面上的门第,两家其实并不算十分对等。 那温家七姑娘,不过是五品官麾下的庶女;而自己的侄儿,却是林家倾力栽培的嫡子,身份高下,一眼便知。 可他之所以执意走出这一步,甚至为此苦口婆心,劝说自家弟弟弟妹多日,正是看中了温家另一部分。 旁人只看七姑娘出身寻常,却忘了她上头几位姐姐,个个都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温家大姑娘早已嫁入勋爵之家,在京中名声贤淑、口碑极佳,年后便要册封为爵世子夫人,日后更是稳稳当当的伯爵府当家主母。 至于温家二姑娘,更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第一女官,身居正四品要职,权势与才干皆在众人之上。 即便将筹码押在温以缇身上,多少带着几分风险,可林侍郎心中始终有种预感。这姑娘绝非池中之物,绝不可能轻易倒下。 因此这一步棋,纵然险中求胜,却也值得一赌。 他们林家在京中世代为官,自己更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眼光素来毒辣。不会看错人的。 林侍郎连忙开口:“那是自然。我林家门下子弟,向来不重女色。何况我这侄儿,身负家族重托,如今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只等亲事定下,一切皆遵女方意思,绝不会因内宅琐事,影响两家和睦。” 思忖片刻,温以缇缓缓开口:“此事倒也不错,只是弟弟妹妹的婚事,我一介姐姐终究做不得主。若是林侍郎有意,我便回去与家中父母、族长提上一提,若是家中觉得两家门户相当、可以相看,届时自会派人前往林家邀约。” 林侍郎一听这话便知有戏,脸上立刻堆起笑意,连连拱手道:“自然自然,一切但凭温大人安排!” 第1265章 合适吗? 林侍郎告辞离去后,温以缇这才重重松了口气,总算能安安稳稳坐下来用一顿晚膳。 可她刚用了没几口,外头便又有下人进来通传,说是有人登门求见。 席上崔氏、几位弟妹连同温老太爷见状,都忍不住轻笑起来。 崔氏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没想到咱们缇儿如今这般忙碌,应酬竟与老太爷不相上下了。” 温英安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嘛,二妹妹如今比我这个做哥哥的还要忙碌,想来真是叫人欣慰。” 他又顺势打趣:“日后家里这些事,可都要仰仗二妹妹了。” 温以缇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无奈轻叹:“我也不想如此,实在不知怎的这般不得清闲。” 说罢,她只得匆匆放下碗筷,起身离席,快步往接待厅走去。 而来人,正是孙全。 温以缇一见是他,不由得有些意外。 孙全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躬身行礼:“温大人安好。” 他直起身,语气格外恭谨,口中朗声念道:“下官给温大人拜年了!祝您……新岁平安,福暖四季,仕途之上更有青云之喜。” 念罢,他又略带歉意地补充,“天色已晚,下官贸然登门叨扰,还望温大人海涵。” 温以缇脸色有些…不怎么好看:“新年之际又非仅此一日,明日再来也不迟,看来孙大人当真是清闲得很。” 这话恰好说中了孙全的窘境。 每逢新年,各家各户皆是最忙碌的时候,唯有他不同。 因是顾家姻亲,朝中同僚他不过简单拜过年后,便径直往顾家去了。 可顾家姻亲众多,他不过略坐片刻便被冷落,没多久便只得悻悻归家。 这一日下来,他闲得发慌,底下的小官他又不屑相见,还是家中女儿再三派人提醒,让他务必来温家拜一趟年,他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被温以缇一语道破,孙全脸上顿时一阵尴尬,耳根微微泛红,只得讪讪道:“温大人一言中的,下官……下官新年期间,确实没什么要事缠身。” 温以缇闻言语气缓和了几分:“我方才不过随口一说,孙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新年伊始,自有新气象,孙大人日后定能时来运转。” 孙全勉强点了点头,接着便与温以缇寒暄起来,一会儿问起养济寺的修建进度,一会儿又打听相关案件的进展,间或还关切几句她的身体状况。 温以缇皆耐着性子一一应对。 之后,孙全便渐渐转入了正题。 他先是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愁苦:“唉,不瞒温大人,自打上次从温府回去之后,下官……下官这些日子可谓是备受煎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啊。” 温以缇闻言,当即开口问道:“孙大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身子出了状况?我倒与几位医术高明的医者相熟,不妨为你引荐一番。” 孙全连忙摆了摆手,苦声叹道:“并非身子之疾,实乃心病啊。” 他抬眼看向温以缇,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下官在温大人手下当差也有些时日了,你我二人便不必过多客套。下官今日前来,也是有难言之隐。温大人当初未曾直接应下下官的请求,下官心中明白,亦是应当。” 温以缇神色平静,未置一词。 孙全见状,继续说道:“只是回去之后,经小女一番劝说,下官也仔细思量了一番。今日厚着脸皮前来,是想问问温大人,可否愿意与我们孙家结一门亲事? 如今两家都有适龄的郎君与姑娘,下官也知晓,温大人家中尚有不少弟妹未曾定亲,故而斗胆前来,探一探温大人的意思。” 温以缇心中一阵无奈。 自归家以来,亲事二字便如影随形,绕来绕去总也避不开。 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孙大人说得没错,我家中确实有多位弟妹尚未议亲。只是我不过是个做姐姐的,家中婚事终究做不得主。孙大人怕是找错了人,不妨直接与我父母、或是祖父详谈更为妥当。” 孙全连忙摆手:“不不不,温大人误会了。我们孙家,向来以温大人之意为尊,凡事皆愿听温大人吩咐,自然要先问过您的意思。” 他的意图,已然再明显不过。 温以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分量:“今日礼部的林侍郎,方才也刚从温家离开,同样是为了亲事而来。咱们也算自己人,我便不瞒你。不知孙家这边,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这话里的意思再清晰不过—— 连礼部侍郎家前来求亲,温家都未曾一口应下,更何况是孙家。 孙家本就势弱,若想以庶出子女与温家联姻,更是绝无可能。 即便温家是庶出子女,也断断不会考虑孙家这般门第。 孙全脸色骤然一变,失声惊道:“礼部林侍郎也来了?” 他心中顿时一阵懊悔,暗恨自己为何不早些登门。 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温以缇,只得勉强笑道:“温大人也知晓我家的境况,嫡子嫡女早已成婚,如今家中适龄的,皆是庶出子女……” 他话音未落,还想开口多保证几句,温以缇已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孙大人也是聪明人,您觉得,这合适吗?” 一句话,直接浇灭了孙全所有的心思。 的确,若是嫡出,尚且还有几分商议的余地。 可孙家不过五品小官之家,如今提出的又是庶出子女,即便温家可选的人家再多,孙全这般的门第,也只能算是最下下之选,毫无半分优势可言。 这一刻,孙全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第1266章 给过机会了,初二 见孙全一大把年纪,却在自己面前这般低声下气、局促不安,温以缇心中终究生出几分不忍。 好歹昔日也曾是同僚,共事一场,她不愿将人逼到绝路,便放缓了语气,好声劝道: “不过我家几位堂弟堂妹,亲事倒还未定。若是孙家真有结亲之意,大可去寻我二叔二婶,或是三叔三婶商议。我们大房这边,便不掺和此事了。” 孙全一听,当即急了,险些脱口而出。 他哪里是想同二房、三房结亲? 他从头到尾,奔的本就是温以缇这一脉。若是真与旁支定了亲,那他这番苦心,岂不是全都白费? 他正要开口辩解,温以缇却先一步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 “无论如何,你我二人终归有过患难之交,这份情分,也不是说散便能散的。孙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全僵在原地,脸上一阵尴尬,竟是不敢去看温以缇那双清明通透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终是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点头:“温大人的心意,下官明白了……下官回去后,再好好思量一番。” 温以缇闻言,只淡淡颔首,并未再多言。 温以缇心中暗叹,这已是她第二次给孙全机会,只可惜此人终究不上道,半点也没领会她的深意。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孙全站在原地,只得满心落寞地回了家,转头便给远在顾家的女儿送去书信。 原先女儿是闺中孩童,可自从嫁入顾家之后,行事日渐沉稳有谋,家中诸事,他反倒渐渐以女儿的主意为主。 而女儿所谋算的,也的确都是为了孙家长远着想,几番下来,孙家境况也确实比从前稳妥了许多。 温以缇回到内院,略一思忖,便转身去寻崔氏,将今日林侍郎与孙全先后来府、意欲结亲的事,一五一十说与母亲听。 崔氏一听,几乎是自动忽略了孙家,眼中瞬间亮了起来,忙抓住温以缇的手:“你说什么?林侍郎有意来咱们府上商议亲事?还是冲着你七妹妹去的?这可真是好事啊!” 崔氏这会儿满心欢喜,只觉峰回路转,竟真叫温以思遇上了一门顶好的姻缘。 林家本就是文官世家,与温家门当户对,又素来有交情,这般亲上加亲,即便思姐儿是庶女,嫁过去也断断不会受半分委屈。 更何况,按林侍郎所说,那侄儿品行端正、容貌出众,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这样的人选,实在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崔氏心中暗道,这般好郎君,她是断断不会放过的。 想到这里,她连忙压低声音,郑重叮嘱温以缇:“此事你先切莫声张,尤其不能让二房那边知晓。我得赶紧与你祖父、父亲细细商议。” 温以缇忍不住失笑道:“母亲就这般怕二婶抢了您的好女婿?” 崔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般出色的郎君,有一个是一个,难得得紧。如今人家主动找上门来,岂能叫二房抢了去?思姐儿好歹是你亲妹妹,你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多为她打算。” 温以缇笑着点头应下,又随口问道:“那孙家那边呢?” 崔氏闻言,当即摆了摆手,神色间已是淡了几分:“若是孙家嫡出,尚且还能斟酌一二。至于庶出子女,想与我们温家议亲,咱们还没落魄到这般地步。原先我还觉得孙大人有几分小聪明,如今看来,倒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温以缇轻轻点头,心中了然。 转眼便是正月初二,正是出嫁女儿归宁回门的日子。 温以缇这日一早便醒了,仔细梳妆装扮妥当,便往前院等候,盼着大姐姐与小灵儿等人归来。 不料第一个回府的,竟是三妹妹温以容一家。 三妹夫杨磊牵着妻子,怀中还抱着一双粉雕玉琢的儿女,一进院门便暖意融融。 温以容一见温以缇,眼中立刻漾起笑意,上前几步,敛衽盈盈一拜: “二姐姐新年安康,愿二姐姐新岁顺遂,仕途安稳,万事称心。” 她身后的杨磊也抱着孩子,拱手恭敬行礼: “给二姐姐拜年了,祝二姐姐岁岁平安,日日欢悦。” 温以缇含笑回礼,语气温和: “三妹妹、三妹夫也新年好,愿你们小夫妻琴瑟和鸣,家宅安宁,孩儿们康健聪慧。” 话音刚落,怀中儿子杨柘便眨着明亮的眼睛,学着大人的模样,奶声奶气地齐声喊道: “给姨母拜年——祝二姑姑新年好,长长久久,漂漂亮亮!” 不会说话的杨念珍,也直直举着小手,呀呀地叫唤着,附和哥哥的话。 童言稚语,听得满院皆笑。 温以缇心下软暖,立刻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压岁钱红包,一人一份,轻轻递到两个孩子手中,柔声道: “乖,新年长一岁,要乖乖听话,平安长大。” 几人又寒暄片刻,温以容一家便带着孩子往小刘氏、温昌智那边去了。 温以缇在前院又等了片刻,便见温以含匆匆而来,身旁跟着顾六郎。 顾六郎先上前一步,依旧是满面春风,对着温以缇拱手笑道:“给二姐姐拜年了,祝二姐姐新年顺遂,万事称心如意。” 温以含也跟着上前,敛衽轻福,柔声道:“二姐姐新年安康。” 温以缇眉眼温和,笑着回礼:“五妹妹、五妹夫新岁安康,诸事顺遂。快些进去吧,三婶正盼着你们呢。” 二人应声点头,温以含又悄悄多看了温以缇一眼,这才与顾六郎一同往里走去。 第1267章 回门 正月初二,正是出嫁女儿回门的正日子。 温家素以家风清正、行事宽厚闻名,与那些恪守死规矩的世家不同。 若换作别家,儿媳初二断断不许离府,女儿却必须归宁,偏生女儿身兼两重身份,反倒落得两头为难。 好在温家从不愿拘着晚辈,每逢此日,总要各家提前商议妥当。 今年便是如此。崔氏身为当家主母,府中今日要迎归宁的女儿,里里外外的家事需她统筹,自是走不开。 小刘氏和孙氏亦有女儿回门,几人一合计,便索性都歇了回娘家的念头。等初三初四不忙了再回家也不迟,总归店里住京城,平日也没少回家。 倒是彭氏与锦阳乡君这两位孙媳,进门未久,温家既想成全她们的孝心,又盼着阖家团圆,便特意通融,许她们午后随夫归宁,且早已与温舒那边商量好了,让温舒料理家事便尽早回府。 毕竟杜家,温舒今日也有一位出嫁的女儿要接。 因着这一番安排,一大早彭氏与锦阳乡君便已带着管事娘子,细细打点回门的礼单与箱笼,府中一时人来人往,透着股年节里特有的忙碌与热闹。 温以缇立在垂花门内的回廊下,手里拢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暖炉,左等右等,终于望见街尽头驶来一辆熟悉的马车。 那是东平伯爵府的规制,青绸车帘绣着银线祥云,车辕上挂着的铜铃随着车轮滚动,叮铃铃响得清脆。 “大姐姐!”她眼前一亮,连带着面色都添了几分神采。 马车缓缓停稳,车帘被小厮掀开,先下来的是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白洮,他脚刚落地,便回身扶着妻子。 温以柔一身石榴红织金褙子,下配同色马面裙,鬓边斜插一支赤金镶珠钗,更衬得身姿端方,气度雍容。 紧随其后的,是蹦蹦跳跳的小灵儿,她穿着一身粉白绫袄,腰间系着碧玉带,发间扎着两个小髻,插满了珠花与小银铃,走一步便叮当作响,活脱脱个坠满珍宝的小福娃。 最后被乳母抱下来的,是尚在襁褓中的朗哥儿,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二姨母!”小灵儿一眼便瞧见了温以缇,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就朝回廊跑。 温以缇连忙迎上去,蹲下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谁知刚一入手,便觉沉了不少,她本就身子还虚着,一时没稳住,下意识地“哎呦”一声,却还是笑着打趣:“我们灵儿才长了一岁,怎的就重了这么多?二姨母都快抱不动了。” 许是风还带着凉意,年节里的衣裳穿得厚实,又许是小灵儿身上的佩饰太过繁冗,这一抱,竟让她臂弯发沉。 “二妹妹快放她下来。”温以柔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这丫头看着瘦,实则身上都是实肉,沉得很。” 说着又朝女儿道,“灵儿,听话,别累着你二姨母。” 小灵儿极是懂事,连忙点点头,自己从温以缇怀里滑下来,稳稳站在地上。 温以缇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乳母怀中的朗哥儿身上。 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模样憨态可掬。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颊,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心里瞬间便化作了柔肠。 “二妹妹怎的在这外头等着?”白洮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影,温声叮嘱,“你身子还未大好,这风口里站着,仔细吹了风受了寒。” 温以缇直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唇角噙着温软的笑意:“多谢大姐夫关怀,我这不是想着许久未见大姐姐与孩子们,心里着急,便忍不住出来迎一迎。” 温以柔看着妹妹的面色,心中疼惜,又带着几分歉意,抬手理了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府里今日琐事多,我也是刚打发完才得空过来,倒让你久等了。” “大姐姐说的哪里话。”温以缇摇摇头,眼底满是理解,“如今你主持伯爵府中馈,自是千头万绪,能抽身回来已是不易,我怎会怪你。” “可不是嘛。”白洮在一旁笑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与骄傲,“如今家里上上下下,可都指着你大姐姐拿主意呢。”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廊下的风渐渐大了,温以缇便侧身相让,道:“大姐姐,大姐夫,咱们别在这风口站着了,快进内院吧。我在这再等一等姑母。” 温以柔略一思忖,便对丈夫道:“你先带着灵儿和朗哥儿进去吧,我陪二妹妹再等片刻。” “娘亲,我不嘛,我要跟娘和二姨母一起!”小灵儿一听,立刻拽住温以柔的衣角,撅着小嘴撒娇。 温以缇蹲下身,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道:“灵儿乖,家里你几个弟弟妹妹,都在等着跟你玩呢。你先跟父亲进去,等二姨母接了姑母,便立刻去寻你,好不好?” 小灵儿望着她温柔的眉眼,终于点了点头,松开手,牵着白洮的衣角,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父亲进了内院。 见大姐姐满面担忧,温以缇浅浅一笑,轻声宽慰:“大姐姐放心,这会儿太阳正好,不几日便要入春了,天儿暖和不冷的。” 温以柔当即不赞同地蹙眉:“那怎么行,刚下过雪,积雪还未化尽。” 温以缇无奈,料想温舒一时半会儿也过不来,便携着温以柔往旁边屋内暂避风雪。 随即,又忧心忡忡地看向温以柔:“大姐姐,白夫人他们可曾为难你?有什么事千万不要只报喜不报忧,只管同我说。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定会替你出头。” 温以柔无奈笑道:“还要怎么出头?如今白大郎早已去了,只留下一个体弱的孩儿。即便伯爷夫妇再疼惜,也比不得朗哥儿。何况如今我娘家得力,白家上下都得敬着我,白夫人又不傻,放着我这嫡亲儿媳妇不顾,反倒去偏疼庶出子嗣不成?” 温以缇这才松了口气:“大姐姐向来有本事,我只是怕你面皮薄,受了委屈也不肯说重话。” 温以柔忍俊不禁:“我知道你都是为我。虽说伯爷没明说,可我听你大姐夫讲,他常抱怨,你在朝堂上没少敲打他。也就是这段时日你没上早朝,他才稍稍松快些。” 温以缇闻言不以为意,淡淡道:“我也没说什么。可若有朝一日,叫我知道大姐姐在白家受了半分委屈……“那我在朝堂上,对白伯爷可绝不会客气。” 温以柔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伸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好好好,我知道二妹妹最是厉害。白家便是瞧着你这股锋芒,才不敢轻易欺辱我,就怕被你抓住由头,狠狠收拾一顿。” 姐妹二人相视一眼,忍不住低低轻笑起来,一室暖意融融。 温以缇又挽着温以柔的胳膊,撒娇似的凑近些,与她说着闺中私语,之后顺带提起小年归家祭祖时发生的诸事。 温以柔静静听着,轻轻点头:“温家女学办起来虽困难,倒也一日日见好。有二妹妹你这般出头,将来咱们温氏女学,说不定能成为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地方。只盼咱们温家的女儿,日后都能过得舒坦顺遂些。” 望着大姐姐眼底真切的期盼,温以缇神色一正,认真开口:“大姐姐放心,只要有我在,咱们温氏女,一定会越来越好。” 温以柔这才展颜,又想起一事:“你先前赠给族学的字帖与科考注解,想必祖父脸上光彩得很,定是开心坏了。” 温以缇忍不住笑:“何止祖父,你是没瞧见父亲那几日,走路都轻飘飘的。只不过……” 她压低声音,凑近温以柔耳边,“归家之后,他私下也没少埋怨我,说我有好东西不先给他,反倒先送进了族学。” 温以柔淡淡一笑:“好东西真给了他,指不定又要拿去跟谁炫耀,倒不如送入族学,好好栽培族中子弟,那才是正经要紧事。” 姐妹俩相视一眼,轻轻点头。 对那位素来不着调的父亲,她们早已不抱什么多余指望。 聊了片刻,温以缇又想起一事,缓缓说起温昌良一家的事,将自己如何助温以湉速速和离的经过,一一说与温以柔听。 温以柔听罢,轻轻颔首:“这事我已经听说了。不止我,整个京城的官宦人家,约莫都知晓了。” 温以缇微微一怔,睁大眼眸:“这么快?” 温以柔轻笑一声:“你以为呢?像咱们温家这般有头有脸的人家,族中稍有大事,几乎当日便能传遍整个京城。 不然你以为,那些世家一旦出事,为何连遮掩的机会都没有?政敌从不会管你是否喘息之机,一旦咬住,便会狠狠撕下几块肉来。” 温以缇点头深以为然:“正是如此。我若等到年后再让表妹处理,她说不定又被各方压力逼迫,只得委曲求全。如今快刀斩乱麻,直接和离,旁人也只道我行事果断、雷厉风行,反倒不会牵连太多。” 说着,她又将昨日林侍郎与孙家前来提亲的事,一并告知温以柔。 她与大姐姐关系亲厚,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温以柔一听,眼中顿时一亮,当即开口:“若是林家有意,那可真是再好不过!此前咱们相看的那几户,都不上不下,我也不愿委屈七妹。可她的身份又摆在那里,确实为难。如今林家肯主动低头放话,再合适不过。” 温以缇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林家既然主动示好,七妹妹性子又温润,想来也不会太受人欺负。更何况,我与林侍郎那边,还有几分交情在。” 温以柔捂唇轻笑,眼底带着几分通透:“那便再好不过。只要拿捏住公爹,即便婆婆想摆架子,也得先看公爹的意思。” 姐妹俩又是一笑,话题越聊越深。 到最后,温以缇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将温昌茂在外养着外室、甚至还有一个私生子的事,悄悄告知温以柔。 温以柔猛地一惊,失声低呼:“什么?这事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温以缇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此事重大,我只能先与三叔通气,况且还有些事,要托付三叔去办。” 温以柔立刻蹙起眉:“若是叫祖父与父亲知道你一直瞒着,少不得又要埋怨你。” 温以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事,我会同三叔一起处理妥当。” 温以柔又追问:“那孩子如何?”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品行如何,你可仔细看过?若是再出一个五弟那般的,咱们温家可就没什么消停日子了。” 温以缇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放心吧,五弟可比不上那孩子。我瞧着他心思深沉,性子早熟,读书上也颇有几分天赋。若三叔肯用心栽培,温家再待他宽厚些,说不定三房日后,反倒有了依靠。” 温以柔颇为意外,没想到一个外室所出的孩子,竟如此出挑。 她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五弟占着温家这么多资源,养到这般大,却是文不成武不就,反倒叫一个外室之子抢了先。只盼三婶日后少闹些事吧。” 此时,院外忽然传来马车的轻响,清晰入耳。 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便一同缓步走出。 第1268章 四世同堂 来的正是姑父杜鞍,带着杜梦仪与杜连苼一家子。 温以缇与温以柔立刻迎上前,眉眼温软,笑着与众人见礼。 温舒刚走近,一眼便看见立着的温以缇,脸色当即一沉,声音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责备:“胡闹,这天色这般冷,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温以缇连忙上前,一左一右,与温以柔一同挽住温舒的胳膊,软声哄道:“没等多久,我和大姐姐刚在屋里避着寒,暖和得很。您瞧您瞧,我这手都是热的。” 说着便将自己的手凑到温舒面前。 温舒见她指尖果然暖意融融,面色这才稍稍缓和,放下心来。 一旁,杜梦仪与杜连苼这才齐齐上前,脆生生唤道:“大表姐,二表姐。” 温以缇目光落在杜梦仪身上,眼前微微一亮。 这位小表妹,她已有许久未见,此刻再瞧,已然褪去几分少女青涩,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面色红润,眉宇舒展,不见半分郁结,一看便是婚后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温以缇瞧在眼中,心里暗暗满意。 她随即看向杜梦仪身侧的男子。 那人见温以缇望来,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举止沉稳有礼:“见过二表姐。” 温以缇含笑颔首:“原来是妹夫。” 眼前这位程家大郎生得一表人才,相貌周正,身形挺拔高长,站在杜梦仪身边,竟高出小半头,肩头宽阔,看着便极有安全感。 也难怪杜梦仪望向他时,眼底皆是安稳与依赖。 温以缇微微回礼,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妹夫既要好好待我家表妹,若是叫我知道她受了半分委屈,我可是要唯你是问。” 杜梦仪连忙上前,挽住丈夫的胳膊,软声替他辩解:“二表姐放心,夫君待我极好,从不让我受委屈。” 温以柔在旁看得有趣,掩唇笑道:“瞧瞧瞧瞧,这才出嫁多久,一颗心便全扑在人家身上了。” 一句打趣,引得周遭众人低低笑开。 一旁杜连苼的妻子白氏也跟着凑趣:“妹妹可是把妹夫看得紧呢,你们可别再打趣了,仔细一会儿叫妹夫难为情。” 这白氏本就是东平伯爵府的宗亲,与温以柔夫家沾着亲,平日里多有走动,二人关系本就亲厚,说话也自在随意。 杜梦仪被众人打趣得脸颊绯红,微微低下头。 程大郎却半点不躲不闪,径直将人护在身后,神色认真无比:“二表姐放心,我必定一生好好待梦仪,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让温以缇心中更添几分好感,知他是个耿直可靠的,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人说笑几句,姑父杜鞍便招手示意,一行人簇拥着往内院而去。 路上,程大郎对着温以缇郑重开口:“二表姐,前些日子您驾临宛平县衙,我因公务繁忙,未能亲自迎候,礼数不周,还望二表姐莫怪。” 温以缇微微一怔,随即想起,程大郎可正是宛平县令。 那日她带温以湉去县衙和离,出面接待的是县丞,县令当日确有要事在身。 温以缇也一时忘了,自家在县衙可是有人呢!! 怪不得那日在宛平县衙,上至县丞下至小吏,对温家皆是毕恭毕敬,还是有这层姻亲关系在。 只是温家如今姻亲遍布,头绪繁多,倒叫温以缇一时忘了这层关系。 早知道有程家这层助力,当初好歹也能更震慑震慑那一家人。 温以缇当即笑道:“不怪不怪,我们温家在宛平地界立足,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你,哪里敢怪罪。”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话,谁知程大郎性子实诚,当即神色一正,似要认真回话。 温以柔在旁看得清楚,轻轻拍了温以缇一下,低声嗔道:“你少说两句,妹夫这般耿直,听不出你是打趣。” 温以缇一怔,随即失笑,连忙对程大郎道:“妹夫莫当真,我不过是随口玩笑。” 话锋一转,她神色微正,又添了一句:“只是有一事,还需劳烦县衙多上心。我表妹和离一事,来得太快,我怕民间闲言碎语多,伤了她们一家。我们温家虽想管,却也不好太过张扬,免得适得其反。” 程大郎立刻点头,语气笃定:“二表姐放心,我回去之后便已吩咐下去,这几日但凡有敢乱嚼舌根、散播流言的,都已被压下。” 温以缇闻言笑道:“那便再好不过,改日有机会,我定当亲自登门,好好致谢。” 随后温家一大家子人便悉数到齐,热热闹闹聚在了一处。 温舒一家特意提早用了饭,便是惦记着杜老太爷的心意,想让孩子们能在温家多待片刻、多说笑几句。 厨房早已忙得热火朝天,怀里抱着孩童的女眷们凑在一处,笑语叽叽喳喳,满院都是融融暖意。 温以柔听说温以如是带着孩子在温家过的年,眼中顿时露出赞许之色,看向温以缇轻声道:“这事你办得妥当。” 温以缇唇角弯起,笑意温柔:“那是自然,总归是咱们妹妹,哪能不心疼。” 说话间,她见温以如正温柔地抱着姗姐儿,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母爱,之后又时不时又抬眼望着姗姐儿与兄弟姊妹们嬉闹,神色柔软至极。 温以柔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轻轻一叹:“四妹妹如今真是……变化太大了。” 温以缇也跟着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可不是嘛……只是我倒更怀念从前那个事事争强好胜、爱耍小性子的四妹妹,至少那样活得肆意洒脱,不必委屈自己。” 后半句,温以缇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总觉得,如今的温以如,无论在娘家还是在婆家,都活得太过小心翼翼、太过憋屈了。 一切准备妥当,珍馐美味摆满桌案,家宴正式开席。 温老太爷坐在主位上,望着眼前济济一堂、儿孙绕膝的温家众人,如今已是四世同堂,眉眼间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与欣慰。 开宴之前,尚有一番热闹礼数。 由小灵儿领头,带着一众小萝卜头的弟弟妹妹们排着队,规规矩矩地给老太爷与老夫人磕头行礼,奶声奶气地说着吉祥拜年话。 老太爷素来疼宠晚辈,出手更是毫不吝啬,一个个荷包当压岁钱撒了出去,孩子们欢欢喜喜地接着,满院都是清脆的笑闹声,暖意融融。 之后,众人入席开怀用饭。 因今日人多,便分设了男女两席,却只隔了不远,又是自家人团聚,不必陈设屏风阻隔,说话往来都十分方便,气氛愈发和乐融洽。 温以缇坐在女席上,一眼便瞧见主位上的祖父嘴角自始至终高高扬起,笑得眉眼弯弯,连眼角的细纹都深了几分。 她自己也极爱这般烟火气十足的热闹,心中暗暗叹道,这般团圆和睦,真是再好不过!! 许是心情舒畅,温以缇今日胃口大开,不知不觉便多夹了几筷子,吃得格外香甜。 待到众人欢声笑语、酒足饭饱,正闲话家常之时,安管事忽然脚步匆匆地从外而来,俯身凑到温以缇耳边,低声回了一句:“姑娘,安排的人到了。” 温以缇眼前骤然一亮,神色微动。 这一番动静,也引得席间温家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她的身上。 第1269章 全家福 以缇起身轻笑一声,目光轻轻一扫,席间众人便下意识跟着她朝门口望去。 不多时,门外走进一人,正是温以缇早前安排好的画师。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身着一身素色布袍,干净整洁,眉目谦和,手中稳稳捧着一个描金漆画箱,步履沉稳,进退有度,一看便是常年与笔墨丹青为伴的老手。 待画师站定,温以缇才缓缓开口,笑意温软:“今日合家团圆,咱们温家一大家子难得齐齐整整聚在此处,我想着,不如请画师为咱们画一幅全家福,也好将此刻光景永远留下来。”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平日里单人造像、夫妻对画倒是寻常,可这般一大家子同聚一画,还唤作“全家福”,实在稀罕。 这词儿听着陌生,细一想却又让人心热,不少人眼中已泛起几分期待。 温老太爷眼前骤然一亮,抚掌笑道:“好!缇儿这个主意好!便画一幅全家福,咱们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的!”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热络起来,男女老少望向画师的目光也热切了几分。 只因这时代并无速写速绘之法,要将一大家子尽数入画,唯有用工笔重彩,细细勾勒、层层敷色,方能画得人物真切、衣饰鲜亮、神色如生。 画师当下便轻声说明,此画需众人静立端坐片刻,容他细细起稿。 众人一听,反倒更添郑重。 温以柔几人当即吩咐身边丫鬟,将怀中、身边的孩童抱去一旁,重新梳拢发髻、换上干净鞋袜、系上崭新佩饰,务求一个个眉目精神、粉雕玉琢。 其他人也各自悄悄理了理衣襟,补鬓发、添钗环、正玉佩,不多时,席间便响起一阵细碎轻响,人人都多了几分郑重与欢喜。 丫鬟仆妇们也不敢怠慢,趁这功夫手脚麻利地收拾厅堂。擦净案几、扫去碎屑、摆正桌椅,又将正中主位收拾得格外齐整,幔帐轻拢、灯烛挑亮,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宴罢的大厅便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井然有序,只待画师落笔画图。 众人忙着的时候,温昌茂却独自站在一旁,目光频频落在温以缇身上,几次上前,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欲言又止。 温以缇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不动声色地拉着温昌茂退至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道:“三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尽管放心。今日画师过来,只是先为众人勾勒底稿,细描都要带回画室慢慢精雕细琢,不会在此处耽搁太久。我之后会带寻机会他去见一见那孩子,一并入画。” 温昌茂这才笑着点点头,而后温以缇重新走回席间,对众人道:“勾勒底稿需耗费些时辰,日头渐高,久站久坐难免劳累,还望大家多忍耐片刻。”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心中皆是了然。 寻常一幅单人小像尚且要端坐数久,更不必说这般一大家子的全家福,耗时久些本是情理之中。 好在这位画师并非生手,落笔沉稳流畅,一看便是经验老道之辈。 温以缇含笑望着他,这画师是她托苏青几人花费重金,特意从江南请来的顶尖名家,画功自然不必多虑。 锦阳乡君望着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心底却悄悄沉了几分,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若是腹中的孩儿能早些降生,便能一同入画,与温家众人同框留影,这才算得上真正齐全。 她暗自觉得,温以缇此举终究是仓促了些,这般阖家齐聚的画像,独独少了自己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终究是桩憾事。 只是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此刻气氛正浓,实在不便扫了众人的兴,只得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只见画师在素绢之上飞快起落,线条利落干脆,不过片刻便已勾勒出大致轮廓。 两个梳着总角的小童侍立在旁,皆是画师亲传的弟子,手中各持一本小册,一边仔细观察众人衣饰,一边快速记录着面料纹样与色彩深浅,一笔一画细致入微,显然是为了日后画师补色时留作参照,确保成品分毫毕现。 温老太爷与刘氏端坐正中,面色慈和,几房人各自围侍在旁,脸上皆带着浅淡温煦的笑意。 温以缇一侧挨着姑母温舒,一手紧紧握着崔氏的手,身旁的温以柔更是眉眼弯弯,笑嘻嘻地挽住她另一只手臂,相依相偎。 温家一大家子就这样或站或坐,硬生生撑了近一个时辰。 起初人人兴致高昂,笑意盈盈,可时辰一长,脸颊笑得僵硬发酸,腿脚更是酸胀发麻,连一向沉稳的温老太爷都忍不住悄悄揉了揉腰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就在众人快要撑到极限之时,画师终于缓缓停笔,收了笔,起身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诸位,底稿已成。待我回去细细上色填充,半月之后,一幅完整的全家福便能送到府上。” 直到此刻,众人才齐齐松了口气。 温以缇也悄悄揉了揉发酸的腿腕,心中暗自轻叹。若是有一瞬成像的相机便好了,何需这般辛苦折腾。 温英珹等几个半大小子,还有小灵儿一众孩童,都好奇得紧,纷纷凑上前想瞧。可但凡有些技艺在身的人,多半都带着几分脾气,画师不等他们围拢,早已小心将底稿裱起收好,沉声叮嘱。 “诸位贵人见谅,画作娇贵,如今还是底稿,万万磕碰不得,还请稍待日后成品再赏。” 温英珹几人只得悻悻点头,满是失望。 不多时,画师与徒弟收拾妥当,温以缇亲自送到府外。刚至门口,她便递过一张百两银票,轻声道:“辛苦先生了。只是我府中尚有一人未在,还得劳烦先生之后亲见一面,补入画中。” 这话虽未明说,可常年为世家大族画像的画师,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当即点头应下:“自然可以,只是此事宜早不宜迟,不然这全家福便要耽搁些时日。” 温以缇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我这便带先生去见他。” 转头便唤来安管事,低声嘱咐几句。 安管事心领神会,当即领着画师一行,转身离去。 第1270章 聊闲事 之后男人们多是酒意上头,面色泛红,各自回屋歇息。 温英安、温英文携妻儿回门,崔氏早备下丰厚回门礼,一一装车。 锦阳乡君在旁看着下人将彭家的礼搬上车,与自己那份暗自比对,见无差池,才放下心来。 其余几位出嫁姑娘则留在府中,陪着母亲说些体己话。 方才有姑爷在孙氏不好说什么,这会儿姑爷去小憩,孙氏便拉着温以含直截了当问起温英捷的婚事。 温以含只得说了人选。孙氏一听,当即沉了脸:“原不是说好,是侯爵府的庶女吗?怎么成了侯爵府姻亲的女儿?不过是个姨娘的娘家,算得什么体面人家?” 温以含耐着性子解释:“虽是姨娘的娘家,可如今也是六品官身,对方姑娘又是嫡出,配捷哥儿已是足够。” 孙氏哪里肯依,语气越发不满:“如何就够了?你父亲如今也是五品,你祖父更是三品大员,捷哥儿是我们三房独子,怎能娶个姨娘家的女儿?传出去叫人笑话!” 温以含被磨得没了耐心,淡淡道:“既是母亲看不上,那便自己去寻吧,我是无能为力。” “你这孩子,怎跟我犟起来?”孙氏急道,“捷哥儿的婚事何等要紧,他好了才能帮到你。你必须再寻一门更好的,最好还是侯爵府的庶女。” 温以含听得失笑:“母亲当侯爵府庶女是路边萝卜,说寻便寻得来?便是庶女,也是侯府千金,咱们家如今的门第,加上捷哥儿连正经功名都没有,如何配得上?这门亲,还是五嫂费心牵线才成,不然这般人家的嫡女,未必肯多看捷哥儿一眼。” 孙氏当即怒了:“你怎可如此埋汰自己的亲弟弟?” 温以含神色一正:“我自是他亲姐姐,才说这话。母亲若一直这般看不清实情,捷哥儿的婚事,只会越发难办。娘以为我不想为捷哥儿寻一门体面亲事吗? 可您知道,自从我动了为捷哥儿求娶侯爵府庶女的心思,我在顾家的日子有多难熬?婆母看我的眼神都带着轻视,顾家上下更是私下议论纷纷,妯娌兄弟明里暗里都笑我们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若不是五嫂在中间处处帮我周旋遮掩,别说旁人,就连六郎……如今对我都未必能这般亲近。我已经拼尽全力了,您不能只想着五弟,半分也不替我着想啊……” 温以含还有一肚子的委屈未曾说出口,顾家的冷眼与嘲讽,早已压得她喘不过气,也正因如此,她才觉得五嫂牵线的那户六品官之女最为妥当。虽是侯爷妾室娘家,却也是正经官宦人家,门第相当,不至于再被人耻笑。 孙氏听了,眼珠转了几转,却依旧不肯死心,固执地摇了摇头:“不成,一定还有更好的法子,还有转圜的余地。”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匆匆地转身回了内室,不多时便抱着好几个精致的木匣子走了出来,匣中满满当当装着她积攒多年的体己。金银首饰、翡翠珠玉,样样都是值钱之物。 “这些你都拿去。”孙氏将匣子往温以含面前一推,“你不是说五嫂能说上话吗?她是侯府世子的儿媳,在顾家比你有脸面得多。你把这些东西送过去,好生与她交好,务必让她再帮捷哥儿寻一门更体面的亲事,最好是能实实在在帮衬到他的人家。” 温以含看着眼前成堆的珍宝,惊得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娘,您疯了吗?这些都是您压箱底的体己钱,您全都拿出去,自己日后留着什么用?留着什么穿戴?您怎能为了捷哥儿便要倾家荡产!” 孙氏却一脸不以为然,淡淡道:“这些东西早晚都是他的,早用晚用,终究是用在他身上,有什么可惜的。” 温以含心头一酸,委屈与失落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低声嘟囔:“那我呢?您怎么就不想想我?这些东西若给了我,我在顾家的日子也能过得更滋润些……” 孙氏当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都已经嫁人了,是顾家的人了,我平日里也没少补贴你,怎还跟你亲弟弟抢东西?眼皮子这般浅? 这可是给你弟弟说亲用的,娶妻成家是一辈子的大事,娶个好媳妇,日后才能处处帮衬他,你怎就不明白!” 另一边,二房的温以容与小刘氏也在悄悄商议温以伊的婚事。 温以容将自己看中的人选细细说与母亲听,小刘氏一听便立刻摇头,满脸不愿。 “不成!伊姐儿可是你的亲妹子,你怎么能让她嫁去寒门,这不是害了她吗?” 温以容连忙解释:“娘,哪里是真正的寒门,是耕读传家。人家是祖上也出过好几名举人,还当过小官,只是如今家道中落罢了。何况他还是杨大人的门生,学问不错,将来很有希望高中。” 小刘氏依旧不肯松口,语气坚决:“那还不是穷酸人家?若没先前湉姐儿那档子事,我还能斟酌一二,如今你不必再说,我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温以容见状连忙再劝,语气里满是恳切:“母亲怎么就不成呢?六妹妹心思单纯、性子烂漫,最受不得高门大户里的繁文缛节与勾心斗角。 像我夫君那般的人家本就少之又少,如今也只能择一门低些的亲事。何况有大哥大嫂在咱们身后撑腰,必定不会叫六妹妹受人欺负,咱们也能时时照拂着她。” 小刘氏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与不满:“湉姐儿当初不也是这般说的?可她嫁过去过的是什么日子?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压根不敢信。我绝不能让我的女儿也落到那般境地,被人磋磨了还不敢往家里说,平白受那些苦。咱们家又不是没有条件,何必委屈她。” 温以容还想再劝,小刘氏却直接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了,这事你不必再多掺和,我自有打算。” 温以容瞧着母亲这般笃定的模样,心中一动,缓缓试探道:“母亲,您莫非……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小刘氏也不瞒她,径直点了点头:“是彭家那边牵的线,对方也是彭阁老的门生,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官职,比你说的那户人家强上不少。” 温以容闻言立刻追问:“多大年纪?官居何职?” “比你六妹妹大四岁,如今已是七品官身。”小刘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温以容听罢点了点头:“这般听来,确实是不错。” 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道,“只是这般条件,倒与杜家表妹的夫婿情形很是相似。” 这话一出,小刘氏眼中顿时热了几分,语气也泛起酸意:“可不是嘛!也不知杜家走了什么运道,竟捡着这么个好女婿,年纪轻轻便是六品宛平县令,手握实权,模样才干皆是拔尖……” 她越说越是眼热,方才在席上她便将程家大郎看得清清楚楚,那般品貌才学的郎君,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恨不能立刻抢来给自己的小女儿做夫君。 温以容见状连忙柔声劝慰:“母亲,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您不必太过执念。依我看,您说的这位郎君已是极好,既如此,您还不赶紧安排时间相看,多托人打听打听底细?” 另一边,大房院内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小灵儿拉着姗姐儿在院中嬉闹,两个小姑娘年岁相仿,正是最活泼好动的时候,姗姐儿许久不曾遇见这般合心意的同龄玩伴,一路追着小灵儿的身影跑前跑后,清脆的笑声落满了庭院。 廊下,温以柔、温以缇、温以如三人围坐一处闲话家常,看着廊前追逐嬉闹的孩童,一旁的几个妹妹们也眉眼间尽是笑意。 温以柔转头看向身侧的温以如,语气轻缓地开口:“今日文二郎不曾过来,可要让人去将他唤来?” 温以如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淡然:“这样便好,无人打扰,反倒清净。” 一旁的温以柔见状,望着她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奈叹道:“你呀,就是性子太执拗。咱们温家如今这般光景,旁人不敢轻易欺辱,唯独你,还在文家受着委屈。小时候那般伶俐厉害,长大了反倒成了闷声不响的性子,叫人看着心疼。” 温以如却并未恼意,心知大姐姐是真心疼惜自己,抬眸时眸底多了几分坚定,轻声回道:“大姐姐放心,文家若真把我逼到绝境,也未必能轻易如愿,我从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话落,众人便不再提文家的烦心事,转而说起府中日常琐事,一大家子人围坐闲谈,话题一桩接着一桩,气氛愈发和乐。 说着说着,便聊到了新近回府的姚姨娘。 温以如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我姨娘前几日同我说,姚姨娘回府之后,先后给她、李姨娘、兰姨娘都备了礼物,又亲自上门说了许多软和话,瞧着倒是像变了个人似的。” 温以缇当即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了然:“这哪里是变了,分明是刻意示弱。她本就是靠着苦肉计才得以重回温家,眼下自然要装模作样安分一阵子。” 温以柔连忙叮嘱:“你回头定要嘱咐好你姨娘,切莫与她起正面争执。” 温以如闻言轻笑一声,从容应道:“我姨娘心里有数,她们几人明争暗斗了几十年,彼此的品性心思早就摸得通透,哪里会轻易着了她的道。” 随即温以缇又轻声道:“不过听说父亲房里新收的两位姨娘和通房,明里暗里没少跟姚姨娘较劲。” 温以柔闻言皆是一惊:“父亲如今还常去姚姨娘院里?她岁数也不小了吧?” 温以如跟着轻声道:“许是久别重逢,毕竟孩子都生了那么多,总归有些情分。姚姨娘定有拿捏住父亲的本事,自然比旁人强上几分。” 温以柔不由感慨:“父亲真是……老当益壮啊!” 如今的温昌柏,早已将世事看得淡了许多,早已没了年轻时那般急功近利的心气,也没了一心往上攀爬的热乎劲头。 如今温家有老太爷在身后稳稳罩着,晚辈之中又有温英安、温以缇二人撑着门户,他即便只安安稳稳当着闲官,不疼不痒、不争不抢,于这家族大局而言,也并无多少妨碍。 久而久之,温昌柏反倒将心思放在了风花雪月之上,饮酒作诗、赏景听曲,只求自己过得舒心自在。 一旁的温以如见状,轻轻开口:“无论父亲如今如何,这些新来的姨娘、通房,终究是越不过母亲去的。大姐姐你们怕是不曾留心,父亲如今对母亲,可是愈发敬重客气了。” 温以缇闻言点了点头,应声附和:“没错,的确如此。” 温以柔开口,“我怎么未曾瞧出来?方才饭桌上我便留意了 几人越聊越是投机,气氛轻松热闹,温以缇忽然回过神来,暗自失笑。自己怎么忽然间这般爱打听闲事了? 就连一向端庄持重的大姐姐,也对此事津津乐道 莫不是到了年纪,便会自然而然觉醒这般心性? 正说笑间,温舒从刘氏院中出来,寻到了温以缇这边。 而温以思、温以伊等几位妹妹,早已带着杜家表妹结伴出去玩了,不知去向了。 众人一见温舒走来,连忙起身行礼,齐声唤道:“姑母。” 温舒笑着应了一声,慈爱地拉着几人坐下,眉眼间满是欢喜。 她随手递过一个精致的小锦盒,径直递到了温以如面前。 温以如疑惑地打开匣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翡翠镯子,水头通透莹润,还晕着一圈淡雅的紫底,模样精巧,正是小姑娘佩戴的款式,一眼便知价值不菲。 她连忙起身推辞:“姑母,您这是……” 温舒笑着摆了摆手:“这是给姗姐儿的,不是给你的。那孩子年纪小,方才跟着小灵儿在院里跑了半天,我拦都拦不住,讨喜得很。你是她母亲,便先替她收着。” 温以缇与温以柔在旁听得真切,忍不住捂嘴轻笑,眉眼弯弯。 温以如见状,也不好再推辞,只得小心收好,轻声道:“那我便替姗姐儿,多谢姑母厚爱了。” 温舒素来最偏心温以缇,大家都知道。 可对家中其他侄女也是疼爱的,对于温以如如今的处境,她更是时时挂心。生怕姗姐儿在外家寄人篱下,心里有不舒坦,因此常常特意备上些物件,专程送来给孩子。 第1271章 两头为难 温舒同与温以缇、温以柔、温以如姐妹几人并肩坐在廊下,目光温柔地望着院中追逐嬉闹的小丫头们,看着她们笑闹奔跑的模样,几人眼底皆是一片柔软,心头百感交集。 温舒同望着眼前热闹的光景,语气里满是唏嘘:“还是如今的孩子们有福啊,我小时候,咱们温家就我这么一个姑娘,你们父亲、二叔、三叔,个个都是上蹿下跳的皮猴,整日里只知疯跑嬉闹,从不知陪着我解闷。 院子里,我只能带着几个小丫鬟闷坐玩耍,但也只觉得冷清无趣。”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几个侄女,眉眼间漾开暖意:“再后来,有了你们几个,每次我回娘家,一进门就看见你们兄弟姐妹热热闹闹地聚在一处,吵吵嚷嚷、笑闹不断,我这心里头啊,就暖烘烘的。 咱们温家枝繁叶茂、子嗣兴旺,人丁越来越旺,我每次归家,都觉得心里有了牵挂,有了盼头。” 说罢,温舒同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多了几分怅然:“可如今,你们姐妹一个个到了年纪,相继出嫁离家,这温家,竟又渐渐冷清下来了。从前在闺中时不觉得,如今各自成了家,方知还是做姑娘时最好,对不对?” 温以柔和温以如闻言,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二人婚后境遇各有不同,无论好与不好,可每当想起在温家做姑娘的时光,皆是满心怀念。 夕阳将温家宅院的飞檐照得鎏金一片,不知不觉间,天色便彻底沉了下来,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过庭院回廊。 温英安与温英文夫妇,家中特意吩咐留他们在岳家留宿一宿,好让彭氏与锦阳乡君能在娘家多待一日,稍稍消解思念之情。 而温舒那边,一则居所离温家本就不远,二则她如今已是做了婆婆、外祖母的人,杜家上下诸多事宜都离不得她打理,只得在夜色初临时,带着杜梦仪、杜连苼等人离去。 温以柔和温以容则得了婆家准许,安心在温家小住一日,不必急着归去,二人心中皆是轻快欢喜。 唯有温以含显得有些反常,往常回门,她总会留下来住上一晚,可今日天色刚晚,便神色匆匆地离开了。 温以缇见状,随口问起顾六郎,只得知他早已悄悄辞别离去。 入夜后的明心阁,重新聚满了温家的姑娘们。 温以柔、温以如各自住回了自己的闺房,还将身边的孩儿一并带了回来。 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和温以萱等几个尚未出阁的妹妹也都聚在此处,一时间,阁中仿佛又回到了众姐妹未嫁之时,笑语声声、热闹非凡。 温以容将自己闺阁时的小跟班温以伊紧紧抱在怀里,舍不得松开,笑得格外真切:“今日真是我这一年里最开心的一日,咱们姐妹都聚在一处,实在是太好了。” 温以如也抱着温以思,姐妹二人相视而笑,满心都是欢喜。 一旁的小孩子们,小一些的温以容的女儿珍姐儿和温以柔的儿子朗哥儿早早睡去。 文姗、小灵儿、杨拓几个,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围坐说笑的大人们,模样憨态可掬,逗得温以缇等人又是一阵开怀轻笑,满室温馨,久久不散。 另一边,温以含一回到顾家院落,略作休整,便匆匆起身要去寻孙萱。 临行出门前,她望着桌上孙氏那一匣匣金银首饰,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将一半首饰悄悄放回了柜中,只带着余下的匣子快步离去。 孙萱听闻温以含深夜求见,心中半点也不意外。 她料想温以含今日回了温家,必定与家人商议了弟弟的婚事,此刻赶来,定然是有事要与自己相商。 而她也另有一事,正要托温以含帮忙。 早前,曾与父亲说好,要从孙家本家择一位嫡出弟弟与温家结下一门亲事。 谁料父亲竟擅自做主,暗中换上了自家那庶出的弟弟。 谁都清楚,温大人素来护短至极,即便只是庶出妹妹,她也看得极重,孙家这般行事,无疑是自讨没趣。 孙萱心中早已知晓,这门亲事定然是黄了。 他生怕父亲这般鲁莽之举,惹得温以缇心生嫌隙,便想早早从中弥补,也盼着能让温以含替她说几句好话,缓和几分局面。 见温以含有求于自己,孙萱心中便有了计较。若是今日她肯尽心相助,温以含势必会记着这份人情,待到日后她开口相求时,自然也方便许多。 待温以含踏入屋内,孙萱见她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急切,不等她开口,温以含便径直将怀中抱着的几只锦匣轻轻推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歉意。 孙萱疑惑地打开匣子一看,只见里面满满当当皆是成色上好的金银珠翠、钗环首饰,她当即抬眼问道:“六弟妹,你这是何意?” 温以含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解释道:“五嫂,实在对不住。我今日回府与母亲细细商议许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您此前费心牵线的那位姑娘,与我家弟弟不甚合适。这些东西,是母亲特意吩咐我带来的,特地向您赔礼致歉,劳烦您白忙一场了。” 孙萱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心底却暗自泛起几分不解。 温家三房究竟是何打算?那般家世门第的姑娘,已是千挑万选难得的良缘,温英捷既无功名在身,又无官职加身,家中家底亦不算丰厚,还想择何等样的女子? 若非顶着一个嫡子的名头,寻常八九品小官之家的女儿,都已是勉强。 心中虽这般思忖,孙萱手上却轻轻将那些锦匣推了回去,语气淡然:“六弟妹太见外了,这般举动倒是折煞我。我帮你牵线搭桥,不过是念着你我平日的情分,何须如此。” 见孙萱不肯收下,温以寒连忙再次将匣子往前推了推,诚恳道:“正因为是情分,才更不能让五嫂白白操劳奔波,您就收下吧,也算全了我们的心意。” 孙萱见状,只得直言道:“你我情分是一回事,可此事之中,还牵扯着温大人…我断不能收。” 温以含自然明白其中关节,只浅浅一笑,没有多言。 孙萱随即又换上几分关切的神色,开口问道:“那不知你母亲那边,如今是何打算?可是心中已有了更好的人选?” 温以含闻言,眉宇间顿时染上几分苦恼,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孙萱才缓缓道:“还未曾定下……母亲只说,想再争取争取。” 孙萱眉头瞬间轻轻蹙起,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六弟妹,你也清楚咱们这京中的规矩,便是侯府的庶女,也不是什么门户都能高攀的……” 她话未说完,温以含已然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摆了摆手,连忙解释道:“五嫂误会了,我们并非执着于这一家,母亲的意思是,想再另寻一户人家,家世门第,能再好上一些。” “再好一些?”孙萱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那便是要寻五品往上的官宦门户了,这般人家,对女婿的要求可是更高的。”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直言不讳地开口,“六弟妹,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你们温家大房的公子,即便只是庶子,我也能厚着脸皮为你牵线。可偏偏你这弟弟,如今既无功名,又无官职,这便是最棘手的啊。” 温以含重重叹了一口气,她心中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一时间也两头为难,束手无策。 第1272章 操不完的心 孙萱此刻也确实真心想帮温以含这一回,唯有如此,她才能与温家再多一层牢靠的联系。 她低头略一思忖,忽然眼前一亮,连忙抬眼看向温以含,轻声问道:“若是武官之家呢?五品武官的适龄女儿,倒是要好寻得多。” 温以含闻言微微一怔,母亲只说想为捷哥儿寻一门门第更高的亲事,却从未强调过必须是文官还是武官。 可她转念一想,依旧有些犹豫,低声道:“只是母亲心中盼着,亲家日后能在仕途上多多帮扶捷哥儿,若是武官之家,捷哥儿又不打算从武,怕是……” 她话还未说完,孙萱便连忙接了口,语气直白:“六弟妹,你怎就没想明白,文官武官,对你家弟弟而言真有那般重要吗?便是文官之家,以你弟弟如今的学识,想要科举高中也是难如登天,纵是想帮衬,又从何帮起? 倒不如择一个官职高些的人家,说出去体面风光,再不济,托人为你弟弟谋一份安稳差事,总是能做到的。” 温以含细细一想,也觉得这话句句在理。她心中虽认定自家弟弟不差,可现实摆在眼前。 温英捷如今连个秀才功名都未曾取得,比起温家大房那几个出色的弟弟,着实差了一截。 此次回门,温以含也瞧得真切,捷哥儿性子虽说沉稳老实了不少,可案头的书本依旧崭新,分明早已无心读书,指望他科举入仕,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般一想,温以含心中顿时动了念头,眼中泛起几分期待,连忙问道:“五嫂的意思是……五品武官之家,你有人选?” 孙萱稳稳点头,笑意中带着几分把握:“那是自然,我孙家多年驻守边关,父亲又是顾世子身边的心腹亲信,昔日一同征战的将领,如今不少都凭战功回京任职,安稳定居。 我父亲相交的武官好友之中,便有好几户五品将领的女儿正值适婚年纪。你弟弟虽然暂无功名,但温家有名啊!更何况这些人家或多或少都与你二姐姐有些交集定然愿意促成这门亲事。” 温以含听罢,眼中满是惊讶,忍不住轻声叹道:“二姐姐竟在武将之中,都有如此声望吗?” 孙萱见状,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羡艳,轻声续道:“六弟妹,你是真不知道,你家二姐姐究竟有多厉害。”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服,虽说只是堂姐妹,可到底是温大人的妹妹。 孙萱便拣着当年在甘州的旧事,细细说与温以含听。不仅细讲温以缇如何一步步坐上知州之位,却也点到了她当年在平西将军、安远侯、顾世子几方势力之间从容周旋、稳立不倒的本事。 温以含静静听着,这是她头一回从外人口中,这般详尽地听闻二姐姐昔日的事迹,一时竟有些恍惚出神,心头五味杂陈。 孙萱见她听得动容,便笑着收了话:“好了,这些旧事且不多说。你弟弟的亲事,我明日一早就去帮你打听,一有消息便告诉你。” 温以含见她这般上心,心中感激不尽,连忙起身福了一礼,恳切道:“五嫂,这次真是多谢你了。日后你若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只管开口便是。” 孙萱唇边笑意更深,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为难,轻轻叹了口气:“唉,我这点难处,你一时半会儿怕是也帮不上,便不提了。” 温以含一听,当即急道:“五嫂这是哪里话?有什么事尽管说,我纵然帮不上大忙,也能替你出出主意。” 孙萱见状,才故作迟疑地开口:“也是一桩亲事。我父亲与你家温大人昔日是同僚,交情也算不错。他早前想与你二姐姐那边再多几分牵扯,便琢磨着,让我家弟弟与你们温家的姑娘结一门亲。” 温以含猛地一怔,失声问道:“竟还有此事?” 她看向孙萱的眼神顿时有些怪异,若是孙家想与温家结亲,怎么不来问她三房?再不济,她也有妹妹待字闺中,怎会绕这么大的圈子? 孙萱一见她神色,便知她想歪了,连忙摆手解释:“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那庶出的弟弟。” 温以含这才恍然,心底当即淡了几分。原来是庶子,那便不必多想了。 她直言道:“即便如此,二姐姐那边恐怕也不会点头。若非你们与二姐姐素来有些交情,要不然这般提议,怕是要惹她不快。她那人最是护短,眼光又高,小官庶子的名头,终究是不好听。” 孙萱被她这般直白说自家是小官,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难堪,心中微有不悦。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位是正儿八经三品大员的亲孙女,她也只能压下心头不快,缓缓叹道:“我正是怕这事惹得温大人对我们孙家心生芥蒂,才日夜不安。一来是怕得罪了温家,二来我那弟弟也确实到了年纪,爹娘也托我四处相看,想为他寻一门妥当的亲事。” 温以含这会倒也真心实意替她思量,可想来想去,京中与她们往来的,皆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哪里轻易肯将女儿许给孙家庶子? 她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这事确实不好办。你们孙家官职不算高,又是庶子……咱们平日里相交的人家,多是讲究嫡庶门第的,便也只能寻个庶女。” 孙萱立刻蹙了蹙眉,忍不住开口辩驳:“庶女也罢,嫡女也罢,我孙家也并非随便什么人家都愿意结亲的。要么家世要体面,要么姑娘性子温顺、品行端正,相貌也要出挑才是……” 温以含闻言当即不假思索地打断了她,:“五嫂,恕我直言,按着你这般条件挑拣,京中的姑娘断断是看不上你家庶弟的,您还是别再多想了。如今京里的姑娘个个眼光高得很,除非是地方上的姑娘,或许还有几分可能。” 她这话虽说句句是实,可太过直白尖锐,丝毫不加掩饰。 孙萱当场被堵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温以含自然瞧出了孙萱脸色难看,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坦诚直白:“五嫂别怪我说话刺耳,可京中的门第规矩,本就是如此。” 她顿了顿,真心实意地劝道:“京里确有少数人家,看重郎君品行端正、才学出众,哪怕出身寒门,也愿意赌一赌他日后科举高中。可这般人家终究是凤毛麟角,大多都被现实伤透了心。 寒门出身,便意味着家底浅薄、眼界有限,自家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嫁过去,非但享不到福,反倒要日日操劳贴补,图的是什么? 就图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吗?寻常官宦子弟,再不济也能谋得一官半职、安稳度日,与这般赌徒似的选择,又怎能相提并论。” 温以含这番话,全然是站在孙萱的角度真心劝解,并无半分嘲讽之意。 她怕孙萱不肯信,又举了身边的例子,语气沉了几分:“就像我们温氏的一位堂妹,当初便是嫁去了寒门,夫君虽只是个秀才,家中却只剩孤儿寡母,还拖着一位寡嫂与年幼侄儿。不过短短几年,她带去的丰厚嫁妆便被尽数贴补一空,自己腹中的孩子更是接连小产,受尽了苦楚。 前些日子小年之时,我二姐姐见她实在过得凄惨,气得不行,亲自出面,带着我那堂妹与夫家和离,才将她从火坑里拉了出来。” 温以含轻轻拍了拍孙萱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劝道:“所以我说,若是庶子出身,便别强求家世出众的姑娘。门当户对才是最实在的。” 孙萱倒也没再因温以含直言孙家门第不高而心生不快,反倒沉吟着分析:“你那位堂妹竟落得这般境地……想来,是娘家不够得力,才任由她在夫家受欺?” 温以含闻言,抬眸一笑,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底气:“我那堂妹,好歹也是七品官的嫡女。我堂叔如今在京郊县衙当差,年纪尚轻,祖父早已发话,这几年便要为他动一动。有我们温家在,温氏一族的姑娘,哪一个不是体面的?”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皆是傲然。 如今的温家,早已不是当年的寻常小官门户,而是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之家,根基深厚,旁人轻易不敢小觑。 孙萱听在耳里,心中忽然一动,悄然生出了别的盘算… 正月初三,温以缇满心不舍,亲自送至府门口,送别大姐姐与小灵儿一行人。 小刘氏也在一旁相送,目送温以容等人的车马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巷口。 小刘氏与崔氏三人望着空荡荡的街口,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皆是离愁。 温以缇在旁瞧着,忍不住笑着打趣:“母亲、二婶,大好新年里,怎的反倒愁眉不展?大姑姑与三妹妹不过是归家去了,又不是从此不回来。” 小刘氏轻轻摇头,温声道:“你年纪还小,哪里懂得我们的心思。女子一出嫁,便是婆家的人,除却年节喜庆之时,平日里想回一趟娘家,何其艰难。” 崔氏正要开口,未等话音落下,温以缇已是一脸理所当然。 “这有何难?二婶若是想念三妹妹,只管写信去杨家,让人去接,总能叫她回来相聚。至于我,若想大姐姐了,要么我亲自去见她,要么便让人接她回温家,从无难处。” 小刘氏听得好笑,掩唇轻笑道:“你如今这般说得轻松,等日后你出了阁、嫁作人妇,便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了。” 一提到“嫁人”二字,崔氏立刻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心头一跳,当即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脚下一溜,匆匆躲回了内院。 小刘氏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俊不禁:“你看这孩子,都这般大了,还同个没长大的小娃娃一般。咱们温家这么多孩子,偏就二丫头最是率性跳脱,不改孩童心性。” 崔氏却是轻轻一叹,眉宇间愁绪难掩:“这等性子,哪里算得上是好事。” 一旁的小刘氏瞧出她满面为难,连忙凑近,压低声音劝慰:“我宫里那位不是会为二丫头做主,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崔氏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满是焦灼:“怎么能不担心?万一宫里随意指婚,将缇儿许给什么不堪的人,那可如何是好?况且她那性子又倔得厉害,若是心里不愿,万一闹到抗旨的地步,那便是天大的祸事。 就算没有这些,她如今好不容易当上女官,若是嫁人,也实在叫人忧心。” 见崔氏一股脑说出这么多愁绪,小刘氏心中暗自感慨,反倒觉得自家日子顺遂舒心。 她家中女儿个个听话懂事,丈夫身边也无三妻四妾搅扰,不似崔氏这般,一边要操心一众儿女的婚嫁前程,一边还要应付丈夫院里的姬妾,整日里操不完的心。 这般一对比,她只觉自己眼下的日子,已是难得的安稳幸福。 第1273章 常家来人 然而温家众人谁也不曾料到,送走温以柔、温以容一行人后,不过晌午,府中便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温老太爷正预备去与温家素来交好的人家拜年,听闻当即一怔。 来者,正是常家一众人。 只见为首那男子二话不说,“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世伯!终于……终于见着您了!” 来者正是常芙的父亲常老爷。 他一跪,身旁常芙的母亲常太太也立刻跟着跪下,身后一众常家人见状,也悉悉索索、呼啦啦地全都伏身叩拜。 其实早在管家进来禀报“常家一众人登门”时,温老太爷心中便已有了几分准备,可亲眼见着这般场面,仍是心头一热,百感交集。 他连忙上前伸手去扶,连声叹道:“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活着就好,平安就好啊!” 一旁的刘氏看着这幕,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虽隐约猜得到常家此番上门的心思,可终究是多年的老街坊、老邻居,情分摆在那里,一时也难免动容。 常家几人这才稀稀落起身,掸了掸衣上尘土,依着主次落座。 温老太爷当即吩咐下人,去将温昌柏等人一并叫来。 管家连忙应了声“是”,转身便去通传。 常老爷脸上堆着恳切又恭敬的笑,开口道:“实不相瞒,晚辈早在小年之前便已到了京城。只是知晓温家年下事务繁忙,生怕冒昧上门耽误诸位正事,这才一直拖到如今。一来是特地拜望世伯,二来也给您二老贺个新年之喜。世伯、世伯母,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想当年常老爷年轻之时,性子耿直,从不会这般拐弯抹角。 如今这般模样,倒让温老太爷与刘氏一时有些不适应,只微微点头应着。 这不分明是暗指温家不愿见常家人、故意回避,话里话外都在埋怨他们不念旧情吗? 温老太爷神色如常缓缓道:“都好,我们二老一切安好,你不必挂心。倒是你们家峰儿,此前便已来过一趟。” 他说着,目光转向常峰,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如今瞧着,身子可大好了?” 常峰立刻起身躬身行礼,恭恭敬敬答道:“多谢温祖父挂心,孙儿身子已然好了不少,只是还得养着……” 温老太爷轻轻颔首,叹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何况你这脚本就落了病根,如今能恢复已是万幸,日后务必好生调养。” 话一出口,他心底便微微后悔。方才一时心热关切过甚,反倒失了分寸。 还是一旁的刘氏悄悄递了个眼色。 常太太立刻捂住眼,声音哽咽起来:“世伯,您说我们一家,怎么就这么命苦啊!当年父亲惹下祸事,连累我们一大家子跟着遭殃,好容易熬到如今苦尽甘来,峰儿的身子又成了这样。老的老,病的病,这一大家子,往后可怎么活啊……” 常老爷在旁听着,神色也黯淡下来,满是走投无路的凄楚。 若不是实在山穷水尽,他们又怎肯这般低声下气、上门乞求。 温老太爷望着数十年未见的常老爷,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自家老大年岁相仿,如今却看着苍老了一辈,头发早已花白。 遥想当年这孩子刚出生时,他没少抱过,待能跑能跳、牙牙学语时,也常与老大一同玩耍,本就是他看着长大的。 一旁的刘氏瞧出温老太爷已然心软,心下顿时一紧,见状连忙岔开话题,温声问道:“你们家中其他孩子可还好?怎么今日不曾一道带来?” 常太太的哭诉被生生打断,愣了一愣,才缓缓开口,“咱们家的女眷……当年都被发落进了教坊司。多亏父亲辗转托了人,才暗中将我们救了出来,可我们到底还是在那地方熬了好几年。”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水光,看向常老爷的眼神复杂难言,半晌才艰涩开口:“我那大女儿,那时年纪也不小了,性子又犟,死活不肯学那些不体面的勾当……就在一日夜里,寻了短见。” 常家大姑娘,原是常老爷原配所出,与常峰是一母同胞。 但与如今这位常太太并无多少血脉干系。 再加上是个女儿,时隔十几二十年,伤痛早已淡去,常太太心中其实并无多少真切伤感,只是怕常老爷心里难受,才跟着作态。 此刻见常老爷默许她把家中惨事一一抖出,以博同情,常太太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什么?!” 刘氏猛地一惊,脸色骤变。 常峰先前上门时,可从未提过这些惨烈细节。 常太太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小女儿当年还小,我拼了命护着她,这些年跟着我们东躲西藏,受尽苦楚。前几年实在没法子,才给她寻了户人家嫁了,好歹男方在城里还有间布店,日子也能过的安稳些。” 温老太爷与刘氏对视一眼,心中这才了然。 只怕这小女儿的婚事,里头还夹着不少算计。 常太太接着说道:“至于景哥儿,前几年也已成了亲,如今还在老家等着消息。” 话音刚落,她便神色古怪地看向刘氏,轻声补了一句:“至于芙儿,不是一直都在温家吗?你们都是知道的。” 刘氏一听这话,心头立刻一紧,连忙朝身边小丫鬟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快,去把芙表姑娘与二姑娘一并叫来,就说府里有贵客到。” “是。”丫鬟应声,连忙快步去了。 刘氏特意叫上温以缇,正是心里盘算着——常芙性子软,待会儿少不得要被她亲生父母拿捏,有温以缇在一旁坐镇,总能稳住场面,不让常芙平白吃亏。 一听说要叫常芙过来,厅内常家众人脸上神色顿时微妙起来,各有各的心思。 常峰更是在心底暗暗叫苦,埋怨自家母亲。好端端的,偏提这个丧门星做什么! 这一提,待会儿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常太太心底终究憋着一股不甘,好好的亲生女儿,如今赖在温家享清福,反倒不认她这个亲娘,真是风光了就把生母抛到脑后。 她这番哭诉卖惨,果然句句戳心。 温老太爷听得恻隐之心大起,不由长叹一声:“你们这些年,也是真受苦了……” 他刚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刘氏却在旁轻轻咳嗽一声,不动声色地截住话头,扬声吩咐:“来人,添些热茶,再端几碟点心进来。” 一句吩咐,便将方才沉重的氛围,轻轻打断。 温老太爷见状,也明白了她的用意,默然闭上了嘴。 随后刘氏只能开口问道:“怎不见你家那个小丫头?上次来嘴甜得很,模样也乖巧,很是讨人喜欢。” 她口中说的,正是巧娘。 一提到这个名字,常太太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 女儿自小年离家后,她便再没见过一面。当初虽藏着几分算计,可终究是十月怀胎的亲骨肉,日子一久,心底难免牵挂想念。 她也曾几次三番缠着常峰,想悄悄去看一眼女儿,却都被公公厉声拦了回去。 既已签了契约,断了牵扯,便要守诺安分,何况他们如今还指望着常芙帮扶。 常峰也劝她:“既已送出去,便别再惦记。在妹妹身边,总比跟着我们受苦强,日子只会更好。” 常太太也只能这般自我宽慰。 好歹巧娘脱了常家这层拖累,跟在身为女官的姑姑身边,日后便是清白体面的身份,总能寻一门正经好亲事,她也算对得起这孩子。 这般想着,她才强压下心头思念,一路忍到今日。 此刻被刘氏突然问起,常家一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神色尴尬,一时哑然无言。 他们哪里敢实话实说,早已私下见过常芙,甚至更早便来温家要人。 当初是与常芙说好的,银钱收下,此事便就此按下,再不提起。 说来也巧,换作平日,常家数次登门的事绝不可能瞒得住。 可偏赶上年关忙碌,又没闹出什么动静;管家跟着老太爷去了祖宅,府中其余小厮管事见是芙表姑娘亲自接待,只当是寻常远亲走动,并未多心。 再加上常芙暗中特意打点,底下人便心照不宣地闭了嘴。 此刻面对刘氏这轻飘飘一问,常家众人张了张嘴,竟是不知该如何圆话。 第1274章 只有温家肯帮忙了 厅内一时冷了场,无话可说。 温老太爷心中暗自纳闷,方才让人去叫人,怎去了这许久,连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他哪里知道,温昌柏三兄弟早听得明白,常家这是上门来打秋风,心底都不愿轻易出面,故意拖延着。 另一边,温以缇与常芙那里,更是常芙本就不愿急着见几人,索性由着他们等着。 温以缇也故意压着脚步,想晚些再入厅。 这么一来,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温家上下,除了老太爷与刘氏,竟无一人出面。 这可难住了温老太爷。他心有些心软了,实在拉不下脸对常家太过绝情,可这般干坐着,又满场尴尬,坐立难安。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茶水都已添过一轮,温昌柏三兄弟才姗姗而来。 温昌柏一进门,目光落在常老爷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迟疑,开口道: “你……你是洪弟?” 常老爷名唤常洪,这一声久违的称呼入耳,使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已是多少年不曾有人这般唤过他。 他抬眼望向温昌柏,见对方多年过去容貌并未大变,反倒更添了几分温润儒雅,一时间眼眶骤然泛红,嘴唇颤颤巍巍,半天方才挤出哽咽的声音:“柏哥……柏哥!” 二人本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年少情谊深厚。此刻重逢,皆是心头酸涩,感慨万千。 温昌柏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悔意,方才竟还以恶意揣测常家,无论如何,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终究是断不了的。 一旁的温昌智与温昌茂便淡然许多,他们与常洪交情本就不深,只站在旁边客气应付,并未有太多动容。 没过多久,厅外才缓缓走来两道身影。 温昌柏见此情景,立刻笑着朝常芙招了招手,语气里满是热忱:“芙儿,快过来,瞧瞧这是谁?”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的常洪,眉眼间皆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常芙抬眼望去,下一瞬,眼圈猛地一红,脚步踉跄着小跑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与不敢置信:“父亲……您是父亲吗?” 话音未落,她径直扑上前,一把紧紧抱住了常洪,哽咽之声听得人心头发酸:“父亲!太好了,芙儿终于……终于见到您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一旁的温以缇都当场愣在原地,满眼错愕。 她万万没料到,常芙竟会突然演这么一出,半点预兆都没有。 温家其余人见状,反倒个个露出了然之色,只当是孩子多年未见亲生父母,情难自禁,本就该是这般模样。 可反观常家一众人,却全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常洪浑身一僵,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双手悬在半空,放哪里都觉得局促尴尬,满心都是茫然:这丫头……到底在唱哪一出? 常太太更是惊得睁大了眼睛,这还是前些日子跟她寸步不让、硬气到底的常芙吗? 怎么转眼就变了副模样? 常芙哭哭啼啼,又转身扑进常太太怀里,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 温老太爷看得连连点头,笑着叹道:“这才好啊,一家人血脉相连,如今总算是团圆了,当真叫人欢喜。你们父亲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说罢便扬声吩咐:“来人,去厨房摆桌宴席,今日咱们好好招待贵客!” “是。”下人应声退下。 常家众人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被常芙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戏全打乱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们本是想瞒着常芙,突然上门打秋风,只哄得温老太爷心软,拿些银钱便走。 谁料误打误撞成了这般局面,反倒被常芙抢尽了先机,弄得他们进退两难。 随后常芙便拉着常家人,又是欢喜又是落泪,将久别重逢的戏码演得十足真切,看得在场众人都愣住了。 就连温老太爷和刘氏都暗自诧异。 这孩子平日里神色清淡、性子沉静,从未见过她这般外放激动,竟如此惦念家人? 温以缇则与刚进来的崔氏对视一眼,似是在说。 她发誓,自找到阿芙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在她脸上见到这般生动的情绪。 接下来的席间更是微妙,常家人几次找准时机,想开口向温老太爷求助、谋求好处。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常芙恰到好处的哽咽哭诉生生打断。 她哭着叙旧、说着思念、讲着这些年的不易,次次都精准堵回常家的话头。 常老爷与常太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几番想发作又硬生生忍住,心底又气又急。 直到吃完晚饭,自始至终,常家夫妇都被常芙那密不透风的“亲情牌”缠得脱不开身。 席散之际,还是刘氏又问起了巧娘。 这一次,常芙不再回避,落落大方地将巧娘如何与周爷爷相识、自己又如何与这孩子投缘,如今巧娘已安稳住在周家的始末,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其中那些关于往来的细节,被她不动声色地隐去了。 温老太爷与刘氏何等通透,一听便回过味来,对视一眼,心中已然雪亮。 想必这常家早就找上门来过,只是被常芙用手段妥善处置了。 只养一个丫头,就能让常家不再纠缠,这孩子的手腕,倒是比他们预想的更厉害。 温老太爷暗暗点头,十分满意她懂得分寸,始终没将温家摆在明面上,避了不少麻烦。 于是,几人心照不宣,绝口不再提。 这可急坏了常家人,他们本想着,常芙如此“碍事”,只要把约定和盘托出,总能让温家人看清这丫头的真面目,也好趁机讨要些好处。 可眼看温家上下对此讳莫如深,硬是不接这个话茬,几人坐在那里,如坐针毡。 温家的态度已然十分鲜明,句句都透着对常芙的维护。 崔氏适时开口,“缇儿,带阿芙回去歇着吧。” “是。”温以缇与常芙齐声应道。 温老太爷与刘氏也连连点头,温声道:“这几日忙活坏了,是该回去好好歇歇乏。” 常芙临行前,又回头对着常家人温婉嘱咐:“女儿改日定会登门看望二老,你们且多保重。” 说罢,便随温以缇一同退下了。 事已至此,常老爷如何还不明白温家的意思? 他脸上血色尽褪,满是失望地瘫坐在椅中,一言不发。 温老太爷看在眼里,心中重重一叹。 这么看来,即便当年没出那桩祸事,以常家后人这番心性,怕是也难逃落魄的结局。 昔日常老爷子何等通透,只可惜这份精明儿孙们半点没学到,反倒学了一身锱铢必较的小心思。 好在本性不算太坏,温老太爷念及多年的交情,也不愿为了这点利益彻底撕破脸。 真闹将起来,温家难免也要惹一身麻烦。他索性摆了摆手,让其他人各自散去休息,只对常老爷道:“洪哥儿,随我去书房坐坐。” 常家其余人等,便被引去了前院等候。 刘氏也顺势称自己有些疲乏,起身回了内院。 自始至终,温家上下再无一人提及留常家人小住的话。 这让常太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行至去往前院的路上,钱氏忍不住压低声音,满面忧色地问:“娘,这可怎么办呀?” “吵什么吵!”常太太不耐烦地呵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大儿子和大儿媳妇,跟她本就没有血缘,若不是老太爷还在,她怎肯让老大一家占尽了风头? 钱氏跟在一旁,心中暗自撇嘴。 不过是平头百姓,真当别人喊一声“老太太”,就成了大宅门里的主母了? 这副架子,装得未免也太可笑了。 随后常太太一行人被引到偏厅等候,温家还算周全,很快奉上了热茶与点心。 常太太立刻压低声音吩咐:“愣着做什么?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先把肚子填满,晚上回去也能省些银钱。” 常峰、钱氏等人连忙应声,他们这些年苦日子过怕了,最懂饥饿的滋味,何况温家的点心皆是上等精致吃食。 几人明明方才宴席上已经吃得很饱,此刻还是拼命往嘴里塞,直到再也咽不下才停下。 不多时,常老爷从书房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只朝众人挥了挥手,示意可以离开了。 温家派了马车相送,一路将他们送出门去。 刚上马车,常太太便迫不及待凑上前:“怎么样了?你和老太爷在书房都谈了些什么?” 常老爷脸上的平静骤然散去,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成了……成了!” 常峰立刻凑上前来,满眼放光:“爹!什么成了?” 常老爷压着心头的喜悦,沉声道:“老太爷答应,给咱们常家安排一份差事!” “当真?!”常太太眼前猛地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是几品官?派去哪里?” 常峰与钱氏也跟着精神一振,脸上满是苦尽甘来的期盼。 常老爷连忙摆手,哭笑不得:“你们想什么呢?咱们如今的身份,怎么可能还有官职?常家这几代,都不可能再有官身了。”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兴奋瞬间冷了半截,几人脸上都露出失望之色。 常老爷见状,连忙补充:“虽说不是官,但温老太爷答应,在县衙给峰儿谋一份差事,等他身子养好了就能去当差。” “差事?”常太太眉头一皱,有些不满,“难不成只是普通的吏员?” 常老爷点了点头。 钱氏却已是喜不自胜:“吏员也好啊!那也是衙门里的人,是朝廷名下的正经差事,总算体面多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常峰虽也有些失落,没能一步登天得个官职,但能有一份安稳正当的差事,已是心满意足。 唯有常太太看着父子二人兴奋的模样,脸色微微有些复杂,心里不是滋味。 她沉默片刻,也渐渐回过神来。 如今常家人脉散尽,就算是小小的衙门吏员,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放眼整个京城,肯真心帮他们的,也只有温家了。 她悄悄抬眼看向常老爷,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心底悄悄盘算起:要不要把这份差事,留给自己的儿子…… 第1275章 做什么了? 常家一行人各怀心事,坐在马车之中缓缓前行,途经城南自家的一处私塾时,一阵喧闹嘈杂的争吵声骤然钻入耳中,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几人纷纷伸手掀开马车帘幔,探头向外望去,只见私塾门外围聚着不少孩童,个个哭哭啼啼、满面委屈,身旁的家长们更是面色愠怒,正围着另一个孩子厉声讨伐。 口中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大过年的本不愿上门寻夫子理论,实在是这孩子行事太过过分,忍无可忍。 众人定睛细看,那些哭闹的孩童脸上、手上或多或少都带着青紫瘀伤,模样狼狈,唯独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孩子,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虽也挂了些许浅浅伤痕,却远比对面众人伤势轻微,显得格格不入。 常家几人正观望,马车已缓缓拐进一旁巷口,恰在此时,私塾内传来一句回话,说是夫子今日出门拜年,家中无人,让众人有何事待到年后再来理论。 待马车行远,钱氏忍不住唏嘘感叹:“这城南地界果真是混乱不堪,大过年的,瞧这些孩子年纪尚幼,竟能动手打得这般凶狠,实在不成体统。” 常太太连忙附和,语气中满是后怕:“可不是嘛,往后咱们家的孩子若要回京城念书,可万万不能来这城南的私塾,免得受了委屈还遭人欺负。” 钱氏闻言连连点头,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的儿子眼看便到了入学启蒙的年纪,本因家中拮据,想着先在城南寻一处私塾暂且启蒙。 如今见了这般场面,顿时打消了念头。 还是等夫君拿到朝廷的差事,领上朝廷皇粮之后,再寻一处安稳体面的地方给孩子启蒙才是要紧之事,届时家中有了身份脸面,孩子入了学也不至于受人欺辱,能安心读书。 另一边,那些寻不到夫子的家长们更是怒火中烧,一个个横眉竖目,气焰越发嚣张。 私塾这边本就按着年节规矩休沐,放假多日,门房见他们这般闹上门来,只觉无理取闹。 张口便说私塾里一个学子打了一群人,还个个重伤,要夫子出来评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自然不肯多理会。 见私塾这边置之不理,一众家长便将所有火气都撒在了眼前那男孩身上。 方才说话最刻薄的那位妇人叉着腰,尖声呵斥:“把你爹娘叫来!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人家,养出你这般狠毒的野种!” “野种”二字入耳,那孩子眼神骤然一锐,方才还略显平静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眼直直盯住那妇人,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声音虽清,却带着一股不容轻辱的硬气: “家父家母皆是清白人家,容不得你这般污蔑。是你们的孩子先动手围堵我,我不过是正当防卫。便是闹到衙门去,官老爷也断不会信,我一个人能打得四五个人重伤。”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一字一顿: “所以,你们想如何,尽管来。” 说罢,温阳又深深看了那妇人一眼,将她的容貌、语气、神情一一记在心里,旋即转身,抬脚便走。 “你站住!不许走!” 几家大人慌忙伸手去拦,连声喝止。 可温阳脚步未顿,头也不回,只当身后的叫嚣全然不闻,径直离去。 温阳拐过一道冷寂的墙角,便见潘氏正立在巷口檐下,朝私塾方向焦灼张望,鬓边碎发被寒风吹得微乱。 一见他身影,潘氏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急声问道:“怎么样,无事了?” 温阳垂着眼,没看母亲,“母亲放心,咱们家不会赔银钱,也不会被人上门讨公道。真闹到那一步,反倒白费了母亲此前的一番苦心。” 潘氏望着他脸上未消的浅伤,无奈轻叹一声,放轻了语气:“你也别多想。我若出面,咱们身边没有年长男丁撑着,旁人只会更欺辱你,你该明白的。” 温阳轻轻点头:“我自是明白。” 潘氏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瞧着吧,母亲会为你安排妥当。之前那些人传你的谣言,母亲不也一一压下去了?这几个孩子,不过是漏网之鱼。这次你自己稳住了,往后咱们母子齐心,谁也不必怕。” 温阳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声道:“母亲故意去私塾门口闹一场,撒泼说理,那些人若再敢当众羞辱我,连夫子都会恼他们不懂规矩。也正因如此,他们看我更不顺眼,才憋不住动手,想给我个教训。” 潘氏冷声道:“是他们自己没本事,满心嫉妒罢了。你读书好,夫子时时夸你,自然偏向着你。那些人日后与你,不过是云泥之别,不必放在心上。” 温阳听着,神色渐渐复杂,喉间低低喃喃一句:“真的会吗?” 潘氏心头一紧,连忙斩钉截铁地应道:“怎不会?昨日温家还特意派了画师上门,来要记你的小像。” 也正是那日画师登堂入室的光景,落在邻里眼里,又生出新一轮闲言碎语,暗戳戳传潘氏又勾搭上了别的男人。 流言如毒刺,扎在巷闾之间,那些本就嫉妒温阳的孩童,便借着由头,一次次变本加厉地羞辱他、排挤他。 温阳没有接潘氏的话,只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潘氏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慌,压低声音急问:“你……你没做别的什么事吧?” 温阳这才缓缓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睛望向母亲,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浅淡,却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平静,看得潘氏心头又是一跳。 “没做什么。” 他语气轻描淡写,潘氏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她这个儿子,自小就人小鬼大,心思比寻常孩童深上数倍。 她也从不曾在他面前遮掩自己的算计与手段,反倒一步步教他审时度势。 如今儿子读书后,心思越发缜密,有时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时常暗暗吃惊。 可下一刻,温阳清淡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是给他们下了点泽漆。” 见潘氏微怔,他才淡淡补充:“这草路边田头都有,寻常人不识得,只当是野草。我取了些汁液给他们喝了,不伤性命,却足够叫他们过年这几日泻得动弹不得,再也没力气来找麻烦。 潘氏望着眼前这心思深沉的儿子,心中又是感慨,又是隐忧。 这孩子不知从哪卷旧书里自学的药理,识得的草药竟比她这个在市井里摸爬多年的人还要全。 她轻轻叹了一声,“你知道分寸就好,万万不可闹出人命,咱们只求自保,不求结死仇。” 温阳静静点了点头,看不出波澜。 母子二人不再多言,并肩朝着家中走去。 寒风卷过巷口,潘氏走在身侧,声音轻轻落在风里,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你那姐姐昨日还让人送了些吃食来,说过年的时候,断不能叫你缺了嘴。娘这就回去给你热上……” 第1276章 年节结束 年节光景,终究是弹指便过。 待到初四,京中往来拜贺愈发频繁,太子、五王爷等宗室亲贵,皆遣人送来帖子,邀温以缇赴宴相聚。 朝中各派系势力,亦纷纷递上拜帖,欲借新年之机拉拢结交。 只是这些邀约,尽数被温以缇温言婉拒,无一人能请得她出门。 京中女眷更是暗中托人向崔氏打探温以缇近况。 崔氏只从容笑道,如今虽然正值新年休沐,以缇身为养济寺卿,年后便要主持养济寺在全国铺开的大事,这般庞杂政务,她日日在府中筹备祭祀与年后事宜,实在分身乏术。 这话听来合情合理,旁人听了,也只当她是公务缠身,无人再多疑心。 可外人不知,温以缇这般闭门谢客,实则全是为了避嫌。 府中日子,反倒过得清闲自在。 养济寺一应事宜,她早已拟定详尽章程,权责分明,层层下放,无需她事事躬亲。 转眼便是初五,这日天刚蒙蒙亮,温以缇便已起身。 她在院中缓缓打起温英珹教她的养生拳法,一招一式,不急不缓。 几日光景练下来,周身气血渐次活络,暖意自内而外散开,竟让她寻回了几分大病前的轻快之感。 自那场“重病”,她全凭着往日康健底子才捡回一条性命,可身子亏空早已伤及根本。 这几日来,药膳滋补、汤药调理,再配上晨起练拳,精神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想来待到年后正式上任,她也能养足精神,从容执掌养济寺诸事了。 崔氏心中虽疼惜温以缇,这几日却实在分身乏术。 府中姻亲往来、年节应酬,桩桩件件皆要她主持打理,再过些时日又要为家中儿女相看婚事、筹备嫁娶,忙得脚不沾地,温以缇一连几日都难见她一面。 而温以思、温以伊两姐妹则被刘氏严令禁足,便是温以缇想带她们出门走动,也被拦了下来。 温以缇这几日也听说,昨夜父亲温昌柏歇在了姚姨娘院中。 姚姨娘这些日子素来低调,竟还能引得父亲留宿,倒是把新近抬进来的几位通房妾室气得不轻。 大房院里一时争执不断,只是都被崔氏身边的韩妈妈厉声压了下去。 如今府中事务繁杂,谁也没工夫理会这些争风吃醋的鸡毛蒜皮。 明心阁里几个姑娘出不得门,反倒把这些闲话听得津津有味。 崔氏与小刘氏也不曾拦着,她们日后总要出嫁理事,早些摸清府中妾室的心思,将来持家也多几分胜算。 这几日里,温以缇始终暗中留意宫中动静,数次想探望赵皇后,却始终不得门路。 据说,除夕家宴之上,赵皇后只短暂现身片刻,礼节性坐了片刻便先行离去。往后除了命妇朝拜那日露过一面,便再无公开现身,坤宁宫终日紧闭,形同隔绝。 见过赵皇后的宫人内侍皆传,皇后精神尚佳,面色并无异样,瞧不出不妥。 可温以缇安插在宫中的心腹暗线却悄悄传回消息。 赵皇后的身子确是出了隐疾,若非康健有碍,断不会如此长久紧闭宫门、避不见人。 只是温以缇如今身在宫外,无诏不得擅自入宫,纵有担忧,也只能暂且按捺。 她又着人打探贵妃近况,得知贵妃竟也同皇后一般深居简出,虽依旧顶着协理六宫之权,却将大小事务尽数交由各女官打理,俨然成了后宫之中的隐形人。 反倒是五王爷的生母婉淑仪与十一皇子的生母宸妃,在这段时日里频频有所动作,动静不小,引得宫中人暗自揣测。 崔氏从崔家归宁回府,便寻着温以缇言谈间提及二姨母,聊到了明珠表妹与衡哥儿的婚事。 温以缇听罢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温英衡本就没有旁的人选,明珠表妹除却与崔家有亲外,魏家本身家世尚可,她又是嫡出,性情稳重,懂得审时度势,倒比傅清表妹妥当许多。 温以缇虽未明确反对这门亲事,却也没说是最佳之选,心底总觉得温英衡年纪尚轻,婚事不必急于一时,尚可慢慢挑选。 崔氏心中亦是这般想法,只是二姨母那边频频催促,只说女儿家年岁渐长耽误不得,这才不得不将婚事正式提了出来。 说罢此事,崔氏便转身去找温昌柏与老太爷商议。 正月初六,朝廷便要开印理事,年节至此才算真正散尽。 而初五晚上,温以缇终于等来了消失多日的赵锦年的消息。 信中言明,赵锦年此刻身在北方边境。 温以缇展信之时心头猛地一诧,原以为他早已奔赴西北,可赵锦年在信中并未多做解释,只简略提及,此前已亲自去过一趟西北。 近来边境又开始摩擦不断,瓦剌王庭内部似有内乱之兆。 温以缇读到此处,指节骤然收紧,唯恐七公主遭遇不测。 信中又道,赵锦年已将紧要事宜悉数交代给影一与影二。 没错,影一和影二,早被温以缇暗中派往甘州。 交代妥当一切后,赵锦年便即刻启程,赶赴北方边境,与顾世子会面。 镇守西北的平西将军,也已与赵锦年达成共识,愿全力拥护边良娣上位。 平西将军虽有勇无谋,却是个极疼女儿之人。这些年不得与女儿相见,本就日夜悬心,更兼女儿早前小产,几乎令他急白了头。 如今温以缇与赵锦年联手,欲助他女儿稳坐高位,即便计谋未明,于他而言也是绝无二话之事。 唯有女儿坐稳太子妃之位,日子才能安稳。 赵锦年还在信中提及,瓦剌与鞑靼之间似有冲突爆发,故而他亲赴北方,面见顾世子商议对策。 他叮嘱温以缇,京中诸事务必稳中求进,但凡遇到要务,尽可等他归来再做决断,千万不可独自涉险。 温以缇将这些叮嘱看在眼里,却只是淡淡搁在了一旁。 她早已知晓,从前太过依赖赵锦年。 如今凡事能自己决断,便绝不轻易假手于人。 譬如高丽一事,她便打算只在回信中轻描淡写,提一句查到新线索即可,其余细节,等赵锦年归来再细说不迟。 得知赵锦年平安,且一切部署有序,温以缇也放心了些。倦意悄然而至,不知何时便沉沉睡去,待到第二日天光大亮,正月初六开印之日。 温以缇已是精神抖擞,整装前往早朝。 第1277章 养济寺有何要奏? 此番早朝,殿内气氛格外热闹。 太子等人已然解禁,正忙着收拢旧部、拉拢朝臣,四下暗潮涌动,人人心照不宣。 几人虽已重归朝堂,却尚未得正熙帝正式委派差事,彼此间更是暗自较劲,锋芒暗藏。 温以缇立于班中,对太子等人不时投来的拉拢试探,只淡淡应对,礼数周全却不亲近。 便是十王爷上前搭话,他也依旧这般分寸。 十王爷心知她这般行事,是为了不早早树敌、免招非议,也刻意不往其跟前凑,免得惹人注目。 朝会依例开始,各部官员将这些时日积压的政务一一奏报。 温以缇久未上朝,听着殿中诸事,倒觉新鲜,一时聚精会神。 朝中向来有惯例,无论有无紧要公务,各衙门官员总要上前奏对几句,即便只是场面闲话,也必得说上一番,以示本署勤勉尽责。 若是当真一言不发,反倒会被视作慵懒怠政,被人暗中看轻。 是以每遇早朝,众人总要这般轮番上前,直到诸事禀报完毕。 大殿之内,突然骤然一静。 静落之中,只听正熙帝淡淡开口,目光扫过殿中:“养济寺那边,可有要事禀报?” 温以缇微一怔。 她确实未曾准备,养济寺虽已定下在全国建立,却尚未正式开衙,除京城之外,各地并无多少实绩可陈。 可陛下既已开口,温以缇略一凝神,便已拿定主意。 当下只见温以缇步履从容,自朝班中走出,上前一步,稳稳躬身行礼:“启奏陛下,臣有事奏报。” 正熙帝沉声颔首:“准。” “启奏陛下,臣掌养济寺事务,虽寺署尚未全国开衙,然近日理断民间有两桩疑案,很为典型。事关民生安稳与法度清明,特奏报陛下圣裁。” “其一,为孩童疑似外族细作案。乡间有孩童形貌异于常人,乡民误认其为外族血脉,诬指此子一家通敌叛国,竟欲群起加害,闹得乡里惶惶。” 温以缇奏至此处,殿中原本以为养济寺无案可陈、神色散漫的官员,顿时都打起了精神。 这般奇案实属少见,众人心中暗忖,这温大人倒是颇有斩获。 温以缇察觉殿中气氛微变,略一停顿,复又从容开口。 “臣亲查此案,令勘验形貌,调取医馆遗传佐证,再核邻村供词、里正文书与宗族谱牒,查实此子本为大庆子民,只因曾祖有外族混血,血脉隐征隔代显现,并非细作奸细。臣已澄清冤屈,安抚乡民,严诫不可再以貌取人、妄兴祸端,以安地方民心。” 温以缇顿了顿,沉声续道:“臣以为,此事不可仅止于此。当与太医院联手,将天下此类疑似外族形貌之案逐一复核梳理,大庆疆域辽阔,想来绝非仅此一例。臣请旨,将此案定为典型,行文下发各府州县,晓谕地方官吏秉公核查,不可因相貌异同便随意构陷、冤枉百姓,以彰陛下法度公允之心。” 殿上温老太爷、崔老太爷、崔彦、彭阁老等一众温以缇的亲党见状皆,在心底暗暗颔首。 此番奏对言辞得体、思虑周全,话说得极是漂亮妥当。 正熙帝眉眼间的冷意也柔和了几分,温以缇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自己眼花还是陛下真的动了赞许之意。 她定了定神,再度躬身开口:“其二,为妇人刁氏借婚嫁讹诈牟利案。有妇人刁氏,携幼子屡次改嫁,佯装温顺寡苦,入门后便寻衅滋事,旋即诬告夫家苛待,借词和离骗取聘礼与抚恤银两。 臣核查其原籍及历任夫家户籍婚书,查实其短短数年间改嫁五次,专挑忠厚良人下手,以幼子为幌子博取同情,更暗存银钱、典当细软,牟利逾百两,实属蓄意讹诈、扰乱法度。 臣已集齐户籍、供词、银钱账目等铁证,待开堂公审,依律治其借婚嫁讹诈之罪,以正国法,刹钻营取巧之风。” 殿内群臣闻言再度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地交换着眼色。 此二案看似寻常琐碎,实则关乎法度与民风教化,至关重要。 竟有妇人胆大至此,不顾名节,蓄意牟利。彼非青楼妓子,尚且知廉耻、惜颜面,何况良家妇人? 行此卑劣行径,实在骇人听闻。 只见温以缇语气沉稳恳切,向着正熙帝郑重请旨: “陛下仁厚爱民,特设养济寺意在体恤弱女、安抚孤贫,协管天下女子,彰显朝廷体恤之心。然臣以为,人有善恶,女子虽属弱势,亦分良莠。臣唯恐有人借陛下仁厚之名,钻朝廷体恤之隙,仗着律法未明、无人管束,肆意讹诈牟利,败坏风气,践踏法度。” 故此,臣恳请陛下下旨,增补律法条文,严打以婚嫁、寡居、孤弱为名行讹诈牟利之实者,明确定罪尺度,一经查实,追还赃款、严惩不贷,以绝后患,不让奸猾之徒有机可乘,更护良善百姓不受欺凌。” 第1278章 正好帮了她 这两桩案子,内里藏着的关节极是紧要。究其根本,不只是律法条文上的疏漏,更是民间积弊的典型。 于一个尚未正式开衙、一切草创的新衙门而言,能勘破这般要害,已是极为难得。 温以缇自就任养济寺卿以来,不尚虚浮,直指症结,据实上奏,确实做出了实在政绩。 正熙帝听罢,眸中微露赞许,缓缓开口:“养济寺初立,诸事未兴,温寺卿能不被俗务所困,不被表象所迷,实属不易。朕设养济寺,本就是要有人肯为弱势发声、为弊政纠偏,你今日这番奏对,不负朕所托,不错!” 殿内群臣听在耳中,心思各异。 有人暗自点头,叹温以缇眼光毒辣,这般见识,远胜许多久在官场的老臣。 有人心中暗惊,没想到一个初掌寺衙的女官,竟能这般锋芒。亦有人暗自揣度,皇上这般明着赞许,已是将养济寺真正放在心上,往后再想轻视这新设衙门、轻视温以缇,已是万万不能。 温以缇当即躬身行礼,朗声道:“臣谢陛下谬赞,此皆臣分内之事,理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圣恩。” 正熙帝见她这般知礼得体,眸中笑意更深,当即沉声开口,颁下谕令: “着刑部会同都察院细细核查温寺卿方才所奏律法疏漏之处,逐条勘定,补齐弊政,不得拖延。 另,着户部、工部全力配合,加紧筹措养济寺衙署、人员、规制一应事宜,务必赶在入夏之前,全面开衙理事。养济寺事关孤弱抚恤、民生安稳,凡有阻滞之处,各衙门一体协同,不许推诿怠慢!” 话音落时,殿中群臣齐齐躬身领旨,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养济寺本是新设冷衙,经今日这一奏、一赞、一旨,顷刻间便成了陛下亲抓的紧要差事,地位已然截然不同。 殿上群臣此刻心思更是复杂,先前不少人冷眼旁观,本是等着看温以缇在新衙门里寸步难行、当众出丑。 没料到她竟凭着两桩旧案,一针见血戳中民生要害,踩在皇上心坎上。 反倒借着此事稳稳站住脚跟,前路豁然开朗。 众人心中又是惊羡,又是暗忌,一时五味杂陈。 正熙帝望着阶下躬身而立的温以缇,神色愈见郑重,当即又下一道口谕,声音沉肃,传遍大殿: “吏部听旨——即刻加紧考核遴选官员,专配养济寺,由温寺卿统筹调度。凡各地养济院缺额女官,一律从严择选、从速补齐,务必选用心性仁厚、行事稳妥之人,不得滥竽充数。” 稍顿,正熙帝扫过礼部,继续吩咐: “礼部亦要着手筹备,增设考题与遴选规程,专为养济寺及各地养济院选调女官。需一体重视,不可视同寻常杂务。” 一言既出,满朝皆惊。 陛下这话,究竟是何用意?难道是要开女子科考不成? 此前为养济寺遴选女官一事,朝中已是阻力重重,大半臣子皆持异议。 女子入仕、前朝设女官,本就逾越古制、不合礼法——历来唯有后宫可择选女子,如今竟要在前朝庙堂之中,给女子一席之地,这如何使得? 当初陛下力排众议,硬是由着这位温寺卿筹办了一届女官遴选,将不少女子选入宫中当差。 此刻再将女官选拔与科举挂钩,岂不是要变更朝廷制度? 群臣心中惊涛骇浪,转瞬又回过神来。 养济寺若要在全国铺开,各地养济院、抚恤孤弱、查核民情,处处都要人手,单靠此前那批女官,不过是杯水车薪,人才缺口实在太大。 若不另辟蹊径遴选,养济寺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便在此时,吏部与礼部几位老成大臣对视一眼,当即出列躬身,齐声进谏。 为首大臣手持朝笏,沉声道: “陛下,臣等有奏。养济寺初立,根基未稳,天下州县何其之多,若骤然广设衙署,恐人员冗杂、管辖无方,反成累赘。臣等以为,规制不宜过滥:一县只设一处养济院,一州亦只设一处总院,其余各州,可视情形设一处主据点,不必皆立养济院。 至于女官,更不宜遍地派驻。一来,合格女官本就稀缺,强行分散,不过是滥竽充数,于事无补;二来,处处设院、处处派人,未免大动干戈、虚耗钱粮,亦是浪费人才。 不如将精干女官集中于府、州、县主据点,统筹周边抚恤事宜,以点带面,既省人力,又便于管束考核,方为长久稳妥之策。”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看似是为朝廷考量、为养济寺筹谋,实则是暗中掣肘,不愿温以缇手中权力过大、女官势力蔓延太快。 殿中不少臣子暗暗点头。 可以给你名分,可以让你开衙,但绝不能让你把女官铺满天下。 正熙帝闻言并未即刻应允,亦未出言驳斥,只目光微转,落向阶下的温以缇,缓声问道:“温寺卿,你意下如何?” 温以缇立时垂首躬身,语气恭谨而沉稳:“臣谨遵陛下圣意。诸位大人方才所言,句句在理,养济寺如今确有诸多疏漏不足,更需整顿革新。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与诸位大人期许。” 她这番话未曾明说主张,言外之意却再清晰不过。 一切以速见成效为先,以最快速度稳固局面、做出实绩。 而殿中官员所提诸项,竟恰好正中她下怀。 此刻温以缇正愁女官人手短缺,若贸然大规模增补,非但难以管束,更恐引心怀不轨之人借机插手。 养济寺由她一手筹建,呕心沥血,她绝不容许旁人从中作梗、窃权乱政。 这般以退为进,于她而言,便是最稳妥的办法。 上首正熙帝闻言,不动声色地颔首,随即转向殿中,着手部署后续。 温以缇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只随声附和。 此举倒叫一众文武官员摸不着头脑,心中暗自揣测,纷纷挠头不解。 这温家丫头究竟是何用意?是要借机夺权,还是甘愿放权? 他们方才直指养济寺弊病,百般要求,她竟无怨言,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第1279章 顺着味来 早朝散去,文武百官次第退出大殿,这一次正熙帝果然独独留下了温以缇。 她随裘总管一路行至殿前,入内后当即行礼:“臣,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免礼。”正熙帝头也未抬,指尖仍落在奏折之上,声音清淡,“坐朕对面。” “是,陛下。” 温以缇依言起身,缓步走到御案前坐下。见帝王仍在埋头批阅奏章,她如往日那般,自然而然伸手去整理案上堆叠的文书。 不料这一次,正熙帝却忽然抬眼,目光冷锐地扫了她一下,语气沉了几分:“温大人,堂而皇之在朕眼皮底下翻阅奏章,胆子倒是不小。” 温以缇指尖微顿,随即浅浅一笑,手上动作未停,依旧有条不紊地将奏章理得齐整。 她声音轻缓,却字字笃定:“臣自随侍陛下身边当差之日起,整理御案、预理奏章,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无论臣如今身居何职,始终都是陛下之臣。臣的胆子,是陛下所赐;臣的一切,亦都是陛下所予。” 正熙帝听罢,低低笑了两声,不再多言,任由她动手整理。 待他将手中最后一本奏折朱批完毕,才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抬眸直视着她,语气直截了当:“早朝之上,你所言养济寺之弊,朕都听进去了。方才细想,除你所说之外,尚有不少隐漏之处。此事你务必盯紧。不然……成也养济寺,败也养济寺,你可明白?” 温以缇立刻正容颔首:“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将养济寺打理妥当,绝不让陛下有半分后顾之忧。” 正熙帝微微点头,语气骤然重了几分:“养济寺必须加快进度,年内务必全面运转。今年一开年,边境便摩擦不断,耗损日增,你可看到什么?” 温以缇垂眸略一思忖,抬眼从容对答:“边境不宁,最苦的便是边地百姓。一旦再遇天灾,或有人借机煽动祸乱,流民、灾民必骤然而增。收容安抚、赈济扶弱,正是养济寺核心职责,亦是重中之重。” 正熙帝眸中掠过一抹赞许:“这一堆烂摊子,朝堂数十年来无人敢接,也就你敢将所有棘手之事捏合一处,一力扛起。正因如此,如今朝中不少老臣皆不看好养济寺,冷眼旁观,就等你出错。” 他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期许与施压:“你务必做出实绩,给朕好好杀一杀这群老臣固步自封的风气。” 温以缇当即起身,躬身肃然应道:“臣,领旨。” 正熙帝目光沉沉打量着温以缇,神色间带着几分满意,语气缓了些许:“身子可是大好了?” 温以缇恭敬应道:“有劳陛下挂心,臣已然康健,自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效力。” 正熙帝微微颔首,话锋一转,径直道:“从明日起,你先前奏请的养济寺人员调配,朕准了。你提的那批人手,朕皆应允。” 他顿了顿,又道:“那邹员外,自甘州便跟着你办事,想来你也用得顺手。此人做事稳妥,又特意奔你而来,你可得好好待他。” 温以缇闻言浅笑道:“邹大人与臣共事多年,素来默契。他心中本就是为陛下,臣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个引子罢了。” 正熙帝听得朗声一笑,随即挑眉问道:“那孙主事也与你在甘州共事多年,怎不见你提拔调用?” 温以缇心中并不意外,陛下要查她的事,从无遮掩,她从容答道:“回陛下,孙主事自有他的顾虑,臣不愿强人所难。” 正熙帝轻轻“哦”了一声,眸中闪过一丝玩味:“是吗?可朕怎么听说,孙家还有意与你温家结亲?” 温以缇神色一正,连忙回道:“孙主事确有此意,只是臣家中,暂无与孙家相配的人选。” 正熙帝目光微深,追问道:“是当真不合适,还是看不上人家,嫌他门户低了?” 温以缇略一思忖,坦然道:“皆有。” 正熙帝闻言轻笑出声,语“你这丫头,向来如此,在朕面前从不知藏着掖着。” 温以缇也弯眼一笑,坦荡道:“陛下说得是。臣最大的长处,便是不说假话,尤其在陛下面前,一向坦诚。” 正熙帝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不过也难怪。孙家如今只剩庶出子弟,以你的性子,即便庶出弟妹,你也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前几日朕还与裘总管说起,你这位养济寺卿,连小年都不得清闲。强硬为族中女子主持和离,倒是颇有几分魄力。 也正因这事,冯阁老在朕跟前没少参你,说你插手旁人家事、强行和离、以权压人。若不是朕压着,今日早朝,弹劾你的折子早已堆满御案。” 温以缇心里暗骂,这姓冯的,真是顺着味就来了啊! 她面上浮立即起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躬身道: “陛下明鉴!诸位大人怎能如此曲解臣?这何来插手家事一说?那温氏女亦是臣的家人,家人受冤受辱、身陷泥沼,臣岂能坐视不理?臣不过是为她主持公道罢了。其中曲折,陛下素来圣明,想必心中早有判断。” 见正熙帝微微颔首,她才继续轻声道: “臣那堂妹,至今仍闭门静养,心绪难平。若不是臣当机立断,将她从那火坑之中救出,此刻能否保全自身、完好归来,尚未可知。” “你倒是敢说。”正熙帝声音微冷,“朝堂之上,多少人等着拿你做文章。你倒好,半点不避嫌。” 温以缇抬眸,目光坦荡,不闪不避:“臣只知,公理在前,亲情在后,若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又何谈坐镇养济寺、安抚天下流离之人?臣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旁人如何议论,臣无暇顾及。” 温以仪话音落定,殿内便陷入一片沉寂。 正熙帝未曾再发一言,只垂眸神色晦暗难辨。 温以缇便安安静静垂首立在原地,呼吸轻浅。 不知静立了多久,正熙帝低沉的声音才缓缓打破寂静:“你如今心中,对朕那几个儿子…看法可有改变?” 温以缇心头微顿,语气诚恳:“回陛下,若论私心,臣依旧坚守昔日所言。可若论江山社稷、天下百姓,臣此刻不敢妄下定论。不过一年未见,诸位王爷似都历经世事,沉稳许多,变化甚大。” 正熙帝缓缓颔首,眸“没错,朕亦甚是满意。人总归要经事、磨砺,方能真正成长。” 温以缇只垂着眼睫,不敢与之对视,生怕对方再说出几句让她难以回应的话。 见她这般模样,正熙帝只淡淡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而后他已重新执起御笔,目光落回堆积的奏折之上,再度恢复了那副清冷肃穆之态。 温以缇悄然松了口气,轻步退出了出去。 第1280章 训示 之后,温以缇并未即刻离去,只在廊下略顿了顿脚步。 换作从前,她被陛下单独留下的消息,早该第一时间传入坤宁宫。 赵皇后每每等她出来,必会遣人来请,唤她入后宫叙话。 可她立在廊下静候了许久,风掠过宫檐,却始终未见坤宁宫的人前来。 温以缇轻轻吸了口气,心头那点微涩悄然散去,终是不再多等,缓步转身离去。 另一边,裘总管轻手轻脚走近御案前,垂首低声回禀:“回陛下,温大人在殿外廊下稍作逗留,片刻前方才离去。” 正熙帝头也未抬,只淡淡问了一句:“皇后不曾派人来?” 裘总管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回陛下,并未。” 闻言,正熙帝执笔的手才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他沉默片刻,似在暗自思忖什么,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上几分沉沉疑虑:“你说,当真与皇后无关?” 裘总管垂眸而立,语气谨慎而平淡:“陛下,奴才等人已暗中核查再三,种种痕迹皆指向意外,与皇后娘娘并无干系。” 正熙帝缓缓摇头,“正因为毫无破绽,正因为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意外,朕才越发疑心。” 他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独有的敏锐与猜忌,“更何况,皇后如今连那丫头都不愿意见了,这本便不对劲。” 说罢,他抬眸看向裘总管,语气微沉:“太医院那边如何回禀?皇后的身子究竟如何?” 裘总管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太医院并未呈递皇后娘娘病情加重的脉案。可见,皇后娘娘并非身子不适,只是……不愿见人罢了。” 正熙帝眸色更深,沉默不语。 温以缇出宫后并未回府,径直驱车赶往养济寺。 车驾刚停稳,她步履沉稳地踏入正堂。 堂内一众女官今日早已聚集养济寺,见温以缇回来了,迅速聚齐,敛声屏息,左右垂手肃立。 待温以缇缓步走上主位落座,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线齐整:“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当即开门见山,让众人先坐。 随即,将早朝朝堂动向、养济寺当前要务,与近日积案卷宗逐一梳理讲明。 她言辞清晰,将朝堂压力与寺中实务一一对应,既点出要害,亦划定边界。 讲毕本署事宜,她示意陈芸上前,将此前两桩特殊案件,逐条拆解剖析。 堂下女官皆正襟危坐,凝神静听。日光从窗棂间缓缓移过,铜漏声声。 没错温以缇与陈芸商议,将养济寺当下的施政方向细细理清,反复叮嘱众人务必警惕百姓之中混进心怀不轨之徒,严防有人借机钻营牟利。 堂下这批女官皆是养济寺精心选拔的中坚力量,日后大半要分赴各地担任主事,温以缇不敢松懈,字字句句都敲得极重。 而后便由邹大人上前,将全国各地养济寺营建进度、地方官府反馈、州县民情风俗与教化差异一一铺开讲解。 他久历地方、熟稔实务,讲来条理分明、详实有据。 一众女官正襟危坐,凝神静听,连呼吸都放得轻浅,唯恐漏过关键。 温以缇将陈芸专理判案复核,委邹大人统筹全国营建进度与人员培训,二人各司其职,只是人手依旧捉襟见肘。 温以缇却不急着宣布人事调整,只将今日所讲内容连授三日。 每日天刚亮,她便准时抵达正堂,以案卷为纲、以实例为戒,逐条拆解、反复叮嘱。 三日下来,女官们虽面露疲色,却个个眼神清亮。 原先模糊的思路豁然贯通,对养济寺的职责边界、处置尺度与风险防范都有了更深的理解,心中渐渐生出清晰的章法与主见。 温以缇连日连轴奔走,天未亮便入宫赴早朝,散朝后直奔养济寺坐镇,直至暮色深沉才踏夜归府,连喘息的间隙都极少。 崔氏看在眼里,忧在心头,日日叮嘱厨房炖好滋补汤羹,又吩咐下人候在府门,只待她回府便赶紧奉上,生怕她连日劳心伤神、身子撑不住。 温以缇心中虽有无奈,但更多是暖意。只得笑着应下,饮下一碗热汤,沾枕便沉沉睡去。 至第五日,温以缇与邹大人、陈芸三人,已将养济寺全盘章程、实务要点、风险防范、地方民情悉数梳理透彻,尽数传授给堂内女官。 一众女官耳濡目染多日,心中皆有了清晰章法,对赈济、判案、营建、安抚诸事了然于胸。 待诸事讲毕,温以缇淡淡开口,言明即刻开始考核。 话音一落,堂内顿时一片轻哗,女官们个个瞠目结舌,方才还沉稳端方的神色瞬间染上慌乱。 她们虽连日凝神听讲、不敢懈怠,可骤然听闻考核,心头仍是一紧,谁人面对考校能不忐忑? 温以缇又补了一句,此次考核结果,直接关系日后各地分遣与主事任命,女官们更是心头一紧,神色愈发局促不安。 早知今日会猝然考核,昨夜便是挑灯夜读,也该将这几日所记的内容反复温习。 此刻站在堂下,不少人已是手心微汗,神色慌乱,一紧张之下,连日来记熟的章程与案例竟凭空忘了大半,脑中一片空白。 温以缇端坐主位,将底下众人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人群之中,吴、胡两位女官却截然相反,二人目光交汇一瞬,眼底皆是藏不住的锋芒与斗志。 她们心中皆憋着一股劲,都想在此次考核中拔得头筹,争夺晋升的那个位置。 也正因这份心气,这几日连素来带着几分圆滑慵懒的吴大人,都收了散漫之态,学得格外认真刻苦。 第1281章 留京 此后,西北之地赴京的八十七名女官,便要依次接受考核。 此番考校,不独查验连日来所学政务与功课,更要问及昔日在甘州时的优劣得失、行事见解,以及各人日后施政方略。 考核分作三场——笔试、辩论、堂试,每日一场,连考三日,场场皆在养济寺内进行。 温以缇甚至家都不回路,索性便在养济寺偏院暂住下来。 连日高强度的训诫与考校,直叫一众女官怨声载道。 过年时节好不容易松缓下来的心气,被硬生生重新提起、收紧,再一番细细淬炼,直叫人身心俱疲。 受苦的不只是这些女官,温以缇、陈芸与邹巡三人,亦是焦头烂额,一个头两个大。 陈芸一边要料理积案、坐堂审理,一边还要主持女官考核,两头奔忙之下,这回是真的比谁都清楚,如今养济寺人手紧缺到了何等地步。 她私下寻了个空隙,向温以缇提议,可否将后宫中的心腹之人调过来应急。 温以缇却当即断然拒绝。 一来,那些在宫中深耕日久的,皆是她安插的眼线,轻易动不得;二来,四花、秦清月等人资历尚浅,并无实际功绩,若是贸然擢调出宫、委以重任,只会引来非议,落人口实。 更何况,这批西北女官乃是养济寺的元勋旧部,一路风雨共渡,怎能让毫无根基的后宫女官反超在前? 此举一旦施行,必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好在一番连轴操劳过后,三人终究是咬牙熬了过来。 他们依照诸位女官的才干优劣、性情秉性,结合此次三场考核的综合评定,细细斟酌,逐一拟定了众人最终的任职归属。 而在正式分派之前,尚有最后一轮堂试环节,温以缇也亲自问询了每一位女官的心意——愿往哪处地方、心中志向何在。 这些女官皆是从甘州苦境中磨砺而出,早已看惯风霜,可人心各有志,并非人人都愿再赴边地开疆拓土。 有人只求安稳,意欲前往富庶平缓之地理事;也有人偏爱建功立业的成就,主动请缨。 待到吴大人上前回话时,温以缇先一步开口,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想好了吗?” 此前吴大人曾私下问过她,自己是否还有再进一步的可能,当时温以缇直言,晋升之路尚有可为,可养济寺最高之位,她终究无望,只能外放地方。 也正因这句话,吴大人迟迟未予回应,未曾松口是否依照原定之议赴任地方。 她刚要开口,温以缇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对了,忘了与你说,此次考核,你位列一甲第二名。” 吴大人骤然一怔,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这名次已是极佳,可她心头微动… 温以缇似是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直言道:“第一,是胡大人。” 吴大人先是一怔,随即轻轻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不甘:“看来,下官终究还是略逊胡大人一筹。” 温以缇轻轻摇头:“不可这般说,人各有长,各有风骨,何来优劣之分。” 吴大人深吸一口气,心头郁结散了几分,缓缓开口:“温大人,我与她同赴西北,同任养济院院使,这么多年来一直平起平坐,如今看来,她终究是比我快了一步。” 温以缇沉吟片刻,缓缓道:“也未必,仕途进退,终究要看个人缘法。譬如现在,你心中是何打算?” 吴大人收敛心神,思索片刻,抬眼坚定道:“地方。温大人所言的地方虽好,可下官……仍想留在京城。” 温以缇目光微凝,直言追问:“即便留在京城,官职品级不似外任那般高,你也愿意?” 吴大人重重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是,即便官职不高,我也愿留京。” 温以缇闻言,唇角忽然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看来,你已是寻得自己未来的方向了。” 吴大人神色郑重,沉沉颔首:“下官才干平庸,唯有人情练达、处事圆滑稍占几分长处。若令下官独当一面,恐怕难有实绩,更恐辜负一方百姓。思来想去,下官倒不如留在京城,追随温大人左右,略尽绵薄之力。” 温以缇心中微讶,未曾想她竟能想得如此通透干脆,不由轻叹:“这些年,你的变化倒是不小。” 她犹记,昔日吴大人尚任典籍之时,眼底的功利锋芒毕露。 可如今再看,倒是少了几分争胜,多了几分通透。 吴大人闻言轻轻一笑,神色坦然:“人这一生,本就是在世事中打磨成长。西北一行,风霜雨雪尝遍,下官不信,同去之人会有谁半点变化也无。” 温以缇深以为然,微微颔首。 西北之苦,非常人所能承受,更何况是她们这群女官,所历更是一番脱胎换骨的磨砺。 能从那片苦寒之地咬牙熬过来的人,心性意志,早已与往日截然不同。 温以缇见状,也不再藏掩,坦诚开口道:“实不相瞒,养济寺少卿之位,我最初本是为应大人留着的。” 吴大人闻言,并无半分意外,“下官早已猜到。” 温以缇面上掠过一丝惋惜,轻声叹道:“可应大人自有她的追求。这般选择,着实令人敬佩。只可惜,这世间没有两个应大人,能来弥补。” 应大人无论年岁、资历还是才干,皆是上上之选,温以缇本一心盼她来京城。可留在西北,亦方能心安。 毕竟那里,才是她真正的根基所在。 吴大人躬身告退后,便只剩下最后一人——胡大人。 温以缇抬眸看向她,直言道:“此次考核,你位列一甲第一。” 胡大人神色依旧沉稳平静,不见半分骄矜,“多谢温大人认可。” 温以缇径直问道:“你心中作何打算?是愿外放主政一方,还是留在京城任职?” 胡大人略一沉吟,语气平和:“下官对此并无执念,一切但凭温大人差遣。” 温以缇闻言,忽而问道:“你可知吴大人选了何处?” 胡大人不假思索:“应当是留在京城。” 温以缇微微挑眉,笑意浅淡:“你倒是比我更了解。我原以为,她会选择外放,毕竟外任便是正五品,品级不低。” 胡大人轻轻一笑,目光通透:“她虽素来好强,却也极有自知之明,不然当年,也不会毅然冒着风险出宫,远赴西北了。” 温以缇心中暗叹,遂缓缓点头:“不错,那我若也将你留在京城,你可有异议?” 胡大人闻言,眸中难得掠过一丝意外。 她早已心中有数,温以缇迟迟不曾松口养济寺少卿之位,便知那等高位,绝非给她们这一批女官留的。 故而她早已做好外放的准备,毕竟主政一方,于温大人这般主官而言,更需托付妥当之人。 但……她万万没有料到,温以缇竟会将她留在京城。 片刻迟疑后,胡大人仍是诚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顾虑:“只是……外放主官的人手,可还充足?下官是担心……” 话说到此处,他微微顿住,眼中关切与坦诚显而易见。 温以缇见状,心中愈发动容,满意笑道:“倒是劳你处处惦记着,如你所想,养济寺如今的确人手紧张,可你与吴大人,皆是适合留在京城之人。若是人手实在不足,我自会另行调配,不必你忧心。” 胡大人这才放下心来,郑重躬身应道:“既是如此,下官谨遵温大人吩咐。” 自西北远道而来的八十余名女官,纷纷在大堂敛声屏息,各自按序站定。眉宇间却藏着忐忑与期许。 温以缇此前心中拟定的人员调配,此刻又几经斟酌、略作改动。其中,此番女官考核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她自不吝惜,将她们调往更显要的位置。 不多时,温以缇同陈芸、邹巡缓步而出。 原本微有骚动的大堂瞬间鸦雀无声,一众女官立刻垂首敛目、腰背挺直。 毫不废话,唱名唱次依次响起,名次逐一公示。 女官们屏息静听,心绪随名次起落起伏。 待到一甲榜首、次席——胡大人与吴大人的名分揭晓,众人皆暗自诧异。 二人竟未被授予养济寺少卿之职,反得授从五品养济寺丞。 这一出人意料的安排,令堂下众女官面面相觑。 吴大人下意识侧眸望了身旁的胡大人一眼。 胡大人似有所感,转头朝她轻轻颔首,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未曾想,此番竟能再度共事。 吴大人心中亦是惊喜交加,原以为此番至多授一个六品,不料竟直接擢升一阶,得授从五品养济寺丞。 想来温大人向来赏罚分明,只因她二人考核名次居前,便不吝提拔,这份公正,让她心中顿生感念。 她更未料到,胡大人竟会主动选择留京,而非外放历练。 一念及此,吴大人眉尖微蹙,一丝隐忧悄然浮上心头。 如今她与胡大人皆留任京城养济寺,本就人手紧缺,温大人还能调配得过来吗? 堂下其余女官听闻各自任命,脸上皆漾起满意之色。 她们自西北迢迢入京,本就盼着能凭实绩加官晋品,今日得偿所愿,人人眉眼舒展,心中安定。 片刻后,便有性子直率的女官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躬身发问:“敢问温大人,那另一位少卿之位,最终授予了哪位大人?” 此言一出,大堂之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女官皆抬眼望向温以缇,静待答复。 温以缇神色沉稳,语气郑重:“养济寺少卿之位,位高责重。原本我亦属意从诸位之中择优选拔,可有人资历尚足却功绩不显,有人功绩资历皆有欠缺,难以服众。此位,我宁可暂时空缺,也绝不随意擢升、滥竽充数。” 她话音刚落,堂下女官们纷纷颔首称是,心中皆是豁然开朗。 倘若吴、胡二人中任何一人一跃数级,直接登上少卿之位,旁人难免心生不服,进取之心也会随之消散。 如今看来,在温大人麾下当差,只要勤恳做事、立下实绩,便一定会被看在眼里。 她们这些女官,终于不再像从前那般,升至七品、六品便再无出头之日,眼前分明是一条清晰可见的晋升之路。 温以缇话音落下,一旁的陈芸心头微紧,悄悄抬眼,满是担忧地望了她一眼。 唯有她最清楚,养济寺哪里还有什么富余人手可调。这几日她已是身心俱疲,可温大人比她更甚。 白日连番上朝,与朝中那些老狐狸周旋角力,夜里还要殚精竭虑,填补养济寺人手的窟窿。 她早有耳闻,那些老臣处处刁难,百般阻挠温大人遴选女官、扩充势力。 一旦人手不足,要铺展全国的养济寺,便会沦为朝堂笑柄。 届时地方官府再推诿不配合,养济寺迟早沦为空壳摆设。 若无实打实的功绩,必遭朝臣群起攻讦,轻则被弹劾,重则直接撤裁。 可此刻温以缇神色沉稳,底气十足,陈芸纵有千般忧虑,也得做些什么。 她定了定神,上前一步,语声清亮温和,“诸位,我与温大人、邹大人十分看重你们。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你们的才干、勤勉与担当,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少卿之位虽暂未授于诸位,但各地方养济院掌事女官,皆是重任在肩、权柄在握,人人皆有机会。我们在京中,为你们坐镇护航。 也盼你们在地方开疆扩土,扶弱济困,早日将养济寺的善政遍行天下,赢得百姓真心拥戴,立下实实在在的功绩。愿我们内外协力,让女官风骨,光耀四方。” 一席话既稳住人心,又给足盼头。既抬举了众人,又维护了温以缇的权威。 听得堂下女官们无不肃然起敬,昂扬心气。 末了,温以缇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位女官,语开口做最后的嘱咐: “诸位,养济寺开衙之事,天下瞩目,分毫耽搁不得。陛下今日已亲口谕令,命我等务必在今夏来临之前,于全国各州府正式开衙理事,一刻也不能拖延。” 她顿了顿,“这几日,案牍流程、审断事理、民间纷争调解、抚恤实务……本官能教的、该教的,尽数倾囊相授。 你们皆是从西北一路历练而来,是我养济寺最精锐、最有经验的一批女官。本官只望你们,到任之后,以最快的速度稳住脚跟、理清局面、立住规矩、震慑人心。” “本官给你们三日休整,收拾行装、安顿心绪。半月之内,所有人必须悉数抵达任地,不得有误。各府州县的利弊难易、地方情势、人情世故,本官早已一一与你们剖析清楚。往后在外,万事只能靠你们自己。” 温以缇目光渐深,语气也多了几分恳切:“地方盘根错节,阻力定然不小,你们务必顶住压力,守好心、站稳脚,莫被旁人轻易唬住,更不可畏难退缩。 本官要的,是你们个个独当一面,撑起一方养济重任,护一方孤弱无依之人。” 言毕,温以缇深吸一口气,朝着堂下八十余名女官,郑重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托付,是信任,更是期许。 堂下众女官心头一震,热血瞬间冲上头顶,人人眼眶微热,腰背挺得笔直。 她们齐齐俯身叩首,衣袂翻飞间声音整齐划一、响彻整座大堂: “下官等谨遵温寺卿令!定当恪尽职守,不辱使命,赴汤蹈火,亦不负大人栽培,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天下百姓!” 声震四壁,意气凛然。 第1282章 这么快吗? 随即,温以缇朝徐嬷嬷微微颔首,后者心领神会,扬声示意,下人们鱼贯而入,将一箱箱、一担担物资平稳搬至堂中。 木箱轻叩地面,布囊堆叠齐整,一时满室安稳。 邹巡上前一步,笑意温厚朗声道:“诸位,这些皆是温大人自掏腰包,为各位备下仪程。应急药石、干粮熟食与御寒之物,连鞋袜都多备一双,唯恐路上寒苦不周。” 陈芸亦上前:“养济寺眼下人手单薄、用度拮据,无力厚赠,唯盼诸位尽心护持,不负温大人一片苦心,愿此去一路平顺,逢凶化吉。” 话音落处,堂间静了片刻。 一众女官望着堆置妥当的物资,眼底渐泛潮热。 尽管一路风霜坎坷、委屈困顿,可在这实打实的照拂里尽数消融,化作滚烫底气。 唯有紧紧追随温大人,她们这些女子,才有被看见、被珍视、有出头之日的可能。 忙乱半晌,堂内诸事稍定,温以缇终于得空,预备先行回府歇息。 她刚要移步,周巡与陈芸已默契上前,将留守京城的养济寺底层女官悉数留下,二人各领五人,就地分派职司、交代要务。 吴大人紧随陈芸身侧,胡大人则立在邹巡身后,权责范围已然分明,各司其位,井然有序。 温以缇行至阶前,陈芸快步趋前,低声道:“温大人,另一位少卿之位,还请早日敲定人选。下官唯恐人手不齐,一时疏漏,误了大事。” 温以缇驻足回眸,神色沉稳,轻轻颔首:“放心,我心中已有定数。” 语毕,转身缓步离去。 温以缇确实未曾虚言,少卿人选她心中早有几人,只是尚需细细斟酌。 表姐崔嫣,资历能力皆够得上,只可惜她一心向外,志在外放历练,无意留在京中任职。 陈芸与吴大人脾性相近,皆是处事圆滑、精于钻营,却难担严苛统筹之责。 这段时日让陈芸独力料理养济寺大小杂务,已是勉为其难。是以另一位少卿,必得选个行事严谨、紧要关头近乎刻板之人,方能互补制衡。 温以缇闭目思忖,脑海里当即浮现出一个身影。 念及此人性情与关节,她微微蹙眉,只觉此事颇为棘手,看来少不得要亲自入宫一趟…… 温以缇回府之后,一刻不曾耽搁,匆匆洗漱更衣,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连日劳心劳力早已耗尽心神,这一觉睡得极沉,窗外天光从明转暗,直至夜色彻底漫透,她才悠悠转醒。 其间崔氏曾遣人前来探望过两次,见她睡得安稳,便不忍惊扰,只嘱咐绿豆,厨房已将晚膳温在火上,热汤热菜仔细守着,只等温以缇一醒便能立刻端上。 不多时,温以缇舒展四肢,舒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倦意一扫而空。 她没坐起身多久,甚至厨房都还未将饭菜送上,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崔氏已是匆匆赶了过来。 而崔氏开口所说的消息,竟让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睡意的温以缇,瞬间精神一振,彻底清醒了过来。 温以缇抬眼时眸中满是错愕,禁不住失声惊呼:“这么快吗?” 她不过埋头忙活了短短一段时日,自家六妹妹、七妹妹的终身大事便已尘埃落定,就连温英捷的婚事也一并敲定了。 可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堂叔温昌良一家那边,刚与夫家和离不久的堂妹温以湉,竟也这般快便说好了新的人家——对方偏偏还是孙全的儿子。 温以缇忍不住连连唏嘘,眉头微蹙看向身旁的母亲,“母亲,您也清楚孙家打的是什么主意,孙全那庶子年纪,比我堂妹还要小上几岁,这般婚事,族里当真应允了?堂叔那边是何态度?祖父他老人家,又是怎么想的啊?” 一提起温以湉的婚事,崔氏脸上也掠过几分恍惚,显然到此刻仍未完全回过神来,指尖轻轻捻着衣襟,慢声道:“还能怎么说?你堂叔一家子,早乐得合不拢嘴了。孙家好歹是五品官宦门第,品级比你堂叔高出那么多,湉姐儿又是刚和离的女子。若非对方是庶子,这般婚事,哪里轮得到她?” 温以缇刚要开口,崔氏已先一步截住话头,语气沉了几分:“你堂叔原也不想让她这般快再嫁,可孙家一放出求娶的意思,那孙大人便明里暗里提了与你的交情。 你堂叔转头就来问你祖父的意思。你祖父派人打探过孙家底细,见对方诚意足、门户也配,便一口应下了。” 这番话听得温以缇眉心紧锁,仍是满心不能释怀。 第1283章 朱家、定下二姨母家 崔氏瞧出她眼底疑虑,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道:“你愁什么?女大三,抱金砖。湉姐儿这是峰回路转,得了门好亲事,不比上一户那个穷秀才强上百倍?这是她们自家的事,两边都情愿,便是圆满了。” “母亲,”温以缇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您可想过,孙家哪里是真心看中堂妹?他们看中的,不过是我这层关系。他日我若失势,孙家一朝转向,堂妹在孙家的日子,该如何立足?她才刚和离,何必急着再入一段婚事,大可慢慢斟酌……” “孙家我早年在甘州时便有往来,并非忘恩负义之辈。”崔氏打断她,语气笃定,“那孙大人不过是善于钻营,何况对方只是庶子,本就不指望承继家业,配湉姐儿正好。咱们温氏如今势头正盛,只要肯拉一把,湉姐儿定能把日子过起来。” 温以缇一阵默然… 她并非不明白其中道理和离女子再嫁本就艰难,如今有官宦之子主动求娶,对方未曾婚娶、年纪相当,既不是续弦填房,也不是垂垂老者,更非寻常百姓。 这般条件摆在眼前,堂叔一家如何能不牢牢抓住? 温以缇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问道:“那……堂妹自己,是何心意?” 崔氏闻言,反倒笑了,眉眼间松快不少:“你堂妹只听了孙家的大致情形,便点头应了。女子一生,能有这般归宿,于她而言,已是万幸。” 温以缇听罢,只得轻轻颔首,眉宇间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无奈,终究没再多言。 只是心底暗自盘算,待到日后孙全找上门来,自己究竟该以何种态度面对孙家,才算妥当。 崔氏瞧着她神色郁郁,不由得心头一紧,上前半步轻声担忧道:“怎么了,缇儿?可是这桩婚事,让你为难了?” 她原是笃定温老太爷已然点头应允,料想不会出什么岔子,故而方才一直安心,此刻见女儿这般模样,反倒莫名悬起心来。 温以缇回过神,连忙敛去眼底思虑,扯出一抹笑意,轻声安抚:“母亲放心,并无为难之处,孙家的门第家世,原也算得上合适。”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我只是还以为他们无奈之下,会把主意打到三房头上。” 崔氏闻言先是一怔,片刻后才恍然失笑,摇了摇头道:“孙家那等人精,哪里会做这般傻事?你忘了?孙大人的女儿,早已与含姐儿一同嫁入顾家了,若是真有攀附三房的心思,早先便该流露出来,何至于等到今日。” 话说到此处,她语气微微一转,又轻声念叨起来,“说起来,捷哥儿这门亲还是孙家帮忙牵线的呢。” 给温英捷挑选的人家,是京中守备营任职的朱家嫡出的小女儿。 朱老爷官居从五品,正是京中守备营的武将。 这户人家说来也巧,朱老爷有几位至交好友,其中一位正是温以缇识得的甘州武官。 朱家早先只是寻常小官宦门户,家世平平,前些年因着立了功劳,才被调进京城,升任至守备营当差。 家中除了朱老爷这位从五品武官,再无其他身居高位之人,算不得显赫,就是京中最寻常稳妥的中等官宦人家。 如今朱老爷年岁已高,身子骨也不比从前,仕途早已到了头,再无升迁的可能。 他这辈子在沙场上摸爬滚打,见惯了武官的辛劳与凶险,打心底里不愿家中儿孙再走武将这条路,一心想让子嗣弃武从文,好好读书科举,走文官的路子。 也正因如此,朱家这些年早已悄悄向文风靠拢,家中书房修葺一新,更是重金请了先生授课,朱姑娘的兄长,年纪轻轻便已考取了秀才功名,在读书一事上颇有天分。 所以这朱家,虽是武官出身,却早已褪去了武风。 也正因朱家一心想为嫡幼女择一位门户文官出身的良婿,这才对上了如今在京城声名渐起的温家。 温家本就是正经的文官门第,不必说高居大员之位的温老太爷,单是温英捷的父亲温昌茂,便已是五品官员,家世清贵、根基稳妥,与朱家恰好门当户对。 再加上温英捷是嫡子,朱家姑娘亦是嫡出幼女,身份门第、长幼嫡庶,无一不合。 孙氏得知这门亲事后,心中虽有几分小小的失望。她原更属意纯粹的文官之家,可转念一想,朱家乃是从五品武官,官职不低,女儿又是嫡女,这已是这段时日以来,为捷哥儿物色到的最稳妥的人家。 她当即与温昌茂、温老太爷细细商议,三人一番斟酌过后,皆是满意点头,再无半分异议。 原本家中便有意为温英捷择一位武官之女,这般不上不下的门户,最是不会引来上头的忌惮,配捷哥儿合适不过。 而温以缇在暗中得知,这桩亲事是孙萱从中牵线搭桥后,心头微微一沉。 怪不得孙家动作这么快要与堂妹结亲,原是早早留了一手…… 另一边,为温英捷定下的亲事对象,也正是二姨母家的明珠表妹。 温昌柏与温老太爷得知后,皆是十分满意,只觉这门亲事亲上加亲,再妥当不过。 温以缇心中虽有几分想法,却终究未曾开口。 毕竟这般大事,她做不得主,至多只能从旁提点几句。 只是脑海中不经意闪过四弟弟的面容,温以缇心头仍是微动,暗自打定主意,待私下寻个机会问问他的心意。 若他当真对这门亲事不满,自己便是再多费些心思,也要另想办法周全。 崔氏最是知晓女儿心思,见她眉宇间凝着轻愁,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开口道:“你就别再多想了,你可知衡哥儿的生母兰姨娘,得知这门亲事后,特意赶来我这里,又是道谢又是行礼,足足谢了大半天,你便该明白,这门婚事任谁来看,都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温以缇闻言微微一怔,眸中泛起几分错愕。 崔氏见状,缓缓续道:“虽说你二姨母在家中是庶出,可你那明珠表妹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女出身,这不比其他人家的庶女强多了?” 第1284章 世上没有毫无瑕疵的良缘佳偶 温以缇听了这番话,只得默然颔首,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余下的便是自家七妹妹与林侍郎侄儿的亲事,这门婚事温以缇心中倒是比较满意的。 对方乃是年少新科举人,又是林侍郎嫡亲侄儿,家世根基摆在眼前,两家门户堪称相当。 若细细论起来,实则是温家高攀了林家:温以思终究只是庶出之女,而林家公子虽非林侍郎亲生之子,却是货真价实的嫡出身份,这般亲事已是难得。 可温以缇心头却忽然泛起一阵恍惚。 她曾经那般认为,婚姻大事,必得两心相悦、彼此中意。方能称得上圆满。至于家中是否殷实、权势高低,反倒并非头等要紧之事… 可不知从何时起,只觉得家世相当、品行端正、,已是一桩称心的好姻缘了。 温以缇沉吟片刻,转首郑重嘱咐崔氏:“母亲,还是得先让七妹妹与林家公子私下相看一番才是。若是七妹妹心有不愿,或是两相不合,咱们再从长计议,毕竟往后的日子,终究是七妹妹自己过。” 崔氏闻言微怔,心头第一时间浮起的念头便是想开口反驳。 儿女婚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户相配、品行端方已是千里挑一的好姻缘,温以思个庶女能得这般归宿,还有何不满意之处? 可话到嘴边,她望着眼前的女儿,又想起自己半生一路走来的辛酸与身不由己,心头骤然一软,竟鬼使神差地破天荒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应道。 “罢了,便依你,届时我来安排,让他们见上一面,彼此相看一眼。” 温以缇倒有几分意外,没料到母亲竟这般轻易便应了,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柔和笑意,轻声道:“看来母亲,当真是真心疼爱着我们姐妹几个。” 崔氏被她说得面上微热,佯作嗔怪地横了她一眼,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至于六妹妹温以伊的婚事,乃是小刘氏多方斟酌定下的。 男方姓褚,正是彭阁老的门生,家世清简,并无复杂旁支纠葛,家中仅有一双儿女。 温以伊若是嫁过去,无需周旋于妯娌姑婆之间,一入门便是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安稳体面。 这位褚公子亦是去年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如今外放赴任县令,年纪不过比温以伊年长四岁,青年才俊,前程可期。 更有彭阁老这层坚实靠山在,姻亲稳固,底气十足,温以伊的终身大事,算得上是稳妥。 但……唯一的缺憾,便是温以伊嫁过去之后,便要即刻随夫远赴任上,离京赴地方任职。 提及此处,崔氏不由得蹙起眉尖,语气里满是不舍与牵挂:“伊姐儿那孩子性子素来天真单纯,没见过外头的风风雨雨,我这心里总怕她离了娘家庇护,到了外地被人欺辱,无人撑腰。” 她顿了顿,又续道:“你也知晓,你二婶虽说对这门亲事百般满意,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是舍不得伊姐儿。” 温以缇闻言轻轻点头,外放为官,需在地方上熬资历、攒政绩,何时才能调回京城,从无定数。 就如同当年二房一家,也曾在地方蹉跎多年,饱尝离京之苦。 更何况小刘氏最是懂得母子分离的锥心之痛,当年大哥哥温英安被留在京城,她远在地方,日夜思念牵挂,其中煎熬,旁人难以体会。 温以缇见状,连忙柔声宽解道:“母亲不必太过忧心,咱们家今时不同往日,根基早已稳固。有祖父在朝撑腰,再加上彭阁老的照拂,六妹妹嫁过去之后,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便能借着机缘早早调回京城,一家团聚。” 崔氏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这终究是你二婶的,咱们旁人不好多掺和。依我看,咱们温家如今的体面,什么样的好郎君寻不到,何必非吊死在褚家这一棵树上。” 温以缇闻言浅浅一笑,语气温软:“二婶自然有她的顾虑。六妹妹性子天真单纯,二婶是一心想给她挑个家世简单的人家,再加上褚公子是青年才俊,有上进心,肯去地方历练,未必不是好事,说不定反倒能早些熬回京。” 崔氏闻言微微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褚家又不是京城本地人,真等他日后调回来,少不得要把爹娘一并接来,到时候伊姐儿的日子,哪能这般清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温以缇从不相信这世间会有十全十美、毫无瑕疵的良缘佳偶。婚姻一事,终究是要靠两人用心经营,细细磨合,方能过得长久安稳。 自那之后,家中弟弟妹妹的婚事便定得极快。 温家竟一口气敲定了四门亲事,消息传出去,周遭街坊邻里无不讶异。 谁都瞧着温家并非急着嫁娶子女的人家,可偏生这般干脆利落。 也有人私下议论,说温家如今门第显赫、声望正盛,即便自家不着急,想要求娶温家姑娘、公子的人也能从街头排到巷尾,遇上条件出众、人品可靠的,自然是先定下为妙。 这般流言蜚语在京中热议了好几日,温以缇却因事务缠身,未曾听闻。 她这些时日一心扑在养济寺的事务上,先是会同刑部、都察院与礼部诸官,商议增补相关律法条文,弥补旧制疏漏。 紧接着又着手调配养济寺人手。 京城养济寺空缺甚大,不少位置需从后宫调派一批稳妥的底层女官前来当差,因此她这几日既要草拟奏折上报,又要亲自交代事宜、重新考核人选,忙得脚不沾地。 除此之外,养济寺还需添设吏员与衙役,这些琐碎杂务她便尽数交予邹巡打理。 余下两名男官的空缺,也一并托付邹巡留心寻访合适人选。 日子便在这般连轴转的忙碌中飞速流逝,一晃便是半月有余。 待她稍稍得空,才得知家中六妹妹、七妹妹、还有四弟、五弟的婚事早已正式定下,双方亲友皆已相看妥当,再无变数。 温以缇趁着间隙,特意寻来六妹与七妹,柔声询问二人对未来夫君的心意。 六妹妹温以伊倒是一派坦然洒脱,对着温以缇笑道:“那人模样生得周正,身形也挺拔,爹娘又都说他是个上进有为的青年才俊,我瞧着没什么不满意的。” 反倒是七妹妹温以思眉宇间带着几分怯意与不安,轻声道:“二姐姐,我只是怕……怕我的出身……” 话未说完,温以缇便认真望着她,轻声打断:“你且先告诉我,你对这位公子本人,是喜欢,还是厌恶?” 温以思轻轻摇了摇头,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红晕,细声道:“他人……倒是很好。” 温以缇一看便知,七妹这是动了心,只是少女心事,羞于开口。 一旁的温以伊见状,连忙笑着宽慰:“哎呀,你嫁在京城,娘家就在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好怕的?林家谁敢给你委屈受?咱们温家一大家子人,定然齐齐上门替你撑腰讨公道。更何况,这门亲事本就是林家主动上门提亲的,你从一开始便占着优势,只管安心便是。” 温以缇也跟着点头,语气坚定而温柔:“七妹妹,你放心,若是林家有人敢欺负你,尽管来找我,我定替你出头,为你撑腰。” 见两位姐姐这般护着自己,温以思心中的不安尽数散去,终于绽开一抹浅浅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第1285章 定了下来 而后,温以缇又抽身单独去寻了四弟温英衡,亲自问一问他心中的真实想法。 她听闻,自打四弟与明珠表妹的婚事定下,兰姨娘当真日日往崔氏正院伺候,足足殷勤侍奉了半月有余。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夜里也迟迟不肯歇息,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无一不细致妥帖,只为诚心感念崔氏肯为她的儿子这般费心筹谋。 兰姨娘本是通房抬举上来的姨娘,身份本就低微,温英衡在温家一众嫡庶公子里,更是根基最浅的一个。 她从前日夜悬心,生怕儿子将来只能配个商户之女,或是同样出身卑微的庶女,一辈子抬不起头。 万没料到,主母竟这般厚待他们母子,为衡哥儿定下了自己的外甥女。 这般体面稳妥的亲事,这份恩情,她如何能不牢牢记在心里。 温英衡见二姐姐特意前来寻他,神色坦荡,并无半分遮掩,直言道:“二姐姐,明珠表姐愿意嫁我,我心中也明白其中缘由。虽说眼下谈不上什么喜欢,可也并无厌恶抵触。姨娘也同我说了,这门亲事,是我如今能求到的最好归宿,我是心甘情愿的。” 温以缇听着他这番过于懂事的话,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温英衡瞧出她的顾虑,连忙又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坚定与志气:“二姐姐,我如今的心思,本就不在儿女情长上。我的目标,是两年后的乡试,定要一举中举,再跟着三哥一同考中进士。这才是我最要紧的事。等弟弟将来做了官,必定为二姐姐撑腰,为咱们温家光耀门楣。” 温以缇心头微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又认真:“衡哥儿,你该知道姐姐的心意。我不愿你勉强自己,更不愿你为了旁人的满意,便委屈了自己的真心。你若当真不喜欢明珠表妹,只管同我说,姐姐定会为你做主。” 她目光里的真切担忧毫无掩饰,温英衡看在眼里,心底霎时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 被二姐姐这般放在心上,真好…… 他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笑容灿烂又明朗:“二姐姐不必为我忧心。这门亲事,母亲满意,姨娘满意,祖父祖母满意,阖府上下都满意,我自然也是满意的。能让二姐姐这般为我牵挂惦记,弟弟心里,已经欢喜得不得了了。” 温以缇望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 少年人早慧懂事,未必是全然的福气,可身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懂得取舍与安分,有时便是最稳妥的生路。 她只轻轻拍了拍温英衡的肩,轻声道:“既如此,日后无论遇上什么事,只管来寻我,不必藏在心里。” 温英衡重重点头,目光明亮,望着温以缇的眼神里满是依赖。 几桩婚事既已亲口问过心意、再无异议,接下来便按着世家规矩,一步步走礼便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三书六礼一样不可疏漏。这般环环相扣下来,即便一切顺遂、加急筹备,最快也要三四个月方能成婚,若是讲究排场、细细置办,拖至半年之久也是常事。 温家如今门第不低,又是数门亲事同办,一应流程既不能草率,也不可逾矩,全由崔氏与二婶小刘氏一同打理,井井有条。 是以自开年年初起,整个温府便陷入一片喜气洋洋的忙碌之中,上至主母管事,下至丫鬟仆妇,无不手脚不停,为着四桩亲事精心筹备。 而温家阖府上下这般赶早忙碌,还有一个更为紧要的缘由——今年四月,温英珹便要成亲了了。 襄阳伯府的姑娘去年已然行过及笄礼,如今已是十六岁的年纪。原本两家商议着,等温英珹考中进士后再行成婚,届时金榜题名、洞房花烛双喜临门,更为风光体面。 可襄阳伯府终究心疼女儿,生怕再等上两年后的下一届春闱,反倒耽误了女儿年华。便主动派人前来与温家商议,希望能将婚事定在今年。 此前两家的纳采、问名、纳吉等古礼早已一一行完,只待定下最终婚期。 崔氏听了伯府的意思,心中也动了念头。温英珹这几年虽说沉稳了不少,可终究少年心性,性子尚有几分跳脱,若是早日娶妻成家,有人在身侧规劝照料,也能早些立住性子,撑起大房的门楣。 她当即便去寻了温昌柏,又一同向温老太爷与刘氏请示商议。 不过短短几日,俩家便去算日子将温英珹的婚期正式敲定。 第1286章 一击即中 家中长辈们为了几桩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几位当事之人反倒各归其位。 六妹妹与七妹妹自相看定亲之后,便遵着闺阁规矩,日日待在房中描花绣朵,静心缝制嫁衣,轻易不出门。 温英珹则一头扎回书院苦读,连与同样潜心备考的温英衡朝夕相伴。 只不过,温英城往襄阳伯府走动的次数日渐频繁,府中往来馈赠、书信问候也接连不断,婚事既定,情谊渐生。 温以缇也借着机会,正式见到了这位即将入门的弟妹。 那姑娘生得眉目端正,身姿亭亭,举止间带着世家贵女的端庄礼数,说话轻声细语却不卑不亢,待人接物十分得体,一看便是自幼教养得极好。 见了温以缇,她依足规矩屈膝行礼,一口一个“二姐姐”唤得恭谨温顺,眉眼间虽尚有几分未出阁的羞涩,却也透着沉稳大气,半点没有娇纵傲气。 这也是崔氏最满意的地方,那姑娘既是敬国公府之女亲手抚养长大,又是襄阳伯府嫡长女,出身与教养皆是无可挑剔,最是般配她的珹哥儿。 温以缇私下也细细观察过二人相处,眉眼往来、言笑间皆是自然情意,显然这些年早已悄悄生了情愫。 她最了解自家弟弟的性子,若是他心中不愿,断不会有这般温和亲近的模样,有的是法子推得干干净净。 而几人中,唯独三房的温英捷最是不省心,年后一开学便赖在家中,撒泼打滚死活不肯再去读书,更不肯应下那门早已定下的亲事。 三房为他挑选的朱家姑娘,并非他心中心仪的模样。他悄悄去看过一眼,只觉那姑娘性子比他还要骄纵蛮横,肤色也算不上白皙娇嫩,半点没有他喜爱的温柔似水、肤白如玉的模样,心中一百个不愿意,整日闹着要退亲,不肯娶朱姑娘进门。 可这一回,连素来疼宠他的孙氏都不愿再纵容他。 温昌茂本就被忙的厉害,见他这般不成器,当即沉了脸,直接取来家法狠狠教训了一顿,厉声呵斥。 若是敢抗婚不娶,便直接将他赶出家门,从此一文钱的月例、一分一毫的家产都不会再给他。 温英捷哪里真敢离开温家,他清楚自己是三房独苗,将来整个三房的家业都要落在他身上,怎会为了一时意气断了自己的后路? 被逼无奈,也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应下这门亲事。可他也趁机讨价还价,说既然婚事依了家中,那往后便再也不用被逼着读书科考。 温昌茂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沉的,看得温英捷心底直发毛。 沉默片刻,他竟干脆点头应了下来。 这一下,可把温英捷高兴得蹦了起来,只觉得总算摆脱了最厌烦的书本,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紧接着,便听温昌茂沉声开口,“你既不肯读书科考,那便先寻个实务差事历练几年,磨磨你的性子。待你安稳做事几年,我便将恩荫的名额补给你,为你谋一个正经官身,往后我也算对你尽了为父的责任。” 温英捷一听不用苦读经书便能得来官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委屈与不情愿一扫而空,当即凑到温昌茂跟前,满脸堆笑地讨好奉承,嘴甜得如同抹了蜜一般。 这般不用寒窗苦读便能入仕的好事,寻常寒门子弟想都不敢想,也唯有父亲这般才有恩荫入仕的资格。 孙氏得知此事后,更是欢喜得合不拢嘴,整日眉开眼笑,连平日里一贯尖利的脾气都柔和了许多。 只是他们母子二人满心欢喜,却浑然不知其中关键。 能把恩荫名额给出去的,向来都是对子弟科考彻底不抱指望…… 而值得高兴的是,温昌茂这段时日的暗中奔走并未白费,他果真攥住了严寺卿与钟少卿私通高丽的确凿证据,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皆被他小心翼翼地封存妥帖和安置好。 温以缇得知后,只沉声嘱咐温昌茂暂且按兵不动,切勿打草惊蛇。 温以如自回返文家之后,也时常书信往来,留意文家上下的动静,替温以缇盯着文家诸人。 一内一外,彼此呼应,联手之下,竟也搜集到不少扎实有力的证据,只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温以缇要的并非小打小闹的弹劾,而是一击即中,彻底将这几家人连根拔起,永绝后患,是以一直在静静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其间,温昌茂又提起一桩怪事。 自今年开年以来,江少卿便时常宿在鸿胪寺公署,每每熬至深夜才肯歇息。 江家数次派人前来催促,就连毓敏郡主遣人相请,他也极少回府。 此事在鸿胪寺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私下揣测,他怕是与毓敏郡主起了龃龉,失了和睦。 因知晓温以缇与江恒之间的关系,温昌茂才特意提了一嘴,见温以缇听后面色平静,无半分波澜,便识趣地闭了口,不再多言。 末了,温昌茂又压低声音,试探着询问何时才能将在外的娘俩接回来。 说实话,若无温以缇在背后撑腰,他断不敢如此贸然行事,原还打算潜伏数年,徐徐图之。 温以缇瞧他这般瞻前顾后的模样,不觉好气又好笑,轻声道:“三叔,我有时倒真猜不透,你当初既做了那般决定,胆子怎的如今反倒小了?” 温昌茂闻言,只摸着头嘿嘿一笑,颇有几分窘迫。 温以缇见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三叔可还记得,今年便是童子试,我那弟弟不是正要下场?若他能顺利得中,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童生功名,你也好借着此事同祖父开口,消消他老人家的气。五弟本就不堪造就,三房至今没有能撑门户的人,祖父心中一直清楚。您说,可是这个道理?” 温昌茂一听,眼前瞬时一亮,连连点头笑道:“对!缇儿你这主意实在太对了!你弟弟学问一向扎实,一场童子试,定然手到擒来!” 第1287章 进宫,考核范围 太子一众被解禁之后,正熙帝虽却始终将朝中实权与历练之职尽数拨给他们。 直至前几日早朝,正熙帝才缓缓开口,言称十一皇子年岁渐长,早已到了议亲之时,男子立身,娶妻乃是头等大事,待大婚礼成,便直接入刑部历练,磨一磨心性。 至于七王爷,依旧留于礼部历练,职位不变;十王爷仍在吏部掌事,原职不动。 唯有五王爷,自禁军历练之位调离,改入兵部任职。 满朝文武听得心潮起伏,唯独太子,自始至终未得差事指派,正熙帝只淡淡一句,前太子妃孝期已满,如今当为重选太子妃之事上心,宫中准备开启选秀,为太子择一门良配。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瞬间暗流涌动。 太子妃之位固然尊贵耀眼,可十一皇子的正妃之位,可是京中无数官宦世家趋之若鹜的香饽饽。 不过…亦有人心惊胆战,想方设法避之不及。眼下几位王爷夺嫡之争愈演愈烈,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谁也不愿轻易卷入这旋涡之中。 经此一朝,太子与诸位王爷之间的明争暗斗愈发剑拔弩张,彼此猜忌,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 太子心中虽愤懑正熙帝始终不肯给他实权差事,可转念一想,重选太子妃一事,于他而言亦是天大助力,便暂且压下心头火气,静待选秀推进。 自己则是在这满朝文武之中,盘算谁家女儿,才配坐上他的太子妃之位。 其实他心中,并非没有属意之人。 武清侯爵府的顾侧妃,容貌性情皆是合他心意,更要紧的是,顾家手握兵权,乃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一股势力。于情于利,顾氏都曾是他心中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可越是这般,他越是不敢轻易点头。 他太清楚其中利害。 顾氏聪慧有心计,顾家势大权重,若真让她一步登天成了太子妃,往后这东宫之中,怕是要变成她一言之地。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位压过自己的正妻,而是能为他所用、助他稳固储位的助力。 唯有将多方势力的女子一同纳入东宫,彼此制衡、相互牵制,他才能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若是一意扶顾氏为正妻,局势便会彻底颠倒。 到那时,不是顾家仰仗他这个太子,反而是他要处处仰人鼻息、受制于顾家。 主从之势一换,他这个太子,反倒要处处受制于人。 一念及此,太子眼底掠过一丝权衡。 至于另一位苏侧妃,家中势力便显得单薄许多。其父不过是四品御史,上头偏偏还压着温以缇那位身为三品御史的舅舅,根本无法为太子带来实质性的助力,这也是他执意要另择良配、重选太子妃的重要缘由。 而东宫余下的边良娣,他更是从未纳入考量,那些无子嗣傍身的东宫侍妾,即便母家如平西将军般握有兵权,于他而言也无足轻重。 东宫不可无嫡子延续,唯有出身显赫、家世雄厚的太子妃,方能为他诞下名正言顺的嫡出血脉,助他稳坐储位。 风波席卷之下,温以缇自然也未能置身事外,各式宴请邀约接踵而至,皆想探一探她的心意,或是攀附结交。 可她眼下事务繁杂,分身乏术,只得一一婉言谢绝。 正熙帝早前便已明里暗里对温以缇敲打过数次,她不得卷入诸位皇子的储位纷争之中,而温以缇本心亦不愿沾惹这是非。 为求全身而退,她索性将自己逼得连轴转,终日埋首公务,也好光明正大地避开所有算计。 这日,温以缇整装入宫,此行正是为求见皇后,商议宫中女官考核的后续事宜。 这是她自离宫后首度面见赵皇后,亦是她几番斟酌后主动请缨求见,费了不少周折,才终于得了赵皇后应允。 温以缇心头反倒泛起几分难以按捺的忐忑。 她摸不准赵皇后对自己究竟是何态度,一路入宫,车驾平稳,她却始终坐立难安,心绪微乱。 只是在踏足坤宁宫之前,她依旧强定心神,先将后宫女官逐一吩咐妥当。 “温寺卿。” 一声轻唤落下,后宫之中五品、六品一众女官竟尽数聚齐,齐齐敛衽见礼。 温以缇望着眼前黑压压一片、垂首侍立的女官,心中不由一阵感慨。 宫墙深深,宦途茫茫,她们与自己一般,皆是在这里步步为营、求一份立身之地的人。 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仪:“诸位不必多礼,都坐下说话。” 待众人依序落座,殿内渐静,温以缇才缓缓开口,吩咐二月底的女官考核事宜。 第一件事便是要问清众女官各自的意愿,如实说来。若有考中之后,却反悔不愿外放、推诿搪塞者,一经查实,便以失信论处,降职一级,绝不姑息。 如今京中养济寺,除却少卿一席,余下多是底层女官当差,职位空缺甚多,正是急需人手之际。 上至正六品养济寺主簿、总筹司司正,下至从六品司副、正七品主事、从七品典籍等职,尽数要从新进后宫女官中遴选填补。 此言一出,殿中五品、六品女官无不眼前一亮。 虽说高位官职她们未必有份,可她们手下亲信女官,却有机会自后宫调入前朝当差——这一步,便是身份天壤之别。 尤其那些身居六品的女官,若能平调养济司任主簿一职,亦是前程大好的机会。 一时间,众人虽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早已炽热如火,彼此相视间,皆是藏不住的心思与期盼。 她们都听说了,昔日自后宫走出的六品女官陈芸,如今已是五品少卿,在前朝理事断案,风光无限。 不多时,温以缇便再度开口,细细讲明此次遴选的考核规则。 与往日后宫女官考校礼仪、诗书不同,此番乃是前朝实务遴选,考的皆是能落地、能当差的真本事,严苛程度远胜从前。 除却最基础的楷书记诵、文书草拟、卷宗归档外,更要考校钱粮核算、典章制度、养济实务与律法常识,一关不通,便直接落第。 此次考核共分四场,题纲早已定下:第一场:书判文卷,考《本朝官制典》《养济司规制总章》《吏部考勤条律》,默写规制、辨析品级权责、撰写公文呈样,验其文理通顺、格式合规。 第二场:钱粮核算,考仓库出入账、预算拨算、物资盘点、俸禄核算,以算盘、账册实测,验其心细缜密、算无遗策。 第三场:养济实务,考地方养济所章程、医官派驻规制、贫病赈济条例、教化礼仪规范,结合案例策问,验其是否通晓实务、临事能断。 第四场:考绩监察,考官员考课法度、贪腐纠察条例、民情申诉流程,以案断事,辨是非、明法度,验其公正心与决断力。 四场皆过,方能入养济寺补缺,一步踏入前朝仕途。 第1288章 放下过去,才走长远 一众女官听罢考核细则,先是齐齐愣在原地,面上随即露出难色,不少人更是面露焦灼,低声议论起来。 片刻便有人忍不住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开口道:“温寺卿,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咱们皆是后宫出身的女官,若是寻常考校仪态文书也就罢了,这般多的律法条规、钱粮实务,短短时日,如何能学得完、记得住?” 话音刚落,旁侧立刻有人附和点头:“正是,温寺卿,这未免太过苛刻了些。先前调往养济寺的女官,何曾有过这般繁复的考校?” “温寺卿,通融一番吧!”有人顺势恳求,“便如上次一般,先入岗当差,日后再慢慢考校不迟。咱们都是后宫当差多年的旧人,行事稳重妥帖,断不会出半点差错。” 喧闹之中,殿内那五位五品女官却始终缄默不语,只垂着眼站在一旁。 她们心中亦觉得此番考核严苛,可谁也不想这个时候出言反驳。 如今养济寺内,温以缇一人权势独大,大小事皆由她一言决断,更何况,昔日初创的养济院与如今规制完备的养济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考核愈发严苛,本也是情理之中。 众人争执间,温以缇神色平静,缓缓开口:“诸位,今时不同往日。原先养济寺初立,诸事皆在摸索,乃是摸着石头过河。第一批入寺的女官,虽未经过这般严苛考校,可如今这一套套章程规制,皆是由她们一手一桩慢慢补齐立下的。今日以此为标准考校,并非为难众人,而是为养济寺择选真正能担事的可用之人。” 随即,温以缇语气放缓,:“诸位莫要一听便觉为难,还未尝试便先怯了。我说的这些规制条例大多并非凭空新设,皆是咱们女官在后宫当差日常便要熟习的事务,不过是整理成册、系统归纳罢了。” 她顿了顿,见众人神色稍缓,又继续道:“本官给你们一月时间温习准备,已是绰绰有余;况且在座诸位,皆是在宫中历练多年的老人,论细心稳妥、论记诵习得,何曾输过旁人?” 众人听了温以缇这番话,神色缓和了不少。 温以缇时辰紧迫,又简略叮嘱几句,便匆匆告退离去。 她心中本还记挂着一人,原打算出了坤宁宫再寻机会相见,没料到刚行至半路,便被身后一道声音轻轻唤住。 温以缇转过身,面上当即漾开一抹温和笑意:“王尚仪,可是有事?” 王尚仪脸颊微热,神色间略有些不自然,可语气依旧稳沉,终是直言道:“温…寺卿,实不相瞒……那养济寺五品少卿之位,我可有机会调过去?” 温以缇闻言微微挑眉,眸中掠过一丝讶异,轻声道:“王尚仪怎会突然想去养济寺?此前我问过你们几位五品女官,大家多半不愿受人辖制,更想独掌一局,我原以为诸位都无意于此。” 王尚仪轻轻叹了一声,缓缓道:“不错,我们几人都是掌管各局多年的老人,骤然上头多一层管束,自然会不自在。只是我近来听闻养济寺诸事渐兴,心中倒也动了念头,想往那里去,实实在在做一番事业。 我在这五品女官之位上蹉跎数十载,也该换个环境,搏一把前程。如今养济寺正好有此机缘,故而斗胆,来求温大人一个准信。” 温以缇听罢,当即朗声笑道:“若王尚仪肯屈尊前来,那是养济寺之幸,亦是温某之幸,有何不可?” 王尚仪万万没料到,自己这般冒昧开口,温以缇竟半点不曾犹豫,一口便应下。 她心头猛地一热,动容道:“温寺卿,您……您为何都不犹豫?” 温以缇低低一笑,坦然道:“实不相瞒,养济寺另一位少卿之位空缺已久,我左挑右选,始终没寻着妥当之人。心中原本便盘算着,要寻机会劝说你们几位五品女官,而王尚仪你,正是我心中第一人选。 如今你反倒先寻了我,可谓是一拍即合,正中下怀,我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王尚仪心头仍有疑惑,索性问道:“温寺卿何以这般看重我?为何我便是您心中第一人选?” 温以缇闻言浅浅一笑,目光坦荡而真诚:“当年我初入后宫,便听闻王尚仪便是宫中公认的行事严苛、掌事稳妥的五品女官,这么多年仍然如此……而养济寺恰恰需要您这般严正端方的人坐镇。” 王尚仪听着这番话,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她暗自回想从前,自己当年身居高位,没少给初入宫的温以缇刁难掣肘,甚至温以缇当初那九品女官的职位,也曾因她的险些不保。 何况温以缇在后宫那几年,自己对其的态度也算得上是严厉。 如今温以缇非但半点不曾记恨,反倒对她推心置腹,这般胸襟气度,让她瞬间羞愧难当。 她垂眸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敬佩:“温寺卿大人有大量,不记旧日嫌隙,倒是我从前心胸狭隘、见识浅薄。” 温以缇却轻轻摇头,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王尚仪不必如此。您今日肯主动寻我,这份勇气,已让我高看三分。要知道,您在后宫身居五品高位多年,地位尊崇,素来是旁人仰望的人物。 可您竟愿意放下身段、撇下面子,主动来求我这个,比您年少、又是您亲眼看着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女官。这份能屈能伸、为前程敢破常规的心性,后宫之中,极少有人能做到。” 温以缇顿了顿,目光清亮地望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道:“能放下脸面,才撑得起前程。能放下过去,才走得远。王尚仪,您比我想象中,更适合养济寺。” 王尚仪听得心头一震,眼眶微热,长久以来的骄傲与顾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温以缇郑重敛衽一礼,语气坚定无比: “蒙温寺卿不弃,在下定不负所望。” 第1289章 新辈扬帆踏浪行 温以缇当即神色一正,郑重开口:“好,既如此,我回去便立刻着手筹办调任。这几日怕是要辛苦王尚仪了,养济寺与尚仪局虽同为女官执掌,规制实务却大不相同,你需得多费心神,尽早熟悉。待诸事敲定,我也会与陈少卿知会一声,让她全力配合你。” 王尚仪闻言,轻轻颔首,心中已是一片安定。 她回去后便要尽快着手尚仪局交接,这些年,尚仪局经她一手打理,始终独立于后宫各派势力之外,不偏不倚。 她绝不希望自己一走,尚仪局便沦为某宫某妃的私器,白白糟蹋了她多年苦心经营的安稳局面。 待温以缇离去不久,其余几位五品女官便纷纷围了上来,看向王尚仪的目光皆是复杂难言。 魏尚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叹服:“到底是你有魄力,这般干脆便迈出了这一步。” 莫尚寝亦浅笑道:“温寺卿为人宽厚公允,你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胡尚服连忙接话笑道:“咱们几人里,就数你最最有先机,偏生你胆子小,不然以你和温寺卿的情分,她待你定然比旁人更宽厚几分。” 温以缇初入宫时,第一个跟着当差的上官,便是莫尚寝。 孟尚功跟着打趣,语气里藏着几分羡慕:“也是咱们几个瞻前顾后,少了这份胆量,不然这般好机缘,哪能轻易轮到王尚仪头上。” 几人说笑几句,气氛看似轻松,可眼底深处,无一不翻涌着浓烈的艳羡。 她们这些日子以来,哪一个不是煎熬纠结? 一边心向往之,想去前朝见识一番真正的风光仕途。 一边,又舍不得放手自己执掌多年、深耕细作的衙门,舍不得这半生积攒下来的权势与安稳。 谁也没料到,素来在她们眼中刻板守旧、不善钻营的王尚仪,竟是第一个、也是最干脆地迈出这一步的人。 王尚仪看着昔日同僚,心中轻轻一叹,面上只淡淡道:“我不过是不想再困在这方寸后宫里耗着罢了。往后尚仪局还要仰仗诸位多照拂,而我……便去养济寺,试一试另一条路。” 话音落下,几人心中滋味更杂。 胡尚服上前一步,语气恳切道:“你只管安心去养济寺大展拳脚,尚仪局有咱们这几个老姐妹在,定会替你照看好,绝不让那些有心之人趁机插手,乱了你多年的心血。” 莫尚寝也跟着轻轻点头,一声轻叹里带着几分沧桑:“咱们几人明争暗斗了几十年,可到了这个关头,也该分得清轻重。如今的前朝与后宫,早已不是咱们当年守着六局一司的模样了。” 孟尚功望着远处,神色间满是感慨:“想当年,咱们与梅宫正、范女官一同执掌六局一司,那时还自觉风光无限。如今回头一看,不过是井底之蛙,哪里比得上温寺卿这般,立足朝堂,领着一众女官开创出一番新局面。”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终究是……旧朝风骨随云散,新辈扬帆踏浪行。 这边温以缇已经缓步行至坤宁宫门外,如今尚功局已交由范女官代为打理,领路的是一位新任掌事女官。 温以缇对着她温和颔首,对方亦是恭敬客气,引着她一路入内,径直进了赵皇后寝居的内室。 内室之中,仍萦绕着一缕温以缇素来熟悉的淡淡药味。 她一踏进门,便见赵皇后气色平和,状态安稳,全然不像外界揣测的那般孱弱。 温以缇当即收敛心神,敛衽俯身,规规矩矩行礼道:“臣温以缇,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 赵皇后眉眼一弯,笑意温和:“温大人,许久不见,快起身坐吧。” “是,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温以缇依言落座,身姿端雅,分寸得当。 赵皇后细细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缓缓笑道:“看来温大人如今身居四品女官之位,已是得心应手,周身气度风范,比从前更显沉稳端方了。” 温以缇垂眸浅笑,语气谦逊:“承蒙皇后娘娘垂怜照拂,臣才有机会走出这一步。” 赵皇后闻言,果然笑意更深,随即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关切:“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温以缇轻轻点头:“劳娘娘挂心,臣身子已然痊愈。倒是臣,一直记挂着娘娘的凤体。” 赵皇后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体恤之意,轻叹一声笑道:“本宫身子,你素来知晓,老毛病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如今不过是想图个清静,不愿掺和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太子与几位王爷时常过来,反倒聒噪得很。” 说罢,她还故作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带着几分无奈的慵懒。 温以缇心领神会,微微颔首应道:“娘娘所言极是,臣近来,也时常收到太子与几位王爷的邀约……” 赵皇后立刻神色一正,郑重叮嘱:“切记,不必理会那些。你如今首要之事,是顾好养济寺,做好你自己的正事。” 温以缇闻言,肃然颔首,郑重应下,“是,皇后娘娘” 第1290章 不必趟这浑水 温以缇着一本崭新的名册,上前一步,恭敬递到赵皇后面前:“皇后娘娘,这是各地养济院安置各处掌事女官的名册,恭请娘娘过目。” 赵皇后只淡淡扫了一眼那本册子,“给本宫看做什么?本宫不过是后宫之主,这类外廷政务的东西,你该呈给陛下才是。” 温以缇在旁适时含笑上前,轻声提点:“皇后娘娘乃是六宫之主,更是天下女子表率、女官体系之首。这般大事,自然该先请娘娘过目,方合礼数。” 这话正戳中赵皇后心尖,她眼底笑意微漾,却依旧不曾伸手去翻那本册子,只淡淡颔首:“你的心意,本宫领了。收回去吧。” 她微微抬手:“本宫身子经不起这些操劳,此事便劳烦旁人多费心吧。” 温以缇闻言轻轻点头,口中应承,可那本名册,终究还是没有收回。 温以缇心中明镜一般,赵皇后这般惯于控人命运的人物,当初抬举自己,本就是为了日后可用。 如今她身居养济寺卿之位,更是赵皇后手中一枚紧要棋子。 她今日主动递上名册,从无邀功之意,不过是明明白白向赵皇后表心迹:无论身居何位,她温以缇,始终是皇后娘娘的人。 赵皇后看得通透,面上不动声色,先前推拒的姿态转瞬即逝,竟静静伸手接过那本名册,垂眸细细翻阅片刻。 指尖划过纸页,她眉目微舒,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满意:“不错,各地安置皆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稳。各处地方本宫早已提前为你打过招呼,即便暂无咱们安插的人手,也能顺利渗透。 你只管安心做事,按着陛下的意思,赶在夏日季来临之前,让养济寺彻底步入正轨。届时,自然有本宫用得到你的地方。” 温以缇面上愈发恭谨,垂首郑重应道:“是,臣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赵皇后合上册子,抬眸看她,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缓了几分:“本宫倒是听闻,你家中几个弟弟妹妹,一开年便迅速定下了亲事。本宫本还想着,替你牵几线、保个媒,如今倒落了个遗憾。” 温以缇面色不改,眉眼微弯,从容笑道:“早知皇后娘娘有这份心意,臣便是拼着挨祖父几句训斥,也定然要拦着家中长辈早早定亲才是。” 赵皇后被她逗得轻笑,“这丫头,就知道占本宫的便宜。放心,凭着你的面子,他们成婚之日,本宫的贺礼定然不会轻,必为你长足脸面。” 温以缇立刻躬身谢恩,笑意真切:“那臣便先谢过皇后娘娘这偌大恩典。” 笑意渐收,赵皇后神色微正,语气也沉了几分,谆谆叮嘱:“你祖父是个谨慎通透的性子,深知温家不宜再与勋爵权贵联姻,故而选的皆是稳重体面、无甚锋芒的人家。这一点,你要好好向你祖父学。 为官越久,站得越高,便越要藏锋守拙、谨慎持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之地,切记。” 温以缇心头一凛,敛去所有笑意,垂首肃然应道:“是,臣铭记娘娘教诲,一刻不敢忘。” 紧接着,赵皇后缓缓开口,语气沉定了几分:“年儿那边,你暂且不必急着联系,他眼下身负要事在外,约莫下半年便能回京。” 温以缇闻言,面上松了口气。 赵皇后瞧出她心中始终惦记着赵锦年,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随即又叮嘱道:“正因如此,他不在京中的日子,你更要稳扎稳打,将手头之事做得妥帖周全。等他归来,你们二人强强联手,方能从容应对往后的风风雨雨。” 温以缇垂首点头应下。 赵皇后略一思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温和的笑意:“既然如此,你们二人的婚事,也该尽早提上日程、抓紧操办了。” 温以缇猛地一怔,一股难以言喻的意气与悸动翻涌上来,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赵皇后只当她是女儿家害羞,不由轻笑出声,温声安抚:“自然是要等年儿,回京再细细议定,你放心,本宫绝不会委屈了你,该有的礼数半分不会少。” 话说到此处,赵皇后也觉得差不多了,便轻轻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本宫也有些乏了,需得歇息会儿。” 温以缇心中尚有几分未尽之言,终究还是按捺下来。 赵皇后见状,最后淡淡叮嘱了一句:“至于晋元王府一事,你不必深查,更不可涉足这趟浑水。” 温以缇心头一凛,连忙垂首应道:“是,臣谨记,臣告退,娘娘好生歇息。” 待退出殿外,温以缇才发觉自己手心早已沁出薄汗,心脏砰砰狂跳,许久都未曾平复下来。 原来……如此…… 离开坤宁宫后,温以缇在后宫里缓步行走,步履间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沉郁,旁人瞧着,只当她是触景生情,感念昔日在宫中的种种过往。 路过的女官、宫女与内监见状,纷纷恭敬地退到两侧,垂首行礼,不敢有半分惊扰。 行至两条差不多的僻静长道的交汇处时,四下无人,温以缇借着整理衣袖或者停顿所想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将两团揉好的纸条,悄悄丢在不起眼的墙角暗处。 动作轻缓自然,痕迹未留。 她前脚刚走不过一刻,两条宫道宫女缓步经过,手中端着的东西不小心散落,以及一位女史似是脚下不稳。 “哎呀”一声,纷纷趁起身扶裙的间隙,飞快将纸团攥入怀中,随即满脸懊恼地拍了拍衣摆,匆匆告退离去。 一来一去,行云流水,周遭竟无一人察觉异样。 温以缇最后一路行至后宫僻静处,正要出宫,几道身影快步赶来。 第1291章 都与眼前这位大人息息相关 来者正是她新近收拢的心腹——虽说是“新”,可其中严承籍、曹承记二人,年纪都比温以缇年长不少,只因是新近入宫的女官,才入她麾下。 一行五人,皆是她这一系的得力人手。 四花性子最是急切,一见温以缇,眼中立刻泛起光亮,快步上前屈膝一礼:“大人!终于再见到您了!” 秦清月、周婉秀等人也难掩喜色,眉眼间满是久别重逢的亢奋。 温以缇看着眼前几人,唇角微扬,笑意温和:“一段时日不见,你们倒是越发沉稳了。” 她转而望向年纪稍长的严典籍与曹承记,微微颔首致谢:“有劳二位,多照拂她们三个小丫头了。” 曹承记闻言爽朗一笑,声音沉稳:“温大人客气,咱们既是一同入宫,自然要抱团取暖。何况同她们这般鲜活的孩子相处,倒叫我二人也觉得年轻了几分。” 严承籍站在一旁,轻轻点头,眼中却带着几分认同。 温以缇也不绕弯,径直将此次进宫、选调女官前往前朝养济寺的事,细细说与众人。 一听有机会入前朝任职,几人眼中皆是一亮,难掩期待。 温以缇见状,如实道来:“只是你们如今官阶尚低,即便考核通过,至多也只是平调,并无升迁,依旧是养济寺底层女官。这般情形,你们可还愿意?” 话音刚落,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应下:“我等愿意!” 四花更是语气恳切:“大人,我等入宫本就不是为了虚名,只求能做些实事。能入养济寺已是我等梦寐以求之事!” 一听说当真有机会入养济寺,四花整个人都激动得微微发颤,眼底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湿意,鼻尖也微微发酸。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而过,快得抓不住,却又桩桩件件刻在自己的骨头里一般。 她想起儿时那个饥寒交迫的时候,饿得眼前发黑,是同乡乡亲实在不忍,偷偷将她送到了甘州的养济院。 给了她一口热饭、一席安身之地。 她更记得,后来阿奶百般刁难,要将她强拖回去,是温大人不顾非议,硬生生将她们护了下来。 自那以后,她才能安安稳稳留在养济院,学学本事,识字读书,一步步从无依无靠的孤女,变成如今的女官。 这一路走来都与养济寺与眼前这位大人紧紧相连。 此刻再听“养济寺”三个字,四花只觉得心口又酸又热,恍若隔世,竟像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 一旁的曹承记与严承籍对视一眼,二人入宫时日尚短,虽已过而立,心中却仍念着宫外。 比起深宫禁锢,更向往能在外有所作为、得一份自在。 温以缇微微颔首,又补充道:“即便调往前朝,除五品、六品以上女官可自行安置外,其余人仍需住在养济寺。你们皆是女子,集中居住,一来便于管束,二来也能防生事端。 养济寺新建不久,守卫尚且不严,规矩不得不严。若你们是京城人士,家中有人按时接送,可提前报备,另行通融。” 话锋微转,她语气郑重了几分:“只是这一切,都要等你们真正考中养济寺才算数。此次监考,最终是陛下主持,另有两位少卿与协少卿一同阅卷,我不过是旁观之人。能否入选,全凭你们自身本事,需得他们点头认可才行。” 五人闻言,立刻敛去笑意,齐齐躬身,神色肃然:“我等定全力以赴,必不负大人所望,定要通过考核!” 温以缇看着眼前一张张坚定的样子,心中微动,轻声道:“我在养济寺,等着你们前来相助。” 之后,等温以缇刚出宫门,后宫与前朝两处最尊贵的殿宇之内,便已先后迎来了近侍,一字不差将她方才在宫中的一举一动尽数回禀。 坤宁宫内,赵皇后正听着范女官细细复述温以缇离宫前在宫道间缓步徘徊、触景生情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轻声叹道:“这丫头,倒还是那般念旧情。” 与此同时,正熙帝临窗而立,眉峰微抬,沉声追问:“她在宫中可曾私见了什么人?” 待听闻温以缇最终只与四花等心腹女官短暂会面,赵皇后眸色微沉,又追问道:“确定她一路之上,未曾与旁人单独接触、私相会面?” 裘总管垂首叩地,语气笃定:“回陛下,温寺卿全程行踪皆在眼底,除与麾下几名女官说话外,并未寻任何外人相见。” 两殿问话,几乎同一时间落定。 下一刻,赵皇后、正熙帝,在彼此殿中,不约而同地缓缓扬起一抹深意十足的笑意,尽在掌握。 此后数日,后宫之中悄然掀起一股苦读备考的热潮。 宫廊下、偏殿内,随处可见女官们捧卷默诵、执笔习字的身影,连那些早已熄了上进之心、只求安稳度日的,见周遭皆埋头苦读,也被这股劲头裹挟,重拾起书卷,不甘落于人后。 赵皇后顺势颁下懿旨,允准各局女官专心备考养济寺遴选,同时严令。 “本职差事分毫不得懈怠,须得课业当差两不误。” 为保后宫女官员额充足,她又召贵妃与六局一司诸位五品女官共同商议,议定从各宫女史中择优擢升,补足空缺。 旨意既出,宫中又透出一则新消息:二等及以上宫女,亦可参与此次考核,择优录入养济寺担任吏员。虽无正式官身,却能踏足前朝当差,已是破天荒的恩典。 对于尚未入品的女史们,宫中亦予宽限:可自行择定方向,或是报考前朝吏员,或是参选后宫女官晋升,全凭个人意愿。 与此同时,养济寺内,温以缇正与陈芸、邹巡细细商议人事规制。 按前朝旧例,八品、九品这类底层流内官,多由举人、恩荫、捐纳或有功吏员递补,偶有名次靠后的进士初仕亦授此等职衔,本有一套成法。 不过后宫八品、九品女官,历来是逐级考选而上,身份与前朝杂途出身的不可等同。 然而…女官考核又与前朝科举难度不同,体例简易许多,尺度自要拿捏妥当。 既不能标准定得过高,也不可卡得太死,失了遴选的意义。 温以缇与众人再三商议后定下,此次养济寺八品、九品女官考核,录取人数不可过多,以免后宫六局一司人手空缺、替补不继。 往后可每年多增一次考核,给众人更多机会。 此议一出,众人无不赞同。 温以缇随即拟文上报吏部,正熙帝览奏后准行。她又另行行文禀报赵皇后,后者亦点头应允。 消息很快传遍后宫。 出人意料的是,一众备考女官并无怨言,反倒暗自庆幸。 虽说此次考核更严,可一年多一次机会,便多几分盼头。 她们更不愿这一批尽数考中,物以稀为贵,若人人轻易得官,她们这些八品、九品女官,便再无如今在后宫里这般体面受敬。 后宫女官本就数额稀少,即便只是九品,在宫中也颇有地位,远不似前朝底层小官那般寻常。 第1292章 他这是较劲呢 这一场后宫女官入前朝的考核风波,终究还是席卷了朝堂。 虽不比男子科举那般天下广纳,可这般让出身不及正经科举官员的后宫女子踏入前朝,已是破天荒之举。 养济寺再是女官衙门,终究隶属前朝体制,触及了无数老臣固守的规矩,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声浪汹涌,弹劾奏章接连不断,皆劝正熙帝三思。 温以缇日日立在朝堂之上,与那些动辄引经据典、劝诫祖宗法度的大臣唇枪舌战。 她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只论实务不论虚礼,竟能以一敌三,与朝堂上一众老臣从容周旋。 再加朝中不少支持者暗中相帮,一时间,反对的风向竟被她生生压下。正熙帝始终未曾松口驳回,只将诸事交由她继续筹办。 这些日子,温以缇早出晚归,步履匆匆,繁忙之态全府上下都看在眼里。 温家众人心中怜惜,从不敢轻易前去打扰。 唯有温昌柏,心中隐隐泛起几分酸涩。 他这个做父亲的,竟还没有女儿这般忙碌担当,这般被朝廷倚重。 这般想着,心底那点好胜心悄悄冒了头,竟不知不觉与女儿较起了劲。 第二日一早,温昌柏便比往常更早前往工部,即便当日并无紧要公务,也硬是在衙署里待到夜深,硬是要做同僚中最后一个离去的人。 崔氏见他连日迟归,面色凝重,只当工部有紧急要务,忍不住上前询问。 温昌柏一身正气,神色肃然道:“何况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尸位素餐,白白领着俸禄?我心中实在不安。” 崔氏望着他这般正义凛然的模样,一时恍惚,竟像是回到了他当年刚考中进士、意气风发的年岁,久久没能回过神。 直到第二日,温老太爷听闻此事,只一眼便看穿了端倪,捻须失笑:“这个月份,工部哪来什么急事?他这是……跟缇儿较劲呢。” 一旁刘氏闻言,当即忍不住笑出声:“这么大个人了,还跟自己闺女争长短。” 崔氏先是一怔,随即也恍然大悟,跟着失笑摇头。 后来,这话又说与了回府的温以缇说起。 连带着后几日领着着小灵儿、朗哥儿回娘家探望的温以柔也听了去。 她抱着孩子,笑得眉眼弯弯,打趣道:“父亲这年岁,还能有这般好胜心性,倒也实属不易了。” 崔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不易什么不易,一把年纪了,半点稳重样子都没有。都是做祖父的人了,也不知给小辈立个好榜样,对不对呀,咱们朗哥儿,小灵儿?” 温以柔怀里的朗哥儿刚学说话不久,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口齿不清地应道:“湿——” 话音未落,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 小灵儿也跟着用力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是的是的!” 崔氏和温以柔被这一双小儿女逗得,满室都是轻快的笑声。 笑闹过后,温以柔渐渐收了笑意,轻声问起府中弟妹的婚事筹备得如何。 崔氏一听,当即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疲惫:“你是不知道,年岁相仿的孩子一多,几桩婚事挤在同一时间筹办,里里外外琐碎得让人头大。你可得记着,日后下一个过几年再生,可别几个孩子赶在一处忙活,娘想想都心疼。” 温以柔虽然已是两个孩子的娘亲,被母亲这般直白叮嘱,脸颊微微发烫,不好意思地低嗔:“母亲,说什么呢。”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一双儿女,眼底温柔如水,轻声道:“我有这一双儿女,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崔氏却微微蹙眉,担忧道:“可白家子嗣单薄,你公婆那边能乐意?再说姑爷,他房里那位通房姨娘,听说他也极少过去没有子嗣………”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紧:“怪道……该不是姑爷有别的心思了?” 见母亲越想越偏,越想越忧心,温以柔连忙打断,又好气又好笑:“母亲您想哪儿去了。” 她抬眸时,眼底带着十足的底气,笑意自信明亮:“有我这样的妻子在,夫君他去哪儿,能寻到比我更出色的人?” 崔氏望着眼前的女儿——即便已是一双儿女的母亲,那容貌身段、气度风华,整个京城也难找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 她看着看着,不自觉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又连忙摇头,语重心长道:“你懂什么,家花没有野花香。再娇艳貌美的花,日日看在眼里,久了也寻常,反倒不如外头随手一朵野花来得新鲜。 你可得多上心、多提防,莫要叫人钻了空子,免得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让咱们小灵儿和朗哥儿受委屈。” 温以柔知道母亲是一片好心提醒,不忍叫她担心,便温顺点头,轻声应道:“女儿知道了,定会记在心里。” 崔氏听闻,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生怕女儿如今在白家势头正好,一时大意松懈,被人抓了把柄。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轻声问道:“对了,你家大房那位哥儿,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温以柔脸上的笑意缓缓淡去,轻轻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还是老样子。眼看快入春了,身子反倒比往年更弱了些。昨日还高热不退,请了太医来看。” 崔氏听罢,忍不住连连唏嘘,满心怜惜:“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 第1293章 性子变了 崔氏立刻凑近了些,神色郑重地压低声音,紧紧叮嘱道:“好闺女,他对你可没威胁,你好生让人照拂着便罢了,可千万被人挑拨动那些阴心思,知道吗?” 望着母亲眼中的目光,温以柔当即急得脸颊微涨,连忙轻声反驳:“母亲!您想些什么啊?女儿在您心中,便是这般不择手段的人吗?” 旁边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哪里听得懂外祖母与母亲话里的深意,只觉屋里气氛沉了几分,连嬉闹声都轻了下去。 崔氏望着女儿,眼底沉沉,轻声叹道:“这人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穷难,而是人心不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郁与恳切,“女儿啊,这是娘半辈子摔出来的前车之鉴,你千万要记在心里,别重蹈覆辙。” 温以柔见母亲并非苛责,这才缓缓松了些。她抬眼望向崔氏,声音轻而笃定:“母亲放心,女儿是您一手教养长大的,您的心思,女儿怎会不懂?女儿都记着。” 从前的崔氏,一心只盼女儿在高门大院里站稳脚跟,总怕她心思太净、手段太柔,斗不过宅院里那些明枪暗箭,平白受了委屈。 可如今光景不同了,她悬着的心又换了个方向。反倒怕女儿被眼前的荣华迷了眼,被权势熏了心,失了本心,乱了心性。 崔氏闻言连连颔首,眉眼间皆是松快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们姐弟三个平平安安、顺遂如意,娘便再没什么可忧心的了。” 温以柔静静望着眼前的母亲,突然发现崔氏的眼角也悄然爬上了数道细密的皱纹,皆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心头猛地一酸,这才惊觉,自己已然快到而立之年,曾经精神矍铄的母亲,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老去了。 心头一软,温以柔轻轻靠向崔氏肩头,宛若儿时撒娇一般,声音柔得似水:“母亲,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我和缇儿、珹哥儿日子定会越过越好,您且安心等着,看我们儿孙绕膝、阖家圆满的那一日。” 崔氏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弯上的手,眼底满是期许与温柔:“好,娘等着,娘一定等着。” 话音落,她又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轻声嘟囔起来:“只是苦了你二妹妹,咱们温家碍于宫里头的规矩,不敢擅自为她相看人家,也不知宫中那位究竟是何心意,何时才会为她指一门妥当的亲事。万一咱们私自定亲,逆了圣意,惹得龙颜大怒,反倒连累了她,就得不偿失了。” 温以柔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敛了神色,柔声细语地安抚道:“母亲万万不可急着为二妹妹张罗婚事。伯爵府那边早已听闻风声,皇后娘娘素来疼爱缇儿,定然会为她细细谋划终身大事。 更何况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以缇儿四品的官位,本就深陷党争,不知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想将她拉拢至自家阵营。若是随意为她择一门亲事,反倒会被人借机算计,届时不仅婚事难安,连官位都可能不保,那才是真正的因小失大。” 崔氏听罢,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恍然:“是这个理,如此一来,我也只能先忙着你弟弟的婚事了。” 温以柔闻言,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再过几个月,珹哥儿的媳妇就要进门了。母亲届时好好待她,身边便又多了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女儿。” 崔氏眼中笑意更浓,满是满意之色:“珹哥儿媳妇的确是个好的,襄阳伯爵府教出来的姑娘,知书达理、温婉贤淑,这样的儿媳,娘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温以柔听着母亲这番话,总觉得话里有话,似是藏着旁的心思,她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母亲这话……可是二弟妹那边,又闹了什么性子不成?” 崔氏见她瞧出了端倪,脸上神色微微一滞,轻叹一声,“那孩子刚进温家的时候,明明是个乖巧懂事的,待人接物都妥帖得很。也不知是不是这一胎怀得辛苦,身子不适连带心绪也不稳了,便时不时闹些小性子,叫人摸不着头脑。” 温以柔则轻轻蹙起了眉梢,崔氏又开口轻声道:“我倒不是介意她这些小脾气,只是心疼文哥儿,一边要在衙门当值操劳公务,一边还要回头哄着孕中的妻子,长此以往,怕是要左右为难,两头受累。” 崔氏闻言,摆了摆手,“总归是身怀温家的骨肉,咱们多差人细心照看着便是。温家不缺吃穿用度,她好歹也是宗室出身,真闹起来两家脸上都不好看。我往后少碰面,也就少了许多摩擦。” 温以柔听了,当即正色开口,语气坚定却又不失恭敬:“母亲,您是温家堂堂正妻主母,二弟妹即便再有不是,也是晚辈儿媳。您不曾苛待她半分,反倒处处忍让迁就,若是她依旧不知分寸、得寸进尺,那便不是咱们的过错,是她自己恃宠而骄。 人心本就易变,当初她刚进门时温顺懂事,可如今生下儿子,又身怀二胎,腰杆硬了,心思自然也跟着多了起来。” 略一沉吟,温以柔目光沉了沉道,“不过终究是有孕在身,一会儿我亲自过去看看她吧,我这个做大姐姐的,于情于理,也该前去探望一番” 此时温家温英文的院内,内室熏着淡淡的安神香气,锦阳乡君斜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罗汉床上,一身宽松的绫罗孕装衬得她面色慵懒。 一名小丫鬟捧着果盘,用银簪挑着切好的蜜渍瓜果,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另外两个丫鬟分立两侧,一个轻捏着她浮肿的脚踝,力道轻柔,一个缓缓捶着她酸胀的腿弯,伺候得无微不至,整个人惬意得近乎散漫。 不多时,外间丫鬟轻步进来禀报,说是温以柔前来探望。 锦阳乡君此刻正昏昏欲倦,迷迷糊糊地随意点了点头,直到丫鬟躬身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来的竟是温以柔。 她心头一紧,连忙撑着罗汉床的扶手想要坐起身,可腰身沉重,动作难免迟缓。 温以柔已在丫鬟的引路下缓步走了进来,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景象,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开口柔声问道:“二弟妹瞧着身子这般沉重,可是哪里不适?若当真不妥,我即刻让人去请一位最擅长孕中调理的大夫过来,为你仔细诊看一番。” 锦阳乡君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抬手示意屋内伺候的丫鬟们尽数退下。 待房门轻掩,她才扯出一抹笑意,:“大姐姐见谅,我如今身孕笨重,不便起身见礼,还望你莫要怪罪。” 温以柔面色如常,丝毫不见不悦,轻提裙摆坐到一旁的梨花木椅上,语气温和体贴:“怎会见怪?生育本就是头等大事,你如今身子金贵,万事都以腹中孩儿为重,安心休养便是。” 话音落下,温以柔又放缓了声调,她抬手轻轻拂过袖摆,缓缓说道:“我前日特意让人寻了些阿胶桂圆燕窝羹的食材,都是最温润养气、安胎缓倦的好物,最适合你。记得吩咐小厨房仔细炖上了,每日吃上一碗,既能安神助眠,也能缓减腿脚酸胀,对腹中孩儿也是极好的。” 锦阳乡君听了,非但没有如从前那么诚恳道谢,反倒懒懒地往后一靠,重新倚回软枕之上,她垂着眼帘,语气敷衍。 “多谢大姐姐心意,弟媳心领了。只是这几日,父亲母亲、二姐姐,还有祖父祖母各房送来的补品早已堆了不少,一时半会儿根本吃不完,倒不如大姐姐先拿回去,自行补养身子吧。” 温以柔望着她,眸色轻轻一动,面上笑意却丝毫不减,语气平和:“既已让人送了过来,大老远再折腾回去做什么?即便眼下吃不上,收在库房里,日后总有能用得上的时候。总归是给二弟妹的,你自行处置便是。” 锦阳乡君这才淡淡一笑,随口应道:“那就多谢大姐姐了。” 稍顿,温以柔又状似随意地问道:“前不久回门,亲家那边一切都还好吧?这开春之后,各家宴会渐渐多了起来,若是亲家身子不适不便出席,大姐姐不妨提前与各家知会一声,免得旁人多想,误以为是亲家太太看不上她们,不肯赴宴。” 锦阳乡君初时并未所想,可转念一寻思,心头猛地一沉。 娘家这几年适龄的子弟本就不多,往来相对的就少些。 各家各户若是不想与旁人过多往来应酬,只消推说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便是最体面妥当的借口。 继母从前,也是这般行事的。 偏生继母所生的妹妹,今年正要开始相看人家,往后宴会应酬绝不能少。 若是一旦温以柔掺和进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那继母定会认为是自己得罪了人家,回头必定不会给自己好脸色。 未出阁之时,锦阳乡君在继母手下讨生活,那些日子过得压抑又难熬。 即便已然出嫁多年,如今身为乡君,每每回想起来,心头依旧堵得发慌,那是她深藏心底的噩梦。 如今是温家势盛,丈夫又对她体贴入微,她回娘家时,继母尚且愿意堆出几分好脸色。可一旦被继母记恨在心…… 一念及此,她瞬间明白了温以柔话里的深意,坐直了身子。 “大姐姐,弟媳不知何时得罪了你,若有什么照顾不周、言语失当之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莫与我计较才是。” 锦阳乡君此刻已是彻底清醒,神色凝重地望着温以柔。 而温以柔却只学着她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淡淡一笑:“弟妹怎么突然问起这话?我虽时常回娘家,却也不是与你朝夕相处,哪里谈得上什么得罪不得罪。 只是瞧着你们家人好似身子都不大舒坦,亲家太太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动辄便拿身子不适推脱应酬。既是真的不适,那便安心静养,别再四处折腾,免得病症加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二弟妹?” 她话语轻柔,其中暗藏的锋芒却已是不言而喻。 锦阳乡君瞬间便明白了——温以柔这是在替婆母向自己讨说法来了。 她心中暗自腹诽,怨崔氏心眼小,自己不过是随性了些,并未真的做下什么错事,何至于这般揪着不放。 可她心底深处,对温以柔本就藏着几分敬畏。 当初她愿意嫁进温家,本就是看中温家有位嫁入伯爵府的姑奶奶,想借着这层关系攀上勋贵世家。 而且不知为何,锦阳乡君心底始终隐隐不安,她很清楚,若真与温以柔硬碰硬,自己绝不是对手,甚至会输得一败涂地。 锦阳乡君把利弊权衡想清楚,瞬间软了态度,勉强扯出一抹笑:“原来是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叫大姐姐心里不痛快,是弟媳的不是。” 说着便扶着腰,故作艰难地要起身行礼谢罪——她仗着身孕,本以为温以柔定会伸手拦着,不过是虚晃一下。 可温以柔只是安坐不动,淡淡看着她,半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 锦阳乡君骑虎难下,只得咬着牙,硬生生撑着身子,对温以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温以柔这才淡淡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怀个孩子,就真当自己无法无天了?以为怀的是太子不成?谁没生养过一样。 见温以柔没反应,锦阳乡君僵在原地。 温以柔懒得再看,径直起身走到门口,丢下一句冷硬的话:“既然想通了,日后便安分守己。这府里,从不是怀了身孕就最大。你这孩子也不能怀一辈子,总有落地的时候。 二弟妹若是分不清轻重,只管试试。不说别人,母亲若真想认真调教你,你断不会有如今这般舒坦日子。” 话音一落,温以柔不再多留,拂袖径直离去。 锦阳乡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温以柔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要去夫君面前告状,还是要撺掇婆母崔氏好好整治她一番? 她其实并不怎么怕崔氏。自从嫁到温家之后,崔氏待她一向和气宽容,极少当面挑刺苛责,也正是这份纵容,才让她胆子一日大过一日。 可一想到温以柔会在夫君面前说她不是,她便有些慌了神。 她太了解自己丈夫的性子,素来敬重信服这位大姐姐,若是温以柔真的开口,他必定深信不疑。 第1294章 发现了 傍晚时分,温以缇当值归家便看见等候在此的温以柔,眼中瞬间亮起欢喜的光,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撒娇。 “大姐姐,你今日过来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早些回府,我都想你了。” 说罢,温以缇便上前轻轻抱住温以柔,像儿时那般黏着她不放。 崔氏站在一旁,看着姐妹二人情深,眉眼间满是温柔笑意:“你大姐姐就是特意等你回来见一面,不然早就回府了。” 温以缇闻言,当即急道:“天都这般晚了,大姐姐快些回府才是,夜里行路不安全。对了,孩子们怎么没同你一道来?” 她左右望了望,并未见到外甥女和外甥的身影。 温以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满眼心疼地,故作嗔怪道:“孩子我先让人送回东平伯府了。你瞧瞧你,身子才刚养好便这般日夜操劳。事情是做不完的,你可得仔细将养着,听见没有?” 温以缇嘻嘻一笑,连连点头应和:“听见了,听见了,我都听大姐姐的。” 崔氏在旁无奈摇头:“你便哄你大姐姐吧,我日日在她耳边念叨,全当耳旁风吹过便算了。” 三人正说笑间,尚未踏入内院,温英珹也从外匆匆赶回。 温以缇见状,笑着朝温以柔使了个眼色,打趣道:“大姐姐你看,可不是我一个人这般,三弟弟如今也是长大了,晓得疼人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温英珹今日定是去了襄阳伯爵府,探望未婚妻才这般晚归。 温以柔心领神会,掩唇轻轻一笑。 温英珹见两位姐姐都含笑望着自己,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茫然问道:“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温以柔柔声道:“脏东西倒是没有,只不过,身上带着的香香的东西,可是藏不住了。” 话音刚落,温英珹立马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按住胸口藏着的小物件,脸上一红,在众人的笑声中窘迫地落荒而逃。 可没过片刻,他又折返回来,挠了挠头,诚恳道:“大姐姐,天色已晚,让弟弟送你回府吧。” 温以缇看着他这般懂事,脸上满是赞许之色,果然快成了家的男子,便是不一样了。 崔氏也连忙附和:“是啊,夜色深了,让珹哥儿送你,路上也安稳。” 温以柔见众人一番好意,便点头应下。她转头看向崔氏,温声道:“母亲先回屋歇息吧,我同二妹妹、珹哥儿再说几句话便走。” 崔氏知晓他们姐弟三人有体己话要讲,便笑着点头:“那我先回去了,还有些琐事未曾料理。” 待崔氏离去,温以柔拉过温英珹细细叮嘱他与女子相处的分寸与道理。 她同襄阳伯爵府的那位姑娘素来有往来,各类宴会上也多有接触,最是清楚女儿家的心性喜好,所言句句恳切实在。 温英珹倒是耐心听着,丝毫没有不耐烦,时不时点头应是,神色若有所思。 温以缇则站在一旁,含笑看着姐弟二人说话,满眼温和。 待到将温以柔送上马车,望着车驾远去,才缓缓转身,回了明心阁。 王尚仪今日已正式脱了宫籍,入了养济寺,受任五品少卿。 也正因如此,温以缇今日在衙内耽搁得久了些,与几位属官细细商议事务。 一为迎接王少卿到任,二为梳理近来寺中杂务,这才回来得晚了。 这些日子,京中养济寺的诸事总算渐渐步入正轨,相关规制在几番商议斟酌后,朝廷新添两条律法予以补全完善,寺内办事的条理也随之轻快不少。 只是随着养济寺开始日日理事判案,相关事端也多了起来。 即便女子本是弱势,仍有不少心思奸猾之徒,妄图借着抚恤、诉状等事由从中牟利,搅乱规矩。 温以缇为此反复叮嘱属下,务必严加防范,绝不能让这类歪风在养济寺内滋生,更不能叫真心求助之人反受其害。 温以缇洗漱又与家中姐妹闲话了几句,便去洗漱。 连日操劳的疲惫席卷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明日虽是休沐,不必赶早朝,可午后仍需前往养济寺一趟。 可好歹总算能偷得半日清闲,好好歇息一番。 哪知第二日不过比平日上朝晚了一个时辰,她便被贴身绿豆轻轻摇醒。 见绿豆神色慌张,温以缇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半梦半醒间嘟囔道:“好绿豆,让我再睡会儿吧,这些天累得骨头都快散了……” 说罢便翻了个身,裹紧锦被就要再睡。 绿豆急得连忙按住被子,压低声音急道:“姑娘!快醒醒,出大事了!” 温以缇这才勉强掀开眼睫,脑子昏沉,声音含糊:“出什么事了?” “今日老太爷也恰逢休沐,不知怎的出去没一会儿就脸色难看地回了府,一回来便直接派人去衙门将三老爷紧急叫了回来!” 温以缇闻言,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直了身子,心头咯噔一下:“怎么会突然如此?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绿豆也是一脸茫然,连连摇头:“奴婢也不知详情,阿芙已经赶去前院打听消息了。” 话音刚落,常芙便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见温以缇已然起身,立刻上前急声禀报:“姐姐,不好了!老太爷知道了……知道三房在外头藏着的那对母子的事了!” 温以缇瞳孔一缩,惊得瞪大眼睛,声音都忍不住发紧:“什么?!这消息怎么会泄露出去?” 常芙脸色也难看了几分,压低声音缓缓回禀:“老太爷不知什么时候应下了要给常峰谋一份差事。今日休沐,他便亲自去常家张罗此事……” 到了常家之后,常老爷又趁机央求温老太爷,想给自家孙儿寻一处稳妥的好私塾。 温老太爷想着孩子年纪尚小,启蒙读书在家附近便好。 谁知常老爷却说,城南一带的私塾鱼龙混杂,不甚妥当,还硬是拉着温老太爷亲自过去实地看看。 谁也没料到,一行人刚走到城南最好的私塾附近,竟迎面撞见了三老爷在外头养的那个孩子。 常老爷倒是还认得那孩子,正是前几日被人围着训斥、说是在外打架闹事的那个。 他一见之下,眼前一亮,立刻上前拉住那孩子,细细问起私塾的情况,顺口问起了姓名。 那孩子老老实实回答,自己名叫温阳。 “温”这个姓氏本就扎眼,温老太爷当即留了心,上前细细盘问了几句。 不问还好,越问,温老太爷的脸色便越是铁青,当场气得浑身发颤,一句话没再多说,径直气冲冲回了温家。 温以缇也觉得很是无奈,怎么被常家坏了事,连忙追问:“现在情形如何?” “老太爷将三老爷独自关在书房,明令不许任何人靠近,里头只传出老太爷厉声训斥的声音,听着便知怒到了极点。”常芙沉声道。 常芙一脸愧疚,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姐姐,对不住,都是因为常家……” 温以缇立刻打断她:“常家是常家,你是你,早就分开了,何来对不住?” 说着便催绿豆等人道:“快,替我梳妆,我去看看。” 第1295章 孙女知错了 温以缇正想着去前院的书房,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迎面撞见了神色焦灼的孙氏。 孙氏一见温以缇,连忙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急声说道:“二丫头,你快些去瞧瞧!你祖父不知发了多大的火,这会儿正关着门训你三叔呢!你三叔都这般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被当众斥责,传出去成何体统啊!” 孙氏脸上满是焦急,语气里全是担忧。 她虽说平日里和温昌茂算不上十分和睦,甚至早已离心,可温昌茂终究是三房的当家人,他的脸面便是三房的脸面,由不得她不放在心上。 温以缇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孙氏,轻声安抚道:“三婶您先别着急,我这就进去看看情况。” 说罢,她便转身朝着老太爷的书房走去。孙氏见状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小厮拦了下来。 “三太太对不住,老太爷有令,不得入内。”小厮垂着手,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决。 孙氏顿时沉了脸,没好气地斥道:“你们敢拦我?那二丫头为何能进去?” 另一个小厮连忙上前回话:“三太太,这也是老太爷亲口吩咐的,只许二姑娘一人进,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违抗。” 这番话气得孙氏脸色发青,直在原地跺脚,心里又急又气。 暗自嘟囔着捷哥儿也不知去了哪,老太爷非要揪着三房不放。大房二房有权有势,要脸面有脸面,要官职有官职,要银钱有银钱,唯独他们三房境况最差。 老太爷如今这般当众训斥,若是传了出去,他们三房在府里更是抬不起头,日后还怎么在人前立足。 温以缇没有理会身后的争执,轻轻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气氛凝重,温以缇进门,便看见三叔温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垂着头满脸窘迫,活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童。 温老太爷坐在正首的太师椅上,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大怒,气还没消。 瞧见温以缇进来,老太爷的目光立刻锐利地扫了过来。 温以缇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惊,下意识地走到温昌茂身边,与他并排站定,垂首不语,那模样也透着几分心虚。 温以缇清楚祖父的脾性,瞧他此刻神色,便知事情始末早已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三叔本就心虚,更不敢再半分隐瞒,她若是再强作辩解、刻意遮掩,反倒会惹得祖父怒火更盛,倒不如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温老太爷看着她这副模样,冷笑道,“不打算狡辩几句了?这就直接认下了?” 温以缇连忙陪着笑,软声哄道:“祖父,您消消气,可别为了这些事气坏了身子,那可太不值当了。” 说着便快步上前,提起桌上的茶壶,小心翼翼为温老太爷斟了一杯热茶。 老太爷沉声道:“回去。” 温以缇却像没听见一般,捧着热茶凑到他面前,眼尾微微弯起,软声央求:“祖父先喝口水顺顺气,孙女求您了。” 她睁着一双水润的眼睛望着,温老太爷心头的怒火竟莫名消了大半,冷哼一声,伸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温以缇见状,立刻绕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一边悄悄给站在一旁的温昌茂使了个眼色。 温昌茂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好笑,这二丫头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偏偏一遇上老爷子,就什么软招都使出来了。 一杯热茶下肚,温老太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缓缓放下茶杯,沉声问道:“你说说,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温以缇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垂首恭声道:“祖父莫气,是孙女知错了。孙女不该明知此事却瞒着您,还帮着三叔一同遮掩。” 见温老太爷目光依旧沉沉地看着自己,温以缇了顿,又低声道:“孙女还不该拿此事要挟三叔,逼他做事。” 温老太爷语气重了几分:“你既然什么都明白,为何还要这般做?” 温以缇下意识看了一眼温昌茂,老太爷立刻厉声打断:“别看他,你自己说。” 温以缇这才轻声解释:“祖父,孙女其实是无意中得知此事的。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孙女便知道,即便您知晓了真相,也绝不会放任不管,毕竟都是温家的血脉。再说,孙女要处理之事,也需给三叔一个动力专心才成。” 温老太爷神色沉了沉,语气却柔和了些许:“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可家人不是用来算计的。今日换做是旁人,你这般做法,早已结下仇怨了,你可明白?” 温以缇连忙点头,转过身对着温昌茂郑重行了一礼:“三叔,是缇儿不是。。” 温昌茂连忙摆手,满脸愧疚:“不不不,是三叔自己糊涂,玷污了温家的脸面,与你无关。” 温老太爷看着他,又气又恨:“你还知道丢脸?瞒着我这么多年,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兄弟三人里最省心的一个!” 温昌茂被说得满面通红,再次低下头去,一句话也不敢辩解。 温以缇见状,连忙在旁轻声劝解:“祖父,三叔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五弟不争气,三房至今没有能顶立门户的人,若是再不振作,怕是真的就要一步步没落下去了。 孙女对那孩子也一直上着心,三叔还说,这一次童子试,即便不敢保证一举考中秀才,也必定要把童生的功名拿回来。” 温以缇这番话一出口,温老太爷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想来那孩子在读书上,是真有些天赋的。 他脸上紧绷的神色,果然柔和了几分。 在他心里,终究是有本事才是硬道理,若三房真能出一个读书上进、能顶门立户的孩子,他这也算能放下一桩心事。 缇儿说的也没错,他终究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孙流落在外的道理。 只是那孩子生母是外室,这事传出去实在不好听,平白辱没了温家的门风名声。 温老太爷心中转了几转,已然有了决断,只是面上并未显露,转而沉下脸,看向温以缇:“缇儿,祖父真正气的,是你遇上这么大的事,竟不与我商议,反倒一个人扛着。” 温以缇一听便知,祖父说的是另一起事,脸色顿时凝重了几分,垂眸低声道。 “祖父,此事牵连太广,是孙女和安远侯单独所查。这背后还藏着一条大鱼,若是祖父也知情,万一事败,传到陛下耳中,后果便全然不同。若是只当是孙女一人所为,尚能留几分转圜余地。” 温老太爷听罢,缓缓点了点头。 设身处地想,若是换了他处在温以缇这个位置,怕也是会这般选择。 他望着眼前这个事事扛在肩上的孙女,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满心的火气,也只剩下满心的复杂与心疼。 第1296章 唤妓陪饮 温老太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即便我如今知晓了内情,也断不能装作一无所知。从今日起,我便让你祖母称病,把外头的几个孩子轮番叫回来尽孝侍奉,尤其是四丫头,咱们家与文家那层关系,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没捅破,她多回来住些日子,也合情合理。姗姐儿既回了温家,便不必再回去了。” 话音稍顿,他又抛出一个重磅决定,目光扫过二人:“我会寻个妥当法子,把姗姐儿的姓氏改回温家,入族谱、归宗支,到时候你们都要全力配合。” 温以缇猛地抬眼,心头又惊又喜。 她万万没有想到,祖父竟如此爽快地应允将姗姐儿正式纳入温家。 这般天大的事,他非但没有深究追责,反倒一门心思护着自家人。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温昌茂,眼底满是欣喜的笑意,朗声应道:“是,孙女必定全力配合祖父,务必让四妹妹母女早日脱离苦海,也保全咱们温家的体面与名声。” 温老太爷随即转向温昌茂,沉声道:“外头那个孩子,暂且先按兵不动,等院试结束后再做打算。在此之前,你必须先说服你媳妇点头应允,听明白了吗?” 温昌茂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重重落地,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被摆上台面,反倒卸下了所有纠结与焦虑。 他连忙躬身应道:“父亲,孩儿一定将此事处置妥当,是孩儿不孝,多年来让父亲忧心为难了。” 温老太爷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二人,满腔火气早已散尽,只剩几分疲惫。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太爷眉头微蹙,心知若非紧要变故,管家绝不敢在此时贸然打扰,当即淡淡开口:“进来。” 管家匆匆推门而入,目光下意识扫过温以缇与温昌茂。 温老太爷沉声道:“不必顾忌,直说便是。” 管家连忙定了定神,躬身回禀:“回老太爷,是……是五少爷在外头出了事!” 一听温英捷,温昌茂脸色当即一沉,皱紧眉头厉声问道:“他又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 管家神色为难,下意识瞥了一眼上座的温老太爷,才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回道:“五少爷今日与几位好友在酒楼,还叫了几名艺妓……不巧……正巧被朱家姑娘的兄长撞了个正着。两边当场起了争执,最后大打出手。” “什么?!” 几乎是在场三人同时脱口而出,书房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凝固。 温昌茂气得胸口发闷,声音都跟着发颤:“这个逆子!现在怎么样了?” 管家苦着脸回道:“五少爷被对方打得鼻青脸肿,死死扣在酒楼里,对方放了话,非要咱们温家的长辈亲自过去领人,否则绝不放人。” 温老太爷脸色难看,被未来的岳家当场捉了他寻花问柳,还闹到动手打人、指名道姓要长辈去领人。 温英捷这是硬生生把温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温以缇心里也是又急又气,只觉得温英捷简直是疯了。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看着稳重了些许,原以为他总算收了心,谁知安稳没几日,便又原形毕露。 更要命的是,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往枪口上撞。 她下意识先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温昌茂,又悄悄抬眼望向端坐其上、一言不发的温老太爷,心里暗暗叹气…… 看来这一回,五弟是彻底废了…… 温以缇下午还有事务在身,不便同去,便只能由温昌茂亲自前去酒楼领人。 三人刚一出书房,守在廊下的孙氏立刻迎了上来,神色惶急,一把拽住温昌茂的衣袖,声音都带着哭腔:“老爷!捷哥儿被人欺负了,咱们可不能不管啊,快去帮他!” 温昌茂心头正憋着一团烈火,被她这么一拉,当即狠狠甩开她的手,怒声呵斥:“都是你平日里惯出来的好儿子!竟敢在酒楼唤妓陪饮,还被未来岳家当场抓个正着!你让我们温家一大家子的脸面往哪儿搁?又让朱家如何看待我们?!” 孙氏被吼得一怔,张了张嘴,半晌才讷讷道:“我……我也没想到,捷哥儿偏偏挑这个时候闹出这种事来……” 温昌茂怒声斥道:“怎么不是这个时候,就能由着他胡来了?你忘了温氏的规矩了吗!” 孙氏被喝得一僵,下意识瞥了眼一旁脸色阴沉的温老太爷,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作声。 温氏早有严规,族中子弟不得踏足青楼楚馆,不得在外狎妓寻欢,更不可终日沉溺女色。 便是素来喜好风月的温昌柏,也只敢将人抬进府中,从不敢在外寻欢,这是温家底线。 即便如此,温昌柏也不敢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可温英捷呢?亲事未定,年纪尚轻,竟公然在酒楼召妓陪酒,传出去便是天大的丑闻,这一回,必定要严加惩戒。 温以缇瞧出孙氏眼神里有向她求情的意思,脚下连忙一滑,上前躬身一礼,轻声道:“祖父,三叔,缇儿下午养济寺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不等孙氏开口,温以缇已行礼退下,快步离开了。 第1297章 算计? 全家福一事便暂时搁置,刚画好的全家福也被温老太爷压了下去,只说等这阵风波过去再做定夺。 温以缇终究没能见到最后成品的模样,可她晚上回府时,便听闻了温英捷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他从酒楼被领回府后,老太爷当即下令重行家法,一顿板子下去,人早已昏死过去。 这一回,老太爷是真下了狠手,险些没把人打废。 连赶过来哭拦的孙氏,也在混乱中挨了好几下,最后跟着儿子一同昏了过去。 满府人听闻此事,竟无一人上前劝说。 这般未娶亲便公然在酒楼招妓,德行有亏,若是沾上边,少不得要被连累。 甚至温以含在外听闻消息,也匆匆赶回府中劝解,可话没说几句,就被温昌茂黑着脸强行让人送回顾家,半点情面也不留。 温以缇转头细细问了常芙、绿豆等人当日始末,这才听出了其中隐情。 说起来,温英捷虽有错,却也并非全然如想象那般不堪。 他再胡闹,也深知温氏规矩森严。 这一回,实则是被人暗中算计了。 原是他心中对那门亲事本就不愿,又被家中看得烦闷,想着反正无人管束,也不必苦读,便约了几个好友一同出去散心,还想在众人面前炫耀几句,说自己不久便会有官身,不必像旁人那般死读书。 酒过三巡,兴致正浓,一同去的一位小官之子,擅自差人叫来了几位艺妓,说是只弹唱助兴。 温英捷本想阻拦,但人家说只当是寻常听曲,况且艺妓只卖艺不卖身,并不算真正触犯规矩。 可偏偏几人白日里喝得酩酊大醉,举止失度,竟对艺妓动手动脚。 艺妓自是不肯屈从,当场叫嚷挣扎,场面瞬间大乱,动静闹得极大。 偏巧,朱家姑娘的兄长当日也在那酒楼,听见喧哗便望了过去,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温英捷。 温英捷心头一慌,正要开口解释,对方已是怒火中烧,当即带着身边人一拥而上,将他狠狠围殴了一顿,直打得他鼻青脸肿、奄奄一息。 一同前去的那些所谓好友,见势不妙,一个个吓得四散逃开,竟无一人留下帮他。 温以缇听完,无奈地轻轻摇头。 虽非温英捷本意,可他已不是第一次这般被人撺掇、落入圈套,却始终不长记性,这顿打,也算他活该。 而温昌茂领人一趟趟往朱家跑,赔礼道歉,好话都说尽了。 朱家至此也算看清了温英姐的本性,当场撂下话,要退婚。 他们原本想为女儿寻一个上进、有才学的读书人,将来能凭本事入仕。 可温英捷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还这般荒唐放纵,如何能托付终身? 最后还是孙家出面从中调和,温昌茂更是咬牙当众承诺,日后会将自己的恩荫名额让给温英捷,保他一个正经官身,朱家这才松了口,婚事暂且勉强保下。 温以缇正用着晚膳,静静听着府中诸事。 三房这闹剧,隔三差五便要闹上一出,她早已见怪不怪。 可吃到一半,她唇边的勺子忽然顿在半空,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一旁常芙。 “阿芙。” 只这两个字,常芙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低声道:“姐姐是疑心……此事是朱家故意设下的圈套?” 温以缇微微颔首,眸色沉静:“三房的底细,朱家早就一清二楚。五弟是个什么性子,他们更是心知肚明。若他们当真要挑一个上进勤勉、将来能科举高中的读书人,绝不可能选中五弟。孙家那边,也不敢这般拍着胸脯担保,否则便是公然得罪我。” 常芙细细思索片刻,也点头道:“姐姐说得是,确实有这般可能。若是他们早知道五弟的为人,还故意演这么一出戏,怕是想抢占先机。” “正是。”温以缇淡淡一笑,“无非是想在朱姑娘嫁进温家之前,先攥住一个实打实的把柄。如此一来,日后闺女进门,才能稳稳拿捏住人,不至于受委屈。” 常芙越想越觉得有理,又低声问:“那姑娘,咱们要怎么做?” 温以缇轻轻摇头:“这是三房自己的事,咱们不必插手。只要朱家不四处张扬、不往温家身上泼脏水、不毁咱们温家的名声,这事就当是给五弟一个教训。” 常芙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温宜见状,忍不住笑了:“怎么,你还以为我会立刻替五弟出头报仇不成?” 常芙笑道:“姐姐一向护短。” 温以缇好气又好笑,轻斥一声:“我是护短,可也不能是非不分。他纵然是被人算计,可终究是自己一步踏进了局里,自控不住,怨不得旁人。若他次次都被人这般轻易算计,难道咱们要一辈子跟在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带着几分清醒的冷峭:“况且,这把柄……留着,未必是坏事。” 温以缇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但朱家那边,咱们也得派人盯着,该警告的也得警告,别让他们真以为温家好欺负,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常芙听得忍不住捂嘴轻笑,姐姐还说不护短…… 孙家靠着温英捷与朱家的亲事、孙家公子与温以湉的婚事,自此算是正式归入温以缇麾下。 温以缇也没有强人所难,非要把孙全调到养济寺,毕竟户部本就是紧要之地。 这让孙全着实松了口气,只觉此事两全其美。 可他没想到,温以缇会突然亲自来户部寻他。 孙全匆匆出了衙署,便见温以缇独自一人立在廊下,身姿沉静,气度俨然。 户部衙内不少官员探头探脑,窃窃私语,都在暗自揣测这位手握实权的温寺卿突然到访,莫不是要来户部为养济寺讨要银钱。 孙全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温寺卿。” 温以缇微微颔首示意,两人避开人群,缓步走到僻静之处,随口闲聊了几句。 没走几步,温以缇便淡淡开口:“昨日我家五弟与朱家起了争执,孙大人应当已经听闻了吧?” 孙全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妙,难不成温以缇是特意来此兴师问罪? 他连忙定了定神,回道:“略知一二,朱家那边不是说,只是一场误会吗?两家已然说开了。” 温以缇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压迫:“哦?既是误会,那自然最好。只是还劳烦孙大人替我给朱家带一句话。” 孙全立刻躬身:“温大人尽管吩咐,下官一定带到。” 温以缇目光微冷,缓缓开口:“我家五弟的确不上进,性子跳脱,可他是什么模样,朱家一早便知,从未有过隐瞒。若是他们想拿这件事做文章、拿捏要挟,那便是他们的不是了。” 孙全闻言,额头微微见汗,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温以缇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淡淡道:“不过此事既已过去,我也不愿揪着不放。只是孙大人你也知晓,我一向容不得旁人算计我,更容不得算计我们温家。 劳你提醒朱家一句——日后再想动什么歪心思,可得掂量清楚,别忘了,温家还有我温以缇在呢。” 第1298章 处罚 温以缇此言一出,态度已是再明白不过。 孙全心头猛地一沉,当即把头垂得更低,连声惶恐道:“温大人,此言过重了!您的手段能耐,满朝上下谁人不知?我这便即刻回去,与朱家说清此事!他们也实在太过糊涂,两家本是姻亲,婚约早定,这般闹将起来,就不怕落得两败俱伤吗?” 温以缇淡淡瞥了孙全一眼,并未再多言,转身便径直离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孙全心中又惊又怒,气死朱家人了! 他太了解温以缇的性子了,若真是温家理亏在先,她断不会亲自找上门来。护短,却也有底线,此番她亲自出面,分明是早已看穿朱家设下的圈套,这才寻到自己头上。 那群蠢货,竟真把温以缇当成寻常丫头糊弄? 想当年自己在她手下当差,半分便宜都没占到,那朱家是从哪里听来的底气,敢去算计温以缇! 孙全越想越心惊,回到户部当值时也心神不宁、魂不守舍,同僚尽数看在眼里。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温英安耳中,他得知自家二妹曾寻过孙全,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前因后果,定是为了朱家。 趁着公务间隙,温英安径直寻到孙全面前,拱手轻声道:“孙主事。” 孙全一见是他,只觉头大如斗,刚送走一个温以缇,又来一个温应英安。他连忙强撑着挤出几分笑意,躬身回礼:“温主事。” 温英安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我家二妹妹素来沉稳,从无无事生非的道理。此事之中若真有蹊跷算计,孙主事身为两家牵线之人,理当为彼此周全负责,您说对吗?” 孙全心头一紧,额角已沁出薄汗,连连点头应承:“温主事放心,我必定彻查此事,绝不让温家平白受人陷害!” 温英安却轻轻摆手,淡淡一笑,透着独有的底气:“倒也不必如此。我家五弟确有过错,这一点,我们温家认。但我们温家,从不接受旁人蓄意构陷、步步算计。” 说罢,温英安便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孙全长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左右为难。 这温家兄妹,一个比一个来得有分量,话里话外皆是敲打,与威胁无异。 别看温英安如今与自己品阶相当,可他早已听闻,户部有意提拔此人。 温英安刚从地方回京,便有这般前景,只因背后站着身居三品高位的祖父。 这般家世背景,岂是自己能比? 人比人,当真气死人。 孙全摇了摇头,不敢再多耽搁,提前一个时辰告假下值,径直赶往朱家。 到了朱家,朱家众人倒也没有遮掩,坦然承认此事确是他们有意为之。 孙全当即沉下脸,对着朱老爷厉声喝道:“朱兄,你们糊涂!真当温家是那般好算计的?” 见朱家人依旧一脸不以为然,孙全语气更冷:“我实话告诉你,温家早已将你们的伎俩看得一清二楚!此番他们不愿计较,你们最好就此收手,收起那些龌龊心思。若再有下次,休怪我孙某不曾提醒!” 朱老爷却依旧嘴硬,冷哼一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温英捷自己行为不端,岂能怪得了旁人?” 孙全怒极反笑:“你若真想让你苦心经营一辈子的朱家就此覆灭,那便尽管这般想!我告诉你,温寺卿对付政敌向来心狠手辣,从不留情!” 旁侧朱家大公子更是满脸不屑,嗤笑道:“不过一介女子,你们一个个怎的怕成这样?” 孙全闻言,声音骤然冷冽如冰:“一介女子?你这辈子能不能混到她初入宫时的品阶,都未可知!黄毛小子也敢妄言?她如今是堂堂正四品朝廷命官,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轻慢?” 他在温以缇面前固然卑躬屈膝,可在朱家面前,却是顾世子的心腹、侯爵府的姻亲,底气十足。 见孙全是真的动了怒,朱家人这才收敛了轻慢之色,神色渐渐凝重。 朱老爷连忙堆起笑脸打圆场:“孙兄何必动气,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些许口角争执,咱们做长辈的,不必太过较真……” 孙全冷冷打断他:“孩子事?单凭温以缇一人,便足以轻松拿捏你们整个朱家,更不必说惹恼了温老爷子——到那时,你们朱家就等着万劫不复吧!” 话落,孙全不愿再多费口舌,径直甩袖离去。 可朱家心底却依旧不以为然,只当孙全是小题大做、并未放在心上。 本就是温家理亏在先,他们又如何肯这般轻易低头服软? 可没过几日,祸事便接二连三找上门来。 朱老爷本在京郊守备营当差,一日点卯交接时不慎出了纰漏,当场便被顶头上司劈头盖脸一顿厉声训斥。 他已是一把年纪的老人,在军营中也算有些资历,如今竟被比自己小上一辈的上官当着一众兵卒属官的面狠狠斥责,颜面尽失。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只能垂首躬身。 那上官半点情面也不留,冷声罚他守营门半日,又冷冷丢下一句:“再有下次,便不是这般轻罚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朱老爷在军营受辱的同一日,朱家大公子在书院求学时,也被素来温和的夫子当众点名训斥,言辞犀利,不留余地,引得同窗纷纷侧目窃笑,让素来骄纵的他羞得无地自容,一整天都抬不起头。 就连内宅之中,朱太太出门赴宴、与各家女眷往来应酬时,也频频遭人旁敲侧击、阴阳怪气,话里话外皆是挤兑与轻视,往日热络交好的夫人们,如今个个疏远冷淡,叫她坐立难安,满心憋屈却无处发作。 短短几日,朱家上下诸事不顺,霉运接踵而至,一家人这才隐隐觉得不对劲,心头莫名升起一阵不安。 他们还未回过神,更重的惩处便接踵而至——朱老爷因接连犯错,贻误差事,上头直接下了敕令,将他停职,勒令归家闭门思过。 一纸文书落下,朱老爷面如死灰,瘫坐椅上。 直到此刻,朱家上下才终于幡然醒悟,真正慌了神。 这一连串的祸事,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分明是有人在暗中出手敲打,而让他们朱家处处碰壁,除了温家,再无旁人。 当日便匆匆备礼,亲自登门温家求和,态度与此前判若两人,口口声声只说皆是晚辈胡闹滋事,两家情谊依旧如初,婚约也照旧不变,绝无半分更改之意。 温家的态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面对登门求和的朱家人,温老太爷只淡淡颔首说了句“既是来和解,那过往之事便翻篇了”。 这般反倒让朱家人心里犯了嘀咕,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猜测 难道连日来的霉运,当真只是巧合,并非温家出手? 这份疑虑,直到他们辞别出门,行至前院回廊时,才被彻底击碎。 廊下温以缇手中把玩着一枚暖玉,见朱家人出来,声音清冷。 “朱老爷,几日不见,听说您这几日在家闭门思过,安心休养,身子骨可大安了?” 第1299章 杀鸡儆猴 此话一出,朱老爷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瞬间回过神来。 这哪里是巧合,分明就是眼前这个女子布下的!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射向温以缇,强压着心头的惊怒,质问道:“温寺卿,你这是何意?莫非仗着手中权势,便要以权谋私,强行压我们朱家低头不成?” 温以缇闻言,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笑意却未达眼底:“朱老爷言重了。若我真想以权谋私,此刻的朱家,怕是早已被流放,家产抄没,何至于只是让你停职在家,安安稳稳地思过?”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朱家人心头轰然炸响。 “小小年纪,口气倒是不小!”朱家大公子到底年轻气盛,受不得这等威压,当即按捺不住,厉声训斥。 话音未落,温以缇的目光便冷冷扫了过来。那眼神并非盛怒,而是一种漠然,让朱家大公子的话音戛然而止。 “放肆!” 身旁的徐嬷嬷早已沉下脸,厉声喝断。 她身形微侧,护在温以缇身前,扬声喝道,“我家主子面前,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大言不惭?来人!将此狂徒拿下,即刻送往顺天府,治他一个不敬之罪!” “是!” 话音刚落,回廊两侧早已侍立的温家护卫与伶俐小厮当即应声,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眼看就要动手。 “且慢!”朱老爷大惊失色,连忙跨步上前,看向温以缇,“温大人,你这是何意?!” “何意?”徐嬷嬷冷笑一声,替自家主子答道,“我家主子不仅是正四品朝廷命官,更是陛下亲封的清宁郡君,身领宗室封号!你家儿子不过是个区区秀才,在郡君面前如此冲撞咆哮,便是按律的不敬之罪,难道朱老爷想替他扛下?” “郡君?!” 朱家人闻言,齐齐变色,这才如梦初醒。 他们只记得温以缇的官职,却险些忘了这份连宗室都要礼让三分的封号。 温以缇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我说过,若我真想以权谋私,一个区区朱家,还入不了我的眼。”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护在中间的朱家人,“我出手,已是给足了两家姻亲的情面。” 朱老爷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认清了现实,眼前的女子虽年轻,却能在武将扎堆的守兵营翻云覆雨,这门路之广,远非他一个小小营官所能抗衡。 他再无半分坚持,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对着温以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温寺卿,是下官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您大人有大量,还请原谅我等的不敬之罪。” 温以缇看着他服软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才柔和了些许,淡淡道:“朱老爷言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重新变得平和,“我家五弟一向顽劣,有朱家帮着管教,我本该感激。只是我这人护短,向来见不得有人借着这个名头,行算计之实。” “朱家不肯悔改,那我便只好让你们认清楚现实。” 这番话不卑不亢,将强势说得理直气壮。 方才在温老太爷面前,她是恭顺的晚辈,此刻到了前院,她便是执掌生杀的上位者。 “是,是,下官明白。”朱老爷垂首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白就好。”温以缇拂了拂衣袖,不再看他们,“照旧那句话,你们管着我五弟,我乐见其成。但记住,只许管教,不许牵扯旁人,更不许动那些龌龊心思。”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携着徐嬷嬷的手,在一众仆役的簇拥下,悠然离去。 朱太太经此一事,心底早已透亮。 温以缇哪里是真要与他们计较,分明是借着这番敲打,借朱家之手牢牢看住温英捷。顺带杀鸡儆猴,压下他们算计温家的心思。 朱家人面面相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还自以为算盘打得精妙,能借着拿捏算计温家,却被温家顺水推舟,反倒给顽劣难管的温英捷,寻了个能压得住他的好管家。 朱老爷与朱太太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回去便叮嘱自家女儿,一旦嫁入温家,务必好好管束住姑爷,莫再叫他在外闯祸。 如今温家的态度再明显不过,只要是真心管教,他们非但不会阻拦,反倒会大力支持。 这般想来,此事对朱家而言,倒也不算一桩坏事。 拐角暗处,一道身影悄然立着,正是温英安。 待朱家人垂头丧气地离去,他才缓步走出,望着温以缇轻声开口:“二妹妹如今这番气势,当真令人刮目相看,短短几句话,便让朱家彻底服软,手段利落得很。” 温以缇闻言,没好气道,“坏人都让我做了。” 朱老爷在京郊守兵营接连出错、被罢职思过,的确是温以缇手笔。那安插的人手不少,动一动,不过是举手之劳。” 至于朱家大公子在书院被夫子当众斥责,便是温英安手笔了。 巧的是,那书院山长的儿子,正是他同窗至交,托他一句关照,自然有人好好管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若是真想赶尽杀绝,直接将他逐出书院,毁了他的前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冷笑。 朱家妄图在婚前置办拿捏温家,实在是痴心妄想。亏得温家行事仁义,只轻轻敲打便收手,若是真动了雷霆手段,朱家此刻早已不是闭门思过那么简单。 温以缇微微蹙眉,随即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经此一事,也算杀鸡儆猴,旁人一个个都觉得我们温家好拿捏,纷纷凑上来占便宜。” 说至此处,她反倒有些不解,轻轻嘟囔了一句:“我当真奇怪,我们温家如今是正三品大员门第,府门匾额堂堂正正挂着温府二字,怎么还有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莫不是家风素来仁义宽厚,反倒让人觉得好拿捏了?” 温英安深以为然,郑重点头:“二妹妹做得极是,这一步本就该走。祖父知晓此事,也未曾半句责备,便是默许了我们的做法。 除却朱家之外,家中还有另三门亲事,另三家虽比朱家知趣安分,可也得提前打好铺垫。经朱家这一遭,其余姻亲自然看得明白。我们温家,从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良善之辈。” 温以缇垂眸拂了拂衣袖,低声叹道:“说到底,还是老实人容易被欺负,不亮出几分锋芒,总有人看不清眉眼高低。” 第1300章 三月初五 此事于温家而言,终究不过是段小插曲。 经此一役,温英捷挨了顿结结实实的家法,打得皮开肉绽,足足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能下地。 这顿刻骨铭心的教训,倒是真让这位收敛了性子,在病榻上老实了许多。 温昌茂与温老太爷见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这股势头,将他的婚期大大提前至五月,只盼着能有人好好看住这匹野马。 这番雷霆手段,落在孙氏眼里,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她只当温以缇是借着朱家的事,特意给儿子出气,私下里没少感慨:“这二丫头,就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得厉害,心里却最惦记兄弟姐妹,定是她在老太爷面前没少为你求情。” 她日日在温英杰床前念叨,把温以缇的“好”说了又说。 唯有温英捷自己,躺在病床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可他浑身疼得厉害,也只能将这疑惑埋在心底,不敢再多言。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二月底,后宫女官考核如期而至。 这一次,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都卯足了十二分的劲头。 养济寺如今在温以缇的打理下声名鹊起,既能接触政务,又有品阶晋升的实缺,早已成了众女官眼中的香饽饽。 出人意料的是,身为养济寺主官的温以缇,此番却并未现身监考。 她正忙于统筹养济寺开春后的各地流民安置与官田核查,索性将主考之权全权委托给了王少卿与陈少卿等人。 考核结束,经赵皇后亲自复审,再由正熙帝御笔朱批,最终的调令很快下达:后宫共有二十名女官通过考核,正式调入养济寺任职。 名单一出,皆在温以缇的意料之中。 四花、秦清月、周婉秀等几位早已在她麾下的女官,赫然在列,果然不负她的栽培与期望。 而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得力干将,名单中还藏着几张生面孔。 她们是温以缇安插在后宫的暗线,平日里低调,连秦清月等人都不知其真实身份。 此番借着考核混入养济寺,整个养济寺,才算真正牢牢掌握在她的掌心之中。 不过四花等人在后宫本就品阶不高,即便顺利考入养济寺,也须按规矩从底层做起。 温以缇绝不会因私交刻意偏袒徇私,是以一律被安置在养济寺八品女官之位,凭本事晋升。 于是此番任职,便也各安其位。 严春和依旧熟门熟路,执司籍簿,专管名册档案,四花则分管掌粮仓、衣料库、杂物库出入登记。 秦清月出任赈恤一职,主理灾贫救助、安置抚恤。 周婉秀熟悉教化规矩,便担起训导之责。 曹慧心则分管驿传,掌理文书传递、差役调度。 至此,其他养济寺上下大小官职也都悉数补齐,一应人手总算到位。 新任女官齐聚正堂,先由温以缇当众训话,定下调子、明了规矩。 随后王少卿、陈少卿、邹少卿三人依次开口,再分述各司职责。 末了又由吴、胡两位寺丞重申律令、叮嘱细节。 一番程式下来,礼数周全,章法俨然。 散堂后,诸位上官再各自领着属下去偏厅开小会,分派实务、熟悉流程。 这一番考核、选调、任命、上手,前前后后忙活了半月有余,待到养济寺诸事彻底理顺、步入正轨。 途中,恰逢今年县试发榜,温阳。亦在其列。 榜上有名,便意味着县试已过。 温昌茂乐得合不拢嘴,整日里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温以缇心中也颇为意外。 温阳今年才刚满八岁,这般年纪便能顺利通过县试,已是极为难得。若他一路顺遂,再闯过府试、院试,小小年纪便得秀才功名,那便是实打实的很有资质了。 也难怪三叔会如此欣喜若狂。 三月初五,温晴大婚之即。 这天,天光大亮,惠风和畅,正是仲春里顶好的嫁娶吉日。 京城内温晴家张灯结彩,红绸自家门一路铺展到长街,喜烛高烧,笙箫鼓乐声声入耳,往来宾客络绎不绝,一派喜庆热闹。 待到嫁妆抬出那一刻,整条街巷瞬间安静了几分,随即爆发出阵阵低低的惊叹。 那一长串嫁妆,排得一眼望不到头,件件考究、样样贵重。通体赤金镶珠的头面一套,凤钗、珠花、步摇、耳坠、项圈,无一不精;上好的江南云锦、蜀缎、杭绸各二十匹,色彩华贵,触手生光。 和田玉、翡翠、珊瑚摆件十数件,雕工精巧… 一抬接一抬,珠光宝气,锦绣成堆,沉甸甸的体面几乎要溢出来。 而今日众人所见的这些,尚且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大件嫁妆、早在婚典前一日送妆之时,便已浩浩荡荡、一路张扬地先行抬入马家府邸。 第1301章 温晴离开 周遭的窃窃私语从未停歇,街坊邻里凑在一处,望着那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无不啧啧称奇。 谁都记得,温家从前不过是寻常小吏门户,全靠着主家提携才一步登天,跻身京城官宦之列。 家中大姑娘,更是从宫女起步,跟着主家小姐熬出头,才得了女官身份,如今竟能嫁给四品官身的马二爷,当真应了那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眼前这份嫁妆,莫说在这条街坊里是头一份,便是放在整个京城的官眷之中,也算得上体面。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温以缇与温家人皆是置若罔闻。 她心中清楚,自家晴姐姐的这份陪嫁,莫说挑不出错处,便是放在贵女之间,也丝毫不落下风。 单是她与常芙二人,便各自添赠了一套全套头面,温以缇出手的那一套更是赤金嵌宝、东珠缀顶,价值足足千两有余。 除此之外,她还私下悄悄塞给温晴一间位于京城黄金地段的旺铺,只当作晴姐姐日后的体己靠山。 马家上下见温晴带来的嫁妆如此丰厚体面,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看向新妇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敬重与热络。 大婚当日,温以缇也终于见到了温晴的两个“便宜儿女”。 二人年岁皆已不小,马二爷的嫡长女今年十九,早已出嫁,此番更是携着夫婿与幼子一同前来道贺。儿子虽已成家,却终究是庶出,瞧着模样老实敦厚,对温晴这位新主母也算恭敬有礼,并无半分轻慢。 而马二爷本人,温以缇亦是头一回正式相见。 此人四十,瞧着却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身姿挺拔精壮,眉眼清润正直,与温晴站在一处,竟是分外登对。 与温以缇交谈之时,他言语谦和、举止儒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并无半分官场油腻之气。 温以缇在心中暗暗点头,虽说对方家中已有成年庶子与嫡女,家事略显复杂,可世间本就难有十全十美之人。 只要温晴真心满意这桩婚事,她便再无二话。 只是一想到婚后三日回门结束,温晴便要随着马二爷远赴任上,此后山高水远,相见无期,温以缇心头便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不舍。 吉时已至,拜堂礼成。 喧嚣的鼓乐与宾客的道贺声里,温以缇独自退到喜堂角落的回廊下。 春风拂过,檐角的铜铃轻响,她望着温晴被红绸牵引着,心头那股强压的酸涩终究翻涌上来。 她背过身,悄悄拭了拭眼角,一遍又一遍,生怕被人瞧见这份失态。 常芙早跟了过来,见她这般,只觉鼻尖发酸。两人相偎着,竟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温以缇才哑着嗓子,喃喃道:“阿芙,晴姐姐一定会幸福的。” 话音轻得像风,却又带着几分自我宽慰的执拗。 常芙用力点头,温热的掌心拍着她的后背,语气笃定:“定会的。晴姐姐是个有福气的人,马二爷又是那般通透儒雅的人,往后日子只会越过越甜。” 一旁的安管事与徐嬷嬷也走上前来,满眼慈和地附和。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婚后第三日,正是新妇归宁的正日子。 马二爷按着礼数,携着温晴备了双数的回门礼,而后又一同来了温府。 刚进内院,温晴便再也撑不住,一把扑进温以缇怀里,泪珠子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她的衣襟上。 二人相拥而泣,满心的不舍与叮咛,都融在这滚烫的泪水里。 马二爷立在一旁,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也难掩几分歉疚,只静候着她们话别。 温晴看着气色不错,面上带着几分婚后独有的温润红晕,一看便知是夫家体贴。 温以缇见了,心中先自放下一块大石,拉着她说着姊妹间的体己话。 几句闲谈下来,才知温晴在马家过得着实安稳。 她年纪尚轻,性子又温顺妥帖,马家老太爷与老太太素来疼惜小辈,待她一向和气宽厚。 家中妯娌皆比她年长许多,素来敬重温家教养,又念着她年纪小,从无人刻意为难。 更何况马家早已分家,不过因老太爷、老太太尚在,表面仍维持着一大家子的模样,内里并无多少繁杂利益牵扯,自然就少了许多宅门里的明争暗斗。 马二爷成婚第二日,他便径直将家中中馈、大小事务尽数交予温晴打理,半点不曾犹豫遮掩。 温晴本就是女官出身,管家理事本就是手拿把掐的本事,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新进门的庶子媳妇,对她更是恭敬有加,显然是被人反复叮嘱过。 那庶子本就身份有别,素来安分,日后也断不会碍着温晴什么。 如今的温晴,已是正儿八经的知府太太,放在当地府城之中,已是女子里顶体面的身份,旁人瞧着皆是艳羡。 温以缇和常芙也时常笑着逗她几句,温家几位妹妹,尤其是六姑娘、七姑娘,亲事都已定下,眼看着也要出阁,心中既有对婚后生活的殷殷向往,又藏着几分对未知的惶恐。 便围着温晴,细细问起在夫家立身、与长辈相处、打理家事的种种细碎。 温晴一一耐心答了,又将自己特意带来的添妆之物,亲手递到温以思与温以伊手中。 她不日便要随夫君赴任外地,此一去山高路远,再回娘家不知要等到何时。 两姐妹小心翼翼打开锦盒,登时便被眼前的镯子晃了眼。 左边那只,是冰糯种浅绿翡翠,水头莹润,玉质细腻,镯身上浅浅浮雕着缠枝灵芝与如意云纹,枝蔓婉转,连绵不断,寓意芝兰并茂、一生安稳如意。 绿得清雅柔和,不艳不烈,最是衬大家闺秀的温婉气质。 右边那只,则是飘花翡翠,绿意如雾如烟,在玉肉中淡淡晕开,似远山含烟,清灵动人。镯心雕着小巧的并蒂莲与同心结,线条细腻精巧,暗含花开并蒂、佳偶天成。 两只镯子一稳一灵,一静一动,恰好配温以思、温以伊两位姑娘。 两人捧在手中,对着光细细打量,只觉触手温凉、玉色喜人,脸上早已漾开欢喜笑意,爱不释手,连声谢着晴姐姐这番贴心厚意。 温以缇也在一旁笑着打趣:“只可惜我家妹妹不多,不然定要把你这私房掏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清楚,这一对翡翠玉镯,原是当年她们在甘州时一同分得的战利品。 温晴素来珍爱,一直小心翼翼收在箱底,如今竟毫无保留地送给了两位妹妹,足见心中疼惜。 温晴望着温以缇,眼底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牵挂与不舍。 终究是要走的。 午后,车马已在门外等候。温晴被马二爷扶上马车,掀着车帘,还在不住地向温以缇挥手。 直到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街巷尽头,温以缇仍立在门口,望着那方向,久久未曾挪动一步。 这份离愁,缠了她许久。 养济寺的人都瞧出了端倪,往日里,温寺卿坐堂理事,目光如炬、雷厉风行,如今却常常在批阅文书时走神,眉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可温以缇毕竟是温以缇。这份低落并未持续太久,她便强打起精神,将所有心绪压入心底,重新投身于公务之中,处理得依旧滴水不漏。 仿佛那个在回廊下拭泪的人,只是一场错觉。 这般日夜忙碌,竟真的冲淡了几分离愁。 直到三月十五这日,一早徐嬷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走进来,笑着道:“大人,今日是您二十二岁生辰,该歇歇了。” 第1302章 生辰 温以缇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倦意,睫羽轻颤,一时愣怔在床上,半晌才缓过神来。 是啊,今日,是她的生辰了。 床边围了一圈人,绿豆、安管事、常芙、徐嬷嬷。 就连糖霜、汤圆、雪团、蜜枣这几个新提的二等小丫鬟,也都齐齐立在榻前,眉眼弯弯,软声细语地说着吉祥话,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喜气。 温以缇望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忽然一阵恍惚,思绪轻飘飘地飘回了去年深宫之中,又似是落回了甘州相伴的岁月。 恍惚间竟觉得,温晴依旧守在她身旁,眉眼温柔,笑意浅浅,从未离开。 她笑着笑着,鼻尖忽然一酸,眼眶便悄悄红了。 常芙几人都是一路相伴过来的,最懂她心中的不舍与牵挂,见状也收了方才的热闹。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轻了下来,多了几分难言的怅然。 温以缇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强撑着笑意打圆场:“瞧我,明明是大喜的生辰日子,平白扫了兴,分别本就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相遇嘛。” 徐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下意识抬眼看向常芙。 温以缇很快打起精神,装作无事的模样,又同常芙等人说笑闹了一阵,才静下心来梳妆打理。 一番梳洗更衣,褪去女儿家的柔婉,换上一身规整朝服,神色沉静,依旧是那个沉稳干练、不逊须眉的模样。 一切收拾妥当,她依旧如往日一般,准时赴宫门上早朝。 崔氏本心疼女儿,今日生辰便劝她告假一日,好生歇息。 可温以缇仍是执意前往,崔氏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多劝,只满心不舍地亲自送她到府门口,眼望着她登车。 临去前,她一遍遍叮嘱,让她务必散朝早些回府,又笑着说早已吩咐厨房,备下了她最爱的吃食,只等她回来过生辰。 二月底县试开考以来,朝堂之上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焦灼,党争之势愈演愈烈。 温以缇自始至终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这场纷争。 散朝之后,她径直回了养济寺,尚未踏入仪门,便见一队全副武装的押解兵丁,正押着囚车从门前的长街上缓缓经过。 这是前几日党争落败的牺牲品,即将被流放。 因养济寺地处京中要地,且有规制在此,百姓们虽围得水泄不通,却不敢像在别处那样投掷菜叶瓦砾,只是围在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温以缇立在养济寺的青白石台阶之上,望着囚车之中。 女眷们大多面如死灰,眼神木讷空洞,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惶然与绝望。而男丁们则多是满脸愤懑,拍打着车栏,声嘶力竭地喊着冤枉,嗓音早已沙哑。 这样的场景,自已是她亲眼所见的第三回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官场浮沉,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顷刻间便是家破人亡、满门流放。 这也正是温以缇,乃至整个温家数十年来如履薄冰的缘由。 他们并非没有野心,亦非无欲无求,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谨慎,和常家的下场,总能稳稳压住欲望。 可惜,这世上总有人心被权欲吞噬,总有人身不由己站错了队,更有甚者,只因出身寒微、无依无靠,便成了这场争斗中,最先被舍弃的牺牲品。 温以缇一踏入养济寺,便迅速沉下心处理公务。 如今养济寺架构已然稳固:按察镇抚诸事,依旧交由陈少卿统筹;王少卿专管济养抚恤、孤弱安置。 邹少卿则紧盯各地方养济院分署的实务与账目。 三人分工明晰、各司其职,倒替温以缇省去不少琐碎心力。 待三人日常事宜一一处置完毕离开后,她才抬眼看向一旁侍立的安管事,语气平静。 “吩咐下去吧,咱们这边,也快要到时候了。” 这几个月,京中最沸沸扬扬的事,莫过于太子妃人选之争。 东宫内外、朝堂各方,无不在此事上辗转腾挪、明争暗斗。 温以缇心中早有定算,她属意扶持边良娣上位,却一直不曾发力,便是在等眼下这个最关键的时机。 当下朝堂格局分明:顾侧妃声势最盛,背后牵扯世家勋贵,是最有力的竞争者。 而另一人,则是太子本人暗中属意、频频示意的人选,当朝户部尚书之女。 谷家是真正能为太子稳住根基、供给底气的实权重臣之家,也是太子暗中属意、一心想要抬举的人选。 而谷家的态度,却远不如太子预想那般热切,面对他几番隐晦的招揽与示好,始终保持着不咸不淡的姿态。 这般模棱两可,反倒让一向胸有成竹的太子渐渐焦躁起来。 如今朝堂之上,势力孱弱的不足以依靠,家世煊赫的又各怀心思,难以掌控。 如今唯有谷家,正是他稳固储位、契合的一股力量。 可太子的敌对党派,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如愿以偿、如虎添翼? 这些日子以来,暗中搅局、从中作梗的动作从未停歇,一心要断了他与谷家结亲的可能。 温以缇亦是这盘棋局中,不动声色落子布局的一人。 第1303章 算你有心 也因此,温以缇此刻要做的,并非是如何力挽狂澜,而仅仅是精准地拦断谷家与太子的联姻之路。 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只需暗中对某些人略施便利,再有意无意地漏出几句含混的话,京中有的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有心人,自会循着风向扑上去。 顾家与谷家这两头猛虎的相争,只需蛰伏在侧,静候两败俱伤的那一刻,再从容地将边良娣推到台前。 而这“推”的力道,还有边良娣的父亲平西将军。 如今的太子,最缺而是一份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声望”。他之前做的那些事,多多少少也流出来了。 恰逢今年开年以来,边境摩擦不断,平西将军镇守关外,捷报频传,这份忠名,也是太子需要的。 只不过……太子没有太看得上罢了。 对此,她与刚搭上话的赵锦年早已达成共识,暗中互通声气,只待时机一到便合力出手。 七公主也寄来了信,得知温以缇的全盘计划后,在信中欣然应允,愿全力配合。 必要时可以做一出戏。 收到那封信时,温以缇连日来的紧绷也消散了大半。 信中寥寥数语报了平安,言明她母子二人在边境一切安好,温以缇竟欢喜得比平日多吃了一碗饭。 只是信中七公主似是也在筹划着什么,却对此讳莫如深,半也不肯透露,这让温以缇心中不免又多了几分牵挂。 傍晚散衙回府,温以缇便觉今日府中不同寻常。 便见温舒已带着几分急切,从正厅方向快步迎了出来。 “缇儿!”温舒声音带着笑意,语气亲昵。 温以缇连忙敛衽,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姑母,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温舒已一把拉住她的手,又像她儿时那般,略带宠溺地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髻。 她的掌心温暖,却让温以缇觉得无比安心。 “傻孩子,”温舒嗔怪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疼惜,“今儿可是你的生辰,姑母又怎么能缺席?” 从小到大,每逢温以缇生辰,温株总是最上心的那一个。 今年亦是如此,她显然是专程赶来的。 温以缇鼻尖微暖,顺从地倚在她身侧,欢喜地享受着这份久违的宠溺。 “看来,有了姑母,就真的忘了姐姐了?” 一旁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几分酸意的戏谑声。 温以缇抬眼望去,只见温以柔正站在廊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欢喜。 “大姐姐,你也来了。”温以缇见到温以柔,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温以柔轻笑一声,走上前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我怎能不来?小灵儿天天念叨,吵着闹着要过来给你过生辰,谁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一道小小的身影便攥着裙摆,迈着小腿,吧嗒吧嗒从廊下飞奔而来,发髻上的珠花随着跑动轻轻晃动。 “二姨母!生辰快乐——” 小灵儿软糯清甜的声音刚落,人已经扑到了温以缇跟前。 见到自己外甥女,温以缇心头一软,立刻弯腰伸手,一把将小灵儿稳稳抱起,高高举了举,又紧紧搂在怀里,在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重重亲了一口,满是疼爱。 小灵儿被亲得咯咯直笑,小胳膊紧紧搂着温以缇的脖颈,小脑袋在她颈窝蹭来蹭去,亲昵得不行。 温以缇抱着软乎乎的小丫头,连日来在朝堂与权谋里积攒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低头逗着怀里的小灵儿,指尖轻轻刮了刮外甥女小巧的鼻尖,温声笑道:“还是我的小灵儿最惦记二姨母,比你娘亲都上心。” 自从温老太爷得知文家那事,便索性让刘氏对外称病,顺势将温以如从偶尔归宁,改成了常住温家尽心侍奉。 此举合情合理,又打着孝顺侍疾的名头,老太爷甚至放话,其他出嫁的外孙女亦可时常回府小住,文家纵然不乐意,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暗自憋闷。 文太太私下里不知抱怨了多少回,说自家儿媳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如今更是长住不归。 可文二郎对此始终缄默不语,由着妻子行事,倒叫文太太徒呼奈何。 今日府中格外热闹,温以如母女、温以柔母女悉数到场,再加上专程赶来的姑母,一大家子围坐一堂,皆是为温以缇庆贺生辰。 满堂笑语融融,温情脉脉,温以缇积压许久的烦忧与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心境松弛之下,竟也饮下了不少清甜的果酒,脸颊泛起浅浅的酡红。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温以缇带着几分酒意回到寝屋,刚倚在软榻上昏昏欲睡,徐嬷嬷便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低声禀道:“大人,安管事使人递了样东西过来。” 温以缇缓缓睁开眼,看清那素色暗纹锦匣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又带着几分嗔意的笑,借着酒意轻声叹:“人都不来,只送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思。” 徐嬷嬷与常芙对视一眼,皆心照不宣地低低一笑。 温以缇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分明是对安远侯的礼物满意至极。 她指尖轻挑,径直打开锦匣。 匣中并无金银珠玉那般张扬夺目,只静静铺陈着一方巴掌大小的冰蚕丝隐纹云帕。 乍看之下素白洁净,似是寻常之物,可触手一瞬,便知其珍贵无双。 这帕子以西域独产的冰蚕丝精工织就,轻若无物,薄如蝉翼,触手生凉,绵软似云,便是盛夏酷暑贴身而藏,也能自带沁凉之意,消暑安神,最是养人。 帕身织有极精巧的暗纹流云,日光下隐现如云卷云舒,灯下又淡若无痕,内敛又雅致。 更叫人心头一暖的是,帕角两处,各以极细的赤金线暗织一字,一边是“缇”,一边是“安”,二字相偎,藏得极深,唯有指尖抚过方能察觉。 安远侯也不知从哪得知温以缇身子渐虚,一到夏日便怕热畏燥,夜不安枕,故而费尽心力寻来这等世间罕有的冰蚕丝,特意命人织成这方凉帕。 这般贵重之物,早已不是金银可换冰蚕丝难获,一方帕子需耗费数年积攒的丝料,织成更是要巧匠耗时数月,世间仅此一方,独一无二。 温以缇指尖轻轻摩挲着帕上微凉丝缕与那两个小字,心头一软。 还算你有心…… 第1304章 生辰之礼 这一觉,温以缇睡得格外沉酣,竟是连日来少有的安稳。 许是昨夜心境松快,酒也饮得恰到好处,第二日晨起,非但没有半分宿醉的滞重头疼,反倒神清气爽,眉目间都透着几分舒展。 待她缓过神,命人将昨日宫里赏下、生辰当日送来的物件一一呈来翻看时,仍是忍不住小小地惊了一惊。 首当其冲的,便是赵皇后亲赐的那副头面。 一打开锦盒,满室似都被骤然亮起的华光映得晃眼。 实打实的富贵逼人! 赤金为底,繁花为形,每一片花瓣、每一缕缠枝之间,皆密密匝匝嵌满了鸽血红、蓝宝石、东珠与翡翠,颗颗皆是足分量的好料,动辄便是几百克的珍稀宝石。 宝石未经过多雕琢,只取其天然浓艳之色,层层叠叠,光华流转,只一眼便知其价值连城,寻常官家女子,便是一生也未必能得见其中一件。 而正熙帝御赐的贡缎料子,更是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 那是万里迢迢进贡而来的贡品,通体织法密不透风,触手如凝脂流云,轻软却垂坠天成,日光下隐隐泛着珠光宝气,却又不艳俗,只显极致的贵气。 此番进贡,全数不过五匹,宫中妃嫔尚不能人人皆得,陛下竟直接分了一匹予她。 这般恩宠,已是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两件东西,一件极尽珠宝之盛,一件独占贡物之珍,无一不是千金难买的重宝。 一旁候着的几位妹妹,自锦盒打开那一刻起,眼睛便一眨不眨地黏在上面,半晌都挪不开。 饶是温家如今地位渐高,府中女儿穿戴皆比寻常体面,可这般实打实的泼天富贵,仍是连她们也从未近身用过、亲眼见过的。 一时之间,只余下众人轻浅的呼吸。 温以缇将赵锦年送的那方帕子折好,贴身收在衣襟内侧。 至于赵皇后赏赐的头面与陛下御赐的贡缎,她反倒没那般放在心上。 她常年身着官服当差,这般华丽耀眼的首饰和料子根本无从佩戴, 她心中并非没有过将其分给家中妹妹们的念头,可转念一想,妹妹们人数众多,实在不好分配。 更要紧的是,这两样皆是御赐之物,若是随意转送,不仅是轻慢了皇后与陛下的心意,更会被朝中有心人抓住把柄。 想到此处,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只得吩咐身边丫鬟将东西妥善收好,入库珍藏。 一旁的温家几位妹妹心中虽艳羡不已,却也明白御赐之物绝不可私自赠与,终究只能饱饱眼福,不敢有念头。 温以伊忍不住笑着开口:“往后若是有人聊起宫里赏赐的模样,我也能细细说与她们听,免得总有人在我面前炫耀不休。” 温以思也跟着点头。 温以缇闻言浅笑着点头,温声道:“放心便是,二姐姐这儿还有不少好东西,等你们将来出嫁,我一人为你们添一件体面的陪嫁。” 两个妹妹一听,顿时眉眼弯弯,嘻嘻地笑作一团。 一旁的温以怡见姐姐们这般,也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眼间满是娇憨。 温以缇一眼便瞧见了她,柔声补了一句:“八妹妹也放心,二姐姐也早早便为你备好了。” 一句话说得温以怡脸颊微红,低下头去,露出几分少女独有的羞涩娇态。 而几位妹妹自然也备了生辰之礼,皆是亲手所制,心意最是难得。温以缇素来什么都不缺,寻常珠玉首饰反倒显得俗气,倒不如这般亲手做的物件来得贴心。 温以伊一针一线绣了方素色竹兰绢帕,边角暗绣小字,雅致清隽。依照她的性子,能绣出来,当真是温以缇没想到的,自然感受到了六妹妹的心意。 温以思亲手制了松烟香墨,又用工整小楷写就一幅《长乐赋》。 温以怡则花了好几日,细细编了一挂五色丝线平安结,缀着圆润菩提。 府中长辈亦各有馈赠,崔氏、温昌柏、温老太爷、刘氏乃至小刘氏等人,皆备下了合宜的生辰贺礼。 而御赐之事很快传到崔氏耳中,她细细思忖片刻,便寻来温以缇柔声劝说:“缇儿,那匹贡缎实在难得,搁在箱底压着未免可惜,再过几年便不时兴了。不若让母亲差人给你做一身合身的衣裳,也好不负陛下的恩赏。” 温以缇本就对这些珠宝衣料不甚在意,只觉得衣裳本就是用来穿戴的,压在箱底反倒浪费,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全凭母亲处置便是。” 见她这般淡然随性,崔氏心中暗暗欢喜,眼底更是藏不住得意与盘算。 她打定主意,定要寻京中最好的绣娘,用那匹贡缎给女儿裁一身最合宜、最出挑的春装。 如今已然开春,各家宴饮聚会渐渐多了起来,到时缇儿得空,她便可带着出门应酬亮相。 若是宫里迟迟不提婚事,甚至渐渐将她淡忘,她也好借着这些场合早早为女儿谋划,另寻一条安稳体面的后路。 绝不能让自己精的女儿,被人白白忽略,浪费青春。 温以缇可不知道,自家母亲为她的婚事可是操碎了心。 她依旧如往日一般,穿戴整齐后便径直往养济寺而去。 今日虽不必上朝,可养济寺中事务繁杂琐碎,依旧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亲自处理。 首辅一位悬空已逾一载,正熙帝始终含而不发。如今诸位王爷解禁归府,朝局宛若一副被推倒重洗的牌局,尘埃落定之前,人人都在伺机而动。 而这几日,朝会上请陛下早定国本、速立首辅的呼声浪高过一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正熙帝心中已有了意动。 这把炙手可热的首辅交椅,争夺最烈的无疑是彭阁老与冯阁老二人。 温以缇立于文官队列之中,无需刻意表态,温彭两家的姻亲关系便是最鲜明的标签。 即便温家两不相帮,在旁人眼中,也早已被划进了彭阁老的阵营。 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斜前方的冯阁老。 那是个在朝堂浸淫了几十余年的老狐狸。为了扩充党羽,这位素来端方的阁老,近来竟也松了口,开始点头应允诸位皇子王爷的宴饮邀约。 太子与五王爷,都已向冯阁老递了最热切的橄榄枝。 可温以缇心中冷笑。 冯阁老此人,一生嗜权如命,最是懂得权衡利弊,岂是轻易能被拉拢的? 若他真有依附之心,早在王爷们未被解禁时,便该寻好靠山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他如今的虚与委蛇,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待价而沽罢了。 七王爷与十王爷的私底下也有着小动作,借着首辅悬缺的空档,二人频频出手,暗中拉拢六部手握实权的堂官,好不热闹。 十王爷的野心温以缇倒能理解,可那七王爷,却让她有些看不透。 论根基,顾家虽为其母族,断无全力支持他夺嫡的可能。 可他偏在此时争得如此凶,偏偏他与十一皇子之间又没有表面上那么敌对。 这让温以湉更加不解,普天之下,谁不想要那把龙椅?又有谁会甘心将至尊之位拱手让人? 朝堂的风浪正劲,后宫的涟漪也早已扩散开来。 因太子妃之位未定,小选秀的日子已被提上了议事日程,正熙帝连日来正与诸臣反复商议。 这不仅是皇家私事,更是牵动朝局的国本大事。 温以缇在宫里的线人来报,皇上与皇后娘娘已为此密商了两次,想来已是近在眼前了。 第1305章 地方困难 此番选秀,看似是为太子与诸位皇子甄选妃嫔,实则亦与温家息息相关。 温家适龄女儿之中,六姑娘、七姑娘早已定下亲事,不必卷入风波,唯独八姑娘温以怡年十四,按律当在选秀名册之上。此事自也成了温府近来私下商议的大事。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温家,早已不是温以缇初入宫时那般势单力薄、身不由己。 以温家如今的地位与底气,若不愿让家中女儿踏入深宫、卷入纷争,只需一句话,便能将名字从选秀名录中划去。 温以缇心中早有定数,私下与温老太爷几番商议,皆主张不必急着为八妹妹定下婚约,只需暗中运作,免去选秀一事即可。 以温家如今的处境,无论温以怡选秀结果如何,是入选东宫还入了哪位皇子府邸,对温家而言皆是弊大于利, 温老太爷深以为然。 可府中嫡母孙氏,却偏偏另有盘算。 在孙氏眼中,八姑娘温以怡终究是三房之女,嫁得寻常世家,若夫家势大,她反倒心中不忿。 可若是送入皇家,即便只是做个庶妃,甚至更低的位份,在她看来也算攀了高枝,既压过了寻常官眷,又不会真正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更重要的是,若温以怡能在宫中得势,她们三房便能多一份倚靠。 为此,孙氏没少在温以怡面前旁敲侧击、絮絮叨叨,进宫如何如何好。 温以怡始终沉默以对,不置可否。 她怎会不懂嫡母那点私心算计,只是不愿点破罢了。 二姐姐也私下寻过她数次,细细叮嘱,让她只管稳住心神,不必理会旁人聒噪。 二姐姐承诺,待她自己及笄之后,定会亲自为她择一门安稳踏实的好亲事,保她一生安稳。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 温以怡听在耳中,心中更是坚定了主意。 孙氏见温以怡始终油盐不进,心中积怨渐深,便刻意刁难,明里暗里给她添了不少堵。 彼时温英捷依旧卧病在床,整日恹恹躺于榻上,见母亲这般没完没了地折腾,心中烦躁不堪,终是忍不住开口:“母亲,当初不是说好,将那丫头送去孙家吗?您如今又在打什么主意?” 孙氏没好气道:“我自然是为咱们三房谋前程!那丫头嫁去孙家,充其量不过是门寻常姻亲,于咱们没有益处。可若能送入皇子府中做个侍妾,将来若能诞下一儿半女,咱们便是皇亲国戚,对你日后的前程,难道不是天大的助力?你怎就不明白!” 温英捷听得心头更乱,只觉得母亲所言功利又刺耳,他懒得争辩,索性一把将锦被蒙在头上,闷声不语。 孙氏见状,更是恨铁不成钢,“你科考不行,只能靠你父亲恩荫得个微末官职,那等职位升迁有限,一辈子都难出头。我不替你多寻几条出路,你将来指望谁去?” 温英捷在被中烦躁地低吼:“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随你怎么安排,把她送哪儿去都行,别再来烦我便是!” 孙氏望着儿子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恼。 与此同时,京外各地方养济院的女官已然悉数到任,连日来的文书源源不断送往京中养济寺,待温以缇审阅批复。 为了梳理各地情形,她几乎在寺中熬了整整一夜,彻夜未归。 灯下卷宗堆积,各地呈报的难处与阻滞密密麻麻,正如众人先前预料那般,养济院在地方推行得极为艰难。 即便赵皇后早已暗中派人四处帮衬、从中周旋,却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一来温以缇摸不准皇后的人手究竟能伸至多远,二来动作过于张扬,极易暴露皇后暗中的势力,引来帝王猜忌。 也正因如此,眼下正是各地养济院最为举步维艰的时刻。 便在这时,温晴的书信恰好送到。 信中言道,她抵达马二爷任上后已安稳落脚,以知府太太的身份前往当地府城养济院,亲自过问诸事。 她如今是一府之内最具体面的命妇,手握话语权,帮温以缇坐镇地方自然得心应手。 加之养济院从最初规划到落地施行,温晴全程参与,熟稔各项章程,不过数日便与当地院使达成共识,将一方养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顺利开院理事,未曾遭遇阻挠。 温晴在信中也如实写道,这一切顺利,少不了马二爷从旁相助。 马二爷本就不是拘泥于内宅的男子,他子女皆已长成,后宅无事,娶妻本就不求一味相夫教子。 见温晴有志向、有能力,能踏入官府体制之内做事,他非但不反对,反倒十分欣赏。 更何况在马二爷眼中,养济院乃是安抚底层百姓、收拢民心的关键所在,能将这股力量握在手中,于他亦是一大助力。 而温晴,正是他连接养济院与官府最稳妥的桥梁。 夫妻二人这般夫唱妇随,反倒省了无数心力。 温以缇捧着书信,一字一句读罢,眉眼间也泛起欣喜。 晴姐姐嫁人之后,非但未被困于内宅脂粉堆中,反倒依旧保有上进心,更得丈夫全力支持,这般日子,才算得上真正顺遂。 可欣喜不过片刻,温以缇脸上的笑意便缓缓敛去,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各地养济院的困局仍在眼前,千头万绪。 温以缇在养济寺内连日连轴转,接连召集寺中属官,开了一场又一场议事。 殿内烛火常常彻夜不熄,众人围绕各地养济院推进迟缓、处处受阻的困局反复商议,虽绞尽脑汁拟出数条对策,可落到实处依旧显得绵软无力,始终寻不到一剂能彻底破局的猛药。 时节渐暖,眼看便要入夏,正熙帝早前定下的推行期限一日日逼近。 圣命在前,不容有拖延。 第1306章 要你温以缇有何用? 温以缇原本的打算,是以善政女史之位为引,招揽各地官府家眷参与其中,许以日后敕命、诰命之赏,以此壮大养济院的人手与声势。 可她几番思量后也看得透彻,此事虽有厚利诱惑,可各家女眷终究将信将疑,不敢轻易应承。 更何况,女子行事多受制于夫家,哪怕她们心中有意,只要丈夫出面阻拦,她们便半分法子也没有。 这一层症结,才是养济院迟迟难以铺开的真正要害。 这一点,是温以缇连日议事、反复推敲后,才终于勘破的关键。 思及此处,她即刻下令,让养济寺上下再度翻检各地陆续呈递上来的卷宗。 如今地方上报的文书虽不算多,却已能从中窥见几处典型困境。 她带着人逐条梳理、汇总归纳,竟真的从中揪出了两条通病。 她心中暗忖,若是能请正熙帝出面,解决这两件大事,养济院的推行之路,定会顺畅十倍不止。 念头一定,温以缇当即持着腰牌,径直入宫求见。 彼时正熙帝本就政务缠身,殿外等候召见的官员排了长长一队,皆被内侍一一拦在门外。 可听闻是温以缇求见,帝王略一沉吟,竟破例宣她入内。 一众在外苦候的官员眼睁睁看着她被引着入殿,一个个面色各异,眼神里藏着酸意与不满,暗自腹诽。 这温以缇凭什么能越过众人,独得陛下这般特殊体面? 温以缇目不斜视,稳步踏入。 殿内檀香清浅,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正熙帝埋首批阅,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耐的疲惫。 她敛衽行礼,声音沉稳有度:“臣,温以缇,见过陛下。” 正熙帝头也未抬,笔锋未停,语气干脆:“何事?速说,朕此刻繁忙。” 温以缇不卑不亢,直入正题,将当下各地养济院推行艰难、女眷观望、夫家阻挠、地方懈怠的种种困境一一禀明,条理清晰,字字恳切。 正熙帝这才缓缓抬眼,眉宇微蹙:“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温以缇抬眸,语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回道:“臣斗胆,请陛下允臣两件事。” “第一,请陛下明发旨意,遍告天下。令各地方官府张榜公示,明文宣扬善政女史的职责、礼遇与前程,言明凡在善政考评中位列前三的女使,皆有机会获封敕命、诰命,荣耀门楣。 以此明旨昭告天下,方能打消各地女眷顾虑,吸引她们主动投身养济院一事。与此同时,恳请陛下亲口嘉奖几位已然做出实绩的善政女使,将她们立为天下典范。 圣上金口一开,地方官员自然心领神会,知晓这是能入陛下眼的前程,必会倾力配合、全力推行,不敢再有怠慢。” 她稍一停顿,继续道: “第二,请陛下赋予各地养济院监察之权,如同臣昔日在甘州一般,让他们成为陛下布于地方的耳目,直达天听。如此一来,地方官吏不敢轻慢,更不敢暗中阻挠。此外,养济院根基在田。将养济寺所辖公田与官府官田统筹合一,统一划归养济寺掌管经营,以田养院,以产济民,从根本上断绝钱粮匮乏之忧,也让养济院与地方官府真正挂钩,成为与国计民生休戚相关的常设善政。”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温以缇垂首静候,这两步,是破局的唯一关键。 正熙帝听完温以缇这番陈词,并未即刻回应,只垂眸继续批阅桌案上堆积的奏折。 朱笔在纸上落下一道道凌厉的批示,殿内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足足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搁笔,抬眸看向跪在下首的温以缇,眸色沉沉, “你如今倒是能耐了,竟敢来指挥朕做事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千斤巨石砸下。 温以缇心头猛地一沉,当即双膝跪地,衣襟微颤,垂首叩拜,声音稳中带着急切:“陛下息怒,臣知罪!可臣实在心急如焚。陛下先前定下入夏推行完毕的期限日渐逼近,养济院一事处处受阻,寸步难行,这已是臣彻夜苦思、殚精竭虑才想出的破局之法,只求能尽快将善政推行天下,还望陛下明鉴!” 正熙帝闻言冷笑一声,语气更淡,“朕若是给你这般多便利,给你权、给你名、给你尚方宝剑一般的旨意,那随便换个人,随便哪个衙门都能顺顺当当办成事,还要你温以缇有何用?” 温以缇心口骤然一紧,连忙再叩首,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回陛下,臣并非要陛下一步尽允,更不敢奢求事事便利。臣斗胆恳请陛下,先准臣其中一条,待臣做出实绩、见到成效之后,陛下再视情形,择可行之策陆续准行。”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剖白心迹:“陛下明察,臣如今已是四面僵局。养济院在地方推行,处处牵扯官府争权、相互推诿,臣本无心于权势倾轧,这一点陛下素来深知,可地方官员不明其中深意,只当臣是在抢权夺利,故而处处阻挠,寸步不让。臣实在是……无路可走,才不得不冒死进言,求陛下为臣开一线生机。” 第1307章 沉不住气? 正熙帝依旧没有看她,目光复又落回那堆成山的奏折上,“还是那句话,朕若事事都给你开了便利,还要你何用?” 他顿了顿,下了逐客令:“朕的时间有限,你自己想办法,出去吧。” 温以缇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认命的低叹。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是,臣……告退。” 然而,就在她转身、垂首避开内侍视线的那一瞬,眼底的失落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隐在睫毛的阴影里,稍纵即逝。 再次推开大门,殿外候着的官员们早已支起了耳朵。 见温以缇出来时,袍角微扬,面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显然是碰了一鼻子灰。 众人顿时交换了个眼神,先前被压下的酸意与幸灾乐祸瞬间浮上水面。 “哼,我就说嘛,陛下怎会由着一个丫头片子摆布。” “可不是?往日里给她的体面也够多了,今日这一遭,总算叫她知道天高地厚。” 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进耳中,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一出宫门,她便径直回了养济寺。 几位少卿早已在值房等候,见她归来,连忙围了上来,神色焦灼:“大人,陛下那边……可曾允了?” 温以缇眼中精光一闪,语气笃定:“陛下虽未明言允准,但也未明令禁止。” 她抬眸看向众人,“这便够了。此事,应当成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就看咱们能不能抓住天意,把这局盘活了。” 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一头雾水,应允一半究竟是何意。 可温以缇此刻反倒从容起来,正熙帝虽未点头许她便利,却也未曾厉声训斥,更没有驳回她的提议。 方才她所奏请的种种方略,帝王已然默认接纳。 这便是温以缇真正想要的结果,陛下不反对,便是默许。 不驳斥,便是认可。 她的目的,早已悄无声息地达成了。 当日,温以缇便以养济寺卿之令 颁下养济寺严令,将告示明发天下各养济院,黄纸黑字张贴于院门最显眼处。 告示之中,她将善政女史遴选之法写得明明白白。 凡善政所辖各地方官员妻室,皆可受邀入养济院当差,以女眷之身行抚民济弱之事;更立三年大比之规,从天下女史之中,择出百姓口碑最盛、功绩最着者十人,由陛下赐下敕命、诰命殊荣,光耀门楣,荫及家族。 此条并非她临时起意,本就写在养济寺初创章程之内,更早已呈递御前,得圣上亲口恩准,只是未曾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今日温以缇借养济寺卿之令,明旨宣谕,等于将这柄尚方宝剑,堂堂正正亮在了百官与万民眼前。 谕令既出,她当即下令:将养济寺建衙以来,总部库中所存现银,尽数拨出九成,快马发往各地方养济院,专用于扩充官田、增置粮产、补足院用。 农为天下之本,粮为万民之命。 养济院唯有仓廪充实、粮米丰足,行事方能腰杆挺直,底气十足,不至于在抚恤孤弱之时捉襟见肘。 一应钱粮、章程布置妥当,温以缇随即着手下一步布局。 她先将目光投向以温晴为首、对养济院事务态度和善、主动配合的数地官员女眷,将她们入府助院、亲力抚民的事迹一一整理,树为典型表率,行文通报四方。 她要的,便是这般对比之势—— 一旦这几处先行配合的养济院办得有声有色、万民称颂,而其余地方因官府推诿、女眷消极,致使养济院冷清凋敝、怨声渐起,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到那时,天下议论自然风起,将那些不肯配合的官眷,生生架在风口浪尖之上。 同样是官宦妻室,为何别家太太能行善政、得美名,你却冷眼旁观、袖手旁观? 坊间闲话最是锋利,一句“人家大人娶得贤妻,你家主母心冷无德”,便足以戳中世间女子最看重的清誉名声。 她们爱惜颜面,更怕夫家官声受此牵连,即便心中不愿,也不得不主动请缨,入养济院充任善政女使,不敢再作壁上观。 如此一来,赵皇后早前便在各地安排下的人手,正好被温以缇暗中启用。至少半数地方的官眷,皆可明面上站出来支持养济院诸事。 紧接着,温以缇再下一令,语气肃重,不容置喙。 “养济寺掌天下女子诸事,凡地方官府审断与女子相关之案,各地方养济院女官必须列席同断,参与合议。 若有地方官府敢推诿阻挠、拒不配合,养济院女官可直接将情形层层上报,直达天听,由养济寺亲查督办。” 眼下虽无官员公然抗令,是女官新至,地方官面上尚且装得恭敬顺从,可温以缇心中清楚,表面平静之下,暗礁处处。 她必须先把规矩立死,把权力摆明,将“配合养济院女官办案”定为铁律,断了地方官暗中敷衍、阳奉阴违的念头。 她先以圣谕为盾,将养济寺女官的职权写入明旨,凡抗令者,便是藐视皇权,罪名不轻。 再以民心为矛,将女官履职好坏与地方官声、政绩直接挂钩,办得好者,朝廷记功,百姓称颂,升迁有望;办得差者,流言四起,御史可劾,仕途有碍。 既然正熙帝不便将监察之权下放给各地方养济院使,温以缇便决意亲自担起这监察之责。 她下令,各地女官每月须上报十起与地方官员不配合养济院事务相关的情形,由她亲自整理,择机在朝堂之上逐一弹劾。 养济寺连日动作频频、政令频出,消息很快便传遍朝堂内外,六部九卿各衙门无一不知。 不少官员私下里嗤笑摇头,言语间尽是轻慢。 温以缇终究是女子出身,刚坐上养济寺卿之位便这般沉不住气。 历朝历代,哪一个衙门不是循序渐进、熬上数年方能慢慢步入正轨? 养济寺方才新立,根基未稳,便急着大刀阔斧做出实绩,简直是痴心妄想。 朝堂非议不止,养济寺内部亦是人心浮动。几位少卿聚在一处,皆是满面愁绪,忧心忡忡。 温以缇将户部批拨下来的所有银钱,九成尽数发往地方养济院,寺中总部只留一成勉强维持运转。 这般做法太过凶险,一旦中途生出任何变故,寺中连周转应急的银两都没有,届时整个养济寺都会陷入绝境,再无翻身余地。 面对众人的担忧,温以缇心中亦是无奈。 户部一年拨给养济寺的银两本就数额有限、堪堪够用,可眼下地方官府多有推诿不配合,养济寺手中掌控的官田数量又少,若不拿出真金白银扩充根基、充实粮秣,根本无法支撑养济院正常办差。 唯有先将养济寺本职的抚孤济弱、安民助困之事做好,才能真正收服民心,让后续推行的一切政令顺理成章。 她抬眼看向几位面露难色的少卿,语气沉稳,出言安抚:“诸位尽管安心,今年之内,我必会再向户部请批一笔专款,补足寺中与地方所需,断不会让养济寺陷入无银可用的境地。” 第1308章 独属于你对她的惦记 其实,若只是暂时的银钱缺口,温以缇大可以自掏腰包填补。 于她而言,这些金银早已是身外之物,私库之中的积蓄足以支撑养济寺数月周转。 可她心中清楚,一己之力终有穷尽,养济寺要长久立足,必须争取到户部每年固定批下的有理有据的专款,形成长效供给,方能无后顾之忧。 光靠温以湉提供给养济院那些方子所得的银钱,终究只是杯水车薪。 当年温以缇独在甘州一地时,这点进项尚且够用;可如今要铺开至天下各府州县,便显得捉襟见肘,顶多只能补贴各院些许零碎开销,远远撑不起整座养济寺的运转。 想要真正长久立足,终究还是离不开官府的全力配合与朝廷的稳定供给。 只是此事牵扯甚广,急不得躁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想到此处,温以缇暗自轻叹了一声。 若是苏青此刻在京中便好了,她在理财筹银、筹措用度之上向来有惊世巧思,连她都自愧不如。 可苏青远赴江南许久,至今音讯全无,她连对方此行究竟所为何事都无从知晓,心中难免泛起一丝隐忧。 日子便在这般筹谋与等待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三月底。 终于到了出手之时。 这一日早朝,温以缇身着养济寺卿官服,立于朝堂之下,手持厚厚一叠证据卷宗,开始有条不紊地当众弹劾。 整整一场早朝,她接连递上二十道弹劾奏折,桩桩件件皆直指各地方官府对养济院事务刻意推诿、暗中阻挠,且人证物证俱全,字迹清晰,案由详实,容不得半分狡辩。 按理来说,地方庶务本该层层上报至布政司核办,可满朝文武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 各地方养济院虽具官府衙门性质,却不归布政司统辖,而是直属于京城养济寺总部。 凭这一条祖制规制,温以缇便有足够的立场,在金銮殿上直言弹劾,名正言顺。 也不知是那些地方官员太过轻敌懈怠,还是平日里跋扈惯了疏忽大意,竟被养济院使们抓了实打实的把柄,一告一个准。 第一日早朝,温以缇弹劾二十桩,正熙帝当即准奏十五桩,尽数下发至对应衙门严查处置。 本以为只是偶一为之,谁知温以缇竟雷打不动,连劾五日。 每日早朝必递二十道弹劾奏折,日日如此,件件确凿。 如此一来,朝堂之上的官员们再也坐不住了,不少人面色铁青,心中惶惶,更有人当庭出列,指责温以缇苛责细碎、浪费陛下精力,为些许养济院琐事扰乱朝纲。 面对非议,温以缇神色平静,朗声回禀:“臣并非刻意纠缠小事,而是养济寺目前收到的、各地方官府不配合阻挠之案,经臣筛选核查、证据确凿者,已高达三千余件。臣今日所奏,不过是冰山一角,皆是关乎民生根本、必须优先处置的重事。”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正熙帝眉头紧锁,面上也露出几分烦难之色。 可温以缇占着理、握着据,章法分明,他即便心中不耐,也挑不出错处,无从驳斥。 直至第五日早朝将了,正熙帝终于开口定调,将所有积压案件尽数交由内阁全权处置,严令务必彻查整改,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陛下金口玉言一出,彭阁老当即顺势发力,在内阁之中强力督办。 即便冯阁老有心暗中阻拦、偏袒私党也无妨。 堵了多日的关卡,一朝彻底畅通。 而就在此时,温以缇的大舅舅——三品御史崔彦,也当即紧随其后,接连上奏,弹劾了十数个履职不力地方布政司官员。 言辞锋利,直击要害,一道道奏折直呈御前,铁证如山。 各地方官府听闻风声,这一回不等养济院使将案情上报养济寺,各地布政司便已火速差人下乡,勒令整改,对养济院的事务再也不敢有怠慢与阻挠。 不过,这些终究都是数月的后话。 眼下,温以缇正轻车简从,策马赶回温府,只为参加明日胞弟温英珹的大婚之礼。 这场婚约,自多年前起便已笃定,纳征、请期、纳吉,三书六礼的流程早已按部就班、尽数走完,只待明日良辰。 温府中上下张灯结彩,红绸漫卷。 崔氏这几日连日操劳,眼底虽凝着几分疲惫,可唇角的笑意却一刻也未曾落下,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欢喜。 儿子即将大婚,她盼了十数年的嫡亲儿媳终于要进门,这份喜悦,自温英珹呱呱坠地那日起,便在她心底扎了根。 府里府外忙得脚不沾地,小刘氏寸步不离地随在她身侧帮衬,连孙氏也主动上前揽了些细碎差事。 早已出嫁的温以柔、温以含乃至姑母温舒,也都在大婚前一日悉数赶回温家,一大家子人忙前忙后,满府皆是喜气。 唯独这场婚事的当事人温英珹,反倒像个没长大的傻小子,半点没有新郎官的紧绷与郑重。 前些日子府试方才结束,还未放榜。 他虽早已不必再下场应试,可温氏一族中赴考的族人不少,他怕留在府中被崔氏反复叮嘱念叨,便主动向温老太爷请命,去与族中子弟商议此次科考诸事,老太爷见状也便由他去了。 温以缇刚踏入府门,便正巧撞见温英珹要往外走,她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伸手便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二姐姐,疼疼疼!有话你直说便是,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捏我的脸?”温英珹吃痛,皱着眉不满地看向温以缇,一副孩子气的模样。 温以缇望着眼前已然长成挺拔少年的弟弟,心头忽的一软,眼底泛起几分感慨与不舍:“正是因为你长大了,今日怕是姐姐最后一次捏你的小脸了。往后,你便是为人夫者,要撑起自己的小家,再也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跑的小娃娃了。” 她语气难得这般郑重,温英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脸色微微不自然,只得讷讷点头应下。 温以缇见他这副懵懂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板起脸叮嘱道:“你想着帮衬族中子弟科考,心意是好的,可你莫要忘了,你马上就要娶亲,襄阳伯爵府郝氏,才是你此刻最该放在心上、最该关切的人。” 温英珹闻言一愣,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我还不够重视吗?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为她奔走,我这些日子也时常登门看望,给她送了不少小玩意儿,怎么就不重视了?” 温以缇无奈轻叹,自家弟弟终究是心思耿直,少了几分儿女情长的细腻,她放缓语气,一字一句耐心教他:“珹哥儿,女子要的不是你按部就班的差事般的照料,而是发自心底的疼爱与在意,这两者天差地别。” “真正的在意,是做任何事都会下意识想起她,一言一行里都藏着惦记,而非走走过场。你想想,若你被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时时惦记,你心里会不欢喜吗?” 温英珹低头细细一想,脱口而出:“我定会欢喜的!我自然也盼着有人这般惦记我!” 温以缇闻言莞尔,继续柔声教导:“道理便是如此。你娶亲之后,你的妻子便是那个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她会时时惦记你、照料你的衣食起居,而你亦要真心待她。她自小在伯爵府长大,为了你背井离乡,踏入温家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周遭一切都要为你改变,你便有责任护她周全,让她在温家过得安稳顺遂,不受半分委屈。” 她神情无比郑重,字字恳切,温英珹听得怔怔出神,心底那点懵懂的心思,瞬间清明了大半。 温以缇见状,又补充道:“你方才说送她小礼物,说明你已然开了窍,可你要记着,聘礼、节礼皆是家族规矩,是公事;可你私下亲手为她备下的小物件,才是独属于你对她的惦记与疼爱。往后婚仪、生辰、年节,若你有心,便多为她费些心思,这份情意,比什么都珍贵。” 温英珹站在原地,细细回味着温以缇方才的一番话,心头渐渐明朗。 他每次送小物件给郝氏时,瞧着她眉眼间羞涩欢喜的模样,自己心底也会跟着暖洋洋、轻快起来,想来这便是二姐姐所说的,发自内心的惦记与在意了。 温英珹本就是个行动力极强的性子,听了温以缇一番点拨,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他匆匆辞别姐姐,先按原计划出门,与今年参加府试的温氏族中子弟聚在一处,细细研讨今科考题风向,将自己多年所学与经验一一指点,尽了族中本家的本分。 待诸事办妥,他脚步一转,径直往京城最负盛名的金楼而去。一踏入店内,满目珠光宝气,他却没多流连,目光直直落在柜台中一支蝴蝶金链上,一眼便相中了。 那项链通体以赤金细铸,蝴蝶双翼并非死板一片,而是以极精巧的工艺錾出层层叠叠的羽纹,翅边微微卷起,似振翅欲飞,灵动至极。 蝶身中央嵌着一颗圆润饱满的浅粉宝石,色泽柔润如霞,不艳不烈,透着少女般温婉的光亮,双翼边缘又缀了数粒细小的碎钻,日光下一晃,点点微光流转,既不俗气,又足够精致惹眼。 整条链子纤细轻盈,贴颈温婉,一看便知是适合年轻女子佩戴的样式。 温英珹看着那蝴蝶,脑中不自觉便浮现出郝氏羞涩的模样,当即不再犹豫对店小二开口:“包起来,我买了。” 小二立刻堆起满脸笑意,躬身应道:“公子好眼光!这可是咱们店最新的款式,全京城只出了十条,如今店里就剩这三条了,抢手得很!” 温英珹微微颔首。 小二麻利地收起项链,笑着报价,“公子,这条蝴蝶金链作价五十两银子,概不还价,小的这就给您仔细包好。” 温英珹眉头都没动一下,五十两对如今的他而言本就不算什么。 他直接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过去,又额外摸出一小块碎银,随手打赏给小二。 店小二喜不自胜,连连道谢。 可温英珹刚踏出金楼几步,脚步忽然顿住。 这般现成的金饰,虽精致好看,却总少了几分心意。 大婚之礼,该有独一无二的分量才是。 他略一沉吟,转身又折回金楼。 小二刚把银票收好,见去而复返的温英珹,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笑容一僵,连忙上前:“公、公子,您怎么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温英珹却没理会他的紧张,径直问道:“你这里,可有让客人亲手打造首饰的地方?我想亲手做一件。” 小二先是一怔,随即上下打量了温英珹一眼。 眼前这位公子年纪轻轻,衣着华贵,出手阔绰,没料到竟是这般重情之人。 他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又恭敬又艳羡的笑意,连忙侧身引路:“有有有!公子里边请,楼上便是专门供贵客亲手打制首饰的小间,小的这就带您上去!” 这些人出身富贵,从不缺银钱,最上心的便是如何费尽心思讨心上人的欢心。 第1309章 大婚之日 温英珹大婚这一日,明福巷温府上下,天不亮便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自温家老太爷晋身三品大员之后,府中格局早已不同往日,再加上此番迎娶的乃是襄阳伯爵府的嫡长女——那伯爵夫人本是敬国公府出身,论门第、论亲眷、论朝堂人脉,皆是京中顶尖一流。 如此一来,这场婚事便不再只是两家结亲,更成了京中勋贵与文官集团彼此联结、彰显体面的一场盛事。 天刚蒙蒙亮,温府内外已是布置妥当。朱红大门敞开,两排红灯笼从巷口一路悬至府前,鎏金“囍”字映得整条明福巷都喜气洋洋。 红毯铺地,锦缎悬廊,院中遍插名贵花木,香风阵阵,连空气中都浸着喜气与贵气。 因着温家如今身份贵重,前来道贺的宾客自然非比寻常。 襄阳伯爵府那边的姻亲本就遍布勋贵圈,敬国公府一系的王侯世家、亲贵重臣纷纷遣人送来贺礼,更有不少亲自登门。 文官之中,与温家同科、同部、素有交情的大人与太太们也络绎不绝,车马从巷口排到街尾,轿帘轻扬间,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 消息一早便在京中传开,百姓们听说三品温府迎娶伯爵府嫡女,都好奇这场婚事究竟何等风光。 不过半日功夫,明福巷外便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都想一睹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公侯伯爵、世家贵主们的风采,更想沾一沾这婚事的喜气。 温老太爷早有准备,特意吩咐管事与家丁在巷口设了案几,但凡有百姓上前道一句吉祥话、贺一声新婚喜,便派发喜银喜钱。 虽不过几文铜板、几块喜糖,却足够叫百姓们笑逐颜开,满口都是温家厚道、温府积善的称赞。 一时间,巷内是高门贵府的排场,巷外是市井百姓的热闹,里外喜气连成一片。 府内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上至老太爷、老太太,下至管事、仆妇,人人各司其职,不敢有疏漏。 便是极少插手这些俗务的温以缇,此番也被拉着一同帮忙。一来,她是温家正经嫡女,又是封号郡君,身份体面,出面应酬、照看女眷再合适不过。 二来,这场婚事关乎温家颜面,家中但凡有头有脸的女眷,全都要上阵撑场面。 温以缇虽不必做那些粗重活计,却要在内堂陪着崔氏应酬各家诰命夫人、世家主母。 没办法,她纵是朝堂上声名赫赫的养济寺卿、今日成婚的亦是自家嫡亲弟弟,于情于理都少不得。 更何况,若不去应付这些内眷,便要去前堂与一众官员周旋——相较之下,倒不如安安稳稳跟在崔氏身侧,当个安分体面的“吉祥物”来得轻松。 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与这些人勾心斗角、辩驳争执,早已倦了烦了,温以缇此刻半分心思也无。 索性便耐着性子,端足端庄的模样,只安安静静陪着崔氏,应对各家夫人的寒暄试探,做得周全得体。 待外院的车马轮轴声此起彼伏,内院的女眷也如流水般一茬接一茬地进来。 堂前笑语盈盈,却也眼波繁杂,崔氏特意让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姐妹,交由温以缇带着。 温以伊与温以思本已定下亲事,此刻让她们站在温以缇身侧,是借此机会,让她们近距离观摩各家诰命夫人的进退规矩,学学如何应对人情世态。 也是为几人提前铺路,待到日后她们各自出嫁当家,做起内院掌事来,这些人脉方能得心应手。 至于年纪尚小的温以怡,这丫头生得乖巧,性子又温顺懂事,自小也是崔氏看着长大的。 又与她的二女儿关系极是亲近。 孙氏自然指望不上,崔氏便是想借这热闹的场合,多照拂照拂,看看能否为她寻一个家世好些的婆家。 于是,温以缇姐妹四人并肩而立,衣袂翩跹。 温家几位姑娘本就生得容貌上乘,姐妹四人各有风姿,往堂前一站,便是一道格外惹眼的风景。 温以缇自是不必多说,气度沉稳,风华夺目。 温以伊性子活泼,天真烂漫,眉眼间尽是娇俏灵气;温以思则温婉柔顺,静雅乖巧。 便是年纪尚小的温以怡也生得清秀惹人怜爱,怯生生中带着几分纯稚可爱。 四人环立一处,端庄、灵动、娴静、清嫩,在满堂官宦女眷之中,愈发出挑亮眼,引得不少夫人频频侧目。 几人一言一行皆透着温家的规矩气度,倒叫不少前来观礼的女眷们暗中点头,赞温家教养不俗。 崔氏与小刘氏倚栏远眺,见堂前姐妹四人衣香鬓影、光彩照人,相视一眼,眼中皆是藏不住的暗喜。 这般风光,今日之后,温家女儿的名声定要在京中再上一个台阶。 只是热闹归热闹,人情场上却也分高下。 放眼望去,满堂女眷,无论长幼,目光多半都集在温以缇身上。 一来是她身份尊贵,乃是朝廷册封的郡君;二来她官声显赫,权柄在握,便是高门诰命,也要敬上三分。 众人都想巴结或观望,自然都围在她的身侧。 温以缇对此早有准备,只见她神色从容,笑语晏晏,每应对一位,都恰到好处。 待时机合适,便适时将三位妹妹引至身前,一一引荐给各位。 几句夸赞下来,三个妹妹也跟着沾了光,人人赞她们貌美出众、家教极好。 唯有锦阳乡君,虽大着肚子,今日却也执意要来。 崔氏起初劝她安稳歇着,人多眼杂,怕冲撞了胎气。可锦阳乡君性子素来要强,又爱体面,温家许久未有这般盛事,她正想借此机会露露脸,撑撑场面,哪里肯依。 当下便挺着微隆的小腹,亲自帮着招待外眷,忙前忙后。 她瞧着温以缇姐妹在人前风光无限,谈笑风生,心里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意。 在小刘氏身边忙前忙后的彭氏,将锦阳乡君的异样神色尽收眼底。 瞬间便明白了二弟妹那点微妙的心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在心底暗自纳罕。 这位二弟妹当初刚嫁入温家时,性情温顺得体,言行举止挑不出错处,便是生下滨哥儿那会儿,也依旧是稳重,从无这般外露的情绪。 可如今不过是怀上第二胎,怎么性子竟像是变了个人一般,这般沉不住气了? 彭氏垂着眼,心底掠过一丝疑虑。莫非有些人,从前的温和大度全是刻意装出来的体面?只是装得一时,装不得一世,如今境遇不同、心气高了,那层温婉的外皮,便再也裹不住心底的酸气与计较了。 第1310章 齐聚 今日既是温家大喜的日子,各路姻亲自然纷纷登门,彭家更是一早就到了。 彭氏也亲自上前去接待娘家人。 来人之中,便有彭四郎与六公主。 六公主乃是正经皇室宗亲,身份尊贵体面,她一踏入温府,登时便让温家这场婚事的排场与热度,又往上抬了一大截。 不止巷外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便是府内一众见惯了场面的官眷们,也都暗暗心惊。 不少人这才恍然惊觉,温家如今的姻亲,早已不止是寻常勋爵世家,竟连皇室宗亲都有了牵扯。 这般对比之下,锦阳乡君的娘家辅国中尉府,反倒显得有些平平了。 今日前来的,不过是她的继母,以及身为辅国中尉的生父。 那爵位在宗室之中本就偏低,更是没有实权。 这般落差落在锦阳乡君眼中,让她本就不舒坦的心,更是堵得厉害。 偏生她那继母还不安生,一叠声地催着她,让她带着自家那位继妹,往各府世家夫人面前多走动、多引荐。 那点心思昭然若揭,分明是想借着自己如今在温家的身份,为继妹挑一门好亲事。 锦阳乡君心中顿时越发不乐意。 凭什么她当年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嫁出来,如今她的继妹却要轻轻松松,借着她的光摘走现成的好处? 她脸上的不情愿藏不住,继母看在眼里,登时有些诧异,随即沉下脸,冷声道: “真是翅膀硬了!不过是给温家生了两个孩子,便以为自己彻底站稳脚跟了?我告诉你这丫头,若是没有咱们娘家这层宗室身份在,你以为你凭什么能嫁到温家来?” 一句话,说得锦阳乡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 此刻的温府,处处喜乐喧天、宾客云集,当真热闹非凡。 可六公主素来不喜这般喧嚣繁杂的场合,儿时尚且贪恋众人簇拥追捧的风光,如今年岁渐长,反倒偏爱清静。 她依着礼数出面露了面,受够了周遭络绎不绝的羡艳与逢迎,便寻了个空隙,想独自寻一处安静地方稍作歇息。 目光一转,她恰好瞧见角落里也在偷偷躲懒的温以缇,眼底当即漾开一抹笑意。 未等温以缇有所察觉,六公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不由分说便将人往僻静处拉去。 温以缇猝不及防,只当是府中混进了生人,心中一惊,万万没料到在自家府邸还会被人这般突然拉扯。 她当即绷紧身形,待看清来人是六公主,悬着的心才骤然落下,松了口气,微微敛衽行了一礼,轻声道:“六殿下这般举动,倒是险些吓着臣了。” 六公主掩唇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天不怕地不怕的温大人,竟也会被本宫吓住?胆子未免也太小了些。” 温以缇亦是莞尔,顺着她的话笑道:“正是,臣自与殿下相认以来,便时常被殿下的威严所慑,半点不敢大意。” 眼见温以缇又要开口吹捧,六公主连忙摆了摆手,无奈道:“行了行了,别来这套。你以为还是年少时候,三言两语便能将本宫唬住?” 说罢,她望着院中往来的人影,语气不自觉添了几分感慨:“如今细细想来,本宫与你,也算相识多年了。” 温以缇轻轻点头:“不错,的确已是数载光阴。” 六公主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也不知七妹此刻在瓦剌如何了,她嫁去那边,已是许多年了。” 话音落下,她眉眼间已然染上几分淡淡的感怀与思念。 温以缇看在眼里,轻声直言:“外人皆道,六殿下与七殿下自幼便爱争风吃醋、互不相让,可在臣看来,你二人之间的姐妹情谊,反倒比寻常姐妹更为深厚真切。” 六公主闻言,立刻嘴硬地撇过头:“哎,谁与她关系好了?不过是身边少了个拌嘴的人,总觉得无趣罢了。” 温以缇心中了然,只浅浅一笑,并不拆穿。 六公主沉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温以缇,语气认真了几分:“你也别笑本宫,你自己这般年岁,七妹都早已嫁人多年,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难不成还真想孤身一人,终老一生?” 她顿了顿,:“本宫可与你说,便是寻常官员,也该早早娶妻生子,成家立室。你如今身居高位,乃是前朝重臣,成婚立家更是必不可少。” 六公主这回儿可是肺腑之言,若是一生无家室、无子嗣,人生便算缺了重要一环。日后但凡涉及家宅、子嗣、教化之类的政务,即便有见解、有主张,说出的话也少了几分信服力。 长此以往,这终究会成为为官路上一项旁人诟病的短处。 更何况,温以缇如今身负养济寺这等敏感衙门,若是连这最基本的家室、子嗣都摆不周全,日后她在朝堂之上论及这些根本时,说话的分量难免要轻上三分,旁人也极易借此做文章。 温以缇闻言,心中自然知晓六公主是一片好意,只是此事牵扯甚广,实非她一人能做主。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道:“殿下,臣……明白殿下的好意,也多谢殿下直言提醒。只不过臣如今,却是身不由己。” 她说这话时,神色虽淡,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郁。 六公主本是随口劝诫,待听出话中隐情,心头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只喟然长叹一声,语气宽和了许多:“也对,是本宫孟浪了。本宫倒忘了,你的婚事早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顿了顿,她拍了拍温以缇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豁达的宽慰:“也罢,温大人如今已是这般成就,婚事上便别太钻牛角尖了。横竖这世间,能与你并肩而立的男子本就少见,更没人能越过你去。不过是寻个伴儿,安稳度日罢了。” 六公主这番话,虽不过寥寥数语,却透着通透,倒让温以缇有些意外。 她抬眸看向六公主,直言道:“殿下这般说,莫非是……殿下与驸马之间……” 六公主轻轻摇头,面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淡淡道:“驸马待我,倒也算是敬重周全。只不过……本宫是过来人,见得多了,不免有些感慨罢了。” 她既不愿多言,温以缇自然也不便深问,只得顺势颔首,以示理解。 就在此时,六公主像是心血来潮,忽而笑了起来,眼神亮了几分:“也罢,既今日能与你叙这番情谊,本宫也算没白来这一趟。你且瞧着,你弟弟成婚,本宫定替你们温家撑足场面,绝不让人看轻了。省得……省得七妹知道了,又在一旁嚼舌根,回头拿这事卖她个人情。” 她说着,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与姐妹间惯有的娇嗔。 温以缇见状,不由得掩唇轻笑,心中暖意顿生。 她连忙端正神色,郑重地敛衽一礼,朗声道:“如此,臣便多谢殿下厚爱了!” 温以缇与六公主言笑晏晏地一同重回内场,两人并肩而行,姿态亲近自然,落在满堂女眷眼中,不由得齐齐一怔。 没想到这位在朝堂上威风凛凛的温大人,竟与金枝玉叶的六公主私交如此深厚。 这般亲密无间的模样,一时间,现场目光流转,不少夫人心思活络,各有盘算。 看向温以缇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别样的心思。 六公主本就有心在众人面前为温以缇撑足脸面,自然也要一并抬举她的家人。她笑意温婉,主动开口说想见见温以缇的几位妹妹。 温以缇闻言,便顺势将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人一一引至近前,郑重引荐。 六公主细细打量着眼前三位温家姑娘,见她们又各有风姿,不由得连连夸赞,言语间皆是真心的欣赏,随即还命人取来见面礼,亲自赏给三人。 这般突如其来的殊荣,叫温家三姐妹又惊又喜,一时间不免有些惶恐无措,连忙垂首敛衽,不知是否该接。 温以缇见状,浅笑着轻声安抚道:“六殿下既已赏赐,你们便安心收下便是,六殿下素来洒脱,从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六公主闻言,当即重重点头,朗声笑道:“还是温大人最懂本宫!” 温家三姐妹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屈膝行礼,喜不自胜地谢过公主恩典。 看着三人恭顺又欢喜的模样,六公主心中也生出几分小小的成就感,面上笑意更浓。 六公主既想把温家的体面做全,自然也记着温家还有一位姑娘温以萱未曾露面。 虽不曾亲眼见到,她仍是命人取了一份见面礼,交由温以缇代为转送。 温以缇含笑颔首,从容收下。 说起温以萱,温以缇今日也寻过她好几回。起初这九妹妹还算听话,乖乖跟在众人身边应酬,可没过多久,便又悄无声息地躲了起来,不知跑去哪里清静。 温以缇便明白、九妹妹不喜这般喧闹繁杂的场合,不愿勉强自己应付这些人情世故。 温以缇只悄悄吩咐了一个小丫鬟贴身照看着,确保安全无虞,便由着她的性子去了。 可没过多久,温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格外肃穆的传报声,原本热闹的氛围,竟在一瞬间悄然凝滞,隐隐多了几分凝重。 只见门外仪仗森严、侍卫环列,一行人气度尊贵、步履沉稳。 正是当朝太子、五王爷、七王爷、十王爷与十一皇子一同莅临。 京中现存的几位皇子竟全数齐聚温家,这般阵仗,堪称前所未有,当场便让满府宾客无不骇然变色,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便是温以缇与温家众人,也皆是面露意外,连忙停下手中诸事,快步往前厅恭迎。 此番皇子齐聚,原是各有缘由。 十王爷本就与温英城有伴读之谊,今日大婚,他本就打算亲自前来道贺。 七王爷得知后,素来爱热闹,便也跟着一同前来凑趣;十一皇子被禁足许久,难得遇上这般喜庆之事,听闻两位兄长都要前往,自然也想出门沾沾喜气,便一同跟了来。 而太子与五王爷见几位弟弟悉数动身,一则不愿落了面子,二则如今温家声势日盛,又与伯爵府、国公府、皇室宗亲皆有牵扯,正是他们一心想要拉拢的对象,自然不愿错过这般示好的机会,便也一道驾临。 这才造就了皇子齐至的空前盛况。 眼见天家皇子悉数登门,温老太爷连忙率领温以缇与府中核心子弟,恭敬上前迎驾。 太子身为储君,居首而立,神色温和却自带威仪,见温家众人欲行大礼,当即抬手虚扶一笑,朗声道:“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孤与几位皇弟,特来参加令弟大婚,只为沾一沾温府的喜气罢了。” 太子目光掠过一众皇子,最后落定在十一皇子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故作打趣地说道: “再说了,十一皇弟也快到了成婚的年纪,今日这般场面,正好让他提前熟悉熟悉,开开眼界,也好为来日的大婚准备。” 话音落下,太子自己先笑了起来,一旁的五王爷、七王爷见状,也都纷纷轻笑出声。 十一皇子虽年纪尚轻,却也听得懂这其中的调侃,不由得微微红了脸,故作嗔怪地瞪了太子一眼,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得随众人一同欢笑。 温以缇站在一旁,见状亦是微微一怔。 这般笑语融融,兄弟几人彼此间毫无芥蒂,轻轻松松的模样,她已是许久未曾见到过了。 心底深处,她不由得掠过一声幽幽的叹息。 若是那个位置不存在,若是人人都只做寻常兄弟,不谈权位、不争储位,以他们几人如今的情分,原该是这般和睦相处才对。 只可惜,世事偏偏难两全。 第1311章 温大人瞧瞧我这弟弟如何? 吉时一到,喜乐大作,鞭炮震天。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锣鼓喧天,彩绸飞扬,引得沿街百姓争相观望。 温英珹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满面春风,当真是少年得意、风光无限。 府中女眷们自然都留在院内,忙着招呼往来宾客,打理一应琐事。 反观温英安、温英文、温英衡、温英捷、温英林等人,则皆是簇拥着新郎一道出门迎亲。 太子与五王爷入府不过略坐了坐,同温老太爷寒暄数语,又温言夸赞了新郎温英珹几句,称其少年才俊、前程可期,随后便命人呈上贺仪,起身告辞。 即便只是短暂到访,也已是给足了温家天大的脸面。 只是二人临行之际,皆特意转向温以缇,目光意味深长,含笑开口道:“还望温大人得空,咱们改日再好好一聚。” 在场之人无不是玲珑心思,一听便知两位皇子意在招揽温以缇,心中不免暗自诧异。 为何放着德高望重的温老太爷不去结交,反倒对温以缇这般频频示好? 七王爷与十一皇子却并未一同离去,反倒留在温家继续观礼凑趣。 温家自然没有逐客的道理,更何况二人皆是天家皇子,怠慢不得,温老太爷只得吩咐好生招待。 可府中温昌柏、温昌智等长辈,一来与七王爷、十一皇子辈分有差,二来年岁、话题皆不相投,几番周旋下来终究尴尬。 最后,只得由温以缇出面,亲自陪同二人说话。 十王爷则早已跟着温英珹一道前往迎亲。 临行之前,七王爷望着温英珹远去的身影,不由轻声感慨:“你家这三郎,当初刚入宫中做伴读之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眨眼间,竟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十一皇子在旁点头附和:“可不是嘛,那时候温家三郎,可是没少替十哥受过。” 他这话意有所指,当年温英珹因护着十王爷,被旁人牵连受罚……但……其中也有七王爷的手笔。 七王爷说罢,似是忆起旧事,面上掠过几分不自在。 温以缇淡淡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七王爷。 对方被他看得一怔,随即干笑两声:“都是年少不懂事,一时胡闹,还望温大人切莫怪罪。” 温以缇收回目光,语气清淡:“我向来恩怨分明,若真要怪罪,当场便会讨回来。能隐忍多年不报的,那是不共戴天之仇,王爷觉得,你我之间,可有这般深仇大恨?” 一席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一旁的十一皇子莫名打了个冷颤。 “温大人还是这般言语犀利。” 七王爷干笑着打圆场,“你我之间自然无仇,本王反倒觉得,与温大人颇有几分情谊在。” 温以缇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望着温英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那个小时候总爱黏在她身后,一口一个“二姐姐”的调皮小猴子,如今竟也到了娶妻成家的日子。 这是母亲盼了许久的心愿,待礼成之后,也不知这个素来单纯的傻弟弟,往后能否扛得住这份期许。 七王爷见十一皇子眼中还闪烁着按捺不住的热切,含笑安抚道:“十一弟,我看你是成亲心切了。放心,今年既定,你必定能娶上媳妇。” 十一皇子闻言,坦然笑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也不知父皇和母后,会为我挑选个怎样的家世姑娘?” 说话间,六公主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闻言打趣道:“依我看,说不定是给你娶回一只母老虎呢。” 见着六公主,十一皇子丝毫不惧,理直气壮地回道:“六姐就会瞎说。即便是虎,那也得嫁到我这来,只能坐着,不敢造次。” 六公主握着绣帕轻掩唇角,眼尾弯起一抹戏谑的笑意,望着十一皇子笑道:“瞧你这副嘴硬的模样,到时候必定被你未来王妃管得服服帖帖,说不准还要偷偷跑进宫里,向父皇哭诉委屈呢。” 感觉她似是已亲眼瞧见,十一皇子日后被王妃拿捏的窘态,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眉眼间尽是打趣。 十一皇子闻言立刻摇头,一脸不服气地扬声道:“休要胡说!这普天之下,还没有哪个女子能让我怕成这般模样!” 六公主闻言眸光一转,慢悠悠看向一旁的温以缇,故意扬声笑道:“怎么没有?温大人至今尚未婚配,不若便让温大人瞧瞧我这十一弟?” 话音刚落,十一皇子下意识抬眼看向温以缇,只对上一双清冷平静的眸子,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别、别,还是算了吧!温大人——” “臣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便触到温以缇淡淡扫来的目光,语气骤然一滞。 十一皇子僵在原地,看看一旁憋笑憋得辛苦的六公主与七王爷,连忙苦着脸改口,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惧意:“温大人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我、我实在配不上……” 他这副又怕又怂的模样,逗得在场几人再也忍不住,低低笑作一团,气氛一时轻松又热闹。 六公主见状,再度笑吟吟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撮合:“你可得想清楚了,咱们温大人,手握养济寺重权,又是父皇亲册的郡君,名头显赫,天下文人墨客,更是对温大人敬仰万分。你若能娶到温大人,这世间,怕是再没有哪一位女子,能比温大人更能助你、更配得上你了。” 七王爷在旁听了,不禁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温以缇,想了想后微微颔首,显然对六公主这番话极为认同。 可十一皇子依旧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连声推脱:“不了不了,万万不可。” 六公主见他这副模样,故意压低声音道:“你嘴上说着不要,若是宸母妃知晓你有机会娶到温大人,怕是要高兴得直接跳起脚来拍手叫好呢。” 温以缇闻言,无奈地瞥了六公主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抱怨:“六殿下怎的总拿臣打趣?你们姐弟三人嬉闹便罢了,可千万别将臣牵扯进来。” 七王爷在一旁眼中满是笑意,他们几人今日能这般像寻常人家姐弟般嬉闹,实属难得。 不止十一弟和六妹,就连十弟、小七,在温以缇面前也皆是这般放松。 这温大人还真是有凝聚人心的本事。 第1312章 逾矩 温家众宾客与长辈,眼见温以缇身侧环绕着王爷、公主,无不面露艳羡之色,暗自感叹温家如今的盛誉。 崔家的两位姨母,二姨母携着明珠表妹,三姨母领着傅清表妹,也驻足观望着这一幕。 三姨母低声商议几句,便欲带着傅清上前应酬。 可傅清今日面色郁郁,心头正堵着失落。 毕竟,她的表兄今日大婚,梦中情郎已成他人夫,那段单恋终究是无望了。 三姨母却不以为意,严厉叮嘱女儿:“一会儿过去,好好在十一皇子面前露个脸,听清楚没有?机会就在眼前,切莫错过。” 傅清嘟着嘴,满脸不耐,低声反驳:“难不成我还真能嫁给他当正妃不成?若是不行,还不如嫁给太子呢。他哪怕是妾,也是未来皇帝的妾,身份尊贵。” 二姨母闻言大惊,急忙皱眉呵斥:“三妹,清儿这话!此刻人多眼杂,若是被人听了去,惹出祸端来,咱们可承担不起!” 三姨母斜睨了她一眼,依旧不以为然,起身便要拉着傅清上前。 二姨母再次拦阻,语气急切:“三妹,此时还是不去为妙。万一触怒了哪位王爷公主,咱们可……。” 三姨母甩开二姨母的手,强辩道:“二姐多虑了,我不过是带着清儿去问个安,哪有你说的那般严重?” 说罢,不顾二姨母阻拦,便自顾自拉着傅清挤了过去。 明珠那丫头算是运气好,早早就同大姐姐家的庶子定了亲,不用这般操心。 可自己的青儿,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还没着落呢…… 此时,温以缇一行人正沉浸在六公主与十一皇子的嬉闹声中,忽见三姨母带着傅清走来,众人皆是一静。 “臣妾等,见过六殿下、七殿下、十一殿下。”三姨母连忙敛去神色,领着傅清恭敬地行礼。 傅清也迅速收敛起方才的失落与戾气,强装出一副天真烂漫、娇羞可人的模样,依在母亲身侧,盈盈下拜。 温以缇瞥了她一眼,这是…又想耍什么幺蛾子? 七王爷与十一皇子亦是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温以缇见状介绍道:“这是崔家姨母和表妹。” 有了外人在,六公主顷刻间便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目光淡淡落在前来的三姨母与傅清身上。 不冷不热,不亲不近。 七王爷与十一皇子脸上的笑意也骤然散去,默契地闭上嘴。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温以缇只得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三姨母前来,可是有事?” 三姨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连忙说道:“哪有什么事,不过是想着诸位殿下在此,特地带小女来给各位请个安……” 温以缇眸光一凝,适时打断,语气清淡却暗示极明:“既已请过安,便请姨母带着表妹先去那边歇歇,同其他长辈说说话吧。”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朝六公主那边递了个眼色,眼中尽是提醒。 可三姨母像是全然没看懂一般,依旧赖着不走,反手拉住傅清,热情似火地催促:“清儿,还不快些给十一殿下问个安?你们年纪相仿,本就该多亲近亲近,说说话才是。” 话音刚落,六公主与七王爷交换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六公主红唇轻启,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讥讽:“原来如此,合着是奔着十一弟来的。” 随即她起身,故作大方地说道,“不如你们聊,我和七哥先回避回避,给你们留个地方。” 温以缇见状,神色间满是无奈:“六殿下言重了。” 她转头看向三姨母,语气更显坚决,“三姨母,还是先请移步吧,有什么事改日再说便是。” 一旁的十一皇子生怕被缠上,苦着脸道:“我可没什么好跟她们说的,六姐去哪,我便跟去哪。” 就在这时,二姨母带着明珠表妹恰好姗姗来迟,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解了围:“哎呀,三妹,你跑哪儿去了?我正到处找你说话呢,可算找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装作不经意,快步走到三姨母身边,随即迅速敛去神色,领着女儿恭敬行礼。 魏明珠也依言盈盈下拜,举止端庄得体,比起三姨母母女的急切,要稳重许多。 三姨母脸上的热情瞬间僵住,神色不免有些难看。 二姨母佯作不知,半拉半拽地拖着三姨母,笑道:“走了三妹,大家都寻你呢!” 另一边,明珠也顺势拉住正欲挣扎的傅清,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歉意的浅笑,便随着母亲一同离去。 待这几人终于走远,温以缇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七王爷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转头看向温以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温大人,这几位姨母和表妹,倒是挺有意思的。” 六公主却直截了当,目光投向十一皇子,挑眉问道:“十一弟,感觉如何?方才这两位姑娘,你瞧上哪个了?” 温以缇闻言,立刻出声提醒,声音清晰:“六殿下,方才明珠表妹,已与臣家四弟定了亲事。” 六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一声,“并非本宫多嘴,温大人,方才你那位明珠表妹,眼神举止也颇有些耐人寻味,你得多留心些。” 温以缇轻轻颔首,面上掠过一丝沉吟。 其实她方才也瞧出了几分异样,只是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二姨母暗中授意,还是母女俩只是单纯想在殿下们面前露个脸、攀附几分。 二人应当不是冲着十一皇子而来,毕竟有她在,且明珠早已与衡哥儿定下亲事,断不会在这个场合做出逾矩之事。 第1313章 迎亲 震天响的锣鼓与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满院喜庆,人声也瞬间沸腾起来。 温家众人皆是一震。 迎亲队伍,回来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队身着红衣的仪仗,开路锣鼓敲得铿锵有力,唢呐声高亢婉转,喜气顺着长街一路飘进温府大门。 新郎温英珹一身大红喜服,身后跟着几位兄弟和十王爷。 八抬大朱漆花轿缀满珠翠与红绸,四角垂着金铃,随风轻响,轿身稳稳落在温府正门前,引得满院宾客纷纷侧目赞叹。 按照规矩,花轿落地暂不进门,需由温家女眷上前撒谷豆、驱邪煞。 韩妈妈带着人捧着五谷杂粮,围着花轿轻撒一圈,口中念着吉祥祝词,红绸翻飞,喜气洋洋。 待到吉时一到,喜娘高声唱喏,轿帘才缓缓掀开。 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头覆红盖头,由喜娘小心翼翼搀扶而出,裙摆曳地,珠环翠绕,身姿袅袅。 一双纤细如玉的手轻扶着喜娘的臂弯,稳稳踏过铺在地上的红毡,一步一步,踏向她往后的人生。 温英珹上前,亲自伸手相扶,指尖相触的一瞬,少年耳尖微微泛红,引得身旁几位兄弟低低笑出声。 跨火盆、踩马鞍、过马鞍,一道道古礼有条不紊地进行。 每一步都有喜娘高声唱吉,鞭炮声、道贺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温府上下一片红火热闹。 连廊下挂着的红灯笼都似被这喜气染得更亮。 待到新人踏入正厅,温老太爷与温家诸位长辈早已端坐上位,满堂宾客肃立两侧。 七王爷、十王爷、十一皇子、六公主仍在席上,天家王爷公主亲临观礼,已是无上荣光。 吉时到,赞礼官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新人并肩朝外,缓缓躬身,拜谢天地恩赐。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堂上长辈深深一拜,温老太爷眉眼含笑,满是欣慰,温家众人亦是满面喜色。 崔氏捂着嘴,眼眶泛红,儿子长大了…也娶媳妇了…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拜,红绸牵系,一生牵绊,自此礼成。 满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道贺声,几位王爷公主们也微微颔首,以示祝福。 礼成之后,新娘被送入洞房,温英珹则留在前堂,同几位兄弟一道招待宾客。 温以缇站在廊下,望着满堂热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温柔。 前堂宴席已然开席,酒香菜香弥漫,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温府上下,红灯高挂,喜乐长鸣,一派盛世安稳、阖家团圆的喜庆景象。 襄阳伯爵府此番可谓是挣足了脸面。 谁也未曾料到,这样一个在京中勋爵世家之中排行末流、几代人都平平无奇、并无显赫建树的伯爵府,嫁女之际竟能引得太子亲临观礼,更有王爷、公主相继落座道贺。 这般殊荣,已是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的滔天体面,更何况诸位天家贵人皆备下了厚重贺仪,放眼满朝文武世家,也算得上是头等风光。 襄阳伯与伯夫人在府中听闻此事,皆是喜不自胜,连连抚掌感叹,当初定下温家这门亲事,算是多了,不算委屈了女儿。 温家这边,婚宴已进行至后半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喧闹之声依旧未减。 温英珹架不住一众兄弟与亲友轮番劝酒,脸颊早已染得通红,脚步也微微虚浮。 一群人见新郎官好脾气,更是闹着不肯放他走,拉着他一杯接一杯地灌。 尤其是温英捷,此刻几乎是死死拽着温英 珹的衣袖,生怕人跑了似的。 毕竟他在屋里憋了好久,好不容易有意思起来,竟有些不知分寸了。 温以缇立在廊下看得清楚,眉头微蹙,生怕这群人闹得太过耽误正事,更怕温英珹酒后失礼,委屈了新进门的媳妇。 她当即不动声色地朝温英安、温英文递了个眼色,二人会意,立刻上前三言两语将醉意渐浓的温英珹从酒桌上解救了出来。 温以缇早有准备,立刻让人将提前熬好的醒酒汤端了上来,亲手递到他面前。 温英珹捧着温热的汤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意瞬间散去不少,昏沉的脑袋也清明了许多。 温以缇看着他,语气沉定又带着几分叮嘱:“今日是你大婚之日,万万不可委屈了妻子,待精神彻底缓过来再回洞房,听见了吗?” 温英珹连忙站直身子,连连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清醒后的愧疚:“二姐姐放心,我记住了。” 说罢,便带着身边小厮往庭院僻静处走去,散散酒气,醒醒心神。 恰在此时,温以柔缓步走来,见此情景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呀,真是操不完的心,母亲今日满心都是欢喜,只顾着招呼宾客,也顾不得上这些,倒叫你一一惦记着。” 温以缇回眸,唇角微扬:“母亲是欢喜过头了,可咱们温家,不能对新进门的媳妇失了体面。” 温以柔打趣道:“我家二妹妹这般细心周到,日后必定是个好婆母。” 温以缇微微一怔,随即无奈摇头:“大姐姐说得太远了,我可还没那般老。” 二人说笑间,温以缇不经意望向不远处女眷聚集的方向,几个妹妹正围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笑着,眉眼间皆是少女的明媚鲜活。 温以柔望着那一幕,轻声感慨:“今日咱们家热热闹闹娶进一位新妇,待往后妹妹们一个接一个出嫁,家里怕是就要冷清不少了。” 温以缇默然点头,心中也泛起几分淡淡的怅然。 沉默片刻,温以柔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方才五妹妹寻我了。” 温以缇眸光微凝,转头看向她。 温以柔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她想托咱们,帮忙寻一位医术高明的好大夫。” “可是孩子??”温以缇眉头微蹙。 温以柔轻轻点头:“她身子虽说这阵子精心调养看着已无大碍,可迟迟没有身孕。如今好几个月过去了,依旧半点动静都没有,她心里急得不行。 你也知道,五妹妹年岁已不小,若是再迟迟不能诞下子嗣,在顾家内宅之中,怕是很难站稳脚跟。” 温以缇神色微沉,她自然明白,在后宅女子的一生中,子嗣便是立身之本,马虎不得。 第1314章 守规矩 温以柔目光轻轻落在温以缇微怔的侧脸上,“你也不必太把此事挂在心上,我今日同你说,不过是防着五妹妹性子急的突然找上门来扰了你,此事交由我来处理便好。我倒是识得几位专治妇科的圣手。” 温以柔只是怕连累温以缇,万一请去的大夫没妙手回春,温以含那边若是落了埋怨,她夹在中间难做。 温以缇静静听着,心中一暖,她抬眸迎上温以柔含笑的双眼,笑意明媚。 “她若真来寻我,力所能及,我自然会帮。毕竟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姐妹情分。” 温以柔显然没料到她竟会如此通达,微微一怔。 温以缇见状,索性轻笑一声,“怎么,大姐姐难道以为我是那种睚眦必报、冷心冷肺的性子?” 温以柔轻轻摇头,抬手宠溺地替温以缇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柔声道。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见你如今越发懂得体谅旁人,我心里欢喜。可我反倒不希望你总这样……” “……别总为了顾及别人的脸色,委屈了自己。”温以柔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伸手覆在温以提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有大姐姐在,自会替你撑着,外头那些是是非非,让他们冲我来便好。” 那一刻,宫灯的光亮映得两人眉眼生辉。 温以缇只觉心头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紧紧抱住温以柔,脸颊贴在姐姐温暖的肩颈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姐姐……待我真好。” 温以柔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的背,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坚定:“傻丫头,我就你这么一个同胞的妹妹,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啊?” 从你出生起……我就说过会护好你一生周全…… 但…是从前她自己没有做到…… 崔氏很早之前已命人将一处院落重新收拾妥当。 这院子在温府本就位置极佳,原只是一处小院落,还是崔氏特意将旁侧几处空地并作一处,又重新翻修扩建,才成了如今这般齐整雅致的格局。 温家如今虽是五进并东西跨院的大宅子,可近来人口日渐增多,若不是先前将几个丫头一并安置在明心阁,真要一人一院,宅子可能便不够分了。 待到家中几位哥儿成亲,又得再添院落,届时依旧会局促。 也正因如此,崔氏才抢先一步,为自家儿子争下这处新院,看得孙氏心中一阵火热,小刘氏倒不甚在意。 她的安哥儿早已成婚,待到孙辈成亲,不知还要多少年月,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这新院,早已取名为:清和院。清朗和顺、宜室宜居。 而此时,襄阳伯爵府的郝氏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内室,头上盖着沉甸甸的盖头。 外头宾客往来,笑语喧哗,即便隔着好几重院落,今日温府这般热闹,声响依旧隐隐传了进来。 许是端坐太久,郝氏渐渐有些坐不住,几次忍不住想抬手掀去盖头,都被旁边伺候的嬷嬷轻声拦下。 那秦嬷嬷是襄阳伯世子夫人特意派来调教的,世子夫人出身国公府,素来最重规矩,秦嬷嬷也一心为郝氏着想,温声劝道:“姑娘,姑爷未亲至,万万不可自行揭盖头,于礼不合,也不吉利。” 郝氏身边两个贴身丫鬟看着自家姑娘,心中也着实心疼,暗暗担忧她这般久坐,脖颈可会酸痛。 可秦嬷嬷说得在理,万一姑爷突然到来,撞见姑娘自行掀了盖头,反倒不美,只得在一旁默默陪着。 又静等了一会儿,外头依旧不见有人来。郝氏纵是再能沉得住气,此刻也渐渐按捺不住了。 整整一日没有怎么吃东西,又穿着沉重嫁衣端坐到如今,饶是再好的耐性,也早已撑得身心俱疲。 便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 郝氏身子猛地一绷,下意识坐得笔直,一双藏在盖头下的眼睛似是亮了几分。 两侧贴身丫鬟立刻打起精神,轻步守到门边伺候。 秦嬷嬷见状,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起身缓步上前开了门。 门外立着一位丫鬟,衣着得体,一看便是主子身边得力的人。 秦嬷嬷也不敢怠慢,脸上也添了几分敬重,温和问道:“敢问姑娘是?” 门外站着的正是绿豆,她面上带着一贯讨喜的笑意,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有些婴儿肥,这般年纪瞧着仍像个娇憨小姑娘,眉眼又生得亲和,一见便让人放下大半拘谨。 绿豆笑着开口,声音清脆又妥帖: “奴婢是二姑娘身边的绿豆。二姑娘惦记着三奶奶今日一整天辛苦,特意命奴婢送些细软吃食过来,好让垫一垫肚子。二姑娘还特意叮嘱,温家规矩虽有,却不严苛,只管放宽心。” 她话语诚恳,眉眼间皆是善意,毫无半分挑拨之意。 盖头下的郝氏听得心头一松,身旁两个贴身丫鬟更是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都露出几分欣喜。 唯独秦嬷嬷面色微凝,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深宅大院最是复杂,她们这般刚嫁进来、对府中人事一无所知的,最容易被人拿捏利用,稀里糊涂当了枪使都不知道。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特意派人来劝新妇不必守规矩,在外人听来,本就透着几分不合常理。 秦嬷嬷定了定神,沉声确认:“敢问姑娘,你口中的二姑娘,可是温家那位温寺卿?” 绿豆笑着点头:“正是。” 她瞧出秦嬷嬷心中顾虑,又温声补了一句:“嬷嬷不必多虑。我家二姑娘的分量,便是在老太爷跟前也是极有体面的。更何况,二姑娘与三爷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弟,自然更上心几分。” 这话一出,秦嬷嬷才稍稍松了口气。 未嫁入温府之前,她们早已将府中诸位主子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连各自身边得力丫鬟的名字样貌都记在心里。 那位声名在外的温女官身边,确实有个名叫绿豆的贴身大丫鬟,生得面容圆润、性子讨喜,与眼前这人一一对应得上。 再加温以缇本就地位特殊,秦嬷嬷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她依旧恪守规矩,微微欠身道:“多谢二姑娘一番美意,只是三奶奶今日新婚,正是要立规矩的时候,半点马虎不得,若是随意进食,失了礼数,不仅有损温家颜面,也会让旁人说我们郝家教养不严。还望二姑娘莫要见怪。” 第1315章 垫肚子 秦嬷嬷心中的顾虑,却远不止这些。 那位温女官纵然再得势、再体面,终究是要出嫁的姑娘,将来是要离开温家的。 可她自家姑娘,却是要在这府里长久立足,日日与大太太崔氏这个婆母朝夕相处的。 若是今日叫人抓了把柄,说新奶奶不听婆母的规矩,反倒事事顺着温女官,即便那是崔氏亲生女儿,也难保她不会心中芥蒂,从而迁怒到儿媳身上。 儿媳终究不是亲骨肉,有些话不便说,有些怨只能暗记。 哪怕只是万一,哪怕只是微末可能,这最坏的结果,她也必须提前替主子挡在身前。 绿豆听了并不意外,只是郝氏身边两个丫鬟却暗暗失望。 自家姑娘累了一整天、她们早就心疼不已,只是碍于规矩不敢擅作主张。 如今好不容易有温二姑娘出面体恤,却又被秦嬷嬷拦下,心中难免有些不甘。 绿豆见状,也不再强求,只轻声道:“既是嬷嬷坚持,那奴婢便不强求了。只是奴婢还有一事,二姑娘另有吩咐,说嬷嬷是三奶奶院里的掌事嬷嬷,日后要打理院中大小事宜,对温府务必多熟悉几分,免得明日见长辈时出了差错。姑娘特意让奴婢带嬷嬷四处走一走,认一认路径,也好心中有数。” 秦嬷嬷闻言,眼前顿时一亮。她正愁找不到机会熟悉温家环境,若是自己随意走动,反倒容易要被说郝家的人不懂规矩,平白给姑娘惹来非议。 如今有人主动引路,正是求之不得。 心中更是认定,这位二姑娘是真心疼爱弟弟、善待她们主子。 只是秦嬷嬷看了一眼端坐不动的郝氏,又望了望身旁两个年轻丫鬟,终究有些放心不下,面露难色:“绿豆姑娘,此事固然要紧,只是我此刻……怕是片刻离不得三奶奶。可否改在晚些时候,或是明日?” 绿豆连忙轻声提醒:“嬷嬷有所不知,明日才是最忙乱的时候。三奶奶要一一拜见府中诸位长辈,人多眼杂,规矩繁琐,到时候再想熟悉,怕是来不及了。趁此刻清闲,先认清楚路径人事,明日方能万无一失,嬷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正戳中秦嬷嬷的顾虑。她略一沉吟,外头宴席只怕还要闹上大概一个时辰,她速去速回,先认个大概,明日才好不出差错。 若是让身边两个小丫头去,万一记不明白、交代不清,反倒容易给姑娘惹来麻烦。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得自己亲自走一趟才稳妥。 秦嬷嬷心中虽仍有顾虑,放心不下的事太多,可一番权衡利弊,还是咬了咬牙,决定跟着绿豆前去,便点头应下:“绿豆姑娘说得是。” 秦嬷嬷走到喜榻旁,压低声音再三叮嘱郝氏身边的两个丫鬟:“你们仔细伺候着三奶奶,切记不可擅自掀盖头,私下进食,万万不能失了规矩,明白吗?” 两个丫鬟连忙垂首应是。 交代妥当,秦嬷嬷这才转向绿豆,微微颔首: “绿豆姑娘,有劳了,咱们快去快回。” 绿豆笑意温软,轻轻点头,又不动声色地往内室望了一眼,这才转身引路,带着秦嬷嬷一道离去。 她家姑娘果然料事如神,一早便算准这秦嬷嬷谨慎持重,不会轻易应下。亏得她将姑娘嘱咐的话一一说透,才终于将人劝了出来。 她抬眼扫了一圈眼前重重院落与迂回路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笑。 接下来,她可得好好带着秦嬷嬷,在这府里转上一转才是。 秦嬷嬷前脚刚走不到一刻,门外竟又传来轻轻叩门声。 屋内主仆三人顿时神色一紧,郝氏在盖头下轻咳一声,轻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个身段伶俐、衣着齐整的小丫鬟提着食盒快步走入,进门便齐齐躬身行礼。 为首那个气质稳重的先开口:“见过三奶奶,奴婢是二姑娘身边的糖霜。” 旁边那个眉眼灵动的也跟着笑道:“见过三奶奶,奴婢是二姑娘身边的蜜枣。” 糖霜垂手温声道:“奴婢奉二姑娘之命,特来给三奶奶送些吃食。姑娘怕您久坐挨饿,这才吩咐我们赶紧送来。” 蜜枣在一旁笑着帮腔:“三奶奶尽管放心,外头宴席正闹得厉害,一时半会儿绝有人不来打扰,您只管安心用些东西垫垫肚子,不然饿坏了身子,反倒得不偿失。” 两人说着,便手脚麻利地将食盒一一摆上桌,轻轻掀开。 里头皆是细软清淡、方便入口、不沾手的。 几枚小巧酥软的莲蓉酥,一叠温润不腻的玫瑰小云糕,一笼皮薄馅嫩的水晶小蒸饺,一碟清鲜爽口的清炒山药片,一碗温润滑顺的冰糖银耳羹,旁侧还配着一壶淡甜清润的蜜水。 样样都做得小巧雅致,入口即化。 郝氏身边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中虽欣喜,却仍带着几分犹豫不敢轻易应下,只拿不定主意。 糖霜见状,上前一步轻声安抚:“几位不必担心。我们姑娘早有安排,外头已经派人守着,一有动静立刻便会来通风报信,断不会出半点差错。眼下先让三奶奶垫一垫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蜜枣也笑着点头:“正是呢,三奶奶放心,我们姑娘做事一向周全,绝不会让您落半点不是。” 说着,她还悄悄推开一条极细的窗缝,好让食物的气味散得淡些。 几人还在犹豫之际,盖头下的郝氏却实在撑不住了。 她腹中早已咕咕作响,一整天水米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还忍得住。 没有秦嬷嬷在旁看管,她再顾不上什么规矩,抬手一把将盖头狠狠掀了开来。 “啪”的一声,红盖头落在一旁。 两个贴身丫鬟吓得一惊,连忙上前。 糖霜与蜜枣抬眼望去,只见这位新三奶奶果然生得极为标致。 容貌精致,眉眼秀气,肌肤白皙莹润,一看便是从小在富贵窝里娇养长大的,周身带着几分金银养出来的温润贵气,却又不显骄纵。 眉眼之间温和柔顺,不见半分刻薄凌厉,瞧着便是个好相处、性子软和的人。 第1316章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郝氏这才开口,声音玲珑清脆、软润悦耳,听着便叫人心生亲近。 她眉眼弯弯,笑着对糖霜和蜜枣道:“多谢两位,也劳烦你们替我多多谢过二姐姐,不然我今日怕是要饿坏了。” 说罢,她便轻声吩咐身边两个贴身丫鬟上前,服侍自己慢慢用食。 即便饿得厉害,郝氏的举止依旧温婉优雅,小口轻尝,细嚼慢咽,不见仓促,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 糖霜与蜜枣立在一旁,看着这般模样,眼底也都含着温和的笑意。 待郝氏吃得差不多了,糖霜才上前半步,语气轻淡沉稳,缓缓开口为她细细讲起温府的人事格局。 哪一处院落住着哪位主子,各房的关系,如今府中情势,平日里需要留心避讳的规矩与忌讳,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清晰明白、细致周全。 郝氏坐在榻上,一边静静听着,一边心中暖意渐生。 她与这位二姐姐尚且未曾真正细细相处,可对方这般事事周全、处处体贴,早已让她打心底里觉得亲近欢喜,不知不觉间,便对温以缇多了十分的信赖与好感。 糖霜将府中诸事细细讲完,蜜枣早已手脚麻利地将碗筷食盒一一收拢,擦拭干净桌案,将屋内恢复成原先整洁静谧的模样。 糖霜这才又笑着上前,轻声禀道:“三奶奶尽管安心,咱们三爷今日并未多饮,二姑娘早早就吩咐人送去了醒酒汤,此刻三爷正在外头缓步散着酒气,一会便过来。” 一提起温英珹,郝氏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眉眼间藏不住少女的羞涩与柔意,垂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身旁两个贴身丫鬟见状,皆是掩唇欣喜,姑爷这般记挂着姑娘,她们做下人的,自然也跟着欢喜。 不多时,糖霜与蜜枣齐齐屈膝行了一礼,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丫鬟们立刻上前,细心为郝氏理了理鬓发妆容,确认无误后,才重新将大红盖头轻轻盖回她头上。 又过了片刻,门外才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嬷嬷匆匆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急。 想来是被绿豆带着在府中东绕西转,耽搁了许久,她心中早已急得不行,可人生地不熟,又怕迷路误事,只得强忍着焦躁,耐着性子听完绿豆的介绍,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一进内室,见屋内依旧整洁如初,郝氏端端正正坐着,盖头也未曾动过分毫,桌案上更无半点用过吃食的痕迹,秦嬷嬷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我方才不在,可曾有人来过?”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纷纷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恭谨,不露异样。 秦嬷嬷微微颔首,沉声道:“想来三爷也快到了,咱们再耐心候着便是。” 说罢,她又走到喜榻旁,对着盖头下的郝氏温声叮嘱:“姑娘再忍上一忍,就快了。” 郝氏坐在榻上,轻轻点了点头,温顺应下。 秦嬷嬷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满意了几分。 她家姑娘虽自幼娇养,却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关键时刻向来稳妥。 她受了世子夫人的嘱托,定要护着姑娘在温家站稳脚跟。 又过了没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笑语交谈声,虽不算喧闹,却也清晰可闻。 屋内郝氏、秦嬷嬷与两名丫鬟瞬间齐齐端正身姿,神色郑重,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不多时,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首先走进来的是一身大红喜服、俊朗挺拔的温英珹。 紧随其后的,是温家的几人,温以缇也立在女眷之中,眉眼温和,静静观礼。 旁侧还有几位族中亲近女眷、并一位口齿伶俐、满面喜气的全福喜娘,手中捧着秤杆、合卺杯等物,一应仪式准备得妥妥当当。 秦嬷嬷连忙领着郝氏身边的丫鬟垂首退至一侧。 喜娘见状,立刻扬声唱起吉祥话,声音清亮又喜庆: “新郎临门,喜气盈门,秤杆挑盖头,一世到白头——” 温英珹上前一步,从喜娘手中接过那根漆红描金的喜秤,缓步走到郝氏面前。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对新人身上。 他抬手,用喜秤轻轻一挑。 大红绣凤盖头缓缓滑落,露出郝氏那张精致白皙、眉眼温婉的容颜。她今日妆容精致,唇间点着胭脂,肌肤莹润,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更显娇美动人。 郝氏睫羽微颤,缓缓抬眼,第一眼便撞进了温英珹的眼底。 眼前的少年眉目清俊朗润,神色染着几分暖意与温柔,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轻轻一顿,便再未移开。 郝氏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泛起绯红。 她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微微蜷缩,心头又慌又乱,却又悄悄泛起一丝甜软的羞涩。 她只觉心跳如鼓,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崔氏看着新妇,眼中笑意更深,连连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盖头挑落,喜娘又高声唱喏: “一挑吉祥,二挑富贵,三挑子孙满堂——新人坐床,富贵绵长!” 两侧丫鬟连忙上前,扶着郝氏与温英珹并肩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喜榻之上,完成“坐富贵”之礼。 紧接着,便是合卺酒。 喜娘双手捧上一对连着红绳的金边酒杯,斟满清酒,递到二人手中。 温英珹与郝氏相视一眼,后者脸颊微红,轻轻低头。前者心跳加快,似乎周围已没有了旁人。 二人依着礼仪交臂而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合卺成礼,永结同心,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喜娘的吉祥话唱得满堂喜庆,屋内女眷们也纷纷含笑点头,低声说着祝福之语。 崔氏走上前,温声叮嘱了郝氏两句,语气和善,尽显婆母的慈爱。 温以缇站在人群后,静静看着,并未多言,只在郝氏不经意望过来时,轻轻颔首,递去一抹安心的笑意。 一应仪式行毕,喜娘笑着躬身道: “吉时已到,新人安歇,诸位长辈、姑娘们请移步——” 几人相视一笑,也不多留,领着一众女眷缓缓退出房门。 顷刻间,屋内喧闹散去,只余下大红烛火摇曳,满室暖意。 方才还满是观礼之人的房间,终于只剩下温英珹与郝氏二人。 秦嬷嬷与丫鬟们也识趣地躬身退至外间守着,不再打扰。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第1317章 这份心意 此时屋内,便只剩温英珹与郝氏二人。 二人算不得生疏,自多年前定下婚约起,两家便有意让两个孩子时常往来、慢慢熟稔。 年岁渐长,温英珹更是常往襄阳伯爵府登门拜访,一来二去,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婚事亦是水到渠成。 可这般独处一室、亲密相对的时刻,却是二人平生头一遭。 郝氏端坐在床沿,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染着一层浅浅的绯红,指尖无意识地绞缠在一起,局促得不知该将目光落向何处。 温英珹立在桌旁,呼吸微显粗重,许是方才饮下的合卺酒后劲绵长,好不容易散去几分酒意,此刻望着眼前人,心头竟又泛起一阵微醺的热意。 他抬眼望向郝氏,见她比自己还要紧张不安,心头一软,当即强逼着自己沉下心来。 他好歹是个男子,断没有让姑娘家先主动的道理。 温英珹缓缓收了收心神,放轻脚步,一步步朝床边挪去。 郝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微缩,可转念一想,这般躲闪,岂不是叫他以为自己心中不喜? 便又咬着唇,硬着头皮僵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温英珹慢慢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一点点拉近,直至肩背相贴。 他能清晰地嗅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感受到她身上温软的气息与细微的体温,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而温热。 二人皆是心头怦怦直跳,僵着身子一言不发,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 片刻之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开口,齐齐吐出一个“你”字。 温英珹与郝氏骤然对视,四目相接的刹那,又慌忙错开视线,耳尖都染上了热意。 沉默一瞬,两人又不约而同地低低笑了出来,方才紧绷的气氛,竟在这两声轻笑里松缓了不少。 郝氏先抬了眼,轻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温英珹喉间微涩,温声道:“你先说便是。” 郝氏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并无旁的话,只是天色不早了,你先去梳洗,我也该卸了妆容。” 温英珹立刻关切问道:“这婚妆厚重,可是不舒服了?” 郝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温英珹当即道:“那更要尽快净面才是,浓妆容久贴肌肤,怕是会惹得不适。” 他刚要扬声唤下人进来,郝氏却急忙伸手拉住了他,轻声拦道:“不要。” 温英珹疑惑地看向她,只见郝氏脸颊更红,垂着眼支支吾吾:“这时候让人进来……未免、未免太过……”话说到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英珹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既如此,那我为你净脸,可好?” 郝氏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温英珹已转身走向一旁的木架,上头早备好了一盆温热的清水,想来是秦嬷嬷等人细心,提前安置妥当。 他拿起一方干净的软帕,轻轻浸入水中拧干,正要递过去。 郝氏看着他略显笨拙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婚妆厚重,可不是这样净的。” 说罢,她心头的局促已然散去不少,伸手接过帕子:“还是我自己来吧。” 温英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指尖,轻声道:“那我在旁为你打下手。” 二人皆是世家娇养的子弟姑娘,素来是下人近身伺候,这般亲自动手打理琐事,还是头一遭。 温英珹笨手笨脚地递着胰子、棉帕与净面的香膏,模样略显局促。 郝氏倒是娴熟,虽不擅旁的杂事,卸妆净面却是自幼便熟稔的。 不多时,她便将脸上浓重的婚妆一一卸去,露出了原本的素颜模样。 温英珹静静望着,一时竟看呆了。 褪去了大红浓艳的婚嫁妆容,眼前的郝氏眉眼清润,肌肤莹白,正是他自年少时便熟悉的模样,干净、温柔,比任何盛妆都更动人心弦,一点点落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郝氏被温英珹这般直愣愣看呆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 她自幼便知自己生得不差,世家闺阁之中,容貌也算出众,旁人惊艳的目光她早已见惯。 可温英珹不同,温家府中男女皆是容貌上乘、气度不凡,更何况他还有一位姿容绝世、国色天香的长姐。 在郝氏心中,自己的容貌纵然不差,与那位温家大姑娘相比,也终究是万万不及的。 她心头微疑,抬眼望着他,轻声问道:“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温英珹这才缓缓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眼底的惊艳与温柔却丝毫未减。 郝氏见他不答,心中更是困惑,只当他是一时失神,全然不懂“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道理。 在他眼中,世间万般颜色,都不及眼前人半分动人。 就在这时,温英珹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眸底一亮,在妆台旁边的抽屉拿出两只精致的木匣回来。 郝氏好奇地轻声问道:“这是?” 温英珹将匣子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与温柔:“是给你的。” “给我的?”郝氏微微一怔,更觉不解,怎还是两个? 温英珹笑而不语,先伸手将第一只木匣缓缓打开。 匣内铺着柔软的暗纹锦缎,正中静静躺着一条蝴蝶金链,郝氏当即眼前一亮。 这般成色与工艺的首饰,她的嫁妆匣中虽也藏了不少,可眼前这条不同,它是温英珹亲自挑选送给她的。 见她眸中异彩流转,温英珹心中一暖,忍不住轻声问道:“怎么样?喜欢吗?” 郝氏连忙重重点头,声音都带着几分雀跃:“喜欢。” 温英珹见状,嘴角笑意更深,又卖了个关子,扬声道:“还有一个,打开看看。” 郝氏心中微暖,原以为还是这般精致贵重的礼物,可当她打开第二个匣子,整个人却微微一怔,眸中充满了惊讶与疑惑。 匣中铺着的依旧是柔软的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 玉质极佳,是温润的羊脂白玉,水头足,色泽净白无瑕,单看材质,已是上等货色。 可这簪头的雕工,却着实算不上精致。 那是她极喜欢的“折枝玉兰”样式,花瓣层叠,本该灵动飘逸。但此刻簪头上的花瓣边缘略显生硬,线条也不够流畅,比起金楼里那些名家雕刻的首饰,显然是差了一大截,属实是浪费了这般好玉。 郝氏捧着玉簪,指尖摩挲着那略显粗糙的纹路,觉得工艺有些可惜,她抬眼看向温英珹,轻声问道:“这……” 话到嘴边,那声“好玉被浪费了”又被她咽了回去。 温英珹见状,耳尖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坦诚道:“这是我为你亲手刻的。嗯……就是刻得没有那么好。我儿时跟大哥哥和二姐姐学了点手工活,才勉强赶工刻出来,这么快送你。不然若是从头学起,我怕是来不及在今日给你了。” “亲手刻的?” 郝氏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惊讶之情更甚。 这玉簪虽样式简单,雕工也显生疏,线条略显稚拙。但若无几分功底,绝不可能这般顺利刻出成型。 更何况,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收到有人亲手为她打造的首饰。 在这金翠堆砌的世家深宅里,人人都讲排场,可眼前这个男人,却愿意花时间、花心思…… 她放下手中精致的金链,小心翼翼捧起那支略显朴素的玉簪,轻轻贴在心口。 玉质微凉,却仿佛透过指尖,将她掌心的热度一路传至心底。 她低头凝视,满心都是藏不住的喜欢。 有了这两份心意,郝氏心底里眼里,满满当当皆是眼前的温英珹。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 对方的心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二人默契地收拾了妆奁,动作轻快却轻柔,生怕打破这满室旖旎的安静。 温英珹忽然心头一软,想起郝氏今日忙了这么久,便低声问她:“今日折腾了这许久,我让小厨房备了些吃食……” 郝氏连忙摇头,嘴角却弯着一抹甜笑,轻声回道:“不饿的,二姐姐早就让人给我送了,还特意躲了秦嬷嬷……” 她说着,又将方才的事,细细碎碎地讲了一遍。 温英珹听了,忍不住低笑一声,“还是二姐姐有法子。我打小便是这样,只要她出面,就没有能难住的事。” 接着,他又说起许多年少时的趣事,郝氏听得入神,对这位二姐姐愈发好奇更添了几分亲近。 而聊着聊着……不知不觉二人便水到渠成… 窗外月凉如水,室内红烛高照。 暖黄色的光晕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这一夜,没有轰轰烈烈的喧嚣,只有水到渠成的温柔与契合。 第1318章 夫君也要做好官! 翌日晨曦微露,红烛残泪未干,空气中尚萦绕着昨夜的甜腻与温馨。 温家府邸却早已是一片肃穆繁忙之景,只因今日是新婚夫妇次日敬茶的大日子。 温以缇天未破晓便已身着朝服,跟着祖父、父亲等人一块上朝去了。 处理完一众政务要务,待朝事一散,便马不停蹄地随祖父与父亲赶回府中。 按例,温以缇今日直接去养济寺处理公务,连温昌柏都劝她,并非温英珹父母,不必这般隆重。 但温以缇坚持己见,这是对新弟媳的看重,更啥对郝氏的满意,对人家姑娘好,人家才能对自家弟弟好。 温老太爷见状,心中大悦,他这个二孙女行事得体、有大家风范。 温昌柏见父亲满意,也说不了什么。 温府正院,温以缇回府后,并未回自己的明心阁歇息更衣。 她算准了时辰,特意在正厅等候。 此时温家其他人都陆陆续续聚齐,就连锦阳乡君也踩着时辰赶到,虽说是最后一个入内,却也算不得迟到。 其实她心底里,本是存了几分小心思的。 同为大房之间妯娌,她原想着故意稍晚片刻,叫这位新进门的弟妹知晓,她从不是好说话的,她这乡君自有体面。 可奈何温英文执意要她同往,一早就派人来催,半分由不得她拖延。 她终究是被自家夫君半劝半拽着一同回了府。 毕竟温英文特意从衙署赶回来,一片郑重,她身为妻子,也不好再由着性子推脱。 不多时,便见温英珹身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常服,神色间多了几分为人夫的沉稳。 身侧的郝氏已换下昨日大婚的繁复嫁衣,改穿一身端庄雅致的石榴红褙子,配素色襦裙,既不失新妇的喜庆,又显得温婉得体。 最显眼的是她的发髻,已彻底梳成了已婚妇人的发髻,鬓发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简洁温润的玉簪,正是昨夜温英珹亲手所刻那一支。 少了几分未出阁时的娇俏,多了几分端庄,眉眼间也添了几分为人妇的柔婉。 二人并肩缓步往正厅而来,郝氏虽是伯爵府嫡女,见惯了排场,可初入这温家的正厅见了这么多人,心中依旧难掩紧张。 她微微垂着眉眼,温英珹似是察觉到她掌心的微凉,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目光温柔而坚定。 郝氏心头一安,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了几分。 此时,温家正厅之内,十几口人早早就位。 上首端坐着温老太爷与刘氏,下首依次是大房崔氏、温昌柏,二房小刘氏与温昌智,三房孙氏与温昌茂。同辈的弟弟妹妹们也分列两旁,看着新婚夫妇二人。 郝氏下意识看向一处,见温以缇立在人群侧首,目光正落她身上,微微颔首。 刹那间,郝氏只觉心头一暖,所有的不安仿佛都被这眼神抚平了。 自昨日以来,这位二姐姐行事气度,她十分喜欢。 相较之下,夫君虽情意深重,但毕竟涉世未深,行事总有几分稚嫩。 在郝氏心中,对这二姐姐依赖更多些,似乎她在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温英珹和郝氏两人齐齐屈膝,在蒲团上稳稳跪下,双手高捧茶盘,奉上第一杯热茶。 “孙儿携妻子见过祖父祖母。” “孙媳郝氏恭请祖父、祖母安。” 温老太爷端坐上首,笑着接过茶盏,缓缓饮了一口,才朗声道:“好,珹哥儿,娶妻当有妻相。郝氏既是名门闺秀,往后进了温家门,便要守温家的规矩。夫妻和睦,孝顺长辈,莫负了两家期望。” 刘氏紧随其后,接过茶来,眼含笑意:“好孩子,往后与珹哥儿好好过日子,敬重长辈,友爱弟妹。这温家大宅,日后终有你做主的时候。” 茶盏递到崔氏面前,她端坐在公婆下首,神色端庄,嘴角却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接过茶,并未急着饮,而是抬手轻轻扶了扶郝氏的肩,温声道:“新妇过门,辛苦是难免的。这几日先好生歇歇,养足精神。待三日后回门归来,便来母亲身边,咱们娘俩一同打理内宅。”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崔氏这话,看似寻常,实则是明晃晃地向众人宣告。从今往后,温家内宅的将由郝氏继承。 这是给她的最高体面,也是温家大房,对这位新媳妇的最大认可。 郝氏心头一喜,眼眶微热。 早在未嫁时,母亲与嫂嫂便同她说过:“嫁入温家,最要紧是掌家的本事。能插手内宅,能让下人敬服,那才是真正立住了脚。” 此刻听婆母这般安排,她心中悬着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连忙重重点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崔氏满意颔首,抬手将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递至她手中。 一旁的锦阳乡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顿时涌上一阵酸涩与幽怨,看向郝氏的目光里,藏着几分不甘与委屈。 她嫁入温家这些年,早已生下一子,如今腹中又怀着一个,劳苦功高,却始终不曾被婆母这般当众托付掌家之权,更没有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与体面。 她心底翻涌起来,果然,她这庶出的媳妇,便是顶着宗室乡君的头衔,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比不得大房嫡出的新妇亲近贵重。 依着次序,接下来是二房与三房、兄弟姐妹…最后敬到的,是温以缇。 郝氏抬眸望去,只见二姐姐一身官服,气度凛然,正含笑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温以缇微微颔首,眼中是赞许与支持。 郝氏双手奉上茶,轻声道:“二姐姐安。” 温以缇接过,只说了一句:“你既然唤起一声二姐姐,日后谁欺负了你就是同我过不去。” 方才锦阳乡君的神色尽数落在温以缇眼中。 她本觉得这位二弟妹出身宗室、身份贵重,性子也算懂事,当初嫁给二弟算得上是下嫁,于情于理,她都愿意多照拂几分。 可如今见她愈发这般心胸狭隘、暗自计较,温以缇也不愿再一味纵容。 敬茶完,温以缇便不再多留府中一同用饭,便步履匆匆,又赶往养济寺处理公务。 郝氏望着她那道利落挺拔、片刻不停的背影,一时竟有些怔怔出神。 这位二姐姐,竟是比家中老太爷还要忙碌几分。 温英珹见她望着二姐姐发愣,轻声笑道:“你慢慢便习惯了,二姐姐近来公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寻常日子连人影都难得一见。若不是咱们成婚这般大事,她未必能抽得出空回来。” 他原是想宽慰郝氏,叫她不必因温以缇匆忙离去而多想,谁知郝氏却轻轻摇头,眼中非但没有失落,反倒盛满了敬佩与向往。 “正是因为二姐姐能力出众,肩上担子才重,自然要比旁人忙碌。”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真诚,“不像我们这般本事平平,反倒能清闲度日。” 说罢,郝氏抬眸看向温英珹,眼底亮得灼热,语气坚定又温柔:“夫君,你日后也要好好读书,争取早日金榜题名,做一个像二姐姐那样有担当、能为百姓做事的好官。我会一直以你为傲。” 那一双眼眸清澈滚烫,满是期许与信赖,直直撞进温英珹心底。 他原本还想说些夫妻间的温存话语,此刻竟尽数堵在喉间。 刚新婚燕尔,他满心都是儿女情长,连读书上进的念头都被暂且抛到了脑后,可眼前的妻子,却早已把目光放在了他的前程与担当上。 温英珹望着郝氏认真的模样,心头一阵滚烫,只觉胸中陡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劲头。 之后的日子里,温以缇便再度投身于养济寺之中。 眼见离入夏已不剩多少时日,各地养济寺的修缮与安置事宜进展依旧迟缓,她不得不日日坐镇衙门,亲自盯着进度,不敢松懈。 加之鸿胪寺那边的线索时断时续,看似有迹可循,却始终无法锁定关键,不知是对方听闻了风声,还是高丽那边突发变故,迟迟不能一击即中。 这让素来行事果决的温以缇,心头渐渐浮上几分焦灼。 而府中亦是诸事迭起。 郝氏回门归来的第二日,府试放榜的日子便到了。 安管事天不亮便赶往榜下等候,待看清榜单之上赫然写着温阳之名。 这位流落在外的公子,竟真的一举考中。 他立刻快马赶回养济寺,向温以缇当面禀报。 当初温老太爷早已定下主意,只要温阳能考中童生,便将他正式接回温家,认祖归宗。 温以缇听罢,沉吟片刻,吩咐安管事先去与三叔商议,再一同回府请示祖父的最终安排。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上午方才传来温阳中榜的喜讯,下午府中便又炸出了一桩祸事。 安管事再度匆匆折返,神色慌张,脚步凌乱。一见温以缇便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温以缇眉峰微蹙,目光一沉,“有话直说。” 安管事这才硬着头皮,压低声音急道:“大人,府里出事了……五爷他、五爷他忽然闹着,要纳妾!” “什么?”温以缇眸色骤冷,声音微沉,“温英捷要纳妾?” 第1319章 公子救救我 养济寺当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处理,算着时辰本就该下值,温以缇索性提前一会儿离署。 无论是温阳那儿也好,还是温英捷这儿也罢。两件事若凑在一处,三房这日子怕是要翻了天。 她暗自叹口气,三叔此刻正替她盯着鸿胪寺,若再让他掺合家里的烂摊子,怕是要累得精力不济。 况且新嫁入府的郝氏才没几日,这般闹得鸡飞狗跳,也实在不成体统。 温以缇还未进得府门,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混着“噼啪”的板子声,顺着风直直飘进耳中。 那哭声凄厉得撕心裂肺,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更是刺耳,温以缇眉心骤然蹙起,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祖父又动了家法。 自家这位五弟也真是“皮实”,隔三差五便惹出祸事,次次都被打得下不了床,偏生养得一副铁打的身子,养上个十天半月便能活蹦乱跳,转脸又惹出新麻烦。 这般挨下去,莫不是真要被打出一副铜墙铁壁的身子来? 踩着青石甬道快步往主院走,正院里围得好些人,家里人这会也都下值,正看着场中闹剧。 温以缇刚踏入院门,众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又迅速落回场中被两个小厮按着板子的身影上。 正中央,温老太爷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旁的温昌茂面色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指着被按在长凳上的温英捷,声音都劈了调:“给我打!打死这个逆子!丢尽温家的脸!若不打死他,便直接逐出家门,别再让他污了温家的门楣!” “不可啊!老爷!”孙氏跌坐在一旁,哭得浑身发抖,伸手想去拉温昌茂的衣袖,却被刘氏派来的嬷嬷死死按着胳膊, “捷哥儿身子刚好,这板子挨下去怎么受得住?咱们就这一个儿子啊!” 温昌茂一把挥开她的手,眼底满是怒色:“他还有脸提儿子?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还有脸护着!” 被按着的温英捷死死咬着下唇,唇瓣都被咬出了血痕,往日里挨了打,哪怕疼得钻心,也会哭着认个软。 可今日他却梗着脖子,眼底翻涌着倔强与愤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认!你们让我娶的我娶了,让我认得我也认了!如今我不过纳个妾,你们便这般容不下?我不是你们任人拿捏的下人!” 大房的温英珹与郝氏站在一处,二房的温英文扶着怀孕的锦阳乡君,也都凝着面色。 锦阳乡君柳眉紧蹙,眼底满是不悦,低声对身旁的温英文道:“三房这般闹,温家的名声都要被他们败光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郝氏却是第一次撞见这般阵仗,眼中反倒透着几分天真的好奇,眨着清澈的眸子盯着场中。 一旁的崔氏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拉住温以缇,朝她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将前因后果细细铺陈开来。 路上安管事虽因匆忙,大略提了几句,却终究不及家里知晓得详尽。 两者合在一起,这桩闹剧缘由,才算清晰露了底。 此前温英捷反被朱家算计,告到家中动了家法。那一顿板子打得极重,直让他卧床半月,动弹不得。 身子虽是养好了,心里的郁结却没散去,整日里闷着一股气。 依他的性子,本也不是非娶谁不可的情种。 朱家好歹是官宦门第、朱氏亦是嫡女,也是般配,挑不出错处。 可他终究是被人按着鼻子走,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这种处处受制、毫无自主权的感觉,像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 身子刚好没几日,他便急着出了府透透气。 不敢再踏足那些藏着艺姬的酒楼,怕再惹祸,便只寻了个寻常的茶肆,点壶茶,听两段书,暂且寻个清净。 彼时他正倚在临窗的雅座里,忽听得楼下一阵嘈杂。他掀帘一角望去,只见茶肆门口,几个粗布衣裳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小姑娘,拉拉扯扯,神色不善。 温英捷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这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强抢民女,那股子火气瞬间上头,猛地一拍桌子,起身便下楼去。 那几个汉子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先是打量了几眼,随即挥挥手道:“这位公子,这是我们家里的私事,你少管闲账,赶紧走吧。” 那小姑娘见有人出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噗通”一声跪在温英捷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裤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公子救命!公子救救我!他们……他们要把我卖了啊!求您发发慈悲,救我一命!” 为首的那汉子见拦不住,索性横了心,叉着腰道:“公子你看清楚,我们都是这乡下的老实人,不是什么歹人。这丫头是我们族侄女,爹娘没了,家里欠了一屁股的债,田产宅子都被债主充了账,还不够数。她一个姑娘家留着也是祸害,不如自卖自身,换些银子还了债,也省得族里跟着遭殃!” 小姑娘听得这话,哭得更凶了,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公子,他们是骗子!是强盗!我父亲是读书人有功名在身,怎料忽然遭了歹人陷害,我爹娘双双被害,家产被他们洗劫一空,田宅、现银全都被他们抢走了!他们见我孤身一人,好欺负,便要将我卖去抵债,求公子明察,救我一命啊!” 温英捷的心,被那几句“读书人之家”轻轻撞了一下。 他虽厌弃读书,却打心底里敬重书香门第。比起朱家那般一言不合便动粗的武将之家,他素来更喜欢那些温婉柔顺、知书达理的姑娘。 此刻再定睛细看那姑娘,虽衣衫褴褛,面容却清丽端正,眉眼间透着一股怯生生的书卷气,确是个良家女子的模样。 往日里在朱家受尽折辱,事事都做不了主,这刻看着这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他竟生出一股莫名的豪气来。 今日倒要做一回英雄,也尝尝这为人做主、扬眉吐气的滋味。 他当即沉下脸,厉声喝止那几个汉子:“住口!她既说了家产被你们强占,又有父母被害之冤,孰是孰非,岂是你们一面之词?光天化日之下,强逼良家女子卖身,与拐子强盗何异?” 说罢,他转头冲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朗声道:“去!立刻报官!请官府来断个清楚!” 那几个汉子一听要报官,顿时慌了神,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连忙上前阻拦,嘴里支支吾吾地辩解:“别别别!公子息怒!这点小事,何必劳烦官府?我们也是没办法……” 温英捷哪里肯让,大步上前,挡在小姑娘身前,眼神锐利如刀:“怎么没办法?强占他人田产,害人性命,还要逼人卖身,这便是你们的没办法?今日这官,报定了!” 那几个汉子见温英捷执意要管到底,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焦躁,纷纷往前凑了半步,竟动了要动手的念头。 可抬眼一瞧温英捷一身锦缎衣料,腰系玉佩,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一看便是出身富贵、颇有背景的子弟,他们终究是怯了,不敢真的上前。 僵持片刻,人群里终于走出一个面色稍显和善的中年汉子,语气放缓,试图劝服温英杰:“公子,您先消消气,冷静些。这丫头嘴里的话,与实情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就算您真报了官,我们也不怕,只是……您这般为她出头,孤男寡女纠缠不清,往后怕是要被她连累,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这话一出口,温英捷本就憋着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眉峰一竖,厉声斥道:“你胡说什么!竟敢咒我?” 那人连忙摆手改口,脸上堆着几分勉强的笑意:“公子息怒,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与她非亲非故,这般强行护着,传出去对您的名声有碍。这丫头家里的确曾有功名在身,可她父亲后来染上了毒瘾,输得倾家荡产,欠了一屁股外债,走投无路之下,竟把她亲娘给卖了。本来连她也要一同卖掉,只是不知为何耽搁了一夜。她娘不堪受辱,没过多久便自尽了,她爹也在一次醉酒后摔在外头,一命呜呼。” 汉子说得声情并茂,句句有理有据,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悲悯。 “如今她爹娘双亡,家中空空如也,半分家产都没有,反倒还欠了族中几十两银子的窟窿。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才商议着将她卖去做婢女,换些银子填上亏空。不然,这债谁来还?族里几十口人,总不能为了她一个,白白跟着吃亏吧?” 第1320章 跟对人了 温英捷听得半信半疑,目光在几人脸上来回扫视,又转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姑娘,那几人神色坦荡,不似作伪,倒让他微微动摇了几分。 可他依旧沉声道:“就算她家中欠债,你们也不能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强掳强卖,凡事要经官府,按规矩办,岂能私下做主?” 那几个汉子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却被方才说话的那人用眼色狠狠制止。 他连忙堆起笑,连连点头:“公子教训得是,是我们考虑不周。那依公子之见,此事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脚边的姑娘忽然死死攥住了温英捷的衣摆,一双含泪的眼睛望着他,柔弱无依,惹人怜惜。 温英捷心头猛地一软。 从前在家里,从来都是他闯祸挨罚,孙氏哭着护着他,他永远是那个被庇护的人。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小姑娘,一股从未有过的保护欲竟从心底骤然升起。 原来被人依靠、被人信赖的感觉,是这般奇妙。 他喉结微动,语气不自觉放软:“她欠你们多少银子?”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开口:“一共五十两!公子若是好心,愿意替她填上这笔债,我们立刻便把她的卖身契交出来,这丫头往后就是您的人,任凭您发落!” 说罢,那汉子又转头看向那姑娘,叹了口气,故作无奈地劝道:“妮儿,叔叔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今日遇上这位好心公子,他家世显赫,出手阔绰,必定不会亏待你。你卖给谁不是卖?倒不如跟着这位公子,总比被送去不知名的地方受苦强。再说,你先前早已在契书上按过手印,同意卖身,就算此刻有人保你,官府那边也认契不认人。” 温英捷猛地一怔,眉头瞬间拧紧:“你签了契?” 按大庆律例,去年便已颁下新规,严禁人口私相买卖,非经当事人自愿,官契皆不具效。 温英捷先前拦阻,原是见她被强行掳走,情势危急。 春妮骤闻此言,面色陡变,心头剧跳,眼神慌乱地躲闪开来,支吾着竟不知如何作答。 春妮身子一颤,脸色发白,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爹逼着我签的……” 可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清楚,如今她孤身一人,族中之人狼子野心,根本靠不住。 若不卖身,她早晚也是死路一条。与其被卖到肮脏不堪的地方,倒不如择一个眼前看着还算可靠的男人。 她悄悄抬眼,仔细打量起温英捷, 此人容貌算不上顶尖俊朗,甚至带几分跳脱的猴相,可胜在脸型轮廓周正,身量不矮,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度,一看便知家境优渥。 跟着他,总好过落入那腌臢地方。心念电转之下,春妮忽然双膝一弯,再度对着温英捷重重叩首,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公子!求您买下我吧!我愿终身为婢,做牛做马,伺候您左右,绝不敢有懈怠!只求公子收留,给我一条活路!” 见春妮终于松口,那几个汉子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难掩喜色。 那五十两银子的窟窿,早成了族里心口难消的郁结。 先前本想寻户殷实人家,将春妮卖去做个良家仆妇,好歹也能得个五两八两的银钱。 可那点银子,连族里亏空的零头都不够,实在交不了差。几人思来想去,终究动了歪心思。他们本想将春妮偷偷转卖给不知名的私牙,签一张死契,只求能卖上二十两、二十五两的高价,便能拿大头去填补亏空。 温英捷听闻五十两这个数目,眉头当即紧紧蹙起,语气沉了几分,缓缓开口道:“你们可知,像她这样的姑娘,便是卖进牙行,也不过五两银子。就算她识得几个字,顶破天也就八两,最多十两,还都是死契。 她没经过规矩调教,若是送去家境好些的人家,至多十五两罢了。你们张口就要五十两,当我是傻子,好随意糊弄不成?” 他虽平日里顽劣,却也不是全然不通世事。况且他近来总在外惹是生非,家中早已克扣了他的月钱,生怕他拿了银子出去挥霍。 这五十两于他而言虽不算天大的数目,可真要掏出来,也着实心疼。 那几个汉子与春妮万万没料到,一向看着纨绔冲动的温英捷,此刻竟如此精明。 几人顿时神色慌乱,偷偷交换着眼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圆场。 春妮见状,眼珠飞快一转,当即扑上前再次哭喊起来,死死拽着温英捷的衣摆不肯松手:“公子!求您救救我吧!只要您肯救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实在不想被他们卖到那些肮脏不堪的地方去,若是那样,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话音未落,她猛地挣脱开,朝着一旁的石柱便要撞上去寻死。 茶馆里的店小二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把将她拉住,狠狠推到一边,满脸不耐地呵斥:“你这贱人要死便死远些,别在我们店里寻短见,平白给我们招惹祸事晦气!” 说完,店小二又连忙转向温英捷,语气瞬间恭敬了几分,低声善意提醒:“温五爷,您可千万小心,别让这女子在店里闹出人命,传出去对您、对小店都不好看。” 他认得温英捷是京中温府子弟,不敢轻易得罪,却也实在怕这桩闲事闹得不可收拾,坏了茶馆的生意。 温英捷看着眼前这局面,先前那股子逞勇的豪气早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懊悔与面色难看的焦躁。 他暗恨自己多管闲事,平白惹了一身麻烦。 那几个汉子见状,也是手足无措,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拿不准这位爷是要翻脸还是另有打算。 耳边全是春妮那断断续续、凄凄惨惨的哭声,搅得温英捷心头火起,猛地低喝一声:“闭嘴!” 春妮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吓得浑身一哆嗦,瞬间噤若寒蝉,死死咬着嘴唇,只剩下满眼的惶恐。 温英捷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这英雄救美的好事没做成,反倒成了烫手山芋。 他权衡片刻,索性从腰间解下一枚成玉佩,随手抛给那为首的汉子,冷声道:“这玉,你们若识货,便卖了足有五十两。若急着出手,二三十两也是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们要认,就立刻签了文书。若不认,便把玉佩还我,你们该去哪去哪。” 峰回路转,几人哪还敢犹豫,连忙点头哈腰,簇拥着温英捷去官府定了卖身契。 温英捷就这么一头雾水地买回了个丫鬟。 身旁的春妮,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依赖,仿佛他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温英捷看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千言万语竟不知如何开口。 温家的下人都是由大伯母在官牙买入,经过严格筛选,不仅要手脚麻利,更要身家清白、知根知底。 像春妮这般来历不明的,根本不可能入得了大伯母和家里管事的眼。 就算他母亲孙氏肯松口,这温家她也进不去。 这现实的落差,让他心头一阵烦闷,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低声道:“算了,你跟我来吧。” 春妮心中一喜,只当是要带去享清福,暗自盘算着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讨他欢心,若能做个通房妾室,那便是一步登天了。 她下意识地手中的粗布包裹,是她最后的底气。 那是两块五两银子,一个是她趁着家里乱作一团时偷偷藏下的。另一半,则是方才跟着那几个族人演戏“还债”时,分到的一点红利。 其实家里原本只欠十两银子,他们故意抬高价码,就是想引有人出来议价,没成想温英捷竟真的认了。 那枚玉佩最终卖了四十两,春妮不敢多要,怕露馅,那几个汉子也怕她日后翻身报复,便主动塞给她五两。 这十两银子,便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想着心事,脚步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 眼前这条胡同幽深僻静,看着绝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府邸,春妮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脚步也有些迟疑。 温英捷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巷深处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很快,里面传来动静,一个婆子开了门,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五爷,您来了。” 温英捷微微颔首,侧身将春妮拉到身前,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解释:“这是……我一个朋友的下人,眼下没地方去,你先给她寻个住处安置着。” 这处小院子是他一个好友的私产,平日里几人闲来无事,也会来这里坐坐消遣。 他自己在府外并无私产,眼下也只能先把春妮藏在这里暂避风头。 那婆子连忙应道:“是,五爷放心,老奴这就安排。” 说罢,她看向春妮,和颜悦色地招呼,“姑娘,跟我来吧。” 温英捷没打算进去,只站在门外叮嘱道:“你先在这儿住着,吃喝不愁。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春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和恐惧。 那婆子何等机灵,连忙安抚道:“姑娘尽管放心,您是五爷亲自送来的人,这院里上下,自然有老奴照看着,断不会出什么差错。便是寻常有人来此,您莫要出门,躲在屋里便是。有老奴在,定护您周全。” 这番话温英捷听了,很是满意,随即又从袖袋里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扔到那婆子手中,“这银子你拿着,好生照看她。” 那婆子双手接过银子,只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得如同花儿一般,连连躬身,笑得合不拢嘴:“谢五爷赏!五爷放心,老奴绝不让您失望!” 温英捷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那婆子揣着这五两赏银,自是欢天喜地,连忙转身引着春妮往院内走去。 春妮跟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婆子手中的银锭,视线怎么也挪不开。 这五两银子,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里。 她在外面拼死拼活,才得了五两。 可温英捷不过是随手一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便轻易送出了五两。 强烈的对比之下,春妮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像是一颗种子瞬间破土而出。 看来,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跟对人了。 第1321章 姿势 之后的日子里,春妮在这私宅里住了些时日,却难得见不到温英捷的面。 日子一久,她心中愈发焦躁,整日坐卧不宁。 那婆子见状,只得反复劝她:“姑娘且放宽心,五爷既收了你,日后自会有安排,断不会委屈了你。” 这几日下来,春妮也渐渐从婆子口中探听到温英捷的身份。竟竟是个堂堂三品大员的孙子! 她爹虽说不过是个落魄秀才,如今却能攀上三品高官的孙儿这层关系,这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更别说温英捷的父亲也是个五品官呢! 想到这里,春妮心里热乎乎的,只觉得满是希望。 果然,没过几日,温英捷又因家里的一桩琐事置气,心里闷得慌,便带了几个朋友来这私宅饮酒解闷。 他如今不敢再去闹市酒楼,怕惹起是非,来这私宅倒也清净,只是与朋友说说话,暂且避一避府里的风头。 席间,温英捷正与朋友谈笑,忽觉有人轻轻递过东西。 他下意识抬头一看,竟是春妮。 这才恍然想起,自己确实还留了这么个人在这里。 不过几日不见,春妮已大不相同。她咬牙将当初好不容易换来的五两银子拿给婆子,让她给自己置了一身体面的衣裙。 如今打扮起来,倒也有了几分模样,本就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温婉相貌,此刻更显娇柔。 她见温英捷看过来,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眼底藏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温英捷的几个好友本就听闻他在此处安置了女子,此刻见春妮端着酒壶穿梭其间,纷纷相视一笑,递过几个味道深长的眼色。 温英捷被看得不自在,脸色微微一僵,只得率先开口打破僵局:“你这几日在这儿,可还安好?” 春妮连忙上前,娇柔地福了一福,声音细弱:“托五爷的福,奴家在此一切安好。若非五爷相救,奴家此刻早已不知葬身何处了。是五爷给了奴家一条活路,这份恩情,奴家没齿难忘。” 这番话情真意切,听得温英捷微微一怔,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触。 原来,自己竟也能给别人一条活路。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便与朋友继续饮酒,将这一幕暂且压下。 春妮便耐着性子,在一旁默默伺候斟酒、添茶,安静地站在角落,不敢多言一句。直至温英捷喝得有些上头,醉意朦胧,朋友们见他这般,便提议暂且歇息片刻。 春妮扶着微醺的温英捷走进内院,刚一进门,那婆子便快步跟了上来,不动声色地给春妮使了个眼色。 这几日相处,婆子早已盼着春妮能借此机会攀高枝,日后飞黄腾达,也能报答自己。 毕竟在这几人当中,唯有温英捷家世最为显赫。 春妮心头一紧,既紧张又忐忑。 她虽盼着能借此改变命运,可终究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事,自己还是个黄花闺女,一时间难掩心中的羞怯与慌乱。 见温英捷已是醉得不省人事,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为了自己的未来,她咬了咬牙,轻轻褪去自己的衣衫,又小心翼翼地替温英捷整理好被褥。 温英捷醉意朦胧间,只觉一股温润柔软的气息贴近,紧接着,一具香软的身躯悄然钻入了他的被窝。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揽,只觉那身子冰凉柔滑,与自己酒后燥热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只觉浑身舒坦,不由得发出一声低吟。 迷迷糊糊中,他顺势便贴了过去。 两人渐渐相拥,满室旖旎。 夜色深沉,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室静谧的幽暗。 春妮躺在温热的被褥里,身子起初还有些僵硬紧绷,酒后的燥热与初经人事的羞怯交织,让她浑身不舒坦。 可随着那股紧绷的松弛,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酥麻感从心底漫开,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竟也让她生出几分快意,连呼吸都渐渐变得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温英捷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带着浓重的酒气。 春妮却睁着眼,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色,静静看着身旁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猛地坐起身,脸颊滚烫,像是烧着了一团火。村里几个婶子闲聊时的话忽然涌上心头。 “想怀孩子不难,完事之后把腿蜷起来抱着往上,或者趴床上撅着屁股,让那东西留得久些,更容易中”。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生了根。 她死死咬着唇,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决定一般,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生怕惊醒了身侧的人。 她先将双膝紧紧并拢,双手环抱着膝盖,费力地往上蜷缩起双腿,保持着那个姿势。 空气里的暧昧气息还未散尽,每一寸肌肤都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她却死死绷着心神,一动不动,只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这般保持了许久,她又觉得不够,索性翻过身,趴在床上,费力地将臀部高高撅起,腰肢微微下沉,整个身子都弯成了一个别扭的弧度。 她就这么趴着、蜷着,反复调整着姿势,直到腰腹酸得发沉,浑身都冒起细汗,才终于松了口气,缓缓躺回原处。 看着身侧依旧熟睡的温英捷,春妮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踏实与期待。 她轻轻拢了拢被褥,将自己裹紧,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一次,她一定要抓住机会。 第1322章 父子相像 温英捷醒来时,酒意全无。他侧过头,看清身侧的春妮,骤然一怔,片段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但这惊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松弛。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又多了一个伺候他的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事绝不能让府里人知道,尤其是祖父与父亲,否则少不了一顿家法与数落。 然而,身体的记忆是诚实的。 自那夜之后,温英捷竟莫名迷上了这种感觉。春妮的温柔体贴,与她眼底毫不掩饰的仰慕,像一剂良药,抚平了他在府里受的所有憋屈。 比起家里安排的那位通房,春妮不仅容貌更胜一筹,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与顺从…与放得开,更是那位比不了的。 他在春妮面前,可以肆意挥洒性子,做回那个不受拘束的五爷。 于是,这处私宅便成了他的避风港。 他常常借着外出的由头,往这里跑,春妮总是守在那里,用最温柔的姿态迎接他,伺候他,这份独有的依赖感,让温英捷沉溺其中。 自温英珹成婚后,温英捷竟也破天荒动了把春妮接回府里的念头。 他思来想去,觉得朱氏那般大家闺秀,气度定然开阔。 况且两家亲事已定,朱氏嫁进来也是迟早的事。 他不过是领个妾室回家,算不得什么,家里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横加阻拦。 可这话刚跟孙氏提了一句,便被她一口回绝。 孙氏板着脸,厉声道:“儿啊!咱们温家何等门第,断断没有正妻未过门,便先接妾室进府的道理!” 她见儿子神色茫然,以为他是为那通房求情,更是好言劝道:“儿啊,你糊涂!好人家的子弟,正妻没进门之前,连通房都要尽量瞒着,生怕坏了名声,更何况是咱们温家。 你祖父和父亲万不会答应,这要是传出去,不是故意打朱家的脸面吗?那门亲事还要不要了?” 温英捷见母亲这般坚决,也不再说什么,只能悻悻作罢。 转念一想,反正朱氏也没几个月就要嫁过来,等她进了门,再提纳妾的事,想必也就顺理成章了。 孙氏这边倒是没什么别的心思,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子,她只盼着儿子能多子多福,赶紧给她生几个孙子。 这边温英捷正盘算着让春妮再忍忍,等朱氏进门再说,那边春妮却先一步给了他天大的惊喜——她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温英捷错愕不已。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追问:“这……这才多久?怎么可能这么快?” 春妮羞得满脸通红,垂着眼帘,细若蚊蚋地解释:“奴家的小日子已有一段时日没来了,算算日子,也该是有了一个月的模样。” 温英捷哪里敢信,当下便急匆匆去寻了大夫来。 可大夫诊完脉,捋着胡须,郑重地点头证实:“姑娘脉象确有似喜意,只是目前月份尚浅,尚难确切诊出,还得再等等。” 这话一出,温英捷虽仍觉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向春妮,眼神里的意味彻底变了。没孩子之前,她不过是个解闷的下人,可有了孩子,一切都不同了。 这肚子里的骨肉,是他的血脉。那一刻,他看向春妮的目光里,竟多了几分别样的意味。 崔氏将前因后果说罢,温以缇暗自唏嘘。 她原以为五弟不过是一时糊涂贪新鲜,没料到他竟真敢把事情直接闹到家里,还敢顶着压力要纳妾。 这般看来,温英捷也算有几分担当…但不多…… 他怎么就不想想,那朱姑娘可是个清白的黄花闺女,更是堂堂官宦之家的嫡女。 温英捷这般行事,岂不是将她全然不放在眼里,平白羞辱了人家的名节与脸面? 温昌茂气得须发皆张,大手一挥,厉声吩咐下人:“去!把那女子直接带去药馆,把孩子打了!此事绝不能留!” “不成!”温英捷猛地挣脱小厮,红着眼扑上前,“凭什么!那是我的孩子,你们谁敢动她!” “凭我是你爹!”温昌茂怒喝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气晕过去。 温以缇下意识看向温昌茂,心中暗忖,这父子俩倒有几分相似。 三叔当年不也养了外室、留下了子嗣? 孙氏站在一旁,心乱如麻。那腹中毕竟是她的亲孙儿,她何尝不想留下? 可一想到朱家那头的亲事,她只能咬着牙,含泪劝道:“儿啊,你听话……家里不是不拦你纳妾,可万万不能在朱氏未进门之前,就先有了孩子。这事传出去,朱家如何能忍?咱们温家的脸往哪搁?” 温家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几个妹妹凑在一块儿,又是惊讶又是羞赧,谁也没料到,温英捷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外私藏女子,还闹出了身孕。 郝氏轻轻拉了拉温英珹的衣袖,小声道:“五弟也太过荒唐了……这孩子若真留下,朱家人那边,该如何看待我们温家?” 温英珹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一言不发。 一旁的温英安当即上前一步,对着温昌茂沉声道:“三叔,此事宜早不宜迟,夜长梦多,还是尽快处置了才好,免得惹出更大的祸事。” 温昌茂重重一点头,便要再下令。 “我不准!” 温英捷像是被逼到绝路,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嘶哑绝望:“你们要是敢动她,敢动我的孩子,就先把我也处理了!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反正你们从来都看不上我,温家也不差我一个!” “儿啊!”孙氏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你是爹娘唯一的儿子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不能死,你万万不能死啊!” 一时间,哭喊声、呵斥声、劝阻声搅作一团。 混乱之中,温以缇不动声色,目光悄悄望向温老太爷。 老爷子面色沉凝,眼神幽深,似在权衡又似在盘算。 此事若不妥善了结,府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日后若再有人纷纷效仿,这温家的家风,可就真要毁在这一辈人手里了。 第1323章 带你们回家 温英捷这一次是油盐不进,横竖一个“不退”。 倒让温以缇高看了他一眼,再不是从前遇事就慌把孙氏推出来的模样。 温昌茂与温老太爷在旁气得面色铁青,撂下狠话说温英捷若再不松口,便要将他逐出温家。 可温英捷愣是咬碎了牙也不肯松口。 谁都清楚,他本是三房的独苗苗,温家断不可能真将他逐出家门,否则三房便要彻底断了香火后继无人。 这便是温英捷最大的底气,不过是气头上的威胁。 但事实也的确,温家世代书香,家风素以“和睦”立世,纵出了这等丑事,也断没有真把人逐出门的道理。 更何况,温、孙两家联姻多年,真要闹到那一步,两家颜面扫地不说,还不知要惹出多少旁的风波。 最终,动完家法,温老太爷沉声道:“把这逆子关去柴房,都散了吧。” 他不想让三房的事一直被盯着看,免得日后在家里抬不起头。 温昌茂望着温以缇,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崔氏见状立刻上前,一把拉住温以缇的手腕,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缇儿,走,娘还有事找你。” 不等温以缇应声,她便半扶半拽地将人带离了前厅。 三房的烂摊子,凭什么要大房来收拾?更何况是二丫头,一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又能管什么? 难不成看着她如今在家里掌了几分话语权,就让她做的得罪人的事?哪有这样办事的道理。 若是二丫头真敢插手此事,三房的孙氏必定要将她恨之入骨。 温以缇一边走,一边回头给温昌茂递去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 温昌茂只能率先提起正事:“先处理那女子。” 打杀是万万不能的。如今大庆律例严苛,哪能随意草菅人命? 大户人家虽有手段,却也得找个正当由头,温家断不能落个残暴的名声。 “孩子不能留。”温老太爷的语气冷硬。 不仅是给温家蒙羞,那女子腹中孩儿牵扯朱家,若留着,日后与朱家交恶,后患无穷。 柴房之内,温英捷虽被关在此处,嘴闭得像块铁,死活不肯吐露那女子的下落,强撑着骨气,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要么,就打死我这个三房唯一的根苗,彻底断了三房的香火!要么,就让我把春妮抬进来做妾!”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座空荡的厢房,语气决绝又带着几分偏执的恳切:“正妻是谁,爱谁当谁当,家里的规矩天大,我都认!我只要她在我身边!” 温昌茂站在阶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冷笑,那笑意却远未达眼底,反而是满溢的失望,如同寒冰刺骨。 “好啊!”他重重地说道,咬字清晰,“既是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恩荫名额,我也绝不会再补给你!” “老爷你这是说什么气话!”孙氏吓得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拉住温昌茂,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捷哥儿他就是糊涂了一时!没有恩荫名额,他日后怎么做官?这可是咱们三房的指望啊!” 温昌茂猛地甩开她的手,“是他自己不要的!他亲口说的,只要那个女人在旁,其余的他一概不认!这前程,也是他自己作没的!” 孙氏急得团团转,只觉心头滴血,顾不上体面,只求温昌茂回心转意:“他不要,咱们也得给啊,咱们三房就这一个独苗,将来还要指望他开枝散叶,给咱们的孙儿!” 此刻,温昌茂看向阶下的温英捷,那目光平静无波,只有一种彻底失望的凉薄。 温昌茂当即一甩袖,只冷冷丢下一句:“那你就只管指望他吧。”便匆匆离去。 温英捷不说那女子在哪,也难不倒温家,温昌茂当即下令,将温英捷院里的下人尽数拿下审问。 那两个贴身小厮起初还死鸭子嘴硬,可架不住家法伺候,又念及自己是家生子,根都扎在温家,哪敢硬扛?没一会儿便招了。 温昌茂带着人,径直去了那座宅院。 那宅院本就不是温英捷的私产,原是一位五品官庶子的宅子。 如今温家盛怒,那五品官哪里敢阻拦,只匆匆差人回了句“任凭处置”,便缩了回去。 此时的春妮,还满心以为是温英捷说通了家里,要接她去过好日子。 冷不丁闯进来一群人,二话不说就要绑她,她这才惊觉不对,拼命挣扎哭喊:“五爷呢?我要见他!” 可回应她的,是一只死死捂住她嘴的大手。领头的人转头对随后赶来的大夫使了个眼色,大夫心领神会,很快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过来。春妮双目圆睁,死死护着自己的小腹,那是她唯一的指望,是她去那深宅大院里立足的根基! 她拼尽全身力气摇头,眼泪混着汗水砸在地上,声音被捂得含糊不清,却满是绝望:“我不喝……这是毒药……放开我!” 奈何她一个弱女子,怎敌得过数名婆子的力道。 药汁强行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漫开。春妮只觉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是有把刀在狠狠搅弄,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温热的湿濡——红了。 那点微弱的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泡影,瞬间消散。 她瘫软在地,难以置信地睁着双眼,泪水无声滑落:“你们怎么敢……那是我的孩子啊……” 不过一个时辰,一切便尘埃落定。 孩子没了,春妮成了无依无靠的下人。按温家的规矩,这样的女子,发卖出去已是轻饶。 可温老太爷念及温英捷,又差人给温昌茂传话。 莫要做得太绝,免得温英捷日后真与家里生了隔阂。 温英捷纵是前程无望,终究是姓温 断不能为了一个外间女子,叫他与家族心生嫌隙、结下怨恨。 温昌茂略一思忖,便径直往城南赶去。 彼时潘氏与温阳正用晚膳,桌上摆着的药膳,还是前几日温昌茂特意差人送来的补品。 温阳即将应考,年纪又轻,潘氏唯恐他身子有半点差池,日日亲自盯着饮食,细心调养。 她正低头叮嘱着温阳多些用,忽听得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温昌茂神色冷冽地闯了进来。 潘氏心头猛地一紧,当即起身,下意识将温阳护到身后,强压着惊惶,低声问道:“爷……这是怎么了?” 见潘氏母子脸色,温昌茂微微松了口气,神色勉强柔和了几分,转头对潘氏道:“收拾东西,快些。我带你们回温家。” 第1324章 底气,没了? 这一句,潘氏眼里的惊慌瞬间被狂喜冲散,连忙扶着桌沿站起来,声音发颤:“真的?” 温昌茂重重点头。 潘氏喜极而泣,手脚麻利地收拾。 温阳则静立在一旁,黑亮的眼睛直直望着温昌茂,眼神里藏着惊疑与期盼。 温昌茂轻声道:“阳哥儿,别急。你先把饭吃完,父亲带你回家。” 温阳乖巧地点头,拿起筷子,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温昌茂看着这孩子虽年纪轻轻,却已是童生在身,举止稳重。 心里暗忖,捷哥儿顽劣,倒是给了他契机,这才是三房的指望。 潘氏一听能重回温家,便不计较带多少家当,只匆匆拣了些贴身衣物,又收拾了温阳的书籍笔墨。 “爷,有些东西带不走,尤其是儿子读书的那些家伙什……” “无妨,”温昌茂点头,“我日后自会让人来取。” 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回温家,径直进了主院。 这是潘氏与温阳头一脚踏进温家大门,一入眼,便被眼前的气派震得屏息。 三品大员府邸果然名不虚传! 深宅层层,庭院幽深,雕梁画栋,精致得不像话。 这般偌大的宅子,日后他们母子竟也要住在这里? 潘氏望着眼前气象,饶是她出身官宦之家,也从未住过这般气派精致的宅院。儿子读书颇有天赋,日后得温家帮衬,好好栽培,未必不能跻身大员之列,拼出一番前程。 反观温阳虽也微微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奇,却很快收了那份失态,安静地跟在温昌茂身侧,目不斜视,步履稳健。 温昌茂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孩子,沉得住气,有定性。 到了主院,温昌茂即刻命人去通报。 不多时,他带着母子二人入内求见温老太爷与刘氏。 二老早已听温昌茂带回一妇人与孩子,老太爷也跟刘氏通了气。 此刻见了真人,刘氏脸上仍是难掩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温昌茂深吸一口气,在众人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潘氏心头一紧,忙带着儿子也一同跪下。 他额头重重触地,声音低沉却清晰:“儿子不孝,当年在外头私留香火,生下阳哥儿,险些辱没门楣。今日特来领罪,请父亲、母亲责罚。” 温英捷此刻被关在阴冷潮湿的柴房里,四面皆是霉味与寒气。 纵然孙氏疼他,可老太爷既已下令,谁也不敢违逆,便是孙氏派人送来衣食,也都被拦了回去。 他整整一晚未曾进食,又冷又饿,身子早已发虚,可骨子里那股蛮横强硬半点未减。 他笃定,熬到明日,家里必定会将他放出去。 他是三房唯一的儿子,春妮腹中又怀着他的骨肉,那是三房明晃晃的香火。 纵使他行事荒唐,辱了门楣,可这孩子,温家终究得认,也得安安生生让春妮生下来。 这般一想,他心中底气又足了几分。 与此同时,温家上下早已炸开了锅。 大房、二房先后得了消息。 温昌茂竟从外头带回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二房院内,小刘氏惊得站起身:“孩子?不是才刚怀上吗?怎么会有孩子?” 丫鬟低声回禀:“听那边的人说,那孩子看着已有八九岁大了。” 小刘氏脸色一变,看向温昌智:“这绝不是捷哥儿外头女人肚里的那个!” 温昌智亦是震惊,眉头紧锁,当即派人再去打探,务必将底细摸清。 大房这边,崔氏与温昌柏也是头一回听说,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诧异。 原只当他是要将那怀孕的女子接回,怎料反倒带回一对母子?当下也派人暗中盯紧了动静。 温以缇得了消息,只轻轻叹了一声。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而三房之内,孙氏为温英捷之事哭嚎了整整一日,本就体虚气弱,早已心力交瘁,早早便歇下了。 她身边的丫鬟后来也隐约听闻,三老爷带回了一位娘子和小公子,只是那孩子年纪实在不小,快赶上九姑娘了,并未往深处多想。 此刻刘氏已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目光死死落在跪着的温阳身上。 她定了定神,声音放得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孩子,抬起头来。” 温阳闻言,缓缓抬首,一双眸子清亮沉静,直面堂上的温老太爷与刘氏。 小小年纪,眉宇间藏着几分倔强,更多的却是远超同龄的稳重自持,与顽劣不堪的温英捷判若云泥。 单是这份气度,便看得出教养极佳。 刘氏心中纵然因温昌茂私藏外室、暗养庶子而怒火难平,可目光落在温阳身上,那股火气竟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她是嫡母并非温昌茂生母,重视的便是三房行事不端、辱没门楣,但也怕三房就此不济,和大房、二房差距太大。 若真到那一步,便是她这个主母持家无方了。 如今瞧这孩子,若真如老太爷所言,年纪轻轻便已考中童生,天资出众,日后未必不能金榜题名,反倒能撑起三房。 事已至此,生米煮成熟饭,她也断无将这孩子拒之门外的道理。 刘氏轻轻叹了一声,抬眼看向身旁的温老太爷,眼神里已是默许之意。 温老太爷何等通透,一眼便懂了老妻的心思。 他心中对温阳也颇有几分赏识,可家规在前,他不能这般轻描淡写便揭过此事,必须立住规矩。 他沉下脸,目光冷厉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温昌茂,声音威严沉沉:“逆子!你可知罪?身为温家子弟,竟敢在外私置外室,隐匿子嗣多年,欺瞒家族,无视家规,让温家陷入非议!若不是今日事出,你还要瞒到何时?” 温昌茂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满是愧疚:“儿子知罪,任凭父亲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责罚你事小,坏了门风事大。”温老太爷冷哼一声,语气稍缓。“今日若不是看在这孩子尚且成材,你这逆子,断难轻易脱身!” 温昌茂额头抵地,声音里满是愧悔:“儿子深知糊涂,做出这等辱没门楣之事,不仅对不起父亲母亲,更对不起列祖列宗。若今日能得父亲网开一面,留潘氏与孩子性命,已是天大恩典,儿子岂敢有半分怨言,任凭家法处置。” 一旁的刘氏也敛了神色,缓缓开口,“老三你既知错,便要守好规矩。这潘氏母子若入了温家,却要记清楚,对外只能称是早年纳的妾室所出,因故迟归,不可让外人嚼了舌根,损了温家的体面。 往后在府中,也需得谨言慎行,不可惹出是非。” 温昌茂连忙磕头:“儿子谨记母亲教诲,定当约束言行。” 刘氏的目光,这才缓缓落在一旁肃立的温阳身上。 她打量着少年,见他脸上不见丝毫怨怼,只有一片沉静,先规矩:“孩子,你若了这温家大门,便是温家子孙。但你要记清楚,你乃是外室所出,身份低微,纵有童生功名,在家中也终究是低人一等。 日后你与嫡出兄长相处,需得摆正身份,谨守尊卑,不可有逾矩,你能忍受这般身份差距吗?” 满堂寂静,潘氏张了张嘴,但她不敢说什么,怕惹得上头两位对儿子不喜。 她自然清楚外室与外室子在官宦之中何等低微难堪,若非万般无奈,她也是瞧不上这般身份的。 温阳缓缓抬头,迎上刘氏锐利的视线,不卑不亢,声音清朗且坚定:“回老太太的话,孙儿能接受,孙儿若能认祖归宗,已是老头爷、老太太宽宏大量。孙儿的身份,孙儿自知。兄弟长幼,孙儿亦懂。 日后孙儿唯有勤学苦读,金榜题名,凭本事立身,以品行服人,绝不会因身份尊卑而生出怨怼,更不会做出辱没家门之事。 至于兄长,孙儿会敬其嫡出之位,恭顺相待。” 这番话,既认了身份的低微,也展露了志气。 温老太爷听在耳中,对着刘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刘氏语气稍缓:“你能这般清醒,便好。日后你在府中,自会有你的住处与用度,好生读书便是,莫要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温昌茂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见父母终于松口,连忙又是重重一拜:“谢父亲母亲宽宥!” 温阳声音清润有礼,“孙儿温阳,拜见祖父,拜见祖母。孙儿自今日起入温家,必谨遵家训,勤学苦读,修身立德,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会做出辱没门楣之事,定要以学业立身,以品行自持,不负祖父祖母与父亲的教诲。” 温老太爷听在耳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微微颔首:“好,有此心性,日后好好用功,温家必不会亏待于你。” 刘氏也满脸欣慰,这些话若是给捷哥儿说,憋上三天三夜都是说不出来的。她只觉得这孩子,果然是能撑起三房的好苗子。 随即她转头看向温昌茂,目光复杂,这老三,倒真是赶得巧。偏偏捷哥儿出了那桩糊涂事,闹出这么个僵局,他这时候把温阳接回来,反倒顺水推舟了一把。 等孙氏得知真相,少了底气她便是想闹,也不敢真个撕破脸,最后只得忍气吞声。 刘氏心中其实憋着气,气温昌茂行事这般荒唐,更气老太爷早知此事却一直瞒着她。 只是她年岁已大,不愿再为这些事动气伤神。 况且孩子都已这么大,木已成舟,纵然生气又能如何?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儿,倒不如顺势卖个人情,落得个和气体面。 角落里的潘氏却是满心难以置信。 三言两语,不过片刻光景,竟能把她们母子这等轻易地带回温家,还连老太爷和老太太都点头认了? 这未免太顺遂了些,她心里七上八下,有些不敢置信。 潘氏不傻,此刻冷静下来一想,其中定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隐情。 不然,老太爷和老太太又怎会如此轻描淡写便应允下来? 第1325章 晕倒 温英捷那股硬撑的骨气,堪堪撑了不到两个时辰。 深更半夜,寒意顺着柴房的砖缝往里钻,他本就被冻得牙关打颤,饥饿与干渴轮番啃噬着他,胃里空得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终于刺破晨雾,透过柴房蒙尘的窗纸,刺啦啦地映进他眼里。 温英捷蜷在柴草里,呼吸粗重,睡得依旧很沉。 “砰——” 几个婆子猛地推开房门,风裹着寒气瞬间灌了进来。 温英捷被惊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坐起身。手腕脚踝上的绳索勒得皮肉生疼,他又摆出那副不羁的姿态,冷哼一声,狠狠将头扭向一旁。 为首的婆子却没半分戾气,反而对着他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五爷莫怪。昨日是老太爷的吩咐,不得不从。如今老太爷已开了金口,命奴婢们给五爷松绑,五爷这便可以回屋了。” 温英捷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嘲讽与桀骜:“怎么?小爷我说什么来着,不还是得松绑?” 他抬眼扫过几人,见正是昨夜对他下狠手的那几个,心头的火气又涌了上来。冷哼道:“我倒要看看,等我回去你们还能不能安生在家里当差!” 那婆子依旧垂着眼,待手下人上前松绑时,绳索解开的瞬间,手脚又酸又胀。 温英捷撑着柴草堆勉强站起身,刚要抬脚,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周围的婆子们也都垂首立着,脸上没露半分多余的情绪,可温英捷分明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他心头一沉,却也没心思计较,只想着尽快脱身。春妮母子还不知安危,他必须立刻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甘,不再与这几个婆子置气,转身就往柴房外走。 刚出柴房,便撞见府里的下人,即便面上规规矩矩地躬身问安,那眼神却总带着几分古怪,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事。 好些下人更是躲在远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声随风飘来,钻进他耳朵里。 温英捷攥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些下人是在议论他,议论他昨夜的狼狈,议论他要带回的那个女子。 可他不在乎,只要春妮能平安进门,这点议论又算得了什么? 他低着头,不理会那些目光,脚步愈发急促。刚走到半路,便遇上了大房的韩妈妈。 韩妈妈是大伯母身边最得力的人,此刻,她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对着他福了福身:“五爷。” 温英捷停下脚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怎么?大伯母有事要交代?” 韩妈妈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难“回五爷,老奴是奉了大太太的命,给您递个话。老太爷和老太太那边,已经点头了,愿意将那女子带进温家。” “当真?!” 温英捷只觉一股狂喜瞬间冲遍全身。 不等韩妈妈再说什么,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下人,拔腿就往三房的院子跑,带起一阵风。 他要立刻回去找孙氏,要尽快接春妮母子回来! 韩妈妈望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惋惜。 温英捷也算是她是看着长大的。可偏偏被三太太宠得没了分寸,越长大越走歪,越陷越深。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是咎由自取。 她忍不住又想起五姑娘,当年也是做了那般荒唐事,坏了温家的名声。 果然,母亲若是一味溺爱,终究会毁了孩子。 如今三老爷做出那事,三太太即便心里怨怼,也没脸再开口,如今这般,倒也算是两败俱伤。 温英捷一路狂奔,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咳嗽不止。 还未进门,他便听见里头传来“叮咣哐当”的砸东西声,紧接着,是孙氏尖利又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辱骂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温英捷的心猛地一沉,一股火气瞬间窜上心头。他以为母亲是在骂春妮,是在阻拦他接人回来。 他又急又怒,脚下的步子更快,几乎是撞开了院门。 “母亲!” 他猛地推开门,只见孙氏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一根鸡毛掸子,正对着地上的几个丫鬟怒骂,唾沫星子横飞,脸上满是怒容。 地上散落着打碎的瓷碗、掀翻的妆奁,一片狼藉。 温英捷见状,他大步冲上前,一把夺过孙氏手里的鸡毛掸子,狠狠摔在地上,怒声道:“母亲!你这是做什么?!” 他眼底满是红丝,语气里满是质问与委屈:“我不过是想接春妮回来,她肚子里可是温家的骨肉,是你的亲孙子!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吗?!” 孙氏本就被温昌茂私藏潘氏母子的丑闻搅得头脑发昏,羞耻、冷眼,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早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此刻温英捷撞进门来,带着满腔指责,字字句句都戳在她的痛处,瞬间点燃了她积压已久的戾气。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狠狠甩在温英捷脸上,震得周遭瞬间死寂。 这是孙氏第一次打他。 温英捷踉跄着后退半步,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痕。 他怔怔地看着母亲,眼底的愤怒、委屈,一点点被难以置信取代。 在他印象里,孙氏永远是那个替他遮风挡雨的母亲,是他无论闯下多大祸都肯为他兜底。 可此刻,她的眼睛里燃着怒火,那张平日里和善的脸,此刻狰狞得让他陌生又恐惧。 “你个混账东西!”孙氏攥着拳,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嘶哑,“我可是你母亲!你就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么说我?” 她上前一步,字字泣血:“都怪你!要不是你整日惹是生非,做出这些荒唐事,能闹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温英捷一直以为,母亲是这世上最疼他的人,是他的退路。 可这一刻,他看着母亲眼底的失望、怨怼,突然明白,在这个家里,没有谁会真正向着他。 就像春妮说的,人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人人都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唯有春妮,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真心对他,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信赖的人。 温英捷没有再争辩,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失态的孙氏,随即转身,没有丝毫停顿,再次向外奔去。 他要去找春妮! “你给我回来!”孙氏见状,猛地回过神,嘶吼着追了两步,可温英捷转瞬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果然是爷俩!果然是一路货色!” 孙氏僵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怨毒。 “一个两个都这么恶心人!你们温家就这么欺负我吗?!我为温家生儿育女,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情绪激动到极致,她猛地仰头,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太!” 丫鬟们惊呼一声,孙氏软软地瘫在地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竟是直接气昏了过去。 一时间,三房院子里乱作一团。 “快!快去请大夫!快请大夫!” 温英捷不知狂奔了多少条街巷,他只觉得双腿发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可一想到春妮与腹中的孩子,他又咬着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冲。 终于,那座藏着他全部念想的僻静私宅出现在眼前。 他扑到门前,攥紧拳头啪啪重重砸门,急促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开门的还是守在这里的婆子,瞧见温英捷,婆子眼中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 可温英捷此刻满心都是春妮,根本无暇顾及旁人,一把推开婆子,脚步踉跄地径直朝里屋卧房奔去。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苦味,阴冷又沉闷。 春妮蜷缩在榻上,疼了整整一夜,根本未曾合眼。方才好不容易强撑着喝了半汤药,腹痛才稍稍缓解,可她面色依旧惨白如纸。 温英捷骤然出现在眼前,春妮心头猛地一揪,积攒了一夜的委屈、恐惧与怨恨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多想厉声质问他昨夜去了哪里,多想哭着骂他薄情寡义,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 如今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是连温英捷都得罪了,她便真的在这世上没有指望了。 春妮死死咬住下唇,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与不甘,抬眼看向温英捷时,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水,柔弱得让人心疼。 温英捷瞧见春妮这副气若游丝、心头骤然一紧,震惊得话都说不完整:“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春妮等的便是他这一句关切,泪水瞬间决堤,她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抓住温英捷的衣袖,声音哽咽破碎,痛彻心扉: “五爷,你可算来了……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一提起腹中夭折的孩子,春妮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声泪俱下,哭得浑身发抖。 温英捷被她哭得心慌意乱,一股不祥的预感死死攥住他的心,“孩子?孩子怎么了?你快说啊!” 春妮哭得几乎晕厥,断断续续,“昨夜……不知来了什么人,强行给我灌了落胎药……我们的孩子,没了……” “没了……”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在温英捷头顶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圆睁,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怎么就没了? 一夜的寒冷、饥饿、屈辱、惊恐,加上母亲那一巴掌的心寒,再到此刻丧子的剧痛,所有的情绪轰然崩塌,压得他彻底喘不过气。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耳边的哭声越来越远,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眼前一黑,竟直直地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春妮还沉浸在悲痛之中,本想借着丧子之事,让温英捷多心疼她几分,牢牢拴住他。 可哭着哭着,耳边突然没了动静,她猛地睁开泪眼,一抬眼,竟看见温英捷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啊——!” 春妮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凄厉地大喊:“五爷!五爷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第1326章 留她一命 温以含在顾家,总算过了几日难得安稳顺心的日子。 自打与五嫂亲近交好,又因五嫂娘家与温氏亲上加亲,五嫂待她愈发亲厚体贴,处处照拂。 许是五哥同自家相公提了几句,顾六郎竟接连好几日歇在她房里,待她也一改往日疏离,眉眼间多了几分和善,偶尔还会记挂她的喜好,事事想着她。 丈夫这般转变,许是盼着她能诞下嫡子,稳固后院地位,又或是旁的缘由。可无论如何,她如今在顾家的日子,总算踏实了。 丈夫待她温和,婆母看在儿子的面上,也不再动辄刁难苛责,旁的几房妯娌,碍于五嫂的情面,更不敢像从前那般明里暗里对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这般舒心日子,让温以含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 可这份安稳,终究太过短暂,温家便传来惊人消息,全是三房的大事。 先是她的父亲竟突然领了一对母子回府,是藏在府外多年的外室与外室子。 紧接着,又说温英捷也在外私自养着女子,还让对方怀了身孕。 这五弟与朱家的亲事,本就是她托五嫂费心牵线、一手操办的。如今闹出这等丑闻,岂不是连她都要被拖下水? 母亲与五弟一同气急攻心、双双昏倒,至今昏迷不醒。 温以含眼前一黑,险些也跟着昏倒在地,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心头一片混乱茫然。 这都是什么荒唐事? 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掐了掌心才知锥心刺骨的疼,一切都是真的。 眼前母亲身边的丫鬟急得眼圈通红,连连催促:“姑奶奶,您快些回府吧!三房如今乱作一团,如今……如今也只能靠您撑着了!” 温以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去寻婆母,禀明要回娘家的事。 婆母本是不愿轻易放人,可一听是家里双双昏迷,确是大事,只得沉着脸点头应允。 回温家的马车上,温以含从丫鬟口中,断断续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 她先是又气又痛,满心埋怨父亲。 在她心里,父亲一向沉稳持重,算是三房最靠谱的人,可万万没料到,他竟藏得如此之深。 外头的儿子都快与九妹妹一般年纪了,竟是早早就养了外室,生下了私生子! 转念一想,她心头更是一沉。 如此一来,五弟便不再是三房唯一的儿子了。再加上弟弟此前种种荒唐行径,此番又闹出私养外室、致人怀孕的丑事,祖父等长辈,怕是要彻底放弃他了。 更让她不安的是,听闻父亲带回的那个外室子,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已考中童生,连祖父都对其赞不绝口,极为看重。 这般一对比,她们三房的母子三人,颜面扫地。 温以含越想越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匆匆赶回温家时,孙氏与温英捷刚从昏迷中悠悠转醒,面色皆是气息微弱。 府中大夫见当家的姑娘回来了,也不敢隐瞒,只得将实情一一据实交代。 大夫躬身道:“五爷身子素来壮实,只是连日惊惧劳累、急火攻心所致,静养几日,补些汤水便无大碍。只是三太太……” 大夫顿了顿,面露难色,“三太太本就常年气血亏空,此番两次气急攻心,已然伤及根本,大损寿数。往后万万不能再动怒劳心,若是再这般气郁冲头,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温以含心底又酸又痛,几乎要崩溃落泪,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她强撑着让人送走大夫,转身踏入内室。 屋内气氛死寂压抑,温英捷歪坐在罗汉床上,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孙氏瘫在软榻上,面色灰败,母子二人各自沉默,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一见温以含进来,孙氏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颤着声音哭喊:“含姐儿!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温以含心头一酸,快步走到榻边。 孙氏一把攥住她的手,紧紧抱住她,压抑已久的悲痛终于彻底爆发,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哭得浑身发抖。 温以含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眼底也涩得发疼。父亲不忠,弟弟荒唐,生生把母亲逼到这般境地,受尽苦楚与屈辱。 可转头看向一旁的温英捷,他依旧垂着头,对母亲的悲痛视而不见,一副麻木不仁的模样,温以含积压的怒火瞬间窜了上来。 她压着声音怒斥:“温英捷!你还是个人吗?母亲被你害得这般凄惨,你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会说?连半点愧疚都没有?” 温英捷置若罔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直到温以含提及要处置外头的女人,他才猛地抬起头,眼中骤然迸出狠厉与急切。 “来人!”温以含冷声吩咐,“把那个蛊惑五爷的娼妇给我带出来,立刻发卖到偏远之地,永世不准踏入温家半步!” “不成!” 温英捷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厉声嘶吼,神情近乎疯狂。 温以含眼神一冷,语气更狠:“发卖都是轻的。这般祸水,留着只会毁了整个三房。直接找个僻静地方处置了,以绝后患,出了事,我一力承担!” “你敢!”温英捷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前就要阻拦,“那是我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动她?!”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温以含的怒火。 她猛地上前一步,扬手“啪”的一声,狠狠一巴掌甩在温英捷脸上。 温以含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喝醒他:“温英捷,你醒醒吧!事到如今,你还在执迷不悟?” “你以为家里还是从前那般由着你胡闹吗?父亲早已在外养了外室,还带回了一个比你小不了几岁的儿子!那孩子小小年纪便才学出众,深得祖父器重! “你呢?你除了闯祸、荒唐、拖垮整个三房,你还会什么?你若再护着那个女人,再不知悔改,我们娘仨在这温家,就真的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到时候,被赶出去、被人耻笑践踏的也是我们!你到底明不明白!” 温英捷僵在原地,只剩下恐慌。 他直到此刻,才真正清晰地意识到。 父亲不仅有了外室,还有了一个足以取代他的儿子。 那个从未谋面的兄弟,聪慧、体面、得长辈欢心。而他,只剩下一身荒唐、一身骂名,成了三房最大的耻辱。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刚刚恢复的力气,再次被抽得一干二净。 温英捷这会儿要护着春妮的执拗劲儿,也散了大半。 起初他执着于春妮,本就是冲着她腹中的孩子;如今孩子没了,春妮于他而言,早已没了当初那般紧要的价值。 再想到父亲带回的庶弟天资出众、步步紧逼,想到自己即将失去嫡子依仗、被整个家族抛弃,他心底只剩恐惧与慌乱,哪里还敢再为一个无依无靠的下人,与亲姐、亲母彻底撕破脸。 他垂着头,再没了先前的固执,整个人透着一股窝囊又无助的颓态。 温以含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知这糊涂弟弟总算是醒悟过来,当即不再藏话,直言定下计策。 “如今朱家还不知你闹出的这桩丑事,祖父与族老们究竟是何态度,我们也摸不透。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这件事死死摁住,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只要处理干净,你依旧是温家嫡出的五公子,届时风风光光迎娶朱氏进门。你要记住,那外室子再有天赋,终究是外室庶出,上不得台面。而你是嫡子,娶的是官宦世家的嫡女,身份天差地别。 父亲本就因着这事愧疚,等他过几日消气,咱们再求求情为你谋个一官半职,你依旧是三房名正言顺的当家人。那庶子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依附于你,靠着你在官场与家族里立足。温家纵然看重子嗣,也断不可能嫡庶不分,更不会公然罔顾礼法,你可明白了?”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戳中要害。 温英捷这才彻底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清明,他慌忙抬眼看向温以含,声音带着恳求的颤抖:“五姐……我知道错了,那我该怎么办? 可……可你能不能饶春妮一命?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荒唐,但万万不能因为我,让她丢了性命……她好歹,也曾怀过我的孩子啊。” 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垂泪的孙氏,忽然缓缓开口。 经过方才一番缓和,她心中也已明白。 捷哥儿冲进门对她恶语相向,原是不知道丈夫在外养了外室、藏了母子多年,二人不过是一场误会。 心结一松,对儿子的怨怼,也淡了许多。 孙氏轻轻咳了一声,声音虽弱,却带着几分冷静的决断:“便留下她吧。” 温以含猛地回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母亲,急声道:“母亲!您胡说什么?留下那个祸患,万一被朱家知晓,五弟的婚事就彻底毁了!” 孙氏冷冷一笑:“毁?你父亲早已做下对不起我的事,凭着捷哥儿这堆烂摊子,我们就算再低声下气,也讨不回公道。 若是此刻我们为了撇清关系,亲手将那女子处置了,到头来,反倒显得我们理亏心虚,平白被那对母子看了笑话。” 她顿了顿,气息微喘,却依旧字字清晰:“留下她,反而能证明,三房的主,依旧是我在当,规矩与话语权,还在我们母子手里。” 温以含依旧忧心忡忡:“可……可若是留下她,父亲因此更加厌恶五弟,该如何是好?” “厌恶?”孙氏笑得越发凄凉,“就算我们把那女子打死,你父亲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正视我们母子三人。捷哥儿读书本就比不上那庶子,硬碰硬,我们毫无胜算。” 她抬眼看向一双儿女,语气沉了下来,“依我看,就按原计划,瞒着朱氏,风风光光将她娶进门。生米煮成熟饭,即便她日后得知春妮的存在,也无可奈何。 到时候,我们正好借着春妮这个由头,拿捏住朱氏,让她死心塌地为我们所用,一同对抗府里那对母子。否则朱氏刚进门,没有骨肉牵绊,她绝不会真心实意为我们出力。我们真正要的,正是朱氏本人,以及她身后朱家的势力与体面。” 一席话,说得温以含哑口无言。 第1327章 送你上路 曾关押过温英捷的柴房,今日又迎来了一位新人,春妮。 自温英捷晕倒,温家后来人赶到,当即撤换了原先的大夫,一番诊治后,便将人抬回了温家。 春妮知道此刻若是不紧紧跟上,等温英捷醒转,知晓她腹中孩儿已落,定然不会再管她的死活。 思及此,她咬着牙厚着脸皮,一路跟在了队伍的末尾。 她不敢明说自己与温英捷的私情,生怕触怒温家诸位主子,只敢低声自称是温英捷的贴身侍婢。 彼时温家众人满心都是昏迷的温英捷,无人顾得上她这个下人,便由着她混进了府门。 待到温英捷悠悠转醒,孙氏当即派人,不由分说便将春妮锁进了这间柴房,静候发落。 春妮本就小产体虚,又粒米未进,毫无血色。她蜷缩在柴房冰冷的角落,身子虚软得几乎撑不住,眼底是掩不住的生无可恋。 可心底却有一股偏执的执念死死拽着她——她踏入温家的第一眼,便被这朱门大宅的气派震慑。 就连府里最粗使的丫鬟,穿的都比她从前好上数倍。这才是享福的日子,这才是她梦寐以求的归宿,她就算是死,也要扒着温英捷,死在这温家宅院里。 就在她脑海里杂念丛生之际,柴房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料子是她从未见过的绫罗绸缎,绣着精致的缠枝纹样,周身气度矜贵,一看便不是下人。 春妮心头猛地一慌,强撑着小产后虚浮的身子想要站起,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只能扶着身后的柴垛,惶恐地垂着头,不敢直视对方。 温以含看着眼前形容憔悴、面色惨白的春妮,眼底满是不解与轻蔑。这女子容貌平平,气质粗鄙,别说是温家的家生子奴婢,便是府外随便寻一个,都比她周正得体,实在看不出有半分能迷惑五弟的本事。 她哪里知晓,此刻的温英捷,对春妮的热乎劲早就没了。不过是因为她,与家中彻底闹掰,让他们母子三人错失了先机,连父亲带回外室子都不敢抗争。 他留下春妮,不过是为了留住自己反抗家族决心的证据。 若是就此放了她,之前所有的付出与坚持,便都成了一场笑话。 温以含的目光在春妮身上冷冷打量,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看得春妮浑身发僵,头垂得更低。 良久,温以含才淡淡开口,“我是温英捷的嫡姐。” 只这一句,春妮便瞬间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 她早前从温英捷口中打探过底细,知晓他唯有一位嫡亲姐姐,当即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敛衽行了个笨拙的礼,声音发颤:“奴婢见过五姑奶奶。” 温以含勾了勾唇角,径直走到一旁丫鬟早已备好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身姿慵懒,语气却淬着冰:“你既自称是五弟的人,那便也算温家买来的下人了。” 春妮连忙点头如捣蒜,急切地表忠心:“奴婢定会尽心竭力服侍五爷,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求五姑奶奶放心!” “放心?”温以含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你可知,就因为你这么一个卑贱下人,五弟险些与五品官宦之家的朱家退婚,温家为此蒙受的损失,你十条命都赔不起。这还只是其一,因你而起的祸端,远不止于此……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春妮心头咯噔一下,如坠冰窟,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温以含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以含看着她惊恐失措的模样,语气愈发冷厉:“他当初,花了多少银子买的你?” 春妮浑身一颤,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几个字:“五……五、五十两……” 她其实是故意多报了十两。那枚温英捷给她的玉佩,原只当了四十两,她硬是往上虚抬了十文,满心以为,这样能显得自己金贵些,能在这位姑奶奶面前,多一分底气。 可她万万没想到,话音刚落,温以含忽然就笑了。 那笑声清浅,却裹着刺骨的嘲讽。 “不过区区五十两。”她缓缓重复一遍,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一个,只值五十两的贱婢。” 春妮猛地僵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五十两……在她从前的日子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巨款,是能让她安稳过一辈子的指望。在这位温家姑奶奶嘴里,竟轻贱得如同草芥。 她就为了这五十两银子,从一个清白读书人家的黄花闺女,沦落成了连温家主子都不屑一顾的卑贱下人。 这般处境,竟与清流楼楚馆里的娼妓别无二致,甚至连她们赚得都比自己多。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十两,在他们眼中,竟如此一文不值? 她这条拼死也要挤进温家的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眼里,是不是连府里养的猫儿狗儿都比不上? 连畜生,都不如? 春妮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温以含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可知,就因为你,我们丢了朱家这门亲事,要损失多少银子?事到如今,你还痴心妄想留在温家?一个出身不明、来路不清的野丫头,我温家书香门第、大员府邸,岂容你这样的人玷污门楣?” 话音落,她轻启朱唇,冷喝一声:“来人。” 两名身形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手中赫然拿着一条雪白的长绫,白绫在昏暗的柴房里,显得格外刺目,透着彻骨的杀意。 温以含抬眼,“送她上路。” 春妮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拼命磕头,哭声嘶哑凄厉:“不要!五姑奶奶饶命!奴婢不想死!求您看在奴婢曾怀过五爷骨肉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奴婢今后做牛做马,定会好好服侍五爷!” 可温以含面色冰冷,丝毫不为所动,“你签的本就是死契,想要取你性命,与捏死一只蝼蚁毫无分别,你就乖乖认命受着吧。 两名婆子得令,上前一把揪住春泥的衣领,将那条冰凉的白绫狠狠缠上了她纤细的脖颈,随即猛地向两侧用力收紧! 刹那间,窒息感如潮水般将春泥吞没,气管被死死勒住,一丝空气都无法涌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白绫嵌入皮肉的剧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声响,发不出任何求救的声音。 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着几乎要炸开,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挣扎,双手胡乱抓着脖颈上的白绫,却怎么也扯不开那道束缚。 她……她这就要死了? 她还没有活够…她还没有过好日子…… 老天爷,你不能因为刚才许愿死也要死在这儿,就这么快的来索命吧! 不要……她不要死! 胸口的气息越来越少,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 脖颈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白绫被猛地扯开,新鲜的空气疯狂涌入肺部,春妮重重跌落在地,双手死死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如同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此时春妮的脖颈上,已经烙下了一道鲜红刺目的勒痕,触目惊心。 温以含忽然轻快地笑了一声,语气轻佻又残忍:“这就受不住了?” 她缓缓迈步上前,用脚尖轻轻挑起春妮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声道:“我也是女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贱婢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敢算计我弟弟,这点代价,才刚刚开始。” 第1328章 死劫 春妮张了张嘴,想要开口求饶辩解,可喉咙一痛,立刻引发一阵猛烈的撕咳,咳得她浑身发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眼底满是惊恐,满是求饶的看着温以含。 此刻她脑子里什么富贵荣华、什么攀附之心、什么住进大宅享福,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欲。 别说做下人,就算眼前这位五姑奶奶让她当牛做马、跪地学狗,她都心甘情愿——没有人不怕死,更何况是她这样拼了一切都想好好活下去、挤进好日子的人。 温以含冷眼瞧着她狼狈不堪、彻底吓破胆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缓缓收回了脚,语气冷硬地开口。 “今日我留你一条贱命,是有件事要你去办。你的确还有几分利用价值,你该庆幸,我才肯饶你不死。” 她顿了顿,带着警告:“但你给我记清楚——但凡你有半分不甘不愿,有一次阳奉阴违、敢耍小聪明,就算温英捷那个糊涂虫拼了命护着你,我也照样能取了你的性命,你信不信。” 春妮喉咙破损,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断断续续地朝着温以含叩首: “多……谢五姑奶奶……大恩大德……饶贱婢一命……” 不过片刻,她额角便红肿一片,渗出血丝,依旧不敢停歇。 春妮哪里敢有半分不信。 这位五姑奶奶,可是三房里最出息、最体面的人,早已嫁入堂堂侯爵府,是正经的侯府少奶奶,身份尊贵。 如今三房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样不靠她撑腰周旋? 就连五爷的婚事,也是三奶奶特意牵线搭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真的得罪了五姑奶奶,就算是五爷拼了命想保她,也根本保不住。 温以含看得厌烦,冷冷一哼:“行了。” 春妮这才如蒙大赦,僵硬地停住动作,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温以含转身望着柴房阴暗的角落,心头一片沉冷。 方才孙氏所说让她心中又是愤怒,又是不甘,实在无法接受这般被动局面。 这才主动请缨过来,狠狠敲打春妮一番。 她实在怕了——怕这卑贱女子再耍什么狐媚手段,把五弟迷得神魂颠倒,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如今他们本就失了先机,府里又有外室母子虎视眈眈,步步紧逼,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由不得大意。 一念及此,温以含心底反倒暗暗庆幸。 若不是昨日父亲当机立断,硬生生打掉了春妮腹中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野种,今日这事只会更加棘手,后患无穷。 只是接下来…… 她还得与祖父和父亲仔细商议——究竟是悄悄与朱家通气,缓和局面,还是将这桩丑事死死瞒住,对外只字不提。 还有五嫂那边,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相处。 一肚子烂事,搅得她心头烦躁不已。 温以含整理了一番情绪后,步履匆匆,径直往主院而去。 刚走到正房门口,一道陌生女子身影映入眼帘。 只消一眼,她便已猜出七八分。这定然便是父亲在外养了多年的女人。 温以含不动声色,缓步从她身侧走过,目光却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潘氏生得确实标致,眉眼温婉,气质沉静,比起自己母亲的泼辣急躁,竟要高出好些。 潘氏也同时抬眼望来,两人目光短暂一碰。 温以含便在心底暗叹一声,母亲绝非眼前这女子的对手。 潘氏很快收敛神色,屈膝对着她微微一福。 温以含亦收回目光,面色平静踏入了正房。 屋内,温老太爷早已端坐其上, 旁边还立着温昌茂和一个眼生的少年郎,身形清瘦,眉眼间依稀能看见几分温昌茂的影子。 不用多想,这便是那位突然登堂入室的弟弟。 温以含神色淡然,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祖父,父亲。” 温昌茂见她到来,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潘氏母子入府,孙氏闹过、哭过,可后来被温英捷那一通荒唐事狠狠压住,反倒收敛了些,学了聪明。 只敢关在自己院里打砸,更不敢强硬叫嚷着要将人赶出去。 面对如今已是侯府少奶奶的嫡长女,温昌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含姐儿来了,你且看看,这便是你弟弟阳哥儿。 他当年是早产儿,身子极弱,我与你祖父找人批过命,说是若想活命,幼时不能在外声张,便让他姨娘带着去深山静养。如今大师卜算,说他已过死劫,能安稳养大,我便将他接回来了。” 说罢,他又朝那少年道:“阳哥儿,这是你长姐。” 温阳抬眸看了温以含一眼,举止沉稳,不卑不亢,恭敬行礼:“弟弟见过长姐。” 温以含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温阳。 心底再不愿承认,事实也摆在眼前。这个与九妹妹年纪差不多的少年,无论气度、举止、样样都比自家五弟出色得多。 五弟在这个年纪时,荒唐顽劣,远不及他半分。 更何况,听闻温阳早已考过童生,院试亦大有希望,若是顺利,便是少年秀才,在整个温氏一族里都算得上是罕见的良才。 她面色复杂,看了看温老太爷,又看了看温昌茂,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一言未发。 即便只是这样,温昌茂也已松了口气。 还好,含姐儿并非全然不讲道理。 第1329章 攀附的念头 只见温以含直言道,“祖父,父亲,含儿前来,是想商议一番五弟的事。” 温昌茂抬眼看向她,脸色便柔和了些,女儿这一次这么懂事,他自然也会给些体面,“你五弟这一次,终究是犯下了糊涂事,也已受了教训。不过他性子本就被惯得有些歪,我和你祖父想着,再好好扳他几年,总能归正。” 温以含微微颔首,“父亲担忧的,女儿都明白。五弟成天惹是生非,的确该好好管教,也该磨磨他的性子。” 这话一出,温昌茂倒是有些意外。 往日里,若是孙氏或是温英捷出了什么事,出面周旋的从来都是温以含,可今日她却这般“好说话”,倒让他摸不着头脑,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温以含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缓缓道:“可父亲,您也曾细细想过吗?从前五弟被您板了一次又一次,可到头来,不过几个月光景,他不又变回原样了吗?” 温昌茂一怔,眉头紧锁。温英捷那顽劣性子,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转头就忘,依旧我行我素,实在让他头疼不已。 他何尝不想彻底不管,可终究是自己的骨血,是温家三房的嫡子,哪能真由着他荒废?可若是不管,又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立着的温阳,少年郎眉目清俊,神色沉静,与温英捷的跳脱截然不同。 这般对比,他心底竟泛起一丝悔意,不该在此时流露心绪,连忙轻咳一声,敛了神色,对温阳道:“阳哥儿,你先回房寻你姨娘去吧。” 温阳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当即躬身行礼,朗声道:“是,祖父,父亲。五姐姐,阳儿告退。” 话音未落,温以含却抬手轻拦:“且慢。” 她目光扫过温昌茂与温老太爷,继续道:“此刻大家都在,想必我这位弟弟,既已能中了院试,便也不是那经不起事的孩子。咱们三房的事,总该一块商议商议,好好拿个主意,免得日后再生龃龉,失了家庭和睦。祖父,您觉得呢?” 温老太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自温以含进门,他便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从前她在三房,被孙氏的粗鄙手段耳濡目染,虽说也是为了护着自己,但终究上不得台面,做出的事也荒唐,才落得那般让人笑话的境地。 温英捷这一次也是这般。 可如今,她嫁去顾家几年,好歹是勋爵世家的正室娘子,耳濡目染的皆是规矩礼数,性子倒是沉稳了不少,说话行事也有了章法。 他心中满意,又念及她如今的身份,愿意给她几分体面,缓缓点头:“五丫头说得是,你且说吧。” 温以含这才开口,语气恳切:“祖父,父亲。我这位弟弟与他姨娘回府,本是骨肉团聚。可奈何流言蜚语颇多,就算日后父亲对外只说是弟弟因病离家多年,这般说辞,也终究会让人嘲笑,损了温家的名声。” 她顿了顿,看向温昌茂,继续道:“所以孙女儿同母亲商议后,想着让母亲主动出面,将五弟和他姨娘接回府里。如此一来,至少能攻破几分流言,也能保全温家的颜面。” 温昌茂心头一动,暗自叫好。 温以含这一招,倒是省了许多麻烦,还能落个贤良的名声。 可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温以含,眼神里满是质疑。孙氏那泼辣性子,怎会轻易答应? 温阳也抬眼看向温以含目光复杂。 温以含避开了他的视线,神色微有不自然,转而看向温老太爷,语气愈发诚恳:“毕竟,咱们三房的骨肉,母亲再不济,也不能容忍他们流落在外。做母亲的,总该护着孩子。” 温老太爷何等通透,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 这是在同他们谈条件呢。虽说温英捷犯了错,可关起门来都是自家孩子,子不教父之过,温昌茂有责任。 而温阳的事,终究也牵扯着他教养温昌茂不严。 虽说两边都是骨血,可温以含与温英捷是明媒正娶的正室所生,自幼长在温家,总归有几分情分。 如今她肯退一步,温老太爷自然也愿意顺水推舟,给予温以含一些补偿。 “你想的没错,是这个理。”温老太爷沉声道。随即看向温阳,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阳儿,日后你进了门,可得对你五姐姐、五哥哥,还有你母亲多上心几分。他们这般做,都是为你打算。” 温老太爷目光沉沉落在温阳身上,“读书人最在意名声,你日后若想在科考路上一帆风顺,一个好名声,便是你最稳的靠山。咱们这样的人家,权势富贵都不缺,唯独名声,要靠自己一点一滴经营。 一旦落个不孝不敬、恃宠生骄的名声传出去,对你前程,便是致命的拖累。你可明白?” 这话明是叮嘱,实则敲打。他在警告温阳,若一回府便急着争抢三房权势,与孙氏这一房正室嫡出闹得骨肉相残,最后毁了前途、自食苦果的,只会是他自己。 温阳立刻躬身,神色恭敬又真诚:“孙儿一定,日后定多孝顺母亲,敬重兄长姐姐。” 见温阳毫无不耐之色,温以含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舒展,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温老太爷随即看向温昌茂道,“既是如此,那咱们便再给捷哥儿一个机会,等他娶妻之后,也总不能让他没个正经差事。老三,你那恩补的名额,我会运作一番,给捷哥儿谋个好位置。也好让他收收心,好好做事。” 温昌茂闻言,心中微动。原本温英捷如此扶不上墙,他已经不想给温英捷恩荫官职,反倒想把机会留给温阳,想着日后若是温阳科考不利,他也好有个退路。 可如今父亲既开了口,孙氏母子三人又肯退一步,他自然也得顺着台阶下,连忙点头道:“是,一切都听父亲的。” 说罢,他看向温以含 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些许歉意:“含儿,让你特意跑这一趟,受累了。一会回顾家前,多拿些东西回去,别空着手。” 温以含见气氛渐稳,便顺势开口,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祖父,父亲,你们是不是还没给阳弟弟和他姨娘安排院子?不如趁这会儿,把住处定下,也好让他们母子早些安心,安稳下来。” 她这般主动提起,实则是心中有数。 按规矩,分院子本是孙氏这位主母的职责,理应由孙氏与主掌中馈的崔氏商议敲定。 可她方才与祖父、父亲商议的诸多事宜,大半还未同孙氏通气,算得上是先斩后奏。 她生怕孙氏性子急躁,事后又闹出事端,索性先将住处一事敲定,免去后续口舌。 温老太爷本就担心再生波澜,一听这话当即颔首,当即吩咐道:“阳哥,你且下去,我让管家引你去寻你大伯母,尽快把你和你姨娘的院子安排妥当。” 温阳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是,孙儿告退。” 言罢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半点没有外室子的局促与张扬。 温昌茂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声感慨:“父亲,这孩子的确知礼懂事,。” 温以含不等二人多说,又将话题拉回正事上,神色微凝:“父亲,祖父,旁的事都商议得差不多了,可五弟与朱家的婚事,该如何处置?” 她心中倒是觉得此事必须死死瞒住。 那女子现在已经没有子嗣了,原本只是个下人,即便日后抬做通房,也掀不起风浪,断不能让外人知晓温英捷未成婚便养外室孕子的丑闻。 一旦风声走漏,连她在顾家的日子也会难熬,府中妯娌本就爱搬弄是非,定会拿此事阴阳怪气地嘲讽她。 温老太爷当即沉声道:“绝不能同朱家说半!我会亲自吩咐下去,让所有知情人闭紧嘴巴。老三,那处宅子的主人家你也得去敲打一番,万万不可说漏了嘴,坏了温家的名声。” 温昌茂连忙应下:“是,父亲,儿子即刻便去安排。” 说罢,他又看向温以含,语气带着几分托付:“含儿,你也多劝劝你母亲和捷儿哥,如今阳儿母子既已回府,过去的事便翻篇吧,一家人安安稳稳比什么都强。” 温以含轻轻颔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人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 待她辞别祖父与父亲,走出主院的那一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父亲这般,她心底并非没有失望,可自打嫁入顾家,她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只会哭闹争执的小姑娘,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冷静谈判。 她今日所用的法子,皆是学着昔日二姐姐的行事风格,不扭捏、不撒泼,直面问题、直陈利害,甚至索性将温阳这个当事人留在厅中一同商议。 没想到效果竟出奇地好,祖父与父亲并未过多刁难,反倒一路顺遂。 这些年在顾家,她也渐渐悟透了一个道理。凡事换个角度想,便会豁然开朗。 她甚至试着站在父亲的立场思量,母亲整日闹得家宅不宁,五弟又屡屡犯下错事,换作是她,怕是也早已失望透顶。 她们三房的事,本就是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 她能做的,唯有往长远了看。 温阳母子回府已是定局,任凭孙氏再不愿,也更改不了这个事实,这一点,就连孙氏自己也心知肚明。 她们如今能争的,不过是更多的利益罢了。 而最实在的利益,便是为温英捷谋一份正经差事。如今温阳已有功名在身,日后再谋得官职,若是温英捷依旧是白身,兄弟二人的差距便会天差地别,届时三房的话语权,便会彻底偏向温阳。 今日她这般退让,一是为了平息风波,二是在老太爷面前争个体面与懂事的名声。 日后潘氏母子若再闹出别的事端,孙氏再出手处置,便也名正言顺,更有底气了。 温以含刚走出正院,沿着游廊缓步前行,春日的暖阳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艳丽的襦裙上。 然而,廊柱下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温阳。 温以含脚步微顿,神色未改,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这也是她跟二姐姐学来的,只要摆出这般冷硬姿态,旁人见了总要客气几分。 这招在顾家,她早已百试不厌。 温阳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润:“五姐姐。” “可是还有什么事?”温以含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温阳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诚恳道:“弟弟在此等候姐姐,是想再同姐姐说几句心里话。” 温以含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神色依旧淡然。 “我知道,三太太和兄长,是不喜、不欢迎我的。”温阳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我也万万没想到,五姐姐竟然能认同我这一点,这让我颇为意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以含,眼神愈发坚定:“从我读书那天起,我便深知自己的身份,也明白自己的地位。五姐姐请放心,我绝不会同兄长争抢什么,我也都清楚,那些东西,本就是你们的。” 这话一出,温以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着实没想到,如此年轻的他,竟能说出这样通透且识时务的话来,这份沉稳,超出了她的预期。 温阳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我回温家后,日后的学业、资源,自然也都是家中应当安排的。毕竟,我也姓温。” 温以含轻轻点头,对于这番话,她是认可的。 流着温家的血,便逃不开这份责任与羁绊。 “不过,今日弟弟第一次见五姐姐,只感觉颇为亲近。”温阳的语气愈发真诚,“毕竟,姐姐是这温家第二个对我释放善意的人。还望姐姐也能放宽心。待我日后读书有成,定会成为姐姐的助力,以后,也会为姐姐撑腰。” 温以含闻言,心中瞬间了然。她终于明白他绕了这么大一圈,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至于温阳口中那句她是第二个释放善意的人,温以含还以为第一个自己的父亲温昌茂。 她脸上的淡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嘲讽,语气也陡然冷了下来:“怎么?这才刚进府,便知道我婆家是武清侯爵府了?” 她微微挑眉,直直地看向温阳,“所以,才让你有了想要攀附的由头?” 温阳那双清亮的眼眸微微晃动,摇着头道:“不是的,五姐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诚恳:“虽说五姐姐如今是武清侯爵府的少奶奶,但即便我了解,也能猜出几分姐姐的难处。兄长不得力,娘家的兄弟撑不起场面,出嫁的女儿在婆家,便真真是没什么体面的。这一点,便是在寻常百姓家,也是一样的道理。” 第1330章 争吵 温以含脸上那抹淡然的冷色终于闪过一丝错愕。 她着实没想到,这少年竟能如此一眼看穿她的软肋,这般通透,绝非寻常不到十岁的孩子能言。 温阳见状,又往前半步,“因此,我虽盼着五姐日后能借侯府的名头助我一臂之力,但这一切全凭姐姐的心意。姐姐若是不愿,我断不会怨恨。 只是弟弟想求姐姐一句,日后我若能金榜题名,高中为官,那便是姐姐最坚实的靠山,这不也是好事吗?” 温以含紧绷的脸色微微缓和,眸色微动。 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得没错。她如今在顾家的困境,症结无非两点。 一是没有子嗣傍身,二是娘家兄弟无人撑腰。大房、二房的兄弟纵然再有本事,那也是堂隔房的亲戚,隔着一层,日后祖辈百年,终究是要分家单过的。 到那时,她们三房便真的只能靠着父亲做个小官,守着几分薄产度日。 温英捷那扶不上墙的性子,日后也难有什么大建树,要不然她为什么自己为他牵线朱家这门姻亲。 可若是眼前这个温阳,真如所言般有科考的天赋,能一举高中……那她在顾家的腰杆,便能真的挺直几分。 日后自己有了孩子,也能对她的孩子多几分几分底气,何尝不是她一直以来的心之所盼? 面对温阳的坦诚,温以含的心绪确实被拨动了一瞬。 一边是日日为他惹祸、只会添乱的生母与同胞弟弟,另一边是眼前这个聪慧识趣、能实实在在成为助力的庶弟,人性的天平,难免有过片刻的倾斜。 但她很快敛了那份杂念,缓缓开口道:“你说的这些,确实很能打动我。不过,今日我是初见你,也想送你一句话。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的道理,是咱们温家世代教导子弟的根本,你应当也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温阳,语气恳切而严肃:“即便你兄长如今再不成器,等他日谋得官身、再娶了官宦朱家的女儿,那也是不容小觑的势力。你若只一心只顾着完善自己,却不知如何去维系的亲人,于你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损失?为何不试着双赢,互相助力,彼此扶持呢?” 温阳眼中精光微闪,神色瞬间怔住。 他原本只是想借着这番话,博取五姐姐的恻隐之心,哪怕在三房之内也能多一个替自己说话的靠山。 可温以含这番话,点醒了他。温家是高门大族,族荣方能己荣。 夫子曾教诲,他日若要踏入朝堂,一人之力,终究敌不过全族之力。 他瞬间想通了,整个人也随之松弛了下来,方才那股子刻意讨好的紧绷感悄然散去。 温以含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很聪明,但要记住,莫让你的聪明反被聪明误。温家是家风醇厚的人家,平日里纵然有些许磕磕绊绊,但终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满是阴私算计的深宅大院。 祖父、祖母,还有家中长辈,向来都对小辈厚爱有加。只要你是个稳重、良善的孩子,他们自然会帮你。” 她看着眼前这少年,眼神愈发柔和:“你我二人,既然有血缘牵绊,便是一家人。日后若真有那需要姐姐出手的一天,我定不会袖手旁观。 就算母亲与五弟眼下一时想不通、困在情绪里,日后也总会明白的。你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读书。” 温阳听着温以含的提醒,垂首郑重应道:“是,弟弟知道了。那弟弟先行告退。”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缓步离去。 温以含立在原地,望着温阳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忽然一阵恍惚。 片刻后,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自己此刻也有些茫然。 方才那番话,竟不似她平日作风。 换作从前,她少不得要冷嘲几句,笑他自不量力、痴心妄想。 可今日,她却下意识地多思量了几分,话出口时,竟多了几分真心规劝。 这是她头一回这般周全、这般沉稳。 她自己尚未清晰意识到,这便是成长,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回过神,温以含敛去眼底纷乱,重新打起精神,转身回了三房院内。 孙氏与温英捷早已坐立不安,一见她进门,立刻迎了上来,齐声急问:“怎么样?你祖父与父亲那边,可曾松口?” 温以含缓步走到孙氏身旁的罗汉床上坐下,端起桌上一盏温茶,浅浅呷了一口,气息平稳下来,才开口:“无事了。祖父与父亲都说,事情既已过去,便就此翻篇。日后五弟成婚,祖父还会动用父亲的恩荫名额,为他谋一份好差事。” 孙氏与温英捷闻言,齐齐松了一口大气,悬了半日的心终于落地,脸上瞬间绽开喜色。 “好,太好了!当真是太好了!” 孙氏一把攥住温以含的手,语气里满是庆幸与得意:“含姐儿,还好有你。娘如今真是庆幸,当年将你嫁入武清侯府。你如今顶着侯府少奶奶的名头,便是祖父,也要给你三分颜面。” 说着,她转头看向温英捷,语气带着几分教训,又几分期许:“瞧见没有?这便是婚姻的用处。你姐姐嫁入顾家,风光体面;我当年嫁入温家,也是这般。你日后娶了朱家姑娘,成了朱家女婿,他们在官场的人脉、资源,自然都会偏向你。这等实打实的好处,岂是你随便寻个什么春妮、秋妮、冬妮能比的?” 温英捷这一番惊吓,也终于回过味来,连忙点头:“是,儿子之前糊涂了。” 温以含看着他,语气也沉了几分,正色劝道:“五弟,你今日需得向我保证,往后绝不能再这般恣意惹事。开年至今,你闹出多少风波?祖父与父亲的耐心,早已到了极限。” 温英捷想起父亲先前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心头仍有余悸。 再一想到,自己早已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外头还有一个温阳虎视眈眈,心头顿时又酸又恨,脱口而出:“都怪那个野女人和那个野种!若不是他们,父亲怎会这般待我?” 孙氏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 温以含眉头猛地一蹙,声音陡然严厉:“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只知道怨天尤人?怎就不想想你自己?你若争气,哪怕如四弟一般,只谋得一个秀才功名,家里怎会轻易放弃你?自己不争气,又能怨得了谁?” 温英捷一怔,万万没想到一向对他温和纵容的五姐,竟会如此当众训斥他,脸上顿时挂不住,满心不乐意。 孙氏见儿子难堪,立刻护短:“含姐儿,你五弟还小,懂什么是非?等成了家,立了业,自然就明白了。” 温以含心头火气骤起,语气也冷了几分:“正是娘你一味纵容,才把他惯成如今这般模样!他年纪还小?大哥哥在他这个年纪,早已埋头苦读,向着秋闱奋力冲刺。他倒好,至今不过一个童生。童生算什么?咱们这样的门第,童生的子弟,将来连正经亲事都难配。” 她越说越激愤,目光落在温英捷身上,满是恨铁不成钢。 尤其是一想到温阳——那孩子与九妹妹同岁,比其还要小。却沉稳懂事、进退有度,如今已与温英捷平起平坐。 而眼前这个亲弟弟,只会怨天尤人、自甘堕落。 “等那个孩子到了你这个年纪,说不定早已进士及第,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够了!” 温英捷猛地涨红了脸,脸色阴沉难看,瞪着温以含厉声质问:“五姐,你如今也觉得那个野种比我强,是不是?咱们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你如今却为了一个庶出的野种,这般埋汰我!” 见温英捷到了这般境地仍不知悔改,温以含心头那点姐弟情分瞬间被怒火压过,声音陡然拔高。 “我说的有错吗?你扪心自问,你拿什么跟人比?我在父亲与祖父跟前,都见过那孩子。” 说着,她侧过头看向孙氏,眼底带着几分急切,盼着母亲能听懂她的苦心: “那孩子举止有度,知礼懂事,学识更是不差。他正式归宗入温家,潜心上进,必定一日千里。五弟你若还这般固步自封、自甘堕落,将来三房话语权被人占去,你可别怨旁人。到那时,便是父亲,只怕也要偏疼那个争气的。” 孙氏被这番话戳得心头一慌,可又拉不下脸,当即强撑着反驳,语气里藏着不安: “你怎地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是正经明媒正娶的正室大太太,你与捷哥儿都是嫡出!他再不济,不还有你这个嫁入侯府的姐姐?你不帮衬他,岂不也要被人比下去?” 温以含听罢,忽然低低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涩意,几分清醒:“怎么?五弟是我弟弟,那孩子便不是我弟弟了?他也姓温,也是父亲的骨血。他若真有出息,将来我在武清侯府立足,说不定还要借他的光,长几分脸面。” 她猛地抬手指向温英捷,语气冷得刺骨: “还是母亲觉得,我能靠温英捷在侯府抬得起头?他这几日闹出来的荒唐事,侯府那边早有风闻,妯娌背地里不知怎么嘲笑我,婆婆看我的眼神都淡了几分。这些,你想过吗?你满心满眼,只有你儿子,几时曾替我想过?” 这番话出口,温以含胸中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懑,终于翻涌上来。 她也终于明白,先前那阵怪异的恍惚从何而来。 原在深闺时,她是温家娇养的女儿,只会攀比,不知愁苦。 可一脚踏入侯府,她才知道,自己非但指望不上自己兄弟撑腰争气,反倒一次次被娘家拖后腿。 妯娌的暗讽、婆婆的轻视、旁人眼底的轻慢,桩桩件件,都扎在心上。 她不是天生就这般周全,这般凌厉。 是被逼的。 是三房无人能撑门户,才硬生生将她这个已经出嫁的女儿,逼到站在前头,逼得她不得不思量利害、权衡得失。 想到这里,温以含只觉得满心酸涩,眼眶微微发热。 温英捷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哪里听得进温以含的苦口婆心,当即红着眼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那你便去找他!你认他当弟弟去!往后别再说我是你弟弟!你指望不上我,我也别指望你,咱们两清,行了吧!” “捷哥儿!你胡说什么!” 孙氏慌忙去拉他,急得声音都发颤。 她此刻心乱如麻,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本应手心手背一致对外,怎么反倒先内讧起来,自乱阵脚了? 温以含看着眼前这冥顽不灵的弟弟,只觉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丝耐心也燃尽了。 她猛地站起身,衣袂轻扬,“你以为我没有吗?我早已在父亲、祖父面前,认下他这个弟弟了。” 孙氏与温英捷齐齐一怔,满眼不敢置信。 温以含迎着那震惊的目光,心一横,索性把话说透,“不止如此。我还应了他,他日他若能金榜题名,我必动用武清侯府的能力助他一臂之力。他争气,他便是我弟弟;他能帮我立住脸面,他便是我温以含的弟弟。” 她冷冷一拂衣袖,看向孙氏,声音里只剩疲惫与失望: “娘,温英捷既然如此厉害,往后他的事,不必再来寻我。他有本事,便让他自己扛。” 最后一眼落在温英捷身上,失望透顶。 话音一落,她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踏出房门。 “含姐儿!含姐儿——!” 孙氏急得慌忙起身去追,可她本就身子虚弱,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回椅上。 她扶着桌沿,眼眶瞬间红透,满心茫然无措。 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闹到了这般地步? 孙氏扶着桌沿,缓了好一阵才稳住心神,抬眼看向兀自不服气的温英捷。 “你糊涂啊!你如今能顺顺利利的跟朱家定下亲事,能在温家还保有几分体面,哪一样不是靠你五姐挣来的?若没有她在祖父、父亲面前周旋,没有她武清侯府少奶奶的身份撑着,你……” 话说到嘴边,那几句最狠心的话,她终究是舍不得往儿子身上砸。 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一手疼到大的骨肉,便是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心肝。 孙氏看着儿子一脸桀骜不驯、半点不知悔改的模样,心口又疼又气,喉头哽咽,半晌才涩声道:“娘是心疼你,才处处护着你,可你不能这么伤你五姐的心啊……她在外头,也不容易。” 第1331章 是我对不住你 温以含一腔愤懑无处宣泄,径自走出三房院落,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慢行。 也不知走了多久,等她下意识抬头时,脚步竟不自觉停在了明新阁外。 这里,是她未出阁时住的地方。 院门半开,草木依旧,一瞬间,无数尘封的画面争先恐后涌上心头。 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儿时的自己,追在几位哥哥姐姐身后嬉笑奔跑,无忧无虑。 泪水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冰凉地贴在脸颊上。 她与温家其他几房的兄弟姐妹,素来不算亲近,甚至多有龃龉。 细细回想,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是从母亲日日在她耳边念叨,要她为三房、为她自己、温英捷争名夺利开始; 是母亲一遍遍告诉她,旁人都在占她们的便宜,旁人都过得比她们好,只有她们三房一无所有。 耳濡目染久了,她便也真的这般认定了。 事事要强,处处争抢,与姐妹比体面、比恩宠、比婚事、比婆家,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对手。 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里,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五姐姐?” 温以含抬眼,见来人是温以怡,三房的另一个女儿。 她心头猛地一酸,慌忙侧过脸,飞快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指尖都带着慌乱。 从什么时候起,她对这个温顺的妹妹那般刻薄凶狠,动辄打压欺负? 是觉得温以怡抢了她三房女儿的风头,还是嫉妒她性子柔和,与其他姐妹都相处和睦? 年月太久,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只余下满心涩然。 她压下喉间哽咽,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轻轻唤了一声: “八妹妹。” 温以怡站在不远处,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五姐姐这般模样。 眼底泛红,神色无措,满身都是藏不住的委屈与酸楚,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锋芒。 她迟疑片刻,还是缓步上前,轻声问道:“五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着,她伸手轻轻去扶温以含,“先进屋吧,六姐姐、七姐姐、四姐姐都在里头,我们姐妹许久未见,正好一块儿说说话。” 温以含触到温依依掌心的温度,身子下意识一僵,本能地将手轻轻拨开。 温以怡并不意外,一直如此。她只安静地收回手,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这般疏离。 温以含见状,心头更添几分愧疚与不好意思,却又不知该如何弥补,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跟着温以怡朝内走去。 屋内的几位姐妹见温以含到来,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意外的欢喜。 温以如连忙朝她招手,语气热络:“五妹妹,快些过来,这边坐。” 说着,她亲自起身,执起桌上的青瓷茶壶,为温以含斟了一杯清甜的果茶,推到她面前。 温以含抬眼打量着这间屋子,这里是她们姐妹几人平日里最常相聚的小厅,桌椅陈设依旧是旧时模样,窗下的海棠盆景、案头的笔墨纸砚,都带着熟悉。 此刻置身其中,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却莫名松了下来。 “多谢四姐姐。”她轻声道谢,缓缓落座。 温以如闻言微微一怔,不由得愣了神。 印象里的温以含向来锋芒毕露,性子骄纵直接,几时对她们这般客气有礼过? 她目光微凝,这才看清温以含眼底泛红,眼尾微微发肿,显然是刚哭过。 温以如下意识看向一同进来的温以怡,对方却轻轻摇了摇头。 还是温以伊心直口快,看着温以含低落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五姐,你就别难过了,五哥做错事受罚,那是他自己不争气,与你有什么干系?” 温以含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温以伊想了想,又试探着开口:“还是说……五姐你是因为三叔从外头……” “六姐!”温以思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捂住了温以伊的嘴。 温以伊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有些歉意地吐了吐舌:“对不住,是我口无遮拦了。” 见姐妹们这般小心翼翼,温以含反倒轻轻笑了笑,主动开口打破僵局:“无妨,那孩子我见过了,眉目端正,性子沉稳,的确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她竟如此坦然地提起那位突然归府的庶弟,众人皆是一愣。 温以如按捺不住好奇,轻声问道:“我听府里人说,他年纪与九妹妹差不多大?” 温以含微微颔首:“约莫是吧,具体相差几岁,我并未细问。” 一旁的温以伊也跟着小声问道:“那……那位姨娘呢?可是也一同接回府里住下了?” “嗯。”温以含点头,语气平静,“当年潘姨娘生下弟弟后,身子一直孱弱,批命说需在外静养多年,隔绝内外才能安稳渡过危局,如今时限已过,便一同接了回来。” 这话一出,几位姐妹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谁都明白,这不过是长辈们拿来搪塞的借口罢了。 终究是长辈的事,她们做晚辈的,好奇几句便罢,不敢深聊,也不便置喙。 温以思轻叹了一声:“照这般看来,这位小弟弟回来,还得要正式改名入族谱了。” 温以含再次点头,表示认同。 而从方才聊起潘姨娘与那位庶弟开始,温以怡便一直沉默着,神色复杂难辨。 父亲那般重视那位姨娘,那般疼惜那位刚回来的弟弟。 可她呢? 她也是姨娘所出,可她连自己的姨娘长什么模样、是什么声音、是何性情,都早已记不清了。 在父亲心里,她们母女二人,大概从来都什么都不是吧。 这份细微的失落与难堪,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 温以含心头一软,先前对温以怡的疏离与刻薄此刻尽数化为愧疚。 她不再像方才那般下意识躲闪,而是主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以怡微凉的指尖。 “八妹,”温以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过去……是我对不住你。” 一句话落下,满室寂静。 温以怡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以如几人也相视一眼,皆是满眼意外。 那个向来骄横好胜、从不肯低头的五姑娘,竟然会说出道歉的话。 温以含迎着她们诧异的目光,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却真诚的笑意: “以前是我糊涂,被私心蒙了眼,总想着争、想着抢,反倒忽略了身边最该亲近的人。往后……咱们姐妹,好好相处。” 温以伊怔怔看着温以含,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掏心掏肺说这番话。 心底确实被触动了几分,却还未到全然放下防备的地步,但……脸上依旧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神情,手足都有些无措,轻声道:“五姐,我……” “不必多言。”温以含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是我以往的不是。今后,我该多惦记你。” 这话如春风拂过,温以如听在耳里,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连忙打着圆场,语气亲切热络:“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嘛!咱们姐妹几个,从小一起在这明信阁里拌嘴嬉闹,情分多深呐。日后若是出嫁,各奔东西,怕是难得像如今这样日日聚首了。” 她抬眼扫了一圈屋内的姐妹,自觉身为四姐姐,又是屋里此刻最年长的一位,便主动担起了调和的角色,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要是咱们每次见便针锋相对,几句冷话刺得人心寒,那多伤感情呀。从今往后,咱们姐妹,和和气气才是真。” 第1332章 想通?凭什么一句话抹平! 待温以含离开温家后,温以伊和温以思便迫不及待地拽住温以怡的衣袖,将她拉到了假山石后的阴影里。 “姐姐,你当真……就原谅五妹妹了?”温以伊直言问道。 一旁的温以思虽没作声,可眼底藏着担忧。 她们姐妹二人,虽对温以含的一些做派很不喜,终究是家人,大抵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温以怡不同。自小在温以含母女的磋磨下长大,吃的苦、受的委屈,都是实在的。 若不是大伯母护着几分,祖父明事理撑着腰,这八妹妹恐怕早被磨得没了生气。 只听温以怡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无奈,“毕竟是五姐姐,血浓于水的情分,从前的事,便随它去吧。” “随它去?”温以伊猛地拔高了声调,又慌忙压下去,满眼的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太心软!五姐姐从前是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她不过是如今落了难,说两句软和话,你就真肯翻篇了?” 温以思张了张嘴,唇瓣动了动,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她们二人和八妹妹是隔房姐妹。 而此刻,离了温家的温以含,正坐在回顾家的马车里。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方才在温家争执的画面。 这一回,她是真的醒过神来,也真正意识到了自己过往的混账。 她攥着锦缎马车的扶手,心里暗暗发誓,往后定要好好待八妹妹。 在她看来,能弥补过错的,无非两样东西:一是银钱,二便是婚事。 银钱上,她手头虽不算宽裕,可往日里攒下的那些首饰,件件都是珍品,挑几样成色最好的送过去,也算是一份心意。 再者,开春京城里的宴会要多起来,八妹妹总得备些亮眼的首饰撑场面。 正想着宴会,婚事的念头便跟着冒了出来。 温以含心头一动,眼前骤然亮了亮。 还好,八妹妹如今早已被记在三房嫡女的名录里,有了这层嫡出的身份,她再帮着跑前跑后、寻摸个好人家,何愁寻不到个良配? “主子。”身旁的萍儿见自家主子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眉,欲言又止了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怎么忽然……就对八姑娘这么上心了?” 温以含斜睨她一眼,没好气地别过脸:“你胡说什么呢?八妹妹是我亲骨肉的姐妹,难道不该上心?” 萍儿垂着头,声音低而真切:“可原先的主子,可不是这么想的。” 一句话,戳中了温以含的软肋,带着几分不自然:“那不是……从前年幼不懂事,被蒙骗了眼,这一回是真的明白过来了。” “姑娘明白过来容易,可八姑娘这些年受的苦,却从未被抹平啊。”萍儿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 温以含猛地愣住了,是啊,她怎么就这么天真了? 那些年的磋磨、冷眼、委屈,是几句好话、几样首饰就能抹平的吗? 八妹妹的苦楚,她凭什么觉得,一句“知错”,就能换来八妹妹的“原谅”? 愧疚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温以含垂着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是我糊涂……是我太自私了。” 萍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没再说话。 而另一边,入夜后的温府,烛火摇曳。 温以缇回府后,便听见温以如凑过来,小声嘟囔着白日里的事,言语里满是感慨。 温以含离开前,竟和孙氏大吵了一架,闹得府里人尽皆知。 温以缇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这五妹妹倒也算是有悔过的心思。” 温以如端着茶盏,笑盈盈地接话:“可不是嘛。五妹妹小时候性子本就纯良,许是这些年被身边的人带歪了,这一回怕是是真想通了。她和八妹妹好歹是同一个父亲的亲姐妹,往后自然该互相扶持才是。” 温以缇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四妹妹如今,倒是格外贤良懂事。” 温以如只觉得这话里藏着话,连忙放下茶盏,问道:“二姐姐这话是何意?难道……五妹妹悔过,还有什么不妥?” 温以缇声音平静:“五妹妹知错悔改,自然是好事。可四妹妹,你凭什么觉得,凭一句抱歉,就能抹平八妹妹这么多年所受的苦楚?” 温以如猛地一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啊,她怎么就这么轻易地信了? 八妹妹从小在三房母女的手底下讨生活,那些伤害是刻在骨子里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就像文家的那些龌龊事,哪怕往后文家倒了,她也会牢牢记在心里。 她凭什么觉得,温以含几句软话,就能换来八妹妹的原谅? 一股懊悔瞬间涌上心头,温以如手足无措地攥着帕子,连连点头:“是……是我想差了,是我太轻易下了结论。那……那这事儿……” 温以缇接话:“这事你我便不必再多掺和了,本就是她们姐妹二人之间的恩怨。若是八妹妹当真能放下过往,原谅五妹妹,那自然是一桩好事,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过去的伤痛里不肯向前。 可若是八妹妹心里过不去,不愿原谅,那也是应该的。一切且交由她们二人自行了结便是,你我终究是旁支姐妹,贸然插手,反倒落了不是。” 温以如听罢,重重地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温以怡独自待在自己的闺房之中,静静坐在镜前,脑海里一遍遍回想着今日温以含那副幡然醒悟、满心愧疚的模样。 清丽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反倒漫上了一层淡淡的鄙夷与冷意。 不过是装出来的样子罢了…… 第1333章 春妮苦啊 温阳与潘氏便这般在温府住下了。 温老太爷吩咐崔氏为二人收拾安置之处,崔氏心中盘算,三房本就院落狭小、格局紧凑,若硬生生将二人塞进去未免局促,可若另辟别院又不合规矩,思来想去,便选在三房地界紧挨着前院的一隅,命人重新修葺整理,辟出一处小巧雅致的独院。 院子不大,只两间正房,倒也清净规整。三房本就人丁单薄,潘氏母子入住之后,院里倒也添了几分烟火人气,不至于太过冷清。 温阳年岁渐长,按规矩不便再居后院女眷之地,便安置在了前院,前院事务本就不归主母孙氏管辖,他心中难免担忧,怕母亲潘氏在后院被孙氏刻意刁难,受委屈。 潘氏瞧出儿子心事,只淡淡一笑,轻声安抚,让他尽管放宽心:“你娘的手段,你还信不过?” 温阳转念一想,自家母亲素来沉稳有谋,从不是任人搓磨的软弱性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而孙氏,也的确自始至终就未曾安分过。 温老太爷与刘氏早已勒令她认下潘氏母子,孙氏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可到了妾室敬茶那日,她满腔怨愤终究按捺不住,竟当着满室人的面,抬手将潘氏恭恭敬敬递来的茶水,尽数泼洒在了青砖地面上。 茶水四溅,湿了一片,明晃晃的羞辱与轻蔑,落在每个人眼里。 孙氏本以为潘氏定会当场失态,与她争执吵闹,正等着看她窘迫,不料潘氏面色丝毫未变,只垂眸屈膝,从容不迫地又重新端上一杯新茶,稳稳递至孙氏面前,语气谦卑和顺。 “是妾考虑不周,竟让三太太失手泼了茶,妾身再敬一杯,还望主母赏脸。” 彼时温昌茂与温阳皆在当场,目光沉沉望着二人。 孙氏骑虎难下,再无发难的由头,只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硬地点了点头,勉强接过了茶杯。 自那以后,孙氏便处处找机会磋磨潘氏。 身为妾室,侍奉主母本是分内之事,孙氏便借着这由头,三天两头将潘氏叫到身边,不是让她端茶倒水、晨昏立侍,便是命她亲自洗脚捶背、布菜摆盏,想让潘氏难堪受辱。 可潘氏偏偏软硬皆能扛,无论孙氏指派何等琐碎屈辱的活计,她从无半分怨言,始终低眉顺眼、恭敬顺从,却又在不动声色之间,将孙氏的刻意刁难一一挡了回去,甚至轻轻巧巧地还敬了回去。 温昌茂看在眼里,只觉潘氏隐忍得体、温婉懂事,反观孙氏身为正室主母,却心胸狭隘、处处针对妾室,不由得心中愈发不悦,数次厉声呵斥,让孙氏收敛性子、安分守己。 孙氏满心委屈不甘,可一想到儿子日后的官职,还需仰仗温昌茂恩荫名额,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消息传到大房与二房,众人无不唏嘘感叹,都道这位新来的潘姨娘绝非等闲之辈,竟能不动声色地拿捏住素来蛮横不讲理的孙氏,让她有苦说不出。 孙氏明里暗里想磋磨潘氏,反倒次次被潘氏轻轻化解,最后落得自己一肚子闷气,半点便宜也没占到。 更让孙氏心头堵得发慌的是,下人时不时便来悄悄禀报,三老爷如今竟是夜夜都歇在了潘姨娘的院中。 如今潘姨娘名正言顺入了温府,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躲躲藏藏,温昌茂正值壮年,素来又不爱在外头沾花惹草,心中憋闷已久,如今有了合心意的人在身边,自然日日相伴,极尽恩宠。 潘姨娘生得温婉柔顺,行事又妥帖听话,非但将温昌茂伺候得舒舒服服,还时常在他遇事时轻声点拨几句,寥寥数语便能切中要害,叫温昌茂茅塞顿开,心中对她愈发看重,受用得紧。 久而久之,温昌茂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不切实际的念想。 若是当年,潘姨娘能以正妻之礼嫁与他,那三房的家风与子女教养,想必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歪扭不堪。 他也早已听闻,孙氏与女儿大吵了一架。 说起来,温以含自出嫁之后,性子确实沉稳了不少,行事也比从前懂事得体,这一点让温昌茂颇为满意。 可他思来想去,终究是想不明白,孙氏一把年纪,身为主母,怎么就始终这般不明事理、半分长进也无? 心中对孙氏的不满,一日重过一日。 而孙氏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眼见潘氏日日独得恩宠,心中妒火中烧,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又想寻由头磋磨潘氏。 可偏生就在她准备发难的关口,自己反倒先一口气不顺,病倒在了床上。 这一番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原本府中众人都还暗暗盯着三房,想看潘氏与孙氏二人究竟谁能压过谁,没料到孙氏这般不经事,几番心气不顺下来,身子竟是先扛不住了,只能恹恹卧病在床,再没力气去寻潘氏的麻烦。 一时间,三房后院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再无往日的鸡飞狗跳。 至于这两场风波里另一个关键人物春妮,早已被温家上下忘得一干二净,无人问津。 温英捷被打得下不了床,整日浑身酸痛、颜面尽失,哪里还有心思惦记儿女情长,更别提去找春妮。 而孙氏本就厌弃春妮惹出这一连串泼天祸事,不仅毁了儿子,还间接给潘氏母子腾了路、让了步,让她堂堂主母落得这般被动境地,心中恨得咬牙,自然也懒得再管她的死活。 就这样,春妮被人随手丢进了阴冷潮湿的柴房,一日三餐仅有府里粗使婆子偶尔送来的冷饭残羹,勉强吊着一口气,不至于活活饿死。 柴房阴暗逼仄,四面漏风,她蜷缩在干草堆里,日子过得凄苦不堪。 等到三房这边终于有人想起春妮这个人时,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孙氏已然卧病在床。 她一想到春妮这个狐媚子害得儿子失了体面,又让潘氏母子顺理成章登堂入室,抢占了温昌茂的全部心思,心中恨意便翻涌不止。 病榻上的孙氏辗转反侧,当即命人将春妮拖到跟前,要她近身伺候,以此泄愤。 可她心中仍有不甘,只折磨春妮还不够,又想趁机将潘姨娘一并叫来,好当着她的面立一立主母的威风。 谁知下人去请了半天,潘姨娘非但没有现身,反倒传来温昌茂的口信,说潘姨娘近日身子也不适,不便前来伺候,让孙氏多遣几个丫鬟在身边伺候便是。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点燃了孙氏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无处发作,便将所有怨毒与戾气尽数撒在了春妮身上。 春妮本就是乡野出身,从未伺候过人,端茶递水、捶背揉肩样样生疏笨拙,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孙氏一顿劈头盖脸的打骂。 不过短短几日,春妮浑身上下便再无一处完好之地,青红紫肿的伤痕密密麻麻。 只要她动作稍慢,孙氏便会抓住机会,狠狠责罚。 春妮整日以泪洗面,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只盼着能见到温英捷,求他救自己一命。 可她越是想见,越是近不了他的身,府里的下人早得了吩咐,处处拦着她,叫她连温英捷的院门都靠近不得。 第1334章 入夏 孙氏卧病在床的消息,温以含很快也得知了。只是这一回,她终究按捺住了亲自回府探望的心思,只吩咐人备了些滋补药材,送往温家。 顺带手,她还精心挑了几样精巧华贵的首饰,一并送给温以怡。 那几样首饰件件做工考究、珠光莹润,温以思与温以伊见了,都不由得面露惊讶,纷纷私下叹道。 五姐姐如今出手,竟是大方了这许多。 没过几日,顾家便派人递来帖子。是温以含特意邀请温以怡,前往顾家赴宴。 时节渐近夏初,天气晴和,正是京中贵眷往来聚会的时节。 顾家身为侯府,势盛权重,少不得要设宴应酬。温以含也正想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家妹妹接过去露露面。 六妹妹、七妹妹如今都已定下亲事,不便再出席这种暗含相看姻缘之意的宴会,温以含便只单独请了温以怡一人。 消息传到病榻上的孙氏耳中,她心中顿时又气又恼,满是不甘。 自己卧病多日,她满心盼着女儿回来探望,可温以含却只让人送了些补品,一次都未回府中亲自看望。如今倒好,还要巴巴地把八丫头接到顾家赴宴,分明是没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孙氏有心从中作梗,可如今温以怡早已不是当年任她搓磨的小姑娘,又有温昌茂在一旁处处保护,但凡她想动些手脚,温昌茂便会出言阻拦。 到如今,连自己的亲女儿都要越过她,直接把八丫头带走。 她身为堂堂三房主母,竟事事受制,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孙氏便又一次尽数撒在了身边伺候的春妮身上。 宴会当日,温以含寻了五嫂孙萱低声交代,说自己今日请了自家妹妹过来,怕她不上心还细细说明了温以怡与温以缇之间的亲近关系。 孙萱本就是通透伶俐之人,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用意,当即笑着应下,陪着温以含一道,引着温以怡往各府女眷面前一一引见,帮着她露脸铺路。 有着武清侯府的声势撑腰,再加温家如今在京中势头正盛,在场诸位夫人主母看向温以怡的目光,顿时柔和亲近了不少。 待又听闻她乃是三房嫡女,生得眉目清秀、性情温婉沉静,更是连连点头,满意之色溢于言表。 温以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不由得涌起阵阵自豪——看吧,她的妹妹,本就这般出色。 时光转瞬即逝,不觉已至五月。 温以缇即便平日里事务繁忙,依旧收到了一封意外而至的喜帖。 竟是自家堂妹温以湉与孙全家公子的婚帖。 温以缇不免微讶,没料到二人婚事竟定得如此之快。 一旁崔氏见状,便轻声解释道:“湉姐儿是二婚,按规矩婚事自然不宜拖沓。再说孙家那孩子年岁也不小了,早早定下,也是两全其美。” 温以缇点了点头,当即吩咐徐嬷嬷精心挑选一份体面厚重的贺礼。 婚仪当日,温以缇一早去了。 此刻的赵氏满面喜色,拉着温以缇的手连连道谢,絮絮说着感激之言。 连她自己也难以置信,自家女儿不过和离短短数月,竟能如此顺遂地再嫁,而且嫁得这般风光稳妥,实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心中清清楚楚,孙家乃是五品官门第,自家女儿又是再嫁之身,对方愿意让未曾婚配的儿子迎娶,全然是看在温以缇的面子上。 孙老爷昔日曾是温以缇手下属官,他们家不过七品根基,能与五品官结亲,已是运气好了! 而站在一旁梳妆的温以湉,眼底仍带着几分恍惚之色。 她从未想过,从前从狼窝一般的前夫家挣脱出来,如今竟还能觅得这样一门安稳可靠的好亲事,心中对温以缇的感激,早已溢于言表。 婚仪时,在孙家温以缇便见到了孙全和他那个儿子,孙骋。 那孙骋身量约莫七尺上下,在男子中算得上中等挺拔,肤色微黑,却透着康健之气。 他脸型周正,眉目清朗,眼神坦荡清正,全无寻常庶子那般畏缩局促之态,显然也是自幼被精心教养长大。 孙骋一见温以缇,便恭敬地上前行礼。 他自然认得眼前这位昔日父母官,可温以缇事务繁多,对他印象并不深刻。 温以缇望着眼前这位堂妹夫,语气平和地叮嘱了几句,无非是盼他日后善待温以湉,夫妻和睦,珍重度日。 孙骋垂首应承,言辞恳切,再三保证定会好好待温以湉,绝不辜负。 温以缇见状,心中也稍稍放下心来,只愿这位堂妹,往后能得顺遂安稳。 时节已入盛夏,正熙帝早前给温以缇定下的限期,也恰在此时如期而至。 君无戏言,臣亦有诺,温以缇自当恪守承诺,将数月来的筹谋与成果,尽数呈于御前。 各地养济院的筹建事宜,虽已在全国铺开推行,可进度却是天差地别。 如有温晴这般,与养济院心意相通、倾力配合的地方官员、女眷,所辖之地进展神速,不过数月便已初见成效,民生惠及,颇有实绩。 可若是落在敌对党派麾下的府州县官手中,此事便成了他们刻意拖延、暗中阻挠的靶子,处处设卡,步步为难。 但是…这一回,纵是他们心中百般不愿,也再无半分阻挠之力。 只因开衙议政之日,温以缇早已将全国养济院推行的全部进程,整理成厚厚一摞文册,条理分明,有据可查。 她不仅以温晴所辖之地为典范,将各地女眷为养济院奔走操劳的功绩一一列明,亦如实记述了那些尽心辅佐的地方官员所献之力,功过分明。 至于那些进度迟缓、敷衍塞责之地究竟存在何种弊病,是人为阻碍,还是物资短缺,她更是一字未藏,一事未掩,直接在大殿之上当众陈明。 殿内,只有温以缇一人立于中央,声音清朗沉稳。 她手持文册,逐条细数,娓娓道来,这一开口,便足足念了一个多时辰…… 第1335章 大案 “湖州长兴县县令,以钱粮须官府核验为由阻挠施助,强换贫户名册,纵容家丁侵占院产。” “永州祁阳县县令,借防流民滋事之名,禁止养济院收容孤弱,私改赈济名册,侵吞银两,不许院内织坊磨坊自救,苛待老弱。”“ “温州泰顺县县令,以规制不合为由推脱职责,删改贫弱户籍,逐出无依百姓,安插亲信冒领抚恤,严控院内一切营生。” “汀州连城县县丞,以钱粮须官府统一调拨为由,阻挠养济院自主办事,侵吞田租,禁止手作营生,令孤寡冻馁无依。” “黄州同知,审理棺材藏女一案,自持地方权柄,拒不采纳养济院女官申辩,武断判女子失德。女子求告养济院,反被该吏一路拦阻斥责,斥其违背三从四德,流言四起,最终含恨投午门自尽。” “南昌知府,审理闺阁蒙冤旧案,以妇道不得干政驳斥女官证据,枉判女子秽乱门庭。女子遭其当众羞辱,名声尽毁,绝望自戕。” “曲靖宣威县令,审理烈女被污一案,刚愎自用,拒不采纳女官申辩,妄断女子失贞。女子舍名告官,反被污蔑伤风败俗,养济院援手被阻,不堪屈辱自尽明志。” “泸州通判,审理孀妇被陷一案,独断专行,不听养济院女官陈词,污蔑孀妇不守节。女子求告伸冤,反被呵斥搅闹公堂,最终绝望自尽,冤沉万里之外。” “保宁州吏目,掌地方刑狱杂务,与当地掌事官员朋比为奸,垂涎城中殷实商户家产,勾连其家忤逆子弟,暗中构陷其父私藏违禁之物,拘押威逼,逼其拱手交出产业。老父不堪酷刑与羞辱,含恨自缢;其母痛失夫君、又见家产被夺、子孙不孝,悲愤交加卧病在床,逆子与恶吏皆不闻不问,断其汤药饮食,最终枯坐空室,冻饿而死。事平之后,忤逆子弟分送金银绸缎,贿赂诸吏,上下遮掩,无人敢言。” “曹州冬天少雪,开春不下雨,土地干裂,麦子枯死,一到正月、二月就必然缺粮、闹饥荒,饥民遍野。养济院呈文请发官仓赈灾粮,以救孤弱流民。 该地方仓大使非但不据实拨粮,反倒借机中饱私囊,将朝廷下发的精米好粮尽数盗卖换银,只以霉烂陈谷、砂石掺糠、无法下咽之糟粃充数,批给养济院。灾民老弱吞此恶食,难咽难消,腹中空空反受其害,短短月间,饿殍横陈,冻毙者、中毒者不计其数,养济院内外哭声震天。该员却掩灾不报,虚造册籍,贪墨赈灾粮款,视万里饥民性命如草芥,罪孽深重,骇人听闻。” “靖州课税大使,与地方无赖、牙人暗通勾结,专盯无依无靠的孤寡老妇、孤女与遗弃孩童。趁灾荒饥馑、民不聊生之际,暗中掳掠、诱拐院中孤童,又将无处伸冤的孤女、贫妇强行掳走,伪作流民、卖与远方牙侩,辗转贩至偏远矿场、异乡为婢为奴,甚至卖入陋巷,断人骨肉、毁人终身。 养济院女官察觉端倪,反被该员污蔑惑乱民心、私藏流民,加以呵斥打压,不许声张。此人借养济院收容孤弱之便,行贩卖人口之恶,视孤寡妇孺为货品牟利,心肠歹毒,天理难容。” 温以缇立于殿中,她所奏桩桩件件,十之八九皆与弱女子相关。被污名节、遭人构陷、申诉无门,最终皆含恨自尽、以死明志。 此等皆是典型个案,管中窥豹,便可知养济寺每日收接的卷宗何其沉重,天下之中,因清白蒙冤、为名节赴死的女子,又何止千百! 起初殿中尚有几位官员面色轻慢,暗自不以为然。 只当她不过是为几名女子的名节琐事、为养济院些许政令阻挠,便贸然在金銮大殿之上弹劾地方官吏,未免小题大做,有失体统。 他们心中暗忖,此等杂事尽可私下处置,何需在朝堂之上耽搁陛下理政时辰。 可待到温以缇缓缓道出最后两桩大案——灾情当前,官员竟敢克扣赈灾粮草、以霉谷砂石充数,致使饥民饿殍遍野。 更有官吏勾结奸人,明目张胆拐卖孤女、孩童,贩卖牟利害命。 殿内气氛骤然一变。 方才还心存轻慢之人,脸色神色惊变。 而温以缇依旧神色平静,语声轻而不弱,一字一句稳稳禀报,直至全数奏完。 话音落尽,偌大金銮殿内,一片死寂。 单凭其中一案,便足以震动朝野,令陛下震怒。养济寺即将正式开衙,便连查两起如此惊天动地的弊案? 是真的天网恢恢,还是这位温寺卿,刻意拿这两件事当噱头,以此来引起正熙帝的重视?” 只见有官员立即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质疑与打压: “陛下明鉴!臣以为温寺卿此举颇有不妥。朝堂之上,国法森严,岂容以此等大案作为博取关注的噱头?若无铁证如山、确凿无疑的人证物证,怎可轻易弹劾朝廷命官? 若无实据,便随意渲染这等惨绝人寰的灾情与拐卖命案,这不仅是惊扰圣听,更是扰乱朝纲!臣恳请陛下,命温寺卿拿出实打实的证据,否则,便是空言惑众,不可轻信!”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有几人暗自点头,神色间露出几分赞同之意。 众人心里都清楚,这两案实在太过重大,但凭一个区区养济院,手无兵权、身无监察之权,内里不过是一群女官流辈,如何能探听到地方秘事?更遑论查清如此缜密的贪腐链条、拐卖人口的恶行?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泛起一阵微妙的骚动。 就在此刻百官队列之中,已有数人面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滚落,浸透了官袍内衬。 身旁同僚见他们身形摇晃、神色异常,低声唤了几句,他们却如同失聪一般,双目发直,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些人心底早已翻江倒海,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此事他们布控严密,瞒得天衣无缝,连陛下都只略知皮毛、不知详情,怎么会被一个尚未开衙的养济院,彻彻底底查了个底朝天?! 这会儿,温以缇抬眸,声音清亮而坚定,“启奏陛下——此数案,皆发于天高路远、监察难至之地,地方官员吏目自以为僻远无察,便有恃无恐,更兼官官相护、上下遮掩,贪渎营私、亵渎职守、欺压孤弱,枉断人命,以致朝廷养济善政阻塞难行,无数弱女良民蒙冤惨死,远地百姓呼天不应、叫地无门。” 她微微一顿,语声里带上几分沉郁与郑重: “臣亦暗自庆幸,承蒙陛下圣明,钦命臣在地方设立养济院,收容孤弱、安抚流民,这才机缘巧合,触碰到地方层层遮掩之下的累累弊案,得以窥见真相。” 话音未落,温以缇双膝一屈,直直跪倒在金砖地面,朝御座重重叩首,“臣叩请陛下!念及远地黎民疾苦,念及枉死冤魂哀鸣,下旨严查各地弊政,肃清吏治,以正国法,以安远民,以慰冤魂!” 她抬首,目光清亮坚定,毫无闪躲畏惧,朗声续道:“臣今日所弹劾、所陈奏的一切案件,并非空口妄言,人证、物证,皆已确凿齐备,可一一当庭核验,臣愿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第1336章 贩卖人口? 今日朝堂之上,扯出一桩大事。 养济寺卿温大人,于金銮殿上当众参劾远地官员数款大罪。 曹州官吏欺瞒灾情,年初大荒隐匿不报,竟将朝廷下发的赈灾粮秣以次充好,掺沙拌霉,致使无数灾民饥寒枉死。 靖州官吏勾结吏目、牙人,明目张胆拐卖养济院孤女与幼童,贩卖良善,牟利害民。 此事说来骇人,早朝散罢不过一个时辰,便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显然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刻意散播。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摊贩集市,处处聚着人议论纷纷,人声嘈杂,群情激愤。 “你们听说了吗?朝堂上刚爆出惊天大案!曹州那边年初遭了大灾,地方官居然敢瞒着不报,还把赈灾的粮食换成烂谷糟糠,活活饿死好些百姓!” “哎哟,作孽啊!赈灾的救命粮也敢动手脚,这些狗官的心是黑的不成!” “这都入夏了,事儿才爆出来?之前半点儿风声都没有,我还当是假的呢。” “怎么会假!温寺卿在金銮殿上亲口说的,连陛下原先都被蒙在鼓里,地方上官官相护,消息哪里传得到京城来!” “陛下一向圣明,皆是被下面奸佞蒙蔽,不然怎会容得这等恶事发生!” 有人长叹一声,又压低声音,说起另一桩更令人齿冷的: “依我看,更可恨的还是拐卖孩童啊!谁家孩儿不是爹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拉扯大的?说拐走就拐走,转手就卖了,多少人家就此骨肉分离,哭断肝肠。” “这位大哥你怕是还不清楚,不只是孩童,连孤苦女子、良家妇人也被掳走贩卖,为婢、堕入风尘,一辈子都毁了!” “唉……这世道,偏远地方天高皇帝远,可怜那些百姓,若不是温寺卿冒死在朝堂上揭穿,还不知要瞒到何时!” 一时间怨声载道,百姓愤懑、唏嘘、惊疑不定,三五一簇,越说越是心绪难平。 朝会散去京中几大派系的核心官员便已暗中串联,各自遣心腹快马传信,将同党尽数召集至隐秘别院,闭门开启密会。 门窗紧闭,烛火昏沉,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今日温以缇所弹劾好多是他们安插在偏远州县的心腹爪牙,尤其是曹州一案…… 竟被一个尚未开衙的养济寺卿当众掀在了陛下眼前。 主位上的那位重重一拍桌案,脸色铁青如铁,声音压得极低,“一群蠢货!废物!都是饭桶!不过是偏远之地的几桩小事,竟被一个刚上任的女官查得水落石出?!你们平日是怎么看顾的?!怎么能让她拿到如此确凿的人证物证?!” 下首一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颤声回道:“大人,那些女官心思深沉、行事诡秘,借着养济院之名暗地查访,我等实在是……实在是未曾防备啊!” “未曾防备?”另一人厉声低喝,眼中满是狠戾,“如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连街头百姓都在议论,陛下震怒,朝野震动,再想遮掩,已是万万不能!一旦彻查下去,咱们所有人都要被连根拔起!” 有人压低声音,阴恻恻地开口,眼底闪过杀机:“依我之见,那温以缇留不得。她既然敢撕破脸皮,置我们于死地,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不如……趁早将她扼杀在萌芽之中,永绝后患。只要她一死,人证物证无人再提,此案自然不了了之。” “不可莽撞!”立刻有人沉声阻止,“陛下如今正信任她,又看重养济院一事,她若突然暴毙,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们。届时非但不能脱身,反而引火烧身!” “那怎么办?难道就坐以待毙?!” “先压!压下所有线索,销毁证据,咬死不认!再在朝中散布流言,说温以缇构陷朝臣、博取清名,动摇陛下对她的信任!” “实在不行,便弃车保帅,将几个人抛出去顶罪,保住我们自身!” 一时间,密室内阴谋涌动,各执一词。 与此同时,京中另一处幽深静谧的院落——鸿胪寺少卿钟家的密室内,屋内早已聚满了神色惶急的人影。 文老爷、文大郎父子亦在其中。 钟大人端坐主位,眉头紧皱 一旁的文老爷早已乱了方寸,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钟大人,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那丫头在朝堂之上一口咬定投贩妇孺之事,她性子又倔又硬,万一顺着线索一路查下来,迟早要摸到我们头上!” 座中另有几名官员强作镇定,低声劝慰:“文大人何必如此慌张?她此次参的是靖州一地的弊案,与我等并无干系,怎么可能轻易牵连过来?” 钟大人却猛地抬眼,目光冷锐:“不可掉以轻心。如今陛下震怒,怕已然动了彻查天下州县的心思,各地拐卖孩童、私贩人口的案子本就盘根错节,一旦全力追查,顺着网线藤蔓摸下来,我等所行之事,绝无隐藏的可能!” 文大郎听得浑身一颤,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一想到他们暗中勾结境外、将大庆女子与孩童贩往高丽为奴的滔天罪行,他便吓得魂不附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钟大人……不、不如立刻派人联络高丽那边,暂且、暂且停了这几月的送“货”吧! 此事一旦败露,我等何止是抄家灭族,怕是要被天下人挫骨扬灰啊!” 他早就说过……只做朝贡相关的买卖便够了,万万不可沾上人口贩卖……偏偏他爹睡衣已经上了贼船…… 钟大人冷眼瞥他一眼,神色沉厉,“慌什么!此刻越是乱动,越是容易露出马脚。先按兵不动,待我与严大人等人从长计议。这几日你们一律安分守己,不许私下联络,更不可打草惊蛇——一切,等我消息。” 第1337章 准了 文家父子一路魂不守舍地回了家,刚踏过家门高槛,还未拐进内院的抄手游廊,文大郎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惊惶,声音发颤地拽住文老爷的衣袖,急声道:“父亲,这可如何是好?贩卖人口乃是诛九族的死罪,一旦败露,我们全家……” “住口!” 文老爷猛地厉声打断,脸色骤沉,扫过四周警惕地打量着廊下往来的仆役与花木阴影处,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斥道:“你自乱阵脚做什么?便是在自家里,隔墙尚且有耳,岂能胡乱开口?随我进内堂再说!” 文大郎浑身一哆嗦,瞬间惊醒,慌忙连连点头。 父子二人步履匆匆地向内院走去,谁也没有留意,不远处一处廊柱拐角的阴影里,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悄然缩着身子,一双眼睛惊得微微发亮,又充满了恐惧,心底反复回荡着方才听到的那四个字。 贩卖人口!!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扫帚,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待文家父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她立刻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转身,快步溜到西侧角门处,悄悄塞给守门的婆子一钱。 那婆子立刻眉开眼笑,压低声音道:“快些去快些回,老爷刚回,耽搁久了怕是要锁门,出事我可担待不起。” 小丫鬟连连点头,不敢多言半句,转身便顺着角门小跑出去。 早朝结束,温以缇直接跟着正熙帝走了。 此刻,殿内温以缇垂手肃立,看着正熙帝正低头翻看着她带来的那一叠卷宗与证物。 这是温以缇第一次见正熙帝这般沉凝。 不知过了多久,正熙帝手腕猛地一沉,“砰”的一声,重重拍在了御案之上。 随即,他又长叹一声,肩头微微垮下几分,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苍凉: “唉……朕,老了啊。” 温以缇心头一凛,抬眸望去。 只见正熙帝揉了揉眉心,目光复杂地望着她,语气沉重:“年初曹州之事,朕并非一无所知。彼时朕也收到了奏报,说是灾情已控,流民安置妥当。朕派人去核实,层层回禀皆是稳妥,却万万没想到,这其中牵扯如此之广……早就被他们瞒得天严无缝了。” 年初之际,边患、赋税、漕运,诸事繁杂。即便是正熙帝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面面俱到。这一道道关卡,经了多少人手,牵了多少裙带,早已是千疮百孔,有疏漏,也是人之常情。 这番话入耳,温以缇只能垂着头,屏息静立。 便在此时,正熙帝的目光落了下来,带着一丝隐责:“不过,温寺卿,这般重大的奏报,你应当先私下呈给朕,听朕定夺,而不是在殿上,这般当众掀破。你明白吗?” 温以缇抬眸,对上正熙帝审视的目光,丝毫不敢迟疑,“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她今日上朝前就学了个乖觉,知道要在这御前长久跪候,膝盖上早已缠了厚厚的护膝,此刻落地,虽有触感却不觉剧痛。 “陛下息怒!臣知罪!”她额头抵地,声音恳切,随即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正熙帝续道,“但臣……臣是心急。唯恐夜长梦多,有些进展若不快速推进,便会被那些宵小之辈压下掩盖。这才出此下策,冒死在朝堂之上直言,恳请陛下见谅!” 正熙帝摆了摆手,看着她姿态恭顺,眼底的怒火早已熄了大半,他缓声道:“朕明白,你有你的私心。但你所做,的确是为了大庆的江山稳固,为了天下的百姓。朕不怪你。起来吧。” 温以缇却未起身,反而深深一拜,语气更加谦卑:“陛下,臣这么做,固然是为了大局,但也的确是让陛下面上无光,甚至牵动了人心,引得朝野动荡。这一点,臣罪责难逃。臣恳请陛下,依律责罚,以安众臣之心。” 正熙帝只是静静地看着跪于地上的温以缇,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沉默良久,殿他才开口。 “是该罚你。” 温以缇心头微紧。 “便罚你——将你今日弹劾的所有案件,亲自彻查到底。” 温以缇微怔,她早已将人证、物证悉数呈递御前,铁证确凿,可曹州、靖州两案牵涉甚广、按制需交由三司会审、反复复核,绝非一人一寺便可独断。 她微微蹙眉,抬眸据实而言:“陛下,并非臣推诿懈怠,只是以臣眼下职权,实在难以统合各方、督办重案,权限不足,恐难尽速办妥。” 正熙帝开口,“你不是早已向朕,索要养济院的监察之权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温以缇猛地抬眼,眸中骤然亮起。 “朕,准了!” 第1338章 开衙、女官上朝 曹州一案经温以缇揭破,早已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次日,内阁与六部尽数拿到此案全部证物卷宗,翻开之时,满堂官员无不悚然变色,震骇难言。 谁也未曾料到,天子脚下不远的曹州,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苛剥黎民、祸乱一方。 其狼子野心,直叫人齿冷。 便在朝野震动之际,正熙帝一道明旨骤然降下,命礼部即刻拟定规制,正式扩充养济寺权责。 圣旨之中明言:养济寺自此除协管天下女子之外,更添监察之权;各地养济院使,一并授予监察地方官吏之责,得风闻奏事、纠劾贪墨之权柄。 此举无异于将当年温以缇身担的监察御史之权,遍授天下每一位养济院使。 一夜之间,本掌抚恤慈养的闲散衙门,骤然手握监察重权,分量陡增,朝野官员顿时哗然。 谁也不愿眼见一方无权无势的慈养机构,突然握有制衡百官的之力,一时反对之声四起,内阁与六部重臣纷纷入宫,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可正熙帝早已备好后手,当庭将温以缇呈上的密卷重重掷于阶下——卷中清清楚楚记载着,各地养济院使到任不足三月,便已查探出百起起地方官吏鱼肉百姓、侵吞赈济的劣迹。 若依旧只靠巡按御史远程监察,鞭长莫及之下,不知还要滋生多少冤情。 铁证如山,事实俱在,满朝文武纵然心有不甘,也再无半分辩驳之理。 即便不愿养济院手握重权,可面对曹州、靖州接连爆发的弊案,面对陛下掷下的卷宗,谁也不敢公然站在百姓对立面。 不过半日,赞同之声便压过反对议论,这道增设监察之权的圣旨,终是顺理成章,颁行天下。 而此时的养济寺内,已是一片欢天喜地,人人面露喜色。 自陛下明旨降下,养济寺的权力已然水涨船高,隐隐压过鸿胪寺、太常寺等同等衙门,仅凭一道监察之权,便堪堪追上了都察院的脚步。 要知道,都察院乃是朝中三司之一,分量之重,但凡与监察法度沾边的衙门,从无一个会被人小觑。 温以缇望着堂内喜气洋洋的众人,心中亦是欣喜,可欣喜之余,一缕深深的忧虑却悄然爬上眉梢。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陛下倚重养济寺,寺中上下自然手握重权、风光无限。 可千秋万代世事难料,待到新帝登基,还能否如正熙帝一般看重养济寺?谁也无法预料。 届时,她们这一批人,只怕会沦为新帝安插心腹、清理旧臣的炮灰。 只是看着眼前一张张满怀憧憬与振奋的面孔,她终究不忍泼下这盆冷水。 次日,养济寺正式开衙理事。全国各地养济院一体遵行,即刻受理民情、参与地方治理,监察之权。 与此同时,天色微亮,紫禁城承天门外早已车马喧阗,百官按品阶列队,静候入宫早朝。 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口中仍在议论曹州、靖州大案,言语间皆是惊悸与慨叹。 在此时,有几位正在交谈的官员下意识往后望去,目光一触,皆是猛地一怔。 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官员察觉到异样,纷纷转头望去,竟在刹那间安静了几分。 他们原本瞧见为首的温以缇时,尚还不算意外,可目光扫过她身后随行之人,神色微变。 只见温以缇一身四品绯色官服,衣袍嵌琥珀色里衬,周身暗绣金纹,威仪自生,端立在前,气度已然不凡。 而她身后两位女官身着五品棕色官服,镶正红里子,正是养济寺陈少卿与王少卿。 身侧则立着一位身着朱色官服的邹少卿,再往后,又跟着吴、胡两位女官,亦是一身五品女官规制。 一行六人不多,却自成一支规整小队,在清一色男子朝臣的朝班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往日里温以缇向来独来独往,孤身而行已是京中奇景,今日竟堂堂正正带队入朝,更难得的是,她身后足足四位女官同列相随,衣袍鲜明,这般阵仗,实属罕见。 他们只觉耳目一新,又震骇难言,许久都未能回过神来。 队伍之中,陈少卿、王少卿几人心中早已激动得难以自抑。 这可是入宫早朝,是登临金銮、共议朝政的无上荣光! 她们身为女官,从前连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立于朝堂之列,如今竟真的踏足于此,这已是女官毕生所能企及的荣耀。 可她们深知此刻不敢失态,皆强行按捺住澎湃心绪,面上维持着从容沉静的模样,唯恐丢了养济寺与温以缇的颜面。 一旁的邹少卿亦是心潮翻涌,感慨万千。 他并非初次上朝,可昔日在工部朝列之中,不过是站在队尾、毫不起眼的闲散官员,形同虚设,无人在意。 而今时不同往日,他已是养济寺核心要员,地位分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此番随温以缇同列入朝,腰杆不自觉便挺得笔直,眉宇间多了几分从前未有过的底气。 他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今日养济寺这一行人,无疑成了早朝路线上最惹眼的。 当众人立于殿外的广场之上,周遭密密麻麻的朝臣目光,瞬间汇聚。 一众官员见这几位女官在此,纷纷驻足围拢,低声交语,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温以缇本就是京中风头最劲的话题中心人物,今日此番阵仗,无异让他们更加热切。 广场之上,无数道视线交织投射而来,即便是早已历经风雨的王少卿,此刻也感到了一阵无形的压迫感。 毕竟,这里是殿外广场,是朝堂之上,周遭皆是男子官员。这般公然与众多男官共处、并肩站立的场面,于她们而言,仍是头一遭,心底那股局促与不安,终究是难以完全掩饰。 温以缇看着她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今日是头一遭,往后,这便是你们每日要走的路。打起精神来,莫要让旁人看轻了你们,更莫要丢了养济寺的脸面。” 话音落下,陈少卿、王少卿等几人闻言,精神为之一振。 她们深吸一口气,齐齐挺直了腰板,再度以最端正的姿态站定,却绝不肯示弱。 随后,温以缇带着众人,一一拜见自家祖父温老太爷与外祖父崔老太爷,更有彭阁老等朝中重臣上前相见。 这是养济寺众官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直面朝堂核心官员。 尤其是邹少卿,此刻激动得几乎难以自已。 他从未想过,昔日那个在工部朝列中站在队尾、形同虚设的小官,今日竟能站在此地,与阁老级别的大员对答。 他侧头望向温以缇的背影,眼底满是炽热的感激与庆幸。 再次感叹,自己是真真正正跟对了人! 正此时,几位王爷与太子殿下缓步而来。他们虽是来与温以缇共议曹州之事,目光却也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诸人,言语间时不时点到几人。 朝堂之上,素是男子的战场。 从前温以缇孤身一人格格不入,已是异数;今日竟携来一众女官,声势赫赫,怎能不让人好奇? 太子与诸位王爷心中更是明镜高悬。 养济寺如今手握协管天下女子与监察地方两大权,不容小觑。他们此番主动上前,更多了几分借机拉拢。 谁也未曾料到,昔日那个看似不起眼的慈养衙门,今日竟会成为这早朝广场上,最被各方势力觊觎的关键。 钟鼓声响彻宫阙,早朝时辰已至。 百官依品阶列队肃立,秩序井然。温以缇依旧站在六部尚书之侧,位次显赫。 而这一次,她身后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整整齐齐立着养济寺一众属官,行列分明,气势自成。 一旁太常寺、太仆寺、鸿胪寺等衙门的官员看在眼里,心中眼热与不甘几乎写在脸上。 大家本是同等级别的寺监衙门,凭什么养济寺一夜之间便能与六部并肩而立,而他们却只能屈居后排? 可大势当前,谁也不敢多言,只能暗自憋闷。 养济寺几位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 他们未曾想过,温以缇在朝中竟已站到如此显眼之地未免太过引人注目,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未等他们多想,百官已依次入殿。 金銮殿内香烟缭绕,丹陛高耸,威严慑人。 众人随班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殿宇。 几人心中仍在忐忑,忽觉一道沉稳锐利的目光自落下,正落在养济寺一众人等身上。 那目光不怒自威,带着天子独有的威压,几人瞬间浑身一紧。 朝堂议事随即开始,无人敢对养济寺的位次有质疑。 见此情形,养济寺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聚精会神聆听殿中议事。 往日早朝,对那些闲散衙门、无权无势的官员而言,不过是走个过场、看热闹罢了,冗长又无趣。 可对养济寺众人来说,这一切都无比新鲜震撼。 不过片刻之间,他们已隐约辨明朝中派系势力、风向脉络。 便在此时,御座之上,正熙帝声音低沉开口,打破殿内沉寂: “曹州、靖州贪墨一案,温寺卿已呈递全案证据,案情昭然。此后彻查、复审、诸事,交由养济寺与三司共同会审。朕只要一个结果——涉案官员,无论职级高低,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温以缇当即出列,与三司主官一同上前,躬身肃声齐道: “臣等,遵旨!” 第1339章 推诿 这一日早朝结束,养济寺众人虽感身心俱疲,却也满载而归。 散朝之后,温以缇迅速分派了后续要务,命众人先回养济寺。 她自己则需即刻留下,与三司主官们共赴后续调查。 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的几位大员见状,亦不敢懈怠。 此案牵涉甚广,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钻了空子,引火烧身。 这几桩大案由地方养济院首告揭发,又经温以缇亲自主持查勘过半,人证、物证、线索脉络早已梳理得清晰分明。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主官皆围坐一处,先行静听温以缇将曹州、靖州两案始末、关键证物与涉案官员脉络细细道来。 待温以缇话音落定,都察院那位三品佥都御史率先开口。 此人与温以缇的大舅舅崔彦平品阶相同,往日在朝堂之上偶有交集,算得上是面熟心疏、不远不近的旧识。 他沉声道:“温寺卿所言,与本院年初所获风声隐隐相合。曹州赈灾粮饷一事,年前便有密报传入都察院,只可惜地方官员遮掩搪塞,往来文书含糊其辞。如今有养济院呈上的铁证,此案才算真正撕开了一道口子。” 刑部侍郎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凝重:“曹州一案,地方官员其心可诛。依我刑部之见,当立刻封存曹州藩库与粮行账册,严查经手官吏,但凡沾手分利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大理寺卿则更为审慎,眉头紧锁:“曹州贪墨尚是财货之事,靖州拐卖一案却是祸乱人伦,牵扯更广。女子幼童被暗中转卖、强掳强抢,背后必然有地方衙役、士绅、甚至武官暗中勾结,形成链条。温寺卿手中之人证,恰好能钉死这一条暗线……” 从宫中出来时,已过了两个时辰。 走出那道厚重的宫门,温以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两个时辰里,三司官员表面上坐陪,实则个个推诿扯皮,全程缄口,归根结底还是让她打头阵。 那三位大员,实质性的帮助一点也拿不出…… 待她赶回家中,天色早已彻底沉了下来。 白日里因养济寺正式开衙理事,她与众人连轴转了一整天,忙得连口热饭都没顾上扒拉几口,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马车驶入温府,她走过前院,无意间瞥见不远处的一处小院依旧灯火通明,窗纸上人影晃动。 温以缇微微一怔——这时辰,约莫已近亥时,府中众人应当大多早已安歇。 心头一丝疑惑,她唤来守夜的小厮,轻声问道:“那处院子,此刻是谁在住?” 小厮连忙躬身回话:“回二姑娘,是七公子的院子。” “七公子?”温以缇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指温阳,心中不由一软,“这孩子,倒是用功。” 小厮又道:“是啊二姑娘。七公子入府以来,每日都是读书到了子时才歇息,老太爷特意命小人今晚守在这里,就怕公子夜里有什么吩咐,一时找不到人。” 温以缇闻言,眉头轻轻蹙起。 她听着屋内传来沙沙的翻书声,语气温和地叮嘱小厮:“既是如此,那你务必提醒七公子。读书绝非一日之功,须得歇息好,第二日才能精力充沛。”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再去告诉厨房,日后多备些安神的汤水,他年纪尚小,不能这般日夜熬着,若是读得太晚,催他喝一碗再睡,莫要伤了身子。” “是,小人记下了!”小厮恭敬应道。 温以缇这才转身回了内院的明心阁。 简单洗漱完,忽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这么晚了,是谁? 温以缇有些意外,绿豆去开门,门外竟站着温以如。 只见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实的素色外衫,发丝微乱,显然是早已睡下,又特意披衣起身而来。 见到温以缇,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局促,快步走入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四妹妹,出了什么事?”温以缇见她神色凝重,心头微提,当即问道。 温以如在桌前坐下,神色有些不自然,深吸一口气,才低声道:“二姐姐,我今日……收到了文家线人传来的消息……” 第1340章 这温家丫头不讲情面! 自此之后,温以缇又与三司主官反复会商了数次。 可这几位老泥鳅依旧故技重施,态度敷衍,推诿扯皮。他们心里门儿清,这烫手山芋是温以缇挑起来的,便统一口径,一口咬定由她牵头主查,他们只需“跟着帮衬”即可。 一连几次碰壁,温以缇心中的耐性也被磨得所剩无几。 最后一次会商,她面色沉冷,不再与他们虚与委蛇。抬手命人将厚厚一叠抄录齐全的卷宗、证据重重拍在案几之上。 她环视着面前几位神色各异的大员,声音“诸位大人,启奏陛下之前,我养济寺已将全案人证、物证悉数查实,脉络分明,铁证如山。陛下圣意,命养济寺与三司共审此案,我的职责,便是将这第一手、最详实的罪证,完整呈递至此。” 说到此处,她目光扫过众人:“如今证据已在,若诸位大人依旧不愿担责,不愿奉圣意行事,大可径自 入宫启奏陛下,向陛下禀明这是你们的难处。” “可若不如此,”她话锋一转,“这拖延之责,终究无人能逃。我分内之事,已然做完,仁至义尽。余下诸般,便是诸位大人的辖下之责了。 此案牵涉甚广,陛下早已给了结案时限。我昨日已向陛下面奏进展,并明明白白提交了所有证据线索。接下来,只等诸位大人的查案进展,我们再行下一步。” “至于此案在此处要卡上多久,诸位大人打算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温以缇微微颔首,语气冷淡,“这,便是诸位大人们自己的事情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我能做的,都已做足。圣命所系,我奉诏查案,证据已全交。三司若不配合,非我之过。该是谁的差事,谁便去做。其余的,我也无能为力。” 温以缇一席话,殿内三司三位主官脸色齐齐一变,神色颇为难堪。 他们并非真的无能查案,温以缇早已将人证、物证、涉案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案子其实已经破了大半,只需按律推进、抓人审案、封存账册即可。 可偏偏此案牵连甚广,动一人便可能牵出一串勋贵世家、地方大员。 三人皆是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谁都不愿率先出头、平白得罪人,这才一心揣着明白装糊涂,执意推温以缇在前头冲锋陷阵。 甚至翻阅卷宗时,他们心中早已隐约摸清涉案势力与关键突破口,却心照不宣,半句不提,只等着温以缇耐不住性子,把所有尽数揽下。 谁也没料到,这丫头竟直接来一招釜底抽薪,不仅提前将进展面奏陛下,还当着他们的面把权责划得一清二楚,一点情面也不留。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皆有些措手不及。 都察院那位三品御史最先回过神,勉强堆起笑意,出声打圆场,“温寺卿这话未免说得太重了。我等何曾不愿配合、何曾不肯担责?实在是此案干系重大,我等不敢轻举妄动。况且全案皆是温大人一手查明、一手呈上,温大人最知内情、最有经验,我等心意一致,愿以温大人为首,全力配合便是。” 另外两人——刑部与大理寺主官也连忙跟着点头附和,一口一个“全凭温大人做主”,还是摆明了想把所有担子都压在她一人身上。 温以缇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三位大人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案陛下明旨,命我会同三司共审,不是命我温以缇一人代三司审案。我养济寺职责在监察民情、搜集罪证,如今人证物证俱已齐备,卷宗分门别类、清清楚楚交到诸位手中,我分内之事,已然尽数做完。” 她顿了顿,“刑部拘拿审讯,该提审何人、该查封何处账册、该如何定罪量刑,是刑部之责。大理寺掌复核、该核供词、该查程序、该定案定论,是大理寺之责。 都察院该弹劾、该盯防串供灭口、该督查地方欺瞒,是都察院之责。” “我一非刑部,二非大理寺,三非都察院,无权越俎代庖,代行三司职权。诸位皆是朝中重臣,各掌印信,各有职守,难道还要我一个养济寺寺卿,替诸位提审犯人、复核案卷不成?” 三人被她点破本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温以缇神色愈冷,语气再无半分客气:“三位不愿率先出手,无非是忌惮背后牵连之人,怕引火烧身、得罪权贵。这心思,我明白。可陛下圣明在前,铁证如山在后,天下百姓拭目以待,此案容不得推诿、观望。” “今日我把话说透——我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到。后续拘人、审讯、核案、纠劾,皆是三司本职。诸位各司其职,各担其责,按律办事即可,更不必推我出头。你们查你们的人,审你们的案,核你们的卷。 她目光锐利,直直看向三人:“若再这般互相观望、拖延不办,延误时限,届时陛下问责下来,我只会如实回奏——证据早交,线索早明,三司迟迟未动,非我养济寺之过。 是诸位不愿办、不敢办,还是不能办,陛下自有判断。我温以缇可以协同,可以佐证,可以居中联络,但绝不会替三司揽下本就不属于我的差事,更不会替诸位扛下拖延渎职的罪名。” 话音落下,她微微颔首,“三位都是朝廷大员,什么事该做、什么责该担,心中比谁都清楚。案子尽早查清,对朝廷、对诸位、对天下百姓,都是好事。 如今曹州、靖州一案,朝野震动,举国瞩目。我已面奏陛下,承诺每日将查案进展呈递御览,以安圣心。天下百姓与满朝文武,皆在拭目以待。 诸位大人若是依旧迁延观望、毫无动静,届时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平息?圣前如何交代?这便是诸位大人自个儿的事了。” 温以缇这是彻底把路堵死了,软的硬的都摆在明面上,再推诿下去,只会引火烧身,什么便宜都占不到。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忌惮,哪有当朝官员动辄便要撕破脸面、拼个鱼死网破的? 平日里无非互相攀扯、留几分余地。 偏偏这温家丫头,半点情面不讲,一言不合便一点转圜都不给人留,实在是太过咄咄逼人,可恨至极! 但…几人不得不笑着看向温以缇道。 “温寺卿言尽于此,我等明白了。” “便依温寺卿所言,各司其职,即刻着手查办。” 第1341章 告状?! 事到如今,三司主官再无半分推诿余地,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此案。 所幸所有卷宗、人证物证俱在,三人皆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不过几日功夫,案情脉络便已梳理得一清二楚。 可即便真相大白,三人眼底仍藏着犹疑,迟迟不肯落笔拟写奏疏上报。 恰在此时,与案件牵连颇深的几方势力已暗中遣人疏通,递来软话与厚礼,只求三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并送来的,还有早已备好的顶罪人名册,皆是些无依无靠的底层小吏,和没什么背景的官员,用来做替罪羔羊再合适不过。 三司主官心中暗松一口气,他们本就不愿得罪这些人,这般息事宁人的法子,正中下怀。 可谁曾想,此事到了温以缇这里,竟被生生卡住。 她垂眸扫过那薄薄一册名册,抬眼时眸色冷冽,“这些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诸位大人这般行事,是当我温某人好糊弄,还是三司主官的能耐,仅止于此?” 话音落下,厅内气氛骤然凝滞,三位主官面面相觑,脸色皆有些难看。 片刻后,都察院那位三品御史轻咳一声,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规劝:“温大人,你年轻气盛,有锐气是好事,可万万不可意气用事。这几人明摆着与案件有涉,处置他们了结此案,有何不妥?” 温以缇抬眸,直直看向对方:“我呈交的证据,都是能顺藤摸瓜指向幕后主使,足以让诸位揪出真凶。诸位大人年高德劭,自然不宜意气用事,可也不该胆小怕死到这般地步,竟要靠几个无辜小官顶罪搪塞?” 三人戳到痛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御史当即沉下脸,语气也重了几分:“温大人,官场之道,从非只看能力强弱,更懂周全二字。我等皆是为陛下、为大庆江山效命,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凡事留三分颜面,既是给他人余地,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事已至此,平稳了结便是,何必赶尽杀绝?” 温以缇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冽的讥讽:“好一个周全,三位大人果然是陛下的忠臣,是大庆的好官!” 她声线陡然拔高,“若有一日,诸位家中稚子被人贩拐走,骨肉分离、家破人亡,不知你们还能否说出这般大义凛然的话?若有朝一日,诸位老家遭遇天灾,有人中饱私囊、以次充好,致家人惨死,不知你们还能否讲出这般道理?” 刑部侍郎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温寺卿休要胡言乱语,话莫要说得太绝!” “绝?”温以缇眉梢微挑,毫无退避之意,“比起那些被残害的百姓、被践踏的公道,我这话,一点不绝。” 都察院御史还想再劝,搬出官场规矩、朝堂权衡反复游说,大理寺卿也在一旁打圆场,劝她莫要较真,免得引火烧身。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威逼利诱,苦口婆心规劝,只想让温以缇松口,按顶罪之法草草结案。 可温以缇始终寸步不让。 终究是话不投机,落得个不欢而散。 三位主官被她一番话逼得脸上挂不住,心中更是憋着股气。 他们自恃官场老人,阅历深厚,哪里肯认栽,只觉得这温以缇不过是仗着圣眷、年轻气盛,终究要在人情世故面前低头。 “我就不信,她能硬到底!”都察院御史拂袖而去,临走前还狠狠地补了一句。 三人当下便分了路子,各寻门路,打算搬出那丫头家族长辈来压人,逼她就范。 大理寺卿径直去寻了崔老太爷,他添油加醋,只说温以缇在三司之上恃才傲物,无视官场体统。 都察院那位御史,则直奔衙门寻了崔彦,二人本是同一品级,私底下素来隐隐存有几分竞争之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和睦客气。 他一见面便痛心疾首,将温以缇形容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独断专行。暗示她这般行事会连累崔家,闯下大祸。 而刑部侍郎,更是见了温老太爷。说她目无尊长,竟敢公然顶撞三司主官,此举是要把温家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万万未曾料到,这三位主官寻来的“救兵”,竟全是软钉子。 崔老太爷听完大理寺卿的抱怨直言道,“大人言重了。下官年岁已高,家中子孙之事,早已做不得半分主,更何况是外孙。下官也再有几年便要致仕归田,自当不掺和朝堂这些是非了。若缇儿行事有分毫不妥,还望大人多多包涵一二。” 话锋微微一转,崔老太爷目光微抬,“毕竟咱们大理寺,素以严谨公正闻名,想来也没什么需刻意避讳、不敢得罪的人,对吧?” 这话摆明了是站队,大理寺卿听罢,心中满是无奈。 他确实拿这姓崔没半点办法,对方话里话外都在说“行将退休,不问世事”,你若非要揪着不放,反显得自己小气、仗势欺人。 更关键的是,一旦逼得这位致仕,新任大理寺少卿未必是自己这边的人,一番操作下来,得不偿失。 大理寺卿深吸一口气,最终只能压下心头火气,只得讪讪应道:“崔大人说的是。” 都察院御史寻到崔彦,一番苦口婆心的分析,可对方只是静听,末了只说了一句:“缇儿自有分寸。” 便再无下文。 至于刑部侍郎,兴冲冲地跑到温老太爷面前,谁知后者听完,只沉吟片刻,慢悠悠道:“她既然敢做,便有她的道理。” 而与此同时,温以缇那边她收到消息时,不慌不忙,带着那三人后续调查出的全部证据,甚至连那些顶罪名册的破绽都一一整理清楚,径直去面圣。 正熙帝见她进来,“进展倒是挺快。” 他放下朱笔,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卷宗,随即又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三人?怎么不来见朕?” 温以缇早有准备,闻言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眼眶微微泛红,上前一步跪在地上,“陛下,求您为臣做主!” 她将那三人的嘴脸,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从他们推诿责任,到暗中送来顶罪名册,再到如今竟搬出家人来威吓自己,言语间满是无辜与委屈。 “臣一心为大庆百姓查案,唯恐辜负圣恩,却没想到……没想到办案之中竟牵扯出如此多朝中官员,臣一介女流,孤立无援,竟被他们这般以势压人……” 她说得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不畏强权、却惨遭同僚排挤的孤臣形象。 正熙帝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目光沉了下来,语气冷得像冰,“宣三司主官。” 守在殿外的裘总管早已候着,立刻去请人。 那三位正暗自得意,接到口谕时,心里都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们不敢耽搁,匆匆整了官服,一路小跑着赶向入宫。 踏入殿内那一刻,三人一眼便看见了跪着的温以缇。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三人心中瞬间暗道:“不好!这丫头怎么去皇上面前告御状了!” 三位三司主官硬着头皮入内,他们对着正熙帝行了一礼。 正熙帝声音不高,“温寺卿所言,三司推诿、挟制同僚之事,可有?” 三人浑身一僵,齐齐高呼:“陛下,臣等冤枉!” 都察院御史率先抬头,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恭顺,话锋直指温以缇:“陛下,温大人年轻气盛,办案过于严苛,实乃……实乃误会。臣等三人办案多年,素来谨守纲纪,绝无徇私之举,倒是温大人,行事过于偏激,险些坏了查案大局!” 刑部侍郎紧随其后,垂首道:“陛下,温大人不懂朝堂权衡,竟执意掀翻旧案,牵连甚广。臣等并非拖延,乃是为了稳妥起见,反复核查,唯恐错杀无辜,也恐冤枉良善。” 大理寺卿也跟着附和,指责温以缇不知进退、不懂规矩。 温以缇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冤枉,那在下倒要请教一二。顶罪名册送至三司之时,诸位大人为何视而不见?暗中疏通关系之时,诸位大人为何讳莫如深?如今朝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诸位大人却说是在下偏激,这公道,究竟在何处?” 她话锋一转,“在下所辖差事,早已查得水落石出,卷宗呈递数次,诸位大人却迟迟不见结案。三司主官,掌天下刑狱,这般拖延,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什么说不出口的缘由?大可如今当着陛下的面,一一陈明!” 三人脸色瞬间变换,他们怎敢在皇帝面前揭露同僚勾结、包庇罪人的丑事? 正熙帝又问了一句:“三司查案,可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困难?尽管奏来,朕为你们做主。” 三人齐齐跪倒,头埋得更低:“陛下,臣等……臣等并无困难!” “无困难?”温以缇轻笑一声,“那为何查了那么久,依旧毫无进展?是在下办案速度太快,赶不上诸位大人的节奏?还是诸位大人觉得,这三司的案子,本该就这般悬而不决,不了了之?” 她步步紧逼,使三人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正熙帝见状,脸色愈发沉冷,“三司乃朝廷法制重器,岂能推诿懈怠?朕命你们三日内,依据温寺卿所呈证据,彻底查清此案,秉公处置!若再拖延,或徇私枉法,休怪朕不念旧情!” 三人浑身一颤,不敢违抗。 “臣……遵旨。” 第1342章 身份不同,格局该之转变 三人躬身退去,殿门缓缓合上,气氛松快了不少。 正熙帝看向温以缇,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啊,也未免逼得太紧了。他们三人虽圆滑世故,可话里也并非全无道理,你尚且年轻,这般锋芒毕露,在朝中树敌过多,日后行路只会更难。” 温以缇眨了眨清澈明亮的眼眸,一脸坦荡诚恳,轻声回道:“陛下,臣心中效忠的自始至终只有陛下一人,所作所为皆是为陛下办事。三位大人所说的顾虑,臣半点不怕,臣知道,身后总有陛下为臣撑腰。” 正熙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既已闹到这般地步,朕心中自然有数。只是你要明白,朝堂党争远非你想象中那般简单。” 温以缇点头,她怎会不知其中凶险?正因为清楚,才会选择此刻前来御前告状,牢牢占据主动。 她稍一沉吟,再度开口:“陛下,这两桩案子本就证据确凿,如今不过是看三司是否愿意秉公办理,说到底,最终决断,全在陛下心意。” 正熙帝眉梢微挑,淡淡瞥了她一眼:“你是在揣测,朕会轻易放过那些人?” “臣不敢。”温以缇垂眸,语气沉稳,“臣只知水至清则无鱼,朝中有些人,纵然犯下大错,或许于陛下而言尚有可用之处,因此臣心中也有几分犹豫,不敢擅自决断。” 正熙帝忽然低笑一声:“好你个机灵的小丫头,将那三个老狐狸耍得团团转,到最后,定夺之权反倒握在你手中,还让旁人承你的情,心思倒是剔透。” 温以缇闻言,难得露出几分俏皮,笑了笑。 正熙帝收敛笑意,神色恢复了几分肃穆,“无妨,此案牵扯到何人,朕心中也早有定论。你们只管依照律法查明真相、秉公处置便是。此事无关可用与否,朕要的,是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 温以缇神色一正,当即声音坚定有力:“臣,遵旨!” 自此之后,那两桩大案的后续处置,就容易多了。 正熙帝金口已开、态度明了,温以缇此前绕了偌大一圈,与三司三位主官虚与委蛇、反复拉扯,并非怯懦,也非较真,不过是摸不准帝王的真实心意。 她是怕那些涉案之人于陛下尚有可用之处,自己贸然出手,反倒坏了帝王的布局。 如今既得了陛下“秉公办理、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的准话,她再无顾忌,只安心守好自己的职责,按律行事即可。 眼下,温以缇正全心投入养济寺的事务之中。 开衙建署之初,各司人手虽已悉数到位,衙内却依旧一片忙乱,文书往来、人员调度、章程拟定,皆是千头万绪。 即便早已将各项事务划分清楚,交由诸位少卿分辖管理,温以缇依旧事事上心,整日埋首于案牍之间,只觉得身心俱疲。 常芙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终于忍不住上前轻声提醒:“姐姐,您如今已是养济寺卿,身为一司主官,为何还要亲自经手这些细碎琐事?” 温以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时眼中带着几分茫然,显然未曾反应过来。 常芙见状,继续柔声劝道:“当年咱们在甘州时,姐姐身为一方父母官,自然要事事亲力亲为、上下盯紧。 可如今养济寺统管全国之事,辖地之广、事务之繁,远非小小甘州可比。若依旧这般事无巨细、亲力亲为,非但自己累得精疲力竭,长此以往,更是不利于寺中规制运转。” 温以缇闻言,整个人骤然怔住,呆坐片刻后,才猛地回过神来,眼中豁然开朗。 是啊,她执掌一方权责太久,早已习惯了将所有事情都攥在自己手中,事事把控、件件操心,生怕出纰漏。 可如今身份不同、权责不同,格局亦该随之转变。 明明早已将权责分工明晰,她却依旧困在旧日的行事习惯里,不肯放手,这般一来,不仅累垮了自己,也耽误了真正该由主官决断的案件。 想通此节,温以缇轻轻放下手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多亏了你提醒,”她看向常芙,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是我钻了牛角尖,忘了身份之变,险些因小失大。” 温以缇也强逼着自己松快下来,她抬手揉了揉肩颈,看向常芙忽然语带调侃地开口:“阿芙,前段时间不是说正盯着订婚的日子吗?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常芙与周小勇本就定下今年成婚。此前周爷爷已亲自登门温家,与温家长辈正式会面,细细商议过两个孩子的婚事细节。 原本打算依照礼制走完全套婚嫁流程,可常芙生怕动静太大惊动常家人,突生变数,便决定可以不删减,但只加快了婚事进程。 常芙指尖一顿,抬眸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随即勉强笑了笑:“定在八月了。” 这话里的不舍,温以缇一眼便看穿了。 她拉过常芙的手,掌心温热,语气放软:“傻丫头,咱们两家本就住得近,就算嫁去周家,日日回来也是一样的。小勇那孩子性子敦厚,不会介意的。” 常芙轻轻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着,声音低了几分:“我知道……只是,一想到自己要嫁人了……有些……” 温以缇轻声安抚道:“周爷爷与小勇都是咱们相识多年的人,知根知底,不是盲婚哑嫁,不必太过忧心。” 她怕常芙再陷在愁绪里,轻轻咳了一声,顺势转开话题:“对了,巧娘那孩子如今如何了?” 常芙回道:“京里开了好几家女学,我便把她送进去读书了。那孩子格外上进,每日下学回家,先帮着家里打理琐事,才肯安安静静坐下看书,从不偷懒。” 温以缇微微挑眉,淡淡笑道:“这性子,倒一点儿也不像常家人。” 常芙垂眸叹了口气,“常家人向来不把女儿放在心上,即便那钱氏对巧娘偶有几分惦记,也浅得很。她也只来看过她几回,可每回说着说着,便要巧娘多顾着娘家、多帮衬兄弟。” 温以缇微微皱眉,这段日子被养济寺的事务缠得分身乏术,倒是许久不曾过问身边琐事。 沉吟片刻,她开口问道:“祖父先前不是给常峰寻了份差事?他如今在何处当差?” 常芙略一回想,轻声答道:“老太爷把他安排在邻近县衙户房做个小吏,平日里便是帮着整理户籍田册、抄写赋税账目,偶尔随同主事下乡清查田亩、核对户数。” 温以缇闻言微感意外,轻声叹道:“这差事看着不起眼,实则并非全然清闲,里头还藏着油水。” 常芙轻轻点头,心中也明白县衙小吏的门道。 温以缇略一思忖,眸底掠过一丝了然,浅笑着道:“看来祖父也是存了帮衬你的心,更是想借着这份差事,轻轻拿捏住常峰。日后常家人若敢上门纠缠,寻你的麻烦,只需一句话,常峰这差事便立刻保不住。” 常芙一时怔住,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老太爷……竟是这般打算的吗?” 温以缇看着她呆愣的模样,笑意温软了几分,语气笃定:“自然。你如今已是温家护着的表姑娘,祖父这般安排,全是在为你往后铺路,断不会让人随意欺辱你。” 常芙心头一热,鼻尖微微发酸。 曹州、靖州两桩大案,很快便有了后续。正熙帝亲手拟下的圣旨被快马传往各部。 内阁阁臣围坐案前,快速核审着案卷与处置名单。 曹州一案,核心是曹州知府周立德、户部主事李茂及当地漕运官王千户勾结成势,侵吞赈灾粮款、以次充好。 曹州朝廷拨下三十万两赈灾银、十万石粮草,本意是救百姓于水火。可周立德与李茂暗中勾结,将赈灾银大半截流,又从漕运衙门买来陈腐霉变的粗粮、掺沙的糙米,冒充新粮发放。 王千户则借着漕运押运的便利,私扣三成粮草转卖牟利,只留下不足七成的“赈灾粮”送往曹州。 百姓拿到的是难以下咽的霉粮,饿殍遍野时,周立德等人却将银钱粮草中饱私囊,周立德扩建宅院、纳了数房妾室,李茂则囤下良田千顷,王千户更是靠着赃银买通关节,妄图升任漕运同知。 圣旨下达的第一刻,相关人等便奉令出动。周立德在曹州知府衙门被当场拿下,衙役从其书房暗格搜出百万两银锭的账本、与李茂的往来书信。 李茂在户部银库前被擒,清点时发现其私藏的赈灾粮款账目与国库对不上。 王千户则在漕运码头被围堵,其船上载着的转卖其他地方粮草尚未脱手,人赃并获。 三人被连夜押解入京,同党曹州同知、漕运百户等十余人,也被各地巡抚、按察司逐一抓捕,无一漏网。 涉案的二十余名官员,革职流放或押赴刑场问斩,侵吞的银粮尽数追缴。 曹州百姓拿到了补发的新粮与赈银,哭谢之声传遍街巷。 靖州一案,比曹州更显惨烈,主谋是靖州总兵张万山、当地乡绅刘老栓及人贩子团伙头目黑虎,背后牵扯出官商勾结的人口贩卖网络。 张万山借着总兵身份,暗中庇护黑虎的人贩子团伙。黑虎团伙在周边村镇掳掠妇女儿童,多是三四岁的孩童、待嫁的少女,甚至连官员家的仆役都被掳走贩卖。 刘老栓则充当“中间人”,将掳来的人贩子转卖给江南、岭南的富商大户,或送入青楼、矿场,被拐之人稍有反抗,便被毒打致死,尸体抛入荒野。 据黑虎团伙落网后招供,近一年间,靖州及周边被拐孩童超三百人、妇女百余人,其中半数惨死途中,幸存者要么沦为矿奴,要么困于青楼不见天日。 张万山则靠着人贩子送来的贿赂、 人口贩卖分成,大肆敛财,其府邸藏着数十名被掳来的女子,还妄图将功劳推给下属,掩盖罪行。 圣旨一到,地方驻军等联手行动。 黑虎团伙在靖州郊外的窝点被端,二十余名团伙成员全部落网,搜出被拐孩童二十余人、妇女十余人。 刘老栓在自家庄园被擒,庄园内藏着的数十名被拐者被悉数救出;张万山则在总兵府被围,其私藏的人口贩卖名册、贿赂账本被一一搜出,铁证如山。 涉案的张万山被革职抄家,判斩立决;刘老栓及核心人贩子成员判凌迟;包庇的地方驿丞、典史等十余人革职流放。 江南、岭南的买主也被各地官府追查,尽数抓捕。 被拐的三百余人中,虽有半数不幸离世,但幸存者皆被送回靖州,由养济寺安置、寻亲,晋州百姓拍手称快。 第1343章 女官印记 正阳门外的官道上,尘烟滚滚,连日不散。 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哐当”的刺耳声响,一辆接一辆的囚车连成不见首尾的长队,缓缓向南而去。 囚车皆是粗木打造,栅栏漆黑冰冷,缝隙间露出发灰的囚衣、垂落的头颅与枯槁的面容,车辕两侧兵丁甲胄森冷,手持长枪押解,步履沉缓。 这一队队人马,无一不是奔赴千里流放之地,而这样的队伍,已在正阳门下列队经过整整三日。 街两侧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京中百姓扶老携幼,挤在廊下、道旁、石阶之上,人人面色铁青,眼中燃着怒火。 起初只是低声咒骂,待到第一辆囚车驶过,怒骂声便一浪高过一浪。 “丧尽天良的狗官!” “靖州的恶贼!你们拐卖良家儿女,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曹州贪蠹!灾年吞粮饷,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泥块、碎瓦片,伴着百姓撕心裂肺的唾骂砸向囚车。 栅栏内的犯人们或瑟缩低头,或面如死灰,偶有敢抬眼者,立刻引来更凶的怒骂与唾弃。 街西的养济院门前,温以缇静静立着,身后便是养济院一众属官。 正值盛夏,日头高悬,热风卷着街上的尘土与喧嚣扑面而来,拂过人衣袂,带着灼人的燥热。 可这般灼人暑气,却暖不透养济院众人心底的寒凉。 这一桩曹州贪粮案,和另一桩靖州人口案,牵连甚广、罪孽滔天,正是地方养济院一开始牵头彻查,才将一众贪墨蠹虫、人贩恶徒尽数揪出。 如今押赴流放,大快人心。 于公于私,养济寺此番都算得上立了大功,在朝堂之上彻底站稳脚跟,开衙立威,再无人敢轻觑。 可人人立在原地,望着街上囚车连绵、百姓怒骂,心头非但没有得胜的轻快,反倒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案情越是水落石出,脉络越是清晰分明,养济寺众人便越清楚,这各队囚车背后,是多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多少被拐离散的骨肉,多少在饥寒中枉死的灾民。 而养济寺接下来的肩头重担,远未因前案了结而卸下。 大庆各地,年年都有灾荒兵祸,至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百姓数不胜数。 身负监察抚恤、收容孤弱重任的各地养济院,如今更是责任重大。 此番议罪收缴的数百万两白银,成了养济寺最紧要的盼头,争得部分银两,以解燃眉之急。 这便是温以缇眼下能寻得的最快、最直接的破局之法。 昔年甘州困于银荒,城废民疲,若非靠着一举查获甘州城内通敌官员与细作,抄没其家产,再加上抵御外敌时缴获的粮饷银钱,甘州府库根本无从充盈,更谈不上一点一滴重建城池、安抚百姓。 事实摆在眼前,抄查贪墨、追缴赃银,向来是最有效、也最迅速的充盈公帑之途,没有之一。 更何况如今的养济院,身负监察之权,天生便与地方各级衙门站在对立面上,注定无法与各方势力和睦相处。 既然左右都落不得好,索性便撕破脸面,以势压人、以法强推,堂堂正正做正熙帝手中一柄锋利无比的刀。 温以缇心中比谁都清楚,古往今来,皇帝手里空虚之时,哪一次不是从贪官污吏、商户身上开刀? 那些表面风光的官员富商,说到底,不过是皇家圈养起来的钱袋罢了。 平日里任其敛财滋肥,待到国用不足、朝廷急需银钱之际,便一纸诏书查办,名正言顺将家财收归国库。甚至有不少贪官,本就是皇家刻意纵容、慢慢圈养的猎物,只为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取财以济国用。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让养济寺成为这把执刀之手?以监察抚恤之名,清贪肃墨,抄赃济民,将得来的银钱归入养济院,救助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 只是温以缇也明白,利刃出鞘,必沾血腥;执刀而行,风险万重。 一旦走上这条路,养济寺便会瞬间成为朝野众矢之的,得罪权贵、触犯利益,皆是意料之中。 可事到如今,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养济寺不主动出击,手握监察之权的部门 也早已是各方衙门的眼中钉、处处被刁难。 既然退无可退,不如放手一搏。 与其束手待毙,不如一往向前。 整整十日,朝堂各部门皆陷银钱紧缺之困,无不对这笔赃银虎视眈眈,谁也不愿拱手相让。 户部向来以严苛着称,想从其手中分银,无异于虎口夺食。 温以缇别无他法,只得在早朝之上,领着养济院一众官员,与满朝文武展开唇枪舌剑,据理力争这笔赈灾恤民的银钱。 各部官员自是寸步不让,纷纷出言,言辞间尽是自家衙门的难处,欲将银两尽数划归己用。 邹少卿本是工部出身的老实人,素来勤勤恳恳、不善言辞,自随温以缇入养济寺后,依旧嘴拙口笨,几番争辩都被群臣怼得哑口无言,面红耳赤却无从辩驳。 可谁也未曾料到,连日来的朝堂对峙,竟让邹少卿脱胎换骨,他早已不是在工部末尾凑人数的小官了。如今他身列养济寺协少卿,养济寺从无到有、步履维艰,他看得最清、体会得最切。 这笔银钱,对别的衙门而言或许至关紧要,可对养济寺来说,同样是救命的根本。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讷讷无言,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温以缇几个女子孤军奋战。 无论如何,他都要替养济寺,狠狠咬下这一大口银钱! 眼见又一位官员出列,大谈本衙门银钱紧缺、公务难继,言辞间大有将养济寺排挤在外之意,邹少卿胸中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再不犹豫,大步出班。 “诸位大人所言难处,邹某并非不知。各部各司皆有开销,皆有要务,邹某不敢否认。可今日,我只想问一句——天下衙门千百个,哪一个,是专为活不下去的百姓而立?” “养济寺无地可征、无税可收、无肥差可揽,若是曹州大灾之时,养养济寺若已然屹立在前,守在流民最核心之处,结局或许便大不相同。即便无法力挽狂澜、保全一州性命,至少也能凭借粥棚与舍所,护住一部分百姓。 在诸位大人眼中,连年灾荒下的流民,或许只是一串数目,是需要尽快安置、避免生乱的隐患。可在养济寺,每一个百姓,都是独一无二的血肉之躯,是家中倚仗为天的父母、是嗷嗷待哺的稚子、是背负着家族希望的壮年。 他们的性命,千金不换。这笔银钱,救的不是一个口中的“苍生”,而是一个个具体、鲜活、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人”。这便是养济寺无论如何也要争下这笔银子的理由!” “诸位大人缺银,尚可缓上三月五月;可养济的银钱,一日都缓不得!” 话音落下,邹少卿脊背挺直,再无往日的局促。 养济寺众人,连温以缇在内,都面露惊诧,怔怔望着他,有些不敢置信。 谁能想到,从前不善言辞、常被群臣怼得无言以对的人,今日竟能说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 殿中文武百官,但凡心存几分良知者,也都收敛了先前争执的神色,垂首默然思索,心中各有触动。 但仍有朝臣不甘心,纷纷出列辩驳,咬定各部用银紧迫,养济寺不宜多分。 王少卿见状缓步出班,她本是尚仪局出身,在宫中沉浮数十载,深谙言辞分寸,嘴上功夫早已炉火纯青,引经据典、援古证今,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她神色从容,先向帝座躬身一礼,再抬眼看向一众争执不休的官员。 “诸位大人屡屡以衙门用度为由,拒不分银予养济寺,可曾读过先贤典籍?《周礼》有云:以保息六养万民:一曰慈幼,二曰养老……古来圣王治国,首重恤孤养老、安抚困穷,此乃国之根本、仁政之首。 此番抄没之银,本是贪吏搜刮民脂而来,归还给流离百姓,合于礼法、顺于民心。诸位只顾一衙一己之需,漠视孤苦无依之人,与古之贤道相悖,与陛下体恤万民之心相悖,莫非诸位觉得,各部衙门开销,比万民生计、朝纲仁德更为紧要?” 她句句紧扣礼法大义,将邹少卿的肺腑之言,抬到礼制与仁政的层面。 方才还强词夺理的几人,被他句句堵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讷讷难言。 温以缇听在耳中,心中暗叹,说得极好!! 这番引经据典、立论端正,连她都一时想不到更切中要害的说法,这位从前在尚仪局的老人,果然口才厉害。 而陈少卿并未与众人正面争锋,而是另辟蹊径,从仁德、安稳、长远治理徐徐而言。 她出列和声说道:“养济寺所争,非为一己,实为安定地方。流民若无所养,必生纷乱,四方不宁,则诸司政务皆难安稳。今日予养济寺几分银钱,便是为朝廷减几分忧患。此非夺诸司之利,实为共护朝局、共行仁政。” 陈少卿话音刚落,便有一位刑部官员出列拱手,面色冷峻,毫不留情地回怼道: “陈少卿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流民虽需抚恤,却需量力而行。如今国库空虚,各部银钱皆捉襟见肘,若一味开此先例,各部皆以此为由纷纷请银,朝廷何以为继?岂能因养济寺一言,便坏了国家法度、各部平衡?” 此人话音一落,不少官员暗自点头,显然对此表示认同。 就在此时,胡寺丞出列。她素来以严苛严谨闻名,博闻强记。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我大庆律例,明明白白写着:赃罚之款,归于罪所,以补民损。这笔银钱,本就是贪墨之财,是从百姓口中夺食而来!养济寺收容无家可归之民,正是最大的受害者。将赃银归之于民,补之于民,这叫循律办事,何来坏了法度? 再说,各部银钱紧缺,为何独独养济寺要为各部让路?仁政,便是要先救穷途末路者!若连这基本的律法与仁心都要权衡利弊、分出轻重,那我大庆的朝堂,究竟是法大于天,还是权大于天?” 胡寺丞严丝合缝,直接将对手的平衡言论,驳得站不住脚。 而一旁的吴寺丞见状,若只硬碰硬,恐生旁议。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接话。 “胡寺丞所言,乃是律法之正。吴某不才,想从实际之处再补两句。” 吴寺丞拱手一笑,语气平和,“诸位大人,不妨放眼天下。流民聚则乱,散则安。今日这笔银钱,若是入了各部库藏,不过是填补了一纸账目上的亏空,多了几分结余。 “可若是入了养济寺,便能换来四方流民的安分守己,换来天下百姓的归心。养一人,则少一乱源;安一户,则稳一方疆土。诸位大人身居高位,既要管好衙门的银钱,更要守好这江山的根本。 这几分银钱,看似是给养济寺,实则是替诸位大人、替陛下,做了一份最划算的决定!” 王少卿以典籍正其理,邹少卿以实情动其心,陈少卿以大局稳其势,再加上温以缇居中统筹,胡、吴二位寺丞从旁佐证,几人一唱一和、相辅相成,竟在各部衙门虎视眈眈的争抢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除邹少卿外,其余几位女官皆是头一回在朝堂之上与人据理力争,一番辩驳下来,满朝文武竟谁也讨不到一点好处。 这也是女官群体,第一次在文武百官面前,留下如此清晰鲜明的印记。 往日众人只当温以缇是独一份的例外,可今日陈少卿、王少卿、胡寺丞、吴寺丞四人齐齐站在殿前,以实力证明,她们同样出色,不仅胜任其职,其才其德,丝毫不输同列的男官。 第1344章 怎么办到的? 然而这般朝堂之上的崭露头角,也招来了诸多非议与误解。早朝散罢,邹少卿瞬间成了官员私下议论的焦点,尤其是昔日工部的旧同僚,碰面时皆是话里带刺、阴阳怪气。 有人皮笑肉不笑地讥讽,说他跟了女官共事,反倒变得能说会道,如今连争银钱都这般斤斤计较,全然没了往日男官该有的豁达模样。 面对这些尖酸的嘲讽,邹少卿只是面色平和,淡淡笑了笑,并未与之争辩。 待到下值时,几位从前与邹少卿交情尚可的官员,悄悄寻到他,直言是受了背后上官的授意,特意来探他的口风。 他们坦言,邹少卿今日的表现被看到了眼里,此番询问,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心思重回其它衙门当值,依旧能得重用。 邹少卿婉拒了这番好意,转头便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与温以缇听。 可温以缇听闻后,非但没有气恼,反倒眉眼温和,满是鼓励地看着他。 “是我们女官身份特殊,才让你跟着受了这些非议,也让旁人觉得你是沾了养济寺的光才出风头。可邹大人,你的出色,从来都是实打实的,若非看重你的才干与心性,我当初也不会执意将你拉拢到养济寺。” “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然极好,更是彻底跨过了从前的自己,我信你日后定会愈发出众,即便将来有一日,你不再留在养济寺,凭你的本事,无论身在何处都能闯出一番天地。” 邹少卿听闻……眼眶微微泛红,他定定望着身前的温以缇,喉结滚动着深吸一口气,“温大人,你真是我的贵人。” 温以缇闻言,眉眼间也漾开温和的笑意,语气诚恳:“邹大人,你亦是我的贵人。这一路走来,也多亏了你的帮衬与扶持。” 养济寺上下连日奔波,终究多争取到了一部分银两。 可她心中明白,朝堂之中派系林立,从无一家独大的道理,如此一笔数额不菲的款项,断不可能尽数批给养济寺一个衙门,正熙帝也绝不会允许。 好在众人的苦心未曾白费,此番户部拨下的款项,远比此前预估的要多出不少,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让养济寺上下欢欣鼓舞,更有底气。 而此前曹州、靖州两起大案,如今已然尘埃落定。涉案官员抄家的抄家,伏法的伏法,流放的流放,虽未能将其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却也狠狠重创了他们,让其元气大伤,再难轻易兴风作浪。 经此一役,朝堂势力重新洗牌,各方利益纠葛被打乱,残余势力忙着瓜分地盘、收拢权力,可即便如此,那些人对温以缇与养济寺,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怨毒与不甘。 他们满心疑惑,一个无甚实权养济寺,怎会在短短时间内,手握如此详尽确凿的证据,以雷霆之势破了这两桩积弊已久的大案? 这份疑惑,唯有温以缇心中最是清楚,一切的转机,皆来自赵皇后。 此时的坤宁宫内,熏炉里燃着清雅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添了几分静谧祥和。 温以缇正端坐于殿中,与赵皇后对坐闲谈,话题自然绕不开这两起大案。 赵皇后神色间满是舒展,“做得不错。经此一事,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再想对养济寺下手,总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看看有没有那个胆子与养济寺作对。” 温以缇语气满是恭敬与感激:“全赖皇后娘娘手鼎力相助。” 若非赵皇后暗中递来关键线索,温以缇绝无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理清案情、找到突破口,养济院更无法这般顺利地与地方官府建立联系,扎根地方。 这些时日以来,温以缇对赵皇后的认知,一次次被刷新。 他她原以为自己已算洞悉皇后的手段与筹谋,可每每赵皇后做出下一步,都能让她再度惊叹于其手腕强硬。 温以缇私下里也曾暗自揣测,这位深居后宫的赵皇后,手中势力究竟遍布多广,那双无形的手,又到底伸向了朝野多少角落。 其实曹州与靖州的两桩弊案,最初的线索,便是养济院刚在两地立足之时,赵皇后的心腹暗中递来的第一手密报。 彼时本意,并非让养济院直接掀翻此案,不过是想让温以缇知晓地方实情,提前警示养济院众人多加防备,莫要落入那些人的圈套。 可温以缇敏锐的从这些零散的线索中,嗅到了养济寺崛起的契机。 唯有借大案立威,才能打破朝堂对养济寺的轻视,真正在朝堂站稳脚跟,快速扩张。 于是她主动恳请赵皇后允准,以这两起案件为突破口,放手一搏。 赵皇后初见温以缇提出此议,也曾讶异于她的野心与魄力,转念便想通,养济寺若一味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永远难有出头之日,唯有借奇招、破常规,方能在朝堂中崛起,便当即点头应允。 有了赵皇后的暗中助力,温以缇办案、推行善政,自然少了诸多阻碍,顺遂了许多。 如今各地养济院偶有棘手难题冒出,温以缇心中清楚,只要开口求助皇后,定然能迎刃而解。 可她不愿如此,凡事仰仗赵皇后,养济院学到的终究是他人的手段,而非自身的本事。 倘若日后失去赵皇后的庇护,养济院便会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再无独当一面的能力。 故而不到万不得已,温以缇绝不会轻易向皇后开口,只想带着养济寺众人一步步往前走。 但赵皇后抬眸看向温以缇,语气淡然,似笑非笑地说道:“此事本宫并未出多大力,温寺卿啊,你是太过低调不清楚自己在里头,起了多大的作用?还是在有意的恭维本宫?” 温以缇依旧带着谦逊的笑意,缓声道:“皇后娘娘言重了,臣并非刻意自谦,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赵皇后闻言,轻轻挑了挑眉,“哦?那你倒说说,数月前,钦天监中曹州近五年来的所有监候奏报,连当地关乎农事、灾荒的气候地档都一一翻查,是谁做的? 更别说,大理寺中荆州这数年来积压的所有通缉旧案与未结疑案,据说也被崔少卿摘抄过……” 第1345章 老狐狸和小狐狸 赵皇后眸光淡淡看向温以缇,果然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自己预料之中的讶异。 那点惊色不过转瞬即逝,温以缇顷刻间便敛去所有心绪,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沉稳,随即抬眼,脸上漾起一抹恭谨的笑意,缓缓开口回话。 “还是皇后娘娘慧眼如炬,臣不敢欺瞒。臣只是想着,各地方养济院使赴任之后,理应多走访探查当地的“风俗民情”,而背后,又牵扯着各地官场的架构规制,州府不同,官场的门道与格局也各有差异。 臣不过是恰巧察觉曹州与靖州两处隐隐有些不对劲罢了,可若是没有皇后娘娘身边之人暗中提点,臣即便心有疑虑,也断然不敢贸然往下深究的。” 话音落罢,温以缇微微垂首,姿态恭顺。 赵皇后闻言,唇角轻扬,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随意,摆了摆手道:“行了,咱们娘俩之间,就不必这般互相恭维客套了。本宫若算得上是只老狐狸,而你便是只小狐狸,彼此都心知肚明,何须说这些虚言。” 温以缇也跟着轻笑一声,随即语气里带着关切问道:“娘娘近来身子可还舒坦?” 赵皇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还是老样子,也没什么好盼的。多活一日,便算是赚一日。” 她话音刚落,便轻轻摆了摆手,显然不愿再多说自己的身体,反倒将话头一转,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多了几分兴致,主动聊起了外头的官场。 “不说这些扫兴的话,倒是本宫想问问。这不同地方的官府衙门,处置政务、打理事务,差别都在何处?真正的为官之道,又该是个什么模样?” 不等温以缇回话,赵皇后又接着问道,带着好奇:“还有各地的民俗风色,衙门里的官员如何贴合着当地的情况做事,你也同本宫好好说说,。” 温以缇闻言心中微觉意外,她原以为皇后深居宫中,只会关注宫廷朝堂的纷争,没料到竟对地方实务、为官之道如此上心。 她细细回道:“娘娘有所不知,这地方官府,差别最是实在。江南州府富庶,衙门多理商事、河工、赋税,行事要细致稳妥,不能苛待商户,也得管好漕运水利。 北方州郡多靠农耕,又常遇旱涝,衙门首要的便是劝农耕、备荒粮、安流民,为官者得肯往田间地头跑,不能只坐在衙署里批文书。” 顿了顿,她又说起为官的实在道理:“至于为官之道,臣觉着没什么玄乎的法子,无非是上不负朝廷旨意,下不欺百姓疾苦。上头的政令下来,不能照搬硬套,得照着当地的情况变通,比如养济院收容孤老残幼,江南富庶可多筹钱粮添衣物,北方贫瘠便先保温饱、辟荒地自给,若是一概而论,反倒办不好事。” 赵皇后听得频频点头,眼中亮了几分,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又通透:“你说的正是这个理,别看本宫没踏出过宫门,这官场的门道,看了这么多年也看透了。那些整日想着勾心斗角、攀附权贵的官,看着风光,终究守不住根基。 能扎根地方、盯着百姓实打实过日子的,才是好官。就像你管的养济寺,看着是细碎的杂事,却是给朝廷收拢民心的大事,比那些争权夺利的勾当,实在百倍。” 赵皇后再次柔声追问道:“你为了养济寺的事务,耗时许久。依你汇总来看,除了江南与北方。中原、川蜀、岭南这些地方,官吏理政的难处、民俗风气,又各有哪些不同?各地衙门处置政务的章法,差别究竟在何处,你细细讲与本宫听。” 温以缇闻言,沉思片刻,将连日调查汇总的心得缓缓道来,条理清晰又详实恳切:“回娘娘,臣探查并亲自核验了中原、川蜀、岭南、江南、塞北多地,汇总下来,各地差异着实极大,官吏理政的侧重点与难处,更是天差地别。 中原乃天下腹心,地势平坦、人口稠密,百姓多以农耕为主,衙门要务多在理田赋、调处邻里田土纠纷,又因地处要冲,往来商旅、流民众多,还得兼顾治安与流民安置,最难在人多地杂,事务繁巨,需得处事公允、行事勤勉,方能稳住腹地根基。 川蜀之地四面环山,自成一隅,物产丰饶但山路崎岖,百姓多务农种茶,衙门首要理茶马互市、修治山道水利,又因地势闭塞,消息传递迟缓,官吏理政最忌拖沓,需得因地制宜,兼顾山民与农户的生计,难处在于政令难通,需多深入山林村寨,安抚偏远部族。 岭南湿热多雨,多瘴疠之气,部族杂居,农耕、渔猎、商贸皆有,衙门既要教化百姓、防治疫病,又要调和汉人与当地部族的矛盾,还得打理海外通商事务,难处在于民情复杂,环境艰苦,官吏需得有耐心、不能照搬中原法度。 江南水乡水网纵横,渔桑、商贸繁盛,百姓重利重礼,赋税虽足,但商户与士绅纠葛颇多,理政需细致圆融,最忌严苛。 塞北州郡临近边关,百姓民风彪悍,衙门既要协防边关守备、安抚边民,又要备荒储粮,应对风雪灾患,官吏需得刚柔并济。 总而言之,各地民俗不同、生计不同。臣调查下来,核心便是为政无定法,贵在接地气,顺应民情、知晓民生、排解民忧,才是地方理政的根本。” 赵皇后静静听着,时而颔首思忖,眸中泛起悠远的神色。 温以缇说罢,露出一抹谦和浅笑,“不过臣并非地方任职官员,诸多州府也未曾亲身踏足,此番所言,不过是依着连日调查所得的认知,向娘娘禀报罢了,难免有不周之处。” 第1346章 温以缇想走的路 赵皇后闻言缓缓点头,眸中带着赞许之意,看着她温声开口:“本宫已然听得出,你为此下了十足的苦功夫,耗费了不少心力。单就这一点,如今朝堂上的官员,又有几个能及?你不必这般妄自菲薄。” 随即,赵皇后又突然轻叹一声,语气沉了几分,“可本宫要提醒你,只埋头做事,不抬头看路、看人,依然会栽跟头。这最容易被拿来要挟的,恰恰就是你这份把百姓当回事的心。” 她抬眸看向温以缇,目光突然变得平静却锐利。 “寒门出身之人,一腔赤诚,只想着做事、救民、对得起良心。你看重百姓疾苦,看重公理是非,旁人便拿这个钳制你。今日断你一处粮米,明日扰你一方流民,后日栽赃你苛待孤寡……你越是在乎这些人、这些事,他们越能用这些来逼你退让、逼你妥协、逼你低头。 你以为你在为百姓,可在那些盘踞多年的势力眼里,你的善心、你的底线、你的坚持,全都是软肋。 他们不一样。世家大族、老牌勋贵,几代经营,有根基,有爪牙,也有狠绝之处。他们也不会把自己的软肋明晃晃摆出来,任人拿捏。” “这便是寒门清官,与世家权臣最根本的差别。你以心做事,他们以势护身;你以善立身,他们以根立足。你越干净,越容易被弄脏。” “而你如今的处境,便是身在世家大族之下,居于寒门子弟之上,你可明白?” 这番话落下,温以缇整个人微微一震,心头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困惑、一瞬间豁然开朗。 她一直以为只要一心为民、踏实做事,便能行得正、走得稳。可越往高位,朝中抨击、诋毁、弹劾与阻挠便越发激烈。 她从前只当,那些人不过是眼红她的权位,不愿见她得势。 直到此刻,听赵皇后一言,才幡然醒悟。 空有仁心,反倒成了旁人拿捏、攻讦的软肋。 赵皇后果然最是懂她。 她一路走来,本就少了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的权谋历练,他们看待世事的眼光,也与温家这般书香清流之家大不相同。 若温以缇真想在朝堂上再往上走,日后脚下这条路,怕是难免要渐渐偏离温家一贯的行事准则,走上另一条全然不同的路。 此刻温以缇对赵皇后满心感激,这些年每逢她陷入瓶颈困惑,赵皇后总能适时提点、教导,这份通透指引,即便温家有心,也终究不及。 可她心中仍有疑虑,沉吟片刻,抬眸开口:“皇后娘娘,臣想走的路,与您说的寒门、世家两方,皆不相同。” 赵皇后眸色微讶,抬眼看向她。 她本以为,温以缇会顺势向自己请教,如何才能成为真正的上位者。 只见,温以缇语气笃定坦然:“臣自认比寻常寒门子弟果决狠得下心,可世家那般重权逐利、不择手段的做派,臣这辈子都学不来。并非瞧不起,只是人人各有活法,强求不来。” 赵皇后轻声问道:“那你想走什么路?” 温以缇目光澄澈,“臣不做只懂做事、任人拿捏的清官,也不做漠视百姓、只谋权势的权臣。要走中间之路,守为民本心,做实在事,也学自保之法,懂制衡之道。 不攀附、不迎合,不丢底线,不做恶事,凭本心立身,凭本事惠民,臣想走的一条问心无愧的路。 对上不负陛下,对下不负百姓,对同僚有底线,对家人挚友尽心,纵是面对自己,也能坦坦荡荡,毫无愧悔。” 赵皇后静静望着温以缇、目光悠远,仿佛已望见对方前路坦荡、步步生光的模样。 那条路会被她一步步走平、走顺,沿途自有风霜,亦有盛景。 只可惜……自己多半无缘能看到了…… 可她心中却依旧欣慰,毕竟温以缇终究是她的人,也算是替她走一走这条令人向往的路。 温以缇也不吝赞佩,直言道:“臣多谢娘娘,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提点臣。娘娘于臣,便如恩师一般,身上尚有无数值得臣学习之处。 温以缇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但娘娘深居宫中,却对地方世事、理政之道看得如此透彻,远超寻常朝臣,臣心中也着实诧异。” 赵皇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忆起往昔。 “本宫年少时,可不像如今这般困在宫墙里。赵家世代镇守边关,并非寻常文臣世家,本宫儿时淘气,总羡慕父兄能驰骋边关、看遍四方风物,缠闹着要同往,父母拗不过,便带着本宫一路北上。 沿途中原的烟火、川蜀的奇险、塞北的苍茫,本宫都亲眼见过,市井百姓的疾苦、边关将士的坚守、各地的世态人情,也都一一记在心里。并非本宫生来通透,只是年少时,见过这世间最真实的模样罢了。 而赵家几代经营,家底深厚,长辈们自小便同我们讲起过往的见闻与游历。” 赵皇后说着,似是忆起了年少时光,眉眼间的倦意散去,难得露出了几分明媚。 她突然又轻笑出声,藏着几分遗憾:“本宫那时,是不是太过淘气胆大?可本宫从不后悔,只恨年轻时没能多走些地方、多看些风物。 如今入了这深宫,身不由己,这四方宫墙,便是一辈子的牢笼,别说再去边关塞外、遍历各地,就连出宫门一步,都难如登天。” 赵皇后目光望向殿外,眼神里满是向往,良久才轻声感叹,“倒是你们这辈人幸福,能有机会亲眼见着自己做的事惠及百姓,不用困在这四方宫墙里,这般日子,才是真正活得有滋味啊。” 而后她最终深深的看向温以缇,“本宫正是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这些,才深知权势有多重要。唯有紧紧握住它,才能护得住这一切。 如今看来,本宫与你,终究走的是不同的路。往后,本宫怕是再不能多提点你什么了。” 第1347章 刘家老太太没了 温以缇见赵皇后方才还松快的眉眼,骤然又笼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心头也跟着微沉。 她望着眼前这个,昔日曾想要她的性命,可经年相处,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她亦师亦友的引路之人,实在不愿见她这般郁郁。 沉吟片刻,她故意放软了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恳切开口:“娘娘若是往后不能再多提点臣,那臣便斗胆,求娘娘多提点提点安远侯吧。说句掏心窝的话,侯爷身上优点极突出,可缺点也同样扎眼,若是没娘娘您在背后照拂着,臣早晚都得被他欺负得没处说理去。” 赵皇后本还沉浸在怅然之中,乍闻这番话,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眉眼间的落寞瞬间散了大半:“年儿这孩子,打小就是这般耿直执拗的性子,哪里懂咱们女儿家的心思柔肠。 这般说来,倒是本宫对不住你,往后怕是要让你多受些委屈、多劳累了。不过你也不必一味忍让,他若欺负你,你便只管欺负回去,本宫反倒乐意见他吃瘪的模样。” 说着,她似是已经脑补出赵锦年被温以缇拿捏得哑口无言的场景,唇角笑意更深,又轻轻笑出了声。 赵皇后这番言语,全然是把温以缇当成了自家人看待,再无昔日的模样。 这般变化,她感受得真真切切。 可还没等她开口回应,赵皇后又笑着添了一句:“等日后,你多生几个孩儿,缠着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好给你找些帮手,给你出气!” 温以缇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般私密的话题,慌忙抿紧双唇,垂眸不敢应声。 今日温以缇与赵皇后相谈甚欢。 赵皇后久居深宫,鲜少有人能与她论为官之道、说四方风土,这般畅快言说、说自己真心感兴趣的事,已是许久未有。 一时兴致高昂,心绪亢奋,不知不觉间,便耗尽了精神。 温以缇不过多抿了一口茶,再抬眼时,却见赵皇后斜倚在软榻上,已然阖目小憩,唇角还微微扬着,似仍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 见此情形,温以缇心头微微一沉,皇后娘娘这身子…… 温以缇只轻声待唤来坤宁宫近身宫女,才对着已然安睡的赵皇后,敛衽静静行了一礼。 而后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本还想趁此机会,向赵皇后打听几句安远侯的近况。 如今已是盛夏,赵锦年已然近半年没什么消息了。 他与七公主那边,究竟是否一切安好,温以缇始终悬着心。 原本她的打算,是今年便与七公主里应外合,寻机将人接回大庆。 可近来京中内鬼未除,她稍有动作便可能打草惊蛇,坏了大局。 而七公主又似另有盘算,迟迟不愿配合。 这般拖下去,温以缇对西北那边的局势,渐渐感到束手无策,心头愈发动荡。 想到这里,温以缇鬼使神差地便转道去了贵妃宫里。 没多久,前去通报的小宫女便一脸歉意地出来见礼:“温大人莫怪,贵妃娘娘这会儿已安歇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娘娘身边的陈姑姑留下了话,特意给大人带了个信儿。” 温以缇闻言微怔,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看来,贵妃是早料到她会来。 小宫女低声转述道:“贵妃娘娘说,让大人不必多思旁的,眼下只需仔细做好分内之事。其余的繁杂琐事,她已在用心接手打理了。” 温以缇闻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心头猛地一震。 这贵妃比赵皇后还要神……连她刚才心底转瞬即逝的念头,也能窥得一清二楚。 她怔愣片刻,才缓缓颔首道:“多谢,有劳了。” 小宫女连忙摆手,面颊微微泛红,眼底满是仰慕:“温大人言重了。” 她今日能同温大人说上几句话,已是强按着满心激动了。 温大人这身官服,当真是英气好看啊… 温以缇旋即转身离去。一路行来,眉头微蹙,眼底翻涌着思索。 温以缇出宫后,并未再前往养济寺,眼下诸事暂歇,她也消停片刻。 明日还要上朝堂与众臣周旋扯皮,得想方设法向户部多争取些拨款。 更何况,她也不知为何突然有点累了… 待温以缇回到府中,刚踏入院门,便见下人们个个行色匆匆,脚步慌乱,脸上皆凝着凝重之色。 温以缇心头一沉,心知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刚伸手想拉住就近的下人询问缘由,便瞥见崔氏正站在不远处廊下吩咐着下人。 温以缇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急问道:“母亲,家中可是出了何事?” 崔氏见她回来,立刻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刘家老太太,去了。” 这刘家老太太,是温以缇祖母刘氏的嫂子,年已六十有余,也算得高寿。 只是前不久温英珹成婚之时,她还亲自前来道贺,瞧着身子康健,精神头十足,这才过去多久,竟就这么去了,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温以缇猛地一怔,满脸错愕:“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这般突然?” 崔氏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唏嘘:“就是两个时辰前的事,刘家的人赶来府上报的丧,消息刚传过来没多久。” 紧接着,崔氏又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提醒:“这事还牵扯到三房,一会儿你若是瞧见什么异样,只管心里有数,切莫问出声。” 温以缇闻言眉头紧蹙,脑中念头一转,瞬间想到了关键,沉声问道:“可是与七弟他们母子有关?” 崔氏神色凝重,缓缓点了点头,“孙家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肯甘心?杜家老太太与刘家老太太,自然更是不乐意。正因前两天商议要将你七弟纳入族谱、改名字归入家族字辈,两位老太太极力反对,几番争执不下。 谁曾想,刘家老太太一时气急攻心,竟没挺过来,就这么没了。” 随即崔氏轻轻拍了拍温以缇的手背,匆匆说道:“我先不与你多说了。咱们俩家亲近,你祖母听闻消息,已经赶过去了,我得赶紧安顿好,也得过去一趟。” 温以缇闻言,随即说道:“母亲,那我同您一块儿去吧。” 崔氏略一思忖,缓缓摇头,语气沉了沉道:“不必,那边儿正闹着呢,你且留在家中。等你祖父他们回来,你跟着长辈们一同过去。” 第1348章 孙冬儿 京城之内,素来有东贵西富、南虚北实之说。 在西城与北城交界之处,一条寻常小巷里,藏着一处不大的院落。 旁人瞧着是二进宅院,实则不过一进主院,后头勉强多隔出一小片地方,比正经二进院局促许多,顶多算个偏小的二进格局。 此刻院中已有几个下人婆子忙前忙后,搬拿物件,往来奔走,瞧着家境尚可,并非赤贫人家。 小院一侧的小屋内,坐着位刚过及笄的姑娘。她临着梳妆台,静静望着镜中自己,神色复杂难言。 有落寞,有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亦有不甘,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百般心绪缠在一处,凝在眉眼间。 外头人声渐杂,婆子丫鬟脚步匆匆,吆喝声接连传来: “快些,快些!莫要拖沓了!” “太太吩咐过,一应东西都要收拾妥当,仔细别落了物件。” 那姑娘坐在镜前,听着屋外一片忙乱,指尖微微攥紧,心下更是纷乱。 就在这时,房门被“哗啦”一声猛地推开,连半点敲门的礼数都没有,风风火火闯进来的,正是孙家的管事婆子。 婆子抬眼瞧见梳妆台前的姑娘,只是虚虚抬手敷衍行了个礼,脸上半点恭敬都无,反倒满是不耐烦,尖着嗓子催促:“六姑娘,快些收拾动身吧!今日全家上下都为刘家的丧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人专门守着提醒你,自己可得自觉点!” 那姑娘闻言,原本复杂的神色瞬间尽数敛去,小脸唰地一白,眼底涌上浓浓的恐慌,忙不迭站起身。 婆子瞥她这副怯懦畏缩的模样,心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语气越发刻薄:“你这副样子是做给谁看?难不成是心里打着小算盘,觉得往后要飞黄腾达,便瞧不上咱们这小门小户了?” 话落,她又冷哼一声,泼着凉水道,“别做美梦了,能不能成还说不定呢!” 说罢,婆子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厉声催道:“别愣着发呆了,赶紧动身,赶到刘家还得小半个时辰,误了时辰看老爷太太不怪罪!” 少女连忙慌乱点头,细声应了句“知道了”,那婆子却连再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冷冷白了她一眼,便扭着身子径直往外走,刚出小屋门,便遇上了一同忙活的老姐妹。 两人并肩往院外走,压低了声音交谈,话语一字不落飘进少女耳中。 “好歹也是主子,你多少敬重些。”老姐妹劝了一句。 “什么正经主子?”婆子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真要是金尊玉贵的主子,能沦落到住在咱们家这种地方?” “那温家是有名的富贵人家,她若是真能攀上那门机缘,倒兴许是咱们孙家姑娘里混得最出头的一个。” “妾室算哪门子正经主子?我就是瞧不上她那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窝囊样!一个庶女罢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讥讽议论的声音渐渐远去。 那姑娘站在原地,紧紧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身旁伺候的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急声低唤:“姑娘,咱们快些走吧,晚了惹太太动怒,要受罚的!” 姑娘缓缓点头,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跟着丫鬟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孙家家境寻常,马车本就不大,数量也少,她这般庶出的姑娘,根本没资格独自乘一辆车,只能和府里其他人挤在一处,没把她打发去跟下人同乘一辆,已然是府里最大的情面。 而在孙家车队最前头的主马车上,孙家老爷与正室孙太太并肩而坐,马车缓缓行驶。 孙太太压低了声音,满脸担忧地看向丈夫:“老爷,此事,咱们可还没知会二姐那边一声,能成吗?” 原先的孙家老爷,也就是温家三房孙氏的父亲,前几年便没了。 这会儿当家的是孙氏的弟弟。他面色阴鸷,此刻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成也得成!” 他语气粗砺,“此事是他们温家欺人太甚!依我看,那二姐也是个软骨头,真受了委屈,反倒不知道回娘家来寻我们撑腰,只会在那忍气吞声!” 坐在对面的孙太太,眉头却紧紧蹙着,满脸疑虑:“老爷,可前阵子二姑姐还亲口提过,说要把她们三房的八姑娘许配回孙家,只是这几日就没了什么动静。” “所以说,咱们这事必须主动!”孙老爷声音尖利,“若是再被动些,别说吃肉,咱们孙家怕是连那刘家剩下的一口汤汤都喝不上!” 孙太太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难怪!原先我还琢磨着,找大姑姐商量商量,撺掇孙家和刘家结亲。毕竟,去了温家也是做妾,哪比得上做正室夫人来得风光体面。” 孙家大姑奶奶嫁去的便是刘家。 “体面?”孙老爷嗤笑一声,满脸鄙夷,重重地冷哼一声,“你还当那温家是从前的模样?几十年前,咱们孙家、温家、刘家确实是门当户对。可这几年呢?那刘家再不济,这几年的官职坐得稳稳当当,势头早就起来了! 我那死去的老爹,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托了温家的关系,给我谋了个九品的小官位置。这么多年,我一心想往上爬,温家何曾真心帮衬过?还不都是因为二姐在三房不得势,没人替咱们说话!” 他越说越气,眼中满是怨毒:“如今她身子骨又弱,指不定哪天就去了。那对外室母子又进了三房,那更是没她说话的余地了!咱们不趁着这温家理亏之际,主动送个人进去,日后若是真被那外室挤兑得没了关系,想要再攀这门富贵,可就难如登天了!你能忍得住这口气,放弃这到头的富贵吗?” 孙太太被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半晌才缓缓点头,面色复杂地附和道:“老爷说得是。怕是那刘家此刻也憋着这股气呢,估摸着一会儿到了灵堂,他们也得安插个人进去争个长短。” “可不就是这个理!”孙老爷眼中闪着精光,得意洋洋地规划道,“咱们也不贪心,就送个冬儿去给捷哥儿做个妾室。再不济,也是咱们孙家正儿八经的姑娘,官宦之女出身,送去温家,那面上也过得去。温家就算再横,这理儿上也得给咱们几分情面。” 几人在车内你一言我一语,句句盘算着,压根就没思量过这做法于理不合、于人不仁。 孙老爷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叮嘱道:“一会儿到了,你跟紧老太太,她有的是法子帮咱们多谋些好处。” 第1349章 刘家 温以缇等温老太爷、温英安、温昌柏等人回府后换了素服,这才一同驱车赶往刘家吊唁。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沉重之色,谁也没想到,刘家老太太走得如此突然。 刚到刘家,是崔氏等几个温家女眷接应的, 此刻的小刘氏,双目红肿得老高,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身形摇摇欲坠。 显然,这许久以来,她已是哭到了心力交瘁。 温以缇视线微移,看向身旁的彭氏。 彭氏此刻也是满脸愁容,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 她方才守在婆母身侧,好言好语劝慰了许久,又是递帕子又是顺背,可婆母的泪水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真怕婆母哭出什么好呆,早早让人去请了大夫过来守着。 刘家老太太这位外祖母,彭氏嫁过来这些年相处也是不错。二老太太平日没少当着众人的面夸她。 如今老人家骤然离世,彭氏心里满是酸涩难受,可眼下这般境况,她偏偏不能任由情绪宣泄,必须强撑着。 婆母早已悲痛得六神无主,全然顶不住事,若是连她都垮了,二房这边怕是真要没人能主事了。 温以缇跟着温家一众长辈缓步走进刘家。 白幡高悬,素幔遍挂,刘家上下个个神色沉重悲戚,脚下步履匆匆却丝毫不乱,一应事宜安排得井然有序,显然丧仪诸项早已提前打点妥当。 温以缇见状,暗自松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好在这般紧要关头,刘家并未出什么乱子。 一行人刚往里走了没几步,便传来一阵带着哭腔的怒骂声,正是小刘氏的声音,尖利又满是怨愤:“还不是三房那些腌臜幺蛾子!好好的日子非要搅和,拿那些糟心事出来恶心人,我母亲身子本就弱,分明就是被他们活活气死、害死的!” 温以缇心头一紧,连忙侧头看向身旁的温昌茂,只见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眉宇间凝着浓浓的愧疚与难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头也下意识地低了几分。 温以缇心头百感交集,只能默默跟着众人继续往前走。 还是温英安跟在一旁,一边快步追着,一边低声柔声劝慰,生怕她悲极伤身,又或是在刘家说出更过激的话来。 众人一路行至灵堂前,堂内哭喊之声更是热切悲怆,香烛烟气缭绕,弥漫着浓浓的哀戚之气。 刘家老爷,也就是小刘氏的兄长,正忙着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他一身素服,面色憔悴,眼底满是丧母之痛的沉重,眉宇间还藏着一股郁气。 瞧见温家众人走来,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温昌茂身上时,脸色骤然一沉,毫不掩饰地冷哼了一声。 此刻刘氏早已跪在灵前,哭得声嘶力竭,泪水早已打湿了身前的孝服。 她已是这般年岁,身边同龄的亲友本就日渐凋零,如今连娘家唯一的嫂嫂也撒手人寰。 至此这世上,娘家再无与她同辈的亲人相伴,孤苦之感涌上心头,这般锥心之痛,又怎能轻易释怀。 温老太爷站在一旁,看着她悲恸欲绝的模样,心中也满是不忍,一直伸手紧紧扶着她,生怕她支撑不住。 好在刘氏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未曾悲痛到晕厥过去,可她本就身子孱弱虚浮,这般长时间恸哭,已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温以缇立在一旁,心头也沉甸甸的。 儿时她去刘家,刘老太太知晓她偏爱软糯香甜的点心,每次都会早早特意备下,单独给她这位二姑娘留着,从不会忘。 老太太这一生性子要强,做事向来公道正派,唯独牵扯到孙家。 那是她的娘家,便总没法冷静处事。 偏生孙家子弟多不上进,老太太为了娘家这些人,也没少日夜操心,劳神费力。 如今老人家又因着孙家之事骤然离世,想起往日种种,温以缇更是久久难以平复。 望着灵前悲恸的众人,闻着满室浓重的香烛与哀戚之气,温以缇心头猛地一沉,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都僵在了原地。 她骤然惊觉,在这个人命寿数本就不长的时代,祖父祖母他们早已不算年轻。 这世间多少老人家,根本撑不到他们这般年岁,便早早撒手人寰。 每每想到此处,温以缇便心口发紧,她从不敢细想,若是有朝一日,疼她入骨的祖父、惯她宠她的祖母,还有时时惦记着她的外祖父外祖母,也像刘老太太这般骤然离去,她该如何承受那般锥心之痛。 她满心奢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到来,甚至下意识地在心底逃避。 可此刻,灵堂内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声声入耳,直直砸进她的心底,逼她直面这无法回避的事实。 是啊,人生在世,谁都难逃垂垂老去,谁都终有一死。 疼她护她的亲人,纵有万般不舍,也终究会有离她而去的那一天。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无边的恐惧与难过将她包裹,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整个人呆呆地立在原地,神色茫然又悲戚,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 她这般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因刘老太太离世而悲痛难抑。 一旁陪着待客的刘老爷,看在眼里,当即对着身侧的温昌柏感慨道:“瞧瞧你家二丫头,这副模样,是真的记着老太太平日里的好,重情重义,当真是个好孩子啊!” 温昌柏望着女儿泛红的眼眶与失神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颇多感慨。 二女儿这般外露的模样,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没过多久,杜家的车马也缓缓抵至。 杜老太太拄着乌木拐杖,步履颤巍巍地在下人搀扶下,一路踉跄着走进灵堂。 瞧见里面的情形,便再也抑制不住,扑上去放声大哭,声音尖利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大姐!我的大姐姐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 她整个人哭得摇摇欲坠,情绪激动得难以自持。 身旁的杜老太爷同温老太爷一般,紧扶着她的胳膊,满脸担忧,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直接晕厥过去。 刘氏闻声回头,见杜老太太这般悲恸,再也忍不住,几步冲过去,与杜老太太相拥而哭。 两个老太太抱着哭成一团,哭声凄切,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们这些老家伙,是真的老了。 前几年孙老太爷过世,她们就曾这样抱头痛哭,如今不过数年,又经历这般生离死别。 杜老太太缓过气来,抬眼扫过人群,一眼便瞧见了温昌茂。 她心中那股丧亲之痛瞬间转化为怒火,拄着拐杖,气冲冲地径直走到温昌茂面前,扬起拐杖,对着他的后背狠狠敲了几下,一边打一边怒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你这个不孝子!都是你闹出来的这些荒唐事!让外人怎么看!你还我大姐姐!你还我大姐姐!” 这一下,场面顿时僵持住。 刘氏捂着脸,看着这一幕,满脸愁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说。 温昌茂早就料到今日会是这般结局,心中自承罪责。 他一动不动地受着,任由拐杖敲打后背,只低声道:“是侄儿的错,侄儿认打认罚。” 在他看来,能挨几下打、挨几句骂,便能稍稍平息长辈的怒火,也算是对逝者的一种交代。 不远处的温以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眸色深沉。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大抵如此。 若孙氏没有家世依仗,以她的性子、手段,肯定被潘氏压得抬不起头。 可坏就坏在,孙氏有强硬的娘家人! 她的娘家可是好几家人与温家沾亲带故,这便是她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她最大的底气。 可以说,只要这几门姻亲还在,孙氏就永远不会真正倒台。 从前她如何苛待下人、虐待温以怡、如何教出那般顽劣的儿子,撺掇女儿做出荒唐事,温家都对她没辙。 可以这么说,只要几家姻亲关键人物都在的那一天,孙氏在温家的地位,始终难以撼动。 外头这会儿又传来声音,孙家的一行人也终于到了。 孙氏带着孙老爷、孙太太等人,簇拥着孙家老太太,一行人神色凝重地踏入灵堂。 刚一进,孙太太便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与孙老爷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紧接着,孙太太便半扶半搀着孙老太太,猛地扑到灵前,随即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好大姐啊!您怎么走得这么早啊!这孙家没了您,我们可就真成了没靠山的孤儿寡母了!往后在这京城里,谁还会护着咱们孙家?谁还会心疼我们孙家人啊!大姐,您走得太苦了,您这一去,让我们可怎么活哟!” 孙老太太一边哭,一边以帕子拭泪,时不时还偷偷瞟向周围温家、杜家众人的神色。 而孙老爷见状,心里更是有了底。 他目光一厉,迅速扫视全场,当即便盯上了正被杜老太太杖打后背的温昌茂。 此刻杜老太太情绪正盛,下手颇重,温昌茂虽咬牙受着,脸色却已涨得通红。 孙老爷当即上前一步,几步冲到两人中间,一把拽住他胳膊,将他硬生生从杜老太太的拐杖下扯了出来,全然不顾旁人的目光。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猛地推搡了温昌茂一把,硬逼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随后,他声音陡然拔高,指着温昌茂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喝骂道:“都是你!都是你做出的这些荒唐事!让我二姐丢人,姑奶奶也跟着没了!你罪该万死!” 孙家一行人一掺和,灵前本就压抑的气氛,瞬间彻底乱了。 孙老爷本就存了心要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好占住道理、为孙家谋利,当下更是寸步不让,伸手不住推搡着温昌茂。 言语刻薄,动作也越发无礼。 温昌茂纵然性子温和,被人这般当众欺辱拉扯,也渐渐沉了脸,忍无可忍。 一旁的温昌柏、温昌智两兄弟,眼见自家三弟被孙家人如此当众拿捏、肆意欺辱,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上前,面色沉冷,同孙家理论起来,几句话便针锋相对。 这么一来,温家、孙家、刘家几方人顿时搅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嗓门越提越高,好好一场丧礼,竟渐渐闹成了一场闹剧,嘈杂声盖过了原本的悲泣。 温以缇等其他几个小辈站在一侧,一时都有些愣神。 不过片刻功夫,几家人怎么就从吊唁奔丧,闹得这般剑拔弩张、不可开交? 她心头微沉,只觉得眼前一片纷乱。 在场还有不少刘家别的亲友、旁支亲戚,见这阵仗都面露尴尬。 好在刘家几个年轻晚辈还算稳重懂事,连忙上前,一一面带歉意地将外客引到一旁,低声安抚。 那些亲友瞧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争执,心里都明镜似的。这里头牵扯着温家,谁也不愿沾惹是非、得罪权贵。 大多人匆匆行过吊唁之礼,略坐了坐,便寻了借口,神色复杂地匆匆告辞离去。 场面越发嘈杂混乱,温以缇正蹙眉看着眼前一团乱,忽然听见身旁有人轻声唤她: “二表姐。” 温以缇抬眼望去,见对面此人看着眼熟,迟疑片刻,才不太确定地开口:“你是刘兴家?” 刘兴家点头,二表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爱连名带姓地叫他。 温以缇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自觉失了礼数,儿时她本就习惯这般直呼其名,不像如今这般,都按辈分唤表弟表妹。 “抱歉刘家表弟。” 刘兴家幼时也曾在温家私塾读过几年书,与温以缇一同进学,二人也算是相熟。 见温以缇面露局促担忧,刘兴家轻声安抚:“没事,这么称呼我还很喜欢。” 随即他见温以缇望着那边,又开口道,“二表姐,别担心,闹不大的。” 温以缇见他神色笃定,顺着目光看去,果然见温老太爷、杜老太爷等人都站在一旁,并未插手阻拦,只任由众人吵闹。 温以缇略一思忖,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第1350章 温以含挺身护父 几家人围着温昌茂七嘴八舌地拉扯劝说,面上皆是带着几分不满与计较,可实则却都揣着分寸,没有一个人敢像先前的杜家老太太那般,不管不顾地拿起拐杖直接动手。 长辈对晚辈斥责打骂尚且算得上情理之中,可平辈之间,谁也不敢轻易得罪势头正盛的温家。 更别说,从前看着平平无奇、毫不起眼的温家三房,如今已是实打实的京中五品官身,论身份体面、分量,比起刘家、孙家,不知要高出多少截。 孙家与刘家本就根基浅薄,至今仍未脱离寻常小官之家的范畴,全靠着与温家的姻亲关系,才能在京城里站稳脚跟,挣得几分体面。 即便此次温家确实理亏,他们也只敢嘴上抱怨几句,断不敢彻底撕破脸皮,断了自家赖以依仗的靠山。 反观原先的杜家,家底比温家丰厚,杜老太爷在任上颇有油水,日子过得舒坦又阔绰。 可随着这些年温家在朝堂上愈发得势,杜家的光芒便渐渐被掩盖,反倒显得没那么耀眼了。 这边长辈争执不休,几个温家的小辈们连忙凑到温以缇身边,紧紧挨着彼此不敢乱动。 大人之间若是真动起手来,万一误伤了他们这些小辈,就算温家如今势大,到时候也没处说理去。 温以缇见状,眉头微蹙,立刻上前沉声嘱咐温以如:“护好几个妹妹,万万别让她们靠近纷争之地,免得受了牵连。” 交代完妹妹们,她转头看向身旁的锦阳乡君:“二弟妹,你月份已大,不宜在此久留,先寻个地方歇息吧。” 说罢,又看向一旁的刘兴家:“表弟,劳烦你费心。” 刘兴家点点头,此刻家中长辈都忙着争执,顾及不到内宅女眷,他自然该主动担起这份责任。 走之前,刘兴家飞快的看了一眼温以如,开口问道:“要不大家也一同歇息会儿?这里太过喧闹。” 温以缇沉吟片刻,点头应道:“也好。” 温以缇让温以如先带着众人离开,自己留在原地守着,大姐姐她们之后也要过来,她怕这边没人把控,真闹出什么乱子,到时候难以收拾。 而刘兴家察觉到温以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耳根不自觉地泛起一抹红晕,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一旁的温英珹和温英衡几个,皆是不愿跟着女眷一同避开,他们自认是男子,该留在这边照看局面,不肯躲到后方。 温以缇目光微转,扫过站在温英珹身侧的郝氏,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自己还是容易下意识忽略,昔日跟在身后的弟弟已然成家立业,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再也不用她时时挂心、处处照料了。 思忖片刻,温以缇开口只让郝氏跟着女眷一同离去。 此刻郝氏正与温英珹眉眼相对,满是新婚燕尔之际,不想离开他身边,闻言便面露难色,下意识地往温英珹身边靠了靠。 温以缇见状,温声劝道:“弟妹,女眷那边乱糟糟的,总得有个人帮忙照看统筹。大嫂嫂要留在这边照料长辈,半步不得离身,二弟妹又怀有身孕,经不起喧闹。你便是是家中里年纪稍长、性子又稳妥的,劳烦你跟着过去,在女眷那边帮衬一二,稳住局面,辛苦你了。”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郝氏也不好再推辞,敛了脸上的娇态,规规矩矩地屈膝应下,柔声回道:“我知道了,二姐姐放心。这边有我和四姐姐照看着,定不会乱起来,你且安心在此守着。” 说罢,才依依不舍地跟着一众女眷缓缓往内院退去。 女眷们刚离开没片刻功夫,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出嫁在外的温以柔、温以容、温以含姐妹三人,闻讯匆匆赶了过来,神色皆是焦急。 几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温以含的目光便直直扫过人群,瞧见被众人围在中间,被七嘴八舌声讨、拉扯不休的,正是自己的父亲。 心头的怒火瞬间蹭地往上冒,不等身旁的温以柔开口阻拦,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五妹妹,不可莽撞!”温以柔急忙伸手去拉,却还是慢了一步,只抓了个空。 温以含脚步飞快地挤进人群。 温以容无奈地轻轻蹙起眉头,:“这五妹妹的性子,还是这般急躁冲动,沉不住气。” 转眼温以含已冲到温昌茂身前,张开双臂直直挡在父亲面前,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看着周遭围堵的众人,声音清亮又带着怒意,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你们围着我父亲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这般聚众拉扯,是何道理!我温家纵使有何不妥,自有长辈说理、官府决断,岂是你们能随意围堵欺辱的?” 孙家太太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温以含暗暗使了个眼色:“含姐儿,你先到一旁歇歇,这里都是长辈在商议事情,你一个小辈,不好掺和这些纷争。” 可温以含此刻正怒火攻心,满心都是父亲被众人欺负的模样,哪里能领会出舅母眼色里的深意,当即梗着脖子,语气铿锵地开口:“舅母,我虽是小辈,可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般围着拉扯我父亲!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要这般咄咄逼人?” 这话一出,一旁的孙老爷顿时沉了脸,只觉得这小辈毫无规矩,竟这般顶撞长辈,还分不清里外,当即怒声呵斥:“放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敢跟你舅母如此说话?还不是你父亲行事不着调,才惹出这些事端,赶紧一边去,别在这添乱!” 说着,孙老爷便沉下脸伸手,想要将温以含拽到一旁,免得她在此搅局。 温以含见状,周身气势骤变,当即怒声叱责:“我看谁敢碰我!” 话音落下,她身为侯爵府娘子的气度瞬间展露无遗,嫁入侯府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周身自带的尊贵气场,绝非孙家这般寻常小官之家能比拟。 那股凛然的气势扑面而来,竟让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孙老爷当场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神色间满是错愕。 孙氏见场面僵持,生怕女儿再闹出事,连忙快步冲上前,伸手想去拉女儿的胳膊,语气急得带着恳求:“哎呀,我的含姐儿,快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与此同时,温英捷也匆匆跑了过来,伸手拽着温以含的衣袖,小声劝道:“五姐,别生气了,咱们先到一边去,有话慢慢说。” 孙氏与温英捷心里都透亮,孙家今日这般做派,本就是想借着由头讨些好处,毕竟温昌茂方才确实理亏。 他们也跟着收回点利息。 可温以含半点听不进劝,猛地抬手扯掉两人的手,眼眶泛红,又急又怒地喊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没瞧见他们方才是怎么围着欺负父亲的吗?你们不帮着说理,反倒要拉我走!” 被女儿护在身后的温昌茂,看着身前那个身姿纤细,却硬生生替他挡下所有指责的身影,整个人都怔住了,一时忘了言语。 他望着女儿紧绷的侧脸,心头百感交集,忆起从前,这丫头性子执拗,他没少严厉训斥,对她向来冷言冷语,甚少给过好脸色。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不懂事的女儿,会不顾一切地站在他身前,护着他这个父亲。 看着女儿为了他与人争执,眉眼间满是倔强。 温昌茂的眼眶不自觉地微微泛红,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愧疚。 “我们若是能好好商议,也不至于如此!”刘家太太,也就是孙家的大姑奶奶忍不住开口。 “今日之事,本就是你温家不妥,难道还说不得?”刘太太当即扭过脸看向一旁的孙氏,语气带着不满。 “二妹,你倒是说说,你这女儿到底是怎么教的?如今嫁进了侯爵府,就真以为认不得咱们这些穷亲戚,连规矩都不讲了?” 孙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连忙上前,拉着温以含的手腕,压低声音急声呵斥,“含姐儿,怎么能跟你姨母、舅母这么说话?太没规矩了,快,给长辈赔礼道歉!” 温以含看也不看孙氏,心底对孙氏和温英捷满是失望,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这般欺负。 她抬眼看向眼前一众长辈,沉声开口:“刘家祖母离世,谁心里都不好受。父亲即便当年做过错事,也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他早已知错悔改。就算再有不妥,这也是我们温家的家事,诸位长辈虽是亲人,却终究不是自家人,我们自家都未苛责,何至于诸位在此欺负人?” 一番话落,温以缇、温以柔、温以容三人面面相觑,暗道五妹妹如今竟是这般出息,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另一边的刘氏、温老太爷、杜老太爷等人,也纷纷微微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从前这含姐儿性子糊涂,尽做荒唐事,如今倒是通透了,总算没醒悟得太晚。 第1351章 温以缇震怒 此时杜老太太早已被人搀扶到一旁歇息,杜家众人渐渐的没掺和进来,谁都看得明白,孙、刘两家今日故意把事情闹大,本是心怀图谋,想借着丧事拿捏温家。 因此杜老太太本就想为娘家争取些什么,这才做了第一个挑事之人,让孙家和刘家借机生事。 但……却没料到被温以含一个小辈搅乱了局。 刘太太与孙老爷、孙太太对视一眼。 孙老爷暗中微微点头示意,刘太太立刻心领神会,当即扯开嗓子嚎哭起来,撒泼般叫嚷道:“好啊!合着我们都是外人,就你们是一家人是吧!既然如此,往后我们刘家的门,你们温家也别登了!都给我滚!我母亲没了,全是因为他温昌茂,你们要是不知错,就立刻滚出我们家!” 刘太太彻底发了威,说着便伸手要去推搡温昌茂,甚至动起手来。 刘家老爷见状暗道不好,连忙上前想要阻拦。 可孙老爷与孙太太早已会意,一左一右跟着刘太太,齐齐朝着护在温昌茂身前的温以寒推搡过去,现场瞬间乱作一团,叫嚷声、拉扯声混在一起。 杜老太太见几人动了真怒,闹得不成样子,急得连忙拉着杜鞍和温舒,连声催促:“快!快上前拦住他们!都是姻亲一家人,闹成这副模样像什么话,还有外人看着呢,快去拉开!” 杜鞍连忙应声,快步上前阻拦,可孙、刘两家的人此刻红了眼,全然不顾情面,一时根本拦不住。 温以含被众人推搡拉扯,发髻都乱了,狼狈不已。 温以缇、温以柔、温以容三人瞧着情势不对,连忙迈步上前,可还没等走到近前。 温以缇瞧着眼前这一幕,瞳孔都跟着缩紧,周身瞬间涌起凛冽之气。 原来温舒本想跟着丈夫一同上前劝架,孙老爷此刻早已不管不顾,见她过来碍事,猛地抬手狠狠一推,厉声呵斥:“哪来的婆娘,滚一边待着去,别在这碍眼!” 温舒本就身形单薄,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几步,重重摔倒在地,疼得脸色发白。 温以缇见状,脸色冷得像冰,沉声道:“香巧!” 话音刚落,香巧立刻闪身出现在他身侧,垂首恭敬应声:“奴婢在!” 她抬眼看向温以缇的神色,瞬间便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周身气息也随之绷紧。 只见香巧身形一晃,竟如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快得众人根本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下一瞬,孙老爷的惨叫之声便凄厉地划破了庭院的喧闹。 孙老爷只觉手腕一麻,一股巧力箍住了他的胳膊,疼得他骨头几乎要碎裂。 香巧出手狠辣至极,反手扣住他的肘关节,顺势一拧,便将他整条手臂反剪在背后。 孙老爷猝不及防,重心瞬间不稳,整个人被迫向前倾。 就在众人惊呼的刹那,只见香巧脚下步伐突变,腰身猛地一拧,一记利落的后翻背摔,硬生生将孙老爷整个人凌空带起。 孙老爷在空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随即重重地面朝下,结结实实地趴摔在青石板地上,下巴与鼻尖狠狠磕在石面上,瞬间磕得鼻青脸肿,满口是血。 众人的叫嚷声、推搡声在这声惨叫后戛然而止,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齐刷刷地转头,惊恐地看向场中这一幕。 香巧从小武馆长大根基本就打得扎实,又跟着影一、影二这几年修习暗卫的近身搏杀之术,出手素来专攻快、狠、准三字诀。 别看她只是个小姑娘,对付孙老爷这般的男人,即便以一敌三,也全然不在话下。 只见香巧落地后,身形纹丝不动,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身形一矮,紧跟着一个翻身,双膝稳稳压在孙老爷的后腰之上,将他死死钉在地上。孙老爷被这一下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去了大半。 香巧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的侧脸狠狠摁在地面上,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截早已备好的细韧麻绳,三下五除二,便将孙老爷反剪的双手牢牢捆住,绳结打得死紧。 此刻的孙老爷,脸贴在地上,口鼻全是尘土与鲜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整个人如同被按住的猎物一般,再无刚才的威风。 温以缇小跑着冲到温舒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满是担忧,脆声问道:“姑母,您没事吧?” 温舒只是被那一下推得踉跄倒地,这会儿只觉后脑勺隐隐发晕,身上倒无大碍。 她强撑着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见温以缇一脸焦急,便温声摇头安抚:“无碍,缇儿,不过是摔了一跤,不打紧。” 话音刚落,她才惊觉方才的打斗与叫嚷声尽数消弭,目光一转,便瞧见场中孙老爷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温以缇仔细打量了一番姑母,见她脸上虽有尘土,却并无皮外伤,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心头大石落地。 随即,看孙老爷一眼,温以缇再一次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 孙老爷只觉眼前一黑,一双绣着精致纹样的女鞋映入眼帘,还没等他费力抬头看清来人是谁,脸上便传来一股巨力,被那只秀气的鞋子狠狠踩实。 温以缇此刻是真的动了真火,脚下力道极重,隔着鞋底都能让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居高临下盯着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一字一顿,恶狠狠地说道:“你敢推我姑母?真是找死!” 温以缇这人素来护短,而温舒于她,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之一。 即便温舒此刻毫发无伤,但方才那一下推搡,在她眼中便等同于挑衅。 在外头这些年,她手底下也确确实实沾过不少人命,此刻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如同寒冬的冰刃,让在场所有人无不寒毛直竖。 孙老爷心头一颤,暗自嘀咕:这温家丫头们怎么了?一个个都变得这般吓人!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方才的温以含好歹只是高门大户养出的气势。可这温以缇身上的杀气,却像极了在战场上血杀过敌的一般,那股狠劲,吓得他浑身发软。 温以缇声音冷得像冰,厉声道:“安管事,取剑来!” “是,大人!”安管事虽不习武,但跟随温以缇久了,早已习惯随身带些兵器。 他立刻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指尖一扣机关,软剑瞬间变直,双手奉上。 温以缇接过长剑,一手持剑,一脚仍死死踩着孙老爷的脸,直视着他:“方才,是哪只手推的我姑母?老实说,我留你一条命。” 孙老爷何时被人这般威慑过?好在他年纪不小,脸皮也厚,竟硬生生没当场尿裤子。 起初他还仗着自己是长辈,想张口骂两句,可眼见温以缇真的提剑而来,那剑身上闪烁的寒光与她眼中的决绝,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胆气。 这哪里是个姑娘家?这分明是个索命的阎王! 他吓得魂飞魄散,嘴巴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说不出来,我便废了你双手!”温以缇语气森冷,手中长剑已然举起。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场面一度失控。 温昌柏厉声喝止:“温以缇,你胡闹什么!住手!” 崔氏也急步上前,高声阻拦:“缇儿,不可!” 温以缇仿佛充耳不闻。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猛地朝着孙老爷那只被反绑在背后的手,隔空狠狠劈下!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瞬间炸裂,孙老爷只觉一股凌厉的劲风擦着手背扫过。那一瞬间的死亡阴影,让他彻底崩溃,以为自己的手已然不保,瞬间瘫软在地,裤脚湿了一片,竟是真的被吓尿了。 “杀人啦!”孙氏、刘太太、孙太太等一众女眷,当即吓得紧闭双眼,纷纷失声高呼。 而众人预想中鲜血淋漓的场面并未出现,那剑刃堪堪停在半空,只是带着一股破风之势。 经温以缇这一发火,在场几家人一点想闹的心思都没有了。 孙太太、刘太太与孙氏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周身冷汗涔涔,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觉心口一阵阵发紧。 刘家老爷,温昌柏、等人也个个下意识地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目光怔怔地看着持剑而立的温以缇。 连温以含也被这阵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大喘着气。 她虽生气,可却从没想过要动手伤人,眼前这杀气腾腾的一幕,远超她的预料。 杜老太太本就年事已高,哪见过这般阵仗,当场两眼一翻,竟直接被吓晕过去,软倒在椅上。 下人见状急忙围了上去,连声惊呼:“老太太!老太太您怎么了?来人呐,寻大夫,老太太晕倒了!” 众人闻声才猛地回过神,一窝蜂簇拥上前。刘家老太太已然去了,杜家老太太可万万再出不得差错。 人群外的角落里,孙冬儿死死扶着廊柱,脸色发白,惊魂未定。 她身边的丫鬟也吓得说话都打颤,低声怯怯道:“姑娘,这……这也太吓人了……那温家的姑娘们怎么都这么……” 第1352章 那我们就揍小的 孙冬儿怔怔立在一旁,这是她头一回见,竟有女子敢对长辈径直动手;也是头一回见,一个女子张口便是杀伐决断。 可偏偏,这般凌厉恣肆的模样,竟让她挪不开目光,心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动。 她从前从不知,女人原来还可以这般活法,这般肆意、这般有底气。 自家嫡母已是她眼中极厉害、极体面的人物,可眼前这人,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风骨。 孙冬儿缓缓定了定神,侧头对身边丫鬟低声道:“看来,这位便是温家那位声名在外的温女官了。” 丫鬟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温女官果然名不虚传。” 稍顿,丫鬟又压低声音劝道:“姑娘,咱们日后若真要往温家去,万万不可招惹这位温女官,惹不起的。” 孙冬儿听了,唇角轻轻一扯,漾出一抹自嘲又带着冷意的笑,轻声道:“我?我跟人家哪里扯得上什么干系。我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罢了。” 另一边,杜老太太早被人抬进内室。 温以缇缓缓收了脚,神色平静,将手中长剑递还给一旁侍立的安管事,动作利落,不见慌乱。 可孙老爷虽已没了束缚、压制,却依旧瘫趴在地上,浑身发软,连撑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早已被方才那股杀气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 温昌柏看得心头火起,当即上前一步,厉声斥道:“放肆!你这逆女,竟敢对长辈动手?” 话音未落,他扬手便要朝温以缇扇去一巴掌。 可温以缇只是淡淡抬眼,望着他。 就这么一眼,竟让温昌柏浑身猛地一寒,汗毛倒竖,背脊莫名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什么眼神? 冷得像冰,几乎全是沉沉戾气。 他是她的亲生父亲,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她一个女子,怎会有这般慑人眼神? 温昌柏一时怔在原地,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便在此时,崔氏和温以柔也快步上前,稳稳拦在温以缇身前,轻声劝道:“老爷,别动气。缇儿也并未真伤到人,何况孙家人那般欺辱大姑姐,你便眼睁睁看着?” 崔氏心里也觉得女儿此举未免太过凌厉,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嘛。 再看温家这几个兄弟,方才乱作一团时,竟无一人上前为温舒出头,反倒要小辈出面护着,实在说不过去。 “是啊父亲,二妹妹并无过错。”温以柔语气坚定,在她心里,二妹妹做什么都是对的。 温老太爷在旁看得分明,语气沉肃:“你媳妇说得是。你亲妹子被人这般欺辱,你做兄长的冷眼旁观,如今孩子替你出头,你反倒先怪罪起她来,糊涂。” 温昌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父亲,她……” “用不着你多说,老夫看得清楚。”温老太爷淡淡打断,“缇儿聪慧,有分寸,并未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你不必这般急躁。” 他这话看似在护着孙女,实则也是暗中提醒。 方才那剑若是真砍下去,便是人命关天,再无回旋余地。好在温以缇最后收了手,还算冷静。 可老太爷心底,却也暗暗心惊。 世间女子为官本就罕见,更何况是四品女官,他素来知道这个孙女非同寻常。可方才那一身杀气、那股说动手便动手的狠厉,绝非寻常女官所有。 莫不是在边关那些年,经历过什么腥风血雨,才养出这般重的戾气? 莫说朝中官员,便是他这大半辈子过来,也极少见过这般气场。 温以缇并未理会温昌柏的怒意与斥责,只转向崔氏,声音平静温和:“母亲,我无事,让您担忧了。” 温舒也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家兄弟的不满:“好了,都少说两句。缇儿这是护着我。若你们这些做兄弟的方才肯出头,哪里用得着一个孩子出面?” 她没好气地瞥了温昌柏一眼,淡淡嗤道:“现在说这些马后炮,又有什么用。” 随即,温舒又看向崔氏,缓了语气:“嫂子放心,缇儿从小就稳重,心里有数,她有分寸的。” 崔氏看了温舒一眼,心头微涩。 说实在的,二女儿对这位大姑姐,竟比对自己这个亲生母亲还要亲近看重,她心底难免有几分酸涩吃味。 可她也清楚,是从前自己伤透了孩子的心,而大姑姐这些年,是真心实意待缇儿好,这份情分做不得假,她纵有几分别扭,也不便多说什么。 便在此时,院中人声忽又乱起,再起争执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温英珹和温英衡,竟已同孙家那几个子弟扭打在了一处。 温英珹与温英衡自幼便练过拳脚,身手利落,对付孙家这群只会耍嘴皮子的半吊子,自然是手到擒来,占尽上风。 他们不便对长辈动粗,可对这些同辈子弟,出出气总还是使得。 于是孙家几个年轻人,便成了他们眼下的出气筒。 尤其是孙博,被打得连连惨叫,狼狈躲闪,一心想还手,却根本近不了身。 他满心错愕——从前一同长大,温家这几个小子,几时竟变得这般身手了得? 他慌不迭望向一旁的温英捷,急声呼救:“表弟!快过来搭把手啊!” 好歹温英捷也算自家亲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挨打。 可温英捷哪里敢上前? 他早被吓得脸色发白,现在只要看见二姐姐,身体下意识的就发抖…… 只装作未曾听见,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头都不敢抬。 一旁始终没寻到机会的温英林,瞅准空隙,猛地一脚踹在孙博脸上,低喃了一句:“去你的!” 这一脚力道不轻,直接将孙博踹得踉跄着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温英珹与温英衡见状,立刻上前,对着他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孙家其他几个子弟也没能幸免,一个个疼得连声哀嚎,慌乱求饶:“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太疼了,饶了我们吧……” 一旁温家的长辈们竟无一人上前阻拦,显然心中也对孙家先前的行径颇有怨怼。 经此一番,场上气氛反倒松快了几分。 温以容快步走到温以缇身边,笑着开口:“二姐姐,你可真厉害,方才实在太帅了。” 这时温以含也走了过来,望着温以缇轻声道:“二姐姐,多谢你。” 温以缇微微颔首,但这会儿还有些怒气。 第1353章 几家逼迫 刘家众人眼见杜老太太直直晕倒,混乱了一阵,所幸此时前来吊唁的宾客尚且不多,这番慌乱并未闹得人尽皆知,倒也勉强遮掩了过去。 管家连忙遣人火速去请大夫,不多时,背着药箱的大夫便匆匆赶来,搭脉、施针一番忙活后,本就是急火攻心、气郁晕厥的杜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气息依旧虚浮微弱。 大夫细细叮嘱众人,务必让老人静心养气、切莫动怒,又提笔开了一副安神调养的药方,交代完煎药事宜,便拎着药箱告辞离去。 待杜老太太确定身子无甚大碍后,刘家、孙家的一众族人瞬间敛去了方才的慌乱,脸色俱是沉了下来,纷纷将矛头对准了温以缇,七嘴八舌地讨伐起来。 “这温家二丫头到底是什么性子?这般蛮横泼辣,实在太没教养!” “可不是嘛!温家堂堂书香门第,竟是这么教女儿的?” “小小年纪,竟敢对着长辈动手打骂,简直不成体统,有违纲常人伦!” 数落声此起彼伏,杜老太太靠在软榻上,听着众人的话,也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对温以缇的不满。 只觉得这丫头着实胆大包天,毫无晚辈礼数。 刘家与孙家的数落声还没歇下去,骤然只听“扑通”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被人狠狠从外面推开。 温以缇大步流星地迈进门内,身后紧跟着温家一众族人,温英珹、温以柔、几个小辈,也都齐齐跟了上来。 众人的讨伐声戛然而止,全都看向骤然闯入的温以缇。 只见她抬眼扫过满室面露不善的刘、孙两家人,“我纵使行事有不妥之处,更轮不到诸位在这里指手画脚。我是温家女,要教训也自有温家人管教,还轮不着外人插手。诸位口口声声说是长辈,不过是沾了姻亲的情分,并非我温家直系血亲。若是你们自己不顾脸面,那我也没必要顾全彼此的情分,这话,诸位听懂了吗?” 这番话气得杜老太太脸色瞬间涨红,手指着温以缇胸口剧烈起伏,颤声怒道:“你、你好大胆子!” 一旁的刘太太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温以缇厉声呵斥,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你给我出去!滚出这我们家!” 孙太太也连忙附和,尖着嗓子叫嚷:“没错,你赶紧滚!分明是存心来这里挑衅闹事,就知道欺负我们孤弱!我们躲着你还不行吗!” 刘老爷脸色也很是难看,隔谁家里办丧被这么闹心里能舒服。目光扫过一旁站着的温家长辈,带着明显的不满,频频使着眼色。 这就是你们温家教出来的好女儿?在刘家灵堂这般荒唐撒野,你们做长辈的,就没人出来管管吗? 温昌柏其实本想上前呵斥女儿几句,可方才温以缇那满是戾气的眼神还历历在目,那冰冷的模样让他心有余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也不愿再掺和这趟浑水,只默默站在一旁,装作没看见。 温昌茂自然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温昌智则面露为难之色,左右为难,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小刘氏。 小刘氏心中也是百般纠结,她好歹是刘家的人,温以缇这般在刘家灵堂大闹,毫无礼数,她打心底里不愿看到这一幕。 可老太爷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没有阻止的意思,她也不敢贸然出头,只能对着一旁的刘氏,无奈地开口:“母亲,您看这二丫头,闹得实在太过了。” 刘氏心里也憋着几分不快,但她知道老太爷向来做事有分寸,既然迟迟不阻止,必然有他的道理。 况且她也看得明白,今日这事,本就是孙、刘两家故意刁难,不给温家脸面,老太爷心里定然也是动了怒气。 想当初几家门当户对,还能维持表面和气,可如今温家声势早已不同往日,这两家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越发不客气,换做谁心里都不痛快。 就算老三不是她亲生的,可看着自家孩子被人这般当众羞辱,她心里也着实不是滋味。 虽说她也因老三的事,对嫂嫂的离世心怀芥蒂,但又说回来…让老三娶孙氏也是因着她…… 哎……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各有对错。 可自己亲生的姑娘也被卷了进去,二丫头也是为舒儿才这般…… 刘氏索性双眼一闭,摆出一副不闻不问的姿态。 “哦?你们倒是说得轻巧。”温以缇闻言,轻轻挑了挑眉,眼底毫无慌乱。 她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面色不善的刘、孙两家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我自然可以走。原本念及刘家祖母的情分,亲自前来吊唁,可你们心里藏着什么龌龊心思,如何当众羞辱我三叔,又如何害得我姑母受伤,你们比谁都清楚。 今日之事,咱们几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往后,也别妄想温家再对你们有帮衬。” 这话一出,刘老爷当即怒极反笑,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言不惭!你一个黄毛丫头,也配代表整个温家?” 温以缇抬眸看向他:“你大可以试试。就算我祖父有心顾全旧情,想要帮衬你们,只要我有心阻拦,照样能坏了你们的事。” 说罢,她转头看向孙家众人,眉眼间的嫌恶更甚,语气也冷了几分:“尤其是你们孙家,若不是看在刘家祖母的情面,今日你们敢这般欺辱我三叔、我姑母,早就付出代价了。” 刘、孙两家众人,向来困守在低阶官宦圈层,迟迟没能跻身中等官宦门户,虽说都听闻温以缇这个四品女官性子凌厉,却没真正见识过她的手段,心底终究存着几分不信,只当她是年少气盛说大话。 刘老爷见状,转而看向温老太爷,脸色沉郁,带着几分逼迫之意:“温伯父,你这孙女这般荒唐无礼,胡言乱语,你怎么也不阻拦一下?咱们几代人的情分,难道真要今日就彻底断绝吗?”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刘氏与小刘氏,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质问:“姑母,妹妹,咱们两家素来亲近,血脉相连,岂是一个小辈丫头能随意挑拨阻拦的?你们怎的也不出声说句公道话,这是当真要与我刘家恩断义绝吗?” 孙太太此刻像是找到了底气,也跟着尖声叫嚷起来,矛头直指温昌茂,唾沫横飞地指责:“温老三,你倒是说话啊!今日这事,全都是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在外头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还闹出什么野种来,害得我们孙家颜面尽失,也让我家二姑姐丢尽脸面,我们何苦来跟你计较?如今倒好,因为你,让咱们三家彻底撕破脸皮,我看你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担着!” 孙氏眼见场面闹得愈发不可收拾,生怕彻底撕破脸皮没法收场,脸上满是急切与慌乱,连忙对着温昌茂急声劝道:“老爷,你就认个错吧,本就是你理亏在先。我娘家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你低个头认个错,大家面上都能过得去,这事就这么翻篇,成吗?” 温以含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当即上前一步,满脸不解又带着怒意开口:“母亲,你在说什么!孙家是你的娘家,可父亲是你的丈夫,我们才是你最亲的一家人啊! 父亲纵然有错,难道你和五弟就全然无过吗?这事是非曲直,大家心里都清楚,何必非要在这逼着父亲认错?孙家打着什么算盘,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温以含此刻是真的急红了眼,她心里明白,父亲确实做错了事,也亏欠了她们母子三人,可这终究是自家的私事,怎能任由外人算计、当众羞辱? 这般想着,她心底竟渐渐生出几分对父亲的理解。 母亲向来糊涂,行事做事始终拎不清,换做她是男子,也不愿与这样的女人共度一生。 念头一转,她又猛然想起自己平日里对顾六郎太过严苛,那较真执拗的模样,竟和母亲如出一辙,一时间暗自反省起来。 “你个死丫头!身上还流着孙家一半的血,我们怎么就成外人了!”孙太太被温以含的话戳中痛处,当即指着她的鼻子,尖声大骂。 刘老爷看着始终沉默的小刘氏,心彻底凉了,语气里满是失望透顶的冷意:“妹妹,你今日若是一言不发,那就当刘家没你这个女儿,母亲没了,也跟你再无干系!你们都回去吧,往后刘家与你们,一刀两断!” 这话彻底击溃了小刘氏,她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当即悲戚地嚎了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紧接着,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拉着温昌茂,一手又去拽温以缇,声音哽咽又带着哀求:“老三,缇儿,我求你们了,别再闹了好不好? 母亲刚走,我心里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有什么事不能等过后再说?他们今日是有些过分,可……” 她抬眼看向温以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哀求:“算我求你们了,就认个错,息事宁人行吗?” 温英安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一旁的刘氏,满脸愤愤不平:“母亲,您快起来!您这般逼迫三叔和二妹妹,根本毫无道理!谁做错了事谁就该认,凭什么只逼着我们温家人认错,孙家、刘家就半点错都没有吗?” 刘老爷眉头紧锁,看向温英安,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安哥儿,咱们刘家向来待你不薄,你怎能说出这般丧良心的话!” 话音刚落,温英珹也大步站了出来,年少的脸上满是倔强与锐气,朗声附和:“我大哥说的没错!谁的错谁就该承担,若是你们今日肯坐下来好好商议,不曾那般欺辱三叔,三叔自然会给你们赔不是。 可你们一开始就咄咄逼人,肆意欺负人,换做谁都忍不了!二姐姐为何动手?还不是因为你们伤了姑母!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凭什么我们家人被欺负,就只能忍着,一旦还手就是我们的错?” 刘老爷被他怼得气血上涌,指着温英珹,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心知自家理亏,却还是拔高声音反驳:“就算我们有错,也没像她温以缇那样,提着剑就要伤人,这等行径,简直胆大包天!” 温英珹冷笑一声,再也不愿遮掩口舌:“伤人?我二姐姐伤着谁了?我二姐姐顾全情面,早已收了手,你们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太不知好歹!” “你给我闭嘴!”温昌柏见状,立刻厉声呵斥,他管不住性情凌厉的二女儿,难道还管不住自己的儿子吗? 可温英珹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丝毫不肯退让。 就在场面再度混乱之际,一直坐在榻上的杜老太太,猛地拿起手边的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啪嗒”一声脆响,瓷碗碎裂,药汁溅了一地,刺耳的声音瞬间震得全场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杜老太太。 只见杜老太太挣扎着从榻上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沉默的刘氏,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的急切,近乎哀求:“老姐姐,咱们几家几代人的情分,难道就要毁在这几个小辈手里吗?你倒是说句话呀!” 她声嘶力竭,全然不顾胸口的闷堵,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一边死死望着刘氏,眼中满是期盼与逼迫。 那咳得弯起的脊背,显得格外单薄憔悴。 一旁的杜老太爷见状,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拉了拉杜老太太的衣角,低声劝道:“你也行了。” 刘氏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此刻被众人的目光聚焦,也不得不开口。 可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闷气直冲而上,呼吸越发急促。 “我……” 嘴唇哆嗦着,刚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身子便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祖母!” “母亲!” 幸好温英安与温英珹眼疾手快,同时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才没让她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 这一变故瞬间让温家乱作一团。 温老太爷被老伴这突如其来的晕厥吓得心头一紧,脸色凝重。 而旁观的孙家、刘家人也全都傻了眼,脸上满是错愕,这怎么又倒下一个。 第1354章 别自责 大庆规制,向来是三品以上大员,方有资格入宫诣太医院请太医。 只是宫规繁琐,层层通传、排班遣人,少不得要耽搁许久。 是以温老太爷一面着人循例往宫中去请太医,一面又火速差人,去请温家素来信任的大夫。 温家虽也养着府医,其医术也算过得去,可但凡有真才实学的大夫,极少会屈身做世家私宅的府医。 是以平日里,温家也只在有头疼脑热这类寻常小病症时,才会传唤府医前来诊治。 温以缇坐立难安。她深知其中关节,太医院人多事杂,即便是温老太爷这样的吏部大员,清贵要职,也得按部就班等候分派。若想直接请动院判、甚至是院使这等人物,非帝王特旨不可,寻常大员根本请不动,至多靠几分私交情面,才勉强说得动。 温以缇为那本医书,曾在太医院盘桓许久,深知内里规矩人情,当即吩咐安管事,持了自己的腰牌径直去寻太医院尤院判。 以她郡君之秩,本还够不上直接请动院判,可她与尤家素来有些私交情面,倒未必行不通。 不多时,温家相熟的老大夫已匆匆赶至,背着药箱,神色凝重地入内为刘氏诊脉。 与此同时,温家在外的晚辈们闻讯,纷纷赶了回来。方才暂且退去歇息的女眷们,也听得动静,重又聚到廊下、屋前,人人面色凝重。 几位温家女眷追问前因后果,待听完断断续续的讲述,众人看向温以缇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郝氏心直口快,最先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温以缇的手,柔声宽慰:“二姐姐,你万不可自责,你半分错都没有。姑母平白受了那般欺辱,咱们温家人岂能眼睁睁看着、忍气吞声?换做是我,也断不会任由旁人作践。” 可一旁的锦阳乡君却眉头紧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三弟妹这话未免太过偏颇。” 她转头看向温以缇,轻咳一声,“并非我多嘴,二姐姐,今日终归是刘家办丧的日子,纵是他们行事过分,可丧亲之痛在前,也算情有可原。有什么恩怨对错,等他们冷静下来再理论不迟,姑母终究也没什么事,你这般当众对长辈喊打喊杀,反倒让咱们温家落了把柄,陷入被动境地。” 锦阳乡君心里着实对这位二姑子满是不满,温以缇性子向来刚硬强势,向来我行我素,谁的规劝都听不进去。 刘家之人对三叔、姑母动手固然有错,可她一个晚辈,当众放话要对长辈动粗,实在不合礼数,偏温家上下向来把她宠得无法无天,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可眼下刘氏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全家都要跟着守孝,不知要耽误多少事。 这般莽撞行事,实在是不顾全大局。 一旁的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姐妹面面相觑,心里都觉得锦阳乡君这番话太过难听,想要开口驳斥,可终究都是小辈,加之身怀有孕,情绪本就不稳,也不好出言顶撞。 温以伊踌躇片刻,想着先去问问二哥的意思,可男眷们都聚在另一侧,她不好过去。 就在这时,郝氏再次站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倔强,直直看向锦阳乡君,朗声反驳:“二嫂,我并不认同你的话。自家人受了委屈,若是一味忍让,只会让旁人觉得咱们温家好欺负。 刘家那些人分明是故意刁难,并非单纯的丧亲失态,若是这般忍了,他们日后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欺辱咱们!” 锦阳乡君本就憋着一口气,闻言顿时恼了,下意识抚了抚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几分愠怒:“我说的哪里不对?世间礼法本就如此,尊卑长幼有序,对方终究是长辈,岂能这般无礼放肆?” 温以缇本就因祖母的病情满心烦躁,压根懒得同锦阳乡君争辩这些口舌是非,只淡淡瞥了众人一眼,而后对着郝氏道,“我没事,去那边走,歇会。”转身便径直离开了。 郝氏见温以缇离去,再看锦阳乡君怒气冲冲的模样,也不愿再多争执,只是语气冷淡地劝了一句:“二嫂嫂,你身怀六甲,月份本就大了,还是回座上歇着吧,莫要在这里动气瞎折腾,伤了腹中孩儿才是大事。” 她心里虽不服气,可对方终究是怀有身孕的二嫂,自己又是刚进门的新妇,若是闹得太难看,难免会让婆母多想。索性不再理会,自顾自挪到一旁。 其余人也都默契地避开锦阳乡君,纷纷转身离去。 锦阳乡君孤零零站在原地,一手紧紧捂着肚子,心头的闷气翻涌不止,眼眶瞬间红了,满心都是委屈。 她思来想去,只觉得自己说的句句在理,并无差错,可为何温家众人都这般排挤她、欺负她?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温家三姐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三人却像是提前察觉一般,没等她出声,便纷纷寻了由头快步离开。 本就因身孕导致情绪反复无常,此刻被众人这般冷落,锦阳乡君再也忍不住。 刘太太见了她这副模样,顿时快步迎上来,柔声叹道:“这是怎么了?你这怀着的身子金贵,怎么能哭呢?” 她一边安抚道:“你且放宽心,老太太没大事的。就是年纪大了,方才被人气得狠了,一时气血上涌撑不住罢了。歇个片刻,自然就好了。” 锦阳乡君见人家这般体贴对待,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意,诚恳地开口道:“表婶抱歉,这一次……是我们不对了。方才二姐姐性子急了些,还望表婶莫怪。” 她想着终究是姻亲亲家,给个台阶,也显自己明事理。 刘太太闻言,脸上顿时笑得更加和蔼可亲,连忙顺势拍了拍她的手,夸赞道:“你说这话,可是见外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对不起。还得是你明事理,不愧是宗室出来的姑娘,就是比旁人通透大气,有教养。” 这番话,字字都说在了锦阳乡君的心坎上。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又恢复了几分从容与得体,轻声道:“表婶谬赞了。二姐姐也不是有意的,许是太担忧姑母的身子,一时情急罢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置气,和和气气的才好。” 刘太太听着这话,嘴角的笑意虽在,语气却冷了几分,接口道:“你倒是心善。我们当她是一家人,她可未必当我们是。好歹是长辈,平白受人折辱,我们原也不想计较,奈何那丫头片子,对着长辈张口就要打杀,我们是犯了什么天条,至于这么逼死人吗?” 话虽对着锦阳乡君说,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借题发挥数落温以缇。 说完,她又拢了拢锦阳乡君的衣袖,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行了,这话跟你无关,你快回那边歇着去吧。人多嘴杂,别累着了你和腹中的孩子。” 说句实在话,放在从前,刘太太才不会对这般大房庶出的媳妇这般和颜悦色。 可如今不同,这不仅是宗室之女,手里有封号。更何况再不济也是大房长嫂。将来若是有求于她,或是需借着她的身份办事。 锦阳乡君被这番话捧得舒舒服服,听着刘家太太的话,更是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自己做得没错,错的是温以缇,是她太不容人,才让大家这么为难。 她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只觉得:还是自己明事理招人疼。 这么一想,胸中之气尽散,只觉得浑身都舒畅了。 夏日夜色渐浓,晚风裹着未散的余热拂过,蝉鸣在暗处低低作响。 温以缇独自坐在一方青石上,笼在一片淡淡的暗影里。 绿豆与徐嬷嬷等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不远处,不敢惊扰,却又满心担忧。 温以缇闭着眼,兀自平复着方才的情绪。 夜色静谧,唯有风声与蝉鸣相伴。 忽的一阵极轻的衣袂摩挲声入耳,温以缇抬头望去,只见一双素绫绣鞋,静静停在了自己身前。 温以缇微微一怔,随即抬头,便见温以柔正看着她,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二话不说,将她揽入自己怀中。 “别自责,这不怪你。”温以柔的声音如同春水,她太了解自家妹子了。 第1355章 中风 温以缇埋在她的怀中,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是我一时冲动,失了理智。这事……我有责任。” 温以柔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叹一声。 换做旁人,即便自家妹子还会无理辩三分,但唯独对家人…… 她这妹子看似冷硬,实则心最软,凡事总爱往自己身上揽,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你这么说,是把我也算进去了不成?”温以柔低头,看着怀中的人,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是认同你的做法的。” 温以缇抬起头,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姑母出事,我看着都心急如焚,更别说你了。” 温家人都知道,虽说崔氏是母亲,但温舒待温以缇的好,却是实打实的。 若是崔氏与温舒同时出事,温以缇虽担忧生母,可心里定然更会牵挂温舒一些。 那份情分,早已超越了血缘。 “我当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温以缇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语气中透着寒意,“眼睁睁看着姑母就那般被人推倒在地!平日里,姑母若是自己不小心撞一下,我都心疼得不行……这会,我瞧着推她的人,恨不得直接冲上去一剑捅死他!” 她说这话时,周散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狠厉。 温以柔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抚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看着温以缇紧绷的小脸,故意转移话题,“那……我呢?若有一日,我出了事,你会不会也是这般护着我呀?” 温以缇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斩钉截铁地说道:“那是自然!谁敢动姐姐一根汗毛,弄死他都是便宜他了,我一定会让他求死不得!” 温以缇望着眼前柔声浅笑、轻轻拍抚她后背的温以柔,心头那股翻涌的自责、戾气与怒意,渐渐散了大半。 人也慢慢冷静下来,不再像先前那般紧绷。 温以柔见她神色缓和,轻声开口:“既如此,你去瞧瞧姑母吧。她方才惦记着要过来,被我拦下了,就是想让你先静静,免得吓着她。” 温以缇微微一怔,缓缓点了点头。 温舒便在不远处等着,见温以缇走来,立刻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又满是疼惜:“你这孩子,我又不是泥捏的,哪就那么不经碰?这事本就是旁人的不是,你别往心里去,更别气坏了自己,知道吗?” 温以缇望着温舒,眼底依旧带着担忧,轻声道:“姑母,你身子当真无碍?等会儿尤院判到了,也让他替你仔细看看。” 温舒故作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应道:“成,都听你的。但终究先紧着你祖母,她才是最要紧的。” 嘴上这般说,温舒心里却暖得厉害,被侄女这般放在心上,她又欢喜又熨帖。 只是一想到刘氏此刻情形,心头又暗暗焦灼。 最后赶来的,是温阳。 温阳本在书院求学,下学本就迟,温家众人也没特意遣人去知会他。 毕竟他此刻过来,只会火上浇油,徒增是非。 直到温阳傍晚归家,才得知出了事。 潘氏原是拦着的,苦口劝他:“这时候过去,不过是自取其辱,平白受人白眼。” 可温阳执意要来,既已入了温家宗籍,刘氏便是他祖母,刘家老太太没了,于情于理,他都该到场。 只是今日家中风波,根源本就在他与潘氏身上,刘家人看他满眼嫌恶,几乎要直接拦在门外,不许他踏入。 僵持之际,还是温老太爷大步上前,一言不发,攥着温阳的手腕,径直将人拉了进去。 他发妻昏迷不醒,老太爷本就心头火起,脸色沉得吓人,谁也不敢拦着了。 满院子人,无一人出声争执,气氛诡异得安静,只听得见几声压抑的喘息与轻咳。 人人心里都明白,今日刘氏若有个三长两短,温家怕是真要和孙、刘两家彻底撕破脸面,再无转圜余地。 温以缇见温阳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周遭刘家人、孙家人目光不善落在他身上,便缓步走过去。 “六弟,去给你刘家祖母上炷香,好好磕个头吧。” 温昌茂见状,也上前一步,亲自引着温阳去。 孙氏与温英捷一左一右,开口阻拦,但都被温昌茂则冷眼瞥过,理也不理。 温以含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默默跟了过去。 身后不远处,已有刘家人和孙家人压低声音,骂温昌茂凉薄,骂温阳出身不堪,一口一个“野种”,刺耳得很。 温以缇眉头微蹙,祖母出事,她此刻心思,也不愿放在这些口舌纷争上。 老大夫这会儿已经先诊治完,神色间颇有几分为难与凝重,迟疑再三,才朝老太爷招了招手,引至僻静角落,低声回话。 温以缇放心不下,亦紧随其后。 只听那老大夫声音压得极低,“老太爷,老太太这病症,明面上是怒火攻心、气急血瘀,可……实则没这么简单。太太人本就气血亏虚、身子孱弱,最近又郁结于心,本就伤了根本;今日气涌上头,已然有了中风之兆,所幸尚算轻微,不算那种重症。” 他顿了顿,轻轻一叹:“好生用药,静心将养,身子尚能慢慢缓过来,不至于立刻瘫痪失语。只是……老太太年纪已大,经此一遭,元气大伤,便是调养得当,也怕是没以前那么康健了……” 第1356章 随便用 温老太爷听罢,眼眶瞬间便红了。 那是他结发数十年的妻子,半生风雨、朝夕相伴。一时心头酸涩翻涌,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温以缇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都失了神。 这正是她最怕听到的…… 不多时,温家其余人也纷纷闻声围了过来,那老大夫见状,微微拱手,不再多言。 温老太爷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勉强振作精神,沉声道:“有劳了。” 老大夫轻叹一声,谦逊道:“许是老朽医术浅薄,不敢妄断。待会儿宫里太医到了,再仔细诊查,更为稳妥。” 他心中清楚,这般重症,温家断不会只请他一个民间大夫,自然要等太医院的人来定论。 温老太爷沉沉点了点头。 没等多久,门外便传来动静,尤院判匆匆赶至。 他一眼扫过满院神色惶急的众人,微顿片刻,目光很快便落在温以缇身上,径直朝她走来,开门见山道:“病人在哪?” 温以缇上前微微一礼,声音虽哑,却还算镇定:“是我祖母,有劳尤院判。” 尤院判颔首,不多废话,温以缇当即引着他往里去。 刘、孙两家的人,平日里哪里见过太医院院判这等人物? 便是寻常太医都难得一见,此刻眼中皆是掩不住的艳羡与热切。 孙太太眼珠一转,当即上前半步,横在路中间,堆着笑道:“院判大人辛苦,要不……先给我家姑母看一看?她这身子也着实不适……” 孙家、刘家心里都打得明白算盘。 如今全靠杜老太太撑着这层亲戚情面,只要她安好,温家便不敢与他们彻底撕破脸。 此番争抢,不过是心中发慌,想牢牢抓着依仗。 温以缇脚步一顿,面色瞬间冷了下来,“我祖母此刻依旧昏迷不醒,你让一个刚用过晚膳、并无急症的人,抢先诊治?” “又不耽搁多久…再说不是有人看过了吗…也不算急症…”孙太太硬着头皮争取。 很快,她看着温以缇的眼神被吓得脸色一白,当即噤声。 只得悻悻看向温家其他人,想要求情。 温老太爷见状,冷冷哼了一声,不再看众人,直接引着尤院判进了内室。 温家一众人心里都颇为不满—— 杜老太太虽是姻亲,可眼下并无大碍,他们自家祖母还昏迷在榻,怎好这般争抢? 内室之中,杜老太爷也早已听闻外面的争执,眉头紧锁,看向杜老太太,语气沉抑:“你说你跟着掺和什么?” 杜老太太脖子一梗,几分心虚,却仍要强撑:“谁晓得亲家身子这般不济,说倒就倒了?” 她顿了顿,低声嘀咕,“我不过是想多帮衬孙家几分。大姐现在去了,孙家如今就靠我这一个出嫁的姑母撑着,我不帮谁帮?” 杜老太爷又气又恼,语气重了几分:“那你也不能这般不分轻重、胡乱出头!往后你让我们家怎么跟温家相处?老二媳妇适才都被推倒在地,也没见你过问一句!” 他是真的不悦。 孙家这些人,无论老小,出嫁后偏一个个心都向着娘家,一辈子改不了。 从前小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这般场合,还如此拎不清,实在叫人难堪。 杜老太太冷哼一声,不肯低头,兀自不服气:“我有什么错?本就是温老三做事不地道,欺我孙家无人!芸儿好好一个闺女嫁给他,结果外头庶子都那般大了,再过几年眼看就要议亲,他几时把芸儿放在眼里?几时把我们孙家放在眼里?” 杜老太爷看着她这副执拗模样,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尤院判并未急着开口,先执脉良久,又低头端详了刘氏,随后转过身,与方才那大夫声交流了数句。 尤院判这才提笔,迅速开了一张方子,又取出银针,在刘氏几处要穴上行针片刻,手法稳准利落。 施针完,他才缓缓起身,转向温老太爷,声音沉稳,“老太太确乎是中风之症,所幸来势尚缓,并未至重症地步。只是她本就体虚年衰,气血亏虚,经此一激,元气大伤。后续需得好生滋养,多用温补之药,之后我再来复诊。” 话虽这般说,语气却极是平和,可温老太爷心头已然一清二楚。 这等同于默认了那老大夫的判断。 刘氏寿数,已是不多。 尤院判将众人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又垂眸扫了一眼身旁的温以缇。 只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眼眶微红,竟是平日里那般强势的人,此刻透着丝丝缕缕的失神与慌乱。 尤院判心中微动,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看来这丫头还是重情的,顿了顿,才放缓了语气又道。 “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我尤家有专治中风的祖传药方,配合针术,能让老太太缓过这口气来。只是切记,日后万不可再让她受气急、惊忧之类的大刺激,否则这症候反复,便难治了。” 他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至于补药……务必皆用上等佳品,丝毫不能省。” 温以缇闻言,抬头直视尤院判,语气干脆,几乎没有迟疑: “只要能保祖母平安,无论多少银钱、多贵重的药材,尽数取用,绝不吝惜。” 尤院判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语气轻松了几分:“我自然是知道你这丫头库房里堆着不少陛下御赐的良药,才这么说的。换做旁人,或许要斟酌药资花销,你们温家,倒不必这般。” 尤院判这一句定心,温家上下这才松了口气。 而孙、刘两家众人,却齐齐看向温以缇,眼神闪烁不定。 连院判大人都觉得花费巨大的上好药材,她竟眼皮都不眨一下,张口便说“随便用”。 这等财力,叫众人心里又是一动,彼此相视一眼,暗中心思各异。 第1357章 贪得无厌,三房离心 尤院判的药方开了没多久,药还熬着,刘氏便悠悠转醒了。 她视线里模模糊糊映着一屋子的人,混沌的脑子还未理清前因后果,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问问这是怎么了,可喉咙里刚溢出几个字,便觉不对劲。 “喔…怎么…叻……” 那声音沙哑,含混不清,连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刘氏心头一紧,眉峰骤然蹙起,正要再开口,温老太爷已抢先一步沉声道:“你是气火攻心,晕了过去。别说话,好好休息着。” 他的声音沉稳如旧,带着惯有的安抚力量。刘氏抬眼望去,见是这位相伴一生的主心骨,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她乖乖点了点头,眼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怯意。 温以缇立在人群后,将祖母这副模样瞧得真切。 记忆里的刘氏,总是端着主母的威严,眉眼间带着几分严苛,可……从未有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此刻她安安静静躺在榻上,温以缇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攥住了。 这边尤院判与老大夫又上前诊了脉,细细探了片刻,才对着温老太爷拱手道:“老太太需得好生静养。” 话音刚落,丫鬟便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了,药香混着苦涩的气息漫了一屋。 温老太爷挥了挥手,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刘老爷夫妇对视一眼,当即上前,对着温老太爷躬身道:“姑父,天色不早了,姑母如今身子虚弱,便留在家里静养些时日,不必急着回温家了。” 刘家本就是刘氏的娘家,如今她刚醒过来,留在娘家照料,本是情理之中。 可温老太爷却微微皱起了眉,面露犹豫。 今日他来刘家,已然动了气。此刻他最担心的,便是老妻留在刘家,万一再出什么枝节,或是旁人再起什么挑拨的心思,刘氏身子弱,哪里禁得住再折腾。 天色不早,温家众人此刻都有些心浮气躁。温昌茂兄弟几人本就是想念在姻亲情分上,特意告一天假守着,若是平日,断不会耽搁。 可今日不同往日,两家人已然撕破了脸,再待下去,无非是更多言语冲撞。 崔氏率先沉不住气,她紧抿着唇,眼底满是疲惫与不耐,低声催促着身边的人:“快走,咱们趁早离了这是非地,别在这里耗着。” 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孙老爷便急忙拦了上来,肥硕的身子挡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未消的怨气与一丝慌乱。 今日他平白受了一顿打,哪里肯就这么放他们走。“哎哎哎,急什么!今日这事就这么算了?” 崔氏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嘲讽:“你还想如何?” 孙太太也立刻凑了上来,指着自家老爷脸上的青紫,声音尖利:“亲家,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家老爷被你们家女儿打成这样,还有我那几个儿子,也都挂了彩,你们倒好,什么都不说就要走?” 这话一出,温家人都觉得不可理喻。 今日之事,本就是孙家理亏,先是言语冒犯,后又动手挑衅,最后刘氏也跟着昏了过去,如今反倒是他们倒打一耙。 崔氏身旁的孙氏也跟着帮腔,一人道:“是啊,大嫂,二丫头今日做过了什么,你心里有数。她什么都不表示,但您好歹是做母亲的,也不能跟着一块欺负人吧。我那几个侄儿到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呢,你家这几个小子下手也未免太狠了!” 崔氏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孙太太:“怎么?今日这是想逼着我大房低头不成?” “我看你们就是理亏!”孙太太寸步不让,“本来就是你们家女儿教养不当,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这个做主母的,难道就没有一点责任?” 崔氏本想再与他们争辩几句,可连日来的奔波与操劳,加上今日动了真气,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 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要带着人走。 孙家人哪里肯放,当即就招呼了几个家丁,“哐当”一声,将大门死死关上了。 崔氏见状,眉头紧锁,厉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还走不了了是吗?” 话音未落,温昌智、温昌柏、兄弟二人也快步走了过来。 温昌柏见状,当即沉下脸来:“这是干什么?” 温昌智刚要开口,却被身旁的小刘氏一把拉住。 他皱着眉道:“你拉我做什么?出了这种事,两家都有责任,如今倒好,把我们家人拦在这儿不让回家,什么意思?” 小刘氏板着脸,一字一句道:“什么意思?人都打了,总不能稀里糊涂地说走就走吧。今日这事,必须给个说法!” “这是我们温家与孙家的事,同你们刘家没关系,你跟着掺和什么?”温昌智语气里满是不耐。 “怎么没关系?”小刘氏声音陡然拔高,“我母亲没了,你们几个就这么大闹灵堂,像话吗?我要不是念在都是一家人的情分上,早就忍不了了!” 不远处,彭氏拉了拉丈夫温英安的衣袖:“相公,这……这不成啊,再争执下去,咱们家……” 她的话虽未说完,可眼底的担忧却显而易见。 如今又开始剑拔弩张,若是再这么闹下去,温家这几房人,怕是真要散了人心了。 温英安眉头紧锁,叹了口气,拉着彭氏上前,对着小刘氏与温昌智道:“父亲,母亲,我们先回去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呢。” 小刘氏闻言,瞬间爆发出来,尖声叫道:“温英安!你有没有良心?你外祖母没了,你这时候跟我说要走?”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彭氏,眼神凶狠,声音尖利:“是不是你在旁边撺掇的?!” 平日里,小刘氏虽对彭氏不满,面上却还维持着基本的客气,从未像今日这般。 彭氏的脸瞬间变得不好看起来。 温英安连忙安抚:“母亲,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可孩子在家里呢,我先送彭氏回去,安顿好孩子,待会就回来再一起给外祖母守灵,好不好?” 温英安心里盘算着,儿子年纪尚小,这一日家里祖父祖母、爹娘都不在身边,定然是着急坏了,他本想先回去安抚孩子片刻,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先让温家其他人脱身离开,自己和彭氏稍后再折返回来。 这番心思浅显明白,按说小刘氏该是能听懂的,他也已经好好解释过了,怎料她此刻反倒这般不理解。 “不成!”小刘氏猛地甩开他的手,双目圆睁,歇斯底里地喊道,“怎么?你们是欺负我刘家没人了是吗?好歹是外孙媳妇,外祖母没了了,不在这跪着守灵,算什么外孙媳妇?还有孩子,也都给我带回来,全都在这给我跪着!” 温昌智再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有完没完了?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谁心里不痛快?若是没事,谁愿意在这耗着? 那孩子在家一天没见到人了,肯定都闹着要找爹娘呢!这是什么地方?你让淳哥儿那么小的孩子跪在灵堂里守一晚上?他前几日风寒刚好,母亲于心何忍?他可是你亲外孙!” “那还是我亲生母亲呢!”小刘氏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凄厉,“你们就一个个的这么不尊重我是吗?我母亲尸骨未寒,你们就要走,你们对得起她吗?!” 另一边,孙氏与崔氏,也正呛抢着呢。 温昌柏自始至终冷着脸,他懒得与孙氏这个被猪油蒙了心的妇人争执。 孙氏尖利着嗓子喊道:“大嫂!今日不给个说法,你们谁都别想离开!我弟弟还有那几个侄儿挨的打,就这么白受了不成?” 崔氏回道,“怎么?难不成还要以一命抵一命不成?” “大夫我们请了,银子也给了,难道你还嫌不够吗?”崔氏话音刚落,身旁的韩妈妈便会意地跟上。 只见崔氏微微抬手,随手韩妈妈递过来的银票甩给孙太太,淡淡道:“这是三百两银子,拿着吧。是我们家女儿今日动了手,但我们心里清楚,她并没做错。”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孙氏:“大姑子也被你弟弟所伤,可我们温家何曾说过一个不字?孰是孰非,你自己掂量,我懒得跟你掰扯。” 孙太太盯着那银票眼睛都直了。 三百两,对如今穷得揭不开锅的孙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她几乎是一把抓过。 可孙老爷仍不满足,依旧伸开双臂拦在门口,脸上堆着厚颜无耻的笑:“哎哎哎,银子是银子,可这事儿还没完呢!” 崔氏眉头狠狠一蹙,厉声道:“你还想说什么?!” 孙老爷搓着手,一副势在必得的嘴脸:“我家二姑母今日可是为了你女儿才急火攻心。她老人家年纪这么大了,你总得赔点上好的药材、拿点好东西补偿吧?这三百两,哪够买什么好药的?” 他凑近一步,语气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我可听得明明白白,院判大人说了,你女儿库房里有的是宫里赏赐、陛下赐下的珍稀药材。你总得从里面拿出一半来吧?这才说得过去!” 崔氏气得脸色铁青,万万没想到这孙老爷竟无耻到这种地步,“做梦!” 温昌柏瞧着孙家人这般胡搅蛮缠,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开了口:“行了,都各退一步。我回去之后,让缇儿挑两个上好的药材送去杜家,这般总该作罢了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面色铁青的崔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催促:“快走吧,没必要同他们扯这些蝇营狗苟的事,平白污了口舌。” 可崔氏哪里肯依,梗着脖子怒道:“凭什么,他们孙家理亏在先,欺辱完我们,反倒要我们赔药赔礼?我们若是就这么退了,往后谁都敢踩在温家头上作威作福!” 话音刚落,孙老爷又往前凑了两步,肥硕的身子死死堵在门口,一脸蛮横:“就是!两柄药材哪够?我那几个儿子个个都挨了打,身上的伤疼得厉害,我们孙家必须多送些上好的补药来,不然这事没完!” “你休要贪得无厌!”温昌柏彻底冷了脸,活了大半辈子,他还是头一回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孙家的贪婪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 正僵持间,温昌茂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方才先把温阳妥善安顿好,,这才急忙赶来前厅,刚走近便听见了这边激烈的争执声。 一眼瞧见孙氏、孙老爷带着一众孙家人,将大哥和大嫂团团围在中间,步步紧逼,他脸色一沉,立刻快步上前,硬生生将对峙的两拨人隔了开来,沉声喝道。 “你们这是做什么?” 孙太太一瞧见温昌茂,心头的火气瞬间窜得更高,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叫嚷:“你还有脸问我们做什么?今日这一切的祸事,全都是你引起来的!若不是你做出那等丑事,我们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孙氏见娘家弟弟出面,腰杆顿时挺得更直,底气也足了几分,连忙帮腔道:“老爷,你这话就不对了。今日二丫头动手打伤我弟弟,我那几个侄儿也个个带伤,大哥大嫂赔些银钱和药材,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难不成还想抵赖?” 温昌茂又惊又怒,他万万没料到,孙氏竟彻底倒向孙家,伙同娘家人堵着大哥大嫂索要钱财。 这孙氏真是头猪脑子!今日这么胡来,把脸面和情分全都败光了,往后在温家这几房里,还怎么立足?大家又如何能容得下她? 温昌茂当即沉下脸驳斥:“我们早已请大夫给你们诊治过,也赔了银钱,不过都是些皮肉外伤,安心养几日便能痊愈,何必这般不依不饶?” “说得倒是轻巧!”孙太太立刻拔高了声音,撒泼般嚷嚷,“谁知道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万一回去之后浑身疼痒,我们找谁说理去?再者说了,谁不知道温家二丫头的库房里,堆满了宫里赏赐的珍稀好药,拿出一些给我们补补身子,又能亏了你们什么?” “你们简直是得寸进尺!”温昌茂脸色冷得像冰,语气里满是厉色,“那些药材乃是御用之物,岂能随意予人?这事你们想都别想!” 说罢,他伸手推着温昌柏和崔氏,急声道:“大哥大嫂,你们别跟他们纠缠,先带着人走,这里有我来应付!” “不成!我说不能走就不能走!”孙氏见状,立刻扑上前拦住去路,声音尖利又蛮横,“温昌茂,你别逼人太甚!明明是你在外养了外室,还生下外室子,害得我们孙家跟着你蒙羞,被旁人戳着脊梁骨笑话! 我弟弟弟妹不过是动手教训你几下,你一个堂堂大男人,难道还受不住这点打?如今反倒护着家里人,想撇得一干二净,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孙氏的话难听至极,让温昌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恼。 几家人又吵得不可开交,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原本被长辈吩咐到外头马车上等候的小辈们,听见里头闹得厉害,也都纷纷折了回来。 锦阳乡君扶着孕肚站在一旁,似是被这阵仗搅得有些不适。她蹙着眉,轻声劝道:“母亲,他们闹来闹去,不就是想要几味药材吗?二姐姐库房里多得是,也不差这点东西,给他们便是了,何必争得面红耳赤,白白伤了和气。” 崔氏猛地转头看向她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直接挪开目光,理也未理,反倒转向温英文:“你自己的媳妇。” 温英文又急又恼,对着锦阳乡君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什么?二姐姐的东西再多,那也是她的,不是任他们要挟勒索的由头。更何况,我们有什么资格替二姐姐做主?” 锦阳乡君顿时不乐意了,脸色一沉:“我不过说句公道话罢了。二姐姐动手本就过分,这事本就你们不占理,你对着我吼什么?” 说着,她伸手轻轻推了温英文一把,满是委屈。 一旁的温英珹与郝氏对视一眼,双双上前,一左一右站到温昌柏与崔氏身边。 温英珹朗声道:“父亲,母亲,不必同他们多费口舌。银钱已经给了,药材也答应了,他们既没给三叔赔不是,也没给姑母道歉,我们仁至义尽,何须再忍?真要闹起来,温家的护院也不是摆设。” 孙老爷一听,当即跳脚:“你这臭小子,胡说什么!我可是你长辈!” 郝氏立刻上前一步,淡淡开口:“长辈二字,得做得像长辈,才算得上长辈。你们如今这般撒泼耍赖,可半点没有长辈的样子。 你们是受了伤,可我三叔脸上那几道血印子,难道是假的?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内伤,我们还没计较,你们反倒在这里纠缠不休。” 温英文见弟弟弟妹都站了出来,也立刻抛下锦阳乡君,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温家从不在理上亏心。三叔的私事,我们小辈不便多议,但动手伤人、大闹灵堂的,是你们孙家在先,这笔账怎么算都轮不到你们来逼要。” 孙氏一听,当场嗷一嗓子叫出来:“你们什么意思?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孙家人是不是?” 温昌茂脸色难看,沉声回道:“孙氏,那件事是我不对,我认,也认罚。你家人打我几下,我也受了。可这事与大哥大嫂无关,你们不该扯着他们不放。 再说,若不是你一向容不得人,死死拦着不许我纳妾,我何至于走到这一步?若不是你把捷哥儿宠得无法无天、顽劣不堪,我又何至于对这一房失望透顶!” 孙氏被这话戳得炸毛,尖叫一声,伸着指甲就要再去挠温昌茂的脸。 这一回温昌茂再也不愿忍让,侧身一躲,伸手轻轻一推,便将她搡到了一旁。 孙氏当即坐在地上哭喊起来:“你个丧良心的!我何时拦着你纳妾了?那些姨娘没福气、留不住的,生不下孩子的,难道还是我的错?八丫头是从我肚子里跑出来的不成? 你自己在外养外室,天理难容,反倒往我身上推责任!捷哥再顽劣,你也是他亲爹,教子无方,你也逃不掉!” 温昌茂气得胸口起伏,“是是是,我有责任!可我想管教捷哥儿时,你哪次不是百般阻拦?你给我塞的那些姨娘都是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眼瞧着这对夫妻又要翻旧账、吵得没完没了,一众温家人皆是无奈叹气。 内室刘氏虽刚服下汤药,却半点睡意也无。外头吵吵嚷嚷的争执声,隔着门窗隐隐传进来,搅得她心头烦闷不已。 挣扎着靠在软枕上歇了片刻,她终究是按捺不住,轻声吩咐身边的丫鬟,将温老太爷请进内室。 老两口并肩坐在榻边,压低声音说了半晌话。 待话说完,刘氏又让人,去唤温以缇过来。 温以柔心里一直放心不下妹妹,闻言便默默跟在身后,一同进了内室。 此时屋子里,刘老爷与刘太太正陪在刘氏身边,见此情形,刘氏缓缓抬眼,让二人先出去。 “灵堂那边,一直是老二那一房守着,你们也该过去照看着。二房虽说只是庶出,可你们这般久了不过去露个面,未免太不好看,落人话柄。” 刘老爷和刘太太心里满是不愿,好在方才他们在刘氏跟前,没少吹风递话,终究悻悻地退了出去。 而另一边,杜家老太爷与杜老太太,早已离开了刘家。 杜家老太爷压根不想让杜老太太掺和进温、刘、孙三家的烂摊子里,免得惹一身是非,便借着自己身子不适为由,又特意叮嘱旁人,谎称温舒方才不慎撞了一下,让大夫把伤势说得重些。 温舒放心不下温以缇,怕她受了委屈。 可杜老太爷执意要走,她也回过味来。 若是杜老太太留在这,必定要拿长辈的身份压人,缇儿到时候怕是招架不住,先把人带回家,反倒能少些事端。 刘氏看着并肩站在跟前的姐妹俩,憔悴的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朝二人招了招手。 第1358章 合乎常理 “祖母——” 温以柔和温以缇齐齐开口,唤着刘氏。 温以柔的嗓音清亮外放,带着藏不住的急切,眉宇间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整个温家上下,谁都清楚,刘氏心底最偏疼、最引以为傲的孩子,从来只有两个。 二房的温英安与大房的温以柔。 这两人,皆是各房里头一个降生的孩子,从牙牙学语到长成出众模样,成了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骄傲。 温英安自小勤勉,读书天赋冠绝温家同辈,一举高中两榜进士,顺利踏入翰林院。 这些年温家在朝堂上势头渐盛,根基愈发稳固,温英安借着家世与自身才学,仕途一路平步青云,前程似锦。 京中不少官员私下议论,都说这温家大郎日后最差也能坐到他祖父当年的位置,若是机缘得当,说不定还能更上一层,光耀温家门楣。 而温以柔,亦是京中赫赫有名,容貌绝俗,才情更是出众,美名与才情传遍京城权贵圈。 也正因如此,当年温家还只是寻常小官之家时,东平伯爵府便一眼相中了她,早早定下婚约,让嫡子迎娶她入门。 如今温以柔往后顺理成章便是世子夫人,再到伯爵夫人,一生尊荣无忧。 这更是刘氏藏在心底,逢人便忍不住暗自得意的底气。 至于温以缇……刘氏并非不疼,见她受了委屈也会出言维护,可比起二房的温以容还是淡了几分。 刘氏从未想过,自己余生里剩下的那半份骄傲,竟会系在这个素来格格不入的孙女身上。 此刻榻上的刘氏,面色带着久病的虚浮,气色远不如从前。 温以柔看着祖母这般模样,心口猛地一揪,莫名的惶恐涌上心头。这神色,她曾在别家大限将至的老人脸上见过。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刘氏待她向来不薄,甚至可以说是极尽疼爱。儿时她是大房唯一的女儿,崔氏迟迟未能诞下嫡子,二房的小刘氏仗着儿子,整日在府中得意,明里暗里挤兑大房。 刘氏看在眼里,怕她小小年纪受委屈、被牵连,便把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格外偏宠几分。 再加上温以柔生得好看,性子又乖巧,刘氏自是越发放在心尖上疼宠。 刘氏似是看出了温以柔的不安,强撑着精神,缓缓抬起手,像她儿时无数次那样,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声音虚弱却温柔:“别怕,柔儿,祖母身子还硬朗,还能陪着你们一段时日呢……” 一旁的温以缇,只是呆呆地坐在凳上,双唇紧紧抿着。她素来不爱争抢,也不会说那些讨喜的软话,此刻这般缄默的模样,和儿时那个只会安安静静待在角落的小姑娘一模一样,看着竟有几分让人心疼。 温老太爷坐在一旁,看着榻上面色憔悴的老妻,又看看眼前两个神色各异的孙女,浑浊的双眼不知何时红了一圈,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刘氏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温以缇身上,眼神柔和了许多,她慢慢伸出手,朝着温以缇的方向递去。 温以缇先是一怔,随即将自己的手放进祖母的掌心。 掌心相触的瞬间,刘氏轻轻攥了攥,“缇儿,看在祖母的面子上,就别再置气了,好不好?” 就这一句话,让原本各怀心事的温以柔和温以缇,身子瞬间僵住。 温以柔眼底满是惊愕,温以缇垂着眼。 温老太爷看着这一幕,最终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显然,有些决定,他终究是不忍心,但还是选择了。 温以柔急得眼眶微泛红,“祖母,此事从头到尾都是那几家人先动的手!他们先是动手打了三叔,又推搡拉扯姑母,二妹妹不过是情急之下出手护着家人,她半点错都没有啊!” 刘氏轻轻叹了口气,她浑浊的眼眸里藏着数不清的复杂情绪,还有对愧疚…缓声开口,“柔儿,你可知今日是在你舅祖母的灵堂之上?闹出这般厮打的丑事,传出去,咱们温家脸上无光,更是对逝者大不敬,温家脱不了干系。” 顿了顿,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况且祖母如今年岁大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别的都不求了,只盼着家里的小辈能和和气气,兄友弟恭,别再为这些事争吵不休,让我和你祖父跟着劳心。” 温以柔哪里甘心,明明错不在妹妹,却要让妹妹受这份委屈,她连忙又开口,“可是祖母,您难道看不出来吗?他们这般闹事,目的分明是……” 话音还未落地,一旁的温以缇突然出声,轻轻打断了她:“大姐姐,别说了。” 温以缇脸上没有委屈与不甘,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祖母,孙女明白您和祖父的心思了,家族体面为重,是孙女不懂事。一会儿我便亲自去,给那几家人赔礼道歉。” 这话一出,一旁的温老太爷身子猛地一震,原本就有些疲惫的脊背,瞬间佝偻得更厉害了。 这位一辈子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三品大员,向来身风骨凛然,此刻却被温以缇这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压得微微弯了腰。 可即便心里万般不是滋味,他终究是闭了闭眼,紧抿着唇,便是最明确的默认。 温以柔见妹妹受委屈,心都快碎了。 还想再开口争辩,却被温以缇再一次轻轻拉住了衣袖。 温以缇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轻,满是劝慰:“大姐姐,别再说了,祖母身子不好,刚安稳些,让祖母好好静养养病吧。” 她说着,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语气淡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今日之事,终究是我太过冲动,没有顾及场合,细细想来,我本也有不对的地方,道歉也是应该的。” 显而易见,祖父与祖母早已经私下商议妥当,要她出面道歉,主动将这桩事的过错揽下。 温以缇垂着眼帘,面上平静无波。 到底是三家缠在一起的姻亲,更何况事情闹在舅祖母的灵堂之上,于情于理都不合宜。 而祖父祖母很明显还想给孙家、刘家留足体面,多照拂几分。 既然明白这一点,一切都很合乎常理。 祖母心里清楚自己身子早已大亏,便想着借着这次机会,多为娘家刘家谋些好处。至少日后她若真有不测,刘家也不至于就此垮掉。 孙家、刘家与温家世代姻亲,交情深厚,本就牢牢牵扯在一起。 就算是温老太爷,也不愿轻易斩断这份积攒了几代的情分。 人到老了,终究最重旧情。 这些,温以缇心里都懂。 她没有半分难过……真的没有。 第1359章 断亲 温以缇终是抬眸望了眼温老太爷,再转向榻上的刘氏,神色依旧平静,“祖母,你们要我道歉,我依你们。只是今日过后,我再也没法将他们当成姻亲了。” 温老太爷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脸,眼底沉得看不出情绪。 刘氏当即急了,语气满是不解:“缇儿,不过一件小事,你便要斩断血脉情分?刘家是我的娘家,你是我嫡亲孙女,身上本就流着几分相连的血,你怎能如此绝情?” 温以缇静静迎上她焦灼的目光,眼底清明无任何退让:“我待他们是姻亲,可他们何曾念过情分?孙女肯低头认错,从来不是自认理亏,只因为您是我的祖母,是我至亲之人,我不愿让您为难伤心。可他们今日所作所为,我绝不会姑息原谅。我肯赔罪,那他们可有半分悔意?” “您要怪我、怨我,我都受着。但这份假意亲近,孙女实在做不来。” 温以缇又转头看向温老太爷,语气坦荡决绝:“祖父,孙女本就不是温顺软弱的性子,素来也算不上长辈眼里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可我所求从来简单。 护好亲人,不让家人平白受辱委屈。如今孙家、刘家早已触碰到我的底线,这般凉薄虚伪的姻亲,不要也罢。往后,孙女也绝不会再与他们亲近往来。” 温老太爷沉沉望着她:“那你想如何?” 温以缇抬眸,直直迎上祖父深邃迫人的目光,分毫未退,语气清冷:“没旁的,孙女只会当众言明。从今往后,我与刘家、孙家,就此断亲,再无姻亲牵扯。” 温老太爷眉头骤然拧紧:“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 温以缇坦荡迎话:“所有后果,孙女一力承担。可他们今日种下的因,该担的果,也别想躲开。” 她顿了顿,心头积压许久的话终究压不住,垂眸轻声道:“祖父,祖母,有些话本不该由孙女说。可今日话说到这份上,便容孙女直言一回。” 话音未落,她忽然停住。 内室本就安静,外头那些争执叫骂、吵闹不休,清清楚楚钻了进来。 刘氏与温老太爷听得脸色铁青,温以缇望着门外喧嚣,反倒轻轻笑了,看得透彻。 “树大终究要分枝。今日这事,看着是一场口角一场乱,可于大房、二房、三房,于几家姻亲之间,已是一道跨不过的裂痕。事已至此,再也回不到从前模样,破镜难圆。” 她抬眼看向两位老人,字字分明:“祖父祖母一心盼阖家和睦,只是如今,这份和睦早就存不住了。有些决断,祖父心里早有思量,如今,恰是该落定的时候。索性,便当众把话说开。” 说罢,温以缇微微躬身,敛了神色,转身便迈步离去。 温以柔见状,心底一叹,亦对着榻上的刘氏,柔声叮嘱:“祖母好生休息,保重身子。” 言罢,她快步抬步,追着自家妹妹的身影而去。 刘氏满心茫然,压根没明白温以缇话里的深意,急声看向温老太爷,“这……她这是何意?二丫头到底想说什么?” 温老太爷面色沉郁,良久才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刘家和孙家,日后怕是……”话到嘴边,他重重一叹,终究没往下说。 刘氏越发心急,身子微微前倾,追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个明白啊!” 温老太爷转头看向她,直言道:“缇儿如今已是养济寺卿,是圣眷正浓的红人,她若当众宣告与刘家、孙家断亲,日后这两家在京城,便休想再有安稳日子过。” 刘氏眉头紧蹙,满脸不敢置信:“怎么会?刘家、孙家再怎么说,也是正经官宦之家。难不成二丫头表面答应道歉,背地里竟要故意毁了两家?” 温老太爷闻言,轻轻嗤笑一声,满是唏嘘:“哪用她亲自出手?京中趋炎附势之人多的是,那些想捧着缇儿,讨好她的人,自会主动去打压刘家、孙家,根本不用她费半分心思。” 刘氏这下是真的急了,也生了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又如何?不是还有你在吗?咱们温家是吏部侍郎府邸,难道还护不住?” “我?”温老太爷自嘲一笑,眼神黯淡下来,反问道,“我又能护得住他们几时?” 刘氏瞬间愣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 是啊…他们都这把年纪了… 温老太爷看着她这般模样,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懊悔:“咱们今日这般做,当真是彻底伤了缇儿的心啊。” 刘氏眼眶瞬间泛红,慌乱无措:“那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刘家就此垮掉啊!” “不过一场口舌争执,道个歉、示个好,过几日众人便都翻篇忘了,何至于此?”刘氏想不通,喃喃自语。 “她偏要这般斤斤计较、咄咄逼人,到底是为何?原先虽说性子不讨喜,却也是个懂事的丫头,如今怎就变得这般盛气凌人了?” 温老太爷听着,只是频频摇头,老妻这回是真糊涂了。 二丫头对外人素来不计较,可忘了,今日出事的是谁?是舒儿啊! 二丫头把舒儿护得极紧,连汗毛都容不得别人动,如今舒儿受了委屈,她怎会轻易作罢? 温老太爷心底暗悔自己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 原只觉得温以缇是晚辈,赔个歉便算了事,既能平息纷争,也能保全几家情面,却偏偏忽略了这一层。 屋内一时静得压抑。 半晌,温老太爷忽然抬眼,声音缓而坚定:“回去之后,咱们便分家吧。” 第1360章 贪婪嘴脸,断绝姻亲 当温以缇当众人对着刘家人道歉之时,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惊讶。 “晚辈今日一时冲动,冲撞了刘家灵堂,惊扰了列位长辈,实属不该。在此,赔个不是。” 话音落下,在场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 刘老爷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快意。 他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虽一身素色衣裙,却难掩周身的凛然气度,往日里在朝堂之上四品命官的威仪,此刻竟半分未减。 可如今,这尊连朝廷都要敬三分的人物,却在他这“长辈”面前低了头。 “好!好!”刘老爷连道两声好,语气里的舒坦几乎要溢出来,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目光里满是自得。 再厉害的朝廷命官,终究是晚辈,自古哪有长辈被晚辈教训的道理?今日低了头,往后也不敢不低头了。 崔氏的心猛地一沉,她几乎是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温以缇的手腕,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颤抖:“缇儿,你这是……” 她的女儿,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哪怕面对再难的局面,也从未有过服软,今日怎会轻易低头? 温以缇侧过头,看向崔氏。她的嘴角牵起一抹牵强的笑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崔氏的手背上虚虚按了一下, 温以柔站在一旁,呼吸都变得急促,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温以缇满是焦灼。 妹妹性子太决绝了,一旦打定了主意,她怎么劝说都是无用。 温家兄弟姐妹也都围了上来,个个面色凝重。 在他们心中,温以缇向来是无所不能,从不会向强权低头,更不会轻易折损颜面。 今日她这般低头,众人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温以如红着眼眶,一瞬不瞬地望着温以缇。二姐姐这般低头,定然是方才在内室里受了祖母逼迫,才不得不这般委曲求全。 一旁的温以伊、温以思、温以怡三姐妹,早已气得脸颊涨得通红,心里愤愤不平,这刘家、孙家也未免太仗势欺人,定是他们联手逼迫的。 温以伊当即就想开口辩驳,好在温以如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死死拉住她,对着她轻轻摇头,她此刻万万不可冲动,这关头无论她们说什么,都只会落人口实,反倒给二姐姐添麻烦。 温英珹紧攥着拳头,牙关咬得死死的,眼底满是怒火,恶狠狠地瞪着刘家、孙家一行人。 温英文想过去,却被一旁的锦阳乡君一把攥住胳膊,“你跟着掺和什么?这都是长辈们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小辈出头,安分待着!” 而温英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紧紧盯着趾高气扬的舅舅刘老爷。 唯有温昌柏站在一旁,眉头微舒,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缇儿,你能这般想便好。你要记住,你是晚辈,今日之事,你确有冲动之处,道个歉,也就揭过了。大家都是姻亲,一家人,何必闹得这般难堪。” “大哥说得是。”温昌智立刻附和,想赶快了解,小刘氏哭的他脑仁疼。 而小刘氏站在刘太太身侧,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悄悄抬眼看向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既有几分庆幸又有说不清的忌惮。 今日若不是温以缇低头,怕是真要闹得无法收场。 唯有温昌茂,站在人群边缘,眉头紧锁,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方才肯定是老两口私下说了些什么,但……他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 刘家太太听后指着温以缇:“二丫头、你也该好好反省!女子本就该温婉柔顺,恪守本分。你倒好,身为晚辈,不仅当众顶撞长辈,还动了刀,见了血!就算你是朝廷四品命官,那也是晚辈,哪有晚辈对长辈这般胡闹的道理?你这般作为,把我们刘家的脸面往哪放?” 她越说越气,“快给你孙叔父好好赔个不是!还有你那个贱婢,竟敢对主子动手,没规没矩的,也该交由我们好好处置一番,好好教教她什么叫尊卑!” “就是这个理!”孙老爷连忙附和,捂着被打肿的脸,一脸委屈,“我那几个儿子,也被你弟弟打得受了伤,身上的伤还疼着呢。你手里有的是上好药材,分我们一半,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孙太太也跟着帮腔,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缇儿啊,你如今身份尊贵,不差这点东西。咱们家可没那么好的药材,你孝敬长辈,是应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拿捏温以缇。 孙太太却像是没看见温老太爷的脸色一般,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温老太爷道:“老太爷,您看我们今日来,可不是只为了这点事。温老三养外室、误了孙家名声的事,还没个说法呢。总不能让一个丫头出来顶罪,就把我们孙家的委屈都揭过去吧?” 孙氏这会儿感动的红了眼眶,紧紧拉着温英捷的手,声音哽咽:“捷哥儿,你看,你舅舅舅母这般惦记我们,日后你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温英捷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感激,父亲带回那对母子以来,全家都没有人帮他们母子说话,还是外家在乎他们! 温老太爷抬眼,目光冷冷地扫过孙太太,“你想要什么说法?” 孙老爷和孙太太相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贪婪。 孙太太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语气故作大度:“老太爷,我们孙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原本,二姑子还同我们说想让孙家与温家再结门亲事。可这一出闹的,两家险些断了交情。如今还是得靠着姻亲维系,让两家和睦才好。” 她的话一出,刘家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显然没想到孙家趁虚而入,明明他们刘家是这么打算的。 温家人更是脸色难看,这分明是蹬鼻子上脸,想趁机拿捏温家! 孙太太却自顾自地说着,丝毫没在意众人的神色:“我家冬儿刚及笄,正是大好年华,生得标致。捷哥儿如今有了正妻,我们也不强求。但他们本是打小一同相识的,青梅竹马的情谊本就深厚,两家长辈也都是心知肚明的。依我看,若是实在不行,便让她给捷哥儿做个贵妾,入了温家的门,也好在一旁帮衬着她姑母。 这般一来,也能免得捷哥儿日后再被那些不三不四的狐媚子勾引,想来以朱家姑娘的性子,也断不会介意的。” 孙氏和温英捷压根没料到孙家竟打的是这般主意。 孙氏先是一怔,心里暗自盘算。这法子倒不是不行,只是这般,会不会太委屈了自家侄女? 可突然她才回过神,孙太太口中说的分明是孙冬儿。那不过是孙家一个小妾生的庶女,她生母更是没什么正经人家的女子,这般一来便半点顾虑也没了。 这般身份,若不是看在同是孙家人的份上,连给儿子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一旁的温英捷倒没这么多弯弯绕绕,左右不过是个妾室,又是自家表妹,他早前也见过孙冬儿几面,瞧着模样身段尤其是性情倒也合他心意,心里当即就应了,半点不抵触。 而温家其余众人,此刻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心里暗骂孙家实在贪得无厌,胃口大得没边! 可没等众人压下心头火气,只听孙太太又开口连忙补充道。 “还有,”我家博哥儿哥丧妻多久一直未续弦。你们家八丫头,好歹也该叫我们一声舅父舅母。不如就让八丫头再嫁回我们孙家,我和孩子他爹定会好好待她,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痴心妄想!” 温英安、温英文、温英珹、温英衡、温英林几位温家子弟,连同温以伊、温以思、温以如、甚至是温以柔,都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厉声开口。 各个眼底满是怒意与鄙夷,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 孙家算是什么名门望族?不过是个仗着姻亲攀附的破落户罢了,也敢这般大言不惭! 孙博年纪跟温以如相仿,还刚丧妻没多久,竟想让温家娇养长大的姑娘给他做续弦,他们是做什么清秋大梦! 一旁的温昌柏与温昌智,几乎在同一时间紧紧皱起了眉头,脸色沉得难看。 孙家这条件,何止是过分,简直是得寸进尺,全然没把温家放在眼里,这般狮子大开口,任谁都无法接受。 小刘氏站在人群中,闻言也冷了脸色,目光狐疑地瞥向身旁的孙氏,心里暗自犯嘀咕。 是不是孙氏早前就和孙家娘家人串通好的。 按理说,温家三房的妯娌之间,小刘氏身上流着孙家的血脉,本该和孙氏关系最为亲近。 可孙氏连同那些孙家亲戚,个个尖酸刻薄、贪得无厌,她试着刻意交好相处了好几年,终究是相处不来,也彻底歇了拉近关系的心思。 此刻见孙家这般在她母亲灵堂前胡闹,心里更是满是嫌恶。 刘老爷当即狠狠瞪了刘太太一眼。 刘太太被瞪得一怔,瞬间懵在原地,暗自纳闷。孙家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提前跟她透? 她原本也盘算着让自家孩子和温家再结一门亲,但目标是尚未成亲的大房温英林。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高攀大房本就困难,不过是存着几分念想,怎么着都得让婆婆最后在发挥一点余热,让刘氏答应下来。 其实刘太太有意的是三房刚接回来的外室子。 虽说外室子的身份折损孙家颜面,可她与孙氏是亲姐妹,女儿嫁过去,既能靠着这层关系站稳脚跟,又能帮妹妹轻易拿捏那个外室子,这般稳赚不亏的事,何乐而不为? 但却万万没料到,竟被孙家其他人捷足先登。 全程自始至终,温以缇都未曾开口说一句话,只是神色淡漠地站在原地,目光径直落在温老太爷身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仿佛在无声地说着:看吧,祖父,不过是退了这一步,这些人便得寸进尺,张口就提这般苛刻的条件,恨不得狠狠从温家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即便往日有几分姻亲情分,可如今早已是恩消怨长,孙家和刘家,早就不是多年前那般懂分寸的模样了。 温老太爷被她这般目光看得如芒在背,整张脸涨得通红,满心都是难堪,几乎不敢抬头直视二孙女的眼睛。 刘太太急忙抢话上前,脸上堆着急切的神色:“老爷子,我们刘家也早有心与温家再结一门亲!婆母临走前还特意嘱托此时,想来姑母也必定是乐意成全的……” 她话音未落,孙太太当即面色一沉,满心不悦地出声打断:“这事是我们孙家先提的!本就是温家亏欠我们孙家在先,轮得到你们刘家插嘴?” 孙老爷对自己大姐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支支吾吾道,“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眼见两家人为着瓜分好处,当场就要争执不休。 一道清冷声线骤然响起:“行了,都别抢了。” 众人闻声,齐刷刷转头看向出声的温以缇。 她立在原地,神色淡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我方才低头道歉,不过是看在已故刘家祖母的情面。可从头到尾,对着孙家,我半分都不觉得自己理亏。” 她目光冷冽扫过孙夫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就别跟着凑热闹了。哪来凉快去哪吧。” 孙老爷与孙太太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正要张口辩驳,可对上温以缇那双沉静的眼眸,心口骤然一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孙老爷更是想起先前被她当众踩在脸上的屈辱,心底发怵,再不敢多言。 随即,温以缇转头看向刘老爷,语调依旧平缓,“至于刘家,我肯依着祖父祖母的意思低头致歉,不过是念及刘家祖母生前疼我一场,不愿她离世之后,灵前还闹得后辈纷争不休,只想息事宁人。可这份退让,从来不是让你们觉得,我温以缇好拿捏。” 刘老爷眉头死死拧起,厉声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我早已同祖父祖母言明。道歉可以,从今往后,刘家、孙家,与我温以缇,再无瓜葛。这般趋利附势的姻亲,我不稀罕。” “你简直大逆不道!”刘老爷方才沾到的几分得意瞬间被碾碎,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她怒斥,“你祖母本就是刘家女儿,你身上也流着刘家的血!你敢斩断姻亲,就不怕言官弹劾?陛下最重孝道伦常,纵使你是四品女官,照样能治你的罪!” 温以缇轻笑一声,眼底毫无惧色:“能不能处置我,是陛下的决断。刘老爷大可拭目以待。看看最后,是陛下罚我,还是你们刘家,担得起彻底得罪我的后果。” “你竟敢威胁长辈?!”刘太太当场炸了毛,尖声怒骂,“不过是仗着你祖父撑腰,才爬到今日的位置!还什么朝廷女官,我看全是装模作样,我呸!” “那刘太太,便好生等着瞧。”温以缇神色未变,懒得再与他们争辩。 她转身望向身后一众温家兄弟姐妹,语气放缓却立场分明:“今日我当众断绝与刘、孙两家的姻亲,是我一人的决断。诸位兄弟姐妹,可随心评判抉择。只是今日想必也亲眼看清了这两家人的嘴脸,其中分寸,不必我多言。” 说罢,她看向崔氏与温以柔,淡淡道:“母亲,大姐,我们走吧,我有些累了。” 崔氏本就忧心女儿受委屈,此刻见她颇有底气,反倒隐隐期待刘孙两家日后的下场,当即上前拉着温以缇,转身便要离去。 温以柔紧随其后,目光冷扫刘孙众人,朗声道:“我温以柔今日也把话放在这,我妹妹说的,便是我说的。从今往后,刘、孙两家,再与我也毫无姻亲情分。” “我也一样!”温英珹当即出声,眼底满是鄙夷,“这般丑陋嘴脸,谁还愿与他们攀亲!” 大房一众子弟纷纷应声,一旁的温以怡则怯生生露出惧怕模样,拉着温以含的衣袖小声道:“五姐姐,我们也走吧……我有些害怕…” 那一副惊惧躲闪的模样,看得温以含心头一软,又满心恼火。 母亲不是消了让八妹嫁去孙家的念头了吗,怎么…… 孙家竟还得寸进尺,全然不顾温家脸面。厌恶之下,温以含当即拉起温以怡,陪着温昌茂一同转身离去。 最后只剩守灵的二房、她脸色难看,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心头又气又慌。 这是要彻底把她的脸往泥里踩! 温英安立在一旁,始终沉默,只淡淡携着彭氏,往侧边走去。 “温英安!”小刘氏当即怒声呵斥,“今日是你外祖母灵前、你也要跟着他们胡闹?!” 温英安转头看她,眼底藏着深深的失望,“母亲言重了。我只是带彭氏给外祖母守灵。闹了整日,老人家也该清静清静了。” 说完,他再没多看小刘氏一眼,携着彭氏径直离开。 温昌柏、温昌智兄弟二人将一切看在眼里,皆沉默不语。 温昌智低声对温昌柏道:“大哥,你们先回吧。” 温昌柏沉重点头,面色阴郁离去。 余下温昌智看着失态暴怒的妻子,正要开口劝解,话还没说出口—— “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小刘氏盛怒之下,竟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温昌智脸上! “你给我滚!” 夫妻俩素来和睦,恩爱多年,连一房妾室都未曾纳,今日这一巴掌,打得猝不及防。 温昌智脸色瞬间冷沉下来,寒心至极,当即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你给我回来!”小刘氏又急又气,放声哭喊,你必须留下守着!回来!” 可温昌智脚步未停,分毫不理。 一旁的孙家人、刘家人彻底慌了神,怎么闹到这种地步?!! 急忙围着温老太爷连连叫苦。 温老太爷疲惫地摆了摆手,眉眼间满是无力:“我们也该回了。” 第1361章 两个人 刘家灵堂内,白烛高烧,烛芯蜷曲着缕缕青烟。 刘老太太的棺椁静静停在正中央,其他几房的亲眷散坐两侧,个个身披重孝,哭声干巴巴的,更像一种应付礼数。 好在如今夏日,免去了冬日守灵时冻得缩手缩脚的难堪。 温阳被温昌茂早早安排在了灵前。 少年一身素衣,身形还未完全长开。 他深知父亲的用意,避嫌。免得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惹出事端,再让温家与刘家、孙家结下更深的梁子。 他在灵前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眉眼间已敛去了所有稚气,稳稳地立在那里,颇有几分小郎君的沉敛。 他不声不响,安静地在灵堂边缘,既不与旁人热络,也不似寻常孩童般畏缩。 周遭的目光都都时不时的落在他身上,毕竟,他是近日风波的中心。 “温昌茂竟得了这么个庶子……”有人低声私语,目光在温阳身上打转,“看这模样,沉稳得很,话不多,不乱看,倒比那嫡长子强多了。” 更有人暗自咋舌,“听闻他年纪轻轻便过了府试,童生功名已在手中。温家势大,有这层关系在,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反观如今的刘家,子弟虽多,却偏偏缺个能高中的顶梁柱。 若不是靠着温家周济,孩子小的时候送去温家私塾读书,得名师指点,怕是连个秀才都难出。 对比之下,众人看温阳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灵堂另一侧,孙冬儿缩在角落,自然也听见不远处父亲母亲说的,想要把他送回去给表哥做妾的主意。 她早有预料,可真正落到头上,还是觉得屈辱。 她也是孙家女儿,凭什么就只能做妾?为何父亲不能为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让她做个正头娘子,只因为她是庶出? 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她只能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到了灵堂。 这时,几位刘家的女眷见她徘徊,伸手招呼她过去。 孙家与刘家往来更密,对孙冬儿自然也知晓的。 孙冬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独自跪坐的身影。 少年在灵堂一角,眉目清俊。他独自一人,却不显得孤苦,只是静静地在那里。 女眷们见她打量温阳,便笑着打趣:“那是你温家姑父的儿子。” 话刚说完,就被旁边的男人轻咳一声打断,眼神示意了一下。 那妇人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瞧我这嘴,糊涂了。这是你姑母的儿子,是你表弟。” 孙冬儿瞬间明白了过来,今日闹得沸沸扬扬的,就是为了他。 她定了定神,想了想后对着温阳微微福身,行了一礼。 纵使孙家人对他颇有微词,可于她而言,他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表弟,这份礼数,不能少。 温阳闻声抬眸,对上孙冬儿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声音清润:“表姐好。” 孙冬儿的目光在温阳脸上多停了一瞬,心头百感交集。 同样都是温家姑父的儿子,她早已见过无数次温英捷。 可那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因她是庶女而生的轻慢与漠视。 反倒是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表弟,向她投来的目光是……平等的。 没错,这种平等的眼神她许久未曾看过了,像对待一位正经的表姐。 孙冬儿很喜欢这样的眼神,至少,不像孙家人那样,看她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厌弃,仿佛她是甩不掉的累赘。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动,移步走到那妇人身侧。 女眷拉着她寒暄几句,孙冬儿勉强应和,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又瞟向角落的温阳。 当那夫人话锋一转,聊起她的婚事时,孙冬儿瞬间敛了神色,她不愿多言,只觉得那话题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刘家这些人,恐怕还不知道孙家早已商议好,要把她许给温英捷做妾的事吧? 突然,孙冬儿神色一怔,若是终究要嫁进温家,为何不能是这位表弟呢? 至少,能做个正头娘子,不用受那做妾的委屈。 温英捷的正妻,她想都不敢想。那是温家三房唯一的嫡子,姑母管得紧,怎么可能容她一个庶女登堂入室? 念头转罢,又莫名有些失落。 她悄悄抬眼,再看了一眼那素衣少年的身形,只是……他年纪似乎着实小了些,应该……是不成的: 孙冬儿心头的惆怅又翻涌上来,耳边刘家女眷们絮絮的交谈声,她一句也没听进心里,只一味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不知这般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愈发响亮的争吵声,尖利又嘈杂,压过了堂内的低语。 众人瞬间停下了闲谈,纷纷侧耳细听,只是那声音隔着几道院墙,听不真切,却能分明辨出,争执比先前又激烈了数倍。 没过片刻,外头的喧闹又变了腔调,夹杂着下人们的奔走声,隐约传来有人离开的动静。 孙冬儿登时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她心里慌得很,若是父亲母亲四下寻不到自己,回头又少不得又是一顿责骂。 她如今在孙家,一点错处也不敢犯。 更何况孙家今日来刘家的打算多半是落了空,孙冬儿心里清楚这事可能和自己有关,因此她更是得尽量不惹人注目。 想着,她连忙对着身旁的刘家女眷敛衽微微行礼,轻声告退,脚步匆匆便往外走。 偏巧此时,一旁的温阳也同步起身,与她要走的路径全然一致。 孙冬儿见状,倒也觉得理所当然,他刚回温家不久,处境想来尴尬,许是也怕留在这儿久了被长辈训斥,同自己这般畏缩的心思,大抵是一样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灵堂,没几步便拐进了一处僻静的廊下,周遭顿时没了旁人,只剩他们两个。 廊下光线昏暗,平添了几分冷清。虽说温阳年纪比她小上好几岁,可终究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处,不合礼数。 孙冬儿当即顿住脚步,垂着眼帘。 温阳往前走出数步,察觉身后没了动静,便回头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诧异,轻声问道:“表姐不一同回去吗?” 孙冬儿面色微赧,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温声说道:“表弟先行吧,你我年岁渐长,男女有别,该保持些距离才是。” 温阳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颔首,语气诚恳:“表姐说的是,是我疏忽了,没顾及这些礼数。” 他顿了顿,抬眼望了望天色,补充道,“表姐跟在我身后,隔着一段距离便好,切莫落下太远,毕竟……” 话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目光隐晦地朝灵堂的方向瞥了一眼。 孙冬儿瞬间懂了他的心思,这小表弟是知晓刘家刚遭丧事,庭院里阴气重,怕她一个姑娘家独自走夜路害怕,才特意等着她。 心头霎时涌上一股暖意,这是许久以来,少有的被人放在心上顾及的感觉,孙冬儿眉眼微微舒展:“多谢表弟体谅。”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隔着数步的距离,默默走在寂静的廊间。 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孙冬儿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少年清瘦的背影,心底的怯意依旧未消,终究是没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表弟回温家后,家里人待你可好?” 温阳在前方缓步走着,淡淡嗯了一声,声音平稳:“家里人待我还算不错。” 孙冬儿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再聊些什么,转念想起旁人说这表弟读书极有天赋,男人们向来看重科考之事,聊这个定然不会出错,便又开口问道。 “听闻院试将近,表弟可有把握?” 温阳闻言,脚步微顿,随即如实回道:“把握不算很大,我年纪尚轻,读书根基尚浅,即便此次能侥幸考中,想来也只是末尾名次。” 孙冬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得他心绪低落,连忙柔声宽慰:“表弟这般说就太自谦了,世间多少读书人,垂垂老矣还在为科考奔波,连秀才的边都摸不到。你这般年纪,便有希望中秀才,已然是极难得的了。那表弟可要等下一科再考?” “此次我还是想试一试,终究是有些不甘心。”温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孙冬儿跟在后面,静静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懂了他的心思。 他刚回温家,无依无靠,若是没有功名傍身,在家族里定然会被人轻视。 就像自己一般,没有任何价值,在孙家毫无立足之地,日日活在惶恐与卑微里。 但…他至少是男子,至少能凭着科考让自己有价值。 而自己的价值呢…怕是是去到更好的人家做妾吧。 这般想着,孙冬儿突然沉默了。 二人往前走了没多远,迎面便撞见走来两人。 温阳与身后的孙冬儿一前一后,当即驻足站定。 温英安与彭氏夫妇,瞧见他俩,眉宇间皆露出几分意外。 温阳率先敛衽行礼,身姿端正:“大哥哥,大嫂嫂。” 孙冬儿紧随在后,隔着分寸,也轻轻福身行了一礼。 见二人进退有礼、举止得体,温英安神色稍缓,开口问道:“七弟在此作甚?眼下众人都要散了,快去寻三叔,免得回头把你落下。” 温阳颔首应声:“小弟正要前去寻父亲。” 一旁彭氏眉眼温婉,含笑看向孙冬儿:“这位便是孙家表妹吧?” 孙冬儿再施一礼,轻声应答:“正是,妹妹名冬儿。” 温英安闻言淡淡点头,碍于男女之别,并未多言。 夫妇二人又随口叮嘱两句,便转身往灵堂方向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赶路,孙冬儿心底暗自打量。 方才瞧温英安夫妇面色沉郁,想来前头那场争执,他们亦是牵扯其中。 她脑海里又多想了方才见的彭氏,果真是名门教养、阁老之女。容色清丽端庄,气度雍容沉静,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风范。 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艳羡,若是自己也生在这般高门贵府,生来便是正经贵女,想来一生安稳无忧,何其顺遂。 再想起温英安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的模样,更是心底微动。 幼时她远远见过他一回,至今难忘那份温润。 小时候暗自幻想,若日后能得这样一位郎君相守,此生也算无憾了。 可念头起落,终究是落回现实。 她不过孙家一介卑微庶女,身份低微命不由己。 别说配得上这般玉树临风的良人,如今就连寻个好人家做妾,都已是难如登天。 一念及此,心底满是酸涩落寞。 二人走了一段路,便缓缓走到了前厅。 这会儿人早已散尽,温阳四处张望,想寻温昌茂的身影,却不见其人,反倒瞥见不远处的孙氏正痛哭,温英捷在一旁低声劝慰。 他沉吟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躬身行礼:“母亲,兄长。” 孙氏抬眼看到他,泪水瞬时转为怒意,厉声呵斥:“滚!我才不是你母亲!” 温阳面色沉静,静静伫立,不辩不动。 孙冬儿见此情景,心头微微一紧,竟生出几分怜惜。 正思忖间,孙太太的怒骂声陡然响起:“死丫头,跑哪去了?到处找你!” 孙冬儿心头一紧,连忙小跑上前,垂首告罪:“母亲,女儿方才在灵前被刘家几位婶婶留住说话,耽搁了。” 孙太太毫不留情,一把扭住她的耳朵,怒声道:“刘家是你随意乱逛的地方吗?半点规矩都没有!” 孙冬儿疼得眉头紧锁,却只能躬身惶恐求饶:“母亲息怒,是女儿错了。”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各自在长辈的训斥下默默垂首。 不久,温昌茂的小厮匆匆赶来,唤道:“七公子,三老爷在寻您。” 温阳点头,向孙氏与温英捷告退。 温英杰冷哼一声,孙氏仍怒喝道:“滚!” 温阳见状随小厮匆匆离去。 孙冬儿目送他背影,刚一回神,又被孙太太喝令:“看什么看?这几日咱们便在刘家守灵,即刻去灵前跪着!” 孙冬儿不敢怠慢,连忙应声领命。 第1362章 不与之牵扯 一众返程回温家人,各个身心俱疲,心头憋着火。 今夜是一片死寂,整座温宅上空萦绕着一股压抑诡异的沉静。 就连身子本就孱弱不适的刘氏,也被温老太爷强令人护送带回府中。 老太爷生怕她留在刘家,耳根不净,再被刘家那些亲眷撺掇挑拨,又生出糊涂心思。 刘氏本就病体缠身,一时也摸不透老太爷这般强硬安排的用意,直到老太爷耐着性子,将其中利害掰开揉碎了细细讲明,她才幡然醒悟,满是悔意。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逼着二丫头低头了。 翌日天光破晓,朝堂百官依例上朝。 该当值、奏事的朝臣各司其职,温以缇依旧如常入宫,眼下她还要紧盯户部,据理力争,为养济寺多讨要几笔拨款。 朝中有一些官员是知晓刘老太太病逝,论姻亲情面,温家本该告假守丧。 今日却见温以缇乃至一众温氏族人尽数上朝,皆是满脸诧异。 散朝之后,同僚结伴而行,邹少卿率先上前,语气带着关切劝道:“温大人何必如此操劳?养济寺诸事有我们一众同僚盯着,您大可告假歇息。刘家与温家素来亲厚,于情于理,都该赴丧才是。” 温以缇闻言,轻轻摇头,神色清冷坦荡:“昨日起,我便已当众与刘家、孙家断亲,从此再无瓜葛,自然无需赴丧。” 温以缇说这话时声音刻意没有压制,周遭听闻的官员听到皆是愕然惊诧。 这是出了什么事? 另一边,温昌柏、温老太爷、温昌茂等人,也有不少官员打听。 他们不肯像温以缇这般直言经过,可心思机敏之人,早已察觉其中猫腻,立即派人去打听。 那日灵堂之上,温以缇当众决裂、斩断两族姻亲的事,没过多久便传遍朝堂内外。 隔日早朝,立刻便有几名官员站出弹劾。 直言温以缇目无尊长、罔顾人伦,大闹逝者灵堂,背弃孝道,行径猖狂不合礼法。 温以缇立于殿中,神色不改,当庭从容辩驳:“刘家不过是外结姻亲,非我直系宗亲,何来不孝忤逆之说?估计刘老太太情分,我早已登门尽礼祭拜,情谊两分。 余下两族亲眷,屡次构陷温氏、挑拨是非、纵容恶行,纠葛不断,污浊不堪。既然情义已尽,当众斩断糟心姻亲,清清白白,有何不可?” 几名弹劾的官员不肯罢休,紧接着连连进言,添油加醋指责她恃宠而骄、嚣张跋扈,仗着陛下信任便肆意妄为,恳请陛下降罪,严惩温以缇以正礼法。 温以缇眸光凛冽,目光扫过那几名发难的官员,“诸位大人张口闭口谈礼法、论姻亲,倒不如先查查自家门户!” 她眸光冷锐,径直点出首当其冲之人。 “王大人!当年你岳家贪吞饷银,满朝文武谁人不知,事发当日,你唯恐引火烧身,第一时间当众断亲,撇清与岳家所有干系!往后岳家落魄受难,你门槛不踏,就连岳父岳母亡故,你都冷眼旁观,不曾登门吊唁!” “再说内宅德行!你家中正妻因娘家获罪,被你常年幽禁,日日深居简出,形同摆设。偌大主宅中馈,反倒由一介妾室牢牢把持,管家理事、待客迎人,全是妾室做主,将正妻颜面踩在脚底!” “你今日口口声声论孝道、讲人伦。岳父母离世不吊唁,是不孝;纵容妾室欺辱正妻、把持中馈,是乱伦!这般行事,你怎好意思站出来苛责旁人?” 说罢,她又转头直指另外两名弹劾官员: “还有张大人!当年你妻妹一族搅弄朝堂是非,你转头便火速与姻亲割裂,不许妻家一人踏进门庭,连妻妹落难求救,你都闭门不见,视同陌路!” “再有李大人!前番你亲兄弟岳家牵扯人命官司,你生怕连累自身前程,当即勒令弟媳和离归家,分毫不念姻亲情分!” “诸位大人扪心自问,昔日自家姻亲惹出事端,个个断亲断得干脆利落,生怕沾半分干系,全然不顾孝道情面;如今我斩断屡次构陷生事、腌臜不堪的姻亲,反倒被你们扣上罔顾人伦、不敬长辈的罪名? 难道朝堂礼法,从来都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双标把戏?!” ???? 温以缇神色淡然,不轻不重地将这些一一道出,寥寥数语,却让那几位官员心头骤然一紧,神色瞬间变得慌乱难堪。 这些可都是他们的内宅家事,甚至有数十年前的陈年旧事,比她一个闺阁出身的小丫头都大,怎会知晓得如此详尽? 难不成这温以缇,竟早早将朝中百官的底细、隐私都里里外外探查了一遍? 不少官员暗自心惊,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满是忌惮。 连带着望向那几个被点名的官员,也多了几分揣测。 有人暗自思忖,难不成是这几人设局要弹劾温以缇,反倒被她提前洞悉,早做了准备? 可转念一想,这般精准拿捏各人隐私,绝非临时打探能做到,唯有一个可能。 这温以缇暗中布下眼线,对朝臣私隐了如指掌…… 一时间,有些官员有些莫名的感受到股凉意,但却没人敢再轻易开口。 龙椅之上,正熙帝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垂眸听着殿中纷争。 直到众臣目光都投向他,才缓缓抬眼:“行了。温寺卿所言有理,姻亲品行不端、屡屡生事,不与之牵扯,本也无可厚非。只是终究要记着,对长辈该有的敬重,温寺卿。” 温以缇立刻收敛周身锐气,躬身行礼,声音恭谨:“臣,谨遵陛下教诲。” 余下一众官员见状,心底便彻底明了,这点事终究是动不了温以缇。 况且早前便有人打探清楚,本就是双方各有错处,温以缇虽行事凌厉,却也占着道理,圣心又这般护着,怎会轻易治罪? 然而,更有心思通透的官员,似乎从陛下那句“姻亲品行不端、不与之牵扯”听出了更深层的意思。 第1363章 门前冷清 刘家世代扎根京城,往上细数三代,族中男子皆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 虽说历任都不过是七八品的微末小官,无甚显赫权势,可历经三朝变幻,刘家始终能在京中官场未曾落败,这份安稳,本就是旁人比不得的底气与能耐。 更让刘家在京中小有底气的,是其那些姻亲。 尤其是那桩最拿得出手的,便是当朝吏部侍郎,正是刘家老爷的亲姑父。 靠着温家这棵大树,刘老爷不过是个末等举人的出身,竟能一路顺风顺水,谋得了刑部从七品的职位,正儿八经的六部京官。 要知道,与他同期的同窗们,要么被外放至穷乡僻壤做个小官苦苦挣扎,要么至今还在九品官阶上原地踏步,唯独他能留在京城,身居六部七品之位。这般际遇,仅凭一个末等举人的身份,在京中官场早已引得无数人艳羡眼红。 如今刘老太太西去,刘家数代积攒的人脉再加上温家这层过硬的姻亲关系。 应该是消息一传开,京中的官宦人家,即便与刘家交情平平,也得想着要给温家几分薄面,纷纷前来吊唁才是。 可丧礼初开,登门的皆是些与刘家门户相当的小官之家。 刘老爷身着丧服,面色看似哀戚,眼底却藏着几分漫不经心,对这些往来宾客只是敷衍应酬,寥寥数语便打发过去。 若是平日,他尚且会耐着性子与这些人拉拢几分交情,可今日,他满心满眼盼着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寻常人家。 他真正等的,是京中那些顶尖的上流世家。温家的孙辈姻亲,遍布京城权贵圈层,既有东平伯爵府这般的勋贵府邸,又有世袭侯爵之家。 更有朝堂阁老府邸、百年世家大族,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京中趋之若鹜的名门。 而这些人家,皆与刘家沾着亲带着故,刘老爷笃定,他们定然会派人前来吊唁。 他心中打着算盘,只盼着借着丧礼的契机,与这些权贵世家多多结交,为自己的仕途争取往上升一升。 年过中旬,他心中的野心还未熄灭,若是能跃至五品,那才是真正的风光无限。 一旁的孙家,心思与刘老爷如出一辙。 此前两家闹的不愉快,刘家更是话里话外暗含逐客之意,可孙家愣是厚着脸皮赖在刘家不走,全程跟着忙前忙后,为的就是沾一沾温家的光,搭上这些权贵世家的线。 孙冬儿昨夜在灵前跪了整整一宿,堪堪合眼睡了一个时辰,就被孙家人唤起来,强撑着疲惫的身子招待往来宾客。 孙老爷与孙太太则像是全然忘了此前的嫌隙,寸步不离地黏在刘老爷、刘太太身边,迎来送往,殷勤得过分,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孙家在办丧事呢。 温英安、彭氏与温以容,都在刘家守了整整一夜,毕竟离世的是他们的亲外祖母,于情于理都该留下。 小刘氏哭了一宿,此刻才刚合眼歇息,彭氏也满脸疲惫,神色倦怠。 温英安见妻子憔悴,劝她先去歇息,彭氏却摇了摇头。 如今家中本就乱作一团,她若是去休息,等婆母出来见不着她,少不得又要埋怨她。 婆母平日待她还算和气,可但凡家中出了事,总疑心是她撺掇夫君。 温以容这会儿已然有些不耐烦,这一上午,刘家与孙家的种种做派,她都看在眼里,心里透亮得很。 接连有人追问她婆家人为何不来,她已经懒得应付了。 各家都有事务缠身,即便身为外孙女婿,也得忙完手头事才能前来吊唁。 更别说夫君昨日去京郊守备营执行公务,就算得了信,也得处理完差事才成啊。 加上昨日发生的那些不快,温以容此刻对刘家、孙家,已是满心不满。 随即,温以容抬眼瞧见孙冬儿强撑着倦意,一刻也不敢停下忙活的模样,心底微微叹气,朝着她轻轻招了招手,温声唤道:“表妹,来同我说说话吧。” 孙冬儿闻言,脚步顿住,怯生生抬眼望过来,犹豫着走了过去,“表姐,我这还得……”她话刚开口,便被温以容轻轻打断。 “不过是些许杂事,也不差你这一个人手。”温以容语气平和,目光落在她眼底的乌青上,又补了句,“等会儿你母亲瞧见你跟我在一处,我替你说话,无妨的。” 孙冬儿顿时松了口气,满是感激地朝她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泛红。 温以容轻声叮嘱:“趁这会儿赶紧歇着。” 另一边,那些与刘家门户相当的小官之家,瞧着刘老爷等人全程敷衍怠慢的模样,心中哪能不明白,刘家这是瞧不上他们,在等着更体面的客人呢。 众人心里憋着一股闷气,面上也不好发作,行过吊唁之礼,便各自悻悻离开了刘家。 一时间,刘家门前渐渐冷清,原先络绎不绝的寻常宾客越来越少,刘老爷与孙老爷等人翘首以盼,眼巴巴等着那些权贵世家登门,可从清晨等到午后,始终不见他们踪影。 两人心中渐渐泛起疑惑,面面相觑,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 正当众人焦躁不安之际,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一路小跑着从门外奔进来,脸上堆满了欢喜:“老爷!老爷!东平伯爵府的人来了!” 这话让刘老爷瞬间喜上眉梢,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丧服,抬脚就往外赶。 孙老爷更是紧紧跟在刘老爷身后,生怕落下。 一行人快步迎到门口,只见来人正是东平伯爵府刚受册封的白世子白洮。 他身着素衣,面容清俊,瞧见刘家、孙家众人一窝蜂围上来,脸上虽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亲和眼神里却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世子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刘家蓬荜生辉,感激不尽啊!”刘老爷弓着身子,语气极尽恭敬。 “世子里边请。”孙老爷连忙凑上前,伸手虚引,满脸堆笑。 几人七嘴八舌地奉承着,刘老爷还小心翼翼问道:“世子,柔丫头没跟您一块来吗?” 白洮始终面色平淡,对众人的奉承与问话不置一词,未曾开口回应。 他径直随着众人走进灵堂,对着刘老太太的灵位恭敬行过吊唁之礼,上完香后,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要离去,全程态度冷淡至极。 刘家人与孙家人都不是愚笨之辈,瞧着白世子这般敷衍的模样,心里瞬间凉了半截,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世子为何会是这般态度? 刘太太脸色沉得厉害,当即咬牙开口:“定是柔丫头回去跟白世子搬弄了是非,这没规矩的丫头!都是沾亲带故的姻亲,就为了昨日那点小事闹脾气,还把事宣扬得人尽皆知不成!” 一旁的刘老爷、孙家人闻言,纷纷附和点头,笃定就是这般缘由,眼底瞬间堆满了怨恨,嘴里不住地嘀咕着她的不是。 门外又报武清侯爵府的顾六郎到访,几人瞬间堆笑,一窝蜂涌上去围着人殷勤招呼。 顾六郎神色平淡,行过吊唁之礼后,特意开口解释:“内子昨日回去后便身子不适,今日不便前来,特让我代为致歉。” 听了这番解释,刘、孙两家人心里才稍稍好受些,可心底依旧憋着几分不满。 按情理来说,温家这些小辈,本该在刘家守丧尽礼,就因昨日那点口角,今日竟全都不见身影。 众人还想拉着顾六郎攀谈几句,多套些交情。 顾六郎却只是淡淡一笑,微微摇头示意,行完礼送完奠仪,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刘家。 到了这时,刘、孙两人才算彻底反应过来,哪里还不明白,定然是昨日家里闹的那些丑事已经传开,温家的这些姻亲全都知晓了,才个个这般冷淡,众人顿时脸色难看至极。 没过多久,再次传来通传,这次来的不是旁人,正是温以容的丈夫。 杨磊本是刘家名正言顺的外孙女婿,见来人是他,刘老爷与孙老爷几人没了先前对着伯爵府、侯爵府子弟那般谄媚。反倒端起长辈架子,眼底带着几分苛责。 刘老爷眉头一拧,语气暗含不满:“姑爷,你外祖母昨日便去了,昨日一整天都不见你人影,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刘太太也跟着搭腔,句句带着挑剔:“是啊,容儿昨日一早就过来守灵尽孝,你身为外孙女婿,这般姗姗来迟,未免也太失礼数了。” 杨磊一路风尘仆仆,眼底满是熬出来的红血丝。听着两人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抬脚便要往灵堂里走。 刘家人积攒多时的怨气本就无处发泄,见状更是火冒三丈。 刘老爷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厉声呵斥:“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歹是你的长辈!” 刘太太也紧跟着拔高声调:“就是!你自己失礼在先,我们说你两句,反倒给我们甩脸子?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杨磊停下脚步,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冷硬:“我昨日奉旨出外办差,不在京中。舅舅、舅母若是要怪我因公无法赶回,我无话可说。我连夜策马赶路,整整一宿未曾合眼,才堪堪赶回来。” 一旁的孙老爷却依旧不以为然,撇着嘴嘀咕:“再大的公事,还能大过外祖母离世?亏得杨家还是世家大族,瞧这规矩,也不过如此。” 孙太太连忙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悄悄递了个眼色。 孙家与杨家并无交情,犯不着当众得罪人。 杨磊全然懒得理会这些闲言碎语,挣开拉扯,径直往里走,一眼便寻到了温以容。 温以容望见夫君归来,心头先是一喜,可再看清他满脸倦容、眼底青黑深重,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满心疼惜:“夫君,你可是一夜都未曾合眼?” 杨磊轻轻点头。 温以容连忙劝道:“这边也不缺你一时,你快去客房歇片刻,别熬坏了身子。” 见妻子关心体贴,对比方才刘家人的咄咄逼人,杨磊心底稍稍熨帖了几分。 可转瞬想起方才半路收到的消息,他眉宇骤然紧绷,对着温以容沉声开口,“蓉儿,族里出事了,母亲特意遣人加急传信,命我们即刻回家。” “什么?”温以容闻言满脸惊愕。 一旁刘家、孙家众人神色惊疑不定。 刘太太当即拔高声调,满脸义正辞严:“自古死者为大!天大的事,也比不上眼下老太太的丧事要紧!杨家姑爷,你这是故意拆台不成?” 刘老爷也重重冷哼一声,面色铁青:“简直胡闹!哪有丧礼硬生生把人领走的道理?” 杨磊神色不改,语气沉稳却不容转圜:“绝非晚辈有意为难,实是杨氏一族有要紧变故,家母严命,我二人必须即刻回家。” 温以容知晓自家族规森严,又心疼丈夫连夜奔波,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声:“既如此,那我便随你回去。” “不成!”刘太太立刻急声拦阻,尖着嗓子斥责,“亏你们杨家还是世家大族,连这点礼法都不懂!容儿外祖母刚走,你们这时候带人走,便是对逝者不敬、不孝!今日你们敢踏出这门,我便亲自闹去杨氏,倒要看看你们名门望族,还要不要脸面规矩!” 杨磊耐着性子再劝:“舅舅、舅母息怒,实在是急事缠身。我们暂且先回府办妥差事,过后定会速速折返,绝不耽误后续丧仪。” “说破天也不行!”刘太太死死咬定,寸步不让。 刘老爷更是气急,当即差下人快去把小刘氏唤来。 小刘氏方才哭累睡下,发髻松散、衣衫未整,刚沾枕席便被匆匆叫醒。 一听女婿竟要在母亲丧期带走女儿,顿时又急又气,连头都来不及梳理,踩着步子慌慌张张奔了过来,指着杨磊眼眶发红,语气尖利又委屈:“你安的什么心!容儿外祖母才刚离世,热孝还在身上,你们杨家偏要这时候领人走,是见不得我们家安稳吗?到底是天大的急事,非要卡在丧礼最要紧的时候逼人离开?” 孙老爷凑在一旁,假意劝和,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算计,时不时煽风点火两句,暗讽杨家仗着家世不讲情理。 温以容夹在中间,一时左右为难,蹙眉轻声劝道:“娘,夫君绝非无礼之人,杨家定是出了要紧事……” 话还没说完,便被小刘氏厉声打断:“什么要紧事能大过亲外祖母!你如今跟着他走,往后旁人只会骂你不孝,骂我们娘家教女无方!今日我拼死也不能让你踏出这道门!” 杨磊看着刘家众人寸步不让的模样,心知今日断然带不走妻子,眉头紧紧蹙起,终是开口道:“既是如此,容儿便留下为外祖母守灵尽孝吧。我此番回杨家,族中事务繁杂,也不知要忙多久,怕是外祖母出殡那日,我也赶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小刘氏本就憋着一腔火气,瞬间被点燃,上前一步,猛地伸手推了杨磊一把,眼眶通红,“亏我先前还觉得你是个稳重靠谱的,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不敬重我们刘家!老太太尸骨未寒,这般轻慢,算什么外孙女婿!你走,从今往后,再也别登我们刘家的门!” “母亲!”温以容见状又急又慌,连忙上前拉住失态的小刘氏,声音带着恳求,“您这是做什么?夫君也是身不由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我还没好好说吗?”小刘氏气得浑身发颤,也顾不上周遭还有旁人,扯开嗓子就数落,“昨日你说他公务在身来不了,我体谅他,可今日他一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带你走,哪有半分对外祖母的敬重?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如今心里,眼里,就只有杨家人,早就忘了你亲外祖母,忘了咱们刘家了!” 情急之下,小刘氏口不择言,句句戳心。 温以容听着,眼圈瞬间泛红,鼻尖酸涩。 杨磊见妻子受此委屈,眸色一沉,也不愿再与小刘氏争执,只沉声道:“既是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他本是暗自盘算着,如今杨氏一族不便与刘家过多接触,自己今日前来吊唁过后,只等出殡那日再悄悄赶来,如此既能补全礼数,也能免得杨氏本家借机刁难。 可眼下刘家人这般不依不饶,反倒让他心底生出了几分不耐。 说罢,转身迈步走到灵前。 孙冬儿见状,连忙上前几步递上香烛:“表姐夫,给您。” 杨磊本不认得孙冬儿,只淡淡颔首,道了句“多谢”,随即手持线香,双手捧香至眉心,捧着清香躬身行礼,拜毕起身,将香稳稳插入灵前香炉。 而后,转身便快步离开了刘家。 温以容连忙跟上去相送,一路走,一路低声劝慰:“夫君,你别往心里去,母亲是因为外祖母刚走悲伤过度,情绪才这般不稳,并非有意针对你。” 杨磊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并无怒意:“我知道。” 两人脚步放轻,渐渐远离了刘家众人,杨磊才左右环顾了一番,当即凑近温以容耳边,压低声音,说出了方才隐瞒的消息。 温以容闻言,浑身一震,当即捂住嘴,“竟是……竟是这样?看来二姐姐是当真了。” 随即她将昨日前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细细说与杨磊听。 杨磊面色凝重,开口道:“你说你外家那些人……” 话说一半,他又咽了回去,终究是怕妻子脸上难堪,可心底实在憋不住,还是直言。 “贪心不足蛇吞象,真当你家二姐姐是软泥捏的,任人搓圆捏扁?” 温以容轻轻叹气:“他们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眼界窄得很,压根不知二姐姐如今的能耐,我原也想着劝几句,可母亲压根听不进去。” 杨磊闻声沉下眉眼,长叹一声:“得罪了朝堂上赫赫有名的温寺卿,往后刘家、孙家,怕是再也安生不了。 有陛下这句话在,如今京中没人敢再踏足刘家。咱们杨家若是再逗留,必会引火烧身。我本意是带你速速离开,避一避这场风波,可岳母执意不肯,你身在热孝中,也确实不能擅自离去。” “夫君,你快些回杨家去吧。”温以容立刻回过神,连忙叮嘱,“你就对外说,是朝中公务缠身,实在赶不回来,这里的一切,有我替你守着,旁人挑不出错处。” 杨磊看着妻子强装镇定的模样,满心愧疚,轻声道:“容儿委屈你了,让你一人面对这些。” “我不委屈。”温以容轻轻摇头,“我留在这,顶多被人议论几句,可你若是还留在刘家,后果不堪设想。你最清楚,杨氏嫡支那群人,向来最重规矩体面,又素来看不惯我们这房习武出身,本就处处排挤。 你如今在朝中略有功劳,还有官职在身,他们尚且容不下,若是被他们知道你不顾陛下意思,执意留在刘家,定会抓住把柄,借机将我们这一房彻底逐出宗族。” 想到杨氏宗族那些人的凉薄,温以容心头一阵忐忑。 杨磊拍了拍她的肩头,沉声道:“你放心,我回杨家后,会妥善安顿好,不会让他们借机发难。你在这边万事小心,有急事便派人悄悄传信给我。” 温以容含泪点头,目送着杨磊快步走出刘家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她收拾好情绪,转身回到灵前,小刘氏见她独自回来,当即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好啊,他还真敢就这么走了!我告诉你,他今日踏出这道门,以后就别想再进刘家的门!你也不许回杨家去!” 温以容看着母亲执拗的模样,又气又无奈,当即开口反驳:“母亲,您说的这是什么糊涂话!我的一双儿女还在杨家等着我,我不回杨家,能回哪里去?” 小刘氏听闻温以容句句维护杨磊,当即气得脸色涨红,指着女儿厉声道:“果然如此!如今你满心满眼都是杨家人,心里哪里还有你刚离世的外祖母!你若真这般护着他,干脆跟着他一道走好了!” 她满心怨怼,说什么也不肯松口,一旁的刘老爷与刘太太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在他们看来,杨磊说走就走,全程没将他们这些长辈放在眼里,实在是无礼至极,越想越是窝火。 温以容见母亲这般动怒,心中焦急,想上前跟小刘氏说些什么。 可小刘氏压根不愿看她,别过脸满心戾气,任由她怎么开口,都置之不理。 眼看场面越发僵持,彭氏连忙上前解围,轻轻拉着温以容的手腕,低声安抚。 另一边,孙太太瞧着孙冬儿站在一旁神色倦怠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上前一把拽住孙冬儿的胳膊,另一只手暗暗在她臂上拧了一把,压低声音怒斥:“你这死丫头,又在这儿偷懒耍滑!这么多活计等着,还敢愣神!” 孙冬儿被拧得吃痛,眼圈瞬间泛红,连忙低着头小声求饶。 没过多久,外头又传来动静,是彭家派人前来吊唁。 彭氏瞧见来人是自己的母亲,当即敛去脸上倦色,连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刘、孙两家众人一见是彭家的人,瞬间又打起精神,争先恐后地迎了上去,就盼着能攀扯几分交情。 彭夫人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温和笑意与众人寒暄应酬,又按着礼数到灵前吊唁,待礼数周全后,她寻了个由头,拉着彭氏走到无人的廊下,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压低声音,将今日早朝陛下说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女儿。 彭氏听罢,当即惊得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这才恍然大悟,喃喃道:“怪不得先前白家、顾家、杨家那些姻亲,都匆匆离去,原来是这个缘故!” 她定了定神,连忙对着彭夫人道:“母亲,外祖母出殡那日,您可千万不要再过来了,到时候我应付便可,免得您也被牵连。” 彭夫人看着女儿,满脸担忧地叮嘱:“你自己也切记,往后莫要同刘家、孙家走得太近。我瞧着这两家人,一心只想攀附,绝非良善之辈,别被他们拖下水。” 彭氏连忙点头应下。 彭夫人又不放心地嘱咐:“你婆母若是知晓此事,少不得要埋怨你,你且忍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万万不可同她争执,免得让姑爷夹在中间为难。” 彭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柔声宽慰母亲:“您放心,夫君向来明事理,凡事都向着我,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彭夫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母女俩又说了几句贴心话,便一同回到灵前。 刘、孙两家众人见状,又连忙凑上来,想拉着彭夫人攀谈,她却淡淡一笑,借口家中还有要事处理,不容众人挽留,便匆匆辞别离去。 看着彭夫人决然离去的背影,刘、孙两家众人满脸疑惑,心里越发纳闷。 他们哪里知道,这些体面人家肯派人前来吊唁,已是看在温家的薄面,顾及死者为大的礼数,才勉强走上一遭,实则都怕被牵连,巴不得离得远远的。 转眼便快到了傍晚,灵前冷清,再也没有人登门,连先前那些寻常小官之家都不见踪影。 刘家众人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心里渐渐慌了起来。 直到天色将黑,才有刘家一门关系平平的寻常姻亲,匆匆赶来吊唁。 这人看着刘家众人还被蒙在鼓里、一脸茫然的模样,终究是悄悄将他们拉到一旁,隐隐透露了实情。 “你们还不知道吧?如今整个京城都传遍了,陛下早朝时亲口,说刘家与孙家品行不端,京中人家哪还敢与你们往来!” 要不是他家官职低微,平日里还要靠着刘家这门姻亲照应,今日也断然不敢踏足这里。 一席话落下,刘家众人如遭雷击,个个脸色惨白,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1364章 被抓 刘家原本打着十足的算盘,一心想借着姻亲吏部大员的温家势力,把刘老太太的丧礼办得风风光光。 寻常小官家中停灵七日便出殡,他们偏要效仿世家大族,足足停灵半月,妄图借此出尽风头,扬眉吐气。 他们盘算着,若是这半月里,京中官宦世家络绎不绝前来吊唁,刘家的威望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可谁曾想,一切美梦都毁在了早朝之上陛下的那番话。 刘老太太过世的第二日,尚有几家姻亲前来吊唁,可从第三日起,门前便彻底冷清下来,一连数日,别说是车马盈门,竟连一个登门的都没有。 起初刘老爷、刘太太连同孙家众人,还强撑着不肯信,依旧抱着几分侥幸。 可日复一日,门前始终冷冷清清,连个路人都不愿多驻足,他们这才彻底傻了眼,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满心的得意与期盼,尽数化作了惶恐与茫然。 灵前的烛火明明灭灭,更显凄凉。 小刘氏连日憋屈,听闻这消息,当即眼前一黑,先是伏在灵前放声痛哭,哭自己母亲走得凄凉,哭刘家如今的窘境,哭着哭着,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事到如今,刘家再无风光的心思,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守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刘老太太的灵柩停满七日,便匆匆忙忙安排出殡。 更难堪的是,出殡当日,依旧没有任何宾客前来相送,冷冷清清,凄惨至极。 唯有温老太爷与刘氏念着至亲情分,匆匆赶来送葬。 可这一切,仅仅是刘家与孙家噩梦的开始。 两家人一番打听后,终于知晓,此事全是温以缇在早朝上启奏,才引得陛下震怒,隔绝两家与京中官宦之家往来。 得知真相后,刘、孙两家人恨得咬牙切齿,咽不下这口恶气,接连几日凑在一处,冲到温家门口闹事,哭喊叫骂。 温老太爷与刘氏心中,也对温以缇颇有微词,觉得她行事太过决绝,这般做法,无疑是将刘家、孙家彻底踩入谷底,也让温家沾了一身麻烦,断了这门至亲情分。 可接连几日都不见温以缇的身影,只因她早已索性搬去了养济寺暂住,压根懒得理会家中的纷争与刘、孙两家的怨怼。 此刻养济寺事务繁杂,她一心忙于正事,根本不愿与这些人争些虚无的脸面。 温昌柏得知女儿的所作所为,气得暴跳如雷,当即就要派人去养济寺,把温以缇强行抓回来问责。 崔氏见状,连忙上前拦住他,神色冷然:“老爷这是要做什么?缇儿如今已是朝廷命官,你怎能随意派人扣押她?” 温昌柏怒气冲冲,梗着脖子吼道:“她就算是朝廷命官,也是我温家的女儿,我这个做父亲的,还管教不得她了?” 崔氏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字字铿锵:“自古以来,可是先有君臣,后有父子!她先是陛下的臣子,再是温家的女儿。老爷这般行事,难倒是觉得,你能大过陛下吗?” 一席话,说得温昌柏哑口无言。 刘、孙两家人连着几日堵在温府门前闹事,始终没能见着温以缇,最后没奈何,只得各自悻悻回了家。 没过几日,刘老爷照旧去衙门当差,一进门便彻底傻眼。 上官见他露面,面色冷厉,直言当初只批了他七日丧假,如今他闹事耽搁许久,早就超了时限。当即斥责他目无规矩、无视纲纪,命他归家闭门思过。 刘老爷急忙张口想要辩解,上官却懒得听半句。 相熟的同僚悄悄将他拉到角落,低声叹道:“老刘啊,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去惹温寺卿,你脑子怎么想的?” 刘老爷梗着脖子不服:“她官再大,也是我家晚辈,何来得罪一说?” 同僚摇头苦笑:“如今朝堂上下,谁不知你刘家招惹了温寺卿,逼得人家索性与你们断了关系。” 话到嘴边,再多规劝也无从说起,只拍了拍他肩头:“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便匆匆走开,肯偷偷提点这几句,已是念着往日情分,谁都清楚,刘老爷这辈子,再想回刑部当差,已然无望。 一旁的孙老爷境遇更惨,本就是个九品微末小官,上头随便抓了个由头,便将他撵回了家。 如今还挂着虚名留着官位,不过是看在温家几分薄面上。 可谁都明白,温寺卿亦是温家人,孙家既得罪死了她,日后能否勉强保住这点余荫,终究全看温家最后的态度。 然而两人还没在家安稳过上一日,官府差役便手持公文,同时踹开了刘、孙两家的大门。 领头的差官当众宣读举报与弹劾的罪名,刘家被指私占民田、纵容家眷欺压乡里。 孙家则被揭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虚报政绩欺瞒上官,桩桩件件都有证可查,绝非空穴来风。 不等两家哭喊辩解,差役们二话不说,上前就将还处在惊愕中的刘老爷、孙老爷牢牢锁住,直接从家中押走,只留下两家女眷瘫在原地,一片慌乱哭嚎。 然而这一次,温家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去见刘氏。尤院判早已再三叮嘱,万万不能让刘氏再被气急攻心。故两家人磨破嘴皮,也见不到刘氏。 最后是崔氏出面接待他们,可两家人情绪激动,围着崔氏要么破口大骂她女儿做的这些事,要么苦苦求情。 闹得崔氏头疼欲裂,索性直接推说身有要事,转身避了进去。 直到温家男人们下衙回府,才得知闹出了这一连串糟心事。 刘太太瘫坐在一旁,抹着眼泪哭嚎不止:“姑父,咱们两家可是实打实的至亲,怎能就因着那点口角,就把我们两家当家的全抓进大牢啊,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孙太太更是慌得六神无主,死死拉着孙氏的衣袖泣道:“是啊,我们一家子如今全指着老爷撑着,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孙氏也跟着泪流满面,拉着温家人苦苦哀求:“父亲你就出面做个主吧,求您了!” 温老太爷皱紧眉头,沉声安抚众人:“我已经派人去查探具体情况了,你们先莫要慌乱。” 这一番闹腾,温昌茂始终没有露面,唯有温昌智陪着小刘氏,在温老太爷跟前,求他出面主持公道。 小刘跪着不起,转头又看向崔氏,语气里满是怨怼与咄咄逼人:“大嫂,你到底是怎么教养女儿的?不过是区区小事,她竟记恨到这般地步!咱们都是血脉相连的姻亲,非得我这个做二婶的以死相逼,她才肯放我兄长出来吗?” 崔氏当即冷声回怼:“你们当初逼着缇儿低头道歉,如今还有脸来指责?再者说,若是你们两家清清白白,没做过那些事,公爹自然会为你们主持公道;可若是证据确凿,罪责难逃,自然认罪伏法。还怪到缇儿头上,难不成她按着你们,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勾当不成?” 温昌柏眉头紧锁,沉声斥向崔氏:“你少说两句!” 崔氏当即梗着脖颈:“我说错了?当初他们是怎么折辱三弟,又是怎么仗着辈分脸面,步步紧逼欺负咱们家缇儿一个小丫头的!如今闯了祸,反倒有脸上门讨说法?温昌柏,缇儿也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如今偏帮这群外人,难道还要逼着自家女儿给他们磕头认罪不成?” 温昌柏脸色涨得通红,素来体面自持,从未被崔氏这般当众诘难,一时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扬掌打去。 崔氏脊背挺得笔直,分毫不退。 就在这一瞬,温英珹和郝氏快步闯进屋中,挺身牢牢护在崔氏身前。 “父亲!您怎能动手打母亲?”温英珹说道。 “给我滚开!”温昌柏怒声呵斥。 “敢动我母亲,绝无可能!”他脊背绷得紧实,半点不肯退让。 “够了!”温老太爷猛地出声阻拦,气得胸口起伏,“家里还不够乱吗?非要闹得家宅不宁才肯罢休?” 一旁的小刘氏见状缓缓起身,“父亲,今日这事,若是二丫头不肯回来给我们一个公道说法,这事,便没完!” 孙氏也跟着附和叫嚷:“对!不给说法,这事绝不罢休!” 崔氏闻言当即冷笑出声,眉眼间锋芒毕露:“没完?那就耗着!咱们倒要看看,最后是谁硬碰硬、谁输谁赢!” “你也收敛些,老大媳妇!”老太爷沉声压她。 崔氏却依旧据理力争:“父亲,我早已一忍再忍!原本身家和睦,全是被刘家、孙家这些腌臜事搅得鸡犬不宁!自打那日闹过一场,家里就日日争吵,不得安生。 您最清楚缇儿的性子,今日若硬把她逼回来,这事绝不可能轻易揭过!” “你敢威胁父亲?”温昌柏怒极,扬手狠狠一巴掌,直直扇在了崔氏脸上。 清脆一声响,满堂俱静。 温英珹瞬间红了眼,当即一把狠狠推开温昌柏:“你凭什么动手打我母亲!” “你这个逆子!还敢推我?”温昌柏怒火攻心,反手又是一巴掌,狠狠落在温英珹脸上。 郝氏见状心头一紧,慌忙快步上前,急切扶住丈夫:“夫君!” 随即她转头看向盛怒的温昌柏,“父亲,万事皆可好好商议,何苦动手动脚?您难道还看不明白?如今分明是二房、三房步步紧逼,逼着咱们大房低头退让啊!” 温昌柏本想厉声呵斥郝氏多嘴,可一念及她身后的伯爵府,终究硬生生忍下怒火,面色冷沉:“此事轮不到你插嘴,安分守己!” 孙氏瞧着场面彻底失控,忙悄悄示意贴身丫鬟,速速去请刘氏过来。 温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扶着桌沿连声急喘:“你们……你们是要活活气死我不成!” 第1365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厅堂内闹得,让温老太爷只觉得头顶阵阵发昏,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心气强撑着才没当场栽倒。 这一刻他才真切察觉,自己终究是年岁大了。 儿孙纷争、姻亲纠缠,桩桩件件压下来,竟已有心无力。 没过片刻,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氏近身丫鬟跌跌撞撞奔进来,脸色惨白连声急报:“老太爷!不好了!老太太一时气急,当场晕过去了!” 另一边,温英安与彭氏夫妻二人,一个便外出打探内情,一个又特意折返彭家寻门路托人打听。 夫妻俩奔波大半日,好不容易碰面,皆是满面凝重,无奈摇头叹气。 彭氏先定了定神,轻声开口:“相公,这事咱们怕是万万插手不得了。两家的罪名早已铁证如山,查得清清楚楚。” 温英安眼底满是怒意,心底翻涌难平:“我竟从未想过,他们背着温家,私底下竟藏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胆子也太大了!” 彭氏深吸一口气,郑重叮嘱:“相公,待会儿回府,两家人必定会死缠烂打求祖父出面撑腰。你务必立场坚定,不能松口。我父亲说了,咱们温家一旦贸然插手,温家那些朝堂政敌必会抓住把柄,借机借刀伤人。 此事虽非二妹妹亲手发难,根源终究是他们得罪死了二妹妹。如今多少人盯着温家,就等着咱们心软犯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彭氏拿捏不准温英安的心思,说到底那是他的外祖至亲。 而温英安心里,早已通透明白,沉沉叹了口气:“我只怕……祖父年岁大了愈发注重情义,念着多年姻亲情分。到时候难免心软,失了决断。” 彭氏将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单凭这事便能看出,外祖骤然离世,老爷子与老太太心头悲恸难平,故而对刘家、孙家格外宽宥。 若是换做平日,断不会轻易发生这么大乱子。 她开口提议:“不如设法把二妹妹唤回府来,咱们几个人坐在一起,静下心好生商议对策。” 温英安当即点头应下。 夫妻二人随即赶往养济寺找寻温以缇,却得知她根本不在寺中,早已外出。 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得留了话,让她速速回府。 两人又立刻驱车打道回府,刚一踏进家门管家连忙迎上,面色慌急地拉住温英安,声音发颤:“大爷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温英安与彭氏心头猛地一沉,一当即快步跟着管家往内院赶。 听闻祖母再度晕倒的消息,温英安顿时怒色涌上:“不是早说了,不许放那些人进府扰祖母清净吗?” 管家连忙低声回道:“是老太爷吩咐……” 两人还没来得及赶去见刘氏,迎面便遇上了大伯母崔氏,瞧见她脸上清晰刺眼的巴掌印时,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心底齐齐暗道一声。 糟了!! 刘老爷与孙老爷被官府抓走的同一时刻,温以缇便收到了消息。 她当即动身去彻查此事,故而并未留在养济寺内。 这般忙活了大半天,最终得到结果后,连温以缇都暗自慨叹。 两家此番,当真是命数已尽了啊…… 等她回到养济寺后,才知晓大哥哥与大嫂嫂曾专程前来寻过她。 邹少卿回道:“不知是何急事,两位只说让您务必速速回府,瞧着模样,怕是府里出了大事。” 温以缇闻言眉头微蹙,当即颔首吩咐人备车。 这个时候派人来找自己,必定是两家人闹进了温府,一想到祖母身子孱弱,受不得刺激,她心头更是一紧。 温以缇赶回温家时,听闻下人说刘氏已然苏醒,先前诊治的大夫来了,但温家寻的太医一时半会儿尚赶不过来。 大夫再次诊脉后,叮嘱的还是先前那番话,再三嘱咐刘氏万万不可心急动气,否则恐有大碍。 温以缇同跟她一块回温家的尤院判不好意思道:“姚大人,此番又劳您费心了。” 姚太医心底着实无奈,自己都快成了温家专属太医。 他方才恰好下值归家,半路撞见这丫头,便二话不说,径直将他带回了温府。 可又见温丫头这般孝顺,尤院判终究不好多言,只得跟着下人往刘氏房内走去。 另一边,温英安与彭氏夫妻二人回府后,将查清的两家罪证实情悉数告知温老太爷。 老太爷听罢,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站不住脚,踉跄着直直跌坐回椅上。 不多时,管家又脚步匆匆地奔进来,躬身回禀。 老太爷,二姑娘回府了。 然而……温以缇一眼瞥见崔氏面上赫然清晰的巴掌印,浑身血液瞬间似凝住一般,眼底骤然翻起猩红:“是谁动的手?” 满室下人皆垂首噤声,无一人敢答话。 崔氏唯恐女儿盛怒之下,又像从前那般持刃伤了温昌柏,终究是她亲生父亲… 当下强压下心口酸涩,勉强牵出一抹笑意软声劝:“缇儿我无妨,你别担心…。” 温以缇却不肯松口,又复追问一遍。 “是谁!” 僵持间,温英珹跑了进来,脸颊上同样印着通红的掌痕,哽咽出声:“是父亲打的……他打了母亲,也打了我。” 崔氏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温以缇闻言,反倒陷入一片异样的死寂,这份沉敛无声,反倒让她心底愈发发慌。 另一边厢,尤院判与随行的老大夫已是二度为刘氏诊病,二人配合默契,搭脉细看过后,皆是暗暗叹气。 尤院判温声劝道:“老太太,万事别往心底死攥,郁结最伤身。” 说罢便斟酌药性改了方子,亲手施针,又依规为刘氏放血疏导淤气。 几番施治下来,刘氏只觉胸口闷堵消散大半,浑身松快不少,连忙恳切道谢:“多亏二位费心操劳,真是辛苦你们了。” 尤院判面色依旧凝重,语气带着几分提点:“老太太这话不必多说,只是您日后务必好生珍重身子。若非你孙女一片至孝心急,你这身子,当真难说了。” 刘氏闻言,神色骤然复杂难言。 尤院判思忖片刻,终究忍不住提起:“你可知晓?这丫头许是刚听闻你昏厥,半路撞见我,二话不说便强将我请来了温府。我虽不托大,好歹也是太医院院判,按规制,本只专供皇家问诊——非陛下、皇后、高位妃嫔、封王皇子、赐封公主,皆无资格请动。一介官宦之家,贸然行事,实则已是犯了大忌。” 一旁大夫亦是满心惊诧,暗自心惊,原来温家那位女官竟有这般胆识? 就连他们行医之人也清楚,院判亲诊乃是皇家专属殊荣,寻常世家权贵,连沾边都难。 温家纵是体面官宦,说到底也万万够不上这份规制。 刘氏听罢顿时满心愧疚,连忙歉声自责:“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拖累了孩子,实在对不住……” 她还欲再说,尤院判已然抬手止住,沉声道:“您若真明白,往后便把诸事放宽心。一把年岁,夫君又是吏部侍郎,还有什么心结解不开?” 他前后两度为刘氏问诊,早已隐约摸清内里纠葛,索性直言规劝:“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无论是子嗣教养,还是亲族情面,一味纵容包庇,看似护着,实则是绊住他们前路,到头来终究是害人害己。” 刘氏听懂了这番苦心良言,眼眶顷刻泛红,无声落泪,终是重重颔首。 刘、孙两家人自始至终赖在温府未曾离去,小刘氏在府中多年,早已布下不少眼线。 一听说温以缇回府,当即暗中传信,两拨人立刻气势汹汹,地直奔内院而来。 另一边,温老太爷、温英安夫妇也都刚走到刘氏院外,便迎面撞上。 温英安眉头骤然拧紧,冷声呵斥:“谁准你们闯到这儿来的?” “你这小辈,怎敢这般同我们说话!”刘太太当即横眉怒斥,扯开嗓子便喊,“温以缇呢?让那死丫头出来!” “叫温以缇立刻滚出来!” 孙太太眼眶通红,气急败坏。 温老太爷正要开口,一旁侍立的香巧已然神色变冷,上前对着老太爷一行人躬身行过礼,而后看着这些人,“二姑娘刚入内室探望老太太,临走前特意吩咐,不许外人在外喧哗吵闹,免得扰了老太太静养。” “你一个贱婢也敢拦我们?”孙太太正要破口大骂,话音未落,香巧竟猛地冲上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力道十足。 直把孙太太打得当场发懵,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香巧眼神凌厉,语气分毫不让:“我家主子早有吩咐,敢违令闹事者,初次便掌嘴,再敢放肆,直接丢出温府!” 小刘氏气得面色铁青,厉声反驳:“你不过是个奴才!你家主子再厉害,也只是温家小辈,这家里的事,轮不到她一个晚辈做主!” 香巧抬眸,眼底寒芒逼人:“二太太尽管一试。” 那冷冽如刀的目光扫过来,周遭众人瞬间噤声。 昔日香巧徒手将孙老爷打得狼狈不堪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谁都清楚,这看着利落精干的丫鬟,竟是实打实的拳脚高手。 他们这群人,根本惹不起。 而此番,温老太爷一言不发,全然没有往日拦阻的意思。 温英安与彭氏垂眸不语,冷眼旁观。 小刘氏又气又急,拔高声音质问:“你们两个白眼狼就眼睁睁看着一个下人,肆意欺辱自家外祖亲戚?” 温老太爷终于开口,“都别闹了,全都去前厅候着,等二丫头出来再说。” “父亲!”小刘氏还想争辩,温老太爷已然转身。 内室之中,温以缇陪着崔氏进了屋,先诚心谢过尤院判与那大夫,又细细叮嘱崔氏谨记医嘱,随后轻步走到刘氏床前。 刘氏眼底泛着湿红,攥住她的手,声音沙哑又愧疚:“缇儿,是祖母糊涂,委屈你了。” 温以缇轻轻摇头,伸手细心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却稳妥:“如今虽是入夏,可您体虚最忌着凉。外头尽管多摆冰盆纳凉,内室切莫放太多,免得寒气侵体。” 刘氏乖乖点头听着,眉眼软了几分。 她又轻声叮嘱:“若是闷热心烦,便常叫下人来替你擦身降温;实在熬不住,我再去求尤院判,寻些秘制的解暑药膏涂上,能舒坦不少。” 这般细致入微的关怀,使刘氏心口愧疚愈发浓重。 自从她那日在嫂嫂灵前昏厥倒地,府里儿孙个个真心孝顺。 可刘、孙两家人在她跟前,从来只谈条件、索要好处,半句不问她身子如何。 刘氏想到这儿喉头哽咽,又缓缓开口:“你也别怪你祖父……他也是个老糊涂,我们俩,都老了。” 温以缇正要应声,刘氏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同辈的故人一个个走,面上不说,心里都是怕的,谁不怕死呢?就算你祖父如今身居高位、风光在外,心底照样怯得很。” “早年温家还只是小门小户,他尚且敢力排众议,护住旧邻常家的血脉,可见一辈子都是重情重义的人。咱们家里这些孩子,都随他。” “你看着性子冷,手段硬,可祖母心里清楚,你最护家人、最念情义,这点,和你祖父一模一样。” 刘氏说着早已气弱,明明没讲几句,却已然疲惫不堪,却仍强撑着往下说:“这回闹了事,你祖父也自省认错了。我们一辈子风风雨雨都熬过来,可就是心软,念着姻亲旧情。几家人世代守望相助,早年温家落魄,孙家、刘家也没少接济帮扶。” 怕温以缇不信,孙氏又道,“你祖父当年能考上进士,看着风光,可初时无官无职,若无我娘家祖父倾力护持,当年那点族产家业,早就保不住了…… 孙家当年在顺天府尚有官职在身,屡屡出手帮温家惩戒寻衅作恶的小人,也因此得罪不少仇家。后来孙家子嗣不济、青黄不接,才一步步败落下来。这也是你祖父直到如今,依旧念着往日情分的缘由。” 话音落罢,刘氏胸口又是一阵发闷,微微喘了几口,眼角泪珠悄然滚落:“祖母知道,如今几家人闹得难看,惹你寒心。可……终究是几代人情分,我放不下,你祖父也放不下。可如今我俩也懂了,心软护短,护到最后,未必是成全,反倒可能是纵容。” 第1366章 儿女护母 温以缇守在床边,看着刘氏终于卸了满心愁绪沉沉睡去,呼吸渐趋平稳,这才轻手轻脚起身,又将刘氏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叫到一旁,细细嘱咐了一会儿,连汤药时辰、冰盆摆放都一一妥当,才转身迈步,朝着前厅走去。 前厅之内早已坐满了人,温家一众人,刘家、孙家人则面色不善地候在一侧,满室气氛压抑。 众人听见脚步声,齐刷刷转头望过去,目光尽数落在温以缇身上。 刘、孙两家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一见到温以缇现身,当即猛地起身,张着嘴便要破口大骂。 一旁的香巧立刻上前一步,柳眉倒竖,厉声呵斥:“放肆!闭嘴!” 那气势凛然,瞬间震得两家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温以缇却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这群人,神色淡漠地迈步走入厅中。 温老太爷见状,连忙抬眼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率先开口问道:“缇儿,你祖母身子如何?” 温以缇微微垂眸,略一思忖后轻声回道:“祖母已然安睡,我已吩咐下人仔细照料,片刻不离左右,祖父尽可放心。” 温老太爷闻言,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一旁的温昌柏却冷哼一声。 老太爷看着眼前的场面,又想到方才的纠葛,看向温以缇的眼神满是歉意,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显然是有话想说。 温以缇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当即直言开口:“祖父若是有话,不妨等这些外人走了,咱们关起门来自家再说,眼下先把这几个闹事的烂摊子处理干净。” “温以缇!你还有没有半点规矩礼数?”这话彻底激怒了温昌柏。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厉声冷喝,脸色铁青。 温以缇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温长柏,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父女情分,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没有丝毫温度。 温昌柏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慌,随即又恼羞成怒,厉声质问道:“你用这般眼神看着我是何用意?我乃是你的亲生父亲,难道你还敢忤逆弑父不成?你若真敢对我动手,我便立刻告到御前去,倒要看看,陛下还能不能再护着你!” 温以缇神色淡淡,看向温昌柏开口:“父亲还是别费尽心机找女儿的不是了,倒不如先想想,母亲脸上那记清晰的巴掌印,你日后该如何向崔家外祖,还有几位舅舅交代。” 这话如同一记闷锤,砸得温昌柏脸上的怒色骤然僵住。 温以缇见状,又冷声补了一句,“温家如今确实得势,可崔家也同样底蕴深厚。若是得知母亲受了这般屈辱,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父亲还是好自为之吧。” 没人知道,方才温以缇得知温昌柏动手打了崔氏时,心底翻涌着多大的戾气,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替母亲把这一巴掌狠狠讨回来。 可她死死忍住了,温昌柏终究是她的生身父亲,即便他再荒唐无道,她身为子女,绝不能亲自动手,甚至不能沾半分忤逆的名头。 若是她真的动了手,出事的是她事小,连累整个大房的兄弟姐妹,毁了他们的前程,那才是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 更何况……温以缇还记得赵皇后同她说的…… 温昌柏被这番话点醒,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心底泛起一阵后怕。 他没忘记当年自己纳姚氏,使崔氏没脸。崔家大舅哥找上门,对他“告诫”的模样,那痛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温昌柏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却依旧放不下身为父亲的尊严,梗着脖子还想强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崔氏,突然猛地站起身,不等众人反应,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温昌柏脸上。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前厅,满室瞬间寂静无声。 温昌柏被打得偏过头,先是满脸愣神诧异,随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滔天怒火瞬间涌上,指着崔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打我?” 崔氏抚了抚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却挺直脊背,语气坚定又决绝:“我有什么不敢的?你方才不也动手打了我吗?这一巴掌,是我自己讨回来的公道,不用缇儿费心,也不用我娘家人出手,我自己便能讨回!” “你、你这个毒妇!”温昌柏恼羞成怒,歇斯底里地嘶吼,右手高高扬起,就要朝着崔氏再次扇去。 可这一次,他的手刚扬到半空,便被死死按住,再也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温英文、温英珹、温英衡、温英林几个儿子已然冲了上来,数双手齐齐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挣脱不开。 温以思、温以如两个女儿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崔氏身前,满眼戒备地盯着温昌柏,就连温以萱也朝着崔氏身边挪了几步。 温以缇看着眼前兄弟姐妹齐心护着崔氏的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冷意也散了几分。 这便是赵皇后叮嘱她的……凡事切莫独自硬扛。 一味自己出头与祖父又有何异? 这些兄弟姐妹皆是母亲的孩子,本就该同心相依共护母亲周全。 他们…都长大了… 彭氏与温英安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意外,随即悄然漾开几分欣慰笑意。 夫妻俩心中暗叹,大房这些弟妹,果然被大伯母教养得很好。 温老太爷起初还下意识抬步,这会儿却彻底站在了原地。 恰在此时,温以缇抬眸望来,那目光沉静锐利,像一语点破迷局,直直撞进他心里。 温老太爷瞬间彻悟,是啊,一味心软纵容,只会惯得旁人得寸进尺、愈发放肆。 次次迁就偏袒,到头来非但护不住人,反倒害了子孙,乱了家风。 若连自家人受辱都一味隐忍退让,往日念的旧情,又有几分真几分虚? 他望着满堂孙儿齐心护母的模样,再想起刘氏久病郁结、亲族步步相逼,心中长久拧着的那道结,终于缓缓松了。 是缇儿用这最现实的一幕,给他这个做祖父的好好上了一课。 老大媳妇着实是个好母亲,把孩子们教导得这般重情知孝、齐心护亲,都是好样的。 一味只念孝道情分,一味隐忍退让,反倒会让人心涣散、规矩难立。 反之,若人人都守得住分寸,像此刻大房的孩子们这般齐齐团结、一心护母,那才是真正的家和万事兴,才是温家最该有的样子。 温昌柏被一众子女围堵,动弹不得,也吓了一跳。随即胸口憋着一股郁气,涨得满脸通红,厉声怒吼:“你们放手!都给我放手!我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竟敢这般对我?” 温英文作为大房长子,站在最前面,攥着父亲手腕的手紧了紧,神色凝重却语气坚定,朗声开口:“可父亲,你要打的是我们的母亲,身为子女,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其余几个兄弟也齐声附和:“没错!绝不能让你再伤母亲!” 崔氏先前挨温昌柏那一巴掌没流泪,被一众亲眷轮番刁难挤兑,也始终咬着牙撑住。 可此刻看着孩子们尽数挺身护在身前,泪珠悄然滚落。 这一回,却是含泪含笑。 第1367章 这两门亲,温家不认了! 望着堂中那一幕,小刘氏与孙氏喉间哽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往日里,她们没少在背后看大房的热闹,总对着崔氏那一屋子庶出子女指指点。 庶出枝蔓多,人心必然不齐,往后分家争产、争宠夺权,全是数不清的幺蛾子,大房早晚要被这些孩子拖得鸡犬不宁。 可此刻亲眼所见,崔氏身边的几个孩子,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皆齐刷刷护在她身前,眉眼间满是维护。 这正是世间所有母亲,一生都向往的儿女依靠。 温英安平日虽然对小刘氏尊重,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 可这孩子性子极正,心里自有一杆秤,凡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从不会盲目顺从。 但凡她有荒唐逾矩的举动,或是想偏袒娘家、苛待旁人,温英安从不会顺着她的心意附和,只会温声却坚定地拒绝。 而温英捷则是平日孙氏与温昌茂稍有争吵,他也从不会上前劝解,只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堂内的温昌茂与温昌智,看着眼前孩子们维护崔氏、公然顶撞父亲的场面,眉头紧紧皱起。 同样是为人父,在他们心中,父为子纲是天经地义,父亲的权威不容挑衅,断没有子女敢当着众人的面违逆父亲的道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暗自腹诽。大哥当真是治家无方。 被儿女驳了脸面、挑战了父威的温昌柏,此刻当着全家人的面,只觉得颜面尽失,胸口气得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逆子!孽女!”温昌柏厉声道,“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有没有这温家的家规礼教?简直是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话音刚落,温昌柏脸上崔氏留下的巴掌印处,又迎上一只更沉的手掌,“啪”的一声脆响,他被打得身形一歪,嘴角当即渗出血丝。 他目光呆滞,脖颈僵硬地缓缓转头,怔怔望着眼前的温老太爷。 温老太爷斥道:“那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你那病重的母亲?当着我的面这般对待妻儿,这就是我教你的家规礼教?” 他看着温昌柏,满眼尽是失望,语气沉了下来,“孩子们都在,也都大了,你如此行事,是想让他们有样学样,日后这般对你的孙儿、儿媳,还是这般对你这个父亲?” 温昌柏脑袋发懵,支支吾吾,满是不可置信:“父亲,您怎么能打我?我都已是当祖父的人了!您怎么能这么不给我脸面?” “混账!”温老太爷怒声,“你就是当祖宗,也是我儿子!为父教训你,天经地义!现在这话,你听着可舒心?” 果然,温昌柏心里早已暗暗怨上了温老太爷。他如今都是当祖父的人,父亲却当众动手掌掴,分明是把他的脸面狠狠踩在了地上。 说罢,老太爷转头看向一旁的温昌智、温长茂,眼神冷厉,:“你们兄弟俩也别看热闹。你大哥有错,可他有贤妻关键时刻拉他一把,你们呢?” 他淡淡扫过一旁的小刘氏与孙氏,语气愈发严肃:“温家势大,我从不拦着你们帮衬娘家,但从没有无止境的纵容。你们要记清,孩子都姓温,他们才是你们最该看重的人。 纵容娘家人闹到家里,搅得家宅不宁,你们让小辈怎么想?又把温家的体面放在何处?” 小刘氏率先打破沉默,上前一步,强作镇定道:“父亲,话也不能这么说。刘家、孙家皆是温家世代姻亲,当父亲您也是首肯过的。” 一旁的孙氏连忙附和,脸色有些难看:“就是啊父亲!如今两家出了事,温家怎能坐视不理?况且,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着温家而起!”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温以缇。 然而,温老太爷全然不理会两位儿媳,只将视线投向自己的两个儿子,语气沉凝:“你们的妻子究竟是怎样的心思,你们做丈夫的心里最清楚。莫要总拿姻亲当幌子,更别拽出什么怕我和你母亲脸面无光才纵容她们。该教的我早已教过,往后你们好自为之。” 听出话里的深意,温昌智、温昌茂兄弟二人一时竟没回过味来。 反倒是温以缇上前一步,似笑非笑地看向孙氏,清晰地打断了话题:“三婶,这话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两家出事,你们如今竟认定,是因我而起?” 孙氏脸色一紧,立刻拔高声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要不是你心眼小,记恨在心,咱们两家的人怎么会被抓?分明是你背后搞的鬼!” 孙太太趁机尖声呛道:“合着你们一家子是当着我们的面演戏?闹这一通,压根就是不想伸手帮我们,是不是?” 刘太太也立刻跟着放了狠话,脸色铁青:“分明就是温以缇那丫头暗中算计害我们!你们若执意不肯搭救,咱们便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反正老爷已经被抓,横竖讨不到好,倒不如多供出几个人,一起分担朝廷的怒火。” 孙太太当即歇斯底里地喊道:“就是!死也要拉着你们温家跟我们一起陪葬!” 温老太爷听着这话,心里暗道一声。 好在他及时悬崖勒马,被缇儿点醒,不然若是再一味纵容刘家与孙家,他在世时或许还能镇住场子,可一旦他不在了,这温家迟早要被这两家吞吃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他深深懊悔起几十年前对姻亲关系的过度执念。 当年正是靠着联姻才稳固了如今的基业,他也一直以此为荣,总想多帮衬几分。 却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情分早已变了味,只剩下无休止的索取与反噬。 温昌柏当众丢尽脸面,心头憋着气,反倒莫名冷静下来。一旁听着这番话,眉头紧紧拧起,只觉得格外刺耳。 往日温家处处帮扶两家,如今反倒落得恩将仇报下场,张口就要撕破脸面。 温老太爷冷眼扫过,转头看向两个儿子,语气寒凉:“听见了?人家要跟温家鱼死网破了!” 温昌茂神色一僵,终于醒过神来,他一直被动,是心底总觉得这事多少因着自己,也为了阳儿,一时有些没了主意。 此刻被点破,温昌茂索性转头盯着孙氏,语气冷硬至极:“你娘家要跟温家鱼死网破,那就把话摊开说清楚。这日子若不想过,明日便写和离书!” 孙氏当场嗷一嗓子哭骂开来:“你个没良心的!你背着我们养外室、藏私生子,亏欠我们娘仨多年,如今还好意思提和离?我跟你拼了!” 温昌茂下意识抬手,但转念想起方才父亲说的,手又重重垂下,懒得再争执,厉声呵斥温英捷:“你是呆傻了?任由你娘胡闹!往后干脆随你娘姓孙,别再姓温!” 温英捷被父亲狠厉的眼神吓得一激灵,不行,他万万不能姓孙。 孙家如今落魄到了这般田地,他好日子才刚开始过,怎么可能跟着他们一起遭殃。 连忙上前死死拉住孙氏,连劝带拦,“娘,温家倒了,咱们母子俩又能落得什么好处?您先冷静些吧。” 另一边温昌智看向小刘氏,语气压着不耐:“够了,别太过火!如今该想的是怎么救人,不是一味撒泼纠缠。” 早前老太太离世,丧事过后二人感情本就缓和不少,他也体谅小刘氏丧母心绪难平,一直多有包容。 可眼下小刘氏见丈夫全然不向着自己娘家,连句好话都不肯帮衬,脸色瞬间惨白。 她怔怔立在原地,眼底又急又恨,满心委屈。 一旁温英安冷冷开口看向自己母亲:“母亲如今心里,大半都挂着刘家。既是这般舍不得,不如暂且回刘家静养几月,好好陪着娘家人。” 刘氏见状,满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那也是你的外祖家啊!” 温英安语气沉静回话:“我只知公道自在人心。刘家为何闹事、为何被抓,母亲心里清楚。我不是刘家人,我是温家人,自然要先护住自家人。” 温老太爷闻言,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欣慰。 他浑身透着疲惫,缓缓坐回椅上,强撑着精神看向温英安与温以缇:“祖父身子撑不住了,这事,便交由你们二人接手,可好?” 温英安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温以缇稍一思忖,也缓步走到他身旁。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应下:“祖父,交给我们便是。” 崔氏正受着孩子们轮番的关心,她慈爱地环视众人,让大家坐下:“咱们且看看你大哥哥、二姐姐是如何处理的。” 大房的弟妹们纷纷点头,唯有温英珹紧攥的拳头始终没有松开。 郝氏见状,悄然伸手,轻轻覆上他紧绷的手背。 温英珹这才整个人松了劲,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是复杂,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和挣扎。 温昌柏刚想开口,便被温老太爷厉声喝断:“你给我安分坐着!你们三兄弟这辈子终究指望不上,那就看看小辈如何处置!” 温昌柏满脸难堪,悻悻坐回原位。 这时温英安上前一步,环视众人,朗声道:“刘家、孙家贪赃枉法,人证物证俱全,你们反倒一口咬定是我二妹妹所为。试问,难不成是我二妹妹按着你们两家的头,逼着去做这些勾当的?” 孙太太与刘太太当场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温英安语气更冷:“往日是姻亲不假,可这些年两家如何算计拿捏温家,大家心里都清楚。温家向来和善,祖父重情,才一再容让。今日我便代祖父把话讲明——从今往后,这两门亲,温家不认了!” 话音落地,小刘氏瞬间急红了眼,疯一般扑上前死死攥住温英安的衣襟,声嘶力竭哭喊:“逆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教养成才,你怎能这般绝情,断了外祖家的生路!” 彭氏连忙上前拉扯阻拦,小刘氏怒极扬手就要扇她耳光,手腕却被温英安一把死死按住。 他神色沉静,字字分明:“儿子如今所有荣光、前程,皆是温家给的。母亲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可这话,说得太过偏私。” 小刘氏身子一僵,当场险些瘫软在地。 温英安接着沉声警告:“母亲若执意不肯接受断亲,便安分坐着;再敢胡闹惹祖父动怒,一纸休书下来,如今衰败的刘家,更是护不住您。” 彭氏见状,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话说得过重。 小刘氏指着儿子,一口气堵在胸口,险些昏厥。 温昌智看不下去,上前将她扶稳按坐回椅上,耐着性子劝:“父亲早已放权让安哥儿处置,你非要添乱做什么?” 小刘氏泪眼哀求:“老爷,求求你救救刘家啊!” 温昌智深谙她的心思,轻叹一声放缓语气:“安哥儿是你一手养大的性子,你还不懂?他不过是故意吓你。安分等着,能帮的,他定会留余地。” 第1368章 辞官,只因得罪了我 只听温英安冷声开口:“我不是一味护着母亲。若母亲依旧这般不依不饶,祖父为保全温家,迟早要彻底斩断与刘家的所有牵扯。 要么把咱们二房分出去单过,要么便逼父亲与母亲和离。我是母亲怀胎十月所生,养育之恩,我时刻铭记在心。真到那一步,不必祖父开口,我定会主动上疏朝廷,辞去官职,专心侍奉在母亲身边。” “不可!” 刘氏与温昌智异口同声喊出声,脸色瞬间煞白。 温昌智急得上前一步,语气满是焦灼:“你怎能轻言辞官?你是温家最有指望的后辈!你祖父刚帮你安置好从五品的位置,前路大好,年纪轻轻,将来哪怕不入内阁,也定是朝廷大员,前程无可限量啊!” 小刘氏也慌忙连连点头,眼底慌得没了分寸:“安哥儿,万万不可!母亲不闹了,再也不闹了,辞官这事绝不能提!” 温英安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痛楚,静静看向刘氏:“可母亲何曾为我想过?有这样贪赃枉法的外祖家摆在那里,我纵使仕途一路高升,这把柄也永远握在旁人手里,刘家的罪名,会是我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今日若处置不清,我这官,当与不当,又有什么分别?” “嗡”的一声,如同惊雷炸响,温昌智与小刘氏瞬间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竟从未想过这一层。 见二人哑口无言,温英安又转头看向孙氏,语气依旧清冷:“三婶,五弟如今虽不科考,日后也总要谋个官职立身。到时候,他也会落得和我一样的境地,那时候,你们又打算怎么办?” 温英捷听得心头发懵,浑浑噩噩,大哥哥这说的是真的假的? 他当即皱紧眉头看向崔氏,急声道:“母亲,这万万不行!” 孙氏猛地张口,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孙太太,眼神慌乱,慌忙躲闪,支支吾吾,“不…不成…” 刘太太与孙太太万万没料到,局势竟在片刻之间彻底反转。 她们方才那股撒泼的气焰霎时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慌乱与怨毒。 两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换上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声音陡然拔高。 刘太太尖声带着哭腔:“安哥儿!你怎能如此冷血无情?就算我们两家有错,可姻亲血脉相连,你为了撇清关系,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外祖家覆灭吗?” 孙太太也紧跟着附和,语气尖利:“就是!如今你要逼着我们认罪受死,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你这般绝情,将来还如何立足朝堂,如何让世人看你温家的笑话?” 温英安面色冷然,“两位这话,倒是倒打一耙的好本事。谈及亲情,往日温家对刘家、孙家百般帮衬,你们贪赃枉法、肆意索取时,可曾念过姻亲情分?” 他目光锐利,直直看向二人,继续说道:“说我冷血,真正冷血的是你们。为了一己私利,置律法于不顾,事发后不想着认罪伏法,反倒要拉着整个温家陪葬,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情义?我如今要你们认罪,不是不顾亲情,是是顺朝廷的律法,更是护温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安稳。” “你们贪赃枉法的罪证人证俱在,抵赖无用,也别想用情义二字捆绑温家。若真要论无情,也是你们先负了温家,休要再拿这些话混淆视听!” 这下子刘太太和孙太太脸色彻底变了。 刘太太立刻软下身段,拉着温英安的衣袖连声解释:“安哥儿,方才是我们一时情急,口无遮拦了。安哥儿你是明白人,咱们骨肉相连,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温家陷入险境。 温家这些年对两家的恩情,我们记在心里,绝不敢这么忘恩负义。只要能把你舅舅他们从牢里捞出来,今后我们两家定当洗心革面,从此安分守己,再不敢有非分之想,我发誓!” 见温英安神色冷淡,不为所动,她又急得拔高声音,带着哭腔嘶吼:“安哥儿,那可是你嫡亲的舅舅!是你母亲的亲兄弟啊,你就真忍心看着他尸骨无存吗?”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温以缇缓步走出,从怀中取出两张纸高高举起,语气清冷 “刘太太这话,怕是与此刻牢狱之中,刘老爷亲口招供的实情,大有出入吧?” 话音未落,她已然快步走到温老太爷面前,递给了他。 温以缇继续说道:“祖父请看,这便是刘老爷与孙老爷在牢狱里的亲笔供词。” “十年之间,贩卖人口、强占民田等十几列罪状,这里都一一罗列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他们还借着姻亲关系,打着温家的旗号,在京城内外欺压商户,强取豪夺,垄断米粮、布匹生意,中饱私囊,但凡有商户不肯顺从,便由孙老爷以莫须有的罪名抓入县衙大牢,刘老爷在刑部兜底,彻底断了对方的生路,这些年被他们害得倾家荡产的商户,不下数十家。” 温家人听罢,无不暗自心惊,脸上神色各异。 即便是温以缇,也对刘、孙两家的胆大包天感到讶异。区区芝麻小官,竟敢依仗温家这棵大树,行如此胆大包天之实。 她心底更清楚,若不在此刻彻底爆雷清算,反倒是等温家一旦失势,那两家之事定会反过来死死咬住温家,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而温以缇心头,更是泛起一阵后怕。 这些年温家历经风浪,刘、孙两家的丑事竟始终未曾败露,她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机缘巧合,更非一时运气。 而是有人在暗中刻意遮掩,这一次,也是恰好递到她手边。 究竟是谁有这般能耐,能将此事拿捏得如此精准? 温以缇都不用想,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而后她看向温英安,只见后者点了点头。 温以缇目光平静,缓缓转向面色惨白的小刘氏与孙氏:“二婶、三婶,事到如今,你们还要一味包庇娘家,执意要救他们出来吗?” 小刘氏与孙氏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眼底只剩满满的无措。 小刘氏更是喃喃自语,声音发飘:“这、这是真的假?” 温以缇看着她们失魂落魄的模样,继续沉声说道:“你们若是执意一意孤行,非要护着犯下重罪的娘家人,无疑是亲手将整个温家一同拖入万丈深渊,到时候全家都要跟着陪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又补了一句,声音清冷,“对了,最后再告知二位婶婶一句,牢狱之中的刘老爷、孙老爷,供词里还隐隐攀扯温家,虽未直言,可字里行间,处处都在暗示温家与这些案件脱不了干系。” “什么?!” 刘氏猛地尖叫出声,双手不停慌乱地摇着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神情崩溃:“不会的,绝不可能!他怎么敢这么做,怎么会……” 在场一众温家人,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温家本身并未参与这些不法之事,可偏偏与刘、孙两家是姻亲,瓜田李下,本就难脱嫌疑。 若是有心之人借机发难,刻意针对温家,凭着这件件的罪状牵连,即便温家清白,也必定会被搅得元气大伤。 “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刘太太与孙太太同步喃喃自语。 此刻的惊呼,是不敢置信——他们罪行,竟被查得如此一清二楚。 孙太太率先反应过来,当即伸手指着温以缇,尖声质问:“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怀恨在心,故意使坏?我们不过是小事得罪了你,你竟要赶尽杀绝,非要我们全家偿命才肯罢休吗?” 刘太太也立刻附和,语气满是怨愤:“那么多年的旧账,怎会查得这般明白,若不是你从中作梗,风声怎会走漏?” 温以缇反倒轻笑一声,坦然看向二人:“此事,还真与我有关。” 二人当即激动叫嚷:“看吧!我就说跟你脱不了干系!” 温以缇神色淡淡,语气平静无波:“只因,你们得罪了我。” 这话一出,二人瞬间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一旁温家的兄弟姐妹,却只觉得心头畅快,无比解气。 温以缇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淡薄:“你刘家、孙家,有祖父庇护不假,但同样也有温家朝堂上的众人照拂。我温以缇不才,如今身居正四品养济寺卿,虽权势不及祖父,却也手握实权。我早已对外言明,与你们两家断绝姻亲关系,那些想巴结我的人,自然争相将你们的罪证送到我面前,以此讨好。如此,那两位自然就被拿下了。” 她的话轻描淡写,却听得刘太太、孙太太胆战心惊,浑身发凉。 只因得罪了你……直接被抄家、下罪? 第1369章 你根本不是温家的女儿! 温以缇望着眼前刘、孙两位太太面如死灰的模样,缓步走上前去,周身渐渐散发出的压迫感。 “早前你们两家各怀鬼胎,满心算计,我本可以效仿祖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可以念着几分姻亲情分,伸手拉你们一把。” 话音顿了顿,他骤然将视线牢牢锁定孙太太,那股森然的杀意毫不掩饰,惊得孙太太浑身一颤,连呼吸都瞬间停滞。 “你可知,那日孙家老爷动手推搡我姑母时,我心中当真起了一剑了结他的念头。若不是祖父最后厉声唤住我,此刻你们孙家,根本不必忧心他被抓进牢狱,直接为他守灵便是。” 温以提已然站定在孙太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孙太太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喘不上气,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瘫坐在地,浑身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煞星……煞星……”她嘴里不停的轻声喃喃。 旋即,温以缇又将目光转向一旁强装镇定的刘太太,语气里满是嘲讽与失望:“即便先前你们犯下那般过错,我终究还是念着姻亲情分,以及祖父祖母的颜面,饶过了你们。不过是斩断姻亲关系。可你们两家人,偏偏贪心不足,那副唯利是图的劣根性,怎么都改掉。” 她忽然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强调,“我倒忘了,这一切的根源,本就是孙家的性子。毕竟,刘太太你,本就是孙家人。” 她与孙太太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秉性自然如出一辙。 刘太太牙关紧咬,强压着心底的恐惧与慌乱,梗着脖子抬头,“你……如今成王败寇,我们家确实不如你们温家权势滔天,可想当初,孙家也曾倾力帮过你们,你怎能在此落井下石!” 温以缇闻言,低低轻笑一声,“落井下石?”她缓步逼近一步,“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我祖母。你们明知祖母年事已高,身子孱弱,受不得半点气,可你们为何还要屡屡滋事,让祖父祖母跟着忧心劳神?更甚者,不过是些许蝇头小利的恩怨,你们竟还要牵扯到我母亲,害得她被打了一巴掌!” 温以缇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那平静之下暗藏的怒意,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温家的几位兄弟姐妹,都不由得心头一紧,后背发凉。 “你们可知,看见我母亲脸上伤痕时,我有多恨不得当即毁了你们两家!” 不远处的崔氏望着女儿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一股莫名的心安涌上心头。 原来缇儿会因为自己被打而如此动怒,原来自己在缇儿心中,竟也有着这般重要的位置,就像大姑姐那般…… 刘太太被这番话逼得急红了眼,当即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直直指向温昌柏,尖声辩解:“是他!是他打的你母亲,动手的是你父亲,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温以缇抬眸瞥向她,慢悠悠开口:“你是在指我的父亲?” 那语气平淡,却让刘太太瞬间如触烙铁,脸色骤变,慌忙不迭地收回手指,心头突突直跳。 温以缇看着她这副惊惧模样,淡淡续道:“全家人都清楚,我向来护短,也从不爱讲什么道理。这事但凡因你们而起,我便记恨到底,谁敢动我的家人一根汗毛,我便百倍奉还。 没错,动手的是我父亲,可他是我的父亲我奈何不了他,这笔怒火,自然只能迁到你们身上。” 周遭的目光很多落在温昌柏身上,尤其是自家几个孩子的眼神,更让他脸神色愈发不自然。 他心底憋着一股气,本想发作,可话到嘴边,却又莫名泄了劲,怎么也恼不起来。 好在缇儿纵然对外人蛮横不讲理,毫不留情,心里却始终明白他是她的父亲。 此刻的刘太太早已撑不住心底的防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急败坏地嘶吼:“你……你太过猖狂!你根本不配做温家的女儿!温家世代谦和仁善,可你……可你……” 她支支吾吾半天,终究说不出完整的话,一旁的三婶孙氏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指着温以缇厉声骂道:“你简直就像一头嗜血的豺狼!但凡惹到你的猎物,你必定要狠狠咬下一块肉才肯罢休!你没有温家人的仁厚之心,根本就不是温家的人! 从小到大,你便与温家一众兄弟姐妹格格不入,即便入了宫,偏偏要去做什么女官,执意要远赴边境当什么知州。如今倒好,你竟与整个大庆都格格不入!你根本就不是温家人,你……你是煞星,是不祥的长鬼!” 在场几人心里,其实也隐约觉得温以缇性子行事,向来与旁人格格不入。 可即便她是大庆首位女知州,身份殊异,他们也绝不认同方才那番荒唐话。 温以缇怎么可能不是温家人?他们自小温家长大,朝夕相伴,岂是几句胡言就能抹杀的? 温以缇浅笑着看向两人,眼神里满是漠然,仿佛在看两个跳梁小丑,满是不屑。 孙氏还在不死心地叫嚷:“世人都说你是仁慈博爱的温女官,爱民如子,为民请命,可实际上,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温以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在外漂泊多年,若是真的一味仁慈博爱,恐怕此刻根本无法站在你们面前,早已化作边境战场上的一捧骨灰了。” 温以缇眸光凛凛,语气掷地有声:“温家的女儿,从来就没有软弱可欺的。你们只当我性子格外,却不知我们姐妹几个,没一个是任人拿捏的软骨头。 三婶能说出这番荒唐话,足见到如今,你仍旧都没认清实情。” 这话落定,一旁的温以如、温以思、温以伊一众姐妹只觉心口骤然一振,浑身都燃起底气。 没错——二姐姐说得对! 她们身为温家女儿,从来无惧威逼,更绝不低头。 这时,温以伊抬眼看向刘太太,语气沉静却带着几分坚定,开口劝道:“舅母,您若是再这般闹下去,让祖父祖母跟着受气,还要连累整个温家,我们便再也不能纵容了。即便咱们是至亲的外家,可终究也只是外家,我们是姓温!” 小刘氏看着此刻站出来说话的女儿,再想想身边竟没有一个儿子女儿肯帮自己,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满心委屈与落寞。 温以缇没有理会孙氏不痛不痒的话,眸光冷沉,望着眼前二人:“如今我给你们两条路选。其一,全家抄家流放;其二,认罪伏法,听凭处置。” 刘太太反问:“这……这能有什么区别?” 温以缇静默片刻,“若是你们认罪,祖父将此事交于我处置,温、孙、刘家姻亲缠绕多年,情分终究斩不彻底,我可以最后再扶你们一把。” 这话一出,原本面如死灰的二人眼里瞬间燃起微光,死死攥住这丝希望,忙不迭点头应声:“我们认!我们定然认罪!你放心,老爷他们本就是屈打成招才牵累温家,我们只要设法把人保出来,往后再也不敢攀扯温家!” 温以缇再度开口,“既应下,便即刻归家。这些年你们两家暗中谋私、侵占所得之事,你们心里一清二楚。该赔的尽数赔还,该退的分毫不少,哪怕倾尽家财,也必须补齐亏欠。” 二人当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里喃喃:“这……这得搭进去多少银钱……” 温以缇勾唇掠过一抹凉薄轻笑:“怎么?这会儿倒惦记起银子,不惦记人命了?” 二人心中暗自盘算……只要老爷能平安出来,丢些钱财算不得什么,来日未必没有翻身之机。 没等她们暗自打定主意,温以缇再度落下狠话:“还有一桩——即便人能出来,官身也必定尽数革除。往后便安安分分做寻常百姓,再不许动歪心思。” 这话如冷水浇头,两人当即急了,连连摆手反驳:“这怎么能行!万万不可啊!” 争执之际,温英安上前一步,神色清冷威严:“你们若执意不肯,那温家便不再插手。到时罪证呈上官府,是抄家、流放,还是问斩,你们自行担着。” 刘太太急忙哭求:“安哥儿!那是你亲舅舅啊!你怎能见死不救!” 温英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语气却分毫不让:“正因为是我舅舅,我才与二妹妹格外留情,愿意出手相助。你们莫要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一旁的小刘氏此刻反倒清醒过来,暗自着急:都到了这地步,还有什么比活命要紧?没了官职又如何,只要人活着,日后还能扶持后辈,温家根基稳固,哪里会轻易倒? 只要温老太爷身居吏部要职,不也照样能暗中帮衬刘家?往后慢慢抬举自家儿孙便是。 再不济…还有安哥儿岳家在呢!那可是阁老家,只要彭氏是自己儿媳妇,她就能拿捏住! 小刘氏连忙悄悄扯了扯刘太太的衣袖,眼神示意她应下。 刘太太、孙太太被点醒,转念一想,终究认清眼下局势,看了看始终不理会她们的温老太爷,只得咬着牙,满心不甘又无可奈何地应了下来。 第1370章 孙冬儿的恐慌 可就在这时,孙氏猛地对着刘太太急声道:“大姐,你怎能被这小丫头三言两语就蒙骗过去了?” 她满脸难以置信,温以缇不过随口说了几句,竟把两人吓成这样。 刘家真要出了事,顶多丢了官职,日后子弟出息尚且还有出头之日。 可孙家不同,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家的处境,如今只能紧紧靠着温家这棵大树才能立足。 若是这次松了口,温家必定不会再管他们,还要拿出大笔银钱赎罪弥补,到那时,孙家还能剩下什么? 刘太太张了张嘴,望着自家妹妹。 到底是在温家养尊处优惯了,才这般看不清形势。 想到这里,她一时气弱,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孙氏从小性子鲁莽,爱争风吃醋,可胜在运气好,年纪合适,及笄后便直接被刘氏指给了温家老三。 虽说温老三是庶子,可孙氏终究是温家正经媳妇,这些年温家得势,她日子过得安稳顺遂,从没吃过苦。 不像自己,刘家虽也是官宦人家,却只是小官门第,在京中处处要仰仗温家才能立足,其中的差距与难处,旁人哪里知晓。 温以缇看着没做什么,可刘太太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温老太爷。 老爷子一直默认,只是借小丫头的口说出来罢了。 如今两家老爷都被抓进牢里,没了主心骨,她们若是再纠缠不休,恐怕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孙太太倒是还想争取,刚要开口,就被温以缇冷冷打断:“三婶,你把我想得也太好说话了。我没做什么,不代表我不会做什么。” 她看向孙氏,语气冰冷:“你们非要跟我较劲也可以,那就看看,是刘家孙家先倒,还是祖父祖母会顾念旧情帮你们。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如今人已经在牢里,我真要出手,说不定明日有些人就永远闭上眼了。 没办法,我一向怕麻烦,若不是看在三婶的面子,也懒得跟你们多费口舌。” 温以缇这番话已是最终通牒,刘太太忙向孙氏递了个眼色,两人终究不敢再闹,最后只得悻悻离去。 来时气焰嚣张、走时却垂头丧气,满心落寞,连脚步都显得沉重不堪。 两人一路浑浑噩噩,脑子里反复想着要赔付的巨额银钱,心里清楚,若是真的尽数补齐,两家便要彻底沦为寻常百姓,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孙太太心神恍惚,就连身旁的孙冬儿连着唤了她两声,都未曾听见,只顾着快步登上自家马车,匆匆离开了温家。 孙冬儿怯生生地望着嫡母决绝离去的背影,心里越发慌乱无措。 身边的丫鬟急得团团转,压低声音道:“姑娘,这可怎么办呀?太太是不是把咱们忘了?” 自从刘老太太出殡后,孙家因打算把她送去给温英捷做妾,索性直接将她丢在温家,对外只说她惦记姑母孙氏,前来小住。 孙冬儿心里透亮,清楚家里打的什么算盘,好在这些时日来,温英捷身边那个通房丫鬟春妮一直处处提防,没给她半点近身的机会,她才得以消停了一段时日。 温英捷对身边那个叫春妮的通房丫鬟,倒是上心在乎,这份偏宠落在孙冬儿眼里,让她越发打心底里不愿嫁给他做妾。 他尚且未曾正式娶妻,身边就有了这般受宠的通房,日后若是真的开了后院,定然争风不断、乱作一团。 这般情形,像极了自己的父亲,她打心底里厌恶这样的日子,又怎肯跳入这般火坑。 可如今家里出了大事,父亲被抓入大牢,孙冬儿满心忐忑,惶惶不安。 若是家里真的落了罪,她身为孙家女儿,下场定然好不到哪里去。 她不想,不想沦为罪臣之女,更不想就此跌入泥潭,再也爬不出来。 孙太太与刘太太一走,孙氏、小刘氏几人再也撑不住,当即捂着脸低声恸哭起来。 余下温家众人,倒是重重的松了口气。 温英安走到温以缇身侧,语气由衷赞叹:“二妹妹今日当真是威风,句句拿捏要害,今日这一局,我倒真是有许多地方要好好向你学。” 温以缇弯眸轻笑,“哪里是我一人之功,今日全靠大哥哥配合得当,方才堵得她们无路可退。” 她心中暗自感慨,着实没料到,温英安竟能当众拿辞官说事。 这一步,堪称绝杀。 小刘氏这辈子最挂心的便是儿子,最看重的便是他身上的功名与前程。 如今连儿子都敢说弃官不顾,她又怎好再硬逼着死磕着要帮刘家? 心念落处,便见温英安神色沉静,望着落泪的小刘氏认真开口:“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若是母亲依旧执迷不悟,执意要偏帮外家、搅得阖家不宁,我宁可辞官弃途,也不愿往后日日活在纷争烦扰里。” 温以缇闻言,连忙轻声劝道:“大哥哥,话虽如此,可如今的你,早已不只是二婶的儿子。你亦是二嫂嫂的夫君,更是淳哥儿的父亲。往后凡事做决断,都该多替妻儿想一想,不能只凭一时意气。” 温英安闻言一怔,片刻后恍然回神,垂眸颔首,语气添了几分愧疚:“是我思虑不周,一时冲动了,多谢二妹妹提点。” 温以缇看了温英安一眼,微微眯起眼笑了笑。 大哥哥自小便是这般性子,听得进劝,从不固执己见。 只要对自己有益,即便对方出身低微,他也会认真听取。 就像小时候,全家一同去市集,温英安走着走着便不见了踪影。等家里人寻到他时,竟见他正蹲在一旁,认认真真听一个乞丐说着道理,还不住点头。 而那乞丐一边侃侃而谈,一边啃着温老太爷刚给孩子们买的桂花糕。 不过温以缇又淡淡瞥了一眼小刘氏,这家里,恐怕也就只有二婶一个人,觉得大哥哥性子最固执了。 第1371章 当我崔家无人? 温老太爷经此一连串家事折腾,也跟着刘氏一同病倒了。 所幸并不算重病,只是连日心力交瘁、气急攻心,索性告假在家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慢慢好转。 他既已亲口点名,后续自然尽数交由温以缇与温英安二人处置。 温以缇取出一叠整理妥当的证据,稳稳递到温英安手中,神色淡淡,只言自己可帮忙从中递个话,旁的纠葛与决断,便一概不再过问。 温英安接过那这些,脑海中猛地闪过温以缇此前说过的话——只要她一句话 刘老爷与孙老爷怕是一夜之间便会醒不过来。 此刻再看手中这些实打实的凭据,他心头顿时了然,二妹妹手底下,定然是藏着能用的人手。 他细细翻看手中的证据,眼底的惊讶愈发明显,着实没料到不过短短一日光景,便搜罗到这么多。 将东西悉数看过一遍后,温英安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了几分:“若是刘家、孙家肯将侵占的银钱尽数补齐,咱们温家再从旁使些力气打点一二,这件事应当就能圆满了结,不会出什么岔子。” 其实此前温以缇对着刘太太、孙太太放出的狠话,多少带了些夸张威慑的意味。 这两户不过是寻常小官之家,根基浅薄,根本翻不起多大的风浪。 只要他们肯乖乖补齐亏空的银钱,余下的事情自然都好商量。 哪怕温家素来虽讲仁义,可到底是根基深厚的官宦世家,这般底气,还是足足的。 温英安抬眼看向身旁的二妹妹,眼底带着几分叹服与感慨,温声道:“旁人都说二妹妹性子刚烈,睚眦必报,我倒是觉得他们看偏了,二妹妹心底终究是仁慈心善的,事到如今,还肯伸手帮衬一把,顾全温家的体面。” 温以缇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清冽,:“大哥哥不必这般说,我算不上出力,不过是递个东西、传句话罢了,后续处置,皆是大哥哥一人做主,与我无干。” 温英安闻言,望着她疏离的神色,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罢了,只盼经此一事,那些拎不清的人,能彻底长个教训,往后莫再做些糊涂事,拖累温家。” 温以缇心中何尝没有波澜,事后冷静下来,她也暗自思忖,自己此番行事,或许的确冲动了些。 温家除了她,其余不少家人都与刘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她这般撕破脸闹将开来,难免让大家都跟着尴尬。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后悔,至少经此一事,温家终于能摆脱被两家人无休止吸血的境地。 温昌柏那日对崔氏动手,彻底寒了她的心,崔氏在府中尽心服侍温老太爷与刘氏几天,见二人病情渐稳、已无大碍,便收拾好随身物件,决意回娘家小住。 大房的几个孩子见母亲要走,纷纷围上来闹着要一同前往,就连已然成年的温英珹、温英文几个,也不愿留在这乌烟瘴气的大房,齐齐跟着母亲回了崔家。 锦阳乡君思量再三,也决定陪着丈夫一同前往崔家小住,崔家乃是朝中颇有势力的世家,对其关系亲近些还是有益的。 崔氏看着身边一众儿女都心向着自己,满心都是暖意,不快也散了大半,愈发觉得欣慰欢喜。 一行人回到崔家,见到母亲崔老太太王氏,她絮絮说着孩子们的懂事贴心。 王氏听着女儿的话,看着眼前一众乖巧懂事的外孙辈,心中也甚是满意。 大房虽说庶出子女众多,可如今个个都心齐,全然向着崔氏,这般光景,全是崔氏持家有方、平日里悉心教导的功劳。 王氏当即笑着,当着崔氏的面,将几个孩子好一番温言夸奖,直说得几个晚辈眉眼间都添了几分欢喜。 在崔家小住两日后,崔氏便着手吩咐温英文带着锦阳乡君回娘家探望。 又让温英珹携妻子郝氏回郝家省亲。 这两对夫妻平日里虽也会归宁,可终究是出嫁的女儿、轻易不常回娘家,如今得了崔氏的吩咐,想着能探望家中亲人,皆是满心欢喜,当即恭声应下。 尤其是郝氏,她初嫁入温家不久,便时不时回娘家。在旁人眼里,这可是极受婆母看重。 她心里暗自得意,想着爹娘和兄嫂姐姐们得知她在婆家地位稳固、颇得婆母倚重,定是不必在担忧的。 王氏见状亦是大力支持,即刻吩咐下人备下丰厚的回门礼,给足了小两口体面。 虽说是外家,可王氏既开了口,崔家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崔家家境宽裕,也不缺这些东西,崔氏日后回娘家时也会再另行补上。 锦阳乡君看这么多回门里,心中十分满意。她本就怀着身孕,如今又带着这些回娘家,那素来对自己不甚待见的继母,见了这阵仗,也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横挑鼻子竖挑眼。 而崔氏自己,也打算在娘家再多留两日,好好陪陪母亲。 崔氏回了娘家,从崔氏的絮叨与孩子们的只言片语中,或多或少都打探到了事情的全貌。 得知温昌柏竟胆大包天对崔氏动手!! 崔家二老爷、三老爷本当下便气得拍案而起,嚷嚷着要立刻带人去温家,为崔氏讨回公道。 但便被崔家大舅舅崔彦抬手厉声拦住,他面色沉肃,只淡淡开口道:“你们都稍安勿躁,此事我已知晓,自有处置的法子,定会给大妹一个交代,你们切莫冲动坏事。” 见崔彦这般笃定,二老爷、三老爷也只得按下火气,暂且作罢。 次日早朝散朝,文武百官纷纷鱼贯而出,温昌柏刚随着人群走了没几步,便被崔彦快步上前径直唤住。 周遭朝臣见状,皆是脚步一顿,纷纷侧目,好奇地看向二人。 崔彦面色冷冽,周身气压极低,丝毫不给温昌柏留半分情面,当着许多官员的面。 “温昌柏,我且问你,我妹妹嫁入你温家数十载,晨昏定省侍奉公婆,悉心教养膝下儿女,打理家事从无差错,为你温家操劳半生皆是功劳,你怎能对她动手施暴?你这般行径,既无夫妻情分,更无大丈夫担当,丢尽你温家的脸面!” 温昌柏当即脸色涨得通红,他万万没料到,崔彦竟半点情面都不留,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便当众呵斥质问。 他终究是个男子,对妻子动手本就理亏,这种事一旦传扬出去,只会沦为笑柄。 “《礼记》有云:“男帅女,女从男,夫妇之义始也。”夫妇一体,相敬如宾,方为正道。丈夫者,当护妻、敬妻、容妻,此乃齐家之本、人伦之纲。你倒好,不念数十年结发之情,不恤妻子操持家务之苦,竟对嫡妻动手施暴。 以强凌弱,是为不仁;背弃糟糠,是为不义;欺凌内室,是为不礼;有辱门楣,是为不智。不仁不义不礼不智,何以为人夫?何以为人父?又何以为士大夫,立于朝堂之上? 今日我只斥你一句,已是给足情面,往后你若是再敢动我妹妹一根手指头,休怪我不念两家情分!” 温昌柏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句话都辩驳不出,眼角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崔老太爷。 待到近前,崔老太爷目光沉沉落在温昌柏身上,“我女儿乃是崔氏嫡出的女儿,自幼悉心教养,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整个京城的官宦之家谁人不晓?我倒要问问姑爷,我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你下此狠手,这般待她?” 温昌柏连忙躬身拱手,连连告饶:“岳丈息怒,大哥也息怒!是我糊涂,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才冲动犯下大错,绝非有意为之,往后我必定好好善待妻子,绝不敢再犯…” 他话还没说完,崔彦已然不耐烦地抬手打断,“这番话,你从前也曾对我说过,可结果呢?到头来还不是让我妹妹受尽了委屈!” 他往前踏进一步,周身气势慑人:“今日我把话再撂在这里,这是最后一次!你别觉得我崔家好欺负,若是再有下回…你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崔彦再也没看温昌柏一眼,径直上前扶住崔老太爷,二人转身便走。 温昌柏站在原地,周遭同僚探究、议论、鄙夷的目光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让他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平日里相熟的工部同僚凑上前来,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温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怎能对自家妻子动手?更何况文大太太贤惠持家,可是京中出了名的贤内助,你这般做,实在是太不给人体面了。”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别的官员附和点头,低声议论道:“可不是嘛,何况岳家还是势头正盛的崔家,崔御史向来刚正,嘴皮子又厉害,在朝中向来不留情面,你虽是他妹婿,可真要被他盯上,往后在朝堂上,怕是步步为难了。” 第1372章 孤家寡人温昌柏 待崔老太爷与崔彦快行至宫门口,便见温以缇早已在此等候。 她快步上前,走到崔老太爷另一侧,稳稳扶住。 崔老太爷看了她一眼,含笑道:“你这丫头……” 崔彦也跟着开口:“这般做会不会……” 温以缇轻轻摇头:“此举不过是警醒父亲。天下哪有瞒得住的风声?母亲被打一事,若等从刘家、孙家那边传出去,母亲脸面更难看。倒不如让大舅舅出面施压,也好震慑住父亲。” 崔老太爷点头:“缇儿说得在理。” 崔彦无奈一笑,想起先前这外甥女特意找来,要他与父亲配合演一出戏时,他还着实意外了一把。 这小丫头,连自己生父都敢这般设计。 虽说他得知妹妹被打时也极为恼怒,但如今事情已然了结,妹妹也还手了一巴掌,也算出过气。 只能叹一句,温昌柏生了个记仇的女儿,活该! 这般敲打一番也好,免得他越发飘飘然。这些年夫妻间少有争执,他还真当崔家怕了他不成。 温昌柏满心羞恼回了温家,径直闭门不出。 可气没消多久,他又转念一想:崔氏走便走了,他府里还多得是姨娘伺候,直接去寻那些姨娘们。 然而孕有过孩子的李姨娘、柳姨娘、兰姨娘等人,见了他也只是神色淡淡,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彻底戳中了他的怒火,他憋了一肚子气,厉声呵斥:“你们都给我看清楚了,我才是这大房的主君!如今一个个都敢给我摆脸色,若是惹恼了我,当心我直接将你们统统发卖出去,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几位姨娘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僵持片刻,还是温英文的生母李姨娘缓步上前,微微福身,语气不卑不亢。 “老爷若是执意要发卖我们,尽管动手便是。只是我们几人,皆是诞下了温家骨肉的,按府里的规矩,即便要处置我们,也得遵从主母和老太爷的意愿,老爷这般独断,不如先派人去崔家,问问太太的意思再说?” 这番话,明着是守规矩,实则是拿崔氏与崔家的势力和老太爷压他。 温昌柏顿时一怔,脸上的怒色僵在原地,这几人往日里为了争宠互相算计、斗得不可开交。 如今竟都站在了崔氏那边,孤立他? 又气又恼的温昌柏,当即气得狠狠甩了甩衣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待温昌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李姨娘、柳姨娘与兰姨娘三人相视一眼,皆是露出一抹了然又唏嘘的神色。 柳姨娘望着温昌柏离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真是世事难料啊。二姑娘叫咱们别理会老爷,没想到他还真就气冲冲地走了,竟这般在意!” 李姨娘跟着开口:“咱们几个的孩子都大了,跟着他也最久,他想说说话自然会来找我们。去找旁人,多半都是那些事。” 兰姨娘也附和道:“没想到真被二姑娘说中了。咱们这般冷淡对他,他也没敢把我们怎么样。” 李姨娘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笑,“不是旁人厌弃他,是他自己认不清时局,拎不清轻重。如今孩子们都渐渐长大成人,我们这些做生母的,哪里还能指望他这般糊涂无能之人? 倒不如一心一意跟着太太,太太娘家势大,又持家有道,才是我们与孩子真正的依靠。他若真有本事,大可一纸休书休了太太,可他没那个能耐,整个温家、整个大房,都还要指着崔家的助力,他这个老爷,不过是空有个名头罢了,指望他,能指望上什么?” 一旁的兰姨娘是通房出身,往日里从不敢忤逆温昌柏,可此刻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我家衡哥儿还盼着太太的外甥女嫁进来呢。” 柳姨娘又压低声音悄悄问道:“你们说,他怎么不去找姚氏呢?” 李姨娘冷哼一声:“姚氏早就是半老徐娘了,这回府之后,大爷去过她院里几回?况且她离府这么多年,两人早就没什么话说了。” 兰姨娘点点头,仍有些不解:“可老爷为何也不去找那几个年轻的?” 李姨娘淡淡道:“去找她们?除了枕边那点事,还能说什么?一个个没儿没女,除了奉承,什么贴心话都没有,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事情果真如李姨娘所料,温昌柏从几位姨娘院里负气离开后,转头便去了姚姨娘房里。 姚姨娘见了他,依旧陪着小心,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可温昌柏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处处都透着生疏,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情。 姚姨娘笑着想拉他进内室,他却下意识偏头躲开,他对早已容颜不再的姚姨娘,本就没了多少旖旎心思,两人相对无话,不过寥寥数语,他便满心烦闷地离开了。 之后他又接连去了年轻通房与姨娘的院里,一时欢愉过后,对着这群懵懂无知的女子,反倒愈发空落。 他总不能日日都想着那些事,只能盼能有人说说话,或是聊些书中典故,或是说说家中儿女的琐事,再不济也能唠唠家常。 可这几个女子皆是大字不识一个,他说的话她们听不懂,她们的奉承又句句浮于表面,半点交心的话都谈不上。 他反倒越发觉得,在崔氏身边时,才最是自在松弛。 崔氏本就读过诗书,论见识、论谈吐,远非旁人能比,许多他想不明白的烦心事,同崔氏聊上几句,往往便能豁然开朗。 更何况崔氏与他相识最久,一同走过风雨多年,单是这些共同经历,便够二人说上许久。 再加上家中琐事、儿女前程,都能与她交心细说。这般一来,温昌柏越发觉得,崔氏在他心中,竟是这般不可或缺。 温昌柏最终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姨娘通房,只得讪讪起身,落寞离去。 偌大的大房,往日里他呼来喝去,热闹非凡,此刻竟寻不到一个能与他说句贴心话的人。 孤寂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独自坐在空荡的书房里,猛然想起父亲从前的叮嘱。 若是与妻子儿女离了心,到老便只剩孤家寡人…… 第1373章 借钱、革除官身 刘家与孙家为了捞人,不得不忍痛将家中大半田产、商铺、贵重器物悉数变卖,东拼西凑之下,凑出的银钱加起来也不过五千多两。 可补缴银额刘家需上缴一万两,还差一大笔缺口。 万般无奈之下,刘太太只能硬着头皮,前往杜家求助杜老太太。 殊不知,杜老太太已经为孙家的事垫了四千两银子,手头余裕本就不多了。 更何况,这次的风波起因本就在刘家,杜老太太心头本就压着一股气。 但刘太太毕竟是杜老太太的亲侄女,血浓于水。看着侄女哭得走投无路的模样,杜老太太终究心软,叹了口气,又咬牙拿出一千两银子接济。 可一千两银子,对于眼下的亏空来说,还不够! 刘太太心灰意冷,只得厚着脸皮,再次折返温府。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刘太太是半分也不愿踏进温家大门的。 如今这狼狈境地,何尝不是拜温家所赐。 她先寻了小刘氏,小刘氏念倒也爽快,当即拿出两千两银子相助。 可刘太太哪里肯满足,眼下的缺口还差得远。 而小刘氏虽拿得出更多钱财,心中却也憋着怨气,若非老两口处事不当,温以缇手段强硬狠绝,事情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她不愿再独自掏银子,便暗中提点刘太太,让她去找刘氏。 说刘氏这些年积攒的体己丰厚,定然拿得出钱。 刘太太一听也觉在理,说到底,这事也因刘氏而起,当即转身,径直去找刘氏。 刘氏看着娘家人急得团团转,甚至动了变卖祖宅的念头,心中实在不忍,她虽是出嫁的女儿,可娘家祖宅是根本,若是真卖了,刘家往后便再无立足之地,连个根基都没了。 思及此,刘氏将自己的体己钱拿出,补上了剩余的亏空,总算保住了刘家的祖宅。 反观孙家,境况却比刘家凄惨数倍。 孙家欠下的款项比刘家只多不少,好在此事由温家从中周旋,最终也只需补缴一万两便可了事。 可孙家本就只是九品小官之家,家底本就微薄,这几年孙家虽说捞了不少银钱,可孙家向来好撑体面,日开销极大,手里的钱财也剩不出来。 此番凑钱,全家翻遍家底,也只拿出了两千两银子,再加上此前从杜老太太那里借来的四千两,依旧还差整整四千两的缺口。 走投无路之下,孙太太只得抹着眼泪,也匆匆赶往温府向孙氏求助。 一见到孙氏,孙太太便泣不成声,拉着她的手哭诉,若是实在凑不齐银钱,孙家只能变卖祖宅。 可那宅子是孙家几代人的根基,如今在京城也只能值三千两左右,一旦卖了,孙家便彻底完了。 孙氏听了孙太太的哭诉,当即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万万不可!” 她与刘氏心思一般,纵然已经出嫁,可孙家祖宅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她在娘家的根,若是连宅子都没了,她这个出嫁女便真的成了无根浮萍。 况且,孙氏心中更是愧疚。若不是为了替自己出头,兄弟便不会因此锒铛入狱,落得个丢官破财的下场。 可话虽如此,孙氏心中也满是为难。 此前因为温英捷搭上朱家婚事,她早已将自己大部分的体己钱拿给温以含,用来四处打点疏通。 如今手头仅剩几百两私房钱,即便全部拿出来,也远远填不上孙家的银钱缺口。 万般无奈之下,孙氏只得厚着脸皮去找温以含,想让她帮忙周转一些银钱。 温以含本就对孙家诸多琐事心生厌烦,起初并不想插手此事,可孙氏在跟前哭天抢地,苦苦哀求, “含姐儿,孙家是为了咱们娘仨,为了给我们讨个公道,才落得这样下场,咱们娘仨心里怎么过得去?你舅舅他们落了难,连官职都没了,今后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含姐儿,你可得帮他们一把啊!” 温以含看着眼前哭哭啼啼的母亲,心中五味杂陈,“娘,话不能这么说。我从未唆使舅舅他们去对付姑母,更没让他们去算计温家。他们虽是为了给我们娘仨出头,可归根结底,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利,这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孙氏急得眼圈通红:“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要是真这般狠心,娘当真没有活路了!” 温以含看着母亲哭得伤心,心里终究无奈,终究拗不过,只得松口答应。 只是这一次,温以含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要孙氏和孙家众人保证,往后再也不许说温阳的半句坏话,更要从心底里真正认可温阳的身份,接纳他的存在。 孙氏一听这话,瞬间急红了眼,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指着温以含厉声质问道:“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是你母亲?不过是你父亲在外头养的姨娘生的孩子,他和他姨娘在打我们娘仨的脸,你如今不帮着我们,反倒处处帮着你父亲,帮着那个私生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温以含看着情绪失控的母亲,心中只觉疲惫又无奈,深知此刻再多辩解也是徒劳,只是语气平淡地回:“事已至此,木已成舟,难道还能让他们凭空消失吗? 如今三房上下,全都指望着温阳日后能学有所成、金榜题名,他若是能出人头地,风光得利,咱们整个三房,还有您娘家孙家,都能跟着沾光。说到底,他终究要唤您一声母亲,母亲,您怎么就绕不过这个弯呢?” 孙氏闻言,还想张口怒骂,说自己从来都不是温阳的母亲,那个孩子与自己毫无干系。 可话到嘴边,她却突然愣在原地,像是突然间想通了什么。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捷哥儿资质平庸,这辈子都难有大出息,即便靠着朱家的婚事,也顶多维持眼下的境况。 可温阳不同,若是他日后真能高中科举、手握前程,自己好歹是他名义上的嫡母,只要拿捏住,往后便能靠着温阳享尽荣华。 这一切的荣耀,终究是落在她这个正室太太身上,而不是潘氏那个卑贱的姨娘。 这般一想,孙氏心中的抵触与怨怼渐渐消散。 这段日子,因为潘氏母子,她闹也闹了,哭也哭了,可不仅没能讨回公道,反倒让自家元气大伤。 如今孙家更是到了变卖祖宅的绝境。 事到如今,孙氏除了咽下这口气,答应温以含的条件,再无别的出路,若是执意不肯,最后只会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沉默良久,孙氏终究是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应下了温以含的要求。 温以含一次性拿出四千两白银,心头也是阵阵肉疼。 要知道,当年全部嫁妆加起来,都凑不足四千两,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田产、宅院等不动产,总不能尽数变卖套现。 好在武清侯爵府手握重兵,向来风光无限,平日里靠着勋爵府的名头往来应酬,各类进项不断,温以含私下也积攒下丰厚家底,拿出这笔钱帮孙家应急,倒也并非难事。 可一想到这笔银子打了水漂,短时间内根本无从收回,她还是忍不住心头焦躁。 经此一事,孙、刘两家彻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落得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可他们哪里知道,刘、孙两家原本要填补的差额,足足有两三万两之多。 还是温英安不忍心真把两家逼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他也没有去麻烦温以缇,而是私下寻了彭阁老出面周旋,将其中可酌情的部分减免,最后才定为每家只需补缴一万两。 刘老爷、孙老爷如今已被彻底革去官职,他们不过是七品、九品的微末小官。 若不是有人想借着他们的事牵扯温家,压根没人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这桩案子本就是可大可小,毕竟当年温家还只是七品小官时,从未牵扯过如此巨额银钱,事态尚且算严重。 可如今的温家已是权势赫赫,只要温以缇松口打点,上头立刻便会放人,两家也能免去大半罪责。 说到底,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旁人算计温家的棋子,落得这般下场,也全是咎由自取。 二人被押入大牢的第三日,总算盼来了被解救的消息。 可当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牢门时,前来接应的女眷瞬间红了眼眶。 不过短短三日、昔日养尊处优的两位老爷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脸颊深陷,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斑驳的伤痕透过衣料隐隐显露,眉眼间尽是疲惫与惊惧。 刘太太与孙太太看着丈夫这般狼狈憔悴的模样,心头一紧,双双捂住嘴。 他们不过是被关进去审问,又未曾定下罪名,怎能如此动用私刑、屈打成招?! 孙老爷与刘老爷拖着残破的身躯各自归家,一踏入家门,看着空荡荡的院落、被搬空的屋舍,值钱物件尽数不见,再得知家中所有银钱、变卖产业所得全都拿去补缴了款项,瞬间气血上涌。 两人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当场晕了过去。 等二人悠悠转醒,心中又恨又怒,满腔怨怼尽数指向温家,躺在病榻上不住咒骂,怪温家害他们落得这般境地。 可今时不同往日,孙太太与刘太太早已心灰意冷,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附和丈夫、帮着他们针对温家。 反倒一遍遍劝说,逼着他们赶紧养好身子,亲自去温家登门道谢。 说到底,经此一劫,刘、孙两家彻底垮了,往后什么依仗都没有了。 这京城遍地是权贵,弱肉强食,没了靠山、没了家底的他们,若是再不紧紧攀住温家这棵根大树,往后怕是连在京城立足求生都难,落得流离的下场。 然而,刘、孙两家虽同陷困境,却各怀鬼胎。 刘家好歹比孙家强上不少。 刘家其他几房的庶房,虽多是九品芝麻小官或不入流的吏员,终究还占着几分官身,在衙门做事,勉强能维持个体面。 更何况自家儿媳是官宦之女,根基尚在。 刘老爷心中甚至已有盘算:儿子虽还是个秀才,但下届乡试有望。 只要儿子能一举拿到举人的功名,哪怕孙山之为,到时候他便是豁出这张老脸,去温家门前跪上三天三夜,也得求温家帮忙运作个官职出来。 届时,刘家定能重站稳脚跟。 况且,眼下刘家还算不上罪臣,这条退路总算是有的。 孙家则彻底完了。 孙家子弟中,压根没几人手握正经功名,仅剩的不过是些无用的童生身份。 经此一事,他们彻底被踢出了官宦之家的行列,风光不再,满门皆是一片绝望与焦虑。 更让孙家雪上加霜的是,手里握着从温以寒那拿来的四千两。 可孙老爷大声骂道:“要不是替她们出面,我们怎会落得这般田地?这钱理应由她们出!” 孙太太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劝道:“老爷,话不能这么说。可含姐儿那边的钱,咱们还是得还点,日后咱们还得靠着她帮忙呢。” 孙太太压根不提从杜家老太太那里借来的银钱。 在她看来,若不是杜老太太先动手打了温昌茂,众人也不会一拥而上闹成一团,孙老爷更不会失手推倒温舒,惹下这一连串祸事。 何况杜老太太本就是孙家出身,于情于理,都该出钱保住孙家祖宅才是。 孙老爷一听,更是怒火中烧,破口大骂:“咱们现在连官身都没了,上哪弄这么多银子还他们?四千两白银,简直是要我的命!不如直接把我卖了罢了!” 孙太太听着,也跟着捂住嘴,泪如雨下。 夫妻二人眼中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与恐惧。 没有银钱,便撑不起家宅,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恐怕真得落得变卖祖宅的下场。 孙太太忽然眼前一亮,压低声音对孙老爷道:“老爷,咱们家那几个庶出的孩子,也都到了适婚年纪,便是差的…也差不了几岁。如今家里落了难,正是该她们出力的时候了。” 孙老爷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也跟着盘算起,嘴里喃喃道:“家里庶出的丫头还有四个,便是一人要千两彩礼,也足够填上缺口了。至于嫁妆,每家给个五十两充充门面便是,她们都是庶出,也攀不上什么好亲事。” 孙太太连连点头,这些年看着府里几个庶出长大,她本就心中不快,此刻只觉终于能出一口恶气,冷笑着道:“正是这个理。咱们孙家如今虽丢了官职,可也曾是官宦人家,何况还跟吏部温家沾着姻亲。便是那些有钱商户,哪个不想攀着温家的关系?咱们只要把女儿嫁出去,银子自然就来了。” 说到此处,她故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孙老爷立刻会意,笑着接话:“说不定,还能借着这门亲事,捞回更多!” 夫妻二人本就早有打算,等着几个女儿及笄便用婚事换彩礼,如今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孙太太猛地一拍额头,忽然想起一事,急声道:“哎呀,冬儿那死丫头还被我扔在温家呢!不行,我得赶紧把她叫回来。家里如今这般光景,她也该出去嫁人,换些银钱回来。” 孙老爷一听,急忙拉住她,面露急色:“不是说好了,把冬儿抬给捷哥儿做妾吗?” 孙太太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曾是这么想的。可老爷你也清楚,如今他们温家对咱们是什么态度?何况冬儿这丫头在温家待了这么久,什么好消息也没带回来,温老三心里,怕是早就恨透了我们孙家。依我看,这路是走不通了。”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算计:“不如就把冬儿许给一个有钱的人家,这才是眼下解燃眉之急的上策。只要能换来大把的银钱,咱们说不定还能重站稳脚跟呢。” 孙老爷愣了愣,眉头紧锁,沉默着没开口。 孙太太见状,又趁热打铁,软声劝道:“虽说商人地位低贱,可若是能把关系扯牢靠了,银钱流水,日子照样过得风光。只要温家还在,咱们孙家靠着这层关系,在这京城依旧能有立足之地。” 这番话终于说动了孙老爷,他沉吟片刻,终究缓缓点了点头。 第1374章 分家 孙家与刘家两家老爷总算捞了出来,温家连日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不少。 温英安悄悄去养济寺寻温以缇,低声赞道:“二妹妹这一招真是高明。再怎么说,也不如自己肉疼来的长记性。好好“盘问”一番,他们老实些,往后温家也能清静好些年了。” 温以缇听了,嘴角微微上扬,“少了这些隐患,咱们才算真正落得耳根清净。” 温英安在一旁点头,眼中颇有认同:“祖父也赞这步棋走得稳妥。原本没料到两家竟藏着这么大的雷,如今借着这个由头把隐患拔除,温家倒是安然无恙了。” 至于之前刘氏、小刘氏的那些银钱,皆是她们的体己,给出去也就给了,图个大家相安无事。 随即,温英安看向温以缇,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如今大伯父的日子,怕是过得不大顺心了。” 自崔氏等人回了崔家小住,温以缇也搬去了养济寺,大房这几日没了往日热闹。 温以缇干脆承认:“是我做的,大哥哥,难不成还要来讨伐我不成?” 温英安哈哈一笑,语气里满是赞赏,并无半分指责:“我就说是你干的!你这丫头打小就记仇。我就料到,哪怕是大伯父,也定然要让他吃点苦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温以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哥哥倒是看得通透。” 温英安又点点头,语气轻松了几分:“如此一来,大伯父往后恐怕也得收敛不少。二妹妹这一手,可是一举多得啊。” 可崔氏一行人在崔家小住的日子,终究不能太久。 等温老太爷与刘氏身体稍稍痊愈,便强硬地命温昌柏亲自去崔家接人。 温昌柏心里打鼓,实是不愿面对崔老太爷与崔彦。 可温家如今离不了崔氏,他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这些日子,没了崔氏打理家事,府里一团乱。 小刘氏与孙氏压根没心思掌家,刘氏又卧病在床,偌大的府邸上下人心惶惶。 温昌柏抵达崔家,只得放低姿态,好言好语地再三请罪,又拉着崔老太爷与崔彦保证,这才费尽口舌将崔氏等人接回府中。 可他万万没料到,崔氏回家,温老太爷便当着满府人的面,提出了一个足以震动全家的决定。 他要分家了。 其实在此之前,温以缇便早已隐晦地提醒过温老太爷,如今温家树大分枝、人心不齐,再加上近日府中接连闹出的糟心事,闹得三房人心涣散、彼此埋怨,早已没了往日和睦。 温老太爷听在耳里,记在心上,思来想去,终究下定了分家各过各的决心。 原本他就早有分家的打算,因此让崔氏主持中馈打理家事,再将家主之位交到温昌柏手中。 可温昌柏不堪大任,根本撑不起温家门面。因此老太爷才迟迟没有决断,打算先让温英安带着温英珹历练一段时日。 等温英珹成婚,科举高中再谋得一官半职,能独力撑起大房门户后,再让三房彻底分开。 可如今家中矛盾四起,已然到了不得不分的地步。 可分家的消息一传出,三房第一个跳出来不乐意。 孙氏一百个不愿意,眼下三房早已掏空家底,温昌茂那边应当还有点银钱,可她想尽办法也不出来。 若是就此分出去,先要购置宅院,再要置办锅碗瓢盆、家具陈设等一应大小物件,哪一样不需要大把银钱? 更何况儿子眼看就要成婚,婚事本就是一笔巨额开销,若是分出去,没了温家的光环撑腰,他们不过是小官门户。 凭什么大房、二房都能风风光光地在家里迎娶,到了自己的捷哥儿身上,就不能体面成婚? 一想到这些,孙氏便满心不甘,说什么也不肯同意分家。 而温昌茂也有了其他心思,儿子温阳年纪尚小,学业、前程全都还要依靠温家的人脉与资源扶持,若是分出去住,往后再想借用老宅的资源、得到长辈照拂,便多了诸多不便。 他心里还想着再拖延一段时日,等温阳站稳脚跟再说。 反观二房,小刘氏与温昌智反倒没什么抵触情绪,甚至颇为坦然。 他们早已看中了一处离温家老宅不远的三进院,院落不大不小,刚刚好够一家人居住,还是托彭家帮忙牵线搭的桥,以他们的家底,也完全拿得出买宅的银钱,分家之后反倒能过得清净自在,自然没有异议。 温昌柏则是对此更是没什么所谓,他生性恋旧,只觉得一大家子住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反倒安心,若是搬出去分开过,只觉得家里冷清孤寂。 他心中本就不舍,加之自己身为长子,理当扛起家中责任,便主动开口阻拦。 唯有崔氏,对分家这件事满意至极,恨不得二房、三房立刻就搬出去。 这段日子,两房的烂事,把整个温府搅得鸡犬不宁,几房人早就面和心不和,彼此看不顺眼。 远香近臭,与其同在一个屋檐下互相膈应,倒不如彻底分开,各自过日子,日头长了兴许还能和睦一些。 第1375章 常家姐姐求你帮帮我 温家此次分家之事,闹的十分不愉快。 三方各执一词,谁也不肯松口。 刘氏本是抱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心思,可随着身子日渐好转,那份舍不得又涌了上来。 她这一辈子,黄土都埋到脖颈了,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子孙绕膝、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暖融吗? 她越想越舍不得,忍不住去劝温老太爷回心转意。 温老太爷又何尝不知她的心思,只是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语气沉了沉:“你还看不明白吗?几房心里本就积着怨气,如今借着刘家、孙家的事,算是彻底记心里了。就算咱们强硬把他们捆在这一院里,日后口角纷争也是家常便饭。与其让这家里鸡飞狗跳,不如让他们各过各的,咱们也落个眼不见心不烦。” 刘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低低地问:“这…是二丫头的意思吧?” 她深深叹了口气,“这丫头的性子,真是让人说不清是好是坏。谁惹了她,当场必讨回来,不够的,事后还得想办法找补回去,非要解了气才罢休。” 温老太爷摆摆手:“行了。她这性子虽算不上好,胜好在不吃亏。二丫头吃了太多苦,早不是那些任人拿捏的弱女子了。这样,至少不让自己受委屈,咱们这些记挂她的人,也能安心。” 刘氏一想,也是。 温以缇这般护着自己,无论将来在哪里,他们做长辈的,心里总归踏实。 可她眉头又立刻皱了起来,忧心忡忡道:“这老三那边……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三房如今手里银钱都没了。” 温老太爷冷哼一声,面色沉郁:“还不是他们自己惹的祸!若不是看在那孩子还算会读书的份上,这三房,算是彻底废了。也不想再多管了。” 朱家那边得了分家的消息,这几日更是天天派人来温家探听虚实。 姑娘家眼看婚期将近,哪能愿意?他们一家子,无非都是奔着温老太爷的名头来的。 温家内院的青石板长廊,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常芙刚从周家置办东西回来,不到两月便是婚期,许多事都得跟着操办。 但她冷不防一抬头,却撞上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道素色的身影正静静立着。 见她看来,孙冬儿缓缓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轻细如丝:“见过常家姐姐。” 常芙脚步一顿,下意识也回礼,眉宇间却满是困惑。 她与这孙冬儿虽有过几面之缘,但平日里各房往来甚少,交情更是淡得很。 此刻被她拦在这儿,心里不由多了几分警惕,语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不知孙妹妹在此,是有什么要事?” 常芙心里本就对孙家没什么好感。自打刘家、孙家的事闹出来,自姐姐受了那么多委屈,她心里的火就没熄过、恨不得将那孙老爷等人抓回来,再狠狠扇几个巴掌。 这孙姑娘既是孙家的人,她自然打心底里不待见。 孙冬儿也察觉到了这份微妙的不喜。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轻颤,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委屈。 她与常芙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实在不明白这股莫名的排斥感从何而来。 名义上,一个是大房的表姑娘,一个是三房的表姑娘,身份上并无二致,可却是云泥之别。 她打听得清清楚楚,这位常姑娘那是实打实跟着温家二姑娘从宫里女官一路拼杀出来的,与二姑娘的情分,比温家亲姐妹还要深厚。 虽说如今常家没了往日的官身,但她底子终究是官宦嫡女,又得二姑娘青睐傍身。 眼下更是喜事将近,要嫁给翰林院的新晋进士做正妻,这等前程与体面,是她孙冬儿连想都不敢想的。 同样是表姑娘,同样寄人篱下,可眼前这人的路,是步步生光。 而自己的路,却仿佛早已被孙家的利益算计定,注定是身不由己、任人摆布。 但眼下她已走投无路,只能咬了咬下唇,硬挤出一抹急切的神色,上前一步道:“常家姐姐,我是真的有急事,想……想求你帮个忙。” “帮忙?”常芙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拒绝了,“抱歉,孙姑娘怕是找错人了。我手里既没什么银钱,也没什么权势,能帮上的忙实在有限得很。孙姑娘若是有事,不妨去寻三太太商议,她们更能帮你。” “不不…”孙冬儿急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下意识就想去拽常芙的衣袖,想再求上几句。 常芙眉头瞬间拧紧,身形飞快往旁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触碰,眼底的疏离又冷了几分。 她素来不喜旁人近身,“孙姑娘还请守些分寸,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熟络到可以帮忙的地步。” 话音落下,常芙压根不愿再多做纠缠,冷着脸便侧身绕过孙冬儿,径直往前走去。 孙冬儿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怎么能就这么放过。 她咬碎了牙,快步追了上去,慌乱中伸手摸向自己的衣襟,掏出了一支雕花赤金簪,簪头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物件,是姨娘临终前留给她的…。 她几步冲到常芙面前,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双手高高举着那支簪子,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哽咽道:“常家姐姐,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求您帮帮我,这事一点都不难,跟旁人无关,只关乎我自己!您只需要帮我递几句话,从中传个信就好,一点都不麻烦您!这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求您看在咱们同在温家小住的情分上,搭救我一把!” 常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下跪惊得愣了神,随即脸色愈发冷淡,直言开口,“我向来不像旁人那般好说话,你也别想着跪几下就能让我松口。你愿意跪是你的事,与我毫无干系。” 孙冬儿彻底懵了,她万万没想到常芙会一点情面都不讲。 都说从宫里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八面玲珑的人精,从不会轻易与人撕破脸,怎么常家姐姐竟是这般强硬冷硬的性子? 她顾不上膝盖的疼痛,趴在地上往前挪了半步,“常家姐姐,我真的是没法子了!孙家要把我随便许出去换彩礼,我不想就这么被他们磋磨至死啊!您也知道,此前他们就想把我送给五爷做妾,如今怕是下场更惨……可我也是正经好人家的闺女,我不想走这条路啊!” “够了。”常芙冷声打断她,眉眼间满是不耐,“我已经说过了,这事与我无关,你当真找错人了。” 不等孙冬儿再开口,常股直接抬脚,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长廊,连一个回头都没有。 孙冬儿带着绝望的哭腔高声喊道:“常家姐姐,求您了!就帮我给周公子递句话,让他帮我寻一户寻常人家相看,哪怕对方没有官身,只是个秀才功名,我也心甘情愿!求您了!” 可等她狼狈地抬起头时,长廊里早已没了常芙的踪影。 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她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她瘫坐在地上,紧紧攥着手里那支人家看都没看的金簪,满心都是绝望。 到底该怎么办?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 她视若珍宝的首饰,在常芙面前却半分分量都没有,反倒衬得她愈发卑微难堪。 这几日,孙太太像是疯了一般,天天差人来温家唤她回去,后来更是直接亲自上门,要强行把她抓走。 亏得孙冬儿早有预料,知道孙家绝不会放过自己,便趁着三房孙氏近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日夜守在床前悉心照料,端汤喂药、嘘寒问暖,还时不时对着孙氏说些贴心话,哄得孙氏心情舒畅。 孙氏本就处境尴尬,三房如今破败不堪,八丫头压根不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 突然冒出孙冬儿这个娘家侄女,虽是庶女出身,到底与自己血脉相连,在这温家,除却亲生儿女,便是与自己最亲近的人了。 这般尽心讨好、处处捧着她,让她心里很是受用。 便索性开口将孙冬儿留了下来,对着上门抓人的孙太太,只说自己身边需要人照料,要留孙冬儿多服侍些时日。 可孙太太一心想着把孙冬儿领回去换银钱,填补家里的亏空,怎么可能轻易作罢? 孙氏碍于情面还能护她一时,可时间一长,她也未必能一直拦着。 孙冬儿心里清楚,孙氏的庇护,不过是暂时的,一旦孙太太闹得更凶,或是孙氏厌烦了自己,她依旧会被立刻送回孙家。 永远没有指望……… 真是给温英捷做妾,她大抵也就认了。 好歹孙氏是亲姑母,温家又是和善人家,总不会刻意磋磨自己。 这几日伺候孙氏时,她旁敲侧击提过几句,孙氏虽没把话说透,态度里却满是不乐意。 眼下温英捷的正妻眼看就要过门,这时候纳外家表妹做妾,传出去实在不成体统。 若是父母肯松口促成这事,姑母那边多半也会默许迁就。 可如今孙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压根连让她给温英捷做妾都不肯,只急着赶紧把她胡乱配人,当货物一般换银子填家里的亏空。 至于……偷偷逃走? 这个念头孙冬儿压根没敢想。 她一个弱女子,就算跑了,怕是连京城都出不去就会被人掳走。 可她又能怎么办?孙冬儿吓得浑身发软,手脚不停颤抖。 忽然,她想起了温家二姑娘。 听闻这位温女官当年处境凶险,家世普通的温家帮不上她,她遭人陷害险些沦为宫女,却硬是抓住机会入宫做女官,一步步闯出了生路,就连在甘州面对强敌都能安然脱身。 这样一个果敢坚韧的女子,就和自己住在同一座宅院里…… 想到这里,孙冬儿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抬手擦去脸上泪痕,在心里不停默念要冷静,还有办法! 强撑着发软的身子站了起来。 第1376章 可怜的姑娘 孙冬儿刚强撑着站稳身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柔柔软软的嗓音,带着几分怜惜:“哎哟,瞧这可怜见儿的,这是怎么了?” 孙冬儿身子猛地一僵,心慢慢转头看去。 眼前立着位陌生妇人,年岁看着比她嫡母略轻些,眉眼生得温婉秀丽,容貌气度还要胜过嫡母几分。 这妇人的衣饰新颖精致,一看便是温家内里有体面的,但却又不是主子,因为她从未见过。 她局促屈膝行了一礼,语声支支吾吾:“我、我方才不小心摔了一跤,这就回去上药,先行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那妇人却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细细替她拍去衣摆上沾的尘土,眼神心疼,语气温和:“别急着走啊,衣裳都脏成这样了。就算是在府里,也不能叫下人瞧见笑话,好好一个姑娘家,可不能丢了体面。” 暖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孙冬儿心头微松,转瞬又猛地提起警惕。 她不过是孙家受尽磋磨的庶女,无依无靠一无所有,世上哪有平白无故的好心,这人……不对劲。 妇人瞧出她眼底藏着的防备,浅浅一笑,“这般提防着我做什么?莫要觉得人人都想算计你。你我本就素不相识,不过是瞧你哭得狼狈,实在可怜罢了。” 说着便取出随身绢帕,方才她跪在地上胡乱抹泪,手心沾了灰,反倒蹭得脸上脏兮兮的。 被人一眼戳破心思,孙冬儿脸上顿时涌上窘迫,低声道:“抱歉。” 那妇人手上替她拭脸的动作未停,语气平和坦然开口:“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巧路过。” 对上孙冬儿骤然绷紧的眼神,她浅浅一笑。 待将孙冬儿脸上混着泪痕蹭上的灰渍都擦干净,妇人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几分过来人般的唏嘘:“女儿家生来若是家世平平,又不得父母疼爱,这辈子便先毁了大半。余下唯一的指望,也就只有寻一户良人、一桩好亲事,才能挣出活路、浴火重生。你心里想的、做的,是没错的。” 孙冬儿闻言微微眯起眼,只听妇人话锋一转,温声提点:“只是可惜,你找错人了。这位常表姑娘心性冷硬,比咱们家二姑娘还要狠绝。除却大房亲近的几个人,旁不相干的外人,她向来不理会的。” 失望瞬间漫上孙冬儿眉眼,她抿紧唇,默默垂眸没有应声。 妇人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细细打量她眉眼面容,语气愈发惋惜:“你瞧你,生得这般清秀伶俐,眉眼干净模样周正,若是真被家里随便拿去填给人做妾,白白磋磨掉,也实在太可惜了。” 孙冬儿最怕旁人看透自己境遇、当即慌忙抬眼,急急开口辩解,“也、也不一定就是做妾,或许爹娘他们……还有别的打算。” 那妇人语气平缓,一针见血地道破实情:“还能有什么别的打算?不是送去给人做妾,便是胡乱配给一户有钱财主。至于官宦人家的填房……” 她眸光淡淡扫过孙冬儿,说得直白又不留情面:“说句不中听的,如今的孙家败落至此,你连给官员做填房的资格,都是没有的。” 孙冬儿闻言张了张嘴,鼻尖一酸。 妇人见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软了几分:“话虽难听,却是实话。我瞧你实在可怜,同你多说几句真心话,你若是愿意寻我帮忙,我倒真能拉你一把。” 这话一出,孙冬儿满眼惊诧,指尖下意识攥紧怀里那支姨娘留下的金簪。 妇人看得分明,伸手轻轻取过那金簪,又温柔替她插回发髻,端详着笑道:“女儿家,头上总要配些金银才衬气色。就是这支簪子款式老旧,早就不时兴了,往后有机会融了重做一支新的,反倒更体面。” 她笑意温和,眉眼柔柔,待人处处体贴周到,孙冬儿心底一时泛起暖意,贪恋这份难得的和善。 可那份深藏的戒备始终悬着。 她定了定神,恭谨开口问道:“不知您是?” “瞧我,倒是忘了自报家门。”姚姨娘轻笑一声,眉眼温婉解释道,“我是大房的人,是府里六公子与九姑娘的生母,你唤我姚姨娘就好了。” 孙冬儿连忙敛衽屈膝行礼:“见过姚姨娘。” 姚姨娘立刻伸手将她稳稳扶起,语气亲和:“哎哟快使不得!你是孙家表姑娘,正经是主子身份。我虽养着两位公子姑娘,终究只是半个主子,哪里受得起你这份礼。” “您是长辈,礼不可废。”孙冬儿态度端正。 姚姨娘眼底笑意更浓,真心夸赞道:“瞧瞧这孩子,多懂规矩懂事,我是越看越心生欢喜。可惜我家林哥儿年岁尚小,不然啊,我倒真想将你配给他,也免得你落到孙家手里白白受罪吃苦。” 孙冬儿勉强挤出一抹笑意,轻声道:“姚姨娘说笑了,我这般年纪,若是给六公子做妾,反倒会辱没了他。” “可不能这么作贱自己。”姚姨娘连忙开口阻拦,眉眼间满是温和,“我都说了,你是个乖巧可人的姑娘。” 说着,她拉着孙冬儿走到廊下僻静处坐下。 夏日微风轻轻拂过,带着几分清爽,吹散了孙冬儿心头的燥热,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第1377章 相互帮忙 姚姨娘转头看向她,语气平缓地问道:“我说我能帮你,你可信我?” 孙冬儿没有半分犹豫,连忙点头,语气满是真诚:“我信。姨娘在温家本就是有体面的人,又是六公子和九姑娘的生母,在府里向来是说得上话的。” 这话她是打心底里说的,姚姨娘是她此刻能接触到的最有能力帮自己的人。 身为两个温家主子的生母,只要她肯在大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自己的困境便能轻易化解,她自然满心期盼。 姚姨娘见她态度诚恳,便直言道:“好,你既信我,我便看在咱们有缘的份上,帮你这一回。” 她话锋一转,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但你之前说的,随便寻个秀才,我是极不建议的。但凡不是官宦出身,耕读人家的秀才,你嫁过去也注定一辈子操劳。你好歹是官宦之家的女儿,屈身去那样的人家,何尝不是另一场劫难。” 孙冬儿听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心底满是茫然。 片刻后,她才垂眸低声道:“可我如今,根本没有别的好去处,能嫁去那样的人家做正妻,于我而言已经是奢望了。” “我虽不是温家正经主子,却也活了大半辈子。”姚姨娘轻叹一声,缓缓说道,“想必你不知道,我娘家姚家是商户人家,最不缺的就是银钱,也和不少耕读人家有来往。不少像你这样想的女子,嫁过去没几年,就被家里家外的琐事磋磨得苍老憔悴,整日操劳供养一家人,而你…连银子都没有…还能有什么价值…” 孙冬儿听完,心底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又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连这样的出路都行不通,那她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只能认命,给人做妾,任人摆布当成玩物吗? 姚姨娘瞧着孙冬儿满脸焦急、全然放下戒备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笑意,语气愈发温婉笃定。 “不过你幸好遇上了我。依我看,你眼下最好的出路,便是寻一户官宦人家做填房。” “嫁、嫁给官员做填房?”孙冬儿抬眼,满眼错愕地看向她。 姚姨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提点:“是填房不假,可你嫁过去就是正经的正头娘子、当家主母,可不是任人磋磨的妾室,这等体面,哪里不好?” “可、可是……”孙冬儿张了张嘴,眉头紧锁,满心顾虑,“那些要娶填房的官老爷,大多年纪偏大,膝下孩子都与我差不多年岁,我嫁过去,哪能有好日子过?” “你这孩子怎的这么死心眼?”姚姨娘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点拨,“你不会细细挑选吗?寻一个年纪不算苍老、孩子尚且年幼的人家,不就万事大吉了?” 孙冬儿垂眸,神色越发不自信,低声喃喃:“可这般好的人家,便是正经官宦嫡女都能寻到,我如今这般境地,哪里有价值,能让人家看上?” “所以才说有我帮你啊!”姚姨娘当即拍手,语气满是笃定,“我娘家姚家拿出银钱帮你打通门路,我再在大老爷跟前替你多美言几句。大老爷乃是温家现任家主,便是老太爷也要给些面子。 由他出面帮你牵线,你孙家那边断然不敢拒绝,那边的小官人家,更是巴不得答应!能借着这机会跟吏部大员温家攀上关系,就算是八品九品的小官填房,也是风光体面,远比你给人做妾、任人摆布要强上百倍!” 一番话句句戳中孙冬儿的心思,她原本慌乱无助的心,渐渐被说得动了心。 是啊,这好歹是一条光明的出路,嫁过去便能做主当家,不用再看人脸色,还能得到旁人的尊重。 往后的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孙冬儿心头刚松动几分,警铃陡然又窜了起来,眼神一凝,直直看向姚姨娘,语气带着试探与防备:“姨娘又是替我垫银钱疏通门路,又是费心在大老爷跟前替我周旋……我实在想不通,您到底图我什么?” 她微微抿唇,又自嘲般补了句:“我如今这般处境,早已没什么旁人能惦记的东西了。” 姚姨娘不急不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直言不讳:“我也不瞒你,确实是有事想托你搭把手。你放心,不伤人性命,也碍不着你的前程,不过是像你方才求常表姑娘那样,帮着递几句话、办点小事罢了。” 孙冬儿心里咯噔一沉,果然如此,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好意。 只听姚姨娘缓缓往下说:“你也知晓,老爷子早提了分家,这些日子温家各房各怀心思,偏你姑母死死攥着不肯松口,我恰好想在这事里插个手,撞上了你,便想着请你帮衬一二。 若是三房这边顺利应了分家,我也好去大太太和大老爷跟前卖个好,为我的两个孩子打算。” 孙冬儿默然点头,她身在局中,自然清楚温家分家的根源大半牵连着孙家、刘家的纠葛。 想来大房心里早就不耐,也难怪方才常芙对自己冷眼相待。 说到底,她既是三房这边的人,又沾着孙家的干系,本就不招人待见。 她蹙紧眉头,面露为难:“可我不敢违逆姑母的意思,再者我人微言轻,又哪里劝得动她。” “这你不必操心。”姚姨娘轻笑一声,语气透着几分通透算计,“法子我自有,用不着你硬去顶撞,只悄悄帮我递几句话、顺水做点小事就够。” 话锋一转,她又字字戳心点拨:“你念着她是你姑母,可她何曾真心护过你?若她真把你当侄女看,哪里轮得到我这个外人来宽慰你、搭救你?早就伸手拉你一把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眼下正是互相成全的机会。你帮我成事,我便保你一桩安稳体面的婚事。别的不说,我姚家别的没有,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多花些钱打点,这事很快就能办妥,我也能顺势领一份人情功劳。” 这番话戳破了孙冬儿心底最后一点念想。 是啊,姑母若真心疼她,何至于冷眼旁观至今? 眼下这确实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生路了。 她攥了攥手心,眼神慢慢定下来,望着姚姨娘低声叹道:“还好,我今日有幸遇上了姚姨娘。” 第1378章 锦阳乡君的烦心事 时值盛夏,京城被裹在灼人的热浪里,连一丝风都透着滚烫的燥热,蝉鸣在枝头聒噪不休,扰得人心烦意乱。 温家本就因分家纠葛人心浮动,被这酷暑天气一烘,府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大房、二房、三房之间虽碍于体面,主子们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底下的丫鬟仆妇却早已明争暗斗,拌嘴争执、互相使绊子的事端层出不穷,隔三差五便要闹到当家主母崔氏面前。 崔氏日日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官司缠身心力交瘁,只得屡屡派身边的韩妈妈前去调停处置,可按下葫芦浮起瓢,下人们间的龃龉从未停歇,直搅得她心头郁结,整日里难有舒心之时。 而闹得沸沸扬扬的分家之事,也在这闷热的天气里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二房早已购置了新的宅院,还特意雇了匠人精心修缮,只等时机一到便搬出去另立门户,可三房却死死赖着不肯挪动半分。 三房本就家底薄弱,既无富余银钱傍身,又无宅院安身,平日里全靠着温家的资源度日,一旦分家,便等于断了依仗。 温昌茂更是抓住了老太爷、老太太的心软软肋,三番五次在二老面前哭穷卖惨,细数自己的难处与不易,一番情真意切的哭诉,终究让老两口于心不忍,松口不肯强逼三房搬走,分家一事便就此搁置。 府里几房人心照不宣地对峙着,气氛愈发紧绷。 另一边,锦阳乡君腹中的孩儿,预产期定在八月底,眼下已是孕晚期,肚腹隆坠,行动愈发不便。 偏生酷暑难耐,屋内闷热憋闷,她身子笨重不堪,整日懒怠挪动,索性闭门不出,整日待在自己的院落里静养。 长久闷在屋内,心绪不畅再加上孕期体内火气旺盛,她的脸上接连冒出不少红肿脓包,看着格外碍眼。 素来最看重脸面、容不得瑕疵的锦阳乡君,对此烦闷不已,心绪越发焦躁易怒,接连请了好几拨大夫前来诊脉。 可大夫们皆是束手无策,只道她孕期体质特殊,但凡药效猛烈的药物都会伤及腹中胎儿,再三叮嘱她务必保持心境平和、少思少恼,再搭配些温和的去火药膳慢慢调理,方能缓解症状。 可这般说辞,在锦阳乡君看来全是敷衍,她只当是府里请的大夫医术平庸,治不好自己的病症,思来想去,便想托婆婆崔氏出面,跟温以缇商议,去请为老太太诊病的那位院判大人前来府中看诊。 谁知崔氏听闻此言,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在她看来,不过是脸上长了些许热疮红包,便要劳动堂堂太医院判登门,实在是小题大做,平白消耗人情脸面。 即便自己二女儿与那院判有些交情,也断不能如此随意动用。 被崔氏断然拒绝后,锦阳乡君心中更是积满怨怼,认定崔氏打心底里不待见自己这一房,全然不把她和腹中的孩儿放在心上。 满心委屈无处排解,她便时常在儿子滨哥儿身边暗自嘟囔,絮絮叨叨说着祖母偏心、不疼惜他们的话。 锦阳乡君心头的烦闷迟迟散不去,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看在眼里,也忍不住在旁小声嘟囔,说若是能早早分家便好了。 届时偌大的温家宅院只剩大房一脉,她身为大房长媳,又是堂堂宗室出身,体面尊贵定然远胜如今。 反观眼下,府中孙辈媳妇里,最风光的当属二房的大奶奶彭氏。不仅娘家家世显赫,又仗着夫君是老太爷心心念念的嫡孙,在府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极尽体面。 这般对比,更让锦阳乡君觉得憋屈不已,她身为正儿八经的宗室乡君,不过是想请太医院判上门诊个脉,治一治脸上恼人的脓包,都被婆婆断然拒绝,连这点子事都无法满足。 听着丫鬟句句说到心坎里的话,她心底的愤懑愈发翻涌,恨不得立刻就让二房、三房尽数搬离,还自己一方清净天地。 自此之后,她便日日打发丫鬟出去打探分家消息,时时刻刻盯着动静。 这日午后,烈日高悬,热浪几乎要将人烤化,出门打探的丫鬟顶着满头烈日匆匆跑回院内,一踏入锦阳乡君的卧房,便被扑面而来的冰气裹住,浑身燥热瞬间散去大半。 屋内四角摆着硕大的冰盆,冰块融化散出阵阵凉意,将酷暑隔绝在外,清爽又舒坦。 丫鬟忙拿起锦帕,细细擦去额角、脖颈渗出的薄汗,敛衽上前,对着榻上的锦阳乡君屈膝行了个礼。 锦阳乡君斜倚在铺着凉席的软榻上,一身轻薄的纱裙也难掩孕态的笨重,脸上的脓包红肿刺眼,懒洋洋抬眼瞥去,开口问道:“如何了?可有进展?” 丫鬟连忙垂首回话,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回二奶奶,还是老样子,三老爷与三太太死活不肯松口,铁了心要赖在府里。” 这话瞬间点燃了锦阳乡君的怒火,她脸色一沉,眼底满是鄙夷。 “不过是个庶出一房,也敢这般蹬鼻子上脸,真当自己是老太太亲生的了,能占着温家不放?” 越想越气,她抬手将手边吃了一半的冰镇西瓜,重重搁回青瓷碗里,西瓜碰撞碗沿发出清脆声响,溅出几点甜腻的汁水。 站在一旁的丫鬟下意识盯着碗里剩下的冰镇西瓜,悄悄咽了咽口水。 眼下酷暑难耐,冰镇西瓜在京城乃是紧俏之物,寻常人家难得吃上一块,即便温家是大户人家,下人也只能偶尔分到一两块解馋,这般甘甜解暑的滋味,任谁都吃不腻。 锦阳乡君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倨傲的浅笑,抬手轻轻将青瓷碗往丫鬟方向推了推,语气淡淡:“拿走吧,我没什么胃口,便赏你了。” 丫鬟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又屈膝福身谢恩,双手捧着碗退到一旁,迫不及待拿起那块锦阳乡君咬过的西瓜,大口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满脸都是满足。 看着下人对自己这般恭敬顺从,锦阳乡君心底的得意使怨气消散了一些。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丫鬟,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到底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死赖着不走的三房主动搬离。 她眉头微蹙,嘴里喃喃自语:“府里这么多糟心事,全是拜他们所赐,若是真有分寸,就该主动提成分家,何必在这里拖得所有人都不痛快。” 没一会儿,丫鬟就将西瓜吃得干干净净,忙拿起锦帕擦干净嘴角,连忙顺着她的话点头附和,机灵地开口劝慰:“二奶奶说的极是,三房这般行事,平白让您跟着操心劳神。您可千万别再为这事动气,万一伤了腹中的小主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说得锦阳乡君心头舒坦,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虽说条说为着自己的私心,可这话经丫鬟的嘴说出来,却全然变了意味,成了她心系家族和睦、忧心府中纷乱的孝心与周全。 这般得体的说辞,任谁听了,都会真心夸赞一句锦阳乡君贤良懂事。 第1379章 药膏 正思忖间,屋外忽然传来小丫鬟轻步声,走了进来,屈膝禀报,说是姚姨娘前来求见。 锦阳乡君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这位九妹与六弟的生母,平日里与自己从无往来交集,骤然登门,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别说她这个无甚干系的姨娘,便是夫君的生母李姨娘,她也素来懒于亲近,不过是看在夫君的面子,偶尔虚与委蛇应付一番罢了。 更何况府中早有传言,这姚姨娘当年在府中颇不安分,闹出不少不堪的事端,念及此处,锦阳乡君眉头微蹙,脸上浮出几分不悦,当即摆了摆手,语气冷淡:“不见,就说我正要歇息,不便见客。” 那丫鬟应声领命,快步出去回话。 可没过片刻,便见她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折返,再次回禀:“二奶奶,姚姨娘说您既在歇息,便不敢打扰,特意让奴婢把这个给您送来,称得知您脸上生了疮不适,特地托娘家花重金寻来的药膏,说是祛疮效果极好。” “哦?”锦阳乡君闻言眉梢微挑,心底泛起几分狐疑,却还是抬手示意将匣子递上。 她接过匣子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只玉润精致的白瓷药瓶,正欲凑近鼻尖闻闻药膏气味,身旁贴身伺候、刚吃完西瓜的晚翠骤然上前一步,急急拦住:“二奶奶,万万不可!” 锦阳乡君抬眼看向她,晚翠连忙垂首低声道:“奴婢听闻,不少人家算计孕妇,专在药膏香气里动手脚,稍有不慎便会着了道,不如让奴婢先查验一番,再给您使用。奴婢家中祖辈略通香道,辨识这些香气最是准。” 这话瞬间点醒锦阳乡君,她陡然想起,这姚姨娘当年,可不就是暗中加害了李姨娘的子嗣,才被逐出府多年? 夫君虽从未明说,可心底对这姚姨娘恨之入骨。 一念及此,她脸色骤变,心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挥手推拒,声音都带了几分急促:“快拿走!赶紧拿远些!” 晚翠不敢耽搁,捧着匣子退到离榻数步之外,小心打开瓷瓶瓶盖,细细嗅闻片刻,确认只有纯粹的草药清香,并无半分麝香等害胎异香,才重新上前回禀:“回二奶奶,药膏已查验过,并无任何损伤胎气的香料,皆是清热祛疮的草药成分,确确实实是治您脸上疮包的良药。” 听晚翠说药膏无碍,锦阳乡君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下,可转念一想,又对姚姨娘无端登门的举动多了几分不悦,暗忖这人平白无故跑来,指不定又要折腾出什么事端。 可转念再琢磨,姚姨娘本是商户之家出身,姚家有的是银钱门路,说不定真有本事寻来旁人得不到的好药膏,念及这般主动讨好恭维自己,她心底又泛起几分受用。 沉吟片刻,她抬眼吩咐道:“罢了,去请姚姨娘进来吧。” “是。”那丫鬟连忙应声,快步出门去请。 不过片刻功夫,姚姨娘便轻步走了进来。 锦阳乡君倚在软榻上,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她。 姚姨娘身段依旧纤细,脸上比刚回府时圆润了些许,肌肤也养得白嫩细腻。 姚姨娘一踏入屋内,便连忙敛衽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语气谦卑又恭敬:“奴婢见过乡君,乡君娘娘万福金安。” 这一声“乡君娘娘”,直直说到了锦阳乡君的心坎里,纵使她身为宗室乡君,听着这般抬举的称呼,心里也顿时美滋滋的。 可面上却还要端着体面,故作惶恐地摆了摆手,柔声开口:“哎呦,姚姨娘快些请起,我不过是区区乡君之位,唯有县主及以上品级才可称娘娘,您可千万莫要叫错了。” 姚姨娘闻言,连忙故作懊恼地轻拍了下手,满脸愧疚:“是奴婢见识浅薄,一时失言,还望乡君恕罪。” “无妨,姨娘记在心里便好,坐下说话吧。”锦阳乡君语气淡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 “多谢乡君体恤。”姚姨娘又恭顺地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在侧边小凳上浅浅落座,满脸谦卑惶恐。 锦阳乡君看着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越发纳闷,这般温顺恭敬的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当年能在府里闹出诸多事端的样子。 转念又一想,当年姚姨娘闹腾的时候,温家不过是个小官宦人家,她哪里见过自己这般正儿八经的宗室贵女,如今自然要俯首帖耳。 这般念头一出,锦阳乡君心底的得意又浓了几分。 不等她开口,姚姨娘便先笑着开口,语气满是恳切:“乡君,那药膏可是奴婢特意托娘家费尽心思寻来的,就这么一小瓶,足足花了五百两银子。这药是专供孕期贵妇祛疮的,京中多少大户人家的孕中女眷都抢着讨要,只因药材珍稀、数量极少,极难求得,还是姚家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好不容易拿到这一瓶。” 姚姨娘句句都在强调药膏的珍贵与难得,锦阳乡君听在耳里,心底不由泛起几分鄙夷。 果然是商户出身,张口闭口全是铜臭之气。可鄙夷之余,她又瞬间心头一喜,这般昂贵难得的药膏,疗效定然不差,怕是不比太医院判的诊治效果差,脸上的脓包总算有救了。 她当即拿起瓷瓶,亲自凑近鼻尖轻嗅,药香清和,全然没有刺鼻异味,看着便像是对症的良药。 锦阳乡君这才展露笑颜,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带着几分真切:“多谢姚姨娘费心,我孕中体内火气重,脸上生了这些脓包,日日烦闷不堪,若是这药膏真能见效,我便承了姨娘这份好意。” 姚姨娘见状,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浓烈。 第1380章 不识好歹 二人又虚虚客套寒暄了几句,姚姨娘进退得体,一点不拖泥带水,更不见试探,过后便躬身主动请辞离去。 看着姚姨娘走远的背影,锦阳乡君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哪不对劲。 难不成姚姨娘今日登门,真就只为专程送一瓶祛疮药膏?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即转头看向身旁侍立的晚翠,沉声再问一遍:“你当真笃定,这药膏一点隐患也没有?” 晚翠被主子这话问得心尖发颤,语气也添了几分犹疑不定,怯怯回话:“奴婢方才只凭自幼懂的粗浅香道辨过,闻着是无碍的,可奴婢终究不比正经大夫医术高明,眼界浅薄得很。要不……二奶奶再另请太医细细查验一番,才稳妥安心。” 锦阳乡君指尖摩挲着那只白瓷药瓶,思绪翻涌。 当年姚姨娘心思歹毒,害掉了李姨娘腹中孩儿。 可自己与姚姨娘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她何苦再来算计自己? 眼下她满心都是想治好脸上碍眼的脓包,片刻沉吟后便摆了摆手,压下顾虑:“罢了,先试着用上两日再说。听闻那些藏奸害人的物件,皆是日日敷用才会慢慢显症候,我且浅用几天试试,若脸上脓包真能消退见效,便说明是干净好物,无碍大局。” 晚翠连忙顺势点头附和,满脸恭顺:“还是二奶奶思虑周全,法子稳妥。” 这边锦阳乡君刚收下药膏没片刻功夫,姚姨娘登门献药的消息,转瞬便传到了崔氏耳中。 崔氏眉心当即沉了下来,暗自思忖姚姨娘回府已有小半年,平日里蛰伏不动、安分守己。 可她深知其人本性,骨子里从来不是个能静心安分的性子,此番突然送药,行径太过诡异,保不齐又在暗地里筹谋什么阴私诡计。 心念至此,崔氏不敢耽搁,立刻遣韩妈妈过去,要把那瓶药膏暂且收回来,只说辞是另请靠谱大夫,再给锦阳乡君配对症稳妥的安胎祛疮药膏。 锦阳乡君这边药膏还没捂热,转眼就见韩妈妈登门要取,心头顿时涌上满腔不悦,脸色瞬间冷沉下来,语气尖利带着火气,当场就怒怼回去。 “我倒稀奇了,不过是一瓶寻常祛疮药膏,难不成还能翻出什么天大祸事?母亲若是真心想要,直说一声便是,何苦绕这些弯弯道道找由头拿捏人?” 韩妈妈见她说话夹枪带棒,神色依旧沉稳,也懒得多做口舌计较,“二奶奶言重了,老奴只是奉命行事。姚姨娘往日根底如何,府里人人心知肚明,大太太不过是防患未然,为您和腹中胎气周全着想。 您脸上不过是孕期寻常火气热疮,好生静养些时日自然会慢慢消退,何必贪图旁人送来的东西,平白给肚里孩子招惹未知风险?” 谁知这话非但没劝住,反倒彻底勾起锦阳乡君骨子里的逆反心性,她怒色更盛。 “我如今才算看清,这温家究竟是什么龙潭虎穴,处处设防、步步算计,连我和我腹中孩儿都容不下!真要这般防贼似的待我,那我便直接同母亲禀明,回娘家待产安养,等孩子足月满月过后,我再踏回这温家大门便是!” 韩妈妈闻言当场一怔,万万没料到锦阳乡君竟当众撕破脸面还撂出这种狠话,脸色也不由得沉冷下来,直言道。 “这是大太太亲口吩咐的规矩,这瓶药膏,二奶奶万万用不得。您若是执意不肯,那就且等二爷回来亲自去取。” 说罢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径直拿起桌上那只药瓶,对着锦阳乡君草草行过一礼,转身便快步退了出去。 锦阳乡君胸中怒火灼烧,气急之下抬手一挥,案上青瓷茶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碎裂四溅,她指着门外连声怒骂。 “贱奴!不过是个奴才,也敢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韩妈妈走在廊下,听着屋内阵阵尖利的辱骂声,心底满是郁结不喜。 她暗自感慨,当初锦阳乡君刚嫁入温家时,分明是知书达理、温婉柔顺的体面模样,怎料怀了这第二胎之后,性情竟变得这般骄矜易怒、蛮不讲理。 回去后,她便将方才院内争执的前因后果、二人句句对话,一原原本本禀报给了崔氏。 崔氏听完,眉头紧紧拧起,面色沉郁,半晌才冷声道:“老二这媳妇,真是越发不知规矩分寸。” 韩妈妈忧心忡忡:“老奴只是心里犯愁,怕二爷耳根子软,架不住锦阳乡君日日在旁吹枕边风,到头来反倒对大太太您生出隔阂不满。” 崔氏神色沉静思忖半晌,语气笃定缓缓道:“文哥儿是我亲自照拂养大的,性子敦厚懂事,深浅是非心里透亮,哪是旁人三两句谗言就能挑拨动的。” 话虽如此,她眼底仍掠过一丝审慎,转头又叮嘱韩妈妈:“话虽这么说,底下人手还是要安排妥当,暗暗盯紧那边的动静。一切全都等她安稳生下腹中孩儿再说,到时候我再慢慢同她清算这笔账。 若是现下较真,她少不得又要拿肚子里的孩子当由头拿捏要挟我,犯不着。横竖不过短短一阵功夫。” 稍顿片刻,崔氏眸光一转,徐徐接着吩咐:“温家子弟向来四岁便开蒙读书,瞧着滨哥儿也快到年岁了。不如提前几个月,早早挪去前院跟着先生启蒙课业,别再日日拘在她跟前。 人家如今满心满眼都揣着肚子里那一个,哪里顾得上照管教导孩子,反倒耽误了滨哥儿养性。” 韩妈妈闻言立刻连连点头,躬身应下:“大太太思虑周全,老奴这就下去吩咐安排。” 第1381章 夫妻争吵 温英文下值归家,刚踏入内院,便听见妻子正对着儿子低声说着话。 他脚步微顿,脸上带着几分温和笑意,本想静静听上几句,却听锦阳乡君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满。 “你祖母哪里是真心疼你,你才这么丁点大,急着启蒙做什么?娘担心你去了前院,被那些不懂事的下人欺负,可娘身份低微,纵有万般不舍,又能如何?你祖母本就不待见娘,娘说的话,在这府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她伸手轻轻摸着儿子的头,眼底满是酸涩,继续叮嘱:“儿啊,你要牢牢记住,好好读书,将来务必善待娘肚子里的弟弟。旁人再好,终究隔着一层,没谁会真心待你。 你看娘脸上这疮疤,若有人真心疼惜,早就寻遍良医给治好了,何至于拖到现在?如今还连累你小小年纪,就要搬去前院住。” 锦阳乡君越说越觉得委屈,话音渐落,竟忍不住低下头,小声啜泣起来。 她不过是想治好脸上的疮,怎料却要让年幼的儿子离开自己身边? 可这是老太爷亲口吩咐的事,温家老太爷向来一言九鼎,她纵是心有不甘,百般想挽回,也终究没法子。 自己眼看便要临盆,身子笨重,更是有心无力,没法再为儿子多争取几分。 滨哥儿年纪尚小,听不太懂娘亲话里的深意,可他早已习惯了顺着娘亲的心意。 闻言乖乖点了点头,软糯地开口:“娘亲放心,只有娘亲才是滨哥儿最要紧的人,滨哥儿定会乖乖听娘亲的话。” 听着儿子懂事的回应,锦阳乡君心头一暖,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可转瞬之间,她眼角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道身影,抬眼望去,只见温英文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难看,正直直地盯着她。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忖怕是被他听去了方才的话,可转念一想,自己并未说错什么,当即强压下慌乱,抬眼看向温英文,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站在门口摆着这副脸色做什么?我又没说错话。你根本不知道你嫡母平日里是如何苛待我们娘俩的!” 温英文缓步走进屋内,语气平淡地开口,:“她如何欺负你们了?让你这般撺掇孩子。” 锦阳乡君闻言冷哼一声,当即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越说越是气恼:“她若真把我们放在心上,惦记着我们一家三口,我脸上的疮何至于迟迟不好? 我整日上火难受,她却只轻描淡写说孕中这般是常事。我求她去请院判大人来为我诊治,她却百般推脱,不过是觉得我的事微不足道,碍着她的情面罢了!我的事便是小事,旁人的事皆是大事。 你看看,身为正经婆母,她待我竟如此冷淡,反倒是姚姨娘,听闻我的情况,还巴巴地把东西送了过来。谁真心谁假意,高下立判,你难道还看不明白吗?” 温英文闻言,语气顿时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斥责:“你糊涂!我与姨娘和那姚姨娘之间有多少恩怨,你难道忘了?我早前便同你说过,你怎还敢收她的东西?母亲把东西收走本就是对的,若是让姨娘知晓了,必定会生气。” 锦阳乡君却满脸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她生气与我何干?我敬她是你的生母,才对她客气几分。你怎不想想,我们正经的婆母是大太太,而非李姨娘。我好歹也是宗室出身的贵女,我如今受的委屈,难道还不够多吗?” 温英文当即气冲冲地站起身,“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话彻底点燃了锦阳乡君的怒火,她柳眉倒竖,眼眶瞬间泛红,“我变成什么样了?我为你生儿育女,操劳家事,难道还有错了?我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究竟是因着谁?还不是因为我们腹中的孩子!” 她越说越激动,带着几分执拗辩解:“那人伤了你们,可又没真正伤着我们母子,反倒还特意给我送了东西,一片心意罢了。你若是执意让我不收,也简单,你去寻婆母,求她给我请一位院判大人来为我诊治,我自然依你!” 温英文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颤,他不愿再与她争执不休,当即抬手示意身旁下人,沉声吩咐将一旁懵懂的滨哥儿抱走。 滨哥儿本就被父母骤然爆发的争吵吓得浑身发抖,小脸上满是泪痕,哇哇大哭起来,孩童稚嫩的哭声揪得人心慌。 他不想让年幼的孩子直面夫妻间的争执,看着下人抱着哭嚎的孩子退了出去,才缓缓收回目光。 待屋内只剩二人,温英文压着心头翻涌的火气,耐着性子劝道:“母亲行事自有她的考量,她既说无碍,便是再三斟酌过的。大夫也早已断言,是你自己偏不信,执意要去寻那院判大人。 你当真以为温家是高门大户,能随意请动院判这般人物?你既然执意要用那来路不明的药膏,我回头便禀报母亲,依了你的意思,可若是真出了差错,一切后果,你自行承担!” 锦阳乡君闻言,心头骤紧,又急又气,“温英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果自负?我腹中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你的骨肉吗?你若是如此绝情,那我便收拾行囊,回娘家待产去!” 温英文早已被她的固执磨尽了耐心,闻言连挽留的话都没有,径直甩袖,转身便大步朝外走去,丝毫没有停留。 锦阳乡君本是吓唬温英文,假意起身去收拾桌边的细软,以为他会回头挽留,可看着他决绝地转身离去,瞬间被委屈冲昏了头。 她抬手抓起桌案上一只瓷碗,狠狠砸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碗中残羹洒了一地。 第1382章 崔氏教子 温英文甩袖离去后,强行压下心底的烦闷。晚风拂过,他深吸一口气,思虑再三,还是转身往大房正院走去,打算向崔氏赔个不是。 此时大房正院内灯火融融,崔氏正与温以缇安安静静用着晚膳。 温以缇这几日忙着诸多事务,晨昏颠倒,平日里众人极少能见到她的身影,温英文算算日子,竟已有好几日没见过这位二姐姐了。 此刻骤然见到温以缇也在,她猛地想起锦阳乡君说的,要让温以缇出面去请院判的话,脸上顿时掠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随即收敛心神,对着崔氏与温以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崔氏抬眼瞧见温英文的样子,心中早已了然七八分,淡淡转头看了身旁的温以缇一眼。 温以缇正执筷用膳,见状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显然是还不清楚方才府中发生的争执。 崔氏也不多言,直接抬手朝温英文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落座,语气平和地开口问道:“怎么气冲冲地过来了?可是刚从外头回来?晚膳用了不曾?来人,再添一副碗筷来。” 温英文闻言连忙上前一步,神色局促地开口:“母亲,不必麻烦了,我……” 话还没说完,温以缇也放下碗筷,轻笑一声打断了他:“这个时辰过来,定然是心里揣着事,先坐下来吃口饭,顺顺情绪再说别的。”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平日里性情温和,性子沉稳,极少动怒,能让他这般动气的,除了他的妻子,再无旁人。 想当初锦阳乡君未嫁进温家时,温英文向来是一副憨厚模样。 珹哥儿几个调皮捣蛋,惹出不少事端,他也始终笑呵呵的,从不见他发火。 三人围坐一桌,和和气气地用完了这顿晚膳。 热饭热菜下肚,温英文腹中饱暖,心头积压的烦闷也随之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 途中,崔氏与温以缇时不时开口询问,先是关切他近日公务是否繁重,又细细问起衙门里的人际相处、日常琐事,温英文一一从容应答,侃侃而谈,言语间满是认真。 温以缇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颔首示意,心中暗自欣慰,看来这个二弟弟,在衙门里向来是踏实做事、尽心尽责的。 一顿饭的功夫,先前争吵带来的焦躁全然消散,温英文难得卸下心头重担,周身都透着平和。 他不觉恍惚,猛然想起当初和锦阳乡君刚生下滨哥儿的时候,一家三口也曾这般和和美美,日子安稳又温情,可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的相处渐渐变了味道,再也回不到当初那般顺遂舒心的模样。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妻子日日在他耳边念叨,说自己身为宗室贵女,嫁给他是屈尊下嫁、满心委屈开始? 还是从他因此心生愧疚,一门心思扑早日升官晋职,能给妻子挣来足够的体面,弥补她口中的委屈开始? 又或是,妻子的欲求与要求日渐严苛繁杂,他拼尽全力也难以一一满足,渐渐被压得喘不过气,才让这份情意慢慢变了质? 可温英文自幼受家中长辈教诲,身为男人,便该扛起责任、有所担当。 二姐姐也时常叮嘱他,既然锦阳嫁与他为妻,他便要尽心善待、好好呵护。 二姐姐一介女子,尚且能在世间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名堂,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更该心胸宽厚,包容自己的妻儿。 可……… 温英文肩头微微垮着,只觉得自己夹在妻子与家人之间,左右为难 崔氏一眼便瞧出儿子眼底的困顿,心中暗自轻叹。她缓缓抬了抬手,朝身旁侍立的丫鬟仆妇淡淡示意,众人见状,皆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 一旁的温以缇见状,便也安安静静听着,此事关乎夫妻相处、家事调和,终究要崔氏这个母亲出面。 待下人退尽,崔氏才放缓了语气,轻声开口:“可是你媳妇,又同你闹脾气了?” 温英文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妻子的不妥,连忙带着几分歉意,对着崔氏道:“儿子不孝,让母亲费心了。锦阳她如今怀有身孕,许是孕期心绪不稳,言语行事多有冲撞,惹母亲不快,都是儿子的过错。 母亲若是心里不痛快,或是觉得她有哪里做得不对,只管同儿子说,儿子回去定会好好告诫她。” 崔氏闻言,心中稍感宽慰,还好自己教养长大的儿子,从不会一味偏袒妻子、让母亲受委屈。 她轻轻摆了摆手,“她不懂咱们府里的弯弯绕绕,可你是我养大的,心里该清楚。前些日子姚姨娘送来的那些东西不能收。 那东西即便看着无害,内里究竟藏了什么心思,谁也说不准。” 温英文重重点头:“此事本就是母亲思虑周全、心怀远见,说到底,都是锦阳一时执拗,才闹了这般不快。” “你如今娶了妻,即将为人父,身上担子重了,压力倍增,这是正常的。”崔氏目光恳切地看着儿子。 “但你要记住,万万不可把所有事情都独自压在心里,一味隐忍迁就。她是你的妻子,这个家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理当夫妻共同分担,男主外、女主内,各有各的担当。” “我自幼教导你们兄弟,向来教的是明辨是非的道理,母亲信你的品行,可你在夫妻相处上,终究太过年少心软。” 崔氏的语气渐渐严肃了几分,“你若觉得锦阳行事有不妥之处,切莫一味妥协,更不能闷在心里自己为难自己。先是要平心静气同她好生劝说,把道理、利弊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让她明白其中的利害,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若是好言劝说无用,她依旧执拗任性,那便是她的不是了。”崔氏眸光微沉,“夫妻之间,讲究的是互相尊重、互相体谅,从不是一方无底线的退让。你身为夫君,该有自己的立场与底线。摆明态度、坚守原则,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 若是她依旧不识好歹,肆意妄为,你也不必顾念太多,该立规矩便立规矩,该让她认清分寸,便要果断行事,切莫让她觉得你软弱可欺,反倒蹬鼻子上脸。” 温英文听得认真,先前满心的迷茫稍稍散去,可依旧皱着眉,面露难色:“母亲教诲,儿子都记下了,只是儿子实在不知该如何同她开口,既怕话说重了伤了她。” 他沉吟片刻,终究不愿对母亲隐瞒,将心底的烦心事尽数道出:“锦阳脸上长了些疮包,太医都说只需静心调养,待体内火气消退、身子平和,疮包自会慢慢消散,可她偏偏不肯,执意想让二姐姐去求院判大人亲自来府中诊治。 儿子觉得,不过是寻常小疾,犯不着动用二姐姐的人情,这般小题大做,既欠了人情,又显得咱们府中过于矫情,可她却不依不饶。” 一旁的温以缇听到此处,心中瞬间了然,原来是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再联想到方才提及的姚姨娘无故送礼一事,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温以缇不好插手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但可以提醒他们小心姚姨娘。 “二弟,那姚姨娘如今突然主动送礼示好,绝非巧合,你务必多加警惕,往后派人多留意二弟妹身边的人与事,切莫让人钻了空子。更别让有心人借着弟妹的手,搅乱咱们府中安宁。” 温英文闻言,连忙郑重点头,深知此事不可大意。 崔氏看着儿子终于有了几分警醒,继续沉声教导,“你看,这便是她不懂分寸、任性妄为的地方。院判大人何等人物,岂是轻易能请动的?她这般执拗,便是没把分寸放在眼里,没体谅你的难处。” “往后她再为此事同你争执,你不必再迁就退让,直接把话说开,把其中的人情利弊、家族规矩一一讲给她听,态度要坚定,让她清楚知晓,此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温英文望着母亲的眼神,对着崔氏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儿子明白了,多谢母亲指点,往后儿子定会拿捏好分寸,好好规劝锦阳,绝不让母亲再为这些劳心。” 第1383章 哀求 温英文离开后,崔氏即刻命韩妈妈派人紧盯姚姨娘院子的一举一动,连府外的往来都派人暗中探着。 一旁的温以缇见状,轻声提醒:“母亲,这些日子府里因分家之事本就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浮动。那姚姨娘怕是想借着这股乱劲从中作梗,不如先从分家的事着手查。” 崔氏眸光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缓缓颔首。 另一边,温英文刚踏进屋,便见锦阳乡君脸色沉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张口就要回娘家。 温英文没有迁就,径直走到她面前,“母亲没有错。提醒你远离姚姨娘,是护你孕期身子;扔了那药膏,是断你收不明之物的念头。你若铁了心要回娘家,要在娘家生产,我已让人备好了车马与行囊,差人护送,一切随你愿。” 锦阳乡君瞬间变了脸色,强撑着怒意质问:“你什么意思?我不过是收了点东西,你就要赶我回娘家生孩子?” “我没赶你。”温英文目光坚定,“母亲从未欺辱你,只是临盆在即,你需谨守分寸。乱收外人的东西,是不懂规矩;闹着要动二姐姐的人情,是不顾大局。我不想同你吵,只问你一句:你是想安安稳稳养胎生子,还是执意要揪着这些事闹到娘家?若要请院判,你自己回娘家去求,求不到,便不是咱们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直接戳破她的心思:“我把话摆在这里:往后,不许再提姚姨娘,不许再动动用二姐姐人情的念头。母亲是为你好。你若执意胡来,我也不会再纵容。夫妻之间,体谅是相互的,底线却是不能破的。” 锦阳乡君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冷硬神色,心头猛地一慌,张了张嘴,却再没说出一句执拗的话。 姚姨娘这边,自始至终也有让人盯紧温英文房里动静。可她刚回府,没什么人手,只费尽心思拉拢了府里一个粗使婆子,许下重金利诱。 那婆子本就见钱眼开,得了这般重利,时不时借着粗活之便,偷摸打探些许零星风声,悄悄给姚姨娘递信。 说是温英文的院里,方才传出夫妻激烈争吵之声,没过多久,温英文便转身去了大太太的院子。 姚姨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抬眼看向身旁侍立的喜儿,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来,他们是当真疑心我送的那药膏有问题了。” 喜儿笑着附和:“姨娘一片好心送药,反倒被他们这般猜忌,分明是他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白辜负了姨娘的好意。” 姚姨娘她脸上笑意更深,这不过是个抛砖引玉的幌子,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转眼过了几日,孙冬儿在三房院中坐立难安,满心都是焦躁。 她心知,孙家那边早已等得不耐烦,家中还特意捎信,说已经替她相看了好几户人家,其中条件最好的,能给出两千两白银的彩礼。 如今大庆王朝盛世安稳,货币值钱,寻常小官宦之家,一年到头所有人情往来、日常开销,七八百两便已是宽裕。 两千两的彩礼,着实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天价,孙家上下,早已为此心动不已。 也正因如此,孙冬儿这些日子,没少在孙氏吹风让自己多留下来。 就在她焦躁难耐之际,终于等来了姚姨娘暗中传来的消息。 姚姨娘称,已经托人帮她寻了一门上好的亲事:对方是正经官宦人家,当家老爷现任京中八品官职,家族世代为官,直系亲属皆在朝堂任职。 男主子年纪尚轻,刚过三十岁,早前妻子病逝,只留下一位嫡女,并无其他拖累。 按理说,这般官宦世家,即便续弦,也能寻到门当户对的官宦女。 可这位老爷,偏偏只想要刚及笄的小姑娘,孙冬儿的年纪、条件,恰好与之契合。 孙冬儿得知后,心头狂喜,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心动。 这已是她一个庶女,能攀附上的最好人家了!嫁过去便是八品官员的正头娘子。 更让她心动的是,姚姨娘还许诺,若是能成,她会自掏腰包,再给孙冬儿添一千两银子做嫁妆。 要知道,孙家以前其他姐妹出嫁,最高的也不过只有五百两嫁妆。 这般天大的好事摆在眼前,孙冬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满口应下。 一心盼着能早日促成这门亲事,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一日,孙冬儿一路脚步匆匆,心头慌乱又焦灼,攥着衣角小心翼翼赶过来。 瞧见早已候在此处的姚姨娘,连忙敛身屈膝行了个礼,“是我路上耽搁来迟,累您久等了。” 方才姑母那边已经摊开话了,孙家那边说动了她,直言催她收拾东西回孙家去。 孙冬儿情急之下跪地苦苦哀求,只求姑母容她多留几日。 孙氏直言为难,“从前家里还盘算着把你给捷哥儿做妾,我也是愿意的。可如今孙家日子难熬,你也得懂事,作为孙家的女儿得帮家里度过难关,明白吗?” 孙冬儿长了张嘴,看来姑母什么都知道,但还是让她听家里的安排! 孙家给她找的是什么人家,是个年近七旬的老商人,孙子都比她年岁大! 前前后后娶过四房媳妇,两房寿终正寝,还有两房都是缠绵病榻走的。 不过是见孙冬儿年华正好,肯出高额彩礼接济孙家,才相中了她! 孙冬儿死死攥住孙氏衣袖苦苦央求,悲声难掩,“姑母,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嫁个寻常人家做正妻安稳度日,绝不愿后半辈子葬送在一个垂垂老矣的老翁身上!我日日伺候姑母尽心尽责,求您发发慈悲,替我劝两句,帮帮我啊姑母!” 可孙氏只嫌她纠缠,狠狠一把甩开她的手,“你这孩子不懂事,我已是出嫁的女儿,娘家兄弟做主的事,我哪里插得上嘴?再说嫁过去你也是正妻,他年岁大才懂得疼人,家底丰厚一辈子不愁吃穿,哪里委屈你了?” 说罢半点情面不留,强硬勒令她收拾好东西,过几日就必须动身回孙家。 也正因这场拉扯争执,孙冬儿才来晚了会面。 姚姨娘静静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眉眼间未消的红痕,心里早已猜到七八分内情,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放缓语气,伸手轻轻拉过孙冬儿,示意她挨着自己坐下。 第1384章 这丫头难怪不受宠 姚姨娘没有开口询问孙冬儿缘由,给了她最后的颜面,只一言不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静静等着她平复心绪。 这让孙冬儿很受用,半晌,才缓过气,眼眶通红地开口,:“姚姨娘,您得抓紧些了,孙家已经命我三日后便回去,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将姚姨娘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又道:“姨娘,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全力。” 姚姨娘看着她这副模样,温声开口:“你这丫头,性子就是太过实诚。你放心,你一心求的事,我定会帮你成全,就算我自己的事办不成,也必定要帮你遂了心愿。” 孙冬儿抬眼看向姚姨娘,眼底瞬间蓄满泪水,长这么大,极少有人这般真心待她,满心的委屈与感激再也憋不住,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姚姨娘见状,轻轻抬手,温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珠,柔声安抚:“我大致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你放宽心,我定会帮你。” 话音顿了顿,姚姨娘沉吟片刻,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帮我做一件小事。” 孙冬儿连忙用力点头,语气无比恳切:“姚姨娘您尽管说,我一定照做!” 姚姨娘这才缓缓开口,只是稍稍改了说辞,讲起自己送药膏给锦阳乡君一事:“前几日我好心备了药膏,想送给二奶奶………谁知却被大太太他们强行收了去,还疑心我心怀不轨,白白辜负了一番好意……” 孙冬儿一听,当即替姚姨娘抱不平,满是怨气地开口:“这叫什么事!姚姨娘您明明是一片好心,他们怎么能这般恶意揣测您!依我看,您日后也不必再自讨没趣了。” 姚姨娘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与无奈:“我年轻时在府里,的确做过错事,如今只想着尽力弥补。我送药膏,不过是想让二奶奶舒坦些,也好让她和二爷少些争执,让大太太也少操些心,奈何我有前科在前,他们终究是不肯信我。” 孙冬儿闻言,一时沉默下来,她心里清楚,姚姨娘早年确实做过针对腹中孩儿的事,如今即便有心改过,府中人提防戒备,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姚姨娘瞧出她的沉默,这孙冬儿估计也想着自己这是报应…… 她脸上却不显不悦,反倒继续柔声说道:“可我心里终究还是惦记着,放心不下。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我再寻个药膏,你帮我给乡君送去。这几日我听闻二奶奶和二爷冷战置气,互不说话,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你是府里的表姑娘,好歹是正经主子,由你出面送药,旁人也不会像忌惮我这般,多有猜忌。” 孙冬儿想也没想便点头应下:“好,姚姨娘,这事我帮您办。” 她只觉得这事极为简单,并无难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心头泛起一丝警惕,忍不住试探着开口。 “只是……这药膏必须得稳妥万分,若是出了差错,我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姚姨娘闻言,当即笑了,语气笃定地安抚她:“这一点你尽可放心,我敢送出去的药膏,定然是稳妥无害的。万一真出了事,你直接把我供出来了,难道我还会自己害自己吗?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断不会做这般傻事。” 孙冬儿细细一想,觉得这话确实在理,真要出了事,她担不起责任,必然会如实说出是姚姨娘所托,便彻底放下心来,点头应下。 姚姨娘看着她这般反应,心知她心里当真想着出事便将自己推出去…… 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丫头这么耿直…在她面前也不演一下,难怪在孙家不得宠… 姚姨娘便寻了最不起眼的小丫头,将备好的药膏悄悄避过人眼,送到了孙冬儿手中。 孙冬儿接过药膏时,心头始终悬着几分忐忑,当即找了僻静处,反反复复拆开查验了好几遍。指尖捻起一点药膏轻嗅,气味清润平和,细看膏体质地,确确实实是清火祛疮的对症药膏,并无半分异样,她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紧接着,她便想起那小丫头捎来的姚姨娘的口信。 姚姨娘反复叮嘱,让她万不可贸然拿着药膏直接去找锦阳乡君,旁人稍加揣测,必定会顺藤摸瓜牵连到她身上。 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能将姚姨娘拖入进来,容易变得更麻烦。 随后又告知了锦阳乡君的日常行踪,她如今身孕月份渐大,身子笨重,本就懒于走动,再加上近日天气溽热难耐,更是整日窝在屋内不愿出门。 唯有每日下午,斜阳西沉、暑气渐散,微风拂过带来几分清爽时,才会独自去内院的小花园里闲逛散心。 这几日,他们夫妻二人冷战,这般更是成了常事。 孙冬儿将这番话记在心里,却并未全然依从姚姨娘的安排。 她心思转了几转,总觉得太过刻意,必须想个周全法子。 思酌片刻,孙冬儿转身回了自己住处,翻出一只雕工精巧、釉色莹润的白瓷罐,这瓷罐远比姚姨娘送来的药膏瓷瓶精致许多,一看便知是上等物件。 这是她一直保存着的,她没什么好东西,因此喜欢攒一些精致的瓶瓶罐罐。 她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剜出一点点,仔细填入这瓷罐中,随后将原来的药膏瓶握在手中,把装了半罐药膏的白瓷罐妥善收好,。 这才整理了衣衫,缓步出门。 彼时夕阳刚落至屋檐边,漫天霞光铺洒下来,徐徐晚风拂过,带着院内花草的淡淡清香,格外舒爽。 温家内院的小池塘边,锦阳乡君正扶着腰,静静站在垂柳下,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怔怔出神。 这几日,她与温英文之间气氛僵冷,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甚少开口说话。 她不愿先低头示弱,一心等着丈夫主动服软哄劝。 可温英文这一次,却偏偏冷着态度,丝毫没有迁就的意思。 这般冷待,让锦阳乡君心中又气又委屈。她为他生儿育女,操劳操持着家事,当初更是以乡君的身份,下嫁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庶子,他本该将自己捧在掌心千娇万宠才是,如今怎敢如此怠慢? 她越想心头越是郁结,正当她神色愠怒、心绪翻涌之际,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她脸色微变,连忙停下脚步。 一手轻轻扶住后腰,一手缓缓抚上隆起的小腹,强忍着不适站定。 身旁的晚翠瞧出她神色不对,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满脸担忧地轻声问道:“二奶奶,您这是怎么了?” 那阵腹部抽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可突如其来的不适感,还是让锦阳乡君心头浮起几分惧意,她蹙着眉,声音带着些许虚软。 “肚子有些疼,扶我去旁边石凳上坐会儿。”晚翠不敢怠慢,忙小心翼翼地搀着她。 自打上次药膏一事,晚翠在锦阳乡君面前算是得了青眼,如今近身伺候的机会多了。 她心里清楚这是难得的机会,伺候起主子来愈发尽心细致,一心想着再多些表现。 锦阳乡君静坐歇息了小半盏茶的功夫,周身的不适感才渐渐散去,额角却已然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几日腹中胎儿时常会有这般轻微抽痛,她也问过,知晓孕妇孕期偶有此状,加之并无见红等异样征兆,请来的大夫也只反复叮嘱,让她切莫郁结于心,孕妇最是需要心宽体泰,少思少忧才好。 锦阳乡君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胸中郁气,再在外闲逛的心思也没有了,淡声吩咐:“回去吧。” 一行人沿着回廊往院内走,刚转过一处假山拐角,便瞥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个姑娘,身旁的小丫鬟正拿着一罐药膏,欲往她脸上涂抹。 只听那姑娘忽然轻呼一声,带着几分心疼与不舍开口:“哎呦,你少涂些,这药膏金贵得很,一小瓶就要几百两银子呢。” 伺候的丫鬟手一顿,连忙收了力道,连声应道:“姑娘息怒,奴婢只是想着多涂些,您脸上的疮能好得快一些。” 两人皆是背对着回廊,锦阳乡君看不清那姑娘的面容,却瞧见丫鬟是往她脸颊处上药,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反复不消的疮包。 这几日天气燥热,再加上心中郁结,脸上的疮包非但没有半点好转,反倒又冒出好几颗,即便用厚重的脂粉遮盖,依旧能看出凸起的痕迹,着实碍眼得很。 身为女子,本就个个爱美,更何况她是乡君之身,容貌体面更是紧要,这般疮痘长在脸上,让她每每照镜都烦闷不已,心底更是越发在意。 鬼使神差般,锦阳乡君放缓脚步,悄悄往前走近了几步,这才看清,那姑娘脸颊上果真长着两颗疮包,与自己脸上的竟是极为相似,只是数量少了许多。 这姑娘正是孙冬儿,这几日她着急上火,脸上也莫名冒出了疮包,可她非但没有懊恼,反倒暗自庆幸,觉得这是天赐良机,自己借着同款病症,送药一事也更有说服力。 待丫鬟上完药,孙冬儿抬手轻轻摸了摸脸颊,嘴角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轻声叹道:“果然不错,涂上去冰冰凉凉的,舒坦多了。这才涂了几日,疮包就小了大半,再坚持涂上两日,想必就能彻底消下去了。” 身旁的丫鬟连忙顺着她的话附和:“姑娘说的是,您正值大好年华,容貌娇美,哪能让这些疮痘污了容颜,让您连出门都心绪不畅呢。” 第1385章 投缘 孙冬儿与丫鬟的对话,句句都戳中了锦阳乡君心底的烦闷,她正兀自出神,孙冬儿已然抬眼望了过来。 孙冬儿瞧见锦阳乡君,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轻声唤道:“二奶奶。” 锦阳乡君打量着她,见她衣着雅致得体,又有下人伺候,分明是府里的主子,可面容却有些眼生,只隐约觉得在哪见过。 猛然间想起刘家灵堂那一面,她当即眉眼舒展,笑着开口:“原来是孙家表姑娘。” 孙冬儿闻言,神色带着几分羞涩,柔声问好:“二表嫂安好。” 锦阳乡君上前两步,伸手拉住她,目光细细落在她脸上,直直打量着那几颗疮包。 孙冬儿被她这般毫无遮掩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心底难免有些不自在。 任谁脸上长了疮包,被人这样直白盯着,都不会觉得舒坦。 一阵微风拂过,淡淡的药膏气息飘入锦阳乡君鼻尖,这味道,竟与此前姚姨娘送来的药膏有几分相似。 她心中一动,笑着问道:“好妹妹,你脸上这疮包长了几日了?这药膏用着可有效?” 这些日子,她不是没差下人四处寻药膏、配药方,可大多药膏都含孕妇忌用的药材,她万万用不得,少数温和无刺激的,涂了却又效果不好,着实让她心烦不已。 孙冬儿眉眼带笑,柔声回道:“我这药膏才用了两日,疮包就消了一大半,照这势头,再涂上两日,差不多就能彻底消退了。” “竟有这般神奇?”锦阳乡君眼中瞬间闪过惊讶与欣喜,当即也不遮掩,直言道:“不瞒妹妹,我这脸上也长了许多与你一模一样的疮包。” 孙冬儿故作恍然,点头应道:“如今正是酷暑时节,嫂嫂又身怀身孕,本就极易内热上火,长这些疮包也是常事,嫂嫂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这番话旁人也劝过数次,锦阳乡君早已听得多了,只左耳进右耳出,全然没往心里去,满心都落在那药膏上,当即笑着开口。 “妹妹这药膏可还有多余的?不如送我一些,我也试试效果。” 孙冬儿闻言,脸上适时露出几分迟疑之色,犹豫着开口:“这……不瞒嫂嫂,药膏倒是还有,只是这药膏极为昂贵,我……” 话未说完,锦阳乡君已然连忙摆手,笑着道:“无妨,我自然不会白拿你的。” 她略一思忖,直接抬手褪下手腕上一支水头通透、碧绿莹润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套在了孙冬儿手腕上。 她怀孕之后身形丰腴,这镯子戴在她手上刚好,到了孙冬儿腕间,便显得空空荡荡。 可孙冬儿目光落在镯子上,瞬间便被吸引。 这般品相的翡翠镯,在市面上至少要值好几百两银子甚至更贵。 锦阳乡君笑着道:“就拿这镯子当药费,可好?” 孙冬儿这才回过神,连忙想要推辞,她方才不过是想强调药膏珍贵,从没想过要索要财物,更何况她送药膏本就是受人所托。 她急忙开口解释:“嫂嫂误会了,我并非想要财物,只是一来这药膏着实金贵,二来,我是未出阁的姑娘,用着无碍,可嫂嫂身怀六甲,身子特殊,我不确定这药膏你是否能用。 药石之物本就因人而异,万万马虎不得,若是贸然用了,怕是会伤了嫂嫂和腹中胎儿。” 这是她提前思虑许久的说辞,就是怕这药膏万一有不妥之处牵连到自己,先把话说在前面,把顾虑讲明了,也能免了日后的麻烦。 锦阳乡君听着孙冬儿这番周全的叮嘱,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她并非毫无心思之人,方才见孙冬儿恰好在此时、此地涂药,又偏偏聊起疮包药膏,心里本就藏着一丝蹊跷。 可此刻见她这般细心警惕,顾及自己腹中身孕,反倒放下了大半戒备。 她顺着话头轻点头,温声道:“妹妹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话落又追问了一句:“不知你这药膏,是从何处寻来的?” 孙冬儿眸光微转,迟疑地顿了片刻,才柔声开口:“不瞒嫂嫂,我这几日便要回家去了。家中早已给我指了一门亲事,眼看没多久就要出阁,我怕脸上这疮包耽搁太久,失了体面,家里便特意托人寻来了这药膏。” 锦阳乡君闻言,心里瞬间了然。 孙家近来那些糟烂事她早有耳闻,孙冬儿这般仓促定亲嫁人,十有八九是孙家想借着婚事填补亏空,哪里是真心为她谋划。 看着眼前姑娘强装平静的模样,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眼底泛起几分惋惜,轻叹道:“哎,终究都是女子的命数,由不得自己。” 感慨过后,锦阳乡君握着她的手,语气愈发恳切:“好妹妹,若是这药膏真能解了我这心头烦忧,待你出阁之日,我必定备上一份厚礼给你添妆,也算报答你的心意,也好让你日后在夫家,能多几分体面。” 这话让孙冬儿虽说有几分动容,可她从不是贪图金银财物之人,她真正想要的,是搭上锦阳乡君这位宗室女,能与她交好,日后无论自己嫁到何处,身后都能有几分依仗,说话做事也更有底气。 她眉眼弯弯,笑得乖巧又真诚,连忙开口:“嫂嫂的好意我心领了,添妆礼不必太过昂贵,如今嫂嫂肯与我亲近,我便心满意足了。我不求别的,只盼着能和嫂嫂多亲厚几分,咱们今日遇上,也算是一场缘分。” 说罢,她眉眼温顺地抬眸望着锦阳乡君,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 锦阳乡君看着她这般通透直白的样子,心底不由得一软。 她素来见惯了府里人曲意逢迎,反倒更喜欢孙冬儿这般,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即便看得出她是看重自己的身份,也坦坦荡荡不做作,反倒让她心生好感。 锦阳乡君笑着应道:“好,我瞧着妹妹也与我投缘,等你出嫁之后,咱们也要时常来往。温家也算你半个娘家,往后多回来走走,我们也好常聚。” 听了这话,孙冬儿悬着的心彻底安稳下来,脸上笑意更浓,当即转身从丫鬟手中取过那只精致的白瓷罐,双手递到锦阳乡君面前,温声道:“嫂嫂,就是这罐药膏,不过哪怕哇一直省着用但也剩的不多了。“ 锦阳乡君接过瓷罐,指尖触到莹润细腻的瓷面,一看便是上等货,心里更是安定了几分。 她轻轻掀开罐盖,一股清润的药香散开,果然里面只有一指甲盖大小药膏,所剩无几。 膏体质地看着和此前姚姨娘送的有几分相似,可细闻之下又有些许不同,连盛装的瓷罐都截然不同,想来并非出自一处。 这其实也是孙冬儿暗藏的一层戒备,她始终放心不下这药膏,可又迫于无奈必须送出去,思来想去,便索性借着“物以稀为贵”由头,只给了极少的份量。 她心里暗自盘算,这外用的药膏,即便是真有什么害处,也需长期大量使用才会显现,自己给的这点,顶多够用几日,就算往最坏的情况想,也应当不会闹出什么大碍。 锦阳乡君掀开瓷罐看了一眼,见里面药膏寥寥,只够涂抹数次,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失望,轻声开口:“这点怕是用不了几回啊。” 沉吟片刻后,她又看向孙冬儿,语气恳切道:“不知妹妹可否托你家里再帮我购置一罐?多少银子都无妨。” 孙冬儿心中早有盘算,闻言故作思索,柔声劝道:“嫂嫂别急,我看您还是先用着这点试试。这药膏药效奇特,我用着不过一两日,疮包就消了大半,这点分量对您来说也足够了。若是连这点都没能见效,那说明嫂嫂与我脸上的疮包症结本就不同,恐怕也治不好。更何况,这终究是药石之物,能少用便少用,您如今怀着身孕,万事还是谨慎为上。” 看着孙冬儿说话句句贴心,站在自己和腹中孩子的角度考量,锦阳乡君心中越发喜欢这个伶俐通透、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当即笑着点头,应下了她的话。 回到院中,锦阳乡君终究还是将那罐药膏递给了晚翠,让她先行查验。 晚翠凑鼻尖细细闻过,又指尖轻蘸膏体查看片刻,不由得微微蹙眉,对着锦阳乡君低声道:“二奶奶,这药膏闻着倒是没有旁的气息,可奴婢总觉得药味有些怪异,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锦阳乡君闻言心头一紧,面露惊讶:“哪里不对?” 晚翠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锁:“奴婢也说不上来,许是这药膏配伍特殊,药味偏淡罢了。依奴婢之见,不如等晚间大夫来请平安脉时,再劳烦大夫仔细查验一番,二奶奶再用也稳妥。” 锦阳乡君思忖片刻,觉得有理,当即点了点头。 待到傍晚,大夫如期上门为锦阳乡君诊脉,探查腹中胎儿状况,她立刻让人将那罐药膏呈了上去,让大夫细细查验。 大夫接过药膏,检查良久方才缓缓开口:“二奶奶,这药膏本就是针对疮疖肿痛所制,方子里滑胎损孕的药材,单看成分,按理说是可以外用的。” 锦阳乡君见大夫神色迟疑、连忙追问:“可是还有别的要紧之处?” 大夫捋了捋胡须,缓声解释道:“只是这类药性偏烈的外用膏剂,本就不建议孕期长久涂抹。药力渗透性强,难免会间接刺激腹中胎儿。不过您大可放宽心,仅微量短期使用,对身子、胎相全无妨害。非得日日坚持、连用整罐数月之久才会显现。” 锦阳乡君听完这话,心里松了口气,暗自感慨,果然如孙冬儿所言,药石外物本就该谨慎,不论是否写明孕妇可用,都万万不能长期沾染。 好在孙冬儿只给了她小小一点,还再三叮嘱先试涂两日,见疮包消退大半便即刻停用,根本用不到积攒药性的地步,自然伤不到腹中孩儿。 想通这一节,锦阳乡君彻底放下顾虑,点点头命人客气着将大夫送出府去。 第1386章 天灾 入夏以来,暑气蒸腾,赤日当空,大庆国土之上灾异频仍、南北不宁。 北方数省久旱无雨,田亩龟裂,禾苗枯焦,滚滚黄尘漫卷四野,百姓望天兴叹,颗粒无收之危迫在眉睫。 而江南、湖广一带却恰逢连旬淫雨,江河暴涨,堤岸溃决,浊浪翻涌间冲毁屋舍、淹没良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困于水患之中。 一旱一涝,南北交困。 朝局亦随之紧绷,温以缇忙得脚不沾地。朝堂之上,据理力争,舌战群臣,只为从国库之中争得赈灾款项。 朝堂之外,火速调派人手,命养济寺所属衙门尽数出动,遣得力之人奔赴重灾区坐镇监管,押运粮草、衣物、药材等赈灾物资,星夜兼程送往四方。 养济寺本掌天下养济抚恤之责,值此天灾当头,自是责无旁贷,必须冲在赈灾最前线。 只是养济院上下多为女官,虽皆经受过应急处置的训练,历经不少琐碎杂务,可面对这般席卷数地,惨烈异常的天灾人祸,多数人仍是心下慌乱,手足无措。 即便是资历颇深的老女官,往日行事也多是循着温以缇早已铺就的道路,踩着她趟过的浑水前行。 西北荒芜之地的赈济安抚,是温以缇早已打下的基础,她们只需按部就班、依例行事即可。 可如今南北灾情各异,困局层出不穷,再无现成章法可循,需得她们亲自涉水探路、临机决断,一时间,各地养济院皆陷入僵滞困顿之境。 加急驿报从四方飞抵京城,皆是求援之语,或恳请温以缇指点迷津,或求她定夺方略,俨然将其视作唯一的主心骨。 面对源源不断的求助,温以缇的回复却始终如一。 “各类灾祸的应急处置之法,外放任职前,已逐一宣讲、亲身示范。各地灾情地势不同,处置之法自也不能一概而论。本座无法手把手教尽每一人,昔日所学,望诸位牢记于心、灵活运用。” 她更直言告诫:“各县养济院遇事,不必事事皆递至京城养济寺总部。层级有序,其上尚有各府州养济院统辖协调,天下养济院并非只有京寺,需上下同心、团结合作,方能共渡难关。” 女官们接了回信,不再频频上书求援,也明白这是温大人有意给予的磨砺。 可京中养济寺内,依旧人心惶惶、忧虑重重。 王少卿更是对此颇不赞同,:“诸位女官本就少经这般大灾大难,全无实操经验,往日里温寺卿在寺中便是无所不能,她们递来求助信,本就是盼着大人做主定策。如今这般做法,与未施援手何异?” 在她看来,经验需在磨砺中积攒成长,却也离不开旁人引路点拨,操之过急,反倒容易出岔子。 更何况,若地方养济院女官处置失当,最终受苦受难的,还是灾区万千黎民百姓。 温以缇听闻此言,神色肃然,直言驳斥: “此番看似受灾的是一方百姓,可若本官事事代劳,下一次受灾的,便是所有人,包括我们。” “养济院已遍布各府州县,我从不是一人独战之身,而是统领寺卿。若各地遇事只知求援依附,那当初选派她们外放任职,又有何意义?” “各地守官皆是精挑细选之人,皆经过外放前宣讲与演练,她们缺的从不是法子,而是独当一面的胆量。朝廷将天下女子协管之权、赈灾监察之权、抚恤养济之权尽付养济寺,京城总部日夜不休,在朝堂为她们争取粮饷、筹措银钱,为的是让她们各展所长、独当一面,而非做只知听命行事、依附温女官的提线傀儡!” 王少卿听温以缇一番剖白,心中已然了然,也知她用意深远,便不再多言,只颔首称是。 话虽如此,养济寺内部却连日灯火通明,议事不断。 各地养济院初成规模,权责虽明,人手与经验终究不足,单靠女官自行磨砺,远不足以兜底这般连天巨灾,必须由京寺统筹补位。 更何况,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亦是眼下头等心腹大患。 所幸温以缇早有布置,各地养济院落地之时,便已与当地医馆逐一联络,每县至少敲定两家医馆与养济院合作,或由养济院出资资助,为的就是防备今日这般灾荒骤起、疫气易生的局面。 转眼又是一日早朝,殿上气氛凝重,争执之声不绝于耳。 各部官员纷纷出列,声泪俱下,据理力争,齐齐向户部讨要赈灾银钱: “山东久旱,地裂苗枯,流民日增,需急拨粮款设粥棚、安流民,否则必生民变!” “江南水漫田庐,堤岸溃决多处,急需银钱抢修堤坝、安置漂没百姓!” “灾区道路阻绝,转运粮草、修缮驿路皆需银款!” 地方衙署残破,库廪空虚,弹压流民、恢复市集,无一不需钱粮支撑! 赈灾、修堤、募民、抚乱、转运、备荒……种种名目,皆指着户部国库开口。 可这几日的户部,却是异乎寻常地强硬谨慎。 往日里,尚有官员借着温以缇的声势,顺带着能批下一些款项。 如今户部尚书却是寸步不让,牙关紧咬,谁也也不肯轻易松口。 即便有些陛下态度已有松动,户部依旧据理力争,寸步不退。 国库底子虽厚,但若这般四处撒钱,用不了多久便会库藏空虚、国用无继。 更何况,天下之大,岂能事事皆靠京中接济? 各省布政司、封疆大吏,身为一方父母,竟无一人主动筹谋,反倒齐齐上京求援,难道地方当真已到山穷水尽、一丝余力皆无的地步?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陷入僵持,吵作一团,却始终议不出个结果。 便在此时,温以缇缓步出列,肃容启奏。 她所求并非拨款,而是另一件关乎灾后长远的紧要事务: “陛下,如今各地养济院官员已奔赴灾区一线,赈济灾民、安抚流离,不遗余力。然眼下最危急的是,在大灾之后必生的疠疫。一旦疫气蔓延,灾上加灾,死者必倍于今日。” “纵观天下,医术最精、药材最备、法度最严者,首推太医院。臣恳请陛下下旨,从太医院抽调精干医官,另设一署,专研灾后疫症防治之法,拟定方药、传布规矩,下发各地施行。” “更有一事,关系救灾根本,如今养济院遇事需医,皆须辗转行文地方医署,层层报批,多有掣肘。往往灾民疫症已发,医士尚且未至,不仅延误救治,更易滋生推诿、牵扯、误会,终害百姓。” “臣恳请陛下恩准,于各府、州、县养济院之下,各设一处医济司,专隶养济寺统辖,不属地方衙署节制。内置医官、药库、诊舍,专司灾后防疫、病患救治、疫气消杀诸事。如此一来,养济院赈灾防疫可一气呵成,无需旁落他人之手,事权归一,方能救民于顷刻,不使灾黎再遭疫祸。” 一言既出,殿内一时肃静。 以太子为首一系官员当即面色一沉,纷纷出列怒声驳斥,直指她本末倒置: “温寺卿好算计!如今南北灾情如火,灾民流离失所、嗷嗷待哺,堤坝待修、粮草待发,正事尚且自顾不暇,你不去急百姓眼下死活,反倒空谈什么灾后防疫、增设医署,分明是避重就轻、舍本逐末!” “大灾当前,当以赈灾安民为第一要务,疫症之说尚属未然,你却先行索要建制、扩张权柄,未免太过急功近利,置万千饥民于不顾!” “连灾民都尚未安置妥当,便想着增设衙署、另立医济司,这不是本末倒置,又是什么?!” 五王爷一党紧随其后,言语间满是对温以缇再度揽权的不满: “养济寺职权已遍及天下,如今又要在地方养济院下设独立医署,绕开地方官署另成体系,温寺卿这是要将天下民政、医政尽数揽于一手不成?” “灾情未平便急着扩权,未免私心过重,置朝廷体制于何地!” 十一皇子一党亦同声附和,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太医院乃朝廷御用机构,岂可随意划拨归养济寺调遣?温寺卿此举,分明是借灾揽权,图谋过甚!” “地方救灾自有各级衙门统筹,养济院一再越俎代庖,如今还要独掌医权,是不把地方督抚放在眼里吗?” 一时间殿内声讨四起,矛头尽指温以缇。 唯有七王爷与十王爷两党,或是主上未曾示意,或是早有私下嘱咐,一众官员皆缄默而立,并未随声反斥。 这段时日,正熙帝陆续给诸位王爷、皇子分派了实务,因此,私下里早已各自拉拢官员,结党营私,羽翼渐丰。 当初温以缇初建养济寺时,他们也曾派人试探拉拢,可几番接触下来,见养济寺在朝堂上既无兵权,又无财权,加上温以缇够硬,便都觉得不值当为此大费周章,纷纷作罢。 直到后来,温以缇将监察之权牢牢握在手中,各地养济院院使持牒巡查地方,上可督府县,下可察吏治,权势日渐显赫,诸位皇子王爷这才猛然惊醒,意识到养济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不起眼的衙门,再想伸手插手、安插亲信,却已是为时已晚。 温以缇面对这些人接二连三的试探与示好,只淡淡回了一句: “诸位若真心想插手养济寺,也不难。只需想办法,让户部一次性批下千万两白银,充作养济寺扩修、银子一到,养济寺自然敞开大门,任诸位过问。” 一句话,当场便让一众王爷傻了眼。 千万两白银,足以练兵、筑城、安抚一方,足够他们在朝堂上铺开好大一番局面。 一个原本在他们眼中不起眼的养济寺,竟张口就要如此巨款,简直骇人听闻。 便是太子私下,也气得拍案怒斥,骂温以缇贪婪无度、胆大妄为,一个小小寺卿,竟敢狮子大开口。 面对满朝非议与王爷们的暗怒,温以缇却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再度请旨,语气从容不迫。 “臣先前请设医济司、请调太医院医官,并非为一己之私,更非为揽权自重。诸位大臣斥臣本末倒置,臣敢问——灾民可安,饥寒可解,然疫症一至,纵有千万粮草,亦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成片身死。 届时死者相枕,秽气弥漫,非但灾情难控,更会动摇地方根本。臣谋灾后,正是为了保全眼前,何来本末倒置之说?” 她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攻击她的官员。 “至于诸位所言揽权——养济院遍布天下,监察一方,本就是陛下亲许。臣要医署,要专司,要的不是权,是效率。灾民等不起,疫病等不起,层层报批、处处掣肘,耽误的是一条条人命。臣若真想揽权,何必等到今日?” 可这一回,正熙帝并未准奏。 早朝散去,温以缇请立医济司一事,在漫天索要几十万、上百万两赈灾银钱的各部诉求里,反倒显得不那么紧要。 眼下南北灾情如火,朝野上下皆被钱粮二字压得喘不过气,此事便暂且搁置了下来。 但京中养济寺内,依旧昼夜不息,一片繁忙。 趁着灾情在前,温以缇借着监察与协管女子之权,再下严令,一道火急檄文传往天下各养济院。 “灾情当前,人命轻如蝼蚁,尤是妇孺老弱,手无寸铁、不堪流离,易子而食、析骸以爨之惨,古来有之。尔等既掌监察之权,身系一方生民,便不可有半分懈怠,必当竭尽所能,护生民、察奸弊、安流离,使养济之令通行无阻!” 各地养济院接令之后,无不躬身领命,全力以赴。 这一批养济院使与女官,皆是温以缇亲手选拔、亲自调教的心腹班底,人人心向一处、劲往一处使,不似朝中其他衙门,积弊日久、人多眼杂、各怀心思。 养济寺上下一心,令行禁止,监察之效立时显现。 各地克扣赈粮、虚报灾情、欺压流民、隐匿田产等弊情,接连被查出纠弹,许多即将发生的惨祸被及时摁灭在萌芽之中。 也正因养济院的存在、这些灾祸里,惨绝人寰之事竟比往年少了太多。 不同于往年官府赈灾时的粗暴强硬、动辄弹压,由女官主事的养济院,待人温和细致,安抚得体,施粥、给药、遮风、避雨,事事妥帖。 养济院本就是为护养百姓而立,此刻更是尽守本分。 灾民不至饿死街头,病者不至无人问津,流离者不至无所归依。 温以缇在京中一次次据理力争中,虽然不能保证人人顿顿饱食,只求灾民人人能有一口米汤续命,苟住性命,便有生机。 养济院的存在,悄无声息间,撑起了大灾之中的一片天。 直到此时,各地府县衙门才真正惊觉养济院的厉害与分量。 一众地方父母官,纵然心中再有不甘、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 有养济院在前安抚灾民、巡查弊害,着实为他们分担了巨大压力,省去无数麻烦。 不少亲历过前几次大灾的老官吏更是暗自感慨。 这么多年灾荒,从未有哪一回,处置得如此迅速、顺当,流民安定,秩序井然,连一场像样的灾民暴动都未曾发生。 后来他们多方打听才终于明白,这些看似柔弱的女官,早在入京受训之时,便已被温女官反复训诫、反复演练,从赈灾流程、防疫要点、安抚之法,到察弊纠弹、应急处置,一应事宜皆有章程,甚至连医理急救,都在温寺卿所写的,《应急活法》与《疫中救民方略集》上写得明明白白,遇事自有章法,绝非临时抱佛脚。 原本温以缇所撰的几部书,在灾前便已悄然风行,小有名气。 此番天灾猝然降临,书中所载竟与当下灾情丝丝入扣,愈发显得实用。 其中,《疫中救民方略集》尤显珍贵。 此书虽以温以缇甘州亲历疫灾的见闻为底,却早已补录各地常见灾祸与对应疫病症状,从病发初期、中期至晚期的症候表现,到方药施治、应急处置之法,皆分门别类、记载详尽。 《疫中救民方略集》的销量应声暴涨,与另一部《赈济医手册》一同成为抢手读物,坊间书肆供不应求。 地方官员纷纷派人专程赶赴京城,只为求得一册。 温以缇又步履匆匆踏入皇宫,径直往司药司寻尤大人。 朝廷虽暂未应允设立医济司,可灾后疫病防控刻不容缓,万般事宜,她也只能厚着脸皮再度拜托尤女官出面相助。 原本养济寺的既定章程里,本就设有医官之位,只是这类医官多是与地方药馆合办协作,不过是编外人员,应对寻常小疾尚可,面对大规模灾疫,终究力有不逮。 尤女官听闻各地灾情蔓延、疫患隐现,心中亦是万分焦灼,见到温以缇便直言感慨:“若日后医济司真能顺利建立,天下女子想必会掀起一股学医风潮。 像我这般做医女的,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费尽心思入宫当差。世间大多医女,无人悉心培养传承,妇科等女子专属病症的诊治之术,都已渐渐濒临失传了。” 温以缇闻言深深颔首,这番话正中她心坎,也更坚定了她借机设立医济司的念头。 尤女官见她神色,知晓她心意,旋即敛去感慨,沉声说道:“不急在这一时,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潜心研究灾后疫病的防治之法。” 只是这些朝堂灾事的后续谋划,皆是后话。 此刻的温家内宅,温以缇整日在外公务缠身、无暇顾及家事,一场隐秘的风波正悄然酝酿。 第1387章 过河拆桥 孙冬儿将那罐药膏悄悄送出去后,整个人如释重负,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强压着心头的慌乱与期许,寻了个无人的时机,飞快地寻到隐秘处,给姚姨娘传了消息。 姚姨娘见她果真办事利落,心里很是满意,当即细细盘问了送药的全过程。 孙冬儿下意识隐瞒了自己只抠出一小点药膏送出、并未全数奉上的事,只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一一应答。 姚姨娘听后满心欢喜,当即温言许诺,定会替她筹谋好往后的出路,帮她彻底脱离孙家。 孙冬儿喜不自胜,满心期盼地回到三房,坐立难安地等着消息。 平日里孙氏的催促念叨,她只觉得烦躁不堪,如今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满心都是熬出头的欢喜,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挣脱孙家牢笼、堂堂正正做人的好日子就在眼前。 她一遍遍在心里勾画着未来,再也不用看嫡母的脸色,再也不用活得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终于能像个寻常女子一般,安稳度日。 可她左等右等,始终没等来姚姨娘的准信,反倒先察觉到了自身的异样。 她无意间摸上自己的脸颊,惊喜发现脸上原本疮胞竟真的淡了许多,只剩浅浅一层印子,那药膏的效果,着实不错。 但这份欣喜没持续多久,一股莫名的烦躁感便从心底翻涌上来,这并非外表的怒气,而是内里心绪无端浮躁,浑身气血翻涌、整个人坐卧不宁。 孙冬儿素来机敏,在孙家嫡母手下战战兢兢活了这些年,见惯了宅院里的阴私算计,骨子里藏着极强的警惕心。 她心头一沉,当即静下心来逐一排查近日饮食起居,一番思量下来,不得不直面一个残酷的事实问题,就出在姚姨娘给她的那罐药膏上。 那个许诺她前程的姚姨娘,果然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这药膏分明藏了猫腻。 又惊又怒的孙冬儿,连忙再次设法联系姚姨娘,追问当初承诺的婚事安排,同时心存侥幸地辩解,自己只送了极少一点药膏给温家二奶奶,这点分量,应该不至于伤及腹中胎儿。 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然做了对不起人的亏心事,也没有脸面留在温家,只盼着姚姨娘能兑现承诺。 可姚姨娘的态度,却彻底变了。 第一次、第二次推脱,孙冬儿还能自我安慰,可到了第三次、第四次,姚姨娘直接断了联系,对她的问询置之不理,没有回音。 孙冬儿这才彻底慌了神,眼看自己即将被遣返回孙家,姚姨娘这分明是事成之后,要卸磨杀驴、弃她不顾! 走投无路之下,孙冬儿绞尽脑汁,寻了个机会故意偶遇锦阳乡君,装作随口闲聊的样子,试探着问起那药膏的效果。 锦阳乡君满心都是喜色,摸着自己光滑了不少的脸颊,笑意藏都藏不住,直言这药膏效果绝佳,困扰她许久的疮胞终于消散大半,连日来郁结的心气也顺畅了许多,还问孙冬儿能不能多弄一些。 孙冬儿见状,又旁敲侧击,小心翼翼问她近日可有心绪不宁、气血躁动的异样。 锦阳乡君细细想了一番,摇了摇头,直言并无不适,这反倒让孙冬儿陷入了更深的疑虑。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是自己的问题,并非姚姨娘的药膏有问题? 可姚姨娘那般决绝的推脱漠视,又绝非偶然。 她满心困惑,锦阳乡君却未曾多想,只是她仍不死心,又问孙冬儿,能否再设法为她寻些药膏来。 孙冬儿却婉言推辞:“表嫂脸上疮胞已渐次消去,此物终究是药,临盆在即,最要紧的是保重身子与胎儿,还是少用为好。” 锦阳乡君虽有不甘,却也知此事勉强不得,只得作罢,只反复叮嘱孙冬儿:“若日后再有这药膏,务必替我早些备下些,定不会亏了你。” 她自己面容确已好转,也着急用药。辞别孙冬儿后,便慢悠悠往住处走。 可刚行至几步,肚子便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在路边歇息了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 她只当这是孕晚期常见的症状,并未放在心上,便缓缓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一切落在躲着树后面观察的孙冬儿眼里,惊得她浑身冷汗涔涔,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果然是有问题的! 她强按住心头惊惶,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分析。 自己当初只送出去极少一点药膏,药量轻微,不至于直接伤及胎儿性命,不然锦阳乡君此刻绝不能这般安稳如常,何况每日入府请平安脉的大夫,也定然会诊出异常。 可姚姨娘这般算计,究竟是图什么? 还是说她想让锦阳乡君长期大量使用,慢慢发作,却没料到她只敢偷偷递出一小份?那这药膏的药效为何会如此神奇见效?很是矛盾。 方才孙冬儿情急之下,也曾开口求锦阳乡君为自己寻一门妥当人家,把条件细细说了。 锦阳乡君虽应下,却也坦言自己如今临盆在即,心力不足,只能托人慢慢打听,让她暂且耐心等候。 可孙冬儿哪里等得起,她心中又急又怕,暗暗咬牙。 无论是自己的婚事,还是锦阳乡君腹中的孩子,都绝不能毁在自己手上。 念及此处,她不再犹豫,当即转身回房,取了那罐剩下的药膏,径直往温家大太太崔氏院里走去。 第1388章 坦白,帮一回 “你是说是姚姨娘让你这么做的?” 崔氏抬眼,目光冷冽地落在堂中站着的孙冬儿身上。 眼前的姑娘指尖微攥,神色间满是慌张与歉意。 方才崔氏正埋首翻看账册,听闻三房的孙表姑娘主动求见,她心中已是意外。 这孙冬儿自入温家,素来安分,从不会主动麻烦她,是个难得有眼力、不攀附不谄媚的姑娘。 崔氏向来对她印象尚可,也深知这姑娘身世可怜,一向谨小慎微。 可今日,孙冬儿一进来,便直言是受姚姨娘指使,将两人私下往来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道出,这让崔氏愈发意外。 她万万没想到,姚姨娘竟没有直接去找老二媳妇,反倒玩起借刀杀人的把戏,挑中了三房最不起眼的孙冬儿。 也难怪这段时日,她派人盯紧温英文的院子与姚姨娘那边,始终没察觉异样,原来姚姨娘早已暗中另寻了帮手。 事到如今,孙冬儿也明白,再无半分隐瞒的余地,若是稍有遮掩,自己绝无好下场。 她双腿一软,径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没有涕泪横流,只是神色急切地开口:“是,大太太,确实是姚姨娘一开始哄骗利用我,我当时也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当时只当那是普通药膏,想着应该没什么大碍,才一时糊涂应下帮了这个忙。 好在我留了个心眼,生怕自己惹上祸事,那药膏我只抠了一点点给二奶奶,半点没敢多给。如今姚姨娘行事越发反常,我心里越发不安,就怕这药膏有问题,这才赶忙来向大太太您如实禀报。” 崔氏看着她眼神诚恳,不似作伪,沉声开口:“你先起来说话,坐下吧。” 孙冬儿跪在原地,神色满是为难,不敢起身。 一旁伺候的韩妈妈连忙上前打圆场:“你只管起身好好回话便是,若是这事你当真不知情,只是受人指使帮忙,并非有意害人,咱们大太太素来明事理,绝不会为难你。 况且你这丫头也算机灵,关键时刻懂得留后手,若真如你所说,只给了那一点点药量,想来也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如今主动来禀报,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韩妈妈本就对这懂事的孙冬儿颇有好感,这般危急关头,还能保持理智,不盲目听从他人指使,懂得为自己留退路,实在难得。这般年纪,能有这般心思已是不易。 孙冬儿听闻这才战战兢兢地起身,惶恐地落座,随即又将事情的细枝末节,一字不落地重新讲给崔氏听。 崔氏一边静静听着,一边拿起桌上的药膏,凑到鼻尖细细嗅闻。 待孙冬儿话音落下,她转头对韩妈妈道:“这药膏的气味,倒是比她从前送来的那些,多了几分不同。” 韩妈妈连忙点头:“老奴这就派人去仔细查验,务必查清这药膏里是否藏了害人的东西。” 崔氏微微颔首,韩妈妈立刻拿着药膏快步退了下去。 这时,孙冬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开口:“大太太,您看我脸上这两个痘包,也用过这药膏,这药效倒是确实不错,这几日已经消散了许多,眼看着就要痊愈了。” 崔氏抬眼扫了扫她的脸颊,心中暗自讶异,这丫头倒是胆大,什么东西都敢往自己脸上涂抹。 好在她用的时日尚短,又是未出阁的姑娘,想来应当无碍。随即又开口问道:“那二奶奶那边,你可曾去看过?她脸上的疮包,可是好转了?” 孙冬儿连忙点头,随即又面露疑惑:“说来也怪,我用这药膏的见效速度,反倒不如二奶奶。她脸上的疮包原本比我严重得多,可如今却只剩淡淡的印子了。” 崔氏闻言沉吟片刻,并未再多说什么,转而聊起了其他闲话。 毕竟孙冬儿已将她与姚姨娘的往来说了两遍,其中缘由她已然大致清楚,姚姨娘存心害人是板上钉钉的事,可与此同时,她也在暗自揣摩孙冬儿此番前来告密的真实目的。 沉吟片刻后,崔氏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问道:“你说,你父母着急把你嫁出去,是为换取彩礼?” 孙冬儿眼眶瞬间泛红,想到明日便要被迫离开温家,声音也染上几分哽咽:“我也不敢瞒大太太,说到底,这都是我命中劫数。该做的我都做了,该争取的我也都尽力了,只怪我年纪轻,一时轻信他人,险些害了二奶奶腹中的孩子。若真因我出了半点差错,我这辈子都难安,满心都是愧疚。” 见崔氏没有接话,孙冬儿又继续将孙家为她寻的那户人家的境况,尽数说了出来,而后满眼希冀地望着崔氏,声音带着苦苦哀求:“大太太,我也不瞒您,事到如今,我依旧没有放弃希望。 若是二奶奶当真平安无事,我愿意出面一同指证姚姨娘,只求大太太您能垂怜,救救小女这一次。” 说着,孙冬儿便要俯身磕头,崔氏见状,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阻拦:“不必动不动就磕头,有话好好说。” 孙冬儿僵在原地,满心都是无助,她一介无依无靠的孤女,能做的唯有以诚意磕头求助,可崔氏却始终不接话茬,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崔氏面上虽平静无波,心底却是有些歉意的。 其实孙家这般急着将孙冬儿等女儿匆匆嫁出换取彩礼,不单单是为了填补赎回孙老爷时留下的亏空,更是她在暗中布下的局。 孙家与刘家险些让温家支离破碎,更让大房夫君父女反目,儿女们有他们的手段出气。 而她身为母亲,心里的这口气,断不会轻易咽下。 她也自有法子,要让这口气痛快地吐出来。 只是刘家有婆母刘氏在,她暂时不便动手,担不起刘氏受到牵连的风险。 可孙家不同,此事本就因孙家贪婪而起,孙家人更是毫无规矩,一次次触碰她的底线,她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崔氏早已暗中派人设下圈套,引诱孙老爷与孙家几位年轻公子染上赌瘾,欠下巨额赌债。 想来孙家女眷对此事尚且一无所知,否则府中绝不会这般平静。 孙老爷等人急着填补赌债亏空,才会迫不及待地变卖女儿换钱。 若是往日,孙冬儿若能讨好孙氏,入温家做个妾室,孙家定会紧紧攀附住,绝不会这般急着将她嫁出去。 如今这般仓促,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只不过这一切孙冬儿不会知道,崔氏也不会向她吐露。 只是崔氏此番算计,终究还是有疏漏之处,连累到无辜之人。虽说若是没有今日这事,她压根不会觉得崔家相关之人有何无辜,可事到如今,她心底终究泛起几分愧疚。 也正因如此,才愿意耐着性子,多听孙冬儿说几句。 而孙冬儿也算是帮了自己一把,趁着崔氏心中愧疚,又主动认错,越发让她心生怜悯。 崔氏本就对这丫头颇有眼缘,加之不像孙家人那般贪得无厌,便决意帮孙冬儿一回。 第1389章 姚姨娘的目的 崔氏看着眼前坐立难安的孙冬儿,嘴角微扬,淡淡笑道:“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这份通透机灵,此番也算是保住了你自己。” 孙冬儿猛地抬眼,眸中满是希冀静静等着崔氏下文。 崔氏眸光温和了几分开口:“不必怕,明日你回不了孙家,我会帮你留在温家一段时日。” 这话入耳,孙冬儿瞬间喜不自胜,眼底瞬间漾开光亮。 即便崔氏没有应允帮她彻底摆脱被婚嫁的宿命,可单单能在温家多留些时日,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只要能争取到喘息的时间,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她激动得当即就要起身下跪道谢,可猛然想起方才崔氏阻拦磕头的话,又强忍着心绪坐直身子,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多谢大太太,多谢大太太恩典!” “你忘了自己说的话?”崔氏淡淡补充,“有你在,日后举证姚姨娘也能轻松几分,这算是你戴罪立功,我给你的奖赏。” 孙冬儿连忙郑重点头,语气笃定:“大太太放心,但凡我能做到的,必定竭尽全力,绝不推诿!” 崔氏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言,只让她先行退下。 孙冬儿得了这承诺,满心欢喜地屈膝行礼,而后快步告退离去。 没过多久,韩妈妈便从外折返。 崔氏抬眸看向她,不等开口,韩妈妈便上前躬身回禀:“大太太,老奴已经按您的吩咐安排下去,晚间便能有结果。” 说罢,韩妈妈又忍不住面露担忧,轻声问道:“大太太可是应允了那孙表姑娘什么事?” 她虽说对孙冬儿有点好感,可到底顾忌着孙冬儿姓孙的身份。 孙家人贪婪无度是府里皆知的事,她生怕崔氏对这丫头应允过多,反倒惹来后患。 崔氏轻笑一声,宽慰道:“放心,我只答应帮她多留温家一段时日,让她帮忙揭发姚姨娘戴罪立功,暂且不让孙家急匆匆将她卖出去罢了。 况且这丫头性子本分,压根不像孙家人那般蹬鼻子上脸,并未强求我帮她谋什么好前程、好人家。” 韩妈妈闻言颇为意外,她本以为孙冬儿会趁机求崔氏帮自己定下一门亲事,听罢也不由笑着叹道:“这么看来,这孙姑娘的性子,倒是真跟那些孙家人截然不同。” 随即韩妈妈又面露忧色,压低声音问道:“那大太太,这是准备着手收拾姚姨娘了?” 她这份担忧毫不掩饰,这姚姨娘素来像条滑腻的泥鳅,怎么拿捏也抓不到痛处,当年那么大的事只是将她遣去庄子,也没寻到合适的由头发卖,足见她手段不一般。 韩妈妈深怕崔氏贸然动手,反被她钻了空子,弄巧成拙。 崔氏轻轻摇了摇头,眸色沉了几分:“那姚氏是个厉害角色,蛰伏在外头这些年,怎会轻易让自己离开温家?她背后的心思深着呢。” 韩妈妈闻言更觉不解:“那大太太方才为何让孙表姑娘等着,日后好揭发姚姨娘?” 崔氏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了然:“不过是先让那丫头心里踏实些,此事还得走一步看一步,得瞧瞧这姚姨娘到底能蹦跶到哪。” 话锋一转,崔氏看向韩妈妈,继续道,“再说,你以为若不是姚氏离府日久,手头没多少人手,她能露出这么大的把柄?那孙冬儿就算再机灵,也斗不过她。又怎会让她这般轻易地跑来告密?” 韩妈妈听完,顿时大惊失色。 崔氏见状,又缓缓补了一句:“说到底,是姚氏人手不足,又小瞧了孙冬儿的胆量。否则,单凭孙冬儿这条线上,绝不止是姚姨娘主动让她送个药膏这么简单。” 姚姨娘的院中一片静谧,她斜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呷着一盏凉茶,神色气定神闲。 孙冬儿的慌乱与焦灼,她早已心知肚明,却并未急于出面安抚,也彻底置之不理。 她在等,等着最关键的一刻,再将那看似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递到孙冬儿面前,好让这姑娘死心塌地地与自己绑在一条船上。 只是她千算万算,终究漏算了孙冬儿的胆量与豁得出去的性子。 此刻姚姨娘指尖轻叩茶盏,心中正细细盘算着下一步。 先前她主动给锦阳乡君送去那一罐药膏,本就是幌子。 一来故意引崔氏提防自己,之后再出事了就和自己没关系了。二来,借机离间锦阳乡君与崔氏这对婆媳。 也正如崔氏所料,姚姨娘原本不必这般急躁亲自找上门去寻孙冬儿帮忙。 她大可以沉住气,静静等孙冬儿自己落入圈套,二者结果天差地别。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孙冬儿脸上疮包发作、急需药膏之时,再顺水推舟相赠,先施以小恩小惠笼络人心,随后再寻机安排孙冬儿与锦阳乡君偶遇。 锦阳乡君因自己先前送的药膏被崔氏收走,本就憋了一肚子怨气,见到孙冬儿手中药效显着的药膏,必定会忍不住开口讨要。 如此一来,两条路便摆在了孙冬儿面前: 其一,孙冬儿若是不肯给,势必惹怒锦阳乡君,直接引爆大房与三房的矛盾,闹得府中鸡犬不宁。 其二,孙冬儿若是主动献上药膏,便等于彻底被牢牢打上姚姨娘的印记,从而让锦阳乡君着了道。 即便孙冬儿不给药膏,姚姨娘也留有后手。锦阳乡君本就数次动气,情绪极不稳定,她只需略施手段,让锦阳乡君沾染上药物即可。 这一步就没有用孙冬儿手中那药膏,药效那么迟缓了。 而所有疑点最终依旧会尽数指向锦阳乡君自身。 而这整场算计,她姚氏都能完美置身事外。 问起,她不过是好心赠了孙冬儿一罐寻常药膏,是锦阳乡君自己眼皮子浅、非要争抢。 孙冬儿又没有身孕,自然是用的了的。 要怪,也只能怪崔氏这个婆母不体恤有孕儿媳,不肯为她医治脸上疮包,更怪锦阳乡君性子易怒、心胸狭隘,怎么也轮不到她姚姨娘头上。 退一步说,即便事情败露、温昌柏震怒,她也另有一番说辞,能将他的怒火尽数转为怜惜。 姚姨娘这么多年在外面磋磨受苦,可得好好哭诉一番, 温昌柏的心软,便是她最得心应手的利器,也是她敢在温家屡屡兴风作浪的底气。 只是姚姨娘百密一疏,终归是回府时日太短,手头可用的人手与资源极为有限,布不下更稳妥的局。 而姚姨娘心底的最终算计,远比这要深得多。 她一心要挑起大房与三房的内乱,将锦阳乡君腹中这孩子,当成点燃炸药的导火索。 让锦阳乡君和崔氏彻底敌对,顺便除掉三房、分家。 而后让锦阳乡君与崔氏这个漠不关心的婆母正面交锋。 宗室之女,心气极高,姚姨娘早已发现,她自二胎之后,对崔氏的积怨便已根深蒂固。 分家之后,锦阳乡君必定会给崔氏制造无数热闹,让这位当家主母的日子过得一刻也不安稳。 而这不过是姚姨娘的第一步棋,后头还有环环相扣。 一旦崔氏被扣上苛待温英文这对庶房夫妻的名头,让温昌柏认为她不会一心为庶出儿女着想。 姚姨娘便能借着儿女婚嫁之事,为自己的两个孩子,向温家讨要更多。 她或许这辈子都坐不上温家大太太的位置,但她势必要让温昌柏的心,再回转到自己与两个孩子身上。 顺带再给崔氏添几分堵,看着她日子不顺心,姚姨娘心里便足够痛快了。 第1390章 你要嫁人了? 太阳落山,姚姨娘估摸着孙冬儿此刻定是心急如焚,便遣人送了一封密信去。 孙冬儿拆开信笺,只见上面写着,姚姨娘为了给自己寻一门妥当的亲事,短时间内四处奔走,颇费了些心思,如今这户人家已然定妥,还是她花了大把银钱才说动的。 毕竟,彩礼不丰厚,孙家可不会点有。 看完此信,孙冬儿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和愧疚。 她没想到姚姨娘真的帮了自己!而她…… 孙冬儿转念一想,又猛地摇头压下杂念。 大太太早已点明,姚姨娘存心害人是实。即便她真的帮了自己,可借自己之手去害二奶奶,终究是大错特错。 正怔怔出神之际,身旁细碎的脚步声竟被孙冬儿全然忽略。 夜色渐浓,月色清冷,几盏宫灯映着长长的影子,正一步步向她靠近,最终在她身侧停驻一会儿。 “你要嫁人了?” 一道轻柔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孙冬儿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低头看去,方才那封信笺,竟被她落在一旁,来人已然看清。 孙冬儿心头大骇,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惊得张口结舌:“表弟……你怎么在这里?” 温阳见孙冬儿慌慌张张把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忍不住轻笑一声:“我每日都是这个时辰读完书回来,这条路直通三房,我得先去给姨娘请安,用了晚膳再回前院。” 孙冬儿下意识点头。 温阳读书一向刻苦,天不亮便出门,天黑透了才归,她也听说三老爷特意吩咐厨房留着饭菜。 潘姨娘更是每晚都等他一同用膳,对这个儿子体贴入微。 孙冬儿心下慌乱不已,试探着连声问道:“你……你都看见了?” 温阳倒也坦诚:“只瞥见几句,这天色昏暗,宫灯又不甚明亮,看不清多少,只知道有人给你寻了门亲事。” 孙冬儿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温阳笑着拱手:“那便祝表姐婚后顺遂,夫妻和睦。” 他只当这门亲事是孙氏为她安排,虽有些奇怪为何用这种方式,还是好心提醒,“既是母亲头一回这般上心,表姐不妨多和母亲争取些添妆,也好为自己添些底气。” 孙冬儿下意识脱口喃喃:“姑母才不会帮我呢。” 温阳一怔,面露疑惑:“不是三母亲?那是谁为你寻的人家?” 孙冬儿猛地闭紧嘴,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 温阳见状也不再追问。 这些日子在三房,孙冬儿暗中帮过他不少忙。 好几次嫡母明里暗里想磋磨他,都被孙冬儿不动声色地圆了过去,帮他脱身。 再加上那日刘家灵堂,两人一同被人嫌弃呵斥,多少有些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他才特意出言提醒。 “若不是我母亲为你安排的婚事,表姐还是多留个心眼。”温阳语气沉了几分,“这世上从没有平白无故的好意,多半是要利用你、借你的手做事,可到头来的结果未必是你想要的。世人皆知斩草除根的道理。” 这话如惊雷一般炸在孙冬儿心头,她瞬间恍然大悟。 自己方才竟还对姚姨娘心存愧疚,真是糊涂! 姚姨娘既敢拉着她做害人的事,事后怎么可能留着她这个活口? 一念至此,孙冬儿浑身冒起冷汗,只觉自己蠢得可怕,竟真的信了姚姨娘的假意示好。 那封信在手中瞬间变得滚烫无比,她慌得一把将纸团扔了出去,生怕信纸上沾着什么毒物。 她再聪慧,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孙家内宅的争斗直来直去,哪有温家这般阴狠。 姚姨娘擅长用毒,她怎么这么傻,没想到她万一在书信使暗藏杀机的手段呢? 孙冬儿越想越怕,大口喘着气。 温阳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表姐,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孙冬儿脸色发白,慌得看向自己的双手:“完了,表弟,我……我怕是活不成了。” 温阳一惊:“你这话从何说起?” “我怀疑这信上有毒!” 温阳也跟着心头一紧,俯身用脚尖轻轻拨了拨纸团,随即像是想到什么,掏出手帕垫着,小心翼翼将纸团捡起来展开,自然也看了一遍内容,又检查了一番后,转头对孙冬儿松笑道。 “放心吧表姐,上面没有毒。我自幼略通几本医书,这点药理还是辨得出来的。” 孙冬儿这才浑身一软,连连喃喃:“没毒就好……没毒就好……” 第1391章 惺惺相惜 温阳眉头微蹙,沉声道:“不过表姐你想想,对方肯花这么大笔银钱为你寻亲,必定是要你拿同等分量的东西去换。这件事既然值这么多银子,你千万要小心。” 孙冬儿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你是说……她根本不会真的花钱给我寻亲事,只是先稳住我,等事成之后,便找机会除掉我,既能省下银钱,又能斩草除根?” 温阳沉沉点头。 孙冬儿心头一恼,脱口骂道:“这姚姨娘实在可恶!” 温阳一怔,疑惑看向她:“姚姨娘?………可是大房那位……姚姨娘?” 事到如今,信也被他看过,毒也由他辨明,再加上两人境遇相似,孙冬儿也不再隐瞒。 若是自己真有不测,温阳好歹知道全部内情,还能在大太太面前为自己作证,再指证姚姨娘。 孙冬儿轻轻点头,随即将姚姨娘如何哄骗、如何让她送药膏、自己如何留了后手、又如何向崔氏告发一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 温阳越听越是心惊,没想到温家内宅之中,竟藏着这般阴狠的手段。转念又暗自庆幸,亏得孙冬儿机灵,早早给自己留了退路。 他连忙劝道:“既然如此,表姐万万不可再信姚姨娘的鬼话。她的那些阴私手段,我平日也略有耳闻。” 孙冬儿有些不解,“我只知道她害过人。” 温阳见状,这才同她解释,“这些也是我听我姨娘说的。她怕我初入温家不懂人心,便把府里各人的底细都细细打探了一遍,后来又特意去问了我父亲。父亲担心她不知情,被姚姨娘算计了去,思量再三,才把当年那些旧事一一说给了她听。 当年替姚姨娘办事的丫鬟,就是被她赶尽杀绝,在银票里下了一击毙命的毒药,然而那丫鬟聪明侥幸留了一条命,后来被大太太寻到,反过来指证了姚姨娘…… 孙冬儿听着,脸色一点点发白。原来姚姨娘当真是有过这般经历的,竟如此擅长用毒暗害他人,她先前的担忧,一点都不是多余。 温阳见她害怕极了,便安慰她道,“你不如安心听大太太的安排,她为人周全稳重,既然答应帮你,便绝不会食言。” 孙冬儿轻声叹道:“可婚事一事,能拖一时,但总不能一直麻烦大太太。终究要我自己想办法才是。可这世上,又有谁愿意花大把银钱,娶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孙家姑娘呢?” 她说着,重重叹了口气,眼神一片迷茫。 “表弟,你说……我们女人的命,就这般轻贱吗?” 温阳也跟着沉默叹息。 他已大致明白孙冬儿的身不由己,孙家老爷等人卖女求荣,全然不顾女儿死活,也实在是过分… 孙冬儿若再想不出法子脱身,此番定然会被孙家卖给年迈老翁,不消几年便要守一辈子活寡,说不定老翁临终前,还会对她百般磋磨。 这世上从不乏见不得旁人好的人,向来爱做辣手摧花的勾当。 这些可不是虚言,全都是温阳在坊间所见的真事,件件都让人胆寒。 温阳想着,忽然联想到自己的婚事,神色也黯淡下来,跟着重重叹了口气:“表姐这么一说,我心里也越发不安。你也知晓我嫡母的性子,她向来一心护着五哥,为了拿捏我,不让我威胁到五哥的利益,日后在我的婚事上,必定会百般使绊子,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孙冬儿闻言,点点头,这事十有八九定会发生,姑母那般利己的人,从不会顾念什么。自己是她亲侄女尚且如此,更何况时温阳这个他厌恶至极的庶子呢… 她看向温阳的眼神,不自觉多了几分怜悯。 原来他们二人的惺惺相惜从不是空穴来风,说到底,都是这般身不由己、任人摆布的苦命人罢了。 孙冬儿轻声道:“若是表弟再年长几岁,或是我年纪再小些就好了。你我若能凑在一处,好歹能互相照应,保彼此安稳。” 这话在沉沉夜色与宫灯的光晕里,他面上不动声色,却如炸的温阳心里翻江倒海。 孙冬儿见温阳忽然沉默不语,只当他是心里怕了。 转念一想,他毕竟比自己小着好几岁,再聪慧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能真正担起这些事。 她当即柔声安抚道:“你也别多想,姑父一向疼你,就算姑姑有心从中作梗,他也绝不会答应的。” 第1392章 将功补过 第二日,本是孙冬儿离开温家的日子。 孙氏寻到她时,却见少女静静立在窗前,眉眼平静,丝毫没有临行前的慌乱无措,反倒微微垂着眼,似在思忖着什么心事。 孙氏见状,心头先沉了几分,只当她是依旧不愿回孙家。 她暗自叹了口气,若不是娘家如今境况窘迫,她又何必逼着自家侄女落的那样下场,平白蹉跎光阴。 说到底,冬儿与她同是孙氏女,也会让她这个做姑母的脸上无光。 可事到如今,娘家的难处摆在眼前,她亦是无可奈何。 孙氏压下心头繁杂思绪,缓步走到孙冬儿面前,语气放得柔和:“冬儿啊,今日你便要回家了,这段时日辛苦你照料我,姑母都记在心里。” 孙冬儿闻声缓缓回神,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声音轻柔:“能伺候姑母,冬儿一点都不辛苦。”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与孙氏撕破脸,更没有吐露崔氏要出手帮自己的话。 凡事都要留三分退路,若是日后崔氏那边的谋划落了空,或者出了什么别的意外,她好歹还能靠着姑母这层关系,求她稍稍搭把手,哪怕只是微薄之力也好。 毕竟,自己的父母向来对姑母言听计从,有这层情分在,总比彻底断了依靠要强。 孙氏看着她强撑着笑意,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只当她是满心委屈,心中愧疚愈发深重。 她又是一声长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缎荷包,递到孙冬儿面前:“这里面是三十两银子,你好生收着,回去后不必交给你爹娘,就留在自己身边当贴己钱,平日里也好添些东西。” 孙冬儿心头一时百感交集,却没有一点欢喜。 她日夜不休、尽心竭力伺候姑母这么久,端茶送水、晨昏定省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到头来,在姑母眼里,自己的辛苦便只值这三十两银子。 她分明记得,前几日姑母不过是一时气恼,在屋里打砸发泄,那些被损毁的摆件,价值便足足有几百两,随手丢弃的银钱,都比给她的这点贴己钱多出数倍。 这般思量,孙冬儿脸上却未露出异样,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屈膝微微行礼,笑着谢道:“多谢姑母体恤,冬儿记下了。” 在她看来,苍蝇再小也是肉,这三十两银子,不要白不要。 眼下正是她急需银钱傍身的时候。 孙氏见她既无抱怨,也没有纠缠,乖巧懂事得很,总算松了口气,冬儿若是赖着不走,也会让温家看她们孙家的笑话。 而后,孙氏安心等着下午娘家来人接孙冬儿回家。 可谁料,刚过正午,温家主院便忽然遣了下人过来,传话说刘氏身子抱恙,心中烦闷,特意点名要三房这位孙表姑娘过去伺候侍奉。 这话听得孙氏满心意外,满府里温家嫡亲的孙女数不胜数,孙冬儿不过是个寄居的表姑娘,怎么偏偏就入了老太太的眼? 但转瞬之间,这份意外便化作了满心欢喜。 在孙氏看来,这若是孙冬儿能留在老太太身边,时常在老人家跟前露脸,说不定还能帮自己吹吹风,若是能讨得老太太欢心,往后孙家有求于温家时,也多了几分助力。 虽说娘家如今欠下不少债务,亏空严重,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若是能借着冬儿搭上老太太这条线,孙家的困局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思及此,孙氏彻底打消了让孙冬儿今日离府的念头,当即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回孙家,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娘家。 孙家老爷和太太接到书信,得知老太太竟亲自点名让冬儿伺候,顿时喜出望外,哪里还会着急让女儿回家。 他们本就儿女众多,不差孙冬儿一个早早嫁人,只是她年岁最符合而已。 如今这般机缘,正是求之不得。 当下便打定主意,让孙冬儿安心留在温家,尽心伺候老太太,万不可有怠慢。 若是能哄得刘氏开心,让她在老太爷面前多替孙家美言几句,靠着这层关系,孙家说不定能再谋得一官半职,或是换来其它前程。 孙家还派人送来了不少东西,还特意添了几样精致的首饰给孙冬儿,顺带捎来话,再三叮嘱她务必悉心照料老太太,凡事谨言慎行,切莫出错。 看着姑母满面春风,再看着孙家送来的这些物件,以及家人骤然转变的态度,孙冬儿心中只觉鄙夷至极。 原来这孙家上下,皆是这般趋炎附势、重利轻情之人,如出一辙。 孙冬儿送来的那盒药膏,崔氏已让人将成分验得明明白白。 药膏中果然掺了几味不起眼的害人之物,是藏红花与益母草等。这几味药单看药性平和,与妇人平日饮用的红糖姜茶功效相近,对寻常女子而言,不过是补益气血、活络经络,并无性命之忧。 可一旦让孕妇沾了,便凶险万分。 孕妇最忌气血妄动,讲究的是静养胎元。这药膏若是日日涂抹,药性渗入肌理,便会悄无声息地催动血气。初时只觉气血通畅,时日一久,便会令血流奔涌过盛,强行冲荡胎气。 胎儿本依附母体气血而存,这般被肆意扰动,胎元日渐损耗,初期不过胎动不安,拖得久了便会气血逆乱,腹中孩儿慢慢生机耗尽,最终落得滑胎不保的下场。 崔氏得知详情,气得重重一拍桌案,冷声道:“好阴险的手段!” 韩妈妈在旁亦是愤恨不已,恨姚姨娘这么多年仍死性不改,心思歹毒。 她心里清楚,姚姨娘这桩事根本不是冲着二奶奶,分明是冲着大太太来的。 二奶奶的子嗣若有闪失,崔氏身为婆母首当其冲要担责。 再者,一旦查出是用药加害,旁人必会联想到崔氏曾与锦阳乡君争执,连带着求她寻大夫治脸上伤疤一事也会被翻出,届时流言四起,人人都会认为崔氏心存芥蒂。 更狠的是,姚姨娘若稍稍推波助澜,把罪责全推到孙冬儿身上,便会立刻牵扯到孙家与三房。 到时候三房暗害长房子嗣的罪名坐实,两房必定反目成仇、水火不容。 崔氏眸色微沉,冷声道:“这姚姨娘,真是狼子野心。” 不过她稍稍松了口气,好在孙冬儿那丫头还算警醒,只送了极少的药量,并未酿成大祸。 韩妈妈也点头应道:“大夫刚把过平安脉,二奶奶不过气血略动了些,并无大碍。” 随后崔氏略一沉吟,开口吩咐:“把姚姨娘先前送来的那药膏,照旧给二奶奶送回去用着。” 韩妈妈先是一怔,转瞬便明白了崔氏的用意。那盒药膏本是姚姨娘放出来的幌子,早已反复查验过,确是无害。 以姚姨娘那般警惕多疑的性子,这段时日定然时时盯着二奶奶院里的动静。 若是二奶奶忽然停了药膏,她必定心生疑虑,再琢磨别的阴私手段加害。 倒不如暂且顺着她,先把这条鱼稳稳钓着,不动声色稳住局面。 崔氏随即将其中利害与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与孙冬儿听。 孙冬儿越听越是心惊,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 她万万没想到姚姨娘心思竟阴毒至此,一环扣一环,步步都是死局。 若不是她当初多了个心眼,此刻早已身陷万劫不复之地。 她心头又惊又怕,忍不住暗忖,世间怎会有这般狠毒的女子。 崔氏见她脸色发白、身子微颤,便温声安抚了几句:“如今幸而有你警醒,才没叫她得逞,不至于酿成大祸。只是眼下,我还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说罢,崔氏便将如何假意顺从、稳住姚姨娘的计策细细告知于她。 孙冬儿听得认真,听完当即郑重点头,声音虽仍带着几分后怕,却异常坚定:“大太太放心,冬儿定当尽心,将功补过。” 第1393章 处理干净 果然如崔氏所料,姚姨娘一听说孙冬儿竟被老太太刘氏留在身边,心下顿时一紧,立刻派人出去打探。 自己也亲自寻了机会,去试探孙冬儿。 见了面,姚姨娘一番旁敲侧击,孙冬儿只装作一脸茫然不解,随口回道:“想来是姑母终究不忍心,往老太太跟前求了情,我才能再多留些日子。” 说着,她上前一把紧紧攥住姚姨娘的衣袖,急声追问:“姚姨娘,你先前答应我的事,何时才能兑现?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姚姨娘心神不宁,面上却依旧镇定,淡淡安抚道:“放心,我已经拿了银子去同你母亲交涉。他们要价不低,总要慢慢拉扯。等把你父母那边摆平,你很快就能顺利出嫁了。眼下你倒不如好好伺候老太太,多讨些赏赐添妆,也为自己多攒几分底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孙冬儿默默点头。 若不是早已看清姚姨娘的真面目,她险些就要以为对方是真心为自己谋划。 姚姨娘离去后,派出去打探的下人也正好回来回话,说二奶奶依旧每日用着药膏,并未停用。 姚姨娘这才松了口气,至少药膏是送出去了,也并未暴露。 可她转念一想,终究不放心,只一条路还是太过单薄,必须再给自己留条后手。 沉吟片刻,她对着身边丫鬟喜儿低声吩咐几句,喜儿不敢耽搁,立刻领命前去办理。 锦阳乡君脸上的疮胞痊愈,心情着实舒畅了许多。虽仍留着几分浅淡的印子,但她依旧坚持涂抹药膏。 只因婆母竟把姚姨娘先前送的那盒药膏,又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锦阳乡君心中鄙夷,料定婆母是见自己好了,才假意示好。 她明知这药膏早已用不上几次,却偏要涂。每一次涂抹,都仿佛能看到婆母那副隐忍又不甘心没拿捏到自己的嘴脸。 恰在此时,下人来报,姚姨娘又登门拜访。锦阳乡君握着手中的药膏,略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 毕竟人家真心关心,婆母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如今药膏物归原主,倒也能化解几分尴尬。连忙笑着让人请姚姨娘进来。 姚姨娘一进屋,见锦阳乡君手上用的正是自己送的药膏,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笑意更深。 锦阳乡君笑着道:“姚姨娘来了,快来看看,我这脸上是不是好了不少?” 姚姨娘见状,真心赞叹道:“的确好得极快。” 而后她目光扫过案上那只药罐,正是当初她交由孙冬儿转交的那一罐,眸色愈深。 崔氏早料到姚姨娘会来查验,早已命人将药罐调包换回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锦阳乡君哪会留意这些细节,只当还是当初那一只。 两人闲谈片刻,在姚姨娘的恭维下,锦阳乡君愈发开心,竟顺口邀她日后常一同散步。 那亲昵的姿态,倒让人误会姚姨娘时温英文的姨娘呢。 聊至后半段,姚姨娘又拿起药罐仔细端详了片刻,状似关心:“二奶奶这药膏还是要多用些才好,既能淡化印记,日后若是身上别处再起疮胞,也可备用。” 锦阳乡君笑道:“那是自然,多谢姨娘费心。” 姚姨娘满意地将药罐拧盖递回,锦阳乡君便吩咐下人收妥。 二人又浅聊几句,姚姨娘便起身告辞。 离开后在一处长廊的拐角处,姚姨娘的袖口忽然滑落出一枚与方才那药罐一模一样的瓷盖。 她低声吩咐身边的喜儿:“处理干净。” 喜儿拿了过来,连忙应道:“是!” 潘氏这几日察觉儿子神色有些异样,时常独自出神,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挥不去的思虑。 一晚温归家,与潘氏一同用完晚膳,她便借机主动问询,声音轻柔:“可是学堂里受了委屈?” 温阳闻言,下意识轻轻摇了摇头。 潘氏略一沉吟,又道:“还是为了名字的事?我同你父亲商议过,他说且等你考中秀才,有了功名在身,再同祖父等人提回族里认祖归宗,这般行事体面,也能堵住旁人的闲嘴,于你日后的科考与仕途,都没有影响。” 温阳入温家许久,名字虽早已入了册,却迟迟未正式记入族谱。 这皆是温老太爷与温昌茂的思量,他外室子的身份终究是瞒不过宗族。 但若能凭秀才功名增添一些光彩的话,宗族里的人便无话可说,这对他日后的路,是极稳妥的。 温阳静静听完,微微颔首,语气沉静:“儿子明白,多谢姨娘为儿子筹划周全。” 可潘氏见他依旧心神不宁,眉头紧锁,便又追问:“既都不是,那可是遇上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 温阳沉默片刻,终是抬眼,看向潘氏:“姨娘,儿子在想,待到儿子定亲之时,母亲会为儿子定下一门怎样的亲事?” 潘氏听罢,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锐色,转瞬又柔了下来,温声安抚:“你尽管放心,你父亲与祖父断不会由着他们胡闹。真到了那一日,娘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住你的亲事与前程。” 温阳却轻轻摇了摇头:“可母亲,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若我当真娶了一门有助力的亲事,母亲那边怕是会越发看不惯。如今我在学业上已然压过五哥一头,若是亲事再比五哥体面,您说……母亲他们会做出些什么来?” 潘氏一听,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怒意:“她敢!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不成?” 温阳又缓缓说道:“她就算不敢明着阻挠,不闹出人命,可只要以嫡母的身份磋磨我的妻子,让我无心读书、无心为官当差,便已经够了。到那时我只会进退两难,毕竟她一日是嫡母,终身便是嫡母,永远都要压我一头。 况且有她这么一位嫡母在,又有哪个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进咱家?就算祖父身为吏部大员,可世上可选的子弟多得是。六部之中,单侍郎就有十二位。甚至一旦分家,我不过是五品官的庶子,人家未必非要押注在我身上,更不会把女儿送来,平白担着被嫡母磋磨的风险。” 潘氏一听,也跟着犯了难。 儿子这般早熟,但想得又如此周全。 是啊,到时候可怎么办? 难道真要就任人摆布,任由孙氏拿捏吗? 第1394章 不二之选 纵使儿子再怎么出类拔萃,终究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骨肉。 潘姨娘在温家待了这些时日,府里的的关系,早已看得通透。 只要孙氏还在一日,凭着祖辈积攒下的交情,这三太太的位置,便永远是孙家女儿的,旁人怎么也抢不走。 而她的儿子,便注定一辈子要仰人鼻息,活在孙氏的庇佑与掣肘之下。 这是潘姨娘头一回,打心底里生出浓烈的自卑,只觉得满心愧疚,全是对不住儿子。 若是儿子能降生在孙氏腹中,是名正言顺的温家嫡子,那他的前程,该是何等光明坦荡,哪里会像如今这般,处处受限。 从前的潘姨娘,总仗着自己曾经的家世略胜孙氏一筹,论才情风骨、品行修养,也样样都比那孙氏高出几分,心底始终憋着一股劲,笃定自己总有一日能取而代之。 可如今彻底想明白才惊觉,莫说自己,这偌大的温府,恐怕也就只有孙家出身的女子能坐上三老爷的正妻之位。 潘姨娘那罪臣之女的身份,就像一道抹不去的烙印,生生刻在身上。 这辈子,她都不可能成为温家的正妻,若是强行强求,到头来只会给整个温家招来灾祸。 想到此处,潘姨娘不由得眉头紧蹙,心头乱作一团,一点法子也想不出来。 也难怪,这几日儿子总是郁郁寡欢,原是心里藏着这般难言之隐。 一旁的温阳将母亲的神色尽收眼底,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母亲,儿子倒是想出一个法子,或许能让嫡母对我放下戒备,改观几分。” 潘姨娘闻言,心头猛地一动,连忙抬眼追问,声音里带着急切:“什么法子?快说与姨娘听!” 话一出口,她自己反倒先愣了神,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左右不过是婚事上头做文章,想来你未来的妻室,必定要是三太太的心腹之人,唯有如此,才肯对你多几分宽容。” 不过是下意识的呢喃,话音刚落,便见温阳重重颔首,眼神坚定:“母亲说得没错,我未来的正妻,必须是孙家出身的女子。” “什么?”潘姨娘骤然睁大双眼,满是不可置信,当即急声道,“万万不可!如今孙家早已没落,不是官宦之家,即便是孙家嫡出的女儿,家世也早已配不上你了!若是孙家未遭变故,倒还尚可,可如今……” 她话未说完,满是焦灼与惋惜。 温阳却轻轻摇了摇头,“母亲,儿子如今的身份处境摆在这,纵然能求娶官宦之家的嫡女,可有嫡母从中作梗,她怎会容我娶得门当户对的良人?” “就算真有那样的女儿肯嫁过来,也必定是身有残缺,或是性格、其他不堪之处,这般女子,非但做不了我的贤内助,反倒会给我平添无数麻烦,拖慢我的脚步。” 潘姨娘听着这番话,心头彻底慌了神,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娘的儿,这到底该怎么办啊……” 温阳看着母亲慌乱的模样,继续沉声说道:“可若是娶了孙家女儿,便全然不同。娘家虽无官职在身,但终究是曾经的官宦之家。再者,孙家是嫡母的母族,我娶了她的娘家女,她必定满心欢喜,甚至会觉得,往后能借着娘家女儿拿捏我的软肋,对我自然会放下戒心,越发放心。” 潘姨娘听到这里,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亮,瞬间想通了关键:“娘明白了!若是你与孙家姑娘真心相待,她肯在你身边帮衬遮掩,在三太太面前替你周旋,那她便是你最得力的帮手啊!” 温阳重重点头:“正是如此,这不是靠岳家助力,而是个人助力,能在温家帮我稳住脚跟的心腹之力。 母亲,儿子早已想清楚,这辈子,我本就靠不上岳家的权势帮扶,一切只能靠自己打拼。但我绝不能娶一个拖后腿的妻子,必须要找一个能帮我牵制住嫡母,让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在外放手一搏、大展拳脚的人,这般,便足够了。” 潘姨娘看着眼前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儿子,心头酸涩难当,忍不住长叹一声,“苦了你了,我的儿……若是你能有强盛的岳家做靠山,再加上温家的根基,凭你自己的能力,日后何愁坐不上大员之位,像你祖父那般光耀门楣,那该多好啊……” 而潘姨娘心底里也是自豪的,纵使再难的局面,儿子却没有在失望中自甘堕落,反而主动寻谋破局。 这份不轻言败的定力,是他身上最难得的风骨。 潘姨娘随即又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你可是已然有了人选?” 温阳轻轻点头:“没错,正是如今住在府里的孙表姑娘。” 潘姨娘闻言一愣,紧跟着皱起眉头:“她?她可比你大上不少,少说也有四五岁,这断然不成!孙家又不缺女儿,咱们要的是孙家姑娘,换一个便是,何必选她?” 话罢,潘姨娘忽然又回过神,目光紧紧盯着温阳,语气多了几分探究:“还是说,你与她早有暗中牵扯,才这般费尽心机来说服我?” 儿子自小早熟聪慧,并非没有这个可能。这般想着,她看向温阳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几分怀疑。 若当真如此,这孙家姑娘的心机也未免太重了些,明知儿子比她年幼这般多,竟还存着这般心思,着实不妥。 温阳见状,浅笑着开口:“母亲,您这是想多了。我承认,我与孙表姑娘私下确有些联系,却并非是您所想的那般。” 而后,温阳便将自己与孙冬儿的事大致说给了潘姨娘听,只是其中关键隐秘,自是不必多言。 他也丝毫不担心潘姨娘会向外泄露,或是从中作梗,自己这位姨娘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 潘姨娘听完后,认真开口:“若真如你所说,这孙表姑娘倒是个通透人,心性也还算端正。” 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出口,那便是这姑娘颇有运道。 她到了这般年纪,经历那么多,向来最看重旁人的运道,显然孙冬儿便是有福运之人。 如此看来,她嫁给儿子也未尝不可,毕竟他们是外室,身份比寻常百姓还要低微几分,早已谈不上什么门当户对。 温阳颔首道:“正是如此,我思来想去,觉得孙表姑娘是我未来妻子的不二之选。她聪慧通透,为人有底线,又不轻易放弃,最重要的是她孙家女的身份,仅凭这一点,便能让我日后省心不少。” 潘姨娘也点头附和:“这丫头入府这段时日,把三太太哄得心悦诚服,确实是有几分手段的。” 温阳又接着说道:“姨娘,我同你说这些,就是想得到你的认同。孙表姑娘本就与我十分适配,至于年纪,我本就不在意。我如今太需要一个人帮我稳住嫡母,让我不必被家中这些琐事缠身,能专心在外。” 说到此处,温阳语气里难掩急切,他太渴望建功立业、博取功名,再也不想受人欺凌。 可如今嫡母孙氏性情难测,又碍于孝道束缚,难保日后不会无端生事,这几日他越想越笃定,必须要让孙冬儿成为自己的妻子。 潘姨娘见状,也应了下来:“也好,既然你已然下定决心,我便不再多言。我儿说得对,咱们不必依仗强势的岳家,凭你的能力,再加上温家根基,你的前程定然不会差。” 话音刚落,她又忽然想起一事,叮嘱道:“记得多跟你二姐姐商议此事,好好与她说说。” 温阳一时有些愣神,潘氏当即又道:“你傻呀!整个温家,我就瞧着二姑娘最有出息、最有本事。你同她讲这些,既能显得你们姐弟亲厚,再者如今孙家与她有嫌隙,你主动告知,也是顾及她的情绪,这有何不可?” 温阳听罢,恍然点头。 二姐姐向来对他没有偏见,一向亲厚,他也确信二姐姐能理解自己的打算。 况且自己娶了孙家女,也能借着孙冬儿的周旋缓和温、孙两家的关系,孙冬儿本就聪慧,有她从中调和,使温家也能少去不少麻烦。 第1395章 合作愉快 温阳并未立刻去找温以缇商议,在他心中,无论事情成与不成,总要先同当事人说清楚,免得污了姑娘家的名声。 于是他寻了个僻静处找到孙冬儿,开门见山,将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孙冬儿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怔怔地望着他。 温阳说这番话时,面上没有一点羞涩扭捏,也没有什么儿女情长,只如同商议一桩正事般,冷静地将其中利弊剖析得明明白白。 与其说是求亲,不如说是在与她商量一桩彼此互利的约定。 孙冬儿僵立着久久不语,温阳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候。 直到她终于缓过神,触到温阳眼底实打实的认真,才知他并非玩笑,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自己年岁长他许多,又是庶出,家中早已失了官职,怎么看都配不上品貌才学皆出众的温阳,她实在想不通,他为何偏偏选中自己。 她抬眼看向温阳,脸上并无少女娇羞,毕竟眼前这人,分明还是个比自家弟弟还要小上几岁的孩子,也勾不起她的儿女心思。 虽说她也曾暗自感慨,若温阳年岁再长些,二人结亲倒不失为一条出路,可念头归念头,真被这般提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孙冬儿轻轻摇头,语气诚恳:“不行,万一连累了你,可如何是好?你学问好,前程远大,相貌品行样样出众,我哪一样都比不上你。 你娶了我,岂不是白白糟蹋了你的好姻缘?你该娶一位家世更好、能真正助你一臂之力的女子才是。” 温阳闻言略有些无奈,心知自己方才一番利弊分析,她大半都没听进去,只得耐着性子,又将自己执意要娶她的缘由细细说了一遍。 孙冬儿听罢微微一怔,细想之下,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自己如今能在温家立足,靠的不过是一个孙家表姑娘的身份。 也正因孙家落败与温家多少有些干系,老太太刘氏才对她多照拂几分。这几日伺候在刘氏身边,她并未受什么委屈,反倒时常得些赏赐,日子也算安稳。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并非执意拒绝,只是真心觉得,这世上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其实她心底何尝不想立刻应下,早日摆脱孙家随时可能将她随意婚配换取钱财的困境。 可她不能昧着良心耽误温阳,他年纪尚小,前程一片光明,而自己早已清楚自己的分量,不敢拖累他。 温阳目光坚定,语气格外认真:“我是真心实意与你商议此事,绝非儿戏。我知晓你的难处,日后也定会护着你。而我,也的确需要你帮我稳住嫡母,安抚孙家。 除了你,再无更合适的人选。我并非没有想过孙家其他姑娘,可她们没有你的聪慧,也没有你的沉稳,若是换了旁人,只怕反倒会弄巧成拙。” 这番话终于让孙冬儿冷静下来,细细思量。的确如温阳所言,他们二人处境相似,彼此知晓对方的难处与隐秘,算得上是府中为数不多可以相互信任的人。 除她之外,温阳再难找到这般稳妥又可信的助力。 只是她依旧顾虑重重,轻声叹道:“可世事难料。我虽刚及笄不久,可你也才刚满十岁,离真正议亲成婚还有好几年。时日还长,到那时,我未必还是你最好的选择。” 温阳轻轻一笑,目光沉静地望着她:“看来你还是未明白我的用意。只要你我二人定下婚约的消息传出去,从那一刻起,你便已经在帮我了。 嫡母不会再因我的出众而处处提防打压我,反倒会盼着我更出色,日后好以孙家女婿的身份帮衬孙家。 于我而言,目的已然达到。而你,也能借此摆脱困境,不必再担心被家中随意发卖换取钱财。这于你于我,都是一举多得。” “我也相信你,你一定有办法让孙家点头,更能让嫡母应下这门亲事。 被温阳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孙冬儿也明白,自己再推托就显得不识趣了。 罢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至少眼下与温阳定下婚约,她的困境便能一举解开。 就算最后没能成婚,哪怕最后被退婚,她也知足了。拖得这几年,她总能另寻出路,若是姚姨娘那边的事顺利,她还能求大太太给份情面,日后再给自己寻一户稳妥的寻常人家。 而温阳如今重心全在科举上,等他熬出像样的功名,也正好是几年光景。 想通这些,孙冬儿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孙家那边,我去解决。” 温阳微微一笑:“好,既然如此,温家这边,交给我。” 二人相视一笑,温阳随即伸出手。孙冬儿微怔,下意识的也伸手与他轻轻一握。 “合作愉快。” 这是他跟二姐姐学来的法子,说定的事握一握手,再道一句合作愉快,便显得格外正式牢靠。 孙冬儿虽觉有些新奇,也跟着笑了笑:“合作愉快。” 然而温阳接连寻了温以缇好几日,都扑了个空。 后来才从三哥温英珹口中得知,二姐姐这几日正忙着赈灾诸事,索性就小住在了养济寺。 听温英珹的语气,对这番也是满心向往,恨不得能亲自上前分忧。 像他们这般读书人,“为民请命”本就是自幼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温阳亦在其中,心二姐姐能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些实事,怎能不让人艳羡? 他也暗下决心,等自己博取了功名,定也能做些实事。 反观孙冬儿这边,与孙家的商议自然没那么快敲定。 她眼下的首要之事,仍是伺候好老太太刘氏。 刘氏这几日身子竟一日好过一日,孙家、刘家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因着孙冬儿连日来的尽心侍奉,刘氏精神大好,拉着她的手,笑意盈盈地说道。 “我原还疑惑,大太太为何特意命你来侍疾,如今看来,她倒是极有远见。你这般懂事伶俐的丫头,实在叫人欢喜。” 孙冬儿神色从容,不卑不亢:“能伺候老太太,是冬儿的福气。见您身子日见好转,冬儿心里也欢喜,也算能为家中多尽一份力。” 提及孙家,刘氏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刘家如今虽无官职,好在还有自己在,尚能维持几分体面。 只是孙家那边,听闻亏空不小。 刘氏握了握孙冬儿的手,语重心长道,“丫头,念在你这场侍疾情分上,若真有难处,大可同我说。我能帮你,也定要帮你一把。咱们女人,命不由己的时候太多了。” 这番话暗藏深意,孙冬儿一听便懂,刘氏是担心孙家急着将她变卖偿债。眼眶微微泛红,她心中感念温家众人的善待,郑重地躬身行礼:“劳烦老太太惦记,冬儿如今在您身边,能得一丝安稳已然不易。冬儿定尽心尽力伺候好您。” 刘氏含笑点头,心中也有过盘算,若孙家安稳,她倒想将这丫头收在身边做个贴身大丫鬟,等风头过了再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可她不敢轻易插手,唯恐孙家借机纠缠,反倒惹出祸端。 其实若是没有温阳前来与自己商议婚事,孙冬儿倒真动过念头,想求个机会留在老太太身边做个贴身大丫鬟。 别看只是那样的身份,可大户人家里头一等一的大丫鬟,体面排场丝毫不输寻常小官宦家的小姐。 她心里清楚得很,刘氏早年身边几个得力的大丫鬟,如今个个归宿极好,有的做了八品官员的正妻,最差的也嫁入富庶人家掌家理事,日子安稳体面。 若是真能留在老太太身边,约莫二十岁便能被放出府,到时候再求一份恩典,也能暂且缓上数年,不必被孙家随意拿捏。 可如今有了温阳这桩在前,她这份心思便渐渐淡了下去。 无论怎么算,这门亲事,终究是她高攀了温阳。 第1396章 再熬一熬吧 锦阳乡君脸上的痘印,这些时日总算彻底淡了下去,肌肤重归光洁,可腹中的坠痛抽疼,却一日甚过一日,毫无缓解之势。 那夜更深人静,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绞痛,疼得她浑身冷汗涔涔,再也忍不住,失声惨叫出声。 身旁的温英文被惊得猛地坐起身,睡意瞬间全无,看着妻子蜷缩在床上、面色惨白的模样,心头又惊又慌,当即披衣起身,连夜派人去请大夫。 府里上下一番折腾,直到天快蒙蒙亮,大夫一番望闻问切后,大夫只回道,说是锦阳乡君近日心绪烦躁、肝火过旺,以致牵动胎气,才引发腹痛,再三叮嘱她务必静心养气,万不可动怒发火,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 可锦阳乡君自打脸上痘疮痊愈,便一直安分养胎,一点火气都未曾发过,如今听了这番论断,只觉得荒谬至极,当即怒火攻心,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朝大夫砸去,厉声怒骂:“庸医!你这满口胡言的庸医!” 院子里的喧闹动静,终究还是传到了崔氏院中。 待韩妈妈亲自前去打探清楚缘由,回来细细回禀后,崔氏眸色一凝,瞬间察觉出不对劲,当即吩咐韩妈妈:“快去,把咱们素来信任的老大夫再请过来!” 这般几番折腾,天色已然大亮。 温英文一宿没怎么睡,满眼血丝,强打着精神照顾妻子,眼下又要赶去衙门当差,只能打着哈欠,满心担忧地离开了院子。 而经此一夜,锦阳乡君更是憔悴不堪,面色蜡黄。 不多时,崔氏请来的老大夫登门,仔细为锦阳乡君诊脉后,脸上也露出几分诧异,沉吟片刻,开口询问她近日可曾服用过什么药物、进补过什么补品,可诊查后的结论,竟与前一位大夫如出一辙,依旧说是肝火旺盛所致。 锦阳乡君眉头紧蹙,满心不耐,可这大夫是婆母特意请来的,她终究不好再肆意怒骂,只得示意身边的晚翠,将近日服用的汤药、补品一一告知大夫。 大夫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思量,又委婉开口,想看一看锦阳乡君平日里涂抹的祛痘药膏。 一提到药膏,锦阳乡君心底的烦躁瞬间冲到了顶点,自打之前姚姨娘的旧事被翻出,但凡她身体有点不适,所有人都要扯到这药膏上! 可她分明记得,没涂这药膏之前,腹中就已经开始抽疼,根本与药膏无关! 难不成婆母就因为十几年前的那点旧事,至今还对她心存芥蒂,处处针对? 她越想越气,不耐烦地狠狠摆了摆手,直接闭紧双眼,扭过头去不理会大夫,摆明了拒绝配合。 晚翠无奈,只能亲自取来药膏,递到大夫面前,她早前也仔细检查过,这药膏色泽、气味都寻常得很,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老大夫接过药膏,打开细细查看,又捻起一点嗅闻,并未察觉异样,可就在合上瓷盒的刹那,鼻尖忽然飘过一丝极淡、却极异样的气味,眼神微微一沉,心中顿时了然。 晚翠瞧着大夫神色怔忪,连忙上前问道:“大夫,可是这药膏有什么问题?” 老大夫回过神,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脸上堆起平和的笑意,温声道:“无妨,药膏并无异样,还是先前的说法,老夫这就开一副安胎安神的方子,二奶奶按时服用,静心休养便是。” 晚翠听了这话,心里反倒犯了难,两位大夫说辞一模一样,可二奶奶腹痛依旧,腹中胎儿也时常异动,这身子到底是怎么了? 老大夫写好药方,便匆匆辞别,径直去了崔氏的正院。 崔氏见他前来,立刻屏退左右,急声问道:“情况如何?” 老大夫连忙躬身回话:“大太太,实不相瞒,那药膏并非全然无问题,只是老夫方才查看时间短促,一时查不出问题根源,还请大太太务必将那药膏取来,容老夫细细查验。” 崔氏闻言,当即吩咐道:“二奶奶即将临盆,事关腹中胎儿,一切外用内服的药物,全都暂且停用,交由韩妈妈统一保管。” 韩妈妈领命前去,谁知这话一出,本就心绪不佳的锦阳乡君彻底怒了,指着韩妈妈的鼻子厉声呵斥,死活不肯交出药膏,言语间更是多有冒犯。 韩妈妈脸色难看,却也不敢硬碰硬,只得示意下人强行搜查。 锦阳乡君当即挺着硕大的孕肚,死死挡在妆台前,厉声道:“你们今日若想搜,就直接推开我!我倒要看看,是我这腹中孩子金贵,还是一个破药膏金贵!” 她如今身怀六甲,又是府中二奶奶,若是有半点闪失,在场众人谁都担待不起。 韩妈妈见状,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带着一众下人悻悻离去。 崔氏听了韩妈妈的回禀,气得胸口发闷,当即冷声道:“等文哥儿晚上回府,直接让他把药膏给我拿过来!” 话落,她又转念一想,生怕逼急了锦阳乡君,再度动了胎气,连忙补充道:“切记叮嘱他,万万不能让他媳妇动肝火,想个稳妥的法子,把药膏换回来便是!” 韩妈妈有些为难,崔氏又沉声道:“去寻一罐一模一样的,悄悄与她换了,不就成了?” 韩妈妈这才恍然大悟,连忙笑着应下,退下去准备。 傍晚温英文回府,得知白日里家中发生的争执,心里又恼又无奈。 恼妻子不识好歹,母亲这般费心为她腹中孩儿着想,她却百般抵触。 又担忧妻子与腹中孩儿的安危,满心纠结。 待韩妈妈将换药膏的计策说与他听,他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 夜里,等锦阳乡君疲惫睡去,温英文悄悄起身,找到丫鬟晚翠,直言要查看那罐药膏。 晚翠深知他是主君,不敢阻拦,只得乖乖将药膏递了过去。 “此物我先拿去,一会再给你送回来。”温英文沉声说道。 晚翠张了张嘴,终究只能点头应下。 温英文拿到药膏后,立刻将韩妈妈准备好的备用药膏取出,悄悄替换,随后又不动声色地回到房中,将换好的药膏放回原处。 晚翠见药膏完好归来,这才松了口气,若是二奶奶醒来后得知二爷把药膏拿走,怕是又要大闹一场,如今这般,总算能相安无事。 第二日,温英文恰逢休沐,本想好好歇息一番,可锦阳乡君一醒来,便拉着他不停抱怨,从婆母针对自己,说到下人不敬,满腹委屈与怒火。 温英文看着她虚弱又烦躁的模样,想起大夫再三叮嘱不能让她动气,只能强撑着精神,耐着性子一遍遍安抚哄劝。 他心里默默想着,再熬一熬吧,等妻子顺利生下孩子,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第1397章 怎么瘦成这样 原本听了崔氏一番悉心教导,温英文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要好好规劝妻子,磨一磨她骄纵任性的性子。 可看着妻子如今日渐憔悴,胎儿孕相隐隐不稳,他的顾虑与担忧瞬间压过了所有念头,先前想着要管教的话,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一心盼着妻儿平安。 锦阳乡君将丈夫这份疼惜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得意,平日里的娇纵更是变本加厉。 她整日里挑三拣四,今日念叨着要吃这个,明日又闹着要那个,有的一时买不到的没有的,便二话不说差遣下人往崔氏院中讨要。 孙辈尚在腹中,哪有苛待孕中儿媳的道理。 如此一来,府中上下的心思几乎都放在了锦阳乡君的身上,就连她的亲生儿子滨哥儿,也渐渐被抛在了脑后。 好在崔氏与温老太爷始终记挂着他,特意叮嘱下人悉心照料。也幸亏彼时滨哥儿正值启蒙,每日跟着淳哥儿一同进学读书,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朝夕相伴,相处得愈发融洽,情谊也日渐深厚。 有了相伴的乐趣,被母亲忽略的那份失落与不安,也渐渐淡了下去。 姚姨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总挂着藏不住的欢喜,可转头心头又涌上焦,那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出来,若是这番苦心最终白费,反倒让其顺顺利利诞下孩子,那她之前所有的筹谋,岂不都成了一场空? 另一边,崔氏让温英文换了药膏,大夫细细查验一番,竟发现这药膏不知何时被人暗中动了手脚,药盖被偷偷调换过。 这药膏可是她亲手送去的!! 看来这姚氏的心思,竟是越发缜密周全,连一旁的韩妈妈见了都暗自心惊。 若是没能察觉,一时疏忽大意,真让二奶奶腹中的孩子出了差错,这黑锅到头来,岂不是又要硬生生扣在大太太头上? 毕竟这药膏是经了大太太的手,到那时再说是姚姨娘送来的东西有问题,别说是旁人,就连二奶奶也断断不会相信的。 崔氏当即把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温英文,身为丈夫、父亲的他,理应知晓府中暗藏的祸事。 崔氏有意无意地提起,这药膏此前曾由姚姨娘经手。 温英文听罢顿时怒火中烧,可他不懂内宅女子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一时不知该如何,只得去寻李姨娘商议。 李姨娘得知锦阳乡君这段时日整日胡搅蛮缠、闹出诸多事端,竟是姚姨娘在背后暗中挑唆,当即怒不可遏,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地啐道:“那贱人竟还贼心不死!” 温英文站在一旁,满心焦躁与无奈,连忙开口问道:“姨娘,如今这可如何是好?锦阳的性子愈发骄纵,我都快哄不住她了,她对母亲也颇有怨言,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李姨娘紧紧皱着眉头,自打锦阳乡君嫁进温家,起初对她还算恭敬有礼,可自打生下滨哥儿后,便自视出身高贵,压根不把她这个姨娘放在眼里。 平日里就连儿子想尽心孝敬自己,都屡屡被她从中阻拦。 原本李姨娘想着,文哥儿能娶出身这般的妻子,又有温家照拂扶持,自己便不必再掺和内宅纷争,哪怕自己受些委屈、忍些怠慢也无妨。 只要儿子、孙儿能安稳度日,便比什么都重要。 可如今看来,锦阳乡君被人挑唆得愈发糊涂昏聩,她若是再不出面,旁人反倒以为她是软弱可欺! 大太太想必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让文哥儿来告知自己,若是事事都仰仗大太太出面,大房往后,怕是永无宁日。 沉吟片刻,李姨娘抬眼看向温英文,沉声道:“你先别急,回去后叮嘱好院里的下人,往后但凡姚姨娘再靠近,立刻派人来通报我。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会护住我的孙儿,绝不让他出半点差错!” 温英文红着眼眶看着生母,心中满是酸涩。他想起从前母子二人在府中受过的种种委屈,本以为日子渐好,没想到如今这些磋磨,竟又因姚姨娘卷土重来。 可他面对姚姨娘,实在是束手无策。 父亲素来护着她,妻子又被挑唆得不听规劝,就连母亲都险些着了她的道。 他身为府中公子,终究不能不顾及体面,直接当面去质问讨伐父亲的妾室,一时间只觉满心无力。 可温英文还是沉声应道:“劳烦姨娘多费心了。总归也就这一两个月,锦阳腹中的孩子便要出世,到时候想来便能安稳些了。” 李姨娘闻言冷冷冷哼一声,“你以为姚姨娘那贼心,只肯出手这一次?她就是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旦被她盯上,不知何时便会冷不丁咬上一口!” 话音落罢,她似是忽然想到什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的笑意。 这段时她们几个没去落井下石,不反倒让对方真以为他们母子懦弱可欺。 姚姨娘果然沉不住气,掐算好时日,当即收拾了一匣子点心,径直往锦阳乡君的院落走去。 温英文早已提前安排好眼线,一瞧见姚姨娘登门,下人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往李姨娘院里通报。 姚姨娘缓步走入内室,抬眼便看见锦阳乡君懒洋洋地瘫在罗汉床上,神色倦怠、毫无精气神。 她不动声色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心中暗自冷笑,竟比前些日子瘦了一大圈。 然而面上却立刻堆起满心担忧,快步上前柔声开口:“哎呦,我的二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瘦成这般模样?” 锦阳乡君抬眼瞥见是她,有气无力地应道:“姚姨娘来了。我这腹中总是坠得慌,浑身不舒服,对什么吃食都提不起胃口。” “那可万万使不得!”姚姨娘连忙柔声劝道,“就算没胃口也得强吃些,你如今这般瘦弱,腹中孩儿哪能汲取到足够养分?到了生产的时候,可要遭大罪、费大力气的。” 锦阳乡君无奈点头,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孕期养足精神、多进补才能顺利生产。 可她胃中翻涌,实在是咽不下任何东西。 姚姨娘见状,眉眼一弯,笑着拍了拍手边的食盒:“瞧瞧我,特意带了些生津开胃的小点心,都是不腻口的,你尝尝看,说不定就能吃下些。” 说罢,她轻轻打开食盒,一股清甜淡雅的香气瞬间漫开,匣中摆着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 青梅山药糕、佛手蜜糕、薄荷凉糕、桂圆枣泥糕,个个色泽温润、造型小巧,看着便清清爽爽。 锦阳乡君看着眼前精致的点心,鼻尖萦绕着清甜香气,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郁结的胃口竟真的开了些。 姚姨娘见状,更是热情地推了推,温声笑道:“快别拘着,喜欢就多吃几块,等你吃好了,我再陪你去院子里慢慢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也能攒些体力。” 锦阳乡君看着姚姨娘这般体贴周到,处处都想着自己,比起丈夫的生母李姨娘,还要贴心几分,心头顿时暖意翻涌,笑着开口:“还是姚姨娘你待我最好。” 只见锦阳乡君刚伸手要拿点心,外头便传来下人通报,说是李姨娘、柳姨娘与兰姨娘一同来了。 姚姨娘脸上当即没掩饰住,飞快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锦阳乡君不解,暗自思忖她们怎会突然前来,可转念一想,李姨娘毕竟是丈夫的生母,即便心中不情愿,也得吩咐下人将人请进来。 不多时,三位姨娘联袂走入屋内。 为首的李姨娘目光径直落在姚姨娘身上,二人四目相对,只短短一瞬,便已暗自交锋。 姚姨娘索性不再遮掩,对着李姨娘挑衅地勾了勾唇角。 李姨娘却面色沉静,缓缓开口:“倒是来得不巧,没想到姚姨娘也在这儿,我竟不知,你与二奶奶何时关系这般亲近了。” 锦阳乡君心知二人素来不和,忙主动出面打圆场,温声说道:“是姚姨娘见我身子不适,特意过来探望我的,诸位姨娘快请坐。” 三人也不多礼,径直落座。 姚姨娘见状,故作委屈地开口:“看来是我在这儿,碍了诸位姐姐的眼了。既如此,我便先行告辞。” 锦阳乡君瞧着姚姨娘那副落寞可怜的模样,心头顿时生出恻隐之心。 再想到这段时日,李姨娘极少登门看望,反倒是姚姨娘隔三差五便来,又是送调理药膏,又是送点心,处处贴心关照。 两相一对比,谁真心待自己一目了然。 她当即开口留住姚姨娘:“姚姨娘只管坐着。” 说罢,又淡淡瞥了一眼李姨娘,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没道理这般惦记我的人,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要被赶回去,你的这份心意,我都记在心里。” 李姨娘听出她这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当即直言回道:“哦?二奶奶若是这般要人惦记,早些说便是!自你怀了这一胎,我虽说不是每日登门,也隔日便派人来看望,还时常送东西过来。 可二奶奶总说一切安好,不必我挂心,甚至连送来的东西都不肯收,我只当是你身子不适,不想被人打扰,便不敢过多前来。没想到姚姨娘送的东西竟这般合你心意,倒是要跟她好好取取经,学学该如何关心二奶奶才是!” 李姨娘这番话毫无避讳,句句直白,锦阳乡君瞬间脸颊涨得通红。 这才猛然想起,当初是自己嫌李姨娘频繁过来,传出去有损自己乡君的体面,让人觉得她与姨娘过于亲近,才刻意回绝了她的探望。 可被李姨娘这般当众点破,她一点台阶都没有,心头顿时又羞又恼,暗暗埋怨李姨娘一点情面都不给自己。 第1398章 害人心思 兰姨娘见李姨娘语气渐厉,竟要当着锦阳乡君的面争执起来,连忙悄悄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 李姨娘侧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向一旁暗自浅笑的姚姨娘,冷声道:“你也不必暗自得意,你肚子里装的什么心思,旁人不清楚,我可是一清二楚。 别以为这会儿既能挑唆二奶奶与大太太的关系,又能离间我和二奶奶,这般把戏,瞒不过旁人。” 姚姨娘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又柔柔地掩唇一笑,故作委屈:“姐姐这话说得好生伤人,我不过是心疼二奶奶身怀六甲辛苦,特意送些点心来开胃,怎么到了姐姐嘴里,倒成了我有心算计?” 锦阳乡君本就偏着姚姨娘,一听这话立刻护了上去,沉声道:“李姨娘说话也要有凭据,姚姨娘一片好心,怎么就成了挑拨?” 反倒是柳姨娘不慌不忙,目光缓缓落在那几碟糕点上,淡淡道。 “好心?二奶奶如今胎相本就不稳,身子又虚火旺盛,这些点心看着清甜,实则处处犯忌讳。 这青梅山药糕酸涩收敛,孕期多食易阻滞气血,搅得胎气不安;这佛手蜜糕行气过盛,本就容易动了胎元; 再加这薄荷凉糕寒凉辛散,与温热的桂圆枣泥糕一冷一热相冲,孕妇吃下极易腹痛、心烦、胎动剧烈。”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锦阳乡君,声音沉了几分:“若是常吃,最严重时,会直接引发胎热不安、腹痛见红,甚至动了胎气、伤及腹中孩儿。姚姨娘送这些过来,说是好心?二奶奶可别被人蒙骗了。” 柳姨娘话音一落,姚姨娘脸色瞬间就变了,她怎么偏偏忘了,这柳氏最懂药理食材。 一旁的锦阳乡君更是脸色发白,满眼不敢置信。 李姨娘与兰姨娘齐齐看向柳姨娘,心中也是一惊。 她们只知姚姨娘贼心不死,却没料到她竟胆大到当面下手算计。 李姨娘暗自庆幸,还好今日特意拉了两人一同过来,不然这食物相克的门道,她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整个温府上下,怕是也只有柳姨娘能一眼拆穿。 姚姨娘见状,心头骤慌,却还是强装镇定,当即红了眼眶,声音哽咽着狡辩:“姐姐这话实在是冤枉我了!我一心只想着二奶奶孕中没胃口,特意寻了这些清甜开胃的点心,哪里懂什么食材相克的道理!我满心都是盼着二奶奶安好,盼着温家添丁,怎么敢做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这分明是姐姐故意栽赃陷害我啊!” 她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模样看起来委屈至极,还不忘看向锦阳乡君,博取信任:“二奶奶,您是知道我的,我素来对您真心实意,绝无害人的心思,您可千万别听信旁人的挑唆啊!” 锦阳乡君看着姚姨娘泪眼婆娑的样子,又想起柳姨娘句句在理的话,一时心绪大乱,不知该相信谁。 姚姨娘见状,心头急转,面上反倒更显委屈恳切,“二奶奶,您可得明察啊!您仔细想想,我若当真有害您的心,何苦费这般周折,做这般显眼的勾当?先前那药膏之事,早已查验清楚,根本子虚乌有,分明是有人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锦阳乡君见姚姨娘明明知道婆母正因药膏一事疑心她、暗指她陷害自己,却自始至终没有辩解一句。 一时间,她心里便信了姚姨娘几分。 姚姨娘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语气愈发真诚,“至于这些糕点,压根不是特意为您备下的。原是我近日胃口不佳,自己想吃些清甜点心,才自掏腰包,让小厨房精心做了来。方才过来,见您茶饭不思、面色憔悴,实在心疼,才想着把自己的份例拿来给您尝尝,好歹能开开胃。” “再说了,我若一早便存了算计您的心思,岂会挑这个时候上门,还拿这些一眼就能被人挑出毛病的东西?这一切不过是巧合罢了,我满心都是盼着您和腹中小主子安好,怎么敢拿子嗣大事开玩笑!求二奶奶信我,我断断不会做这等狼心狗肺、伤天害理的事啊!” 说罢,她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锦阳乡君看着姚姨娘哭得梨花带雨,再想起她这段时日日日前来探望、事事贴心的模样,心头的疑虑瞬间散了大半。 姚姨娘见锦阳乡君神色动摇,索性心一横,收了泪,摆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垂眸轻声道: “罢了,既然二奶奶心里终究是不信我,我说再多也是枉然。” 她轻轻将点心匣子合上,往后退了半步,深深看了景阳乡君一眼,声音淡了下去: “既然横竖都不信我,那我往后也不便再来叨扰,免得惹人嫌、招人疑。二奶奶好生休养,我告辞了。” 话音一落,姚姨娘不再多言,敛衽一礼,转身便带着下人径直离去,连一句多余的辩解都不再多说。 锦阳乡君本想开口挽留姚姨娘,腹中却忽然一阵无端抽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姚姨娘离去后,李姨娘才上前苦口婆心劝道:“二奶奶,凡事不能看她哭得可怜就心软怜惜,不然迟早要吃大亏,走上我当年的老路。我是断断不会害您的。” 锦阳乡君满心不耐,冷声道:“姨娘别拿您和我比。都是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谁对谁错,各自心里有数便罢了。 您也不必说自己当年什么心思没有。方才好好的局面,被这么一闹,我如今里外不是人。三位姨娘还是请回吧,我身子不适,不便再招待。” 李姨娘没料到自己一片好心竟被当成驴肝肺,还想再劝,柳姨娘连忙悄悄拉了她一把,轻声道:“既然二奶奶身子不适,我们便先告辞,您多保重。” 说着便半扶半拉地带走了李姨娘。 出了院门,一向寡言的兰姨娘才开口劝道:“李姐姐,这会儿她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姚氏那套做派,咱们三个这么多年还不清楚吗?” 李姨娘仍憋着一口气:“好歹今日把她那点害人的心思挑明了,往后她总不敢再这么明目张胆。” 柳姨娘却神色凝重:“这事还是得赶紧告诉大太太一声。姚姨娘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吃了这么个亏,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二奶奶,竟对那姚氏如此信重。” 李姨娘也暗自纳闷,跟着重重颔首:“是我低估她了。往后我必紧紧盯着,倒要看看她还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兰姨娘与李姨娘对视一眼,沉稳道:“左右我们也无事,咱们三人便一同盯着那姚姨娘便是。” 李姨娘心中一暖,满是感激:“多谢你们了。” 三人走后,锦阳乡君腹中抽痛得越发厉害。她忽然像是嗅到了什么异样,对身旁的晚翠道:“晚翠,你闻闻,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香气?” 晚翠连忙上前细嗅,心中一惊,却摇了摇头:“奴婢……并未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但她也觉不安,忙劝道:“二奶奶还是先回屋歇息吧,我让人把这里收拾干净。姚姨娘那边……终究不能掉以轻心。” 在自家人面前,锦阳乡君也不必强撑体面,虚弱点头:“我回去躺会儿。” 她们没留意的是,方才姚姨娘带来的点心食盒里垫着冰块保温,人走后食盒留下,盒边因冷热温差凝出的水珠,却滴滴答答落在了桌上。 此刻天热,那些水珠正一点点蒸发,空气中悄然飘开一缕极淡的香气。 晚翠扶着锦阳乡君安顿好,又让人仔细检查了一圈,并未查出异样。 可她自己,却也隐隐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幽香。 姚姨娘一路都摆出满心委屈的模样,故意让周遭下人们瞧得清清楚楚。 等一回到自己院中,脸上神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抹得意。 虽说这次没能一举成事,可也不算全无收获…… 她立刻吩咐下人,把那浸过药汁的食盒速速拿去处理干净,随后亲手倒了一杯凉茶,慢慢啜饮着。 心中则是暗自盘算,如今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了。 崔氏这边接到三位姨娘的禀报,当即脸色一沉,冷声道:“这姚氏如今倒是越发胆大了。” 沉吟片刻,她便吩咐韩妈妈:“你拿卷佛经过去,就说姚姨娘既这般挂念二奶奶的胎气,不如安心在院里为她抄写百遍佛经,好好为腹中孩儿祈福。” 李姨娘三人一听,相视一笑,这法子好,把姚姨娘禁在院里,叫她暂时没法出来兴风作浪。 姚姨娘接到吩咐后,却不见慌乱,反倒从容不迫地研墨提笔,悠闲抄起了佛经。 转眼便是一场雨后,京城闷热尽散,多了几分清爽。 锦阳乡君心头的躁火消了大半,腹中抽痛也缓和了许多。 也正是这一日,孙冬儿收到了来自姚姨娘的消息。 第1399章 早产 各地赈灾事宜,正如火如荼地全面铺开。 养济寺早前便有赈灾救民的先例,此番又有京中温以缇坐镇主持,与朝廷争取赈灾拨款一事,始终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除却少数州县地方官员心存抵触、拒不配合,导致赈灾进度滞缓外,其余但凡官府全力协作之地,诸事皆进展顺遂。 尤为亮眼的是,各地选派的善政女史,早已彻底投身于地方养济院中,像温晴这般的官宦正妻,更是其中翘楚。 她们身为地方父母官的内眷,往来与统筹协调,与官府对接时默契十足,许多事沟通顺畅、推行无碍,也正因她们的尽心打理,这些地方的养济院秩序井然,灾民安置妥当,竟是难得的未出现疫病蔓延的乱象。 反观那些善政女史敷衍懈怠,从未将养济院事务放在心上,或是地方官府刻意推诿、不愿配合的地方,灾民聚集、衣食不周、卫生堪忧,连日来疫病频发,灾情愈发严峻,愁坏了朝中一众官员。 这些时日,朝廷上下皆连轴转地扑在赈灾事宜上,温以缇更是亲力亲为,当即指派王少卿、邹少卿率领京中养济寺全数人马,赶赴外地出公差,镇守当地赈灾一线,陈芸则依旧连在京中处置。 温以缇亲自坐镇京郊及京城周边毗邻的州府县,牵头聚集筹资,登门拜访各地有声望的商户、品行良善的世家大族,劝说他们捐赠粮食、衣物、药材等赈灾物资,再将所有善款善物逐一清点汇总,火速调拨往灾情最重、物资匮乏的州县。 连日奔波劳碌,温以缇整日埋首于公文、账目与各方协调之中,夙兴夜寐,食不下咽。 偏生疫病频发的州县乱象频出,她又不得不加急联络尤家,与尤女官反复商议疫病防控、药材调配之策。 虽说朝廷已分派太医院太医、地方医官与各地大夫赶赴疫区诊治,但养济院作为灾民安置重地,绝不能全然假手于人,每一个环节都需亲自过问、严加把控。 这般连轴转了小半个月,温以缇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温润的面庞棱角愈发分明,常年待在京中养的白皙肤色,也被烈日晒得黑了一度,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好不容易将手头紧要事务暂且安顿,刚回京城,便瞧见温家下人,正神色焦灼地来回踱步,神色慌急。 那人瞧见温以缇的身影,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二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府里出大事了!” 温以缇心下骤然一紧,不等她开口追问,那下人又连忙接着回话,说是昨日锦阳乡君意外早产,今日凌晨顺利诞下一名女婴,只是如今境况堪忧。 温以缇一听,瞬间便明白了家中派人专程寻她的原因。当即吩咐快马加鞭去请尤院判,以及太医院最擅长儿科的年太医。 两位还是愿意给温以缇一些面子的,不敢耽搁,即刻收拾药箱,跟着温以缇匆匆往温家赶去。 马车疾驰在京城街道上,温以缇心绪不宁,连忙唤来管家派来报信的小厮,细细追问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待小厮一五一十将锦阳乡君早产的前因后果尽数告知,温以缇眉头瞬间紧蹙,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与愠怒。 她万万没有想到,二弟妹这一胎百般小心,终究还是没能安稳顺遂,竟是在这纷乱之际,遭人暗中算计,才落得意外早产的下场。 只是那小厮不过是前院的,知晓的内情终究有限,唯有回府亲自问过崔氏,才能弄清全貌。 温以缇一路在心底暗自盘算,此事种种迹象,都直指姚姨娘,定然是她在暗中动手。 然而,姚姨娘向来极会算计,此前已然漏过把柄,这一回必定藏得极深,绝不会轻易让人抓住实证。 待温以缇携着太医院尤院判与擅长儿科的年太医赶回温家时,只见锦阳乡君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温英文见两位太医赶来,连忙上前,满脸急切又带着几分欢喜地将人请进内室。 温以缇放心不下,也一同跟了进去。 此时内室已然坐着一位太医院的徐太医,是温老太爷早先差人请来的。 只是温家虽能请得太医出诊,却难请到专司儿科的年太医。 整个太医院仅此一位擅长小儿诊症的太医,平日里被各府轮番请去。 以温老太爷的情面,初次登门根本难以将人请来,向来是等徐太医束手的疑难杂症,才会再想办法周折。 谁曾想,温以缇竟直接将年太医请了回来。徐太医、尤院判、年太医三人相视一眼,当即围在一起,细细商议起来。 而锦阳乡君却一直直直盯着温以缇,眼底莫名翻涌着怨恨,让温以缇满心不解。 她这些时日一心扑在赈灾上,很久未回过府,压根不曾与二弟妹有过交集,这怨恨从何而来? 三位太医进屋为其诊脉,温以缇也就不多留,当即转身去找崔氏。 刚走到外间,便听见隔壁,姚姨娘哭天抢地地喊着自己冤枉,反复辩解此事与她毫无干系。 温以缇听着她这番哭喊,心里已然有数,看来此事真相尚未明了,府中还在僵持对峙。 崔氏见温以缇归来,满脸疲惫地轻叹了口气。 李姨娘、兰姨娘、柳姨娘并孙冬儿等人,都在她身旁,方才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最后崔氏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对温以缇说了一遍,这才彻底弄明白,锦阳乡君为何会意外早产。 第1400章 缘由 原来,姚姨娘早已暗中找上孙冬儿,妄图拉拢她一同算计锦阳乡君,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孙冬儿早已经将她的图谋,尽数告知了崔氏。 姚姨娘处心积虑,几番设计陷害锦阳乡君腹中孩儿,却都因处处受制,始终没能踏出最后一步。 直到那日,孙冬儿收到了姚姨娘差人悄悄送来的密信,信中命她寻个由头,将锦阳乡君邀至府中小花园,逛上一圈。 孙冬儿捏只略一思忖便察觉出端倪,姚姨娘此举定然暗藏祸心,她不敢耽搁,当即转身赶往崔氏院中禀报。 崔氏听罢,当即授意她将计就计,假意应下姚姨娘,另一边则布下两重防备,又特意吩咐李姨娘、柳姨娘、兰姨娘三人,日日往锦阳乡君院中走动,明着是关心探望、询问起居。 实则寸步不离地守着,彻底断了姚姨娘下手的机会。 这般防备之下,孙冬儿便前去回拒姚姨娘,只说二奶奶院内时刻有三位姨娘陪着,她一个三房的表姑娘,平白无故去请出门闲逛,太过惹眼,必定引人怀疑。 姚姨娘见她推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只沉声道:“此事无需你费心,我自有办法。” 三房孙氏收到了一封匿名信,直言她的侄女孙冬儿,早已暗中投靠大房,与锦阳乡君串通一气,直指孙家近些日子欠下的赌债,背后也有大太太的关系,让她务必提防。 孙氏看完信,气得浑身发颤,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日的异样。 孙冬儿一个表姑娘,竟能平白留在温家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想来定是大房的崔氏在背后撺掇,锦阳乡君可是她的人。 而孙氏早已没心思去琢磨这匿名信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孙家欠下赌债的事,她也是这几日才刚刚得知,这般隐秘至极的内情,外人断不可能知晓。 如此一来,岂不是自己真心相待的侄女,早已背叛三房,转头投靠了大房! 孙氏本就性子急躁,此刻怒火攻心,压根顾不得分辨信件真假,直接找孙冬儿问个清楚,劈头盖脸便厉声质问。 孙冬儿乍一听此事,脸上瞬间露出几分错愕,随即反应过来,这定是姚姨娘的算计。 可她不敢轻易吐露出姚姨娘之事,生怕打草惊蛇,耽误了崔氏的计划。 只得露出几分委屈又茫然的神色,低声辩解:“姑母何出此言?侄女不过是偶然与二奶奶遇上,闲谈了几句,相处还算和睦,至于能留在温家,我自己也不知情,绝无投靠大房之意啊。” 孙冬儿的辩解,在孙氏看来全是刻意遮掩,她愈发认定侄女背叛了自己,当即拉着孙冬儿,怒气冲冲赶往锦阳乡君的院子,要当面与之对质,质问二人是不是早已勾结,要联手坑害三房与孙家。 彼时锦阳乡君本就被日日前来的李姨娘、柳姨娘、兰姨娘缠得心烦意乱,满肚子郁气无处发泄,见孙氏不由分说闯进来,还对着自己厉声呵斥、肆意发难,当即气得脸色涨红,暴跳如雷。 而李姨娘三人见状,也立刻上前维护,岂能容孙氏在锦阳乡君院里撒野。 当即你一言我一语,与孙氏争执起来,一时间院内吵作一团,喧闹不止。 锦阳乡君被吵得头昏脑涨,抬眼又瞧见孙冬儿站在一旁,低着头满脸委屈,一副被孙氏苛待的可怜模样,心下顿时生出几分恻隐。 她实在不愿再留在院内听这些争吵,当即对着孙冬儿道:“陪我出去走一走,让他们在这里吵个够。” 说罢,便不由分说拉着孙冬儿,快步走出了正院。 孙冬儿被她拉着往外走,直到踏出院门,才猛然惊觉不对劲!! 自己竟鬼使神差地,顺着姚姨娘先前的谋划,与锦阳乡君单独往小花园去了! 她心头一紧,连忙想要阻拦,开口劝道:“二奶奶,才下完雨没多久,青石板路还湿滑得很,咱们还是回去吧,免得摔着。” 可锦阳乡君正满心烦躁,压根没把她的劝阻放在心上,依旧拉着她往小花园走去。 孙冬儿即早已知晓姚姨娘的歹毒心思,一路自是百般谨慎。 此刻身边并无旁人,若是二奶奶出半点差池,她必定脱不了干系。 因此全程神经紧绷,丝毫不敢懈怠。 她虚扶着锦阳乡君,目光紧紧扫视着周遭草丛与路面,但凡遇到些许湿滑之处,宁可多绕些远路,也要护着锦阳乡君稳妥走过。 她既怕姚姨娘在暗处藏了绊索,或是撒下滑腻之物,更怕有歹人伺机惊吓,就连路边垂落的花枝,都一一伸手拨开,唯恐刮碰伤了身怀六甲的锦阳乡君。 锦阳乡君本想与孙冬儿边走边闲谈解闷,可看着她这般如临大敌、处处提防的模样,只觉得自己被当成了纸糊一般易碎,孙冬儿对她的话语也总是心不在焉地敷衍,顿时没了闲逛的兴致。 当即冷声道:“你既没这个心思,你便回老太太跟前吧,若是三婶再来找你麻烦,有老太太护着,也能少受些责罚。” 孙冬儿张了张嘴,没料到这般境地,锦阳乡君还在为自己着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可她也不能这会儿将姚姨娘的算计透露出来,只能低声回道自己无碍,只是放心不下锦阳乡君的身子。 可锦阳乡君已然没了闲逛的兴致,不由分说甩开她的手,径自往前走去。 孙冬儿放心不下,连忙上前想跟上,对方却出言劝她赶紧回去,否则便要去叫三婶过来。 无奈之下,孙冬儿见此处离锦阳乡君住处已然不远,便再三叮嘱身旁的晚翠务必仔细照护,雨天路滑,二奶奶身子沉重,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晚翠见她神色凝重如临大敌,连忙郑重点头应下。 孙冬儿这才一步三回头,满心忐忑地离开。 可她并未真正走远,只是躲在不远处暗中盯着,确保锦阳乡君平安无事。 而后,她瞥见一旁的粗使婆子,当即掏出一两银子递过去,叮嘱她速速去回禀大太太,就说二奶奶今日身子不适,烦请请平安脉的大夫尽早过来。 那粗使婆子连忙应下,转身便去找崔氏。 孙冬儿想着,不管锦阳乡君究竟有没有出事,让大夫提早过来总归是万全之策。 姚姨娘最擅长用毒物与诡异香气害人,她一路小心提防,却也没法百分百确定二奶奶未曾中招,多做几分防备总是好的。 直到孙冬儿看着锦阳乡君一路安稳的走到院门口,她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准备转身离去时。 身后骤然传来锦阳乡君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便是晚翠惊慌失措的哭喊:“快来人啊!二奶奶见红了!” 第1401章 不敢说的实情 温以缇听完始末,目光缓缓扫过孙冬儿与三位泄气的姨娘,眉头微蹙,沉吟片刻,才转向崔氏沉声问道。 “照这么说来,二弟妹是遭了姚姨娘的暗算?可曾查出她究竟用了什么手脚,才致使二弟妹早产?” 崔氏轻轻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如今便是卡在这儿了。我们心里都清楚,姚姨娘定然存着害人之心,可这回……当真是文哥儿媳妇自己不慎。她跨门槛时脚下没稳住,生生滑倒了。” 温以缇微微一怔。 崔氏又补充道:“亏得冬儿机灵,早早让人去请了大夫,文哥儿媳妇出事的时候,大夫正好往这边赶,这才省下了不少功夫,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后来大夫也说,若是再迟点,大人孩子怕是都保不住,好歹是抢回了一条命。” 崔氏说着,语气里满是唏嘘与难过。 不管怎么说,孩子早产下来这般弱小,能不能平安养大,谁也说不准。 一屋子人心头都沉甸甸的,满是愁闷。 温以缇先安抚崔氏:“母亲先放宽心,年太医是宫中最擅长儿科的圣手,有他仔细看诊,小侄女定会慢慢养好的。” 话落她又想起一事,沉声问道:“可查过二弟妹是为何脚滑的吗?” 孙冬儿见状连忙上前回话:“都查过了。我当时跑过去,同晚翠还有几个下人一起,特意仔细看过四周,里里外外都查过了,连二奶奶的鞋底都仔细看过,确实没有半点儿油滑之物。” 温以缇沉声道:“如此说来,竟是一场意外?” 崔氏缓缓点头,语气里满是不甘:“我也不愿承认,可眼下看来,确是如此,但你二弟妹就是不愿承认……” 不远处的偏院,姚姨娘还在撕心裂肺地哭喊冤枉。 她憋屈死了!她的确布了局,花园小径上让人撒过滑腻的药粉,还暗处藏好了雨后会散发、易冲撞胎气的熏香。 可不知为什么偏偏全都被人一一避开连、一招都没能用上。 但造化弄人,她筹备这么久,没成想最后竟以这样离奇的方式成了事。 锦阳乡君竟是自己滑倒早产的! 虽然结果与她谋划的目的一模一样,但是出事时周围没有别人,连孙冬儿都不在,攀扯不上三房,也攀扯不到崔氏与孙氏。 这般一来,她不是白费工夫了,算计那个小丫头对她一点益处都没有! 然而这会儿、姚姨娘一面哭得肝肠寸断,喊着自己被冤枉,一面心底还有些暗自庆幸。 如今反倒彻底摘干净了干系,人是自己摔倒的,无药无毒、无人动手,就算崔氏心里认定是她搞鬼,也抓不住实证。 她既然算准了今日动手,定然早已留好后路。 此刻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她留下的那些痕迹,早晚都会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绝不会留下把柄让人察觉。 可即便如此,姚姨娘心里仍是憋着一股气。 她筹划许久,费尽心力,虽说最终锦阳乡君早产的结果如她所愿,却没能如愿把脏水泼到大房、大太太,或是三房身上。 她在心里一遍遍复盘,实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她自认步步算计周全,甚至布下好几条线,就算被人察觉,也断不可能落得这般全无效果。 可到头来,事情竟以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收场,让她满心不甘又百思不解。 不多时,年太医与徐太医等人诊治完,给锦阳乡君施了针、开了药方。 关于孩子的情形,最终由年太医出面,向温以缇禀道: “温大人,我三人已尽力。这孩子若能熬过满月,再日日细心进补调养,尚有养大的希望;若是撑不过满月,那便回天乏术了。” 众人听了,脸上都露出为难之色。 温以缇沉声道:“有劳三位大人,尽管施针用药,再好的药材也不必顾忌,只管用上。” 顿了顿,她又问道:“我二弟妹的身子,如何?” 三位太医对视一眼,尤院判委婉开口:“二奶奶此番早产,伤及根本,日后再孕怕是极为艰难。眼下出血量仍偏大,还需日日施针服药调理。” 话虽委婉,在场之人都听明白了,锦阳乡君今后怕是再难有身孕。 崔氏忙道:“有劳尤院判。便按缇儿所说,药石尽管用,只是……还请院判莫对病人说实话,只宽慰她好好调养便能痊愈,可好?” 尤院判看了看温以缇,见她点头,便应道:“好,此事我省得。” 待三位太医离去,崔氏才轻轻叹了口气:“好在文哥儿媳妇已有滨哥儿这个嫡子,也不算后继无人,好好把孩子养大便是。” 温以缇见母亲没说什么多纳几个妾室生孩子也是一样的话,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是。多派些人手仔细照看小侄女,咱们务必护着她熬过满月。” 崔氏亦沉沉点头。 内室之中,太医们诊脉开方、尽数离去后,锦阳乡君喝完汤药,望着温英文无声落泪,哽咽道:“夫君,孩子……孩子怎么不哭啊?” 温英文眼眶通红,轻声安慰:“太医说了,女儿早产体弱,没什么力气,只要咱们细心养着,熬过满月便无事了。” 锦阳乡君望着那小猫般瘦小的女儿,心都碎了,抓着温英文的手急道:“夫君,是有人要害我的孩子,一定是有人要害我的孩子!” 温英文连忙追问:“是谁?可有证据?如何知道的?” 锦阳乡君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上来,只满心都是不安。 温英文只当她是产后伤心,柔声劝道:“晚翠他们都说是意外。你先安心坐月子,咱们一定把女儿养大,好不好?” 锦阳乡君还想再说,想告诉温英文,是李姨娘等人日日前来烦扰,今日又和孙氏大吵一架,她才会气火攻心,致使孩子早产。 可温英文见她张口,便猜到了她要说的话,当即抢先开口:“你出事的时候,姨娘她们早就离开了,这事当真只是意外,你乖乖好好休息,好不好?” 锦阳乡君身子实在疲惫不堪,没等回话,便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睁眼,屋内空无一人,连孩子也不见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孩子呢?我的女儿呢?来人啊!” 晚翠慌忙跑进来,连忙安抚:“二奶奶别急,姑娘被奶娘抱下去喂奶了。” 锦阳乡君这才松了口气,忙追问:“她哭了吗?” 晚翠迟疑片刻,还是哄着她道:“哭了,哭得响亮着呢,这会儿正吃得香,吃完便能好好睡了。” 锦阳乡君这才缓缓躺下,让人端来吃食。 她一边吃,一边咬牙切齿:“等我身子好起来,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害了我的孩子!” 晚翠想开口劝说,可对上她眼中狠戾的恨意,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这事真正的缘由是什么。 当时孙冬儿刚转身准备离开没有看见,锦阳乡君等人回院后,三位姨娘和孙氏早已走了。 只剩下李姨娘派人送来的补品堆在门口。 锦阳乡君扫了一眼,得知是李姨娘送来后的,眼底掠过一丝厌恶,那几位姨娘日日过来烦她,今日又同孙氏大闹了一场,心里本就堵着一口恶气。 她立即说道:“一群见不得光的人送的能值几个钱,也想配给我的孩子吃?” 她说着,直接抬手挥开身边的丫鬟,抬脚就朝着那堆补品踹了过去,厉声道:“把这些破烂统统赏给院里的下人,谁爱捡谁捡去,别污了我的眼!” 她本是气极之下动作幅度极大,加上身子本就虚浮,重心不稳,一脚踹出去时,脚下踉跄,整个人竟顺着那股力道跌坐在了地上。 可锦阳乡君和晚翠等人,对外却只说是“过门槛时没站稳”,才摔成了这样。 如今看着锦阳乡君这般疯魔模样,晚翠更是不敢跟任何人提起,二奶奶当时是又气又瞧不上李姨娘她们送来的东西,才会动作失度摔倒,最终导致早产。 这番内情,她只能死死藏在心里。 第1402章 这一局,姚姨娘赢了 这么大的事,自然要追责。锦阳乡君出事时,崔氏怕那边闹起来,又疑心是府里人疏忽所致,便特意去找了小刘氏与孙氏一同彻查。 小刘氏倒没什么不愿,崔氏一开口便应了。她心里清楚,谋害子嗣一事,温家已经十几二十年未曾出过,老太爷老太太必然极为看重。 唯有孙氏心中不大情愿,这事牵扯到孙冬儿,她没想到与文哥儿媳妇牵扯如此之深。 孙氏自己也有些心虚,暗自揣测,会不会是先前她与李姨娘等人争执,才间接引得文哥儿媳妇动了胎气? 她那个时候刚回三房,连杯凉茶都未喝上便听闻锦阳乡君早产的消息。 还是崔氏开口宽慰,说此事大致与三房无关,只是为避嫌,也防有人暗中算计,才要大房、二房、三房一同参与核查。 孙氏一听也觉有理,这事虽与她无干,可万一有人存心构陷,把罪名推到三房头上,她便是浑身是嘴也难辩白。 老太爷老太太本就因前事对三房积怨颇深,看他们诸多不顺,若再沾上这等大事,只怕不等分家,三房就要先被撵出府去。 思及此处,她便点头应了下来。 忙活大半日彻查,最终结论却只能定为……意外。 虽说姚姨娘疑点重重,几位姨娘与孙氏也都脱不了嫌疑,可事发之时,当真与旁人无干。 三位太医,再加上温家另请的两位大夫,一致断定锦阳乡君乃是不慎摔倒,才导致早产。 温家众人齐聚一堂,崔氏当众将调查结果一一说明。 锦阳乡君本该卧床静养,却执意不肯,一心要揪出害自己孩儿的凶手,即便身子虚弱不堪,也强撑着到场。 众人见她面色惨白如纸,一时都默然不语。 而温英文心中也隐约有了判断,此事确是意外。 他私下盘问过院里的人,虽未明说,却有人提及,二奶奶出事之前正动怒呢,紧接着便听见一声响,人便摔倒在地。 更有人说,她摔倒之时,身旁正堆着李姨娘送来的补品。 他查看过,那些补品虽不算顶名贵,可数量繁多,折算下来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何况李姨娘每隔十日便送来这般一大堆,她入府多年并不受宠,手头本就不宽裕,这般耗费,无非是想尽心调养妻子的身子。 温英文心中大致有了结果,定是自己妻子又看不上姨娘,一时动了火气。他身为枕边人,最是清楚她的性子。 只是孩儿已失,她身为母亲定然悲痛欲绝,这话他便没对任何人提起。 可锦阳乡君却第一个不肯接受这个结果,失声尖叫:“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害我的孩儿!母亲,你可查清楚了?” 崔氏面露为难,看向堂上的老太爷与老太太,缓缓开口: “此事虽定为意外,但在此之前,我倒查出另有心怀不轨之人暗中算计,只是种种谋划最终都未能得逞。” 当下,崔氏便将姚姨娘近日所作所为一一禀明。 如何暗中联络孙冬儿,如何送去对胎儿不利的药膏,又如何在雨后指使孙冬儿引锦阳乡君去后花园闲逛……桩桩件件,皆指向姚姨娘存有加害之心。 锦阳乡君听罢,满脸不敢置信:“不,不可能!那些药膏我都让人查过,分明是无害的,况且后来不是母亲你亲自送回来的吗?” 崔氏闻言,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满:“我若不把药膏送回去,你脸上生了疮包,必定要死命寻药医治。任凭大夫如何劝说,你都不听。明明几日便能消退,你偏偏执着用药。你自身金贵,腹中孩儿更是重中之重,这些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姚姨娘正是看准了你这性子,才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亏得我从中帮你拦着,孙表姑娘也处处护着你。 每每姚氏想要下手,都是她在旁帮衬阻拦。可到最后,反倒是你非要拉着她去后花园闲逛。据我所知,孙表姑娘不止一次劝你尽早回去,一路走得小心翼翼,就怕你出差错。” 崔氏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与她听,锦阳乡君仍是难以置信。 她这才惊觉姚姨娘竟如此阴毒,连药膏盖子都能偷偷换成有毒的。 旁人不知,她却是心里有数。崔氏说药膏本无毒,是后来大夫查出盖子上沾了毒物,想来便是当日姚姨娘借查看药膏之机动了手脚。 这时孙氏也连忙开口:“经你这么一说,倒确实对得上。我那日会带着冬儿去找文哥儿媳妇本就是因为一封匿名信。” 孙氏此番学乖了,生怕被人栽赃陷害又拿不出证据脱罪,因此那封匿名信她并未按信中所言烧毁,而是好好留着,此刻直接呈给了崔氏。 崔氏接过信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便递给锦阳乡君。 但她心中亦是有些波澜,没想到姚氏竟有这般本事,连孙家出事的内情都打探得一清二楚,还能借此做文章,想来背后姚家没少出力。 锦阳乡君看到字条的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定是有人故意把孙氏引到自己院里闹事,那人算得极精,就怕孙冬儿劝不动自己去后花园,便特意安排一场争执。 李姨娘、兰姨娘与柳姨娘也都在场,她们皆是关键之人。 此刻听闻这番话,几人都不由得低下了头,万万没想到,自己也被姚氏算计,与孙氏大闹了一场,这才间接引得锦阳乡君赌气出门散心,最终酿成大祸。 李姨娘满心自责,垂泪不语。她曾信誓旦旦向儿子担保,会护他的好妻儿,到头来却还是着了旁人的道。 崔氏所言条条是道,条理清晰,满座众人无不心服口服。 然而全程皱着眉的温昌柏突然开口道:“姚姨娘此刻不在场,咱们不能只凭一面之词,也得让她本人来辩白。来人,传姚姨娘过来。” 崔氏听闻脸上并无半分意外,毕竟姚姨娘在他心中素来有分量,还为他诞下了一双儿女。 李姨娘、兰姨娘、柳姨娘三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看向温昌柏的眼神里,不屑之意更浓。 他向来只会装模作样,遇事便装作视而不见。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所有证据都直指姚姨娘,他却依旧这般袒护,实在令人不齿。 下人领命而去。姚姨娘被禁闭多日,腿脚早已发软,此刻终于等来开门,心里却是七上八下。 踏入正堂,当即明白大事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着冤枉:“妾身冤枉!妾身绝无害人之心!这一切都是有人先入为主,胡乱栽赃于妾身!” 她抬着头,泪眼婆娑,语气急切地辩解:“若妾身当真要害二奶奶,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这般行事,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大太太、二奶奶,你们可要明察啊!” 这番话听在耳里,锦阳乡君心头亦是微微一动。 正因觉得姚氏并无加害自己的理由,她才对姚姨娘的罪行始终存有一丝疑虑与不信。 崔氏向孙冬儿投去一个眼色,孙冬儿心领神会,当即开口,将姚姨娘如何嘱托、如何算计、又如何指使自己做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她只略过了姚姨娘为何主动选她、以及自己为何会应下此事的缘由,留了个心眼。 话音刚落,姚姨娘立刻厉声反问:“孙表姑娘,你这般指认于我,倒叫我想问问,你为何会答应?我又是拿什么让你听我摆布的呢?” 孙冬儿闻言,嘴唇动了动,眼珠微微一转,随即高声答道:“你那点心思,我早已查明。我怕你不寻我,也会寻旁人陷害二奶奶,因此索性将计就计,顺着你的路子走,也好暗中保下二奶奶。” 姚姨娘听罢,发出一声冷笑,神色激愤,开口辩解:“你这番话全是一面之词,凭空捏造!有什么证据,我何时曾嘱托过你?又何时让你做过这些事?分明是你见事败,反咬一口,要拉我垫背!再说了,若我真有这等心机,早该安排得滴水不漏,怎会留你这般活口在身边?” 她话锋一转,指向孙冬儿:“孙表姑娘口口声声说将计就计,可事实呢?证据呢?” 姚姨娘拭了拭眼角,语气悲切又带着几分质问:“我一个失宠的姨娘,手里没权没势,图什么去害二奶奶?害了她,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府中本就人多眼杂,我若真动手,早该被人发现了!是孙表姑娘自己掺和,如今却要把罪名都安在我身上,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然而温昌柏先一步将那字条递到姚姨娘面前,直言道:“三弟妹说,这字条多半是你送去的。” 姚姨娘匆匆扫了一眼,随即抬眼望向温昌柏,哭得梨花带雨,只轻轻一句:“大老爷,连妾身的字迹,您都认不出来了吗?” 只这一句话,温昌柏当即一僵,忙又低头细看字条。 的确,这笔迹,根本不是姚姨娘的。 他只得坦然道:“是我疏漏了,这字迹,确实不像姚姨娘所写。” 崔氏在旁心中了然,早料到这字条派不上大用场。 就算能猜出是旁人代写,那人也无从寻起,姚姨娘又怎会傻到亲自落笔,留下这般明晃晃的把柄。 孙冬儿此时听得又气又急,没想到姚氏竟如此信口雌黄。 她略一思忖,当即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堂上老太爷、老太太叩首道:“有一事小女先前没敢明说,姚姨娘是拿小女的婚事要挟我,才逼我帮她做事的。” 她随即把孙家如今的困境、家中亏空、长辈要把她随便嫁人换钱的事一一说了,又道:“我当时急得走投无路,只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哪知姚姨娘根本是在利用我,要害二奶奶。我察觉不对之后,立刻就来找大太太了,这事有不少人证可以作证。” 她又补充:“姚姨娘找我,向来都是派人传话,从没写过书信,我手里只有一封她当初给我相看的那户人家的信息字条。” 孙冬儿话音刚落,孙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即便她说的句句属实,可这般当着满府人的面,道出孙家要变卖女儿的丑事………她脸上还有光? 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纷纷落在自己身上,孙氏的面色愈发难看。 温昌茂更是冷哼,心中满是不悦,只因孙家这些不堪的心思,三房又一次被无端牵扯进来。 姚姨娘闻言冷笑一声:“好啊,那不如把传话的那个丫头叫出来对质,不也是人证吗?” 温昌柏立刻吩咐下人去传。 姚姨娘也干脆,直接说出了自己院里派去的丫鬟名字。 不多时,那丫鬟便被带了上来,规规矩矩跪地行礼。 温昌柏沉声一问,丫鬟当即从容回话,口齿清晰,半点不乱: “回大老爷、大太太,孙表姑娘先前落难,姨娘见她可怜,便有心帮她一把。姨娘娘家那边人脉还在,本就想着替她寻一门稳妥亲事。 后来姨娘听说二奶奶脸上生疮,和大太太之间又有些口角,为着府里和睦,特意花重金寻了稳妥药膏,让奴婢交给孙表姑娘代为送去,免得二奶奶多心。奴婢说的句句是实。” 崔氏见状,当即开口盘问,语气冷厉:“你是何时从姨娘手中取的药膏?当时房内还有何人?药膏是装在何处交予你的?” 丫鬟垂首应答,条理分明,毫无破绽:“回大太太,是在姨娘院内取的,当时并无旁人在场。药膏是姨娘亲手交给奴婢,用的是府里常用的干净瓷瓶,并无异样。” 崔氏再问:“姨娘交代你时,可有半句避讳旁人的话?” 丫鬟从容应道:“姨娘只说这药膏温和不伤身,让奴婢务必稳妥交到孙表姑娘手里,只说是一片心意,莫要让二奶奶误会是旁的东西,除此之外,并无半句避讳之语。” 孙冬儿见状,也立刻上前追问:“那你几次寻我时,除了说送药膏,可还提过别的?姚姨娘让叮嘱我的话都是什么?” 丫鬟抬眼看向孙冬儿,语气依旧平稳:“奴婢只按姨娘吩咐,送药膏并转告孙表姑娘,好生劝着二奶奶,莫要为小事动气,伤了腹中胎儿,其他并无一言。” 温昌柏见她应答利落,也沉声逼问:“你可知那药膏有毒?此事你可知情?” 丫鬟面色不变,磕头回道:“奴婢委实不知什么有毒无毒。药膏是姨娘亲手备好交予奴婢,奴婢只负责转送,从未私自碰过、换过,更不曾与姨娘密谋过半句害人性命的话。姨娘素来安分,断不会做这等伤天害理、自毁前程的事。” 几轮盘问下来,崔氏厉声追问、孙冬儿句句紧逼、温昌柏再三施压,可这丫鬟始终应答滴水不漏,口径严丝合缝。 事到如今,姚姨娘心中反倒暗自冷笑,大太太终究是小瞧了她。 她既然敢布局算计,自然有把握抹去所有把柄,更何况锦阳乡君早产本就不是她直接下手,心中自是底气十足。 姚姨娘也看得明白,崔氏执意传唤丫鬟对质,不过是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拿到她害人的实质性证据。 崔氏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行人查探许久,所有疑点都指向姚姨娘,可偏偏没有能坐实她下毒、加害胎儿的铁证,一时陷入僵局。 姚姨娘虽送了药膏,可第一回呈给锦阳乡君的那瓶,经查确无问题。 真正出岔子的,是第二回托孙冬儿送去的那瓶。 偏偏孙冬儿中途换了药罐,姚姨娘咬死不认那药膏是她的,崔氏也拿不出实据,硬说是她所为。 及至后来,哪怕连锦阳乡君心里都清楚,药膏盖子定然是被姚姨娘动了手脚,可却苦于没有任何证据能指证她。 就在这时,柳姨娘上前一步,开口出声:“大太太、大老爷,此前妾身与李姨娘、兰姨娘,都亲眼瞧见姚姨娘给二奶奶送过糕点,皆是青梅山药糕、佛手蜜糕、薄荷凉糕、桂圆枣泥糕这几样,其中好几款都是孕期大忌,对胎儿损伤极大,这事又该如何解释?” 众人目光瞬间齐聚姚姨娘身上,她却丝毫不慌,从容开口辩解:“诸位误会了,那日不过是妾身自己嘴馋,才去厨房寻的糕点,并非特意为二奶奶准备。” 说着,姚姨娘便将当日情形细细道来。 “那日妾身闲来无事,天气又热,没什么胃口,便去后厨转悠,想寻些开胃的点心。和厨房众人闲聊几句,见灶上还剩着做点心的食材,就自掏了些银子,让厨娘用剩料做了青梅山药糕与佛手蜜糕。至于薄荷凉糕和桂圆枣泥糕,本就是府上当日的份例,想来府里其他人也都吃过,足可证明并非妾身特意让人定做的。 妾身原本是打算自己吃的,路过二奶奶院子时,便想着进去探望一番。见她身形消瘦,我心中实在不忍,便顺手拿了些糕点给她。先前说特意带给她,也只是不好直说原本是为自己准备的。 这事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让她多吃两口垫垫肚子,别饿着,竟没留心这些糕点是否对胎儿不利。这一点,妾身认错。” 姚姨娘语气诚恳,言语间还带着几分自责,反倒叫在场众人一时不好再多加指责。 崔氏当即派人,火速去厨房将当日当值的厨娘传唤过来。 不多时,厨娘匆匆赶来,跪地回想片刻,如实回话:“回大太太、大老爷,姚姨娘说的句句属实。那日府里食材有剩余,也有那些份例、并非姚姨娘特意吩咐定制。” 厨娘的证词,与姚姨娘的说辞分毫不差,更是让局面彻底偏向了姚姨娘。 只见姚姨娘忽地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下,转头看向孙冬儿,语气里满是体谅与软和:“孙表姑娘,我明白你是一时情急,心中惶恐,才会胡乱攀扯到我身上。 这般大的事,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从没见过这般阵仗,难免吓慌了神,我不怪你。” 说罢,她又缓缓转向崔氏,屈膝俯身,神色恳切又带着几分凄楚:“大太太,妾身从前是做过错事,可这么多年过去,妾身早已诚心悔过,如今只求安分守己,盼着咱们大房和睦、温家安稳。 妾身承认,先前送药膏、递糕点的事,确实让人难免起疑,也正因如此,我才特意托孙表姑娘代为转交,从不敢自己亲自送去,就是怕遭人算计,更怕落个存心加害的嫌疑,平白污了名声。至于糕点一事,是我思虑不周,没顾及孕期忌讳,妾身甘愿认罪受罚,可其余加害之事,妾身实在不敢认。” 她顿了顿,抬手拭去眼角泪珠,姿态恭顺至极,“如今所有矛头都指向妾身,妾身虽满心委屈,却也甘愿听候老太爷、老太太、大老爷、大太太发落,绝无半句怨言。” 此番话罢,满场寂静。 姚姨娘一改往日撒泼哭闹的模样,句句在理、有情有节,言辞恳切得挑不出错处,连原本满心恨意的锦阳乡君,都不由得心头一动,隐隐开始怀疑,是不是当真误会了姚姨娘。 虽说她有心思,可从头到尾,终究是自己不慎摔倒,才酿成悲剧。 锦阳乡君死死咬住下唇,心底的不甘翻涌不止。 但出事的是自己的孩子,怎么能是自己的疏忽造成的啊!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是姚姨娘的一双儿女温英林和温以萱。 两个孩子顾不得地上冰凉,齐刷刷跪倒在地,小脸满是急色,眼眶通红,死死护在姚姨娘身前。 温英林年纪稍长,挺直了小身板,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求求你们,姨娘从来没有想过害人,她每日都好好待我们,也真心对府里人好,你们不要冤枉姨娘!要罚就罚我们,不要怪姨娘!” 温以萱也跟着道:“祖母、母亲,姨娘没做坏事,都是误会……你们没有证据,不能怪姨娘,求求你们放过姨娘,不要责罚她!” 两人恳切的哀求,落在众人耳中。再看姚姨娘,只是垂泪哽咽,满眼心疼地望着一双儿女。 母子三人相拥而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几分可怜,心头泛起恻隐与悲凉。 一直冷眼旁观全程的温以缇,到此刻心中已然明了。 姚姨娘这一局,稳赢了。 归根结底,太医论断与所有证据都指向,锦阳乡君是自己不慎跌倒,才导致早产。 如此一来,此事便与姚姨娘无实质干系。 即便想追究她心存歹意,可她早已备下层层说辞,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任谁也难再强行问责。 第1403章 疯言疯语、挑拨 纵然姚姨娘的嫌疑早已昭然若揭,就连温老太爷、刘氏都暗自打定主意这一次要重重惩处于她。 可偏偏姚姨娘行事滴水不漏,什么把柄都未落在众人手中。 原本若是能坐实锦阳乡君早产一事,乃是姚姨娘暗中下手所致,众人尚且名正言顺地将她治罪。 可如今所有线索都指向意外,什么实证都寻不到,再加上温昌柏心头泛起几分恻隐,温英林与温以萱又不停求情,饶是众人心中再是不满,也终究不好再强行责罚姚姨娘。 崔氏从一开始便对姚姨娘心存警惕,之后更是步步盘算、想要将计就计,可到头来,还是让姚姨娘略胜一筹,全身而退。 而在温以缇眼中,这里最致命的问题,从来都不是狡猾的姚姨娘,而是自己这位行事冲动的二弟妹。 若她当初肯听从崔氏的劝说,安分养身,不整日执着于祛除脸上疮胞,不无端猜忌崔氏苛待于她,不那般性子急躁、冲动易怒,更不处处轻视贬低送来补品的李姨娘,事情也绝不会闹到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 没错,温以缇一直在旁听着,虽说所有证据都未曾明指,但她只从事发前最后一场争执里,便看透了缘。 正是锦阳乡君的傲慢,亲手致她早产。 她这般拎不清的性子,便是最拖累人的队友,即便有崔氏在一旁步步提防、精心谋划,也架不住她这般频频拖后腿。 事已至此,她们皆是有苦难言,只能无奈将此事暂且压下,草草收场。 本以为总算能就此告一段落,可心有不甘的锦阳乡君,却依旧不肯罢休。 她死死攥着衣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里满是偏执的质疑:“你们都说不是她害我,那为何这药膏药效如此神奇?我用了不过几日,便好转良多,比孙表姑娘的效果要好上数倍,这里面定然是加了什么阴毒之物!” 崔氏见状,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此事我早已寻太医仔细查明,太医言道,你脸上的疮胞本就不算顽疾,只要平日里心平气和、消解心中郁火气,自然会慢慢消退。 况且你的疮胞本就比孙表姑娘发得更早,痊愈得快本就是情理之中。更何况,每日来为你请平安脉的大夫,也特意与我禀报过,你自用上这药膏后,心情舒畅了不少,心头郁结的气郁也渐渐消散,身心和顺之下,自然好得更快。” 这番话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锦阳乡君能快速好转,不过是得益于心理上的安抚,即便不用这药膏,假以时日也能痊愈,症状好坏,本就与药膏本身无关。 一旁的孙冬儿也连忙顺着话头附和:“我就说,我与二奶奶用的本就是一模一样的药膏,为何二奶奶好得这般快,如今总算明白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在场众人听了,皆觉得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纷纷点头附和。 世人都知,很多时候,心底的宽慰与安心,远比灵丹妙药更管用。 锦阳乡君顿时哑口无言,找不出辩驳的话语,可看向崔氏的眼神里,却满满都是怨怼,早点请太医来给她看诊,何至于此? 而她望向姚姨娘时,那双眼睛里更是翻涌着蚀骨的恨意,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 就在众人都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彻底平息之时,谁也未曾留意锦阳乡君眼底的汹涌达到巅峰。 只见她猛地挣脱身旁丫鬟的搀扶,如同疯魔一般朝着姚姨娘冲去,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清脆又狠戾的巴掌声骤然响起,狠狠落在姚姨娘脸上。 “即便你脱了罪,即便没有证据,我也清楚地知道,就是你暗中对我下手!”锦阳乡君双目赤红,声音尖利嘶哑,带着无尽的怨毒。 “我从前那般可怜你,处处善待你,甚至想着过往恩怨一笔勾销,真心实意相信你,你却如此歹毒,害我孩儿,你这个毒妇!毒妇!” 嘶吼间,她再次扬起手,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姚姨娘脸上。 姚姨娘被打得脸颊红肿、眼冒金星,看向锦阳乡君的眼神里,也瞬间燃起浓浓的阴狠,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一旁的温英林与温以萱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死死护在姚姨娘身前。 温以萱更是直接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把推开锦阳乡君,怒声呵斥:“你凭什么打我姨娘?都都说了与她无关,你凭什么动手!” 锦阳乡君本就因早产兼小产,身子虚弱到了极点,方才凭着一股疯劲扇出两巴掌,早已耗尽了全身力气,又被气火攻心,此刻被温以萱猛地一推,当即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温以萱这一推,瞬间将原本勉强平息的局面变得棘手起来。 温英文与李姨娘已双双快步上前。 温英文率先蹲下身,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担忧,连声问道:“锦阳,你怎么样?可有哪里摔伤?”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还梗着脖子的温以萱,语气骤然转厉,“你怎么能推你二嫂嫂?!” 温以萱下巴微微扬起,满脸不服气地反驳:“是她先动手打我姨娘的!我姨娘再怎么说也是半个长辈,她凭什么肆意动手!” 温英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他与这位九妹妹平日交集不算多,可日常对弟弟妹妹都比较和善,也不知该说什么重话。 可此刻,面对锦阳乡君的失态与温以萱的理直气壮,他竟觉得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锦阳乡君死死盯着温以萱,声音沙哑尖利,“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姨娘当年陷害李姨娘,害死府中那一脉子嗣。你这丫头明明知晓一切,还敢在这里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姨娘是毒妇,连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这番话一出,崔氏与温昌柏脸色骤变,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厉声呵斥:“莫要胡言乱语!” 众人心里都清楚,温以萱推人固然不对,可锦阳乡君此刻更是口无遮拦。 温以萱是大房的姑娘,可不是姨娘这等半个主子。 锦阳乡君这般当众揭短,不仅会让大房颜面尽失,更会彻底撕裂府中亲情。 温昌柏眉头紧锁,只觉得文哥儿媳妇怕是疯了,竟对自家妹子怨恨到这般口不择言的地步。 崔氏则心底一沉,她早看出锦阳乡君是气急之下胡言,可她更怕这一时冲动,日后会让温英文夫妻与大房与其他弟妹之间埋下隔阂。 温家大房的其他几位弟弟妹妹,闻言也都微微皱起眉头,脸上满是复杂。 此事本就证据确凿是意外,锦阳乡君率先动手打姚姨娘在先,温以萱不过是护着姨娘反击在后。 二房的温以伊见状,当即站出来,对着锦阳乡君劝道:“二嫂嫂,你心中有恨,要恨便只恨姚姨娘,莫要把九妹妹牵扯进来。若不是你先动手伤人,九妹妹怎会情急之下推你?此事本就与她无关,总不能你当着她的面伤了她的姨娘,让她无动于衷吧?” 温以思也立刻附和,点头道:“就是,二嫂嫂,话可不能这般乱说,凡事都要讲个道理。” 锦阳乡君却充耳不闻,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温英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控诉:“温英文!你瞧瞧!你们温家人都在欺负我!我可怜的女儿啊!我连为她讨回公道的机会都没有!你是她的父亲!你是她的父亲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什么都不做?!” 她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泪水狼狈地从脸上滑落。 温英文站在原地,看看满脸怨毒的妻子,又看看一旁面露不满的弟弟妹妹,再看看脸色凝重的父亲、母亲,只觉得满心都是为难,喘不过气来。 他声音沙哑地劝道:“锦阳,此事已是意外,再闹下去也无济于事。咱们多想想女儿,多照顾好她,让她顺利度过难关,好不好?” “我不!我不!我要她付出代价!我要为我的女儿报仇!”锦阳乡君猛地推开温英文的手,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姨娘突然突然抬手,狠狠朝着自己脸上扇去,接连扇了好几下。 她一边扇,一边哽咽着道歉,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卑微:“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没有控制好情绪,与姚姨娘和三太太置气,才惹出这许多事端,才让二奶奶如此伤心! 二奶奶,你别气了,你还在小月子里,身子要紧啊!切记不可大喜大怒,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可锦阳乡君丝毫不肯罢休,语气刻薄对着李姨娘厉声喝道:“你以为你没错吗?日日送来那些不值钱的破烂东西,我何曾缺过你这点仨瓜俩枣?又何曾需要你这般时时刻刻盯着我?你当真觉得自己全然无辜?” 随后她又转向孙冬儿,“还有你这丫头,我待你一向不薄,姚姨娘存心害我,你为何不提早告诉我,反倒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紧接着她看向孙氏,怨愤道:“三婶你明知我胎相不稳,还特意到我院中争执不休,分明就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崔氏,“母亲,若是您肯早些为我请太医诊治脸上的疮胞,我又怎么会落入姚姨娘的圈套?您若是对我多上几分贴心、几分细心,我的孩儿又怎么会早早早产!” 紧接着,锦阳乡君又望向温以缇,原想质问她若真心关心自己,为何不主动将尤院判请来为自己诊病。 可待她撞入那双沉冷如寒潭的眼眸时,瞬间语塞,下意识地躲闪目光,转而无奈地看向温昌柏,红着双眼苦苦控诉。 “父亲,儿媳知晓您对姚姨娘心存恻隐,可她分明就是个蛇蝎毒妇,背地里做了多少阴私勾当,您怎能这般放任不管?正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糟心事凑在一起,才害得我的孩儿落得如此下场!” 在场众人瞬间都惊呆了,面面相觑。 这锦阳乡君莫不是失了心疯?把周遭所有人都埋怨了一遍,仿佛这满府上下,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而姚姨娘听闻锦阳乡君突然间的风言风语、原本紧绷的神色骤然松动,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发出压抑而委屈的哽咽声。 “二奶奶,您别再动气了,这事跟大老爷、大太太都没关系,全是妾身的不是。若不是妾身听闻您和大太太为了药膏一事起了争执,想着缓和您婆媳二人的关系,也尽一份力帮衬大房,也不会闹出这般事来。 是妾身没料到您心头火气这般盛,才动了胎气伤及腹中孩儿,大夫也说,您本就胎相不稳,皆是肝火过旺所致。但说到底,全是妾身的过错,若是妾身早些把药膏拿出来,交由大太太看管,再亲口跟您说明缘由,也绝不会发生这等祸事,一切都是妾身的错。” 姚姨娘这番话,表面上是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实则句句暗指锦阳乡君脾气暴躁、肝火过旺才导致早产。 又暗中挑拨她与崔氏的婆媳关系,影射是崔氏与身怀六甲的她争执,才引发了这场事端。 锦阳乡君听罢,气得浑身发颤,刚要张口,只猛地深吸一口气,瞬间眼前一黑,竟是被气得彻底晕了过去。 温英文慌忙上前连声唤着:“锦阳、锦阳!” 又急忙对着崔氏与温昌柏拱手道:“父亲,母亲,她是一时气急糊涂了,您二位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就带她去看大夫,今日实在对不住各位。” 说罢,他一把抱起昏死过去的锦阳乡君,匆匆往外跑去。 李姨娘也连忙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兰姨娘与柳姨娘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沉。 谁也没料到,姚姨娘蛰伏十几年,心机手段甚至比当年更胜一筹。 今日这番操作,往后府中怕是再无宁日。 崔氏与温昌柏脸色沉得难看,二房的小刘氏与温昌智只在一旁旁观,这毕竟是大房的家事,他们旁人不便多嘴。 但孙氏终于按捺不住怒火,气道:“真是气死我了!大哥大嫂你们瞧瞧,你们这儿媳也太恃宠而骄了,真当我们三房好欺负不成?她是乡君就能随意乱咬人?我家冬儿一片真心,也有错吗?” 温老太爷摆了摆手:“行了,跟一个小辈置什么气。” 他本想等锦阳乡君发泄完怨气再出面主持公道,没成想她竟直接气晕过去,好在太医还未离开, 温昌柏开口道:“父亲,此事便到此为止吧,大家都累了一日。文哥儿性子这般执拗,只能交由文哥儿自己慢慢劝解,我们做长辈的,总不能被一个晚辈压着。” 温老太爷点点头,纵然心中对姚姨娘有所不满,此刻也不是合理处置的时机。 只是他却忘了一件事…… 姚姨娘低着头捂着脸低声哽咽,却突然听自己女儿惊道:“二姐姐,你要做什么?” 温以缇脚步未停,冷声道:“让开。” 温以萱还想再说,也对上那平淡却带着压迫感的眼神,一时竟怯了。 温英林连忙上前打圆场:“二姐姐,姨娘也是被打糊涂了,您别与她计较。” “我说,让开。”温以缇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温英珹立刻反应过来,上前将温英林与温以萱一并拉开。 姚姨娘方才一番话分明是挑拨母亲与二嫂,他心中本就气愤,只是二姐姐永远比他更快一步。 温英衡见状,也上前拽住温以萱,把人往身后带。 温以萱拼命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温以缇,我姨娘好歹也是长辈,你不能……” 温英衡干脆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劝道:“九妹妹,别再说了。” 姚姨娘见一双儿女被强行拉开,心头顿时一紧,恐慌得连连后退几步。 她太了解温以缇的行事作风,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堆起讨好的笑意,声音都在发颤:“二……二姑娘,奴婢……奴婢方才言语有些失当,是奴婢该死,是奴婢糊涂!您可千万别同奴婢置气啊……” 话音未落,温以缇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头发! 姚姨娘本就狼狈,发簪歪斜,头发散乱,被这么一扯,青丝尽数散开,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疼得浑身发抖,死死抓着温以缇的手腕,尖叫道:“二姑娘!二姑娘……” “放肆!”温昌柏勃然大怒,厉声呵斥,“你这是成何体统!” 温以缇却恍若未闻,冷冷地拽着她的头发,径直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行事滴水不漏,就无人能治你的罪吗?我何曾对你说过,不许再起异心?你竟敢将黑手伸向我的母亲,简直是找死!” 姚姨娘疼得面无人色,连忙磕头求饶,声音凄厉:“二姑娘饶命!奴婢……奴婢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绝无攀扯大太太的意思!大太太是慈母,是好心,全是奴婢的错,奴婢认罪,奴婢认罚!” 厅堂之上,气氛骤然凝滞。温老太爷与刘氏也都面露惊色。 都知道温以缇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温老太爷沉声道:“二丫头,差不多就行了。姚姨娘好歹也是你父亲的妾室,凡事留一线。” 崔氏也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忧色:“缇儿,这事交给母亲来处理,好不好?” 温昌柏气得脸色铁青,正要上前。 可他目光一扫,瞥见温以缇身后神色冷冽的香巧,脚步又硬生生顿住了。 这丫鬟谁的话都不听,府里不知打过多少人,他可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被顶撞。 无奈之下,他只能抄起桌上的茶盏,“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道:“够了!温以缇,你发什么疯!” 温以缇缓缓转过头,看向温昌柏:“她再是姨娘,在温家也始终只是奴婢,没有她攀扯主母的份儿。父亲方才也听得清清楚楚,她言语间挑拨母亲与二弟妹的关系,此事归根结底,不都是因她而起吗? 虽说没有实证,证明是她直接导致二弟妹早产。但那药膏的毒性还在!母亲那里,人证物证俱在,父亲怎么就能对她昭然若揭的歹毒心思视而不见呢?” 温昌柏顿时语塞,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愣在原地。 众人也竟从未细想过,若不是那毒药膏,导致锦阳乡君本就不稳,又因意外早产?大家也都纷纷回过神来,看向姚姨娘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姚姨娘脸色惨白,急忙辩解:“不……不是的!我那药膏原本是没毒的!谁知道是不是孙表姑娘背地里加了什么东西?不然我怎么敢亲自送给她?我怎么敢露面啊!” 孙冬儿闻言,顿时哑言。药罐虽是她换的,她却没有证据,证明她没有动手添加什么东西。 温以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屑道:“行了,别再攀扯了。此事虽非你亲手导致二弟妹早产,但你害人之心确凿,更妄图诋毁主母,罪加一等,该罚!” 温以缇转头看向被温英衡、温英珹死死按住的温英林与温以萱。 “六弟,九妹,你们姨娘那点害人的心思,你们心里并非一无所知。今日我便让你们看清楚,做人不能一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冤有头债有主,她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你们记着,温家大太太才是你们的正经母亲,她不过是个姨娘。你们若因此恨我、怨我,我也不在乎,大不了就当没你们这两个弟妹,往日里我对你们的几分照拂,也权当白费。”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可我身为长姐,身为母亲的女儿,绝不能纵容一个卑贱的姨娘,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害主母、暗害温家子嗣。 你们日后也是要独当一面的正经主子,要明白身份尊卑,分清姨娘与主母的天差地别。尤其是九妹,你将来是要做正头娘子的,仔细想一想,若你日后夫君身边,也有这样一位心机歹毒的姨娘,你会如何自处?又会如何对待她的儿女? 想通这一层,你多少便能体谅母亲这十几年的苦心。母亲待你们姐弟二人,向来仁至义尽!” 话音一落,温以缇手腕一甩,毫不留情地将姚姨娘重重摔在地上,扬声吩咐:“来人。” 门外立刻涌进一批小厮与粗使婆子,脚步整齐。 原来是方才徐嬷嬷见温以缇动了真格,料定她不会轻易善了,早已悄悄让人备好人手候在外面。 第1404章 妾室的本分,喜事 温以缇淡淡扫了徐嬷嬷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冷声道:“姚姨娘妄议主母、暗存害人之心,杖责三十。” 她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睨着瘫软在地的姚姨娘,视线死死落在对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上,语气森然:“你这些年背地里阴私勾当做尽,两双手早已沾满龌龊,心肠歹毒到了极致,自然更该重罚。” 姚姨娘被她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头皮发麻,拼命摇头,嘴里不停哭喊着求饶,全然没了方才假意认错的温顺。 温以缇全然不顾她的哭喊挣扎,声音清冷,对着上前的婆子沉声下令:“拖下去,施以针刑,让她好好尝尝,什么叫十指连心、痛入骨髓,也让她牢牢记住,身为妾室,安分守己是本分,胆敢害主母、害子嗣,是什么下场!” 一旁的温英林、温以萱吓得脸色煞白,挣扎得更厉害,却被依旧被温英珹、温英衡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姚姨娘被婆子架住,发出凄厉绝望的哀嚎。 眼见温昌柏要上前阻拦,温以缇立刻厉声开口:“父亲,您若此次还要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放过姚姨娘这毒妇,那恕女儿再也无法认同您的做法!若是这般,女儿绝不能与这等阴毒之人共处一个屋檐下,自请搬离温家!”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崔氏,语气坚定:“女儿走的时候,自会带着母亲一同离开。” 话音刚落,温英珹、温英衡、温以思,就连温以如也站出来,齐声开口:“我们也跟二姐姐一起走!” 崔氏见状,当即上前挡在温以缇身前,看向温昌柏与温老太爷,神色凛然:“老爷,父亲母亲,缇儿说得没错,今日姚姨娘这责罚,躲不过去。缇儿替我这个主母行刑,我心里是认可的。若是就这么轻易放过她,那我这个主母,也实在没法再做下去。” 她转头看向温昌柏语气骤然转冷:“若是老爷执意要姑息,那就另寻一个能容得下她的主母便是。” 温昌柏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你要与我和离不成?” 这话一出,二房的小刘氏与温昌智,三房的温昌茂和孙氏,全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这一回,事情是真闹大了。 崔氏轻笑一声,眼神决绝:“若是老爷真想,也并无不可。哪怕老爷想将姚姨娘抬为正妻,我也可以心甘情愿让出这个位置。” 刘氏见状,急忙开口呵斥:“胡闹!简直是胡闹!” 急慌之下,她腿脚一软,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温老太爷眉头紧蹙,沉声道:“都别闹了!瞧瞧现在成了什么体统!” 他不敢轻易指责性子刚硬的温以缇,只能转头对着温昌柏呵斥:“老大,你是一家之主,妾室心存歹意、陷害主母,本就该由主母处置,给我坐下!” 温昌柏心有不甘,急忙辩解:“父亲,可文哥儿媳妇早产,本就与姚姨娘没有干系啊!” 温以缇目光直直看向他,一字一句问道:“所以父亲,您是铁了心要放过姚姨娘,对吗?” 温昌柏张了张嘴,心底终究是憋着那个“对”字,可迎上儿女们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再对上妻子崔氏眼底的失望,那一个字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温以缇看着他这般模样,语气放缓却依旧坚定,“父亲,您何不仔细想想,我们大房这么多子女,日后弟弟妹妹都要成婚立业,若是府里始终留着这么一个心术不正、专害旁人的人,虎视眈眈伺机作乱,他们往后的日子,哪里能有半分安宁?您身为父亲,定然不愿自己的孩子,日后都活在这样的算计与惶恐里吧?” 温昌柏闻言,下意识地抬眼扫过身前一众儿女,目光最终落在温以如身上。 孩子婚后的那些事,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不惦记呢?随即,他刚刚强硬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 趁此间隙,温以缇转头看向身旁的弟弟妹妹,神色郑重:“今日我这般做,不只是为了惩处姚姨娘,也是替母亲教导你们。日后你们各自成家,若是身边也有这般心存歹毒、不安分的,万万不要一味隐忍,更不要耍弄旁门左道的手段,只管直面应对。 一次不成便两次,哪怕十次百次,也要彻底打压下她们的害人心思,实在留不得,就直接撵出府去。纵然有人从中阻拦,你们也不能低头,你们是正经主子,绝不能纵容恶人肆意妄为。放心去做,我在背后给你们撑腰!” 一众弟弟妹妹听得满心动容,当即挺直脊背,齐声应道:“我们知道了,二姐姐!” 见温昌柏彻底沉默下来,脸色凝重再无反驳之意。 温以缇不再多言,转头对着一旁候着的婆子小厮,冷声下令:“动手!” 候在廊下的婆子应声而动,数双有力的手迅速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姚姨娘死死按在了特制的长椅上。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抬着一块厚重的木板缓步上前,木板压下,姚姨娘的下半身被牢牢固定,连挣扎的余地都被彻底剥夺。 “啪!” 第一板落下,破空之声刺耳。 姚姨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猛地抽搐起来,她哪里受过这般苦楚,像是要把骨头打碎。 温昌柏别过头,终究是不忍再看。他纵使被温以缇折了颜面,心底也想再护一护姚姨娘,怎奈此次她触的是众怒。 老太爷与老太太皆默认了此事,就连发妻都说到了和离之事。他若再一意孤行,当真成了孤家寡人,更别说之前因着冲动之下同崔氏动了手,岳家那边大舅哥已经给过自己教训,若再是如此……… 温昌柏无奈之下,只能闭紧了嘴,再不多言。 姚姨娘泪眼模糊地看着温以缇,哭喊求饶:“二姑娘,饶了我吧!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好歹是府里公子小姐的生母,你不能这般折辱我呀!” “折辱?”温以缇冷笑一声,眸光寒冽,“你暗中换药、赠食害胎之时,可曾想过今日的后果?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日我若是饶了你,明日遭殃的就是温家人!” “啪啪啪!” 小厮们奉了严令,每一板都使出了十足的力气。 就在这时,温以萱泪水直流:“二姐姐,求你放过我姨娘吧!她知道错了,你饶了她这一次好不好?” 温英林也红着眼圈,拉了拉温以缇的衣袖,声音哽咽:“二姐姐,姨娘纵使有害人之心,你罚她禁足也就罢了,这样下去,姨娘真会没命的呀!” 温以缇低头看着二人,眼神里满是失望,“你们想过没有,若是今日我心软,饶了姚姨娘,那你们二嫂嫂腹中的小侄女,就真的没了性命。她也是同你们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们忍心看着她被害死吗?” 两人瞬间怔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温以缇话音再落,“小年那日,我以为我已说得足够透彻了,可你们还是一味装聋作哑。我也懒得再同你们废话。你们既流着温家的血,我愿认你们一声弟妹。 但倘若今后,还敢任由姚姨娘这般作恶,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人,那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承认你们是温家人。好自为之吧! 姚姨娘抬眼望向温昌柏的背影,心底虽早已对这个男人失望透顶,可此刻却仍奢望他能出声替她说话。 可这男人向来自私,终究是舍了她。 二房夫妇和三房夫妇也纷纷面露难色。 唯有温以缇,缓步走到刑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痛不欲生的姚姨娘。 “事到如今,姚姨娘,你还在痴心盼着父亲替你求情吗?” 姚姨娘浑身一颤,终究是绝望地收回了望向温昌柏的目光,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猩红的眼眸死死瞪着温以缇。 一旁的温昌柏被这话戳中难堪,忙端起桌旁的茶盏,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热茶,遮掩眼底的窘迫。 “姚姨娘,你要牢牢记住,你终究只是个妾室姨娘,既入了温家为妾,就该认清自己的身份,明白妾室的本分。” 话锋一转,温以缇看向柳姨娘和兰姨娘,语气稍缓,“二位姨娘,别怪我说话直,这世道便是如此,妾室本就身处这般境地。但二位入府以来,安分守己,悉心侍奉主母、主君,生养子嗣,从未有过逾越。 家中长辈还有我们这些晚辈,向来都愿意给你们几分体面与尊重,然而这些从来都是相互的,守本分者得善待,存歹心者,便自有家法处置。不知二位姨娘,觉得我这话可在理?” 柳姨娘与兰姨娘心头一凛,相视一眼,连忙躬身敛衽,齐声恭敬应道:“二姑娘说得极是。” 柳姨娘率先垂首柔声表态:“妾室入府,本就是为延绵子嗣、尽心侍奉老爷与主母,伺候温家诸位主子,从不敢有攀附僭越之心,更不敢行差踏错。” 兰姨娘也连忙跟着补充,语气愈发恭谨:“也更不敢存丝毫害人之念,我等蒙主家厚爱,得了姨娘的名分,日子安稳顺遂,本就该心怀感恩,恪守本分,绝不敢心生邪念。” 温以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转头看向狼狈不堪的姚姨娘,语气骤然转冷:“瞧见了吗?这才是身为姨娘该守的本分!你初入温府,便处处与主母争权夺利、暗自较劲,早前更是暗中谋害府中子嗣,彼时父亲、祖父念及你生育六弟、九妹不易,母亲也心存仁善,再三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可你偏偏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丢弃体面,自寻死路,如今落到这般境地,也怨不得旁人!” 姚姨娘身后的木板仍在“啪啪”作响,一下下抽在皮肉上。 她这一次也不装样子了,而是咬紧了牙关,唇强忍着钻心的痛楚,不肯发出惨叫,她想拼力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都给我好好看着,这就是心存歹毒、害人害己的下场。今日之事,要么打到她彻底服软、再不敢生邪念为止;要么,就直接撵出府去,永世不得再踏入温府一步。” 温以缇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弟妹妹,“人比人,就要比谁更豁得出去,你们若是一味心软,顾这顾那,日子久了,只会被这些心怀不轨之人步步紧逼,最终连自己的一切都赔进去。” 这话似是说给弟弟妹妹听的,也似是在警醒某些人。 三十板下来,姚姨娘早已血肉模糊。 接下来便是针刑。 两个婆子捧着粗长银针上前,姚姨娘早已被板子打得浑身麻木,只能瘫在椅上任由摆布。 婆子一人擒住一只手,银针毫不留情,直直扎向她十指指尖。 “啊——!” 一声凄厉惨叫冲天而起,几乎要掀翻整个温府的屋瓦。 后背早已打得血肉模糊,痛到麻木,可十指连心,那股疼意直钻骨髓,远比杖责更让人崩溃。 姚姨娘浑身剧烈抽搐,嘶声疯喊:“温以缇!有本事你今日就杀了我!这般折辱我,算什么为民请命的女官!” 温以缇轻笑一声,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淡淡开口:“你以为养济寺掌天下女子之事,为何偏偏对签了死契的下人、入府为妾的姨娘,从不多加理会?” 她顿了顿,声音冷而清晰:“入了妾室,便是半个奴婢。签了活契的尚有一日可赎身,可你们这般入府做了姨娘的,一辈子都是主家的人,从一开始,便没什么人权可言。” 一旁婆子并未因她说话而停手,银针依旧狠狠扎下,惨叫声连绵不绝。 小刘氏与孙氏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心中暗惊,这二姑娘实在是太狠了。 温家一众弟妹此刻虽觉得出手偏狠,却没人认为温以缇做得不对,只是一时有些难以适应,心里正慢慢消化。 人人都在暗自记着她方才的叮嘱,不敢有半分松懈。 而温以缇自己也未曾料到,今日这一番雷霆手段,日后当真替几个弟弟妹妹省去了无数麻烦。 甚至家中的几个妹妹,更是尽数学去了她的精髓。 温英林与温以萱两人拼命挣扎着想冲过去护住姨娘,可被温英珹和温英衡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温昌柏听着这惨嚎,早已坐立难安,下意识便想起身躲开清净,却被崔氏一把死死拽住。 “老爷,这是咱们大房的家事,你作为一家之主,怎能避开?” 崔氏硬是将他拽回椅上。 温昌柏莫名的双腿有些发软,险些没坐稳跌下去。 而后郝氏快步走到崔氏身侧,静静站定,用这般直白的行动,摆明了自己与崔氏同心的立场。 崔氏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媳,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好孩子,受累了吧?” 郝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掠过不远处狼狈不堪的姚姨娘,语气笃定:“儿媳觉得二姐姐做得没错,自古便是赏罚分明,更何况是这般心存歹毒、蓄意害人的妾室,万万不能轻饶,不然只会助长歪风邪气。” 崔氏闻言,满意地笑了笑,握着她的手温声开口:“我就知道你是个通透懂事的。你且放心,日后珹哥儿的后院,绝不会有什么姨娘侍妾出现,他若是敢起纳妾的心思,我第一个不饶他,定然好好教训他!” 郝氏猛地抬眼,眼中泛着惊喜又动容的亮光,直直看向崔氏。 她身为新妇,出嫁前,家中嫂嫂与母亲再三叮嘱,务必尽早怀上子嗣,若是一年半载无所出,也得自己主动提出。 不然,即便婆家一开始不提,久而久之也必然会默许丈夫纳妾。 就算日后有了身孕,按规矩也该主动为夫君张罗通房妾室,这是深宅里女子的本分。 她心中纵然不愿,却也早早做好了接受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婆母竟会说出这般掏心窝的话。 崔氏看着她动容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你也别把生子之事太放在心上,孩子本就是缘分天定,你还小呢。哪怕日后你生的是女儿,我也绝不会催促。当初是我走错了一步,这么多年心里始终怀揣着愧疚。温家本就子嗣繁茂,不必急着强求下一辈,咱们过好当下便好。” 郝氏眼眶微热,眼中亮晶晶的,满心感激地上前轻轻抱住崔氏,声音软糯又真挚:“母亲,您真好。” 反倒是刘氏,虽身子素来虚弱,此刻眼中却隐隐发亮。 温以缇这般雷厉风行、杀伐果断,让她彻底放下心来。往后温家再有什么事,也有人能稳稳撑住,不必再担心一朝倾覆。 她与温老太爷对视一眼,对方微微颔首,两人心中所想,已然不言而喻。 针刑很快就结束了,姚姨娘的双手早已被鲜血浸透,后背更是血肉模糊,整个人瘫软在地,没什么声息。 她的一双儿女终于挣脱了束缚,疯了一般冲过去,瞬间面如死灰,以为姨娘已是去了。 温以缇缓步上前,淡淡开口:“放心,人还留着一口气。”话锋一转,“府中虽有太医在,只是……一个妾室,哪里有资格享用太医的医治?若是用了,反倒显得我们温家不懂规矩。” 这话虽未提起温昌柏。 可温昌柏听在耳里,只觉字字句句都在点自己。 崔氏适时发话,语气沉稳:“既已受罚,带下去吧,叫府医先给她瞧瞧。” “是。”众人应声,七手八脚将姚姨娘拖了下去。临行前,她那双染血的眼仍死死盯在温以缇身上,恨意滔天。 温以缇毫不畏惧,回赠她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这……才哪到哪啊! 此事,终于告了一段落,温以缇长舒一口气。 崔氏快步上前,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缇儿,委屈你了。” “母亲,”温以缇抬眼,语气坚定,“下回再有旁人这般欺辱,您可万不能再忍着。即便心有偏袒,也得辨明是非才行。” 温昌柏闻言,头埋得更低了,这句话貌似也在说他…… 一旁的兄弟姐妹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赞叹。 二姐姐做得对!” “就是该这样!” 人群中,孙冬儿的心却在剧烈狂跳。 今日这场面,让她彻底认清了妾室的凄惨境地。 从前孙家只说,妾室虽卑,得宠便是富贵,可此刻她只觉,做妾竟比奴婢还要卑贱招人恨。 她暗自庆幸最终还是没点头应允,她宁可隐姓埋名寻个管事,也绝不能做妾。 可心底的忐忑又迅速蔓延开来……她与温阳的事,若是被这位二姑娘知晓,会不会觉得她是在算计温阳? 一想到自己可能沦为下一个姚姨娘,孙冬儿瞬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再也不敢深想。 没过多久,温昌柏才扶着彭氏,回了府中。 温以缇原本还有些诧异,为何今日大哥哥与大嫂不在。 倒是随着小刘氏的话,她这才得知了喜讯。 “你这身子还没坐稳,怎么就急着回娘家?打发个下人回去传个话便是,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可小刘氏转念一想,若是儿媳今日留在府中,必定要被姚姨娘这事牵扯进去,倒不如回娘家暂且避开是非。 想到这儿,她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多说。 温昌柏见院中人头攒动,神色凝重,第一时间便以为是锦阳乡君出了什么岔子,急忙上前开口:“二弟妹身子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彭氏也投来关切的目光,小刘氏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反倒是温以缇率先迎了上去,目光落在彭氏微隆的小腹上,笑着问道:“大嫂嫂,二婶这话是说,您有身子了?” 彭氏下意识地抬手轻抚腹部,脸上漾开一抹温婉的笑意,轻轻点头,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温昌柏一眼,轻声道:“这一胎来得比寻常要晚些,如今才满两个月才诊出来。” 她这般说,也是在隐晦告知,在刘老太太过世那段时日,他们夫妻并未有过逾矩的举动。 温以缇闻言,眼中满是欣喜:“太好了!我又要有小侄儿或是小侄女了!” 几个兄弟姐妹闻声,瞬间围拢过来,他们也是此刻才得知这个好消息。 温老太爷与刘氏也笑着追问:“当真?” 小刘氏见状,连忙上前证实,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当真的!父亲母亲,安哥儿媳妇,这一胎拖得久了些,两个月才诊出来。原本我是想过些时日再说,毕竟府里刚出了事……哎,都怪我这嘴,不小心给说漏了!” 第1405章 温家待你不薄,外出公差 彭氏有孕,本是温家近来少有的一桩喜事。小刘氏原打算暂且瞒下,不愿过早声张。 她又不傻,锦阳乡君正因早产被害一事心绪难平,若此时另一位的温家孙媳传出喜讯,即便与彭氏毫无干系,也难免让锦阳乡君心里添堵,平白落得埋怨。 待温英安夫妇听闻姚姨娘一连串恶行,彭氏当即上前,对着崔氏率先开口,语气沉稳持重:“大伯母,侄媳以为,二妹妹此举做得极是。” 满室目光齐齐落向她。 彭氏定了定神,坦然迎向众人视线。 她身为温家孙辈的长媳,自觉该端稳身份、秉持公正,遂转向温老太爷,“家中藏着这般心怀不轨、搬弄是非的祸害,迟早会连累阖府。温家素来家风和顺、兄友弟恭,可自打姚姨娘进府,接连生出两桩祸事,足见其心思从未安分。这般之人,断不能姑息纵容。” 稍作停顿,她又添了一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们固然念着她是六弟、九妹的生母,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因私情偏私,坏了规矩、乱了人心” 温昌柏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怎么抬眼瞧这位大侄媳,可每句话都只又觉得像在敲打自己。 温英安随即附和,语气果决:“祖父,孙儿也以为彭氏所言极是,二妹妹处置得当。甚至…依孙儿之见,姚姨娘这般屡教不改、蓄意害人,理应彻底撵出府去,或发卖、立下弃书,永绝后患,叫她再无机会搅扰温家。” 小刘氏在旁听得心头一紧,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他莫要多言。 这本是大房家事,他们二房插什么手。 可温英安仿若未觉,既不理会母亲的暗示,也不看父亲温昌智的眼色,只定定望向欲言又止的温昌柏,直言不讳。 “大伯父,我知晓您是重情重义之人,念着姚姨娘伺候您十几年情分。可如今事态明摆着,不能因她一人之过,累及整个温家的名声与安稳。大房子弟众多,若次次纵容、次次谅解,岂不是开了个极坏的头?往后家中再有人犯错,又该如何处置?” 温昌柏再也不好装聋作哑,轻咳一声,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自在,沉声应道:“我自然晓得轻重。不过是一时心生恻隐,我这不也并未徇私,该打该罚,一样没落下。” 言下之意,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说了。 大房几个弟弟妹妹听在耳里,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家里,也就只有堂兄敢这般直言,让父亲听进去了。 见温昌柏服软,温英安便不再多言,只抬眼看向温以缇。 四目相对,温以缇轻轻对他颔首一笑,心头一暖。 她知道,大哥哥这是怕自己出手教训姚姨娘后,被父亲记恨,才连忙站出来表态。 至少此刻,温家众人早已站在同一阵线,都主张严惩姚姨娘,由不得温昌柏再装聋作哑。 姚姨娘被温以缇那一通狠狠教训,险些断了气,虽经大夫施救捡回一条命,却也伤得极重,卧床不起。 崔氏与温以缇早有吩咐,不准下人给她用好药疗伤;即便温昌柏心存不忍,也寻不到什么上好药材,这类贵重药材大多掌在女眷手中。 他后来实在拗不过温英林、温以萱兄妹苦苦哀求,只得硬着头皮去老太爷跟前求。 然而温老太爷却面色一冷,沉声开口:“你为那心术不正的姚姨娘四处求药,可曾过问过文哥儿媳妇、你那早产的孙女求过一味好药?” 温昌柏当即语塞,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回道:“我……文哥儿媳妇是乡君之身,手里定然不缺好东西,况且崔氏也会悉心照料,可姚姨娘那边,我若是再不管,怕是就没人理会她了。” 温老太爷冷哼一声,看着温昌柏越说越底气不足、眼神闪躲的模样,心中更是不满。 “你如今的心,偏得太过离谱!”老太爷厉声斥责,“也难怪孩子们对你失望透顶!这几日府中闹得鸡犬不宁,哪一次不是因为你处事不公、偏袒徇私?你若想老了之后,儿女们还真心待你,就切莫再这般糊涂行事!” 温昌柏梗着脖子,心有不甘地反驳:“我是当父亲的,总不能事事都听孩子们的摆布吧?” 温老太爷再度冷哼,语气愈发严厉:“我还是当祖父的呢!小辈们但凡说得有理,我哪一次没放在心上?我能听得进、你反倒听不得了?” 温昌柏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得悻悻撇了撇嘴,不再作声。 在温老太爷跟前终究没讨到半点好处,无奈之下,温昌柏只得命人去市面上置办补品。 可真正珍稀的上好补品,向来都不在市井流通,他费尽心思,也只寻到两盒还算过得去的。 斟酌再三,他才让人分别去姚姨娘与锦阳乡君两边各送一份,算是勉强了事。 可自始至终,他也未曾在姚姨娘床边久坐片刻,顶多进门看一眼便转身离去。 姚姨娘瞧着这冷待模样,心里怎会不明白,温昌柏这是厌弃她了。 她死死咬着牙,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眼底恨意翻涌,暗暗在心底立誓。 所受之辱、所受之苦,他日必当加倍奉还。 另一边,经姚姨娘一事,温英林与温以萱兄妹渐渐察觉,阖府的兄弟姊妹都在刻意疏远他们。 往日里,温英林在同辈兄弟中还算有人亲近,不似温以萱那般性子冷淡;可这一回,连温英珹等人都对他避而远之,不愿多搭理。 温以萱更是难堪,她本就寡言少语、不喜掺和。如今家中几位姐姐连话都不愿同她说。 兄妹俩被这份无形的疏离包围,心中憋闷又难堪,滋味万般难受。 早产小侄女的洗三礼,温家并未大办,只在内府低调简办。 大家都怕再折腾,伤着这体弱的孩子。 唯有锦阳乡君满心不甘,执意要大办一场,给孩子冲冲喜、压压灾。 可这一次,温英文再也不肯顺从她。 锦阳乡君连日来怨东怨西、指桑骂槐,连带着将温家上下都数落了一遍,温英文满心疲惫,不愿再与她争执,平日里只按时去看望女儿,夫妻二人相对无言,情意日渐冷淡疏离。 温家其他弟妹虽偶尔也会上门探望这个孱弱的小侄女,却对锦阳乡君刻意远离。 那日她失控发疯、当众指责所有人的话,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他们心里,谁也不想再平白挨骂、惹一身麻烦。 温以缇看在温英文的面子上,还是命人收拾了一大批上好药材与名贵补药送过去。 锦阳乡君见状,气得想直接让人扔出去,可她心里清楚,女儿体弱,正急需这些金贵东西调养,凭她自己根本弄不到。 即便心中不忿,嘴上仍硬邦邦地说不收。 温以缇只淡淡抬眼:“不收便扔了,记得扔远些,别叫父亲捡回去给姚姨娘用。” 一句话,让锦阳乡君瞬间沉默,只得铁青着脸,示意下人收下。 给谁都好,绝不能便宜了姚姨娘这个害她女儿的真凶。 待温以缇离开,温英文连忙追上,满脸歉意地低声道:“二姐姐,抱歉,她那日……不是有意的。” 温以缇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醒:“我与她的情分,只在你这个身上。二弟,你若拎得清,我便给她几分体面。你记住,你身为丈夫,妻子糊涂拎不清时,你必须挺身而出,不能再这般一味回避、左右为难。 我知道你夹在母亲与妻子之间难做,可你心里该有一杆秤。母亲错了,你可私下委婉劝解;妻子错了,你也不能因怕她伤心、怕闹矛盾,便始终沉默不语。如此只会让矛盾越积越深,最后更难收拾。” 温英文愧疚地垂下眼,低声道:“二姐姐,是我辜负了你与母亲的教导。” 顿了顿,他又郑重开口,“往后,我绝不会再让她无理取闹、惹母亲烦心了。”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 这笔账本就是笔糊涂账,温英文性子憨厚,多年来毫无长进,才会被锦阳乡君一次次拿捏、踩在头上。 温英文回到院中时,锦阳乡君依旧冷着脸阴阳怪气:“怎么,替我跟你二姐姐赔完不是了?”她冷哼一声,“别总拿我当借口,他们全是害了我女儿的凶手,我巴不得——” “你巴不得什么?”温英文骤然怒声打断,“非要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你才甘心?” 奶娘早已把孩子抱去别处照看,他此刻也没了顾忌。 锦阳乡君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噎得一怔,当即拔高声音呛回去:“我说错什么了,值得你这么吼我?我为你生儿育女,受了这么大罪,我不过是想惩治那个害人凶手,有错吗?” “二姐姐没替你讨回公道吗?”温英文气得胸口起伏,“若不是她出手,姚姨娘能落到这般下场?父亲是什么性子你不是不清楚,难道你还想逼我为了你,去当众教训父亲的姨娘?” 锦阳乡君立刻尖声道:“那怎么行?这事只有姚氏有错吗?李姨娘和母亲那儿又做了什么?” “别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温英文忍无可忍,“你是怀了孩子,不是怀了神仙,谁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你?你以为怀个孩子就了不起了?谁没怀!”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锦阳乡君瞬间听出不对,猛地坐直身子,将怀里的靠垫狠狠一扔,厉声逼问:“谁?你什么意思?还有谁怀孕了?” 温英文眼神慌乱躲闪,语气发虚:“没什么。” 他早就嘱咐过院里所有人,大嫂彭氏有孕的事必须瞒着锦阳乡君,谁敢走漏风声,立刻发卖。 所以她到现在还一无所知。 “你说!”锦阳乡君气得发抖,“今天你必须说清楚!” 温英文也被惹出火气,索性破罐破摔:“是大嫂有孕了,怎么?这事说不得吗?” 锦阳乡君瞬间失了神,呆呆僵在原地:“有孕了……她有孕了?” 若是平常,彭氏怀不怀孕与她毫不相干。 可现在她的女儿早产濒危,彭氏却安安稳稳怀着身孕,享受着阖家期待。 原本该围着她女儿的关心与目光,转眼就要落到别人身上,她心里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她猛地抬眼,语气尖利:“刘老太太刚过世不久,她怎么——” “你别胡说!”温英文急忙打断,“大嫂身孕已经两个多月,是刘家老太太过世之前就怀上的。” 锦阳乡君还想争辩,温英文狠狠瞪着她,压着怒火警告:“你别扯那些没用的。我告诉你,温家没人欠你,公道给你讨了,东西给你送了,你以为我真不知道?那天是你自己嫌弃姨娘送的东西,才不小心摔倒的!” 锦阳乡君脸色骤然一白。 温英文声音冷了下来,“当初你这么嫌弃姨娘送的东西,又何必嫁给我?” 她原本还想发作,一听他提起这事,气焰瞬间熄了大半,慌乱辩解:“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嫌弃……明明是意外!” “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最清楚。”温英文疲惫又失望,“我顾着你受罪受委屈,才没把真相挑明,更没对家里任何人说,只当是场意外。可你想想,这事若传出去,你刻薄善妒的名声再也洗不清,到头来只会落个自作自受的下场——你不是最在乎脸面吗? 锦阳乡君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我、我不是……” 温英文见状,语气更冷了几分:“你总觉得这个对你不好、那个对你不公,可你娘家呢?你怀孕至今,他们真正来看过你几回?女儿早产到现在,他们不过派人送了些不值钱的东西,连个人影都没露过,更别说一句关心。 那些东西,你能用得上,还是女儿能用得上?温家待你不薄,你若始终不知足,那就回你娘家去吧!” 话音落,温英文当即甩袖,转身去看女儿。 锦阳乡君又气又羞,猛地拔高声音:“温英文!你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府中这些纷争,于温以缇而言不过是生活里的一段小插曲,她的大部分心力,依旧放在养济寺的事务上。 只是她也清楚,只要姚姨娘还在、温昌柏依旧会偏心袒护,迟早还要再生事端。 这一次,她想多消停一段时日,索性不动声色地,给温昌柏安排了一桩足够他忙活许久的差事,直接将人支得远远的。 温昌柏早年曾因治水立下微功,这些年来靠着温家的门第,再加上沾了女儿的光,稳稳坐在工部正五品郎中的位子上。 可官位到此基本已是尽头,再无升迁指望。在工部待得久了,他心气日渐懒散,遇事能拖则拖、能躲则躲,早已没了当年的劲头,整日浑浑噩噩,只求安稳度日。 谁也没料到,一向清闲的他,竟突然被上官点名,派了一趟远差。 原来是前阵子遭遇水灾的归德一带,虽经救治疫病已渐平息,河道淤塞、堤坝残破,汛期一至仍有决堤之危,当地隐患极大。上官听闻温昌柏昔年治水有功、熟悉河务,便直接下了命令,令他即刻带领工部几名属官赶赴灾区,会同当地官府勘察地势、商议堤坝重修与河道疏浚事宜,务必从根上消除水患隐患。 一道调令骤然落下,直愣愣砸在温昌柏面前,当场傻了眼。 他在工部闲散度日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京中安稳,何曾再出过远门、领过这般苦差? 更何况要去的是刚遭大水、疫病尚未完全平息的地方,人心惶惶、凶险难测。 他第一反应便是抗拒,满心都是不愿。他还想好好活着,若去了那种地方,万一疫病复燃,自己有个三长两短,这背后一大家子可怎么办? 一刻也不敢耽搁,温昌柏当即直奔去找温老太爷做主,求他想法子从中周旋,把这趟要命的差事推掉。 温老太爷闻言先是一愣,眉头微蹙,心中也跟着顿生疑云。 温昌柏这些年在工部庸庸碌碌、毫无建树,上官们素来知晓他早已没了心力,断不会突然派他去办这般紧要又危险的差事。 这其中,莫非有人算计?还是朝中有对头暗中下手? 温老太爷当即派人暗中去查,可一圈打探下来……回报的消息让他神色复杂难言,竟是缇儿做的! 等到温昌柏再次急慌慌找上门来,温老太爷望着儿子惶惶不安的模样,只能无奈摆手:“这事,我也帮不了你。” 他改了番说辞又道,“如今大庆各处灾后重建、河道整治,工部稍有能用的官员全被外派出去了,眼下京中剩得寥寥数人,你不去,还能派谁?” 温昌柏张了张嘴,只觉手脚发凉。 温老太爷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沉了几分:“你也别一听见疫病就吓得魂不守舍。你忘了?当年你初外放治水,立下功劳、意气风发回京,兴冲冲同我说,要在工部做出一番事业。可如今的你,还有半分当年的样子吗?” “这一趟,或许是你的契机。若能趁此机会再立功劳,为父也好再为你往上运作一番。” 温昌柏身子一震,心头的惶恐不安竟一点点散了去,鼻尖一酸。 这些年,他身居正五品郎中之位,却寸功未立,既不愿离开六部被明升暗降,又抓不住机遇。试过多少次,终究一事无成。 如今被父亲点醒旧事,他心底沉寂多年的不甘,竟一点点烧了起来。 是啊,工部如今留下的几人,本事远不如他。 论治水经验,论过往资历,上官没道理不派他。 他好歹曾经立有功绩,并非真的一无是处。 这一次若能再立新功,不就能证明自己并非酒囊饭袋?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 如今温家声势正盛,完全有能力扶他一把。何况他在这个位置上熬了太久,平日里同僚打趣他仰仗祖父、沾女儿的光,话里话外皆是嘲讽他无能。 想到这里,温昌柏胸口骤然一热。 这或许,就是他等待多年、扬眉吐气的机会。 温昌柏满心欢喜地筹备,眼底满是踌躇满志,暗下决心这一次定要立功,重振威名。 看着这把年纪的儿子,竟还透着这般沉不住气的憨态傻气,温老太爷不由得摇头失笑。 他怎会不懂孙女的心思?将温昌柏调离京城,姚姨娘没了倚仗,府中便能少些纷争、安稳度日。 更何况,老大这些年整日沉溺于那些不正经的上面,早已没了男儿该有的事业心,许久不曾对正事这般上心。 就算温以缇不暗中布局,他也打算寻个机会,让温昌柏外出历练一番,重新拾起心气。 更何况,温老太爷知道温以缇行事周全,断不会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虽说地方上疫病未完全平息,但以温以缇的谋划,必定早已做好周全安排,温昌柏此行定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温昌柏即将远赴外地办理公差的消息,没多久便传遍了整个大房。 待到他满面兴致、意气风发地来找崔氏打理出行行装时,崔氏当场愣住,眉宇间满是忧心忡忡,轻声开口劝阻:“老爷,不是说那边疫病尚且残留,其中会不会暗藏什么隐患?” 温昌柏对此却全然不以为意,眉眼舒展,语气轻快:“能有什么岔子。连父亲都说,这是一桩难得的机缘,也是上官终于看到我的才干。我许久未曾外出办差,此番正好一展身手。” 见崔氏依旧神色郁郁、默然不语,温昌柏只当她是忧心自己安危,心底不由得软了几分,轻声宽慰。 “放心,我定然不会出事。” 他上前轻轻握住崔氏的手,语气难得温柔:“家里里外外辛苦你操劳了,待我此番在外做出一番政绩,他日归京,也好让你风光体面一把。” 崔氏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情举动弄得浑身不自在,心底泛起一阵别扭,却也不好当众挣脱,只能轻轻颔首应声。 温昌柏转念间想起卧床的姚姨娘,随口向崔氏问及。 “姚姨娘那边不必过多费心,如今留她性命在府中,已然是格外宽宥。” 崔氏倒是有些意外温昌柏的态度了,他不是一向重视姚姨娘吗。 然而,温昌柏心中自有思量。他若是此刻还偏袒姚姨娘,只会惹得崔氏心生芥蒂。 若是拿出无所谓的态度,凭着崔氏素来宽厚贤和的性子,也不会刻意苛待为难姚姨娘,几十年夫妻相伴,他早已摸清了。 第1406章 求情 没过多久,府中其余几位姨娘也纷纷前来探望问候。 李姨娘、兰姨娘、柳姨娘年岁偏大,安稳通透了许多。只简单叮嘱他一路保重身体,稍加嘱咐几句便悄然退下。 唯独几位年轻新进的通房妾室,心中暗自打起了算盘。 她们常年被困在内院方寸之地,日日枯燥无趣,若是能够跟着温昌柏一同离京外出,便可远离拘束,一跃拥有自在光景,在外也算个正经主子。 纵然知晓当地疫病尚未彻底消散,可看着大老爷满心欢喜、笃定安稳的模样,都暗自揣测灾情早已安稳,纷纷想方设法旁敲侧击,想要一同随行。 只是此番温昌柏一心想要踏实做事、建功立业,带着女人过去怎么成! 因此,任凭几人百般求情,就是不答应。 几位妾室通房原以为温昌柏是宠爱了新人冷落了旧人,便纷纷铆足了劲儿讨欢心。 可任凭她们使出浑身解数,温昌柏潇洒一番后也不为所动。 无奈之下,几个人只能满是失望失望,温昌柏打发离开了。 之后,大房一众儿女也陆续前来探望,尽为人子女的本分,关切询问此行安危之类的,轻声宽慰叮嘱。 然而,他们皆是心知肚明,父亲向来惜命胆小,若非此行并无大碍,绝不会这般欣然应允、满心雀跃,因此心底也并未过分担忧。 只不过二姐姐叮嘱过,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要让父亲看得见心意,他们才走这一遭。 见一众子女尚且惦记挂念自己,温昌柏心中宽慰不少。只是始终没能等来温以缇,就连早已出嫁的温以柔都特意赶回府中,还备了不少东西。 但因温以缇迟迟不曾露面,温昌柏心中颇有几分埋怨,时常在崔氏跟前暗自抱怨。 崔氏屡屡为女儿辩解,“如今养济寺公务繁重,满城皆是知晓。缇儿这些日子日日在外奔波劳碌,甚至大半时日都不在京城,实在身不由己、分身乏术,老爷便多体谅体谅孩子吧。 温昌柏心中知晓原委,也能理解女儿的难处,可依旧介怀她这般怠慢自己、不敬重自己,心头怨气始终未曾散去。 他暗自打定主意,此番定要做出一番功业,让儿女们看清,自己身为父亲并非平庸无能。 她忙,自己也忙着呢,等之后她想见自己都见不到了。 瞧见他这副暗自傲娇的模样,崔氏无奈摇头。 姚姨娘听闻温昌柏即将离京、远赴外地办差,心中当即生出不少盘算。 她暗自懊悔当初行事太过急躁,下手太早,如今一身伤病卧于榻上,许多谋划都有心无力。 恍惚间想起多年前温昌柏外放任职,自己随同前往任地的日子,那时的她风光无限,就连大太太,也要对她退让三分,何等自在惬意。 眼下温昌柏燃心气,姚姨娘心底也跟着蠢蠢欲动,期盼能重回昔日风光。 只可惜她身子成了这样……但她还是不甘心,暗中派人传话给温英林与温以萱,叮嘱二人想方设法,劝说温昌柏前来见自己一面。 她心中暗自盘算,若是此番能跟着一同外放,定要重新笼络住温昌柏的心,好好拿捏教训一番温以缇。 新仇旧恨,她不曾忘记,早晚要尽数讨回来。 另一边,温昌柏一听一双儿女前来求见,心中瞬间便猜出是姚姨娘的意思。 他并非不懂姚姨娘的心思,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早已不是十几年前。 此番差事至关重要,他万万不能行差踏错、坏了前程。 姚姨娘心性狭隘恩怨深重,前些日子又刚犯下过错,加上崔家近来对自己颇有微词,若是再将姚姨娘带在身边随行外出,难保不会再生事端、惹出什么事。 如今他对姚姨娘早已没有什么情意,不过念在她是自家表妹,又为自己生育儿女,半生坎坷蹉跎、吃了不少苦楚,心底尚存几分怜悯罢了。 可……架不住一双儿女日日在身旁软声哀求, 说姚姨娘卧病在床的苦楚,府中不曾请来良医诊治,只用寻常汤药慢慢调养,见效缓慢,身上迟迟不见好转。 姨娘日日躺在床上暗自垂泪,满心懊悔自责,总觉得是自己一时糊涂好心办了错事,所作所为皆是一心为了大房,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温以萱其实尽数承袭了姚姨娘那张能言善辩的口舌,只是平日里素来寡言沉默,从不多言。一旦开口 寥寥数语便能句句戳中人心。 她知晓什么话最能打动温昌柏 也知晓她想听什么……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连一旁的温英林都不由得怔怔看着巧言善辩的妹妹,一时有些失神。 几番纠结过后,温昌柏心软的毛病再一次犯了,最终还是动身前去探望姚姨娘。 姚姨娘在榻上等了许久,迟迟不见温昌柏前来,心底焦灼,坐卧难安。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时,屋外丫鬟匆匆来报,说老爷快到了,姚姨娘心中一紧,立刻收拾起神态,刻意将面色弄得愈发憔悴苍白,眼角揉出点点泪痕。 她本想再弄出几分血色伤痕,显得伤势惨重可怜,可转念一想,自己日后还要伺机跟着温昌柏一同外放赴任,身上伤病太过显眼反倒不妥。 她连忙悄悄束好患处,护住后背伤口,不让血水渗出,只留一身孱弱落寞、满心愁苦的模样,安静无力地斜倚在床头。 待到温昌柏推门而入,入目便是这般光景。 姚姨娘懒懒靠着锦被,侧脸微垂,泪珠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滑落,恍若未曾察觉有人进屋。 姚姨娘向来姿色不错,否则当年温昌柏也不会对她那般宠爱。 虽说岁月流逝,她已不复当年明艳,难比青春年少的姑娘,但此番病中添了一抹楚楚可怜的憔悴俏态,反倒别有一番风韵。 这般模样骤然映入眼帘,温昌柏心中不禁微微一动,几分怜惜混杂着旧日情愫悄然复苏,不由轻轻干咳一声。 姚姨娘如同骤然受惊一般,缓缓回过神。 她拿捏得恰到好处,水汽盈盈的泪水尽数蓄在眼眶之中,转头的刹那,泪珠便如同断线珍珠,一颗颗簌簌滚落。 她慌忙抬手慌乱拭泪,神色怯弱又心绪复杂,轻声开口: “老爷……您怎么过来了。”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温英林与温以萱,面上露出几分嗔怪埋怨。 “我早同你们说过,不必去打扰你们父亲。我如今本就是带罪之人,老爷已然处处体恤宽容,我心中早已知足。只是我这身子……” 话说一半,眼眶泛红,泪水又一次落下,只能默默抬手擦拭眼角,低声叹息。 一旁的温英林垂着眼帘,早已看惯姨娘这般做派习惯了。 温以萱却适时上前,眼眶一红,对着温昌柏哽咽开口: “父亲,姨娘本不许我们前来寻您。只是我们实在不忍看着姨娘日日煎熬,身上伤势迟迟不见起色。再过些时日您便要离京远行,我们心中惶恐,生怕您一走,姨娘身子熬不住。女儿这么多年才盼着姨娘回来,实在不愿再眼睁睁失去姨娘,女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着,温以萱低声啜泣起来。 温英林眨了眨眼,抿紧双唇,实在学不会母亲和妹妹这般动情落泪,只能默默低下头,掩去神色,生怕被父亲看出异样。 温昌柏眉头微蹙,缓步走到床榻边,伸手轻柔替姚姨娘擦去脸上泪痕,温声发问: “好好休养,身子怎会一直不见好转?” 温以萱正要张口诉说原委,姚姨娘立刻轻声阻拦:“萱儿!” 可温以萱满心委屈,执意开口: “女儿偏要说!姨娘伤势并非难以痊愈,只是汤药寻常,大夫不肯用心诊治,也不肯用上好药材调理,才这般一拖再拖,日日受苦。” 第1407章 生母 温昌柏眉头微蹙,沉吟间,只见温以萱趁热打铁道:“早前父亲好不容易从外头带回一上好的补药,原是最能补养身子的,然而姨娘执意不肯用。她说您即刻要远赴外放,前路艰险,她要将这好东西,留给父亲您自用。” 温昌柏闻言,微微一怔。 一旁的温英林也连忙开口:“已经让小厮带着东西跟行仪一块安置到马车了。” 温昌柏闻言,瞬间怒斥:“胡闹!” 他转头看向姚姨娘,语气缓和几分,“我身为一家之主,在外行事,岂能缺衣少食?你此刻安养好身体,才是重中之重。” 姚姨娘抹着泪,语气凄楚:“老爷,我实在放心不下您。我在家中,寻常物件尚可应付,可您在外不同,那地方风急浪险,听闻疫病未控,凶险莫测。您日日用些好药材调养身子,才能让我们娘几个在家里安心啊!” 她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语气带着几分自怨自艾:“只可惜……我如今势弱,姚家势力见我这般光景,也不肯多有周济。否则,我岂能让您受这份委屈?定要像当年那般,给老爷备得齐齐整整,护您周全,让您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瞬间勾起了温昌柏的回忆。 当年姚姨娘随自己外放,那时温家尚是小门小户,他初任地方官,根基未稳,处处捉襟见肘。正是姚姨娘拿着大把的银钱为他周旋开路,助他一步步打开局面。 这份情,他也未曾记。 念及此处,温昌柏心中愧疚顿生,看着姚姨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是我……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说罢,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将那孱弱的身躯轻轻拥入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温情一幕,让外头的温英林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成了? 他下意识瞥了眼身旁还在啜泣的妹妹,见温以萱依旧捂着眼角,一副悲戚模样。 但从他这个角度,却清晰地看见妹妹眼中始终是一片平静。 忽然,温以萱带着十足的委屈,对着姚姨娘道:“姨娘,您原本还有些体己积蓄的……” “萱儿!”姚姨娘脸色骤变,慌忙厉声打断,“住口!” 可温以萱根本不理,依旧自顾自地哭诉,声音愈发凄厉:“姨娘当时是为了二嫂嫂好!怕她与母亲争执不休,一心想要出面调解平息事端,便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重金托人在外头寻了名贵药膏,只盼二嫂嫂能消消气,心里舒坦些。 谁曾想,竟被家里人倒打一耙,反咬一口,说成是陷害!如今落得人财两空啊!” 说着,她再度掩面,假装失声啜泣。 一旁的温英林见状,也只得默默低下头,面上泛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与窘迫。 温昌柏闻言,当即满眼惊诧地看向姚姨娘,语气里满是不解:“竟是这般缘由?那你那日为何不提?” 姚姨娘被这话戳中满心委屈,身子都跟着轻轻颤抖,“老爷,我能怎么说啊!我满心都是好心,到头来却办了坏事,我百口莫辩啊!我承认,早前我确实无心拿了块疑似冲撞胎气的糕点去看望二奶奶,可我又不是行医的大夫,哪里懂这些孕事的忌讳?我更不是柳姨娘那般出身,懂这些阴私门道,我压根就没往坏处想啊!” “更何况他们一口咬定药膏有毒,可我当初送出去的明明是顶好的东西,那药膏经了好几个人的手,中途有没有被人动手脚,我怎么说得清?凭什么所有罪责都要算在我头上!” 姚姨娘越说越激动,积攒多日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说到气急之处,更是忍不住连连重咳,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身子也软软地往床榻上倒去。 温昌柏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行了行了,你别这般激动,小心伤了身子,我知道,这事是委屈你了。” 顿了顿,他又轻叹一声,“只是事情已然过去,你眼下别再想这些,安心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一旁的温以萱立刻上前一步,眼眶通红地看向温昌柏语气急切:“父亲,姨娘这般境地,怎么能安心养身子?府里没有好药材,没有良医肯用心诊治,她日日熬着,身子怎么好得起来!” 话音落下,温以萱似是忽然打定主意,抬眼直视着温昌柏一字一句说道:“父亲,要不您带姨娘一起离京吧!”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温昌柏猛地抬眼,眼神凌厉地看向温以萱,一旁的温英林更是心头一紧,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而在温昌柏怀里的姚姨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心中暗自赞叹。萱儿果然继承了自己的衣钵,这话时机掐得恰到好处。 原本她还想着如何开口,没想到女儿竟成了最好的助力。 温昌柏回过神,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我此番外出是办朝廷公差,带着女人同行,成何体统?更何况你姨娘身子还没痊愈,一路舟车劳顿,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 温以萱却丝毫没有退缩,依旧恳切地劝说,:“父亲,您若肯带姨娘走,便是明着告诉所有人,您重新宠信姨娘了。姚家那边见了这般情形,定然会主动送来孝敬的银子,到时候姨娘就能拿着钱,在任地找最好的大夫好好调理身子,银钱还能留给父亲您用。穷家富路,您在外办差,多些银钱傍身总归是好的。” “况且如今府里人人都咬定是姨娘害了二嫂嫂,姨娘留在府中,日日受旁人白眼与非议。倒不如跟着您离开,正好也能清清白白避个嫌。 若是这几个月里,府里再出了别的事端,便能证明姨娘的清白,又害人之心的另有旁人。而若是一切安稳,那更是再好不过。左右家里人都不待见姨娘,她跟着您在任地安生过日子,也省得彼此看着心烦,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姚姨娘此刻心中狂喜,若不是还要维持柔弱委屈的模样,险些忍不住当场赞叹一声,女儿实在聪慧通透。 一旁的温英林也暗自心惊,满眼佩服地望着妹妹,心底感慨,自家妹妹这一张巧嘴,当真厉害。 温昌柏起初尚且疑心她们母女三人一同算计自己,可细细思忖一番,只觉温以萱所言在理。 若是带上姚姨娘一同前往,许多事确实都能迎刃而解。 他本就孤身远行心中忐忑,身旁有人相伴照料自然是好事。只是此番乃是公务出行,带着女人一块同行在老太爷面前也不好看,他还想展露自己的上进心呢。 可几番思索下来,温昌柏竟被一番话说得心头松动,隐隐动了要带上姚姨娘的念头。 见温昌柏面露沉吟之色,姚姨娘适时止住哭声,柔声开口:“老爷,切莫听萱儿胡言,她年纪尚小,不懂世事轻重。您的公事最为要紧,妾身万不敢耽误,只安心在家中等您归来便好。” 这番懂事退让,让温昌柏眼底愈发柔和。 “多带上一人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那边疫病尚未完全平息,路途艰险。我只忧心你身子孱弱,一路奔波怕是难以承受,万一有什么意外,反倒委屈了你。” 姚姨娘眉眼浅浅含笑,神色温婉真挚:“只要能伴在老爷身侧,无论何处,妾身都心甘情愿。哪怕灾民纷乱,妾身也愿以身护您,替您挡下危难。” 听闻这番情深意切的肺腑之言,温昌柏心中再无犹豫,已然打定主意,要将姚姨娘一同带在身边。 他也暗中打量了,姚姨娘本就只是皮肉外伤,如今早已大好大半,并非那般孱弱难行。 就在他即将开口应允的刹那,门外小厮匆匆入内禀报:“老爷,二姑娘回府了,特意寻您呢。” 闻言,温昌柏神色微沉,心头顿时涌上几分不悦。 之前不见她上心探望,偏偏自己即将离京远行之时匆匆赶回,想来是瞧见一众弟妹都前来尽孝,心中愧疚,方才姗姗来迟。 他当即起身:“我去瞧瞧她究竟有何说辞。” 临走前又回头叮嘱姚姨娘好生休养,片刻便转身离去。 人一走,姚姨娘瞬间气急攻心,心口郁结,眼前一阵发晕,无力靠倒在床榻之上。 只差一步,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便可成事! 姚姨娘胸中怒火难平,憋着一腔怨气愤愤开口: “全都怪温以缇那死丫头!天生便是克我的!” 温英林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轻声劝道:“姨娘慎言,那终究是二姐姐,不可这么说!” 姚姨娘闻言,当即调转语气,话语里满是阴阳讥讽:“怎么?如今连你也向着她?是啊,她是你的二姐姐,你与大太太是亲母子,唯独我是旁人,是这府里多余碍事的人!” “姨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啊。”温英林面露无奈,想要辩解几句。 姚姨娘却不愿再多理会,满心只惦记着方才险些就要成的事。 她一把拉住身旁的温以萱,神色急切又焦灼,低声催促:“萱儿,你快去院外守着,等父亲和二姐姐说完话,立刻把人给我劝回来。这一趟外放,我无论如何都要跟着前去,若是去不成,我往后在府中根本度日难熬。” 方才还泪眼楚楚的温以萱已然敛去所有神色,静静望着心绪大乱的姚姨娘,轻轻叹了口气。 “姨娘,该做的,我和六哥都已然尽力。说到底父亲终究没有松口应允,我也无能为力。姨娘,就算了吧。 姚姨娘脸色瞬间一变,陡然拔高声音,又气又急,“你说什么?!我是你姨娘,更是你生身母亲!你怎能让我就这么算了?” 她死死攥着温以萱的衣袖,“我若是倒了,你和你哥在这府里真能过得安稳?在他们眼里,咱们从来都是外人,平日里何曾真心亲近过一分? 你不帮我,不想着日后我能靠着你们、照拂你们,你究竟在想什么?!” “姨娘,很多事终究是事与愿违。就差这一步,父亲本就要答应了,可偏偏二姐姐这时候赶回来。咱们若是再强求,父亲心里肯定会生怨。 况且,我哪里是二姐姐的对手?她能让父亲心软,自然也能再让父亲心硬一次。依我看,姨娘就索性死了这条心吧。 再者说,你身子本就未愈,纵使勉强上了马车,一路颠簸颠簸,保不准后背的伤口就会渗出血来。那一路风餐露宿,吃的苦远比现在多,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还不如留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养伤。” 温以萱怎么不清楚,姚姨娘这次确实动了害人的心思,做得不对,二姐姐她们说的也都是实话。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姚姨娘是他的姨娘,是给她生命的生母,血脉相连,无法置之不理。 若是连她和六哥都不帮,姚姨娘在这温府里,就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所以,尽管明知道这样做不对,面对二嫂嫂那憎恨的眼神时自己心里也难受,二嫂嫂早产、小侄女遇险让她满心愧疚,她依然一次次心软,愿意开口帮姨娘说情。 即便被二姐姐埋怨,被兄弟姐妹疏远,甚至被母亲失望,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只因为,她是自己生母,她别无选择… 第1408章 父女 待到温昌柏满面愠怒、怒气冲冲地踏入厅堂之时,抬眼便望见温以缇正安然端坐,慢悠悠品着清茶,神色淡然从容不见忧虑。 可若细细端详,便能窥见她眼底浅浅一圈青影,倦色藏于眉眼之间,分明是连日操劳、夜夜难眠,许久未曾好好歇息。 可此刻温昌柏满心怒火,一腔怨气郁结于心,哪里还有心思细细留意她眼底暗藏的倦色。 反倒见温以缇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头火气更是噌地往上窜。 他眼看就要远赴险境办差,家里其余人纵然心中未必真切担忧,面上也都会做出几分牵挂忧心的模样。 唯独自己这个女儿,格格不入,淡定得好似此事与她毫无干系,他不是他生身父亲一样! 温昌柏心头烦闷郁结,重重冷哼一声,径直走到她对面主位落座,目光沉沉看向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倒是好生悠闲。” 温以缇心中清楚他为何动怒,只是连日奔波操劳,早已身心俱疲。如今能抽身回府与他见一面,已是抽空,一时也懒得开口辩解,只静静垂眸饮茶,并未应声。 落在温昌柏眼中,也不知道她手中茶有多好喝,当即朝着门外厉声呵斥一旁伺候的小厮:“一个个都没有眼力见的东西!这般燥热,竟不知给老爷我备上一壶凉茶解暑?” 门外小厮闻声慌忙躬身入内,正要惶恐赔罪。 一旁的温以缇适时开口,淡淡出声解围:“去将东西呈上来给大老爷送上,也消消火气。” 小厮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应声退下。 温以缇抬眸看向面色愠怒的温昌柏,语气温和从容:“父亲,近日天气燥热烦闷,人最容易心火上涌。我早已让人备好寒瓜冰露,清甜解暑,父亲喝上几口,心绪便能舒缓许多。” 温昌柏闻言,神色微顿。 察觉到女儿尚且记挂着自己,方才进门时怒意与不满,竟在温以缇几句妥帖话语间,悄悄消散大半。 不多时,一碗冰沁清甜的寒瓜露便被小厮稳妥端了上来。 眼下正值盛夏酷暑,暑气蒸腾,市面上的寒瓜本就难得紧俏,眼前这几枚更是品相上等,果肉饱满水润,色泽鲜亮匀净。 这般上好的寒瓜,在夏日里价值不菲,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轻易享用。 纵使是家境殷实的大户,也未必能够轻易得手。不仅货源稀缺,想要长久冰镇存放、保留最佳清甜口感,也得花费不少。 以温家如今的门第家底,寻常寒瓜自然随意可得,可这般顶尖品相的上品寒瓜十分难得。 府中管家也只能每隔十日,借着门路,才能勉强寻来寥寥一些。 然而这一批寒瓜,原是邹少卿送来,旁人有心巴结讨好,借花献佛辗转落到温以缇手中。 也正因如此,府中上下人人都对此物格外偏爱。瓜果本是吃食,享用一回便少一回,若是尽数吃完,便又要等多日才能再度寻来。 此番温以缇手中这批上品寒瓜,恰好能解暑清心。 唯独温以缇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触,依稀记得上一世,品相上乘的西瓜虽价格偏高,却也算寻常易得,不必耗费这般高昂银钱、动用大量人力存冰养护,只需一台冰箱,便能长久存放,随时都能享用。 温昌柏目光落在莹润透亮的瓜露上,喉间不自觉微微滚动。 连日燥热缠身,他本就心火烦闷,眼见这般冰爽好物,心底馋意顿生。 微凉清甜的瓜露入喉,满口清爽甘甜,暑气瞬间消散大半。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细细品尝吞咽的轻响。 而温以缇浅酌着杯中凉茶,倦意悄然涌上心头,眼皮沉甸甸的,不自觉慢慢耷拉下来。 一旁的温昌柏则,对此分毫未曾察觉,他吃得畅快舒心,眉眼舒展,只觉得浑身都轻快惬意。 见底后,当即抬手吩咐,想要再添一碗。 一旁的温以缇见状连忙轻声劝阻,神色温婉又妥帖:“父亲,寒瓜本就性寒微凉,纵然暑气难熬,也不宜多食。您素来肠胃偏弱,身子本就不耐寒凉,何况明日便要动身远行,前路路途奔波,吃食更该多加谨慎。 若是父亲偏爱这口清爽,我稍后让人挑选上好寒瓜仔细冰镇妥当,多备上几颗,一并收拾,您在路上慢慢享用便是。” 听闻女儿事事思虑周全,也算是体贴。温昌柏脸上紧绷的神色缓缓柔和下来。 过后,温昌柏才终于留意到女儿眼底浓重的憔悴与疲惫,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带上几分真切关切:“你这般模样,可是身子不适?” 温以缇闻言,勉强敛去一身疲累,缓缓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回道:“无妨,只是稍稍有些乏累罢了。” 此话一出,温昌柏心中微动。他蓦然想起往日崔氏时常同他提起,温以缇近些时日奔波操劳。 他沉默片刻,放缓了语调轻声问道:“你近日究竟都在忙些何事?” 温以缇心中微怔,未曾料到父亲会主动问及、稍作思忖,便坦然缓缓道出: “无非是四处搜集各地疫病卷宗,筹措粮食与赈灾物资,巡查京城周遭受灾城池,统筹调配各处赈灾所需。平日里还要上早朝,与众位朝臣周旋争辩,只为从户部争取更多赈灾拨款…再有就是主持一些妇孺与上告之案…” 这般听着,温昌柏心中突然有些讶异。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女儿能干到这般地步。 这些繁杂冗重、横跨数个官署部门的要务,竟是全都由她一人独自打理。 温昌柏心头更是泛起几分涩然,说到底,的确是自己错怪了女儿,先前还误以为她是刻意冷淡疏离自己。 他默然许久,语气也慢慢沉缓下来,突然慢慢开口。 “你啊,凡事最先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养济司大小官员不在少数,偌大一处衙门,哪里就离了你一人不行?若是一应事务全靠你一人硬扛撑着,反倒不是好事。哪天你稍有松懈抽身,这衙门没了主心依靠,根基松散,早晚要日渐衰败,甚至被朝堂裁撤取缔。” “还有赈灾安民一事,各地养济院固然奔走在前,可地方官府深耕一方多年,做事要懂得进退分寸,懂得和地方衙门相互衬补,万万不可一味逞强冒头。 养济院一心为民、尽心尽力本是好事,可行事太过锋芒外露,早晚要惹得一众地方官吏心生芥蒂。即便你有功在身、本心坦荡,日后也免不了被人暗中记恨、四处非议,处处受人刁难牵绊。” 温昌柏娓娓告诫,而非温以缇安静端坐一旁,没有不耐,垂眸静心聆听,时不时轻轻颔首会意。 经父亲一番提点,温以缇心中突然清明许多,细细回想近来诸事,父亲所言不假。 早前各地养济院与地方官府本已慢慢磨合、关系日渐缓和,可自打灾情爆发,养济院怕有人从中作梗,拿捏百姓,行事强硬凌厉,一味推进赈灾事务。 因此,两边之间的隔阂与矛盾,果然再度日渐加深。 温昌柏望着沉思的女儿,缓缓开口问道:“缇儿,你不妨想一想,地方州县历经灾劫,除却流民安置、疫病防控之外,当地官吏心中,最牵挂在意的,还有何事?” 温以缇垂眸思索片刻,轻声作答。 “女儿想来,除却疫病管控,应当便是安抚民心,减免赋税徭役,抓紧筹备秋日耕种,补足粮食空缺,稳固民生根基。同时还要修缮受灾屋舍,管控物价,防止奸商哄抬粮价,稳住一方市井安稳。” 听闻此言,温昌柏缓缓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你眼界开阔,思虑周全,心怀百姓,若是独掌一地民政,境内百姓定然能安居乐业。” 话音一转,他神色骤然沉敛,语气郑重了几分。 “可你终究还是年少,只看见了苍生疾苦,却未曾看透真正的为官处世之道。” 温以缇身子微微倾了倾,显然是听的认真了。 “为官一方,心怀百姓只是其一,朝堂官场之中,同僚相处、上下权衡,更是重中之重。一县之地,除却主官,尚有无数底层吏役;一州一府,层级繁杂,官吏之间环环相扣。 世间有心怀家国、甘愿为民请命的清官良臣,可更多官吏,只求安稳度日,守好自己分内一亩三分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场大灾下来,流离受苦的不止百姓,官场众人同样损耗惨重。库房耗空、俸禄折损、灰色进项尽数断绝,他们手中实实在在少了许多钱财利益。 百姓受灾,官府会调拨钱粮体恤安置,可这些官吏的损失,又有何人补偿?无人体恤,无人填补,他们便只会自行谋算,从别处找补回来。心性安分之人,稍加填补亏损便适可而止,贪心深重之人,便会借着灾后乱象大肆敛财,中饱私囊。而养济院秉公赈灾、严查钱粮、管束流民,恰恰挡在了他们牟利的路上……” 温昌柏抬眼看向她,点破关键:“想必,近来地方上已经频频阻挠养济院行事。而暗中上奏非议、参奏你们行事霸道、越权管事的折子,是不是比往日多了许多?” 温以缇心神一震,微微怔住,心中思绪翻涌。 灾中钱粮被人暗中克扣私吞一事,她尚且有所察觉防备,可官吏自身利益盘算、灾后借机牟利的回血的心思,她竟是从未深层深究。 她这一刻才算彻底明白,自己此前行事太过坦荡直白,只一心赈灾安民、秉公办事,却忽略了官场人情世故与各方利益纠葛。 一味强硬施压、事事较真,看似为公为民,实则处处触犯地方官吏的切身利益,久而久之,只会让养济院四处树敌,处处受掣肘。 想要真正做好赈灾安民之事,不能只靠强硬手段一味硬碰硬。 日后行事,既要守住底线,也要懂得分寸退让,分清主次。 温以缇由衷颔首,神色诚恳:“父亲一语点醒,这些,皆是女儿思虑不周、有所疏漏之处。” 听罢,温昌柏淡淡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满意,缓缓道:“你能听得进劝,便知你并非那般执拗不通情理之人。相处之道,本就是双向的。”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语气语重心长:“你且试想,若是养济院在行事之时,能给地方官吏些许通融便利,那他们反过来,又岂会处处掣肘于你? 水至清则无鱼,纵使是陛下圣明,也无法强求所有官员全然清廉、只靠俸禄度日。平日里他们或许暗中谋利,可一旦有难,唯有他们能顶在前面,稳住局面。手中无财,他们又如何坐稳位置、从容办事?这便是上头对官员适度敛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根本缘由。任何时候,手里有底气,才胜过一切。那些一生清廉刚正的官员,往往也难登高位,便是因为他们缺了这份担事的能力。 毕竟钱财终究取之于民,到了危难、亟需用度之时,他们必须把这份利益拿出来用之于民,若是只顾中饱私囊、不肯出力,那便是朝廷清算他们、秋后算账的时刻……” 温以缇静静聆听,心中如醍醐灌顶。 这一刻,她对父亲的印象竟悄然改观。 她暗自思忖了一会,也渐渐反应过来。 父亲外放地方多年,若真是毫无才干,岂能凭功绩快速调回京城?在地方任上多年能平安无事,足见其确有几分才能。只是他的才干,更适合执政,稳治地方,而非在京城争权夺势,用错了地方。 他没那份心机与谋略,这才落得如今碌碌无为的境地。 这番心思,温以缇不便当面道破,只暗记于心。她想着,日后或许可借祖父之口,委婉提点。 而此番父亲远赴江南办差,于他而言,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或许在那片更需实干的天地,他的才能终能得以施展,说不定还能另有一番际遇与收获。 另一边温昌柏侃侃而谈,突然间心生出成就之感。 而见女儿这般温顺听话的模样,让她心中生出几分欣慰。原来自己这个素来执拗,时常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女儿,也有这般静心听训的时候。 他突然间也有些恍惚了,近日家里风波不断,他们父女二人多次争执,倒是许久未曾这般安安静静相对而坐、平和闲谈了。 第1409章 改观 温以缇独自静下心来,细细思忖着父亲方才的一番话,将其中道理慢慢消化透彻。 待她回过神,便见温昌柏一直静静望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她心底不觉泛起一丝笑意,是啊,自己已经太久太久,没和父亲这般心平气和地相处了。 片刻后,她柔声唤了句徐嬷嬷。 没多久,徐嬷嬷便脚步轻稳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中捧着厚厚一摞整理妥当的卷宗文书,还有一批防疫药材,以及远行所需的一应物件,齐齐摆放于桌案之上。 温以缇神色从容,坦然对着温昌柏开口:“父亲,女儿这段时日早已吩咐当地养济院,细细打探过江南疫区的情形。水灾过后,疫病虽未彻底肃清,却早已在掌控之中,绝无大面积蔓延传染的可能。 这些防疫的药材、药丸,女儿都已精心备好,尤其是这便携的丸药,您随身带着,每日按时服用,定能护得身体安康,全无大碍。” 说罢,她抬手示意下人将卷宗呈上前,继续柔声说道:“当地的水情走势、堤坝修缮进度、百姓民生 女儿都让地方养济院逐一核查,摘抄整理成册送来。 父亲途中随时翻看,能更快熟悉当地诸事,大有裨益。女儿早已提前知会过地方养济院,待您抵达任上,他们定会全力配合协助,父亲只管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便是。” 温昌柏怔怔望着眼前将一切打理得周全妥帖的女儿,心中骤然翻涌着阵阵暖意。 这般周全安排,竟比温老太爷还要用心几分。 过往他对女儿多有偏见,总觉得她执拗难驯,总暗自觉得,女儿心思大多放在旁人身上,对待血脉至亲反倒清淡疏离。 可今日真切体会到温以缇细致入微的惦念,他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窃喜。原来自己,也算得上是女儿在意之人。 心中动容之余,他也终于明白。原来温以缇若是真心待一人,便能周到至此、倾心相待。 也难怪府中晚辈、乃至老太爷、老夫太平日里总是屡屡夸赞偏爱于她。 经此一番,父女二人对彼此的印象都悄然改观,说话间的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许多,少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温情。 温昌柏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的笑意,语气满是欣慰:“缇儿有这份孝心,为父心中甚是宽慰,你送来的这些东西,正是眼下最急需的。” 说罢,他当即吩咐下人,将这些文书药材尽数妥善收好。 看着女儿眼底难掩的疲惫,温昌柏心中满是心疼,连忙开口叮嘱:“我这边无需你再多牵挂,一切都好。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好好歇息调养,你还年轻,又是女子家,万万不可太过操劳,若是亏空了身子,日后成婚生子,定会损伤根本。” 温以缇见父亲话题越说越远,也不反驳,只是浅笑着轻轻点头,柔声回道:“女儿知晓了,既如此,女儿便先行告退,父亲此去一路多多保重。” 温昌柏颔首应下,目光望着温以缇缓步离去的背影,心头满是恍然,久久未曾回神。 待温以缇离去,徐嬷嬷却并未随行离开。 温昌柏正疑惑看向她,便见徐嬷嬷笑着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双手递到温他面前,轻声道:“大老爷,这是五千两银票,是二姑娘特意嘱咐奴婢,转交给您的。” 温昌柏看着手中的银票,身形骤然一僵,随即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连忙推辞:“我手中并不缺这些银钱,缇儿自己也要打理诸事,用处颇多,你让她把银票收回去,留着自己用便是,再者她已经为我备下这么多物件了。” 徐嬷嬷依旧笑着,耐心劝道:“大老爷,您就安心收下吧,这可是二姑娘的一片孝心。您远行在外,身边多备些银钱,行事也多一份底气,这也是方才您自己说的道理。您是姑娘的亲生父亲,她自然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您的安危与周全。” 一番话,说得温昌柏心头暖意融融,再也不推却,当即点头收下。 本就是亲生父女,何须计较这些,他收下便是。 见温昌柏坦然收下银票,徐嬷嬷眉眼间笑意更浓。 自家主子这一步,当真走得精妙。 从前父女二人隔阂颇深,不过寥寥几番真心相待、便轻易化解了大老爷心中积攒许久的怨气。 到底还是主子最了解自己的生父。 徐嬷嬷心中暗自感慨,往日姑娘便时常同她说,大老爷本性并不恶劣,只是心性偏软,又多几分利己私心。 如今细细看来,果真一语中的。 这份心软平日里算得上重情重义,可一旦遇上利害抉择、要紧关头,便难免优柔寡断,容易让人心生不悦。 如今姑娘已然拿捏住大老爷的性情心思,往后在家里行事,自然会消停许多。 而温以缇之所以事事为温昌柏思虑周全,内里也自有一番考量。 此番父亲远出、本就是她暗中筹谋促成。若是此行途中出现差池,她心中也会愧疚难安。 她所求从不是刻意讨好,只愿家中亲人安稳和睦,无人身陷险境、无端受难而已。 待徐嬷嬷躬身退去,屋中安静下来。 温昌柏少有地没有动辄高声言语,也不复往日浮躁莽撞,独自端坐椅上,慢慢平复心绪。 经历今日一番相处,他心中渐渐通透。自己这个二女儿,终究与寻常深闺女子全然不同。 她从不是困于内宅的娇弱闺秀,而是能够独当一面、在外主事行事之人。 往后自己应当放平心态,平和相待,不能如同对待家中其他儿女一般,一味苛求温顺听话。 一念至此,温昌柏恍然察觉,很多时候,温以缇身上竟有着不一样的气度与眼界。 褪去父女身份,更像是一位行事沉稳,有能力的同僚。 他暗自颔首心中思忖。 自家女儿这般心性手段,身在官场之中,大抵会让一众官员又敬又畏、又爱又恨。 但无论如何,好过一味隐忍退让、任人拿捏欺负。 第1410章 心生怨恨 温以缇离开没多久,便快步走来一个垂手躬身的小厮低声禀报,说是九姑娘特意前来求见。 温昌柏缓缓回过神,猜透了温以萱的来意。方才在姚姨娘院里,他一时被那梨花带雨的哀求搅得心乱,冲动之下险些松口答应带她同往。 可方才与二女儿长谈,他心底的糊涂念头渐渐清晰不少。远赴外地办差,那边的局势不定。他身为朝廷官员,此去本就身负要务,若是带着一介侍妾同行,于理不通。 更何况姚姨娘缠绵病榻,本就是个拖累,带上她只会平添麻烦,反倒误了正事。 念及此,温昌柏暗自庆幸,亏得温以缇及时派人前来,堪堪止住了他即将脱口的应允,才没犯下糊涂。 他神色沉了沉,“你去回了九姑娘,就说我眼下琐事缠身,实在无暇,让她回去吧。 小厮听得老爷语气坚定,不敢多言,连忙垂首应了声“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前去回禀。 院外的温以萱等来小厮回绝的回话,脸上并未露出意外,反倒早有预料般垂了垂眼睫。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性子心软,不止是对她们,对任何人都是…… 她和姚姨娘,几句软语央求便能打动。可只要父亲见过二姐姐,便会瞬间清醒几分。 二姐姐能言善辩,总能点醒父亲的糊涂。 这本就是她万般不愿,却又被姚姨娘再三软磨硬泡、逼不得已才来做的事。 她站在廊下,风拂过鬓边碎发,心头泛起几分难言的疲惫。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事事依恋生母的稚女,府中这些年兄弟姐妹间的纷争、后院里的明争暗斗,都让她慢慢学会了分辨是非,看清人心。 即便面上依旧对姚姨娘依旧亲近,心底却早已看透了生母的执念与算计,再也不愿一味盲从。 此刻父亲拒见,反倒合了她的心意,她也懒得再回去听姚姨娘无休止的抱怨与央求,只淡淡吩咐身边贴身丫鬟,让丫鬟将父亲回绝的话一五一十转告给姚姨娘,自己则转身,径直回了明心阁。 温以缇之后又去多看了一眼尚且孱弱的小侄女。 这孩子生下来便先天不足,这些日子虽说一日日慢慢长开些许,身形依旧单薄羸弱,如同怯怯蜷缩的小猫。 平日里极少哭闹,便是委屈啼哭,声响也细若蚊蝇,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也难怪往日里锦阳乡君分毫不让,便是温以缇冷眼旁观,也忍不住心生恻隐,只觉得这小婴孩实在可怜至极。 现下世道医术寻常人家但凡诞下早产儿,十有八九根本熬不过襁褓之时,大多活不长久。 哪怕身在锦衣玉食、药食不愁的温家,日日用上好汤药精心调养滋补,这孩子依旧性命悬丝,朝夕难料,不敢松懈。 连日忧思煎熬,早已将锦阳乡君磨得大变模样。 昔日素来爱惜容颜、身怀身孕时尚且精心打理眉眼妆容的人,如今面颊瘦削凹陷,眉眼憔悴暗沉,一身精气神尽数散尽。 她常常整夜不敢深眠,闭眼前满心惶恐,生怕自己稍稍合眼沉睡,一觉醒来,怀中女儿便悄无声息地没了气息。 这些时日,纵使滨哥儿时常想来探望妹妹,锦阳乡君也大多不愿让孩子近身,只一遍遍叮嘱他安心读书,潜心向学,将来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好好护住妹妹。 妹妹命苦,过得太不容易。 起初滨哥儿听闻母亲所言,小小年纪心中生出责任感,每每都郑重用力地点头应下。 可日子一久,孩童心思敏感细腻,他渐渐察觉,母亲所有的心神、偏爱与牵挂,全都尽数落在襁褓里的妹妹身上,再也无暇顾及自己。 心底酸涩落寞一点点漫上来,他这个年纪也正是最贪恋母亲温存疼爱的时候,偏偏家中变故迭起,稚子心事无人体察。 自那以后,滨哥儿回后院的时日越来越少,偶尔过来,也只是匆匆看上妹妹一眼,便默默转身离去。 温以缇这一次也碰巧滨哥儿撞上。不过数月光景,眉眼间已然褪去几分稚气,懂事了许多。 见了温以缇,滨哥儿依着礼数,规规矩矩行礼,唤她一声二姑姑。 孩子年纪小,自是不会把事放在心里,温以缇怎会看不懂他的心思,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语气温和缓声道:“你不必心中郁结,你妹妹身子孱弱,性命飘摇,为人父母,心都悬在孩子身上,难免顾不上旁的。你身为兄长,亲眼看着妹妹这般脆弱,想来也是心疼的,是吗?” 滨哥儿垂眸思索片刻,认真颔首。 府中人人都知晓妹妹早产先天不足,能不能顺利养大尚且未知,他心里一直时时刻刻惦记着妹妹,从不愿失去这个小妹妹。 “我日后长大了,一定会好好疼爱妹妹,护着她。” 温以缇眉眼浅浅含笑:“日后你定会是个体贴靠谱的好哥哥。” 滨哥儿立刻眉眼一亮,脆声应道:“我要像大哥一样!” 他口中的大哥哥,便是二房的淳哥儿。 自打一同入塾读书,他与淳哥儿朝夕相伴,兄弟二人情谊日渐亲厚,相处愈发和睦。 待滨哥儿离开,温以缇抬眼望去,只见锦阳乡君自始至终未曾分心,全部心神都萦绕在怀中幼女身上,连一句叮嘱都没有。 温以缇轻轻轻叹一声,轻声开口提议:“孩子一直没有乳名,我们总不能这般随口唤着。不如暂且取一个小名,也好日常称呼。” 锦阳乡君闻言微微一怔,连日来心神俱疲,满心满眼皆是女儿能否平安活下去,哪里还有心思思虑名号尊卑。 依照族中旧例,早产的孩童若是未满三岁未能安稳长大,便不可录入族谱,正经大名更是万万不能轻易定下。 她没有应声,只低头小心翼翼哄抚着怀中幼婴,神色淡漠疏离。 温以缇见她无意搭话,不便多留,只得悄然转身离去。 人一走,锦阳乡君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冰冷的怨怼。 不过是故作和善、假意体恤罢了。 若是当初她肯早早费心,为自己寻一位医术高明的院判诊治,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女儿也不会先天孱弱、生死难测,本该健健康康、安稳无忧地降生长大。 几番磨难下来,她心中对温以缇的怨恨早已根深蒂固。 只是历经这段时日家中旁人的疏远冷淡、夫君日渐淡漠疏离的态度,她早已不再是从前那般喜怒直白的模样。 心中恨意尽数敛于心底,再不轻易外露。 为了自己,也为了襁褓里岌岌可危的女儿能在温府安稳立足,再多不满,她也只能一一咽下。 第1411章 自省,离京 回去后,温以缇已经倦意沉沉,本该沾枕便眠,可脑海思绪翩翩飞舞,久久无法入睡。 她不自觉的复盘一路走来的种种,不由得开始自省。 过往前路其实太过顺遂坦荡,自己已二十二岁之龄位居正四品的养济寺卿,要职,放眼整个大庆朝堂,皆是前所未有、无人能及。 可长久以来,她被繁杂公务缠身,一桩桩隐私算计接踵而至,只能身不由己地一路往前奔走沉浮,竟未察觉。 同朝为官,她的仕途前程,早已远远甩开一众同龄朝臣,走在了最前头。 现下朝堂之中,素来以升迁迅捷闻名的,唯有同样鸿胪寺正四品少卿江恒。 他本是大庆开国以来最为年少的进士,出身伯爵世家,又是毓敏郡主的郡马、王府嫡婿,家世显贵、姻亲傍身,多种机缘加持,方才一路平步青云,仕途坦荡顺遂。 可即便坐拥这般得天独厚的机缘,江恒如今的地位与前程,相较自己,依旧差了一截。 要知道温以缇手握养济寺全盘要务,乃是一寺正印主官。反观江恒,纵使仕途风光,终究不过是鸿胪寺副职,二人权责地位,本就高下分明。 除却江恒之外,朝堂之中一众同龄人,大多还在六七品的低微官职里浮沉打转。 便是他兄长温英安,本就升迁速度远超旁人,又有阁老岳家照拂提携,费尽心力,也才堪堪升任从五品户部官员。 温以缇细细思忖,愈发觉得自己这般仕途,着实是拔苗助长。自身阅历尚且匮乏,眼界见识也终究浅淡,一路走来依仗的,不过是上辈子积攒下来、数代人沉淀的经验心得。 可抛却这些,她终究也只是个寻常之人,并无过人之处。 从前赵皇后便曾婉转提点过她,切莫凡事一味硬扛逞强,身居高处,当懂权衡分寸、运筹大局,真正学着做一位上位者。 温以缇正慢慢向着其转变,学着沉心谋略、运筹大局。 只是心性蜕变从非一朝一夕之事,难以顷刻顿悟成长。 恰逢此刻,父亲又一番悉心提点点醒于她。今日一番言语,更是平生头一回,以父辈的身份,实实在在教给她处世立身、周旋朝堂的为官之道。 昔日驻守甘州,虽也曾身居地方父母官,可彼时边关局势特殊,民生贫瘠,官场清苦,上下皆无多少私利可图。 众人只求安稳守城、保全性命,官场风气本就一心向民,再加之有邵玉书、顾世子、赵锦年等一众鼎力相助,那时的温以缇从不必费心琢磨这些、只需心怀本心踏实做事,守住底线笃定行事。靠着自己脑子里的先机,政绩便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待到重回京城,她依旧一路坦途。有赵皇后暗中铺路庇护,又得帝王看重偏爱,少走了无数寻常官员必经的坎坷磋磨。 当然,旁人的辛酸苦楚她未曾体会,可她一身风雨与负重,旁人也无从知晓。 也正因如此,不懂朝堂弯弯绕绕,终究成了她难以弥补的短板。 自接任养济寺卿一职后,这份缺憾愈发显露。 许多事端摆在眼前,她常常有心谋划,却无力周全,处处掣肘。 温以缇,忽而回想去年,那时的自己尚且意气孤勇,竟敢孤身一人,与一众深耕朝堂多年的老臣周旋博弈,硬生生撑起整座养济寺。 如今再回头回望、竟只觉恍惚茫然,若是重来一次,自己未必还有当初那般孤胆锐气。 也正因一路身不由己、被迫前行,反倒使温以缇行事不惧前路风险,亦不计较得失后果…… 温以缇心中暗自庆幸,这一路走来,身边始终不乏有人相助。 每每行至紧要关头,总有人及时点醒规劝,引着她行往正途。 思绪悠悠沉沉之际,温以缇万千杂念缓缓散去,倦意终于漫上眉眼,缓缓阖上双目,沉沉睡去。 第二日天色尚朦朦未亮,晨雾浅淡,天光昏沉,温昌柏用完早膳,整装完毕,只待与工部众人汇合,一同离京启程。 阖家上下早早便已起身,尽数前来门前为他送行,就连二房、三房一众也未曾缺席。 温家许久不曾有人远赴外地差事,此番温昌柏虽不算真正外放远任,可此去路途遥远,少则数月、多则半载方能归京。 望着眼前簇拥相送的一众家人,温昌柏心中百感交集,心底也生出一番从前未有过的厚重责任感。 偌大温家,三房族人,数十余口人丁荣辱相依,更别说还是成百上千的温氏族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家中但凡有人身陷祸事,满门皆会受到牵连。 他身为这一辈的家主,嫡枝嫡长,理当扛起庇护宗族、支撑门庭的重担。 但论天资,他远不及小辈的温英安与温以缇,尽管如此,也理应拼尽心力,扛起属于自己的本分。 回想往日多年,自己在工部度日散漫、浑浑噩噩,虚度不少光阴,心底不由得生出满心愧疚。 尤其是抬眼对上温老太爷饱含期许又暗藏忧虑的目光时,那份愧疚更是愈发浓重。 父亲年事已高,早已步入暮年,若家中早有能独当一面之人撑起门户,老人家又何必迟迟不肯卸下身上重担。 近来周遭长辈陆续离世,前日刘家老太太方才过世,岁月无情,双亲年岁渐长,余下岁月已然不多。 可时至今日,温家依旧没有真正能够坐镇家门、稳住根基的人。 只凭温英安与温以缇二人,终究远远不够。 缇儿虽是聪慧出众、身居高位,可女子终究要出嫁成家,日后身不由己,难长久庇佑温氏宗族;安哥儿资历尚浅,朝堂根基尚且单薄。 一念及此,温昌柏心中已然下定决心。此番外出差事,必要勤恳办事,踏实立功,替父亲分忧。 一旁的温昌智与温昌茂静静看着长兄,只觉今日的温昌柏,气质神态与往日截然不同。 周身褪去往日闲散,多了几分沉稳内敛,看着阖家相送的盛大光景,二人心中暗自艳羡,心中也悄然醒悟。 果然还是踏踏实实立身行事,方能受人敬重。 而暗自下定决心,纵使他们无缘外出差事,也当在各自衙门尽心履职才是。 众人渐渐一路相送至府门前。 姚姨娘这一次还是没能如愿跟去,此刻她身子虚弱无力,只能倚靠丫鬟搀扶,勉强撑着身体,摇摇望着门外,执意要目送温昌柏离去,只求对方能多看自己一眼。 只是此刻的温昌柏,满心皆是家族重任、前路忐忑与建功立业的心思,心绪厚重繁杂,全然无心顾及旁的。 有下人在温昌柏耳边低声提醒姚姨娘正在目送,他也只是淡淡颔首示意,不曾多做停留留恋。 在全家人的凝望之下,转身登车,马车缓缓驶离温家。 送走温昌柏之后,温老太爷、温以缇、温英安、温昌智、温昌茂一行人稍作整理,便要一同入宫上朝。 如今温家一门之中,已有五人身居五品及以上官职,皆是需要每日赶赴早朝。 今日更是温英安生平第一次参加早朝,心底难免忐忑局促,神色紧绷。 温老太爷与温昌智不停轻声叮嘱提点,细细交代朝堂规矩与言行分寸。 另一边,崔氏也不忘再三嘱咐温以缇,让她近日公务繁重,万事切莫操劳过度,平日里多多歇息保重身子。 身旁的温以如缓步靠近,压低声音轻声感慨。 府中上下人人皆知,此前姚姨娘费尽心思百般央求,千方百计想要随同温昌柏一同前往地方,众人原先大多以为,依照温昌柏往日的心软性情,多半会应允下来。 谁也不曾料到,直至临行最后一刻,温昌柏也未曾松口,终究没有带上姚姨娘。 温以缇闻言浅浅一笑,神色淡然,“父亲如今一心想要立身成事,自然不会再沉溺儿女私情,顾及这些旁枝琐事。” 温以如深有同感,轻轻点头叹息:“果真如此。人一旦心有正事、胸怀远志,便不会再被旁的杂念牵绊。也难怪世人向来偏爱上进勤勉、一心做事之人。” 话音落下,她又往温以缇身侧凑近几分,低声轻叹:“只是这般一来,六弟与九妹妹往后的日子,怕是要难熬许多了。” 温以缇闻言沉默片刻,眉宇间掠过几分无奈,缓缓开口:“血脉亲缘终究割舍不断,只希望他们早日看清是非,明辨事理。” 时至今日,对于深陷姚姨娘身边的温英林与温以萱,她早已心力疲乏,不愿再多费心插手。 稍稍思索片刻,温以缇转头看向温以如轻声叮嘱:“姚姨娘心思深重,此番没能如愿离府,定然不会就此甘心蛰伏。家中诸事便多劳你多留心,暗中多看顾提防一二。” 温以如从容颔首应下:“二姐姐放心便是,我如今清闲无事,最不缺的便是闲暇时光。” 自打重回温家居住,温以如虽未曾正式与文家写下和离文书,却早已形同脱离文家。 大小宴席应酬,她皆是直接以温家四姑娘的身份露面行事。 文家那边好似早已将她们母女二人彻底淡忘,既不曾派人登门探望打探,逢年过节也无半点礼数慰问,文二郎更是自始至终不曾踏足温家半步。 如今的温以如,安心居于府中,闲来便照拂家中一众年幼弟妹。她自幼跟着柳姨娘习舞,平日里时常带着家中妹妹一同,闲暇之余悉心教养自己的女儿,日子安稳恬淡,心中已然十分知足。 不多时,温家一行人尽数入宫,立于朝堂之列,新一日的早朝就此拉开帷幕。 殿内议事重心依旧绕不开近日朝野头等大事,疫病防控、灾后流民安置,以及各处赈灾钱粮调拨、国库款项支出 户部自然而然成了今日朝堂议论的重中之重。 连日反复争辩周旋,户部尚书连日操劳应答,嗓音早已沙哑干涩,今日便由户部右侍郎上前代为禀奏朝堂诸事。 除却主官回话,部内诸位五品郎中、员外郎也轮番出列,不时上前补充明细、应答各部问询。 温英安立在队列之中,心头暗自紧绷。 这是他入朝以来头一回参加正式早朝,依规矩本只需垂首静听、观摩学习即可,无需开口答话。可如今朝堂诸事繁杂紧迫,百官皆心系灾情钱粮,谁也无暇顾及一位新晋官员的局促与生疏。 没过片刻,朝堂之上各部官员纷纷发难,接连向户部追问钱粮明细。 工部率先出声问询,此次外派修缮防疫居所、搭建临时病患棚舍所用银两、建材布匹,皆是从国库专项赈款中划拨,要求户部厘清每一笔支出流向、报备具体数额,话里话外就是讨要拨款。 随后礼部官员紧随其后,问及疫区安抚、祭祀祈福、抚恤百姓的专项用度不足,以及延迟拨付之事。 就连刑部官员也开口问询,灾后治安管控、流民管束所需经费… 各方接连追问,一一处处开支接连被摆上台面。 户部右侍郎一人疲于应对,根本无法周全答复各部接连不断的问询,由户部各司五品郎中、轮流出面,分项应答各自管辖的钱粮事宜。 偏巧不巧,温英安所在的司署,主官郎中连日操劳赈灾事务,今日恰好告病缺席。 司内其余户部官员见状,皆是暗自避让,个个缄默不语,七推八阻之下,竟直接将毫无准备的温英安推了出来,应答朝堂问询。 第1412章 新人 出列发问的乃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老御史,此人素来以严苛刚直闻名,为官多年铁面无私,遇事更是得理不饶人,揪住纰漏便不肯罢休。 也正因如此,他仕途多年始终难以升迁,每逢朝堂有事,便时常被人推出去挡刀,如今年近六旬,直到今年才堪堪坐上四品御史之位。 朝中六部官员皆不愿与其当庭争辩,户部众人更是对其忌惮三分。 只见张老御史手持笏板,躬身向御座之上行礼后,抬眼目光直直投向户部班列,声音清朗有力,响彻大殿:“启奏陛下,臣有本奏。今夏河南一带遭遇短时涝灾,朝廷下旨赈灾,可户部河南清吏司所拨赈灾银钱,仅到账一批便再无下文。 臣近日接到消息,当地百姓虽盼抚恤,却迟迟等不到后续款项,敢问户部,此事作何解释?为何赈灾款项半途停滞,置民生于不顾!” 此言一出,百官目光尽数投向户部列班。 户部下设十三清吏司,分掌各省钱粮赋税、赈灾抚恤、田赋徭役诸事,河南清吏司专管河南一省政务,此次开封灾情拨款,正是归河南清吏司管辖。 户部班列中,一众官员闻言皆暗自蹙眉,纷纷垂首敛目,河南清吏司主官郎中今日告病未入朝。其他官员个个心知肚明,此事乃是户部堂官会同内阁商议后的定论。 此次涝灾,仅沿河数村受淹,灾情远不及地方上报的严重,且当地府库尚有存粮,第一批赈灾银钱已足以安抚百姓、修缮简易屋舍。 眼下还有好些地方灾后粮草吃紧、漕运修缮亟待用银,朝廷钱粮需统筹调配,需先紧着最危急、最刚需的地方拨付,故而暂停了河南的后续赈灾拨款。 可这番话,当庭说出来极易被张老御史抓住把柄,扣上“漠视民生”“苛待百姓”的罪名,张老御史得理不饶人,一旦争辩起来,势必纠缠不休,谁出面谁就要惹一身麻烦,非但落不到好,还可能被弹劾办事不力。 一时间,户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肯上前应答。众人眼神流转间,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身旁河南清吏司的温英安身上。 他是新晋员员外郎,资历尚浅,此番是随班列正式参与早朝,眼下无人肯担责,可温英安背后有吏部侍郎温家撑腰,压根不必忌惮这位老御史。众人心中皆是这般想法,已然有人暗中出手,悄无声息地将他往前轻轻一推。 将他推到了班列最前方,直面满殿目光与张老御史的严苛质询。 温英安猝不及防站定,心头骤然一紧。 他深知自己此刻处境两难:若是当庭应允拨付后续银钱,全然违背了朝廷与户部堂官的统筹决策,乃是擅作主张,回部后必受重罚。 若是直接回绝,张老御史必定紧抓“灾情未毕、百姓待哺”不放,以理相逼,自己若是辩驳不当,不仅会被弹劾,更会落得个不顾民生的骂名,于仕途、于清誉皆无益处。 而此刻,一直心系温英安的温家众人连同文英安的岳丈彭阁老,皆是各自心思。 温昌智与温昌茂暗自暗骂户部一众官员阴险狡诈,竟拿一位新晋员外郎出来搪塞,分明是存心,也不知安哥儿能不能答好。 反观温老太爷与温以缇二人,神色从容不迫,心底反倒隐隐期待,想看温英安此番会如何应对。 而几人中最有些紧张的,反倒当属彭阁老,他深知自己这位女婿虽才干出众,可朝堂资历尚浅,阅历不足。 若是应答稍有不慎,便会被姓张抓住把柄、步步紧逼,女儿如今有孕在身,可不能让她跟着担心。 只见被众人惦记的温英安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缓步出列,躬身向御座行完大礼,身姿站得端正,神色沉稳。 面对张老御史锐利的目光,温英安声音平和却清晰,不卑不亢地开口应答:“启奏陛下、张大人所言河南赈灾款项一事,臣河南清吏司主事温英安,代为回禀。” “首先,河南今夏涝灾,朝廷第一时间拨付赈灾银钱,已悉数下发至当地府衙,用于安置受灾百姓、发放救济粮、修缮损毁房屋,此事有户部账册、地方回执为证,并无克扣、滞留之举。” “其次,暂停后续拨款,并非户部漠视民生,乃是经户部堂官会同内阁核查后,统筹天下钱粮做出的定论。此次河南涝灾,波及范围有限,灾情远非地方初报那般严峻,且当地府库常备粮储充足,第一批赈灾款项已足以解百姓燃眉之急,安抚地方民心。” 说到此处,温英安微微抬眼,目光坦然看向张老御史,“如今朝廷用度之处繁多,西北戍边军士亟待军饷补给,江南漕运河道淤堵需即刻动工修缮……各地放灾后重置……皆是关乎边防安稳、天下命脉的头等要事。钱粮调度自当分清缓急,优先保障军国要务与最危急之地。” “若张御史与陛下担忧河南后续民生,臣愿回部后即刻会同地方,再次核查当地灾情实况,整理详细清册呈报御前。若灾情确有反复、百姓仍有急需,户部自会依规依例,重新核算,奏请陛下圣裁后,再行拨付款项。 但朝廷钱粮统筹,乃经国要务,需顾全大局、权衡轻重,不可因一地灾情较轻,便挤占更紧要之处的用度,还望张御史明察。” 话音落罢,温英安再次躬身行礼,垂首静候,既未擅自应允拨款,也未强硬回绝,既讲明了朝廷钱粮统筹的苦衷与决策缘由,又给出了合理的后续解决方案,拿捏得恰到好处。 让素来严苛的张老御史一时无从辩驳,殿内百官也暗自点头,皆没想到这位户部新人能有如此沉稳的应对。 而张老御史没料到,此番发难竟没能预料的那么顺利。 可他手中本就握着数条弹劾户部的线,温英安一事不过是旁枝插曲,眼下根本无心与这小子过多纠缠。心念一转,他再度说起户部其余各司…… 温英安看在眼里,默然退回朝臣队列。 只是他分明察觉,张老御史望向自己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第1413章 讨论局势 户部众人没想到,今日这位张老御史,打定主意要从户部身上撕下一块肥肉。 除却温英安所在的河南清吏司暂且搁置,其余六司皆被他轮番参奏弹劾,其中一司罪责确凿,陛下当即下诏,责令相关银钱调拨即刻落实,三日之内必须悉数到位。 早朝散去。 今日朝堂之上,除却张老御史接连发难,朝中不少衙门也借着势头,纷纷从户部讨要到了所需银钱拨款。 一时间户部众官员面色讪讪,心头皆是郁结不快,任谁接连被当众参劾问责,都难有好心情。 行路之间,户部右侍郎看向温英安,当众出言夸赞。 “温员外郎今日乃是初次上朝,遇事从容沉稳,气度不凡,果真不负温家家风。” 周遭其余户部官员闻言,皆暗自撇了撇嘴,心中各有盘算。 不少人并不觉得温英安本身有多本事,只当是张老御史看人下菜、欺软怕硬,知晓他家世显赫、背景深厚,方才没有步步紧逼、穷追不放。 但也有一部分人,经此一事,当真对这位新晋员外郎多了几分改观与看重。 面对夸赞,温英安神色谦和有礼,微微躬身谦逊回道:“大人过誉,下官初入朝堂资历尚浅,还有诸多不足,日后还需多向大人与各位同僚潜心学习。” 一番得体应答,落在吏部右侍郎眼中,也不由得心生满意。 众人各自归衙,一众户部官员在返程路上,不少人主动上前与温英安寒暄攀谈。 毕竟温英安已然在他们面前稳稳展露风采,彻底站稳了初次朝面。 人群散去,彭阁老眉眼含笑,对着温老太爷缓缓开口:“令孙今日表现极佳,心性沉稳进退有度,着实大有长进,未曾辱没家门。” 温老太爷闻言淡淡一笑,从容回言:“安哥儿也是你的女婿,自然也不曾丢了你彭家的脸面。” 此话一出,彭阁老笑意更浓,二人相视一笑,皆是满心欣慰。 立在一旁的温以缇看着两位长辈从容闲谈、相互打趣夸赞,不由得唇角微扬,悄悄失笑。 往后几日早朝,有了前日的亮眼表现,再加户部几位上官有意提点,时常会点名让温英安上前应答。 他次次应答得体周全,行事一日比一日沉稳老练。 温家其余众人,也各自忙着手中差事。 温昌茂依旧紧盯鸿胪寺那几人,本以为很快便能查到破绽、抓住把柄,可暗中追查近一年,始终没能寻到足以一举扳倒对方的实证,温以缇那边亦是迟迟未有动静,眼见温英安、温昌柏皆在仕途上稳步前行,渐渐闯出一番光景,他心中难免暗自焦灼。 他出身只是举人,入仕起步本就比家中其他人晚上许多,心底愈发盼望自己能早日立下功绩。 在太仆寺的温昌智早前虽一心想着上进立功,可太仆寺平日里公务清闲、衙署清简,他竟有很长一段时间终日无所事事,只觉得度日如年。 待到入夏之后,各地灾情频发,边境又起摩擦,身为太仆寺官员的他,终于彻底忙碌起来。 太仆寺本就是掌管朝廷车马、牧养官马的机构,如今灾情之下,各地赈灾粮饷转运急需车马运力,边境战事又急需增补战马、筹备鞍具粮草,一应事务皆压到了太仆寺头上。 温昌智每日既要清点官马存栏数目,核查战马膘情与伤病情况,挑选健壮马匹调拨往边境军营。又要统筹调配官府骡马车辆,分派至各灾区,保障赈灾物资、救济粮款能顺利运送。还要协同地方牧监,督促饲马官吏妥善养护马匹,调配草料、医治病马,严防灾情引发马疫蔓延,整日连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却也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温昌智借着太仆寺掌管车马驿运之便,衙门往来消息流转极快,眼界也愈发灵通。 每日归家,时常会将自己听闻的外头局势闲谈说与家人知晓。 温昌智先是提起温昌柏,那边他亦有专人押送赈灾粮饷车马往来,从传回的讯息来看,当地灾情局势尚且可控,并不算太过危急,安心踏实着手处理手头公务,让大家不用太过担心。 反观边境之地,风波渐起。 许久未曾出山的安远侯,自年初以来竟于北境与西北两地轮番征战,大小战事接连不断,足足打了三十余场。 北方边境素来由顾世子常年坐镇戍守,可如今鞑靼与瓦剌暗中互通往来,不少游骑贼人暗中潜伏,悄悄潜入大庆境内劫掠作乱。 顾世子分身乏术、难以抽身,大多清剿围剿之事,便尽数落在了安远侯身上。 瓦剌一方境况稍好,因七公主远嫁和亲,且早已诞下一位小王子,两国面上还算和睦,大规模战乱极少。 可蹊跷的是今年瓦剌王庭过分沉寂安稳,朝野上下毫无动静。 也正是这份异于往常的平静,让边境守将心生异动,暗自揣测大庆态度,屡屡暗中挑起小规模摩擦试探,边境暗流早已涌动不休。 此刻温家众人正围坐一堂用晚膳,这是温老太爷的意思。 自打温英安早朝被人刻意针对一事发生后,老太爷便打定了主意,吩咐家中但凡在朝中当差的小辈,每日晚膳务必尽量回府。 一来是阖家同食,维系亲情,二来也是饭后众人能一同商议探讨朝堂内外的大小事务,让家中小辈能提前知晓官场局势、边境动静,在探讨间增长见识、积累阅历。 就连府中女眷,老太爷也一并让她们同坐听议。 虽说女眷无需直面朝堂纷争,但有温以缇的缘故,觉得多让她们了解些朝堂政事、培养几分眼界格局,对家族、对自身皆是一桩好事。 席间,温昌智缓缓说起边境战事,提及久未露面的安远侯,话音刚落,席间众人皆是微微颔首。 众人原以为这位侯爷数月不曾在京城露面,是被陛下密派前往别处执行机要圣命,万万没想到竟是清剿入侵的外敌。 崔氏、小刘氏、孙氏等女眷听在耳中,皆是满心唏嘘,忍不住低声交谈。 如今京城虽说因入夏各地灾情,少了几分往日的繁华热闹,可百姓依旧安居乐业,一派平和之景。 谁能料到,大庆境内竟有不少地方已然笼罩在战火之中,今年刚过半,单单安远侯那边就爆发了三十余场战事,实在让人心惊不已。 众人惊叹之际,温昌智却是神色淡然,侃侃而谈:“这才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安远侯一人的战绩罢了,我大庆幅员辽阔,边境线绵长,除了北境、西北,还有辽东、西南等多处边境隘口,各处皆是暗流涌动,各有战事与防备要务。” 话音落下,他便接着细细说起其余各处边境的局势,席间众人也都凝神细听,全然没了方才用膳的闲适,个个神色郑重。 第1414章 家书,温以缇外出公差 大哥此番外出公差,三弟又平日里甚少露面,温昌智难得有机会展露自身,自然忍不住在家人面前多吹嘘几分。 温老太爷见家中女眷与小辈都被这番战事说得神色惶然,淡淡开口打断:“好了,不必多说,些许边境事端而已。” 温昌智被老太爷直言打断,脸上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温英珹一众晚辈十分懂事,连连夸赞他消息灵通、眼界开阔,才稍稍化解了他的窘迫。 唯独温以缇独自失神,想着方才提起的安远侯赵锦年…… 温以缇已经许久没收到七公主的最新消息,就连她派往西北的影一、影二,带回的讯息也日渐稀少,直言想要联系上七公主,很是困难。 为此,温以缇心中始终满是担忧,她猜不透七公主究竟意欲何为,却每每都有种力不能及、无从探寻的无力感。 她曾命影一影二前去寻访邵玉书、周华浦等人,可众人皆称一无所知。 但温以缇心底清楚,周华浦定然知晓七公主的打算,他刻意隐瞒,想必是遵了七公主的授意。 温英珹此刻是真心对边境战局满怀兴致,一双眼睛亮得很,接连不断地向温昌智追问着各类边境消息。 温昌智见有晚辈主动搭话配合,心中正得意,又抬眼瞥了瞥温老太爷的神色,见老人家并无斥责之意,便依旧笑着,耐心细致地为他一一解答。 席间一派和睦暖意,这般其乐融融的景象,在温家着实难得。 席间温英文、温英安这般刚入朝堂的中小官员,在温昌智与温老太爷的言谈交流间,耳濡目染,也悄悄学到不少朝堂局势、处世道理。 温阳则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众人交谈,一言不发却听得格外认真。 这些关乎朝堂、边境的内幕消息,对从前的他而言皆是极为珍贵的见闻。 他心中不止一次暗自感慨,庆幸自己现在在温家这样的官宦之家之中,也越发明白寒门子弟入仕的艰难。 这般朝堂局势、官场门道,他们这些官宦子弟自幼便能耳濡目染,早早培养眼界见识;可对寒门子弟来说,这些消息却遥不可及,从小便少了眼界的熏陶与格局的培养。 即便日后寒窗苦读考中科举、入朝为官,起步便已落后,又怎能与自幼浸淫其中的官宦子弟一较高下呢? 隔日,温昌柏的家书送至温府。 果真如昨日温昌智所言,他到任之后诸事顺遂,已然正式接手处置公务,日常渐渐忙碌起来。当地的疫病已然稳住局势,虽未彻底根除,却再无蔓延凶险,叮嘱家中众人不必挂心。 信中还细细问及温老太爷与刘氏的身体,以及府中一众晚辈近况。 温老太爷细细看完家书,心中颇为欣慰,长子终究找回了往日沉稳有度的模样,他当即让崔氏尽快回信,崔氏柔声应下。 没几日功夫,外出公差的旨意也落到了温以缇身上。 崔氏知晓后满心忧虑,连忙拉住她忧心忡忡地劝说。 她本想说朝堂凶险,怎会派一介女子远行,转念又想起女儿如今身居养济寺卿重位,话到嘴边连忙改口。 “朝中官员众多,为何偏偏要派你前去?你身居要职,掌管京中大局,你一旦离京,京城诸事该如何处置?这些差事,交由下属前去便可。” 温以缇轻声宽慰:“母亲,如今京中除却陈少卿还在每日审查女子案件,其余少卿与底下能外派的官吏早已尽数调走,养济寺早已无人可用,我也是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前往。 况且养济寺设立时日尚短,各处事务衔接不畅,亲自前往各地统筹协调效率会更好。” 崔氏心知朝堂政令不可违逆,只得万般不舍,反复叮嘱安危,又立刻吩咐韩妈妈细心为温以缇收拾行囊。 近日温老太爷已然察觉,温以缇在朝堂之上行事愈发低调内敛。 往日里养济寺频频向户部申领银两,如今也多有退让,时常把份额让给其他衙门,只在必要之时稳妥讨要钱粮。 往日有人参劾养济寺、刁难温以缇时,从前言辞锋利、据理力争,如今性情平和许多,待人处事温和淡然。 朝中一众官员皆是暗自诧异,只当她历经世事,性情大变,渐渐懂事沉稳。 不少人暗自赞许,觉得身居高位本该从容有度,不必事事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如市井之人一般,太不体面。 但也有不少人心底暗自轻视,觉得温以缇变软和好拿捏,便再度伺机发难。 可众人很快便发觉,如今的温以缇看似温和好说话,言语之间却句句暗藏锋芒,谈吐委婉含蓄,夹枪带棒、绵里藏针,往往一番话听完,旁人半晌才能回过滋味,只觉颜面尽失、哑口无言。 不少官员暗自感慨,反倒不如从前直白凌厉的温以缇好应对……… 第1415章 崔氏也想出去走走 也正因温以缇变得“好说话”,此番才被顺势安排外出公差。 若是旁的人尚且为远赴差事心生烦闷,但温以缇本人却并无多少无奈。近两年来久困京城,她本就一直有心外出游历,眼下恰逢良机,于她而言反倒恰到好处。 深陷京中权力纷争已久,温以缇早已察觉到自身陷入修行与心境的瓶颈。加之温昌柏曾经的提点、赵皇后的教诲,周遭众人亦屡次点醒,她心中了然,自己必须快速蜕变、飞速成长。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比起困在朝堂是非里内耗,远行游历,才最适合当下的温以缇。 只是温以缇此番公差,目的地并非温昌柏所在的归德,而是一路往北。 眼下江南、河南、庐州等地灾情严峻,朝廷早已陆续选派官员前往赈灾巡查,各处差事皆已有专人负责。 唯独北方,可用、适宜外派的官员寥寥无几。 北方本就是温以缇长久留心在意之地,遇上这般机缘,自然顺水推舟应下。更何况那片毗邻高丽诸国的边境疆域,更是她一直格外关注、记挂于心的地方。 温家众人听闻温以缇即将远行公差,心中都不免感慨唏嘘。尤以温以伊、温以思姐妹二人最为牵挂,二人婚期定在年末,尚且不知二姐姐届时能否及时归来。 更要紧的,是下月月底常芙的婚事。温以缇心底也暗自忧心,生怕路途遥远耽误归期,可事已至此,身不由己,只能奉命出行。 彼时常芙倒并未过多顾虑,反倒主动对温以缇开口:“姐姐,不如我随你一同前去,你独自一人远行,我终究放心不下。” 温以缇浅笑着反问:“那你与小勇的婚事怎么办?” 常芙略一思索,神色认真:“那我们便将婚事延后几日便是。” “胡闹。”温以缇当即轻声否决,“婚期早已敲定,岂能随意更改。你只管安心打理诸事,我但凡有空,必定竭力赶回。” 常芙闻言满心失落,一双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她,满眼期盼。 可温以缇心意已定,纵然心软,也终究硬下心肠没有松口。 “别这般望着我,我是不会应允你的。” 留给温以缇收拾打点的时日不多不少,有五日,此番离京远行,少则数月,多则将近半年,养济寺大小事务皆要细细嘱托安排妥当。 行囊杂物皆是崔氏亲手替她打理,方才才收拾完夫君出行的行装,转瞬又要为女儿整理远行衣物,崔氏心底万般不舍,离愁悄悄漫上心头。 一次,她忽然拉住温以缇,轻声开口:“不如这一趟,我随你一同前去吧。” 温以缇一时怔在原地。 崔氏缓缓叹道:“我也许久不曾走远路了,你父亲那边我也无心操劳。跟着你一同上路我反倒舒心自在,也能出门散心排解烦闷。” 温以缇看着母亲恳切的神色,心底微微一动,方才一瞬间确实动过带母亲同行的念头。 可此番公差行程仓促,路途繁杂,除却公务还有诸多隐秘事宜要处置,她实在不敢轻易带上崔氏。 更何况此行去往北方,早前二叔便曾提及,近来各地外敌侵扰频繁,战事摩擦不下几十余场,局势动荡难料。 她万万不敢将母亲置身险境,只能温声劝慰。 “母亲,还是下次再一同出游吧。此番归期未定,前路未知,随行还有诸多衙门官吏一同办事,路途辛苦奔波,女儿怕您跟着受累孤单。等往后闲时,我专门请旨外出巡查差事,到时候只管由母亲挑选去处,我好好陪您游历。” 崔氏闻言眉眼舒展,当即笑了起来:“那我想去清河,咱们崔氏故土。自打举家进京,我已是十数年未曾踏足,旧时故友多年未见,也只剩寥寥书信往来。” “好。”温以缇郑重颔首,“下次我定然带母亲回乡。” 崔氏又眼含向往,轻声说道:“我还想去一趟江南。年少时跟着你外祖去过一回,江南风月温婉动人,年岁久远早已记不清模样,心中一直惦念,总想再去看一看。” “都依母亲。”温以缇尽数应下。 崔氏心中那点想要跟随女儿远赴北方的心思,就此渐渐淡去。 这些年来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远行,皆是奔波劳碌,满心心事,从无半分游玩惬意。加之家中牵绊颇多,老太太身体方才好转,府中家事繁杂无人打理,还有两位女儿年末将要出嫁,诸事都需她操劳主持。 思来想去,崔氏终究作罢,安心留在京中,静待女儿平安归来。 连日忙着打点离京诸事的温以缇,万万没有料到,会有人专程来寻她。 她暂且搁下手头琐事,将来人引至前厅落座,神色温和开口:“七弟,可是有事?” 温阳入温家以来,一向安分内敛,潜心向学,行事低调沉稳,从不惹是生非。 府中原本等着看纷争闹剧的人尽数落空,家中也难得安稳和睦。温以缇素来对这个弟弟心生好感,此刻语气更是耐心柔和,只当他是遇上难处,趁着自己尚未离京,特地前来托付商量。 反观温阳,垂眸思索片刻,耳尖微微泛红,神色间带着几分腼腆局促。 “有话但说无妨。”温以缇轻声宽慰,“你我姐弟之间,不必拐弯抹角。” 温阳缓缓颔首,抬眼正视着她,语气认真郑重:“二姐姐,今日前来,我是有一桩关乎自身终身的大事,想要与你商议。” 温以缇微微一怔,下意识蹙眉猜想:“是书院之中有人刁难于你?” 温阳轻轻摇头。 她略一思索,又问道:“莫非是担忧即将到来的院试?” 少年依旧摇头,没有迟疑,直白道出心意:“都不是。我想同姐姐商议的,是我的婚事。” 此话一出,温以缇脸上的从容淡然险些绷不住。 她定定看向眼前尚且年少的温阳,心底难免诧异。 分明还未到谈论婚嫁的年纪,怎会忽然思虑起婚配大事?更何况这种家事,本该告知长辈,专程来找自己,实在出人意料。 她稍稍收敛神色,语重心长地劝解:“七弟年纪尚轻,论相看婚配尚且为时过早。眼下最要紧的是专心治学,潜心科考。他日博取功名、立身成事,方能觅得门第相当、品性相宜的良人。” 在温以缇看来,以温阳如今在府中的处境,唯有自身考取功名,再得岳家帮扶,往后仕途方能顺遂坦荡。 她只当是少年在书院被同窗闲谈触动心思,才一时浮躁,过早惦记婚嫁之事。 温阳闻言轻轻苦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二姐姐,在你眼中,我便是这般目光短浅之人吗?” 温以缇闻言失笑,心中了然。 温阳心性远比同龄人成熟通透,沉稳有度,许多时候,反倒比自家两位弟弟温英珹、温英衡更加懂事靠谱。 片刻后,她敛去笑意,面露疑惑:“既然都不是,你为何忽然提起婚事?” 四下无人,温阳心中万般思虑再无隐瞒。 他缓缓道出心中所有顾虑,细细说起自己与潘姨娘在三房尴尬微妙的处境,谈及孙家如今的情况,还有嫡母平日里的态度。 在偌大温府之中,温以缇是他唯一真心信赖、可以全然交心之人,故而事事坦荡,不曾遮掩。 第1416章 委屈你了 温以缇闻言心头骤然一惊,万万没有想到,温阳心中属意之人,竟然会是孙冬儿。 她下意识暗自思忖,二人年岁足足相差四五岁,还是女方年长,这般婚配年岁,实在少见,一时间神色险些藏不住诧异。 可静静听完温阳一番心里话,她慢慢静下心来细想,心中渐渐了然,也懂了他这番考量。细细盘算下来,孙冬儿……确实是眼下最适合温阳的人选。 温阳已然踏入科考之路,不久便要赶赴院试,往后乡试、会试步步前行,前途可期。 可孙氏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身为庶出外室之子的温阳一路青云直上,压过自己的亲生儿子,在三房站稳脚跟、手握话语权? 答案显而易见,绝不会。 孙氏行事本就拎不清、目光短浅,但凡事关温英捷,她向来偏执极端,哪怕委屈自己、做出糊涂糊涂事,也定会处处打压掣肘温阳,绝不允许他过得比温英捷顺遂风光。 温阳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早早想好退路。 日后孙氏想要毁掉他,无外乎两条路子。 一是散播流言败坏他名声,阻挠他科考仕途,待到他日入朝为官,再以母亲之名苛责他不孝,断他前程。 二是胡乱为他择一门拖累终身的婚事,娶一门麻烦缠身的妻室,让他终日内耗、不得安生。法子俗气,却都足以致命。 可若是温阳迎娶孙冬儿,所有困局便能尽数化解。 一来,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彼此心知肚明。且经过姚姨娘和锦阳乡君的事下来,温以缇对孙冬儿颇有好感。这姑娘阅历浅显、世面不多,却心性聪慧通透,本性善良纯粹,品性不错。 二来,孙冬儿是孙氏的侄女,出身孙家。有这一层亲缘牵绊,哪怕孙氏心中依旧芥蒂温阳,碍于娘家颜面,也只能百般隐忍,毕竟孙家的女儿也会惦记娘家。 温阳前程大好,惠及的亦是孙家,孙氏断不会再刻意为难打压。 同是孙家女儿,孙冬儿的境遇却与孙氏截然不同。 她是家中不受重视的庶女,昔日险些被家族随意处置,尝尽家族凉薄。此番主动倾心温阳,其中未必没有她自己的心思。 吃过家族苦楚的人,绝不会一味愚孝顾家、一味偏袒娘家。 往后岁月里,孙冬儿不会变成第二个糊涂偏执的孙氏,她唯一的归宿与依仗只会是温阳,二人互为软肋,亦是彼此唯一的知己战友。 抛开年岁差异不谈,二人实在相配至极。 温阳身世尴尬,乃是外室所出,纵使才华满腹、来日功成名就,出身依旧是旁人诟病的短处。 反观孙冬儿,虽是庶女,可孙家世代为官,根基犹在。 论门第底子,反倒比温阳还要稳妥几分。 温以缇垂眸沉吟许久,抬眼看向温阳,轻声开口试探:“那孙姑娘本人,对此事又是何种心意?” 温以缇心中考量后觉得既怕这一切也有孙冬儿的参与。 也担心二人之间曾生出逾矩的行为,让温阳不得已只能定下这门亲事。 她既想弄清孙冬儿的为人,也想知晓,在温阳心中,这位姑娘究竟如何。 她何尝不清楚温阳今日专程来找自己的用意。此事阻力重重,他急需一人撑腰,而自己,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心中多半也早已笃定,自己不会多加阻拦。 若是孙冬儿嫁入三房,往后三房有二人一同把持,孙氏再难肆意胡闹折腾,大房二房也能跟着安稳省心,于整个温家皆是好事。 温阳连忙正色开口,生怕她心生误会:“二姐姐切莫多想,此事与她无关,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人主动心念。” 他缓缓道出前因后果。知晓孙家打算将孙冬儿随意嫁人换取聘礼,目睹她身在夹缝之中,帮衬姚姨娘处事却心存底线、本性纯良,诸多点滴叠加,才慢慢生出这般念头…… 他与孙冬儿境遇何其相似。孙冬儿困于刻薄宗族,身不由己。而自己受制于偏心嫡母,前路艰难。 二人皆是受困于孙家,皆是身不由己,冷暖自知。 温以缇静静听完,缓缓颔首。 二人算不上私情暗许,更像是看透彼此处境后,心意相通、彼此成全的默契结伴。 温阳谈吐坦荡从容,没有少年儿女情长的羞涩扭捏,满心皆是对自身前路的筹谋。 而这一桩婚事,既能保全自己,亦能拉孙冬儿脱离水深火热的孙家。 “你能思虑周全到这般地步,把前路隐患、利弊得失尽数看清,还寻好了周全法子,我心中着实欣慰。” 温以缇眉眼柔和,缓缓说道,“足以见得你心思通透,遇事懂得思量谋划。” 被直白夸赞一句,温阳耳尖微热,隐隐露出几分少年腼腆。 “单单从我个人而言,我不会阻拦你,反倒愿意成全,盼你诸事顺遂。” 温阳眼底当即泛起一抹喜色。 可下一瞬,温以缇话锋一转,认真提点:“只是你来找我商议并无大用。此事终究要过三叔那一关,更要告知你生母潘姨娘。好在老太爷与老夫人多半不会反对,孙家与温家素有旧交,你求娶孙家女儿,在二老眼中,反倒算得上懂事妥帖。” 温阳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老人家念旧重情,自己主动求娶孙家女子,既顾全情面,又省去府中不少麻烦,二老自然乐见其成。 可念头落到自己生父温昌茂身上时……他神色骤然一顿,眉宇间染上几分为难与迟疑。 温以缇见状浅浅一笑,一语点破:“怎么,这下想到,三叔并不会轻易应允了?” 温阳默然点头,心事尽数写在脸上。 毕竟温阳可是温昌买的希望,更是三房一脉的指望。他哪里肯让自己的指望再去扯上孙家,被孙家拖累终身? 当年自己便是因孙家而受制不前,被迫娶了孙氏,这才闹出诸多是非与尴尬,后半辈子都被捆住手脚,不得舒展。 他绝不能让温阳重走自己的老路。 这孩子将来要科考、要入仕,前途一片光明,岳家必须是能为他铺路、助他腾飞的强援,而绝不能是反受其累的阻碍…… 温阳直视着温以缇,语气笃定无比:“二姐姐放心,父亲那头,我自有把握说服。姨娘那边早已应允,至于母亲……想来也不会拒绝这门亲事。” 见他胸中自有丘壑,温以缇温和一笑,顺势追问:“既然长辈这边谈妥,那孙姑娘本人,以及孙家那边,你也尽数说通了?我记得孙家正指望她填补家用亏空呢。” 温阳略一沉吟,答道:“她说有办法让孙家那边同意。” 话语间满是对孙冬儿的信任,那份从容笃定,让温以缇心中愈发好奇,忍不住想探探二人究竟是何种相处模式。 但眼下离京公务在即,她无暇细究这些儿女情长,便颔首道:“既是如此,你且安心。他日若有需要,我自会为你在长辈面前美言几句。” 温阳闻言,当即起身郑重行礼:“多谢二姐姐!” 在温家,只要温以缇肯开口,此事便稳了大半。 她虽未承诺全力相助,可仅凭她一句话的分量,便足以让温阳的胜算倍增。 待温阳正要离去,温以缇却又语锋一转,郑重叮嘱:“七弟,切记一点。你今日求娶,是念在孙家是你外祖家,是亲上加亲,于你母亲、于三房皆是好事。莫要忘了这个根本。” 温阳愣了一下,随即敛衽再拜,语气肃穆:“二姐姐放心,弟弟明白。外祖家是母亲的至亲,我绝不会忘本。日后孙家,便是我的岳家,断不会因一己之私,便轻慢了这份亲缘。” 温以缇这才满意点头。 这番话,实则是敲打。 她是在提醒温阳,别以为娶了孙冬儿过了关,就敢回头对孙氏、对孙家动报复的心思。 无论如何,孙氏一日是温家三太太,是他的生母,这身份永远无法更改。 她与孙老爷是有恩怨不假,但也该由自己清算,轮不到旁人坐收渔翁…… 入夜之后,温阳果真寻了个时机,将自己欲求娶孙冬儿之事,如实和温昌茂说了。 温昌茂听罢,当即脸色一沉,想也不想便厉声回绝:“绝无可能!我就知道孙家没安好心,把孙冬儿放在府中这么些时日,终究是打着这般龌龊主意!我这就派人把她送回孙家去!” 话音刚落,温阳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欲要吩咐下人的温昌茂急声开口:“父亲万万不可!您若是这般做,当真会害死她的!” 见父亲神色稍缓,满是怒意与不解,温阳这才定了定神,细细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把自己的处境、孙氏的脾性,以及娶孙冬儿的种种利弊,一五一十尽数说给温昌茂听。 温昌茂起初满心震怒,可听着儿子句句恳切的分析,心头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儿子的顾虑句句在理,以孙氏偏心糊涂、护子心切的性子,若是日后温阳真的科举得中、前程似锦,她必定会做出蠢事,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处处打压掣肘,断不会让温阳压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温昌茂看着眼前已然沉稳懂事的儿子,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与心疼。 温阳见状,又适时开口:“今日白日里,儿子已经寻过二姐姐,同她说起了此事,二姐姐也觉得此事可行,是赞成的。” 温昌茂闻言,猛地抬眼,语气带着几分讶异:“这事,你问过你二姐姐了?” 温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知温以缇竟赞同这门亲事,温昌茂心中的抵触与焦躁,莫名消散了大半,反倒安稳了不少。 温阳将父亲神色的缓和看在眼里,心中暗自了然,事先去找二姐姐商议,果然是最正确的决定。 沉默片刻,温昌茂抬手,轻轻拍了拍温阳的肩膀,声音沙哑,满是愧疚:“阳儿,委屈你了。” 一句话说得温阳鼻尖陡然发酸,,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缓声开口:“父亲,身为您的儿子,这些本就是我该承担的,儿子半点不觉得委屈。 是父亲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温家子弟的身份,让我不必在外流离,少受了无数波折,如今这些,都是我理应扛起的责任。” “父亲放心,儿子定会潜心读书,专心科考,日后入朝为官,必定好好争气,撑起我们三房的门楣。二姐姐也叮嘱过我,母亲与外祖家,终究是我的至亲,无论日后如何,我都绝不会忘记这一点。” 他一字一句,将温以缇的敲打与提点尽数告知,也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温昌茂看着眼前通透懂事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哪里还有不愿。 他唏嘘不已,轻声叹道:“你二姐姐啊,当真是个心性通透、眼界豁达的,你日后一定要好好跟着她学。” 温阳重重颔首,将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温以缇与孙家往日的恩怨纠葛,阖府上下无人不知,可她非但没有借着此事,让温阳拿捏孙家、替自己出气,反倒劝诫温阳铭记亲缘,这般胸襟与心性,绝非寻常人能比。 第1417章 孙冬儿出力(一) 孙冬儿因牵扯进锦阳乡君早产一事,在温家的日子瞬间变得进退两难,府里下人瞧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与疏离,偌大温府,她成了个格格不入的闲人。 孙氏看在眼里,心里早已盘算着让她趁早回孙家,然而之所以没明说,究其缘由,全是孙冬儿抢先一步,暗中给娘家送去了书信。 信中她向孙老爷与孙太太哭诉,自己如何参与事端当中、如何被人构陷误会、又如何受委屈…… 孙家老爷和太太接信后勃然大怒,倒不是真心疼惜这个女儿,纯粹是被孙冬儿描述的受辱戳中了心思。 在他们眼里女儿在温家受了这般“委屈”,温家必须拿出实打实的好处来补偿,要么一笔丰厚的补偿银两,要么就让孙冬儿安心留在姑母孙氏身边,借着亲近之便,从温府悄悄捞些油水。 这些日子孙冬儿刻意讨好,得了老太太刘氏不少赏赐。她把刘氏赏赐的分了一半寄回孙家。 孙老爷与孙太太见着这些沉甸甸的好处,瞬间喜上眉梢,满心都是利益盘算。 孙家女儿众多,横竖都是要靠着婚嫁谋取彩礼、攀附权贵,如今孙冬儿能讨得温家老太太欢心,能从富庶的温府源源不断捞取好处,远比早早许配人家划算得多。 经孙冬儿这一哭诉,他们非但不肯接女儿回家,反倒逼着她留在温家,想方设法多榨取些银钱财物。 这般一来,孙氏即便满心不愿,也碍于娘家的施压,没法直接将孙冬儿赶回孙家,只能勉强将她留在府中。 可孙冬儿的日子依旧不好过,刘氏身子渐渐痊愈,身边伺候的人手齐备,她再也没理由整日赖在刘氏跟前贴身侍奉,顶多就是偶尔陪着用顿饭,说几句俏皮话逗老太太开心,其余大半时日,都只能拘在三房院落里。 孙氏对这个侄女早已没了耐心,抠搜得一毛不拔。 孙冬儿为了能在温家站稳脚跟,只得放下身段,日日变着法子奉承孙氏,端茶倒水、曲意逢迎,费尽心思讨姑母的欢心,勉强换得一个栖身之地。 她就等着温阳给她递话呢,下一步便是解决家里人了。 很快,温阳那边得了温以缇与温昌茂的首肯后,便寻了个机会给孙冬儿递了句准话。 孙冬儿心中飞快一转,立刻盘算出了计策,当下便依计行事。 她在孙氏跟前,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对着孙氏百般卖惨。对着孙氏的诉苦,立刻凑上去附和,句句都戳中孙氏的心事。 “姑母的日子当真是难熬。”孙冬儿握着孙氏的手,语气满是心疼,“侄女在温家这几日,看得真真的。当年辈人的恩惠早随着日子渐渐淡了,不比从前。 姑母您孤身一人在这温家,不像二太太是老太太的亲侄女,根基深厚;大太太又是高门贵女,生来就有底气。唯有您,守着这温家三房的院子,心里的苦,怕是没几个人能懂。” 这话戳中了孙氏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这辈子总被人说“嫁到温家的日子多风光”,却没人知晓她的委屈。 如今从孙冬儿口中听到“心疼”二字,还是来自娘家侄女,她只觉得眼眶一热,非但没恼,反倒紧紧攥住孙冬儿的手,语气里满是感慨。 “还是你懂事!我平日里没白疼你!旁人只道我嫁进温家大户,享尽了荣华富贵,可谁知道这里头的难处?你姑父那性子,你也瞧得见,平日里连句贴心话都不愿跟我说。 还有你表姐,我费尽心思想让她嫁去侯爵府,盼着她能帮衬衬家里,她却不情不愿;你表哥更是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顶事的本事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孙冬儿的手背,语气愈发委屈:“之前又出了那档子事,孙家和温家的关系差点彻底僵了,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里的苦,跟谁说去?” 说罢,她难得露出几分慈爱,抬手摸了摸孙冬儿的头,眼底满是惋惜:“若是没出那些事,我早把你收给你表哥做个贵妾了。总好过被你爹娘安排那些不着调的亲事,至少在我这儿,你是亲侄女,我必护你周全。” 这话是孙氏的真心盘算。当年看着小刘氏嫁进温家,刘氏待她那般好,她满心羡慕。 若是能把侄女也留在身边,也会好好待她的。 孙冬儿见状,立刻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神色,声音哽咽:“是冬儿没福气,没能一直侍奉在姑母身边。姑母,日后我若是走了,怕是再难常来看您了……”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自己说不定哪天就被孙家卖了,哪里还有自由出门? 孙氏一听,顿时也红了眼眶。 她这辈子,一双儿女从未这般贴心待她,唯有这个娘家侄女,身上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日日围着她转,疼她惜她。她怎么舍得? 当下,孙氏伸手将孙冬儿紧紧抱住,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眼底满是不舍:“孩子啊,咱们都是命苦的人。” 孙冬儿也顺势摆出满脸悲切的模样,将头埋在孙氏肩头,双手紧紧回抱住她,肩头微微抽动,看着好不伤心。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早已一点动容都没有。 事到如今,姑母心里依旧没为她打算,别说帮她寻一门正经安稳的好亲事,哪怕是普通人家的姻缘,都从未想过为她争取。 满心念的,还是想把她随意打发,任由孙家将她当做换取银钱的物件,填补家里的亏空,哪里有真心疼惜她的意思? 孙氏在孙家说话终究是还有几分分量,若是孙氏肯强硬些,亲自为她在爹娘面前说句公道话,爹娘断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要把她卖掉。 说到底,不过是姑母不愿为她出头罢了。 心底冷笑几番,孙冬儿眼珠飞快一转,瞬间又有了盘算。 她松开孙氏,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抬眸看着孙氏,眼神满是真挚恳切,轻声开口:“姑母,日后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自身,侄女还有句不中听的心里话,想悄悄说与您听。” 孙氏正沉浸在心头的酸涩与怜惜中,见她这般郑重,当即敛了神色,拍了拍她的手,急声说道:“好孩子,你尽管说,姑母听着。” “这段时日侄女在三房住着,看得清清楚楚,表哥房里那个叫春妮的丫鬟,心思不正,绝非安分守己的人,姑母可得多加提防,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孙冬儿语气放缓,透着为孙氏着想的恳切。 这话瞬间戳中了孙氏的心病,她脸色骤然一沉,眉眼间立马涌上浓烈的怒色,语气嫌恶又愤恨:“你说的没错!那狐狸精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挖空心思攀附你表哥,如今更是把你表哥迷得晕头转向,整日游手好闲,一点正事都不做,全是被她蛊惑的!” 听着孙氏把儿子的荒唐无能,全都推到一个弱女子的身上,孙冬儿心底只觉得好笑。 温英捷那纨绔浪荡的性子,本就是骨子里带来的,就算没有春妮,他也从未做过一件正经事,如今倒好,所有过错全安在了一个通房的身上。 她面上却露出几分惋惜叹惋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侄女原先还痴心妄想,若是真能如姑母所说,嫁给表哥做个贵妾,日后还能帮着姑母打理表哥的后院,规劝表哥收心,也能让未来的表嫂安心,免得后院整日鸡飞狗跳、争吵不休。这般勾心斗角的日子,侄女实在是怕了。” 这番话恰好戳中了孙氏的心事,她瞬间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处境。 整日与温昌茂争吵不休,年轻时还要与他身边的姬妾争风吃醋,闹得身心俱疲,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日后成婚,后院也会这般纷争不断,她脸色越发难看,心里顿时焦躁起来,当即冷声道:“有我在,断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朱氏有我这个婆母压着,绝对掀不起风浪!” 孙冬儿闻言,故作担忧地摇了摇头,继续柔声劝解:“可朱姑娘乃是正经官宦人家的女儿,听说朱家在朝堂上也颇有几分势力,这般出身的女子,性子定然高傲,她怎么可能甘心屈就,事事顺从呢?” 孙氏一听,心头火气更盛,拍着桌子厉声道:“她敢!我是她名正言顺的婆母,嫁到温家,她就必须对我百依百顺!” “姑母息怒,侄女并非这个意思。”孙冬儿连忙安抚,语气越发缜密,“可她即便顺从姑母,若是心里记恨表哥房里有春妮这般的人,对表哥冷淡疏离、处处使绊子,那可如何是好? 况且在侄女看来,本就是表哥先收了春妮做通房,于理不合,若是朱家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闹到老太爷跟前去,温家这边,怕是根本站不住理啊。这些关乎表哥前程、三房安稳的大事,姑母可得细细思量,提前做好打算才是。” 孙冬儿的语气全程温和恳切,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孙氏、为三房着想,孙氏听在耳里,越想越觉得句句在理,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有些慌乱。 儿子日后的后院,怕是当真要生出大乱子,一时竟没了主意。 孙氏看着眼前乖巧懂事的孙冬儿,眼底满是惋惜,轻叹一声拉住她的手,“可惜啊,若是真能把你收进你表哥房里,以你的通透心思,再加上脑子转得快,正好能帮我盯着后院,管教那些不安分的狐媚子,我也能省大半的心。只可惜……终究是没法子。” 孙冬儿闻言,立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心思,脸上摆出几分落寞失望的神色,“姑母千万别难过,是冬儿没这个福气,怨不得旁人。” 说罢,她便乖乖闭了嘴。 而一旁的孙氏,早已被孙冬儿先前的话说动了心思,满心都是对儿子婚事的焦灼,越想越坐立难安。 眼瞅着府里六姑娘、七姑娘的婚事近在眼前,等她们一出嫁,明年年初自家儿子和大房的衡哥儿婚事便要提上日程。 到时候各家媳妇进门,若是自己儿子后院闹得鸡飞狗跳,丢的可是她的脸面! 再想想旁人,大房衡哥儿虽是庶出,但娶的是崔氏娘家的外甥女,定然事事听话。 刚进门的郝氏,看着也是柔顺安分的性子;二房安哥儿的媳妇彭氏,更是精明能干,能独当一面。 偏偏就自己这儿,未来儿媳朱氏出身不低,性子高傲难拿捏,若是再被春妮那等丫鬟挑唆,整日闹得家宅不宁,她这个婆母怕是要在整个温家丢尽脸面,被其他几房看尽笑话! 这般反复思量,孙氏心里越发为难,一个念头在心底翻涌。 要不,索性就把冬儿留下来,给儿子做个贵妾,好能帮帮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娘家的亏空压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娘家定然是要靠着孙冬儿换银钱填家里的窟窿,可她自己手里根本拿不出银子去填补娘家亏空,话到嘴边,终究是张了张嘴,又颓然咽了回去。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孙冬儿看在眼里。见孙氏几番挣扎,终究还是不肯主动开口为自己谋划,孙冬儿也只是紧紧抿了抿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自打上次被强行灌下汤药、打掉腹中孩儿,春妮身子慢慢调养痊愈后,心里便一直憋着一桩执念。 她日夜都想着,一定要再寻机会怀上温英捷的骨肉。 在她心里,温家素来待人宽厚和善,只要自己小心谨慎熬到身孕五六月、胎儿稳稳成形,府中便绝不会狠心再逼着她打胎。 若是能顺利提前生下一男半女,占了“长”,往后她在三房便有了依靠,来日前程皆有可期。 为此这些日子,春妮时时刻刻留意打探温英捷的行踪动静,一心只想靠近他。 孙冬儿和春妮虽说同在三房处境窘迫、皆不受待见,可身份终究是不一样。 孙冬儿是正经表姑娘是主子,而春妮不过是区区通房丫鬟,尊卑有别。 这一日,春妮又如往常一般,悄然伫立在温英捷院门外徘徊等候。 自打先前挨过一顿责罚,温英捷便借着身上有伤为由,不愿搬去前院,依旧赖在三房院中静养,也正是如此,才让春妮依旧存有念想。 恰逢此时,孙冬儿缓步朝院落走来。 守门小厮见了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孙表姑娘,不知您前来可有要事?” 孙冬儿神色温婉从容,轻声回道:“是三太太吩咐,让我过来给表哥送一碗调养身子的补汤。” 小厮闻言了然。近来三太太日日都会命人送来汤药滋补五爷,早已是常态,便没有多做阻拦,径直放她入内。 这一幕尽数落入春妮眼中,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不多时,孙冬儿便从屋内走了出来,走过院门时,她余光淡淡扫过一旁静静等候的春妮,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不出所料,孙冬儿刚走到去往孙氏院落的小径,便被快步追上来的春妮拦下。 春妮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奴婢见过孙表姑娘。” 孙冬儿故作些许疑惑,眉眼轻抬:“你是?” “奴婢是五爷房里的人。”春妮特意咬重了语气,刻意避开丫鬟二字,隐晦点明自己通房的身份。 孙冬儿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浅浅含笑,从容开口:“原来是春妮姑娘,不知你拦下我,所为何事?” 春妮垂着眉眼,装作一心为主的模样,柔声开口:“奴婢只是想问一问,三太太近来为五爷一日炖几碗汤药。日后伺候五爷起居,免得不知情,进补太过,反倒伤了身子。” 孙冬儿莞尔一笑,语气轻飘飘漫不经心:“倒也不多,姑母每日只备好一碗汤药而已。表哥若是胃口好,再多喝一碗,也并无大碍。” “原来如此,多谢表姑娘提点。”春妮心中大喜,连忙道谢,躬身退开。 望着春妮匆匆离去、满心雀跃的背影,孙冬儿静静立在原地,嘴角笑意渐深。 孙氏见孙冬儿回来,立刻迎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送好了吗?你表哥可肯用了?” 孙冬儿微微颔首,神色平静:“表哥倒没当面喝,只说过后再用。” “糊涂!”孙氏当即拔高了声音,“你可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他向来嫌这补药油腻,不喜喝。下次你得守着,亲眼瞧他喝完了才能走,明白吗?” 孙冬儿应声坐下,抬手轻轻为孙氏揉捏着小腿,忽地像是想起什么,猛地一顿,轻呼一声:“哎呀!” 孙氏连忙问道:“怎么了这是?” 孙冬儿故作思索,眉头微蹙,随即恍然大悟:“侄女倒是想起件事。方才表哥房里的春妮姑娘,特意来问了侄女一个问题。” 孙氏心里咯噔一下,沉声追问:“她问你什么了?” “她问侄女,姑母一日要为表哥炖几碗汤药。” 孙冬儿语气装作无辜,眼神却留意着孙氏的神色,“她说是怕日后伺候表哥时,不小心让表哥用多了,反倒弄坏了身子。侄女正想着,得跟她说明白表哥不喜喝补药,免得弄巧成拙。” “狐狸精!真是死性不改!”孙氏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她问这个哪里是关心你表哥的身子?分明是惦记着接近你表哥,想找机会攀附!” 孙冬儿故作不解,微微蹙眉。 “她能有什么好心?”孙氏一把抓住孙冬儿的手,语气郑重,“记住了,往后绝不能让她轻易靠近你表哥。这事我会吩咐下去,严加看管。她若再敢来找你,你只管替我盯紧了,绝不能让她得逞!” 孙冬儿立刻郑重点头,应声:“侄女明白,定盯紧她,不让她接近表哥!” 春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熬制了一碗看似滋补的汤药,还偷偷加了一味花重金买来的秘药,满心欢喜地端着就往温英捷的房里闯。 可刚到院门口,就被守门小厮伸手拦住。 小厮得了孙氏的严令,自然不敢松懈,沉声阻拦:“春妮姑娘,你不能进去!” “我给五爷送汤药,为何不能进?”春妮柳眉一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骄纵。 小厮面有难色:“三太太吩咐过,五爷的汤药,只让孙表姑娘送。” 春妮心中冷笑,早有准备,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急切的样子:“糊涂东西!这汤药正是三太太特意命我送来的!她说是孙表姑娘今日要去伺候老太太,忙不过来,才将这差事暂交给我。你若不信,大可去问三太太!” 她说得笃定,语气不容置疑。 小厮一时竟被绕住,犹豫片刻还是侧身放行:“那春妮姑娘,你速去速回!” 春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扭着腰肢,施施然走了进去。 而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手里端着另一碗汤药的孙冬儿看了个正着。 她立刻转身,快步朝孙氏的房间走去。 孙氏见她神色匆匆地闯进来,手里还端着汤药,连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孙冬儿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焦急,语气慌乱:“姑母,不好了!方才我去给表哥送补药,亲眼瞧见春妮端着一碗汤药,进了表哥的屋!” “什么?!”孙氏瞬间勃然大怒,一拍桌案站起身,脸色铁青骇人,“好一个胆大包天的贱婢!跟我过去!” 孙冬儿连忙应声,紧跟着孙氏,带着一众下人气势汹汹地杀往温英捷的房里。 孙氏怒气冲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房门上,“扑通”一声巨响,房门应声大开。 屋内景象不堪入目,温英捷面色潮红,衣衫凌乱,外衫早已褪下,中衣也解开了一半,整个人神色恍惚。 春妮依偎在他怀里,身上仅着一件单薄里衣,发丝散乱,满眼娇羞。 孙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人厉声怒斥,声音都因震怒而发颤:“放肆!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等苟且之事,成何体统!” 温英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瞬间清醒几分,慌忙一把推开怀里的春妮,神色慌乱又窘迫,讷讷开口:“母亲,您、您怎么来了?” 第1418章 商户谁都能嫁,温家可得选好人 “我再不来,还瞧不见这荒唐事!”孙氏怒目圆睁,“你身子才刚好转,就这般纵欲胡闹,是不想要自己的身子了吗!” 温英捷被训得满脸通红,低着头手足无措,有些不好意思。 一旁的春妮又气又急,满心算计功亏一篑,只能垂着头,泪珠簌簌往下掉,故作委屈地缓缓起身。 孙氏压根不看她的可怜模样,上前一步,扬手就狠狠扇了春妮一个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屋内。“你这狐媚子!三番五次蛊惑五爷,屡教不改!我立刻将你发卖出去!” “母亲!”温英捷见状连忙上前求情,“这事不怪春妮,是儿子一时兴起,全是我的过错,我下回绝不敢再这般胡闹了,您饶过她这一次吧。” 看着儿子执意求情,再想到先前春妮怀孕打胎的旧事,闹大了只会让三房更难堪,孙氏没法当着儿子的面重罚春妮,只能死死攥紧手,恶狠狠地瞪了春妮一眼,压下满腔怒火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院中,孙氏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孙冬儿立刻上前,柔声安抚:“姑母可是还在为表哥的事烦心?” 孙氏点了点头,眉宇间满是忧虑:“你表哥就是耳根软、心思浅,身边没个能管束他的人,我真怕他日后再做出这等不着调的事,彻底毁了自己。” “姑母切莫担忧,”孙冬儿轻轻拍着孙氏的手背,柔声劝慰,“等日后朱姑娘进门,成了正经少奶奶,定然会好好管束后院,管好这些下人。” 孙氏却连连摇头,语气越发焦灼:“你不知道,那朱氏是将门之女,性子刚烈泼辣,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她进门之后,怎么可能容忍你表哥这般糊涂行事?” 孙冬儿故作沉吟,片刻后抬眼,语气郑重地开口:“若是这般,姑母倒真要早做打算。不如想办法,在寻一个人压压朱姑娘的气焰和性子,绝不能让她进门后就在三房独大。” 这话恰好说到了孙氏心坎里,她眉头微蹙,默默思忖起来。 可孙氏又不由得满心犯愁,眉头紧紧皱起。 放眼整个府里,哪有那么合适稳妥的人选?不管抬谁家做妾,终究只是妾室,身份低人一等,天生矮正妻一头,又怎么压得住有家世、性情刚烈的朱家小姐,人家压根不会放在眼里。 她沉吟片刻,目光不自觉落在身旁乖巧温顺的孙冬儿身上,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就算真把自家亲侄女抬给儿子做贵妾,可妾终究是妾,礼法上永远不占道理。 更何况自家儿子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心性不定、极易被诱惑,随便哪个女子都能轻易勾走他的心。 就算安插一个妾室,也顶多约束他一两年,日子久了根本镇不住、管不长。 孙氏心头顿时涌上几分悔意,当初不该执意为儿子定下这门亲事。 孙冬儿见她犹豫不决,顺势轻声开口:“姑母这般为难,倒是让冬儿想起二叔房里从前的旧事……” 孙氏微微一怔,孙家二老爷本是庶出,早早便分家另过,早已不算本家,只算是旁支二房。 他们也曾出过类似的麻烦事,大少奶奶出身好点又是长媳,在家中骄横强势、事事拿捏做主,孙家二太百般看不惯,后来思来想去,便寻了自家娘家侄女,嫁给自己儿儿子。 本就是一脉至亲,自然一心一意向着婆母,处处制衡老大媳妇,刚好压住她嚣张的气焰。 自侄女进门之后,那位骄纵的大媳妇果然收敛了许多,一大家子反倒慢慢和睦安稳了下来…… 转眼又到了该给孙家送孝敬的日子,孙冬儿特意前去跟孙氏禀报,想要回家一趟。 孙氏满心思的心不在焉地随口应允,自始至终,都没有要拿些银两物件让孙冬儿带回孙家的意思,孙冬儿终究是只身一人,轻装离开了温府。 孙冬儿悄悄将刘氏先前赏赐的几件首饰变卖妥当,换了一张五十两银票贴身收好,独自赶回孙家。 如今孙家早已没了往日官宦的体面,家境日渐败落,府中破败冷清,大半下人都因无钱发放月钱被遣散,院落无人打扫收拾,处处杂乱灰暗。屋舍破损也无力修缮,一片萧索潦倒。 孙太太一见孙冬儿归来,眼底瞬间发亮,可细细一看她身边并无沉重箱笼礼品,脸色当即垮了下来,语气冷淡又刻薄:“在温家好日子过舒服了,倒还知道想起娘家。” 孙冬儿连忙上前屈膝行礼,温顺答道:“母亲说笑了,冬儿日日都挂念爹娘,特意抽空回来探望。” “家里有什么好看望的,如今这般光景,还不是拜温家所赐。”孙太太语气满是怨气。 没过多久,孙老爷也匆匆赶来。 如今孙冬儿带回的银钱,早已是孙家最要紧的进项,他见女儿两手空空,当即直白开口:“你就这般空手回来的?” 孙冬儿不着痕迹地看了母亲一眼,缓缓从怀中取出银票递上前:“那些金玉首饰不便携带,女儿便尽数换成现银,也好补贴家中用度。在温府行事不便,也只能凑这些回来。” 眼见五十两银子,孙老爷顿时喜笑颜开,不等孙太太伸手,便急忙把银票揣进怀中,连连夸赞:“还是我的冬儿孝顺懂事。” 孙太太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孙老爷却装作全然不见。 紧接着,孙老爷又抱怨起来:“还是你贴心,知道娘家艰难。反观你姑母,嫁去温家这么久,何曾真心照拂过孙家,什么都洗也不让你带回来。” 孙冬儿温顺点头,陪着二人闲话家常。 两口子絮絮叨叨不停哭诉家中拮据,又问她孙氏现在手里大概有银钱……又一遍遍叮嘱她多从温家带贵重物件回来。 她面上一一应下,不动声色地慢慢透露孙氏如今每日为温英捷熬一碗名贵的补药,手中余财都用在那儿上了,自己所得银物,全是老夫人刘氏私下赏赐…… 孙老爷听罢,心中对孙氏的不满又添了几分,暗自腹诽,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娘家落魄至此,她竟半点都不知接济帮扶。 若非冬儿还在温家,他们当真要以为孙氏是手里真没银钱。只顾着自己在温家享清福,全然不顾娘家至亲的死活,这等忘本的事,岂能由着她来! 孙太太连忙叮嘱:“那你更要加倍讨好老夫人,老人家心软,就喜欢乖巧懂事的小辈。你性子温顺模样周正,她定然疼你。” 孙冬儿浅浅一笑,顺着话往下说:“老太太的确喜爱我几分,还说若非我年纪不合适,早想为我寻一门好亲事了。” 孙老爷与孙太太对视一眼,孙老爷却毫不在意:“能有多好的亲事?以你的出身,介绍的不过是普通人家,哪里比得上商户富足。不如让你母亲给你寻一门有钱商贾,衣食无忧,金银不缺,自在安稳得多。” 孙冬儿顺势附和,语气淡然随意:“女儿也是这般想法。因此老太太提起婚事,我并未答应。 只是听闻,老太太有意缓和温孙两家情分,想把我指给姑母家那位庶子,日后也好居中调和两府关系。可那不过是外室所出,无名无分,毫无体面,远不如嫁入商户过得舒心自在。” 一番话说完,原本慵懒坐着的孙老爷、孙太太猛地挺直身子,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瞬间迸发出精明又惊喜的光芒。 孙冬儿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缓缓开口:“先前老太太还曾念叨,只可惜我年岁不合适。她身边丫鬟也曾劝说,不如从咱们孙家,挑几位年纪相仿的妹妹送去。” 此话一出,孙老爷与孙太太当即连连点头,心中瞬间活络起来。 对啊,孙冬儿年纪不妥,家里旁的女儿却是刚刚好。 可不等二人多想,孙冬儿又慢悠悠开口:“只是老太太亲口说了,孙家一众小辈里,唯独中意我一人。一来有几分侍疾情分,二来姑母如今待我也算上心,诸事皆好周旋。若是换了家中其他妹妹,未必能入得了老太太的眼,更是难以在温府立足。” 孙老爷夫妇闻言,神色顿时复杂难言,心底几番起伏。 孙冬儿故作迟疑,轻轻叹了口气:“说实话,若是让我嫁去温家,给那位庶子做房中人,倒也并非不可。一来能帮姑母缓和温孙两家的情面,二来我也能暗中照看姑母,悄悄往孙家多贴补些财物,早日填上家中亏空。” 话音一转,她脸上浮出几分真切的不情愿:“只是温家再荣华富贵,体面大多都在大房二房。姑母所在的三房本就是庶房,内里并不算宽裕,哪里比得上富足商户自在安稳、钱财无忧。我心底,终究还是更想嫁入商户人家。” 说罢,她目光看向二人,轻声提议:“不如母亲细细相看家中几位妹妹,从中择一人选?” 紧跟着,孙冬儿语气郑重,特意叮嘱一番:“只是人选万万要挑聪慧机敏、心思通透之人。母亲应当知晓,此前我卷入二奶奶早产一事,若非我事事留心、暗中留有后手,早早便被姚姨娘算计拖累。 温家宅院人心叵测,步步都是算计,若是性情愚钝笨拙,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甚至连累整个孙家。温家权势摆在那里,真要存心为难孙家,不过举手之间。咱们家如今经不起风波祸患了。” 一番话落在耳中,孙老爷与孙太太心头骤然一紧。 过往一桩桩事在脑中不断浮现,细细回想,心中已然动摇。 他们方才确实动了心思,想随便遣一名女儿嫁入温家,维系两府关系,护住孙家根基。 可转念一想,家中其余庶女个个性情愚钝、心思单纯,根本没有孙冬儿这般圆滑机敏。 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被姚姨娘陷害,甚至会被扣上谋害府中子嗣的重罪,届时孙家便是大祸临头。 想到此处,孙老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后背一阵发凉。 夫妻二人默默对视一眼,皆是心事重重,一时无话。 孙太太见状,连忙寻了由头,打发孙冬儿先行离去。 孙冬儿心中透亮,知晓二人要私下商议算计,只故作乖巧叮嘱二老保重身体,从容转身离开。 待院门合上,孙老爷与孙太太立刻坐下身来,认真琢磨起这门亲事的利弊。 在他们看来,若是孙冬儿嫁入温家三房那位庶子,对孙家而言算得上一桩上好姻缘。 横竖家中女儿早晚都要出嫁,嫁商户谁都行。可温家水太深,必须择最合适之人。 第1419章 这年纪的姑娘,就该吃好、穿好 孙冬儿自回到温家后,便再未轻举妄动。诸多事她已暗中筹谋妥当,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阵东风。 故而她忽然闭门不出,整日将自己关在房内。 这几日的温府,上下都围着温以缇即将远赴北境公差一事忙活不停。 崔氏日日守在前院,亲自打点行囊,满满当当装了一箱又一箱,就怕女儿在外缺衣少食。 可温以缇每日归家,总会亲手从行囊里卸下大半东西,温声劝着:“母亲,我此番是朝廷公差,并非居家远行,带这么多物件路上极不方便,再者北境之中,诸多东西也无处可用,同行还有不少同僚,太过张扬反倒惹眼。” 崔氏看着女儿态度坚决,嘴上不再多言,可心底的担忧丝毫不减,第二日又会悄悄往里添上其他实用物件,一来二去,母女俩每日都要为行囊之事几番拉扯。 温以缇无奈,却也懂母亲的心思,只能一次次耐心再将多余物件取出。 温以柔与温舒也相继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赶来温府。 温舒一见到温以缇,便快步上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语气满是不舍与担忧:“缇儿,当真没有别的法子改换去处了?北境那般地方,条件苦寒,民风又素来彪悍,你一个女子孤身前往,姑母日悬着心,实在放心不下啊。” 温以缇轻轻拍了拍姑母的手背,眉眼温和,“姑母放心,眼下时节,北境反倒气候凉爽,偶有燥热也远不及京城酷暑,算不得苦寒。再说民风彪悍,我此前在西北也待过许久,早已经习惯,两边并无太大差别,绝不会有事的。” 一旁的温以柔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开口道:“妹妹,你姐夫在北境军中有些人脉,不少旧友都在那边当值,我早已让他提前打过招呼,打点好了。”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到温以缇手中,“这上面记的都是可靠之人的姓名与驻地,你若是在北境遇到意外,或是有任何紧急之事,尽管拿着这个去联系他们,个个都是信得过的。” 温以缇接过小册子,心头顿时一暖,暗自感慨,还是自家大姐姐最懂自己所需。 当初她在西北之时,虽也有风险,但她有七公主亲赠的五百精锐侍卫随身护持,可回京之后,碍于朝廷规矩,不便将这批外兵安置在京,只能尽数在甘州驻守,她怕七公主那边有需,再随时调遣。 此番前往北境,朝廷虽会指派部分随行侍卫,她自己也会带上几个得力护院,可若是真遇上突发变故,唯有军中力量才能真正倚仗。 大姐姐这番安排,着实周全妥帖,解了她的后顾之忧。 她迫不及待翻开小册子细看,只见上面清晰记载着自己此行路线上,每一座城池都有提前打好招呼、可随时接应的熟人,心中更是感念。 温以缇抬眼看向温以柔,眉眼带笑:“还是大姐姐堪称雪中送炭,帮我好好谢谢大姐夫。” 温以柔嗔怪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亲昵:“自家人说什么谢字,你大姐夫为你奔波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这般见外。” 一旁的温舒也看着姐妹俩和睦的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满室暖意融融。 即便临行前事务繁杂,温以缇也依旧想多陪着姑母说说话,毕竟此去北境,不知又要多久才能再相见。 温舒便趁着闲暇,同她说起这几日府中发生的琐事。 之前刘老太太撒手人寰,杜老太太忧思过度,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再后来刘家与孙家纷争不断,弄丢了官职,接连几番变故打击,杜老太太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 趁着家中混乱,温舒也当机立断,主动向杜家提出了分家,不过是分家不分户,打算带着自家儿女搬离主院。 自古便有长子赡养父母的规矩,她们身为二房,久居主家本就多有不便,再加上此前屡屡欺辱她的娘家亲人,这口气温舒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温以缇听后微微一怔,有些担忧地问道:“杜家老两口,会轻易答应吗?” 温舒当即柳眉一竖,语气带着几分底气与傲气:“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如今杜家分明是我们二房掌势得利,况且他们当初那般苛待你、欺辱我娘家人,我岂能一直忍气吞声?你姑父向来事事听我的,你表弟如今也已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说罢,她得意地看向温以柔,胸有成竹:“他们若是想跟我僵持,我有的是法子,让他们乖乖妥协。” 温以缇看着姑母这般利落有主见的模样,眉眼弯弯,笑着夸赞:“还是姑母最有法子,这般一来,往后也能少了诸多烦心事。” 杜家老大只懂安分守成,论起做官理政的天赋眼界,远不及二房姑父一半,也正因如此,杜老太爷心中期许,向来全都寄托在二房身上。 可杜老太太本就出自孙家,骨子里带着孙家“执拗”的性子,见兄弟二人差距悬殊,心中难以平衡,屡屡逼迫姑父多加照拂帮扶大房。 长此以往,两房隔阂不断,家中纷争摩擦也从未停歇。 温以缇沉吟片刻,望着温舒,眼神格外郑重,:“姑母,往后杜家但凡有任何事,你务必第一时间派人通知我,即便我身在北境、不在京城,也总能想办法帮你撑腰,万万不可一个人硬撑。至于杜老太太,她若再敢刁难你,我自有法子收拾她,你不必忍让。” 温舒闻言,当即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眉眼间带着嗔怪又心疼的笑意:“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整天想着收拾这个、摆平那个,累不累心?” 她转而看向身旁的温以缇与温以柔:“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就该穿最精致的衣裳,吃最合心意的吃食,随心所欲过得畅快,才不负大好青春。” 说着,她又攥紧温以柔的手,柔声劝道,“还有你,柔儿,趁着如今孩子尚且年幼,多为自己考量考量,别一心扑在家庭琐事上。等将来孩子长大,又要忙着操心他们的婚事,到那时日子就由不得自己了。你天资出众,该多出去走走散心,别整日闷在府里耗着自己。” 话音落,温舒转头吩咐身边丫鬟,很快便让人取来两匹料子。 那是特有的浮光锦,料子触手温润细腻,迎着光轻轻一晃动,便泛起细碎柔和的流光,质感华贵至极。 这浮光锦本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即便有钱也难寻门路,而温舒素来有专属的江南渠道,每年都会给温以缇备上不少,从不会让她缺了好料子。 姐妹二人相视一眼,温以缇率先开口推辞,笑着道:“姑母,我都这般年纪了,整日奔波在外,常去那些脏乱繁杂的地方,这般金贵的料子给我做衣裳,实在是浪费了。” 温舒却不由分说,轻轻摆手,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缓缓开口:“你们俩如今都出落得越发标致,身形一日稍丰一日清瘦,我不好擅自替你们做成衣,只管听我的,拿着这料子立刻寻人做两身合身的新衣裳。小姑娘家,本就该爱美,该穿得光鲜亮丽才是。” 怕她们二人再执意推辞,温舒又连忙补了一句,眉眼弯弯:“放心,家里其他几个丫头我都一一备下了份额,这两匹是我特意给你们挑的,最衬你们各自的颜色。” 温以柔的是一袭浅紫色,色泽雍容温婉,暗纹雅致内敛,穿在身上更显她素来优雅温婉的气度。 温以缇的则是浅蓝色浮光锦,清透鲜亮,能衬得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待到温以柔和温舒准备离去时,两人竟不约而同,各自都往温以缇手中塞了一万两银票。 温以缇浅笑着推辞:“大姐姐、姑母,我如今并不缺银两用度,你们快拿回去吧,我若是真有难处,定然不会客气,早早便开口了。” 温舒态度十分强硬,不容她推脱:“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想给你,便是我的心意,是不是?柔儿。” 温以柔含笑应声附和,压根不理会温以缇的推辞,转身便去找崔氏闲谈说话去了。 温以缇望着桌上厚厚两叠银票,心头暖意涌动。 第1420章 送行 温以缇临行前夕,温老太爷特意在府中设下饯行宴,为她送别。 温以柔、温以容、温以含也纷纷赶回府中送行。 至于外祖家,温以缇早已提前一日登门相聚,一家人围坐用饭,席间外祖父与大舅舅崔彦对她千叮咛万嘱咐。 大舅舅更是提前为她打点好了崔家在外可动用的人手,再三许诺,只要她在北境有需要,崔家定会倾力帮衬。 谁都清楚,北境那片地界,是与西北不相上下的凶险之地,一众长辈又怎能放心让温以缇一个小姑娘前往? 此番离家,与上一次奔赴甘州截然不同,温以缇真切感受到了家人的重视。 当初去甘州,她连家都来不及回,全程由正熙帝派人安排,更多的是因顾氏的被逼无奈之下仓促离去。 而这一次,家中上下早已为她将衣食住行、人脉往来悉数安排妥当,这几日,温以缇被家人的牵挂深深打动。 饯行宴散后,众人陆续离去,孙冬儿却悄悄寻到了温以缇。 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略显局促地递到温以缇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轻声道:“二表姐,这是我连夜赶做的几双鞋子,这几双鞋样式普通,但胜在穿在脚上正好能掩饰身份。温想着北境一行不宜太过张扬,若是遇上合适的场合,尽管穿去,哪怕只穿一次便丢了,也算是尽了它的用处。” 温以缇低头看去,布包里整整齐齐放着五双鞋,皆是孙冬儿亲手针线缝就,料子虽不算华贵,却厚实柔软,一看便知穿着极为舒适。 温以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想到她与温阳之间的事,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孙冬儿心中暗自忐忑,她自知单送一双鞋太过寒酸,可自己手头既无珍稀物件,也无上等料子,只能凭着心意多做几双,以量补质。 她也料想,温以缇到了北境,不便穿戴太过惹眼的衣物鞋袜,这几双素净的布鞋,刚好能供她日常过渡使用。 温以缇笑着伸手接过,眉眼弯弯:“孙家表妹实在细心,竟恰好猜到我缺这样的鞋子,我定会好好用着。” 见温以缇是真心喜爱、坦然收下,孙冬儿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弯成月牙,对着温以缇甜甜一笑,满是欢喜。 温以缇又轻声开口:“这几日,辛苦表妹在祖母跟前尽心侍奉,替我们这些不便时常近身的孙辈尽孝了。” 孙冬儿连忙摆着手,连声回道:“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话音落,温以缇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那我便祝表妹日后心想事成,今日一别,往后必有再见之时,你我姐妹,还需多多相处才是。” 这番话,让孙冬儿的心猛地怦怦狂跳起来。 直到温以缇转身离去,她依旧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二表姐是不是知道了她和温阳的事? 她转念想起,温阳此前说过,要与二姐姐商议两人的婚事,莫不是二人早已商议妥当? 一时间,孙冬儿脸颊泛起羞涩红晕,心中又满是忐忑。 她知晓自己的心思于礼不合,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与温阳早早定下心意,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绝境。 可在温以缇面前,她只觉得自己的心思全然被看透,遮掩不住,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自卑与愧疚。 另一边,温以含在温家多逗留了一会儿,孙氏执意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这几日温以含本就事务缠身,心绪繁杂,好在早前温以柔特意为他引荐了一位专攻妇科的良医,调理多日,原本身子总算渐渐有了好转。 成婚多年,她深知在顾家立足,唯有诞下子嗣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偏偏近来顾六郎整日宿在外头,极少回府,让她满心都是不安。 越是思量,她越是心急如焚,今日一早就特意派了心腹下人去寻顾六郎,就怕自己不在府中时,府里那些不安分的姨娘、通房们趁机勾搭,抢了先机,断了自己求子的指望。 孙氏坐在一旁,喋喋不休说了半晌,抬眼便瞧见温以含目光涣散,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当即微微蹙眉,拔高了些许声音。 “含姐儿,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温以含被这声唤拉回神,仓促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的无奈,开口便直言道:“听了听了,可我听来听去,只觉得你这本就是自相矛盾。早前你千挑万选,一心想给捷哥儿寻个出身体面、家世过硬,还能帮衬他前程的女子,如今倒好,反倒嫌起人家出身太高,压不住?” 孙氏顿时沉了脸,没好气地瞪着温以含:“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那是你亲弟弟,我多为他谋算几分难道还错了?我这不正想着法子解决吗!” 温以含直言反驳:“能有什么好办法?五弟的性子你最清楚,当初你执意要给他找家世好的姑娘,不就是想着让女方能管住他,如今反倒反悔,自然说不通。” 这番话直直怼得孙氏一噎,温以含见状,不愿再多纠缠,当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淡淡道:“行了母亲,我今日府里当真有事,就不多留了,改日再特意回来看你。这几日你也多劝劝捷哥儿让他收收心思,别整日围着一个通房丫鬟打转。 实在不行,就把那丫鬟好好调教一番,让他心里对你有几分忌惮,免得把三房闹得乌烟瘴气,日后朱姑娘嫁过来,成何体统。” 话音刚落,温以含不等孙氏开口,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孙氏急得连忙站起身,看着温以含毫不在意的背影,心里又气又恼,只觉得这个女儿一点不体谅自家难处。 正烦闷着,孙冬儿端着一杯温茶快步走来,轻声细语地劝道:“姑母,您消消气,千万别动怒。” 孙氏接过茶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脸不满地嘟囔:“你这个表姐啊,真是嫁到顾家高门,就越发看不上咱们娘家了!” 说着,她又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可捷哥儿的事到底该怎么办,我是一点主意都没了……” 孙冬儿垂眸沉吟片刻,终究还是闭紧了嘴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自己此前已经说得够多了,若是再主动出谋划策,未免显得太过急切刻意,稍有不慎就会暴露心思。 眼下只能等着孙家之人主动开口才是上策。 这几日自从孙氏撞破了通房春妮的勾搭计谋,便变着法子折腾她,可那春妮就像打不倒的野草,不管受多少磋磨,依旧一门心思缠着温英捷、这般光景,更是让孙氏整日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第1421章 曹慧心来自北方 次日天刚蒙蒙亮,天际还浮着一层淡青色的雾霭,养济寺的女官便已轻车简从,候在了温府门外。 府内早已忙而不乱,温以缇早早起身收拾妥当,一身素净利落的常服,衬得人愈发精神干练。 此次北上所需的行囊物件,崔氏细细打点了,即便温以缇提前几日再三精简依旧满满装了一整车。 温以缇这会儿正用着早膳,下人来报,养济寺的女官已在门外等候,她当即吩咐下人将人引入正厅,特意留她们一同用早膳。 此番陪同她前往北境的,正是四花与曹慧心。 曹慧心是四花这一批女官里年纪最长的,年近四十,行事沉稳周全,经手的差事从无半点疏漏,是养济寺里极受倚重的得力之人。 而严春禾、秦清月、周婉秀等人,早已领了差事,奔赴各地方处理公务,无法同行。 四花与曹慧心闻言,眉眼含笑地依礼落座,曹慧心温声道:“下官等人来时已略用了些早膳,不过既蒙大人盛情,便再陪大人多用些许。” 温以缇笑着抬手示意她们不必拘谨:“多吃些才好,此去路途遥远,唯有吃饱,才有精力料理路上的差事。” 一桌早膳用得和缓,待众人收拾妥当,温以缇迈步走出温府时,府中上下皆立在府门前相送,目光里满是不舍与担忧。 崔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曹慧心的手,语气恳切:“曹大人,你性子稳重,行事又细致,我家缇儿年纪尚轻,此番远走,还劳你多多照拂,我这个做母亲的,实在放心不下。” 曹慧心连忙躬身应下,语气诚恳:“温大太太太过客气了,虽说我年长几岁,可一路上多是温大人照料我们左右,您尽管放宽心,我定竭尽所能护好大人,不敢懈怠。” 崔氏看着眼前年近四十、沉稳可靠的曹慧心,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随后,崔氏又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大牛、虎子,再三叮嘱:“你们两个此番跟着大人上路,务必好好护着四花与大人的安危,万万不可马虎。” 大牛与虎子立刻挺直腰板,声音铿锵有力:“大太太放心,我等定拼尽全力护好大人与四花!” 此次远途,两人皆是放心不下温以缇与四花,主动向周小勇请缨随行。 原本周小勇八月底便要成婚,本该在家筹备婚事,可他同样牵挂温以缇,不仅亲自随行,还额外增派了数名身手利落的护卫。 马车轱辘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渐渐驶离温府。 温以缇挑开车帘,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家人,轻轻颔首道别,随即放下车帘,收敛心神,准备前往城门,与其他协同巡查的部门官员汇合。 此番北上巡视灾后事宜,朝廷极为重视,抽调了多部门官员协同办事,除温以缇所属的养济寺之外,户部特派官员随行,专管灾后钱粮调拨、赈灾银米发放与灾后赋税核查,确保赈灾款项精准。 工部派员跟进,负责灾后城垣、民居、河道的修缮勘验,统筹重建工程的规划与进度。 都察院五品监察御史一同前往,专司督查赈灾过程中官员履职、贪腐渎职等事宜… 一众官员各司其职,于城门口集结完毕后,便一同踏上北上巡查之路。 辚辚车辙碾过京城外的官道,清晨的夏风透过马车帘缝钻进来,带着郊外草木的清浅气息。 温以缇、四花与曹慧心三人同乘一车,车厢内安安静静,唯有四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扒着帘角打量外头掠过的田野绿树,曹慧心与温以缇皆是闭目养神,眉眼沉静,似是在养精蓄锐。 无人搭话,四花小丫头渐渐觉得百无聊赖,转头便拉着同在马车角落的绿豆嬉闹。 绿豆本就坐得心焦,得了邀约,当即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细碎的声响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徐嬷嬷坐在一侧,眉头微蹙,没“小点声,莫要惊扰了大人歇息。” 温以缇却始终闭着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开口:“无碍,我这会儿反倒没了睡意,让她们说说话便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淡然,“刚出京城的路,景致还算鲜活有趣,等真到了北境,怕是连这般热闹都没有,只剩满目荒芜了。” 四花从未去过北境,只知晓同自己老家西北之地贫瘠苦寒,闻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北境真的比咱们西北还要荒凉不成?” 一直闭目静坐的曹慧心,此刻缓缓掀开眼帘,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柔声解释:“大庆的北境与西北境况相差无几,皆是土地贫瘠、气候恶劣,还要时常遭受邻国铁骑的侵扰,日子向来不好过。” 徐嬷嬷望着曹慧心:“曹大人,听您所言,对西北与北境的境况都这般了解,想来是去过不少地方?” 曹慧心温婉一笑,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笃定:“我本就是北方人,自然熟知这边的风土人情。” 话音落下,温以缇也缓缓睁开了眼,眸中带着几分讶异,四花更是直接脱口而出:“我还以为曹姐姐是江南人呢!” 温以缇亦是轻轻点头,附和道:“我也这般觉得,你生得眉眼温婉,气质柔雅,全然是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看不出北方儿女的样子!” 她心中暗自思忖,这批女官的户籍与个人信息,当初并未交到自己手中,加之公务繁杂,她也一直抽不出空去宫中调阅核实,对曹慧心的出身,竟是从未深究过。 似是看穿了众人的惊讶,曹慧心唇角笑意更深,坦然说道:“我是黄龙府人,只是性子素来安静,才让诸位误会了。” 温以缇看着曹慧心眼底藏不住的欢喜,缓缓开口,“怪不得这一次,你会主动请缨随同我们前往北境。” 曹慧心刚凭借一身才干升任正七品女官,本就是这批新晋女官里的佼佼者,此前在京城养济寺任职时,她处事妥帖、屡立功绩,如今养济寺正是缺人之时,按常理,她本该留在京中安稳任职,不必远赴苦寒。 可听闻温以缇要北上,曹慧心却第一时间执意随行。 被点破心思,曹慧心却没有慌乱,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大大方方地颔首应道:“大人明察,下官确实存有这般私心。” 她顿了顿,语气柔了几分,带着淡淡的牵挂,“此次北上,行程势必会途经下官的老家,下官家中尚有女儿留在此地,此番随行,不过是想顺路回家探望一番,了却心中念想。” 温以缇闻言,染上几分柔和暖意,轻声宽慰道:“惦记幼女,本就是为人母亲的天性,曹大人不必为此心怀愧疚,只要此行不耽误公事,顺路回乡探望并无不妥,毕竟我们本就要途经黄龙府,不过是稍作停留罢了。” 听得温以缇亲口应允,曹慧心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那份即将见到女儿的欣喜,全然落在了众人眼中。 一旁的四花满心讶异,她与曹慧心共事也有一段时日,却从未听她提起过自家身世。 只隐约知晓,曹慧心乃是和离之人,和离前曾育有一女,只是孩子一直留在前夫家中,母女二人常年不得相见。 四花轻声问道:“曹姐姐,令爱如今想来该已是及笄嫁人了吧?” 曹慧心年近四旬,按寻常年岁推算,女儿本该与温以缇年纪相仿,早已到了婚配成家的时候。 谁知曹慧心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丝浅淡怅然,柔声回道:“我生女晚,小女今年方才十三岁,还未到及笄之年。” 四花恍然点点头:“原来竟是这般。” 一旁的温以缇沉默听着,却听出几分异样。 她暗自思忖,曹慧心年近四十,女儿才刚十三,算下来她竟是将近三十才生下这唯一一女。 这般年岁才诞下首胎,且再无其他子嗣,在大庆寻常人家乃至官宦中,都是极为少见的事。 再联想到曹慧心乃是和离之身,想来她必定藏着一段曲折难平的过往。 第1422章 孙家夫妇上门 温以缇动身离府的第二日,孙家夫妇便登门来了。 二人进门先打着探望锦阳乡君早产幼女的由头,顺势又去给刘氏请安问好。 刘氏近日静养,倒像是早忘了两家先前那些龌龊龃龉,闲谈间还柔声问及孙家近来境况如何。 孙太太脸上堆着和气的笑,语气谦和:“托老太太的福,孙家虽前些日子遭了些波折,好歹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倒是劳烦老太太照拂我们冬儿,在府中叨扰多时,实在过意不去。” 刘氏摆了摆手,眉眼间满是和善:“你家冬儿是个好丫头,我打心底里喜欢。性子沉静不多话,做事又细心妥帖。我卧病那段日子,多亏有她在旁照看陪伴,我才能好得这般快。” 孙老爷立刻跟着笑道:“那是冬儿这丫头有福气,能得老太太这般看重疼惜。老太太身子康健,我们做小辈的,心里也跟着踏实安心。” 随后几人又你来我往寒暄半日,孙老爷夫妇话里话外不住夸赞孙冬儿懂事乖巧、品性端良。 刘氏听着听着,心底反倒生出几分疑惑。 往日听闻,孙冬儿在孙家本就不甚受待见、平平无奇,可看孙家夫妇今日这般处处看重、时时挂怀的模样,倒像是打心底里疼惜这个女儿,与传闻全然不符。 待到孙老爷、孙太太辞别刘氏,转而去寻孙氏时,说话便再无顾忌,神色也自在敞亮了许多。 孙氏见二人进门,面上先添了几分亲近,“弟弟、弟妹,还算你们有几分良心,还晓得抽空来看望我。” 然而……没寒暄几句,她便拿手帕捂着眉眼,眼圈一红,兀自感伤落泪,絮絮叨叨说起近日在府中的难处与委屈。 孙家夫妻俩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暗地里已然有了算计。 孙太太连忙上前落座,柔声安抚,语气满是共情怜惜:“二姐,真是委屈你了。一门心思都扑在捷哥儿身上,里外操持忙前忙后,旁人不知体谅,倒是让你受了这般苦楚。” 孙老爷紧跟着冷哼一声,故作愤愤不平:“捷哥儿这混小子,都这般年纪了,还不知体恤母亲辛苦,竟惹得你日日烦心。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非得找他好好说道说道不可!” 娘家人这般向着自己、处处维护,孙氏心里顿时熨帖舒坦了不少。 眼见孙老爷作势就要起身去找儿子理论,她连忙伸手拦住,连连劝道:“哎你别去。捷哥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终究还年少莽撞,再过几年自然就沉稳懂事了。我如今只盼着朱氏进门,有贤妻拘着,总能收敛几分心性。” 孙太太悄悄给孙老爷递了个眼色,随即故作感慨叹了口气:“话虽这般说,男子成家立业,有妻室管束,确实能稳重不少。只是二姐你心里也得留个心眼,万万不可大意。” 她稍稍压低声音,语带忧心:“那朱氏出身高一些,偏偏咱们孙家眼下光景不比往日,难免显得底气不足。 就怕朱氏心气高傲,瞧不上咱们孙家门第,往后连带着轻待捷哥儿,到时候二姐你这个做婆母的,反倒要受她拿捏。” 孙氏一听这话,当即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盛气:“她敢!既嫁进我们温家,便是我温家的人。她若敢心生嫌弃、摆架子拿捏,我便叫捷哥儿直接休了她!” 孙太太闻言轻轻叹气,故作无奈:“二姐说得轻巧,可休妻哪有这般容易?朱家根基不浅,岂是咱们能轻易得罪的? 更何况,捷哥儿跟前那通房丫鬟的风流事,想来朱家那边也必然有所耳闻了。” 这话一出,孙氏脸上的傲气瞬间敛去,眉头紧紧拧起,一时竟没了主意。 孙太太见火候已到,便放缓语气提点道:“二姐如今最该盘算的,是趁着朱氏尚未过门,早早安置好人选,寻个妥当之人将来制衡住她。不然等她稳稳坐稳主母位置,心性又高傲难驯,日后若是压过你一头,你这婆母的脸面和体面,往哪里搁?” 孙氏连连点头,深觉有理,面露愁容道:“我也正是这般思虑,可思来想去,竟也寻不出个合适人选。原本想着请含姐儿出面,她如今是侯爵府娘子,身份体面,说话也有分量……” 话说到一半,她像是忽然察觉失言,连忙抿住唇,不再往下多说。 孙氏闻言,为难地叹了口气,“我也琢磨过,是不是再给捷哥儿寻个厉害些的妾室,往后也好制衡朱氏,可又怕那妾室性子太盛,反倒把捷哥儿院里搅得乌烟瘴气,耽误了他的前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孙太太跟着连连点头,一脸感同身受的模样,唏嘘道:“可不是这个理嘛!儿孙自有儿孙福,可咱们这些做爹娘的,哪个不是掏心掏肺为他们细细盘算,都不敢马虎。” 话锋一转,孙太太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对了,你家那老二呢?这段时日在府里,还算消停吗?” 孙氏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脸茫然地看着她,压根没明白她说的是谁。 孙太太见状,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出声提醒:“哎呀,就是姐夫那外室生的儿子啊!” 一提起这个人,孙氏瞬间气不打一处来,脸色沉得厉害,没好气地说道:“消停,倒是消停得很!每日里乖乖巧巧来给我请安,可不管我怎么说他,怎么数落他姨娘的不是,那臭小子就只低着头应承,一点多余的字都不回,脾气怎么都不露。平日里要么泡在书院里,要么就待在前院,我想找他茬都抓不着人影!” 孙老爷坐在一旁,闻言皱起眉头,开口问道:“照你这么说,之前的事就这么轻飘飘过去了?你们就这么相安无事了?” 孙氏顿时泄了气,垂着眼无奈叹气:“那还能怎么办?都过去了,府里又接连出了这么多事,我总不能一直揪着不放,闹得家宅不宁,反倒落人话柄。” 孙老爷当即一拍扶手,面露愠色,沉声说道:“二姐,你这就是太心软了!这分明是那对外室母子欺负到头上来了!你就看着他们在温家一天天站稳脚跟,日子越过越顺当? 万一那小子日后争气,考取个好功名,将来权势地位压了外甥一头,到时候你们母子俩,在这三房里还有半分脸面可言吗?” 这话戳中了孙氏的心事,她瞬间也跟着恼了,咬牙道:“我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可……” 话说到一半,她又强压下怒火,自我宽慰道,“可眼下也想不了那么长远,那孩子年纪还小,科考之路难着呢,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捷哥儿的婚事和后院安顿好。” 孙太太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急切地反驳:“二姐你怎么还犯糊涂!这哪是长远事?他眼看着就要参加院试了,只要一考过,就是秀才,身份上就已经压了外甥一头!若是他读书真有天分,仕途走得稳,短短五年之内,乡试、会试说不定都能顺利通过!” 说到这里,孙太太忽然故作惊惶地捂住嘴,压低声音道:“哎哟,那他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能成进士老爷?真到了那一步,咱们捷哥儿这辈子,都要被他死死压着,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孙老爷眼珠一转,心中盘算片刻,立刻趁热打铁:“不止如此!等老爷子见他这个孙儿如此有出息,必定越发看重,到时候再给他寻一门家世显赫的好亲事……” “到时候,二姐,你们母子在这温家三房,怕是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了!”孙太太连忙接过话,眼神锐利地盯着孙氏。 孙氏越听越慌,脸色渐渐发白,双手都微微发颤,说话都开始结巴:“不、不会吧?哪有这么容易,他再厉害,也不可能科考一路这么顺遂,你们是不是说得太严重了……” “哎哟我的傻二姐!”孙太太连忙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这一点都不严重!你想想,那小子性子沉得住气,你怎么责骂他都不恼不怒,分明是心里早有算计!现在他没权势、没地位,所以一味隐忍,一旦他飞黄腾达,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你和捷哥儿啊!” 孙氏被这话吓得魂都快没了,当即慌了神,一把抓住孙太太的手,急得眼眶都红了:“那可不成!万万不能让他有这个机会!这可怎么办啊……” 一边是儿子婚事未定、后院难安,一边是外室子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孙氏只觉得脑袋发胀,一个头两个大,全然没了主意。 孙太太瞧着她方寸大乱的模样,知道时机已然成熟,压低声音道:“二姐别急,如今我心里倒是有一计。” 孙氏眼神瞬间亮了,“好弟妹,快说!什么法子?捷哥儿可是你亲外甥,不能不管他啊!” 孙太太转头与孙老爷对视一眼,随即缓缓开口,声音“想要拿捏住一个庶子,毁掉他的前程,便是最一劳永逸的法子!” 孙氏一听要对那外室子的前程下手,当即吓得连连摆手“这事万万成不了!” 她看向眼前的孙家夫妇,语气满是无奈与忌惮,“如今老爷子和三老爷把那小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别说我动手加害,就算是我派人给他送些衣物吃食,底下人都要里里外外检查好几遍。 况且我根本没本事瞒过府里这么多双眼睛,真要是动了歪心思,一旦败露,最后遭殃吃苦的还是我的捷哥儿,这法子绝对不行!” 她越想越心乱如麻,眉头紧锁,不住地摇头叹气。 孙太太见状,连忙拉过她的手,柔声安抚:“二姐别急,我话还没说完呢,除了拿捏他的前程,还有一件事能牢牢钳制住他,那便是婚事。” 这话一出,孙氏果然安静下来,不再焦躁,垂着眼细细思忖起来。 第1423章 委屈你们了 孙太太见状,趁热打铁,凑到她跟前低声细说:“你想想,一个庶出的外室子,若是怕他日后飞黄腾达,再娶上高门贵女做靠山,那咱们就趁早给他定下一门亲事。 最好是选那种家世普通、小门小户的女儿,日后能轻易被你拿捏在手里,对他的仕途半分助力都没有。到时候她在三房里根基不稳,只能仰仗你这个婆母过日子,你再顺势让她去跟进门的朱氏相互周旋,让二人内斗,你反倒能坐收渔利,慢慢把他们每个人全都拿捏在手里,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计策?” 孙氏怔怔地听着,只觉得孙太太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原本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眼底的迷茫也一点点散去,越琢磨越觉得这话在理。 她猛地一拍手,喜不自胜地看向孙太太:“哎呀,正是这个理!弟妹,还是你聪明,竟能想出这么周全的法子!” 话音落下,孙氏忽然想起这几日府里发生的种种事,又想起此前孙冬儿跟自己提起孙家庶出二弟一房的琐事,件件串联起来,心里瞬间有了盘算。 可转瞬之间,她又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孙太太瞧出她的不对劲,连忙柔声问道:“二姐,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千万别藏在心里,说出来我们帮你一起想办法。” 一旁的孙老爷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二姐,有难处尽管开口。” 孙氏面露愧疚,语气满是为难,看着二人缓缓说道:“我倒是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只是……只是要委屈你们了。” 孙太太当即一笑,满脸恳切地握住她的手:“二姐说的哪里话,若是能换你和捷哥儿日后在温家安稳度日,别说委屈一点,就算是要我们两口子的性命,我们也心甘情愿!你可是我们的亲姐姐,捷哥儿是我们亲外甥,我们不帮你帮谁!” 这番话说得孙氏心里暖意融融,对娘家人的愧疚也更深了,在心底暗自感叹,到底是自己娘家人,远比温家那些虚情假意的人更在乎自己。 她定了定神,终于说出心中所想:“我想着,不如让那小子跟咱们孙家结亲,到时候有我孙家的女儿在他身边,必定跟我一条心。既能帮我拿捏住温阳那小子,又能一同制衡日后进门的朱氏,这岂不是再好不过?” 孙太太和孙老爷听了,心底暗自窃喜,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可面上却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 孙老爷当即皱紧眉头,故作不满地摆手:“这可不成!万万使不得!那不过是个外室生的庶子,咱们孙家就算如今家境不如以往,也不能受这份屈辱,把女儿嫁给他!” 孙太太连忙拉了拉孙老爷的衣袖,柔声劝道:“老爷你先别生气,听二姐把话说完,她也是实在有难处。” 孙氏见状,连忙急切地央求:“好弟弟,你就帮帮姐姐这一回吧!咱们孙家庶女那么多,随便挑一个嫁给他,那都是他的福气! 等日后他真有了出息,咱们孙家还能跟着沾光呢,你放心,好歹是我的亲侄女,我定然不会亏待她的。” 孙太太却皱着眉,一脸为难地叹气:“二姐,不是我们不帮你,实在是眼下没有合适的人选。家里年纪跟那小子相仿的姑娘,我们都已经悄悄相看了人家,况且咱们家如今亏空严重……你也知道、我和老爷本打算把她们都许配给商户人家,多换些聘礼补贴家用。” 孙老爷也跟着点头,满脸无奈:“没错,就算我们愿意,家里那几个庶女也不堪大用。一个个胆子小,又没什么心机谋略,那小子聪明得很,要是嫁过去被他反向拿捏,非但帮不上二姐,反倒给你拖后腿,到头来吃苦的还是咱们自己人。” “正是这个理!必须选个聪明机灵、能帮得上我的,绝不能找个拖后腿的!”孙氏脱口而出,下意识地附和道。 她在脑海里细细思索……猛然间,孙冬儿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这几日孙冬儿在温家的种种表现一一闪过:即便被姚姨娘设计陷害,也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平日里做事机灵妥当,把自己伺候得无微不至。还深得老太太刘氏的疼爱,行事说话处处周全,…… 想到这里,孙氏眼前骤然一亮,心中越发笃定。 刘氏这般疼爱冬儿,若是让她与温家结这门亲,必定会帮忙说和。 再让冬儿去老太太跟前求求情,就算老太爷一心护着那小子,也不得不答应,毕竟孙家与温家的情分还在。 她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满心都是笃定,当即开口道:“我倒是有一个绝佳的人选!” 孙太太立即道“是谁?” 孙氏笃定开口:“是冬儿。” “什么?冬儿?”孙老爷猛地一惊,当即皱起眉反对,“这万万不可!冬儿可比那小子大了好几岁,年纪相差太多,这婚事怎么能成!” 孙氏连忙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哎呀,女大三抱金砖,年纪大些又何妨?况且咱们冬儿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之女,身份远比一个外室庶子体面得多,是他高攀了,有什么配不上的!再说有我这个姨母在,量他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孙太太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倒是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老爷子和老太太那边,能同意这门亲事吗?还有姐夫,他若是知道了,定然不会答应的。” 孙氏闻言,咬了咬牙,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已然在心里把自己彻底说服,认定这是唯一的办法:“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必须让他们同意!这是眼下唯一能稳住局面的法子!” 她在心底暗自盘算,一旦孙冬儿嫁给温阳,凭冬儿的聪明机灵,既能帮自己牢牢拿捏住温阳,又能制衡骄纵的朱氏。 再加上冬儿是自己亲侄女,必定对自己忠心耿耿。 这么一想,方方面面都再合适不过,这门亲事,非孙冬儿不可! 第1424章 定亲 “不行!” 温昌茂此刻眉头骤然拧紧,语气斩钉截铁,直接断然拒绝着孙氏。 温常茂从外回府,孙氏便立刻上前,同他提起温阳与自家侄女孙冬儿的婚事。 温昌茂听闻此事,虽惊讶于事态正顺着儿子先前的计划悄然发展,面上却依旧绷着,刻意摆出几分愠怒。 不料孙氏闻言,立刻抬眼看向他:“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这三房的主母,是孩子们的嫡母,如今费心为一个庶子张罗亲事,难道还有错了? 更何况我为他寻的,还是我娘家亲侄女,这般掏心掏肺,外头无论谁听说,都挑不出错处,反倒要赞我一句贤良淑德、宽厚待人。” 温昌茂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别忘了,阳儿即将参加院试,你此刻便急着跟他议定婚事,且女方还比他大了四五岁,这般行事,不是故意苛待他又是什么? 你且先想想孙家的门第,不过是个白身。阳儿即便再不济,虽是庶出,可终究是我这个五品朝廷官员的儿子,岂能随意将就?况且,我早已与父亲商议妥当,等他日阳儿科举高中,定要为他择一门高门亲事,助他前程。” 孙氏听在耳中,心底瞬间一沉。 果然被弟弟他们说中了,老爷心中早有这般盘算,甚至连老爷子都已达成共识,此事万万不能再拖! 若是再等下去,温阳真考中了秀才、举人,再娶了高门贵女,三房往后哪里还有自己和儿子的立足之地? 念及此处,孙氏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寸步不让地开口:“这事由不得你不同意,即便你不答应,这门亲事也必须定!老爷,我平日里从不曾这般执意强求,可这门婚事,我早已亲口应下了弟弟和弟妹,连两家的信物都已然交换送出。 若是如今突然反悔,死死推脱,岂不是毁了我侄女的清誉?我们温家,必须给孙家一个交代!” “什么?”温昌茂猛地拔高声音,眼底满是震怒与不可置信,“你竟连信物都私自送出去了?这般大事,你为何不与我商议?为何不事先禀报父亲?你、你真是好大胆子!” 他怒得猛地站起身,在厅堂里来回急促踱步,伸手指着孙氏,气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最终只咬牙吐出一句,“你这个狠毒妇人!” 孙氏见温昌茂怒不可遏,反倒彻底平静下来,甚至心底泛起一丝得逞的笑意,理直气壮扬声回道:“我就是狠毒又如何?我身为嫡母,为府中庶子定下亲事,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纵然你是他的亲生父亲,我也有这份做主的权利! 更何况,我家冬儿哪里不好?不过年长几岁,更懂体贴人、照顾人,就连老太太都时常夸赞,怎么就配不上温阳了?好歹我孙家冬儿,是正儿八经的姑娘,绝非他温阳这般外室所生的庶子可比!” 温昌茂被这番话气得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孙氏的手久久没有放下,却再也不想多言一句,最终狠狠甩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看着温昌茂愤然离去的背影,孙氏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意,心中暗自得意。 让冬儿嫁给温阳当真是最正确的决定,心里痛快极了!不过寥寥几句,自己便胜了这一局! 温阳离院试只剩三日,正埋头苦读,做着最后的冲刺,却突然被祖父与父亲派人叫去。 他整理衣袍来到主院正房,只见温老太爷、刘氏端坐其上,孙氏与温昌茂也分列一旁,屋内气氛有些略感凝重。 温阳刻意摆出几分慌乱的模样,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孙儿见过祖父、祖母,父亲……母亲。” 刘氏看向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温老太爷却朝他温和招手,沉声道:“阳儿,坐下说话。” “是,祖父。”温阳应声落座,屋内瞬间陷入沉寂。 温老太爷轻咳一声打破静默,开口问道:“书温习得如何?此次院试,可有把握?” 温阳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礼回道:“回祖父,孙儿虽无十足把握,但有七成信心通过院试,定不负祖父与父亲的期望。” 温老太爷满意点头,随即眼底泛起几分愧疚,轻叹一声。 而孙氏听闻温阳竟对此次院试颇有把握,心底瞬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 原本这场院试,她的捷哥儿也该赴考,可前段时间家中事端频发,捷哥儿身子一直孱弱未愈,她满心心疼,着实舍不得儿子受科考之累,再加上温英捷自己也百般不愿,这事便就此搁置,他们也从未放在心上。 毕竟早先定好,温昌茂手中的恩荫为官名额,将来是留给温英捷的,就算不走科考之路,他也能安稳得个一官半职,前程倒也不用发愁。 可孙氏心里再清楚不过,恩荫为官终究不是正途,天底下的官宦之家,向来以科考出身的功名引以为傲,周遭子弟,不是秀才、便是举人、进士加身,个个风光无限。 其实孙氏也曾满心奢望,盼着儿子能靠自己的本事科考成名,将来她也能凭着儿子的功名,风风光光被人称作举人娘亲、进士娘亲,享尽旁人艳羡的目光。 可这份念想,终究被儿子的懈怠狠狠打碎,只能无奈向现实低头。 如今眼看着温阳这个外室所生的庶子,反倒天资出众、一心向学,处处都比自己悉心调教的嫡子出色,她心里又怎么可能舒坦? 如此一来,孙氏心中愈发坚定,要让孙冬儿嫁与温阳,既能让娘家早早攀附这颗潜力股,来日靠着温阳的功名沾得几分好处,又能死死拿捏住温阳,将他掌控在自己手中。 刘氏见状接话:“阳儿,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关于你的事,想与你商议,听听你的心意。” 刘氏年岁已高,平生最盼着府中上下、各家姻亲都能和睦相处。 听闻孙氏有意将孙冬儿许配给温阳,她心底其实是乐意的。 一来这门亲事能暗中帮衬孙家,免得孙家彻底落魄,二来她本就格外喜欢孙冬儿这丫头,性子温顺懂事,先前也曾动过心思,只是觉得年岁稍长,一直不好开口。 如今孙家主动提起,孙氏又不介意这般年岁差,愿意成全这门亲事,她自然是满心赞同。 但温阳如今学问日渐出色,老爷子对他寄予厚望,这一点让刘氏心里难免略有顾虑。 温阳微微一怔,目光扫向温昌茂与孙氏,前者神色闪躲,不敢与他对视。 后者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笑意更浓,当即开口:“母亲,我来跟阳儿说便是。” 她转头看向温阳,面上堆起慈爱神色,缓缓说道:“我与你父亲、祖父祖母商议过,你在科考上颇有天赋,日后定能高中。常言道先成家后立业,早早为你定下一门亲事,往后你便能安心温书,再无旁事打扰。” 温阳愣在原地,脸上瞬间露出不甘之色,垂眸沉默不语。 孙氏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畅快,这孩子入温家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露出这般鲜活的情绪,看他憋屈吃瘪,她只觉得舒坦。 孙氏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假意的宽慰:“你也不必太过欣喜,虽说你是外室子,可终究入了温家,既唤我一声母亲,我便要为你多多打算。” 温阳眉头微蹙,支支吾吾开口:“父亲,祖父,我……” 孙氏见状,连忙抢先说道:“我已与你外祖家定下婚事,连信物都已然交换,正是住在咱们三房的冬儿表姐,日后便嫁你为妻。 你虽是庶出,出身不甚光彩,可我孙家是正经人家,我侄女嫁你,也算为你正了名分,日后你科考,也不会有人借此非议,对你而言,是天大的益处。” 温阳脸上满是挣扎之色,一副万般不愿的模样,心底却暗暗赞叹。 孙冬儿当真是得力,竟真如他所想,摆平了孙家人,还让孙氏心甘情愿,执意要为他定下这门亲事。 孙氏心里忌惮,怕温阳当场执拗闹起来。 一旦闹开,不仅场面难堪,万一婚事就此告吹,反倒折损了孙家与孙冬儿的名声,自己更是得不偿失。 于是她刻意压下心底的强势,放缓了几分姿态劝道:“你若与我娘家结下这门姻亲,往后便是亲上加亲。往日里的种种隔阂纠葛,咱们便一笔勾销、既往不咎。彼此牵绊牵连,再也拆不开。 我是真心盼着你前程大好,你只管安心。冬儿虽说年长你几岁,却更知分寸懂事。往后你专心科考,她绝不会拖累你分毫,反倒会尽心照料家事,让你安心博取更高的功名。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定会在府中为你周全打点好一切。” 这番话孙氏说得心底勉强,可在场众人谁听不出其中暗藏的胁迫与警告? 若是温阳执意不从,孙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温阳听得分明,脸色瞬间沉了几分,眉头紧蹙,闭着眼暗自挣扎良久,终究无可奈何,只得勉为其难缓缓点头,算是应下了这门亲事。 温老太爷见状,无声长叹一口气,目光沉沉扫过孙氏与温昌茂。 他本早已暗中为温阳做了长远打算,只待他日后中举,便打算从中牵线,为他求娶文官中有声望门第的姑娘。 毕竟温阳出身尴尬,唯有倚仗高门岳家,才能给他撑住底气、铺平前程。 没曾想竟被孙氏和孙家抢先一步截了胡,私自定下婚约、互换信物。 老太爷心底着实憋着一股火气,只觉孙氏太过肆意胡闹,行事毫无章法。 刘氏见状,眉眼间不由柔和了几分。孙氏心里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暗地窃喜。 这么久,这还是她头一回办成一桩称心如意的大事,总算能舒心快活一阵子了。 一时间满室人心思各异,各怀心事。 而温阳趁着众人沉默之际,飞快与温昌茂对视一眼,眼神交汇转瞬即逝。 待到孙冬儿得知自己与温阳定下婚约时,已是温阳前去参加院试的前一晚。 孙氏拉着她,脸上装出一副处处为她费心筹谋的模样,柔声叹道:“冬儿,这门亲事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好说歹说磨着老爷子和老太太,就连你姑父起初百般不愿,我也硬是没松口,才硬生生为你促成了这桩姻缘。 你也算运气极好,能嫁入温家做媳妇,再也不必委屈下嫁那些卑贱商户人家。往后你留在我身边,我定然好好待你。整个温家除了你表哥之外,也就只剩你是与我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孙氏说这话时情真意切,眼底带着几分感慨,心里也着实打定主意,往后要真心待孙冬儿。 孙冬儿面上立刻露出感激动容的神色,上前轻轻依偎着孙氏,眼眶微红,似有哽咽之态。 可心底却暗自冷笑,自己的终身大事,竟是最后一个知晓,旁人反倒冠冕堂皇说是为她着想。 若不是她早先周旋布局,此刻怕是早已被孙氏和孙家当作棋子随意变卖换利。 这几日的温阳因婚事一事心绪不宁、整日浑浑噩噩。孙氏心中反倒暗暗痛快,只盼着温阳因这门婚事心中郁结,就此耽误了院试,若是因此落榜,那更是遂了她的心意。 往日做小伏低的潘姨娘,这回竟径直找上门来,怒气冲冲要找孙氏讨个说法。 “三太太,你怎能这般委屈算计阳儿?他好歹恭敬唤你一声母亲,你怎能忍心给他定一个年长好几岁的姑娘?孙家虽是你的娘家,可如今不过是白身寒门,门第低微,哪里配得上前程可期的阳儿?” 这番直白的指责,气得孙氏心头怒火翻涌,却又强行按捺住脾气。 她反倒从潘氏气急败坏的模样里,生出几分莫名的快意。 潘氏越是动怒,她心里便越是舒坦,偏要看着对方憋屈难受。 何况婚事木已成舟、尘埃落定,潘氏再怎么争执,也早已于事无补。 孙氏端起主母的架子,故作宽和大度,淡淡开口:“潘姨娘,我知晓你是护子心切,情急之下口无遮拦,今日我便不与你计较。可往后若是再这般以下犯上、对我不敬,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温昌茂,“老爷你也亲眼瞧见了,这门婚事是老太爷和老太太都点头定下的,区区一个姨娘,竟敢肆意置喙、插手亲事。这是你的姨娘,还请老爷自行管教吧。” 说完,孙氏便吩咐下人,客气又强硬地将潘氏请了出去。 待到二人离开旁人视线,潘氏与温昌茂对视一眼,神情都轻快了不少,悄然相视一笑,心中自有默契。 科考启程当日,孙氏特意带着孙冬儿一同前去相送。 她有意让二人说上几句体己话,可两人立在一处,神情生疏客套,气氛尴尬。 温阳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压根不愿多言半句。 孙冬儿则垂着眼帘,面上拢着一层委屈落寞之色。 待到温阳登上马车,动身奔赴考场,孙氏才笑着拉住孙冬儿,轻声宽慰:“你不必往心里去,他心里别扭不舒坦原是常理,只要你日子过得安稳体面便够了。 倘若他此番一举的中,你便是年少有为的秀才娘子。往后再考举人、进士,步步高升,他日他入仕为官,你便是堂堂正正的官宦正妻。到那时孙家一众姐妹里,谁也比不上你风光体面,这桩婚事哪里委屈了你?” 说着,她又语气郑重、语重心长地嘱咐:“你往后只需替我好好看住温阳,等日后朱氏嫁进府中,你再帮我一同拿捏牵制她,便是立下大功,我自然绝不会亏待你。” 孙冬儿垂首静立,闻言只是默默颔首,一副温顺听话的模样。 第1425章 都是做过儿媳妇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6章 喜事与噩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7章 处死姚姨娘,口不遮栏 温家素来以和善家风、福泽宽厚传扬,在这儿讲究多子多福的年代,世家大族子嗣繁盛,却也难免有婴孩早夭、胎气受损的憾事。 可温家偏是例外,十几位孙辈小辈,皆是平平安安长大成人,府中女眷即便有孕,中途小产之事也较少发生,这般安稳顺遂,在京中官宦之家中早已传为美谈。 可偏偏,这份安稳被猝不及防的噩耗打破。锦阳乡君襁褓中的女儿,刚过满月第二日,便悄悄没了气息。 那孩子眼看着便能顺顺利利长大,这般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整个温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中。 温老太爷得知消息时,面色沉得如同乌云压顶。昨日他还亲自去看过那小娃娃,孩子睡得安稳,没有夭折的征兆,不过一夜之间,鲜活的小生命便没了,他当即厉声下令,务必彻查清楚缘由。 到底是下人没照料好,还是心怀鬼胎之人还不罢休,这一次他要好好动手处置了! 府中上下人人噤声,满心都是惶恐与唏嘘。 锦阳乡君自孩子早产落地,便捧在手心里疼宠,视若稀世珍宝,平日里抱在怀中都怕惊扰了,如今骤然丧女,早已哭的肝肠寸断,几度哭晕过去,本就因丧女心力交瘁的身子,更是急剧衰败,卧床不起,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可整整一日的彻查,抽丝剥茧寻遍蛛丝马迹,最终大夫诊查后给出的结论,却让众人满心皆是无奈。 并非有人加害,竟是锦阳乡君爱女心切,过犹不及酿成的悲剧。 孩子早产本就身子孱弱,锦阳乡君便处处小心翼翼,即便时值盛夏,酷暑难耐,她依旧生怕女儿受了寒凉,执意给孩子裹着厚衾,不肯换薄被。 稚子体虚,又遇闷热天气,体内热气郁结不散,本就孱弱的身子终究没能撑住,才骤然夭折。 一片爱子之心,最终却弄巧成拙,酿成丧女之痛,温家众人听闻缘由,皆是长叹不已,复杂难言。 温老太爷与刘氏对视一眼,皆是满目沉重,当即严令,此事缘由绝不可外泄。 即便是温英文他们也未曾告知真相,只对外统一宣称,是孩子福薄,遭遇意外夭折。 可沉浸在丧女之痛中的锦阳乡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接受这个结果。 她固执地认为,自己精心呵护的女儿,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离世,定是有人暗中加害,整日在府中悲恸追问,不肯罢休。 一时间,原本安稳的温家,被无尽的悲痛与纷争搅得闹腾不止。 可怜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自始至终,都未曾有过一个正经的名字,唯有锦阳乡君日日夜夜疼宠唤着的“宝儿”,成了她留在世间唯一的印记。 温老太爷与刘氏老两口看着这般光景,只能频频重重叹气。 “终究是这孩子,福薄命浅啊。” 按宗族礼法,未成人半道夭折的稚子,向来是不能赐名、不入族谱,更无资格迁入温家祖坟的。 任凭锦阳乡君哭天抢地、百般折腾,甚至搬来娘家上门讨要说法,终究也破不了这宗族规矩。 此事本就是族内大事,即便贵为皇家,也不能强行破例干预。 温老太爷与族中长老无奈,念及宝儿终究是温家骨血,不愿让她落得随意掩埋的下场,已是格外开恩,商议着将孩子葬入他们这一支的一处坟地,那里埋着的皆是温老太爷同辈的亲眷与先辈中夭折的孩子。 这片族坟之地,已然数十年未曾添过新冢。谁也未曾料到,打破这份沉寂的,竟是老太爷的曾孙女。 小辈骤然夭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一夜之间,让老太爷鬓边又添了几许霜白,眉眼间尽是苍老与悲凉。 但好歹,也算让这可怜孩子有所归依了。 可锦阳乡君如何肯依,抱着孩子冰冷的小棺椁死死不肯松手,哭嚎声撕心裂肺。 “我的宝儿还这么小,连一声娘亲都不曾叫过,如今却要孤零零地埋在那冰冷之地,她那么小,怎么受得了这般孤寂,又如何能入土为安啊!” 只是宗族定论已成,任她再如何反抗,终究无力回天,可怜的宝儿还是被匆匆下葬。 一场丧女之痛,彻底击垮了锦阳乡君,自孩子下葬后,她便直接晕死过去,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府中下人日夜照料,请来的大夫束手无策,只道是心力耗尽、悲恸过甚。 等她终于缓缓睁开双眼时,整个人彻底变了模样,往日里激烈癫狂、哭嚎激动的模样荡然无存,反倒死寂得吓人,双目空洞无神,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就连她亲生儿子滨哥儿满心担忧地守在床边,声声唤着娘亲,也没能让她有动容。 直到温老太爷带着家里众人前来探望,一直死寂无声的锦阳乡君,突然缓缓转动眼眸,吐出一个骇人要求。 “把姚姨娘处死,给我的宝儿陪葬。” 锦阳乡君要处死姚姨娘的话一出,温家众人当即各有心思。 孙氏、小刘氏几人对视,皆觉得要人性命实在太过严苛,但若是将姚姨娘撵出府去,倒还算妥当。 毕竟姚姨娘牵扯府中诸多是非,本就难辞其咎,可说到底,她是大房妾室,处置之事终究要听主母崔氏的意思。 崔氏站在一旁,面色有些为难。 姚姨娘此前因过错已受过重罚,身子至今未曾痊愈;再说宝儿夭折一事,姚姨娘虽有几分牵连,却也罪不至死。 她心中并非没有将姚姨娘逐出府邸的念头,可温昌柏外出公差不在家中,姚姨娘又是府上九姑娘温以萱、六公子温英林的生母,于情于理,都绝无轻易取其性命的道理。 非但崔氏迟疑,就连温老太爷与老氏,也皆是沉默不语,未曾开口应下这个要求。 一旁的温英文看着歇斯底里的锦阳乡君,终究忍不住上前劝解,语气满是恳切:“你冷静些,如今执意要处死姚姨娘,让九妹和六弟往后怎么想?别再这般闹下去了。” 锦阳乡君抬眼看向他,双眼通红,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我何曾是在胡闹?我失去了我的女儿,我就要一命偿一命,让姚姨娘给我宝儿陪葬,这有什么错!” 温英文心中亦是剧痛,女儿夭折,他的悲痛半点不比锦阳乡君少,更知晓诸多不能言说的隐情。 他多少次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他不能告诉锦阳乡君,若非她当初执意要用姚姨娘送来的药膏,不顾崔氏再三阻拦,也不会酿成如今的悲剧。 这些话只会让本就悲恸欲绝的她彻底崩溃,他只能一遍遍耐心劝解,可此刻的锦阳乡君早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半点都听不进去。 一旁的刘氏本就因小辈夭折伤心过度,缠绵病榻小病一场,此刻强撑着身子,满脸疲惫地看向崔氏,缓缓开口:“你是大房主母,这事,你来拿个主意。” 崔氏闻言,面上虽仍有难色,却也不再迟疑,当即吩咐下人去传温英林与温以萱过来。 姚姨娘此前受的责罚极重,伤势至今未愈,也算是受过了严惩。 不过片刻,温英林与温以萱便匆匆赶来,听闻锦阳乡君处死自己生母的要求。 温英林当即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开口:“二嫂,小侄女离世,我们全家都悲痛万分,可你也不能这般无理取闹啊!” 锦阳乡君满眼恨意,死死盯着眼前的兄妹二人,厉声反驳:“我何曾无理取闹?是你生母害了我的女儿,她凭什么不偿命?若是你们都这般包庇她,那咱们便直接报官,让官府来评理!” 这番胡搅蛮缠的话,彻底惹恼了温老太爷,他气得呼吸都变得急促。 可温昌柏终究不在府中,他身为公公,不便越俎代庖处置,只得重重冷哼一声。 就在此时,崔氏上前一步,直接开口:“你即便报官也无用,此事前因后果,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若是你提别的要求,府中尚能商议,可你张口就要取人性命,就算闹到官府,也绝无可能准你所求。” 锦阳乡君闻言,眼神骤然变得阴狠,死死盯着崔氏,厉声指责:“不过是你们一心包庇姚姨娘!” 崔氏此刻也彻底没了往日的耐心,神色冷了下来:“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报官便是,倒要看看,官府会不会凭你的一面之词,就定下姚姨娘的死罪,判她极刑!” 锦阳乡君被这番话堵得心头郁结,激动之下,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温以萱见状,缓步走到她面前,神色淡然地抬眸看向她,静静开口。 “二嫂,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谁不比你心里难过?那也是我们小侄女,我们何尝不痛心?” 这些日子以来,温家上下人人都牵挂着宝儿,时常往温英文院里探望。 就连温以萱也常常悄悄过来,她自知锦阳乡君本就心绪郁结,不愿让对方见了自己心生隔阂,便专挑她闲歇、或是午睡时悄悄看望。 她还拿出自己全部的体己,托人在外寻来许多珍稀药材与滋补佳品,都是适宜幼童调理身子的好物,一并送到厨房,只托说是崔氏挂念孩子,特意送来的,让她们日日做好送去。 可如今事态翻覆,眼看着锦阳乡君执意要取自己生母的性命,她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我姨娘先前已经受过重罚,身子早已垮得不成样子,至今卧榻难起。若当真论起因果,里头的弯弯绕绕,难道二嫂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明白?” 锦阳乡君捂着胸口,咳得眉眼泛红,声音嘶哑带了戾气:“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护着她?我的宝儿就白白没了不成?” 温以萱眸光淡淡,并不与她争执怒意,只缓缓道: “没人想白白委屈了小侄女,可偿命二字,岂是能随口说来的?宗族有家规,世间有律法,不是二嫂一句怨恨,便能随意定人生死。” 一旁的温英林也跟着沉声道:“二嫂,我们感念你丧女之痛,事事都愿容让几分。可若是非要强人所难,闹得府中鸡犬不宁,甚至执意要报官拉扯,最后只会落得家里蒙羞,小侄女也不得安宁,这又何苦?” 锦阳乡君本就心力交瘁,又被二人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时气堵在喉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崔氏看着锦阳乡君偏执悲戚的模样,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坚定:“我知你悲痛难抑,可府中规矩、世间法理,都容不得任性妄为。姚姨娘有错,但断然到不了处死的地步。你若执意纠缠,最后只会伤了和气,也折了自己的身子,让宝儿在黄泉之下又平白多添一层人命因果,徒惹孽障缠身。” 崔氏的一句话,瞬间戳中了锦阳乡君的软肋。 她纵然恨极了姚姨娘,恨不得亲手将其碎尸万段,可若是因这份执念,害了自己女儿的来世,牵扯出因果,让宝儿无法安心投胎,她是万万不愿的。 温英文见状,当即感激地朝崔氏递去一个眼神,随后继续柔声劝慰着满心悲恨的锦阳乡君。 锦阳乡君闭着眼,一言不发,温英文怕众人在此反倒激化她的情绪,连忙悄悄给温老太爷、刘氏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先行离去。 待众人走后,温英文依旧耐着性子,好声好气地安抚她,还亲自端来熬好的汤药,想喂她喝下。 谁知锦阳乡君突然猛地一甩手,只听“哐当”一声脆响,药碗重重摔落在地,漆黑的汤药溅了一地,瓷片四散开来。 她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委屈,死死地盯着温英文。 温英文也不愿再与她无谓争执,沉声吩咐下人进来收拾残局。 锦阳乡君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发出一声凄冷的笑:“你对旁人处处上心,可对我们的女儿,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不等她把话说完,温英文原本隐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强行压着心头的怒火,“我最后说一次,女儿没了,我心痛的不比你少,可人死不能复生!” 锦阳乡君只是冷笑,满脸都是不信。 温英文看着她偏执的模样,又无奈开口:“你这段时日,满心都是宝儿,对滨哥儿动辄甩脸色,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你好好养着身子,等这股劲过去,往后更要对滨哥儿上心些。” 有些话温英文终究没说出口,锦阳乡君早产伤了根本,大夫早已断言,她日后再难有孕,滨哥儿便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若是母子二人就此离心,往后他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温英文实在头疼,曾经温婉懂事的妻子,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般得偏执不休的模样,好好的一家人,竟闹到了如此境地。 可锦阳乡君全然听不进去,闻言当即红着眼怒斥:“他妹妹没了,他还能安安稳稳去读书!我怎么就生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锦阳乡君话音刚落,心底便陡然生出几分悔意。自己实在不该这般迁怒儿子。 温英文被她这糊涂至极的话彻底激怒,语气也重了几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难道这世上所有人都欠你的吗?若不是你当初执意要医治脸上的疮胞,又怎会闹出那么多事,又怎会早产,怎会酿成如今的悲剧?你当真敢说,自己是全心全意疼着咱们的女儿吗?” 这番话,让锦阳乡君骤然僵住,张了张嘴,原本凌厉的气势瞬间弱了半截,可她终究不甘心,又强撑着嘶吼道:“如今你也开始埋怨我了!事事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害女儿早产,是我害她没了性命,这下你满意了!我这就去陪她,给她偿命!” 话音未落,她便疯了一般,伸手去抢丫鬟手中还没收拾的碎瓷片,想要往自己手腕划去。 温英文大惊,当即快步上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厉声喝道:“你是不是疯了!” 锦阳乡君泪流满面,状若癫狂,声嘶力竭地哭喊:“我是疯了!从我女儿没了的那一刻,我就彻底疯了!” 不等温英文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丫鬟慌张焦急的呼喊声:“小公子,您慢点跑!千万别摔着,这是怎么了呀?” 屋内的锦阳乡君与温英文闻声皆是一怔。 温英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头怒火更添几分:“定是滨哥儿在外听见了。你偏偏说出那般伤人的话,岂不是平白伤了孩子的心?” 说罢,他一甩衣袖,朝外追去。 锦阳乡君僵在原地,整个人瞬间脱力,缓缓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隐忍的哭声再次低低响起。 另一边,丫鬟与温英文连忙追出去,很快便追上了匆匆跑开的滨哥儿 孩子立在廊下,见到走来的父亲,慌忙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泪痕,强装出一副无事模样,规规矩矩上前躬身行礼,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可那藏不住浓浓的哭腔,早已将他的委屈暴露无遗。 原来滨哥儿惦念母亲,先生知晓他痛失小妹、孝心拳拳,特意体恤,放了他半日课业,让他归家陪伴母亲。 谁料他刚走到院外,便无意间听见屋内母亲那句骂他是白眼狼的狠话。 字字入耳,还是娃娃的他心里又酸又涩。 想到这儿,滨哥儿的委屈再一次涌上心头,泪珠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模样可怜又让人心疼。 温英文看着儿子的模样,心口像被紧紧揪住,他当即蹲下身,伸手将孩子轻轻揽入怀中,柔声安抚,急着圆话:“你听错了,你娘亲方才骂的不是你,是府里那些粗心的下人,怪他们没能好好照料小妹,气糊涂了才口不择言,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话像是戳破了强忍的防线,被父亲温柔抱着,积压的委屈再也绷不住,滨哥儿再也忍不住,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温英文望着怀中泣不成声的儿子,眼眶也不由得泛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笨拙又心疼地不停宽慰。 温英文忽然心头茫然,他该怎么哄好儿子……他恍惚忆起自己年少时,李姨娘也被姚姨娘算计,没了肚子里的孩子。 他也收到李姨娘火气的牵连,不怎么暇顾及他的情绪,受了委屈心里憋闷难受,只想放声大哭。 温英文暗自沉吟,自己当年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一念起落间,一个沉静的身影悄然浮现在心底,是二姐姐…… 是啊,二姐姐自幼便是同辈里的孩子王,府中兄弟姐妹不论谁受了委屈、心里难过,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她的话语仿佛自带一股安稳魔力,寥寥几句,便能抚平人心头的郁结与酸涩。 也正是从那时起,温英文便格外依赖这位二姐姐。 在他眼中,二姐姐素来通透,像个小大人一般,仿佛世间从无难事能扰她心绪,从来不见她慌乱脆弱,永远那般从容笃定…… 也是长大成人后,温英文读书明理,心思愈发通透,也渐渐看透了年少时不曾察觉的隐情。 二姐姐幼时在大房,看似刚强,背地里也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难处与委屈。 可即便如此,二姐姐从未在人前展露过脆弱,永远都是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默默护着府里的兄弟姐妹。 念及此处,温英文心口的郁结更重,一股浓烈的恨意骤然翻涌而上。 他恨极了姚姨娘,自己早年夭折的弟弟,如今刚满月便离世的女儿,都和姚姨娘脱不了干系。 可偏偏,姚姨娘是温英林、温以萱的生母,看在两个弟妹的份上,他纵使怨愤,也不能真的痛下决断,彻底出了这口恶气。 这份恨意与顾虑死死纠缠在一处,无处宣泄,更无处排解,让他胸口突然闷得发慌。 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抱着怀中还在抽泣的儿子,任由万千繁杂心绪在心底翻涌,久久无法平复。 就在众人都以为此事只能就此僵持时,谁也没料到,温以萱主动寻到了崔氏。 她坦言已和温英林商议妥当,愿意答应将姚姨娘送出府,送往京中的寺院清修静养一段时间,为逝去的小侄女诵经祈福,以此赎罪安魂。 第1428章 至少不是凉薄之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9章 我会请二姐姐出面,求皇后娘娘恩允和离 时光缓缓流逝,会一点点抚平所有伤痕。 不知不觉间,温家再度恢复一片诡异而安稳的平静。 宝儿一事,府中众人渐渐闭口不谈,极少再有人提起。 偌大的侯府里,恐怕也唯有锦阳乡君,还会时时念起自己那苦命早夭的女儿。 而她此刻的心思,却也不全然放在丧女之痛上,自打宝儿离世,她与丈夫之间,便横亘着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夫妻情分早已碎得彻底。 她心中并非全然没有弥补的念头,可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肯低头示弱,依旧端着宗室乡君的矜贵姿态,事事强硬。 而这一次,温英文是真的忍到了极致,再无半分退让之意。 那日,锦阳乡君又如往常般肆意使性子,哭闹不休,温英文面色冷沉,终于忍无可忍,一字一句,径直提出了和离二字。 这话如同惊雷,在锦阳乡君耳边炸响,她瞬间僵在原地,又是惊惧又是震怒,厉声质问道:“你要与我和离?” 盛怒之下,她反倒破罐子破摔,扬声喝道:“好啊,我巴不得!你有本事便自己去求皇后娘娘降旨,咱们这门婚事,本就是皇后娘娘亲赐,岂是你我能说散就散的!” 她本以为搬出皇后赐婚,便能彻底震慑住丈夫,让他再不敢提和离二字。 可万万没想到,温英文只是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时,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你并非郡主、公主,你我这桩婚事,说到底是皇后娘娘看在二姐姐的情分上才特意赐下。若是你当真一心想和离,等二姐姐回府后,我便去求她出面,请皇后娘娘恩准,想来娘娘必会应允。” 话音落下,他再没看锦阳乡君惨白的脸色,转身径直离去。 独留锦阳乡君呆立在原地,心头翻涌着无尽的惶恐与慌乱。 她怎么也不肯相信,温英文竟真的铁了心要与自己和离。 她乃是堂堂宗室贵女,身负朝廷册封的乡君品级,当年是风风光光下嫁于他,他怎敢如此待她? 经此一事,往日里整日吵吵闹闹的温英文夫妇,反倒骤然安静下来,再没了从前的争执不休。 事后,温英文特意前往温英安的院里,一见到彭氏,便满脸愧色,连连赔罪,语气满是自责。 自锦阳乡君痛失宝儿后,偏巧此时彭氏查出怀有身孕,腹中揣着温家新的子嗣。 锦阳乡君心绪混乱至极,竟一时鬼迷心窍,偏执地觉得是彭氏身怀的孩儿冲撞了宝儿,才害得幼女夭折,平日里时常口无遮拦,说出不少糊涂混账话。 彭氏性子温婉,全然不曾与他计较,始终默默忍让。 可每每想起此事,温英文便很是愧疚,辗转难安,生怕那些荒唐言语气到彭氏,牵动胎气。 面对他连连致歉,温英安与彭氏夫妇二人,皆是神色平和,连连摆手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反倒柔声劝慰,让他放宽心,好好回去安抚锦阳乡君,多多体谅妻子的丧女之痛。 彭氏望着他,语气温和却真切:“都是为人母,我深知一个母亲失去孩儿是怎样的锥心之痛,她一时心绪错乱口出妄言,我全然理解。你们本是夫妻,本该相互扶持、彼此包容,你多宽慰她几句便是。” 对于自己动了和离的念头,温英文始终闭口未提,是对着二人重重点头,哑声应道自己知晓了。 只是,和离的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便成了一颗无法拔除的种子,非但不会随着时间消散,反倒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与失望中,不断生根发芽,愈发浓烈。 温家压抑地消磨了一段时日,可眼瞅着八月将近,月底便是常芙与周小勇的大婚之期。 常芙如今是温家名正言顺的表姑娘,她的婚事,温家自当尽心筹备。 再说宝儿不过是年幼稚子,本就没有为其守孝,老太爷思及府中长久以来的阴郁氛围,当即大手一挥,吩咐崔氏务必将婚事办得热热闹闹,也好让阖家沾沾喜气,驱散这满府的沉郁。 崔氏心中也正是这般盘算,府中接连出事,确实需要一桩喜事来冲散晦气。 只是她心中仍有顾虑,生怕骤然筹办婚事,会触碰到老二媳妇的丧女之痛,惹得她再生怨怼。 温老太爷瞧出她的忧心,直言开口劝慰:“总不能因着宝儿一个孩子的事,让整个温家永远不办喜事、永无宁和吧?生死有别,日子总要往前过,心结终究要靠自己想开,旁人也不能永远迁就着。” 毕竟自宝儿下葬入土之后,时日已然悠悠过去许久,和常芙的大婚之期也相隔得足够长远,没有丧喜相冲的忌讳。 崔氏听了这番话,当即颔首应下,开始全身心操持常芙的婚事。 忙碌之余,她也时常牵挂着远在外地的温以缇,暗自盘算着女儿的行程,不知她能否赶在常芙大婚之日,顺利回京。 而此时的温以缇正满脸憔悴的,领着一众人等行在前往黄龙府的路途上。 她奉旨前往北境巡查,一路自京城出发,北上途经数座城池,每到一处,便即刻投入公务。 她肩上担子远比旁人所想更重,既要安抚流离灾民,统筹巡查各地养济院的钱粮调配、病患照料、孤弱安置等各项处置。 更要牢牢监管养济院协管天下女子之权,制衡地方官府。既要严防地方官吏敷衍塞责、怠慢女子讼案与孤女抚恤事宜,又要协同官府推进灾后重建、流民安置、疫病防控等一系列要务。 每到一处,都会细细梳理当地养济院与官府协作的流程弊端,记录可行的治理经验,从中提炼出高效规整的法子,完善朝廷养济寺整体的办事流程与应急处置之法,让后续赈灾、抚弱之事能更顺畅推行。 自离京启程,她便日日埋首于公务案卷、灾民名册、物资账册之中,走访灾区、约谈官吏、审理事宜、敲定方案…… 一日之中,堪堪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连稍作休整的空隙都没有。 连日奔波操劳,早已让她面色泛着掩不住的疲惫,眼底血丝密布,身形也日渐清减,却依旧强撑着精神。 而远在北境奔波的她,至今对家中小侄女宝儿夭折的噩耗一无所知。 她此行行程不定,每日落脚的城池、处置的公务皆无定数,唯有抵达下一座城池后,才会抽空修一封家书寄回京城,简单告知自己的行程与近况。 京中众人,也只能凭着家书寄出的地点,堪堪得知她如今身在何处,却始终没敢将这桩事告知于她,生怕扰了她的公务,更怕她远在异乡忧心伤身。 第1430章 养济院弊端 马车辘辘北行,轮轴碾过驿道尘土,一路行色漫漫。 “蓟州所辖玉田县、遵化县……” “永平府卢龙县、迁安县、抚宁县……再入营州柳城县………锦县、广宁县……” 四花与曹慧心各倚车壁,膝头摊着薄薄册子,正低头细细对照前路踪迹,核对着途经的城池。 只听四花又接着缓缓开口,“还有宜州义丰县,显州奉先县。” 曹慧心立时接过话头,轻声细数:“望平县、辽滨县、乐郊县与灵源县、新兴县,再加上咸平府清安县、荣安县……” 这前后十几座府县城池,皆是温以缇一行人自京城北上以来,一路行经的地方。 每到一处,他们都会同当地养济院、地方官府接洽理事。 遇上有灾情的州县,便着手处置赈灾事宜、安顿流民善后。 暂无灾情的地方,温以缇也会亲自走访当地养济院,核查官府吏治民情,翻看卷宗簿册,体察一方水土。 一路行来事务繁杂,众人根本无暇多做停留,一座城池至多驻足一日,有时一日之内便要接连过两座城。 这般走马观花,虽不能将每一处利弊民情都调研得尽善尽美,却也大致摸清了北方沿线各州府的底子,足以让养济院寺补齐北方地界的治理空缺。 待二人将沿途城池尽数统计完,曹慧心捧着手中册子,抬眼看向坐于马车另一侧的温以缇,语气沉稳地回禀。 “大人,目前余下的城池,便是咸平府的清安县、荣安县,韩州的柳河县、临津县,还有信州的怀德县与宾州的归化县,待行过这几处,便踏入黄龙府地界了。” 温以缇闻言,在心中默默盘算,细数下来,恰好还剩六座城池需逐一走过。 一旁的四花垂眸思忖片刻,随即开口:“大人,算上路途行进与理事时辰,这几处城池赶下来,应当至少还需四日。” 温以缇轻轻颔首,缓缓开口道:“抵达黄龙府,不过是咱们这一趟北上行程的一半,还有大半差事要办。” 话音落下,她抬眼扫过身旁几人,只见众人眼底皆带着掩不住的倦意,面色憔悴,分明是连日奔波、操劳过度所致。 温以缇心中微软,温声叮嘱:“趁着马车赶路的间隙,你们都多养养精神,这些日子,着实辛苦你们了。咱们抓紧赶完进度,便能早些结束这趟差事。” 四花意有所指地轻声叹道:“咱们一路奔波吃苦倒也无妨,只是怕另外那几位,根本受不住这般舟车劳顿、日夜兼程的清苦。” 曹慧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可不是嘛。他们一路既要吃得精致、住得安逸,还要借着与地方官员交好的名头,日日赴宴应酬。若不是这般虚耗,咱们本能省下不少时日,也不至于一路这般赶得局促。” 这一路行来,温以缇带着养济寺一众女官,每到一处州县便马不停蹄奔走公务,核查养济院、梳理卷宗、安顿灾情民情,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乎不得闲。 反观其他部门的官员,领头之人一到地方,便忙着拜会当地父母官,名义上是商议公务,实则日日赴宴饮酒、应酬玩乐。 底下办事的属官若是利落将差事办完,反倒会被上司言语敲打,暗指行事太过草率、不够周全,话里话外都示意他们放缓节奏,好留出时间供自己宴饮消遣、安逸度日。 温以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轻声出言宽慰二人:“官场行事,向来不全是埋头做事便可。既要躬身务实,也要与地方官吏维系情面、打好交道,方能让各项差事顺畅推行。 否则若是得罪一方,人家暗中稍作掣肘、从中作梗,咱们便处处受制,到头来耽误的还是自己的正事。” 温以缇从前诸多看不惯的虚与委蛇、应酬繁文,如今历经世事辗转,反倒渐渐想通了其中关节。 诚然,确有不少官员无心务实、只顾享乐,但大半人情周旋,亦是为了平衡地方官场关系。上官出面维系情面,底下属官方能安心办事。 只是这般规矩俗礼,难免耽搁行程进度,却是身在官场难以规避的无奈。 转念间,温以缇又浅浅一笑,语气舒缓了几分:“换个角度想来,倒也未必是坏事。他们耽于宴饮虚耗时日,反倒给咱们腾出了更多空余,正好静下心来把分内差事打理得更细致、更周全。” 温以缇话音落下,四花还年轻,一时还未曾细细品出其中深藏的门道,依旧带着几分懵懂。 倒是年岁稍长、阅历更沉的曹慧心一点便透,当即恍然颔首,面露愧色:“是下官眼界浅薄,看不透其中关节了。” 她微微欠身,望着温以缇轻声感慨:“按说我活到这般年岁,本该通晓这些人情世故,不知怎的,今日反倒一时转不过弯来。” 温以缇神色平和,缓缓开口宽慰:“人在一处境遇里待得久了,耳濡目染,性情心思、行事眼界,自会跟着慢慢改变,这也是常理。” 见二人神色仍沉在方才的思绪里,并无休憩养神之意,温以缇便顺势转了话题,语声放缓,循循提点。 “你们不妨静下心好好想一想,咱们这一路北上,行经大小州县,暂且不提别处官衙,单论各地的养济院,其间有何相同规制、又有何迥异风气,藏着哪些利弊症结,都可在心里细细思忖一番。” 四花与曹慧心闻言皆敛神沉思。 片刻后,四花率先抬眸,神色真挚恳切:“大人,依属下看来,咱们各地养济院,与别处官府风气截然不同。咱们上下一心,皆是踏踏实实为民办事,从无那些虚与委蛇、敷衍搪塞的做派。我心中最是喜爱这般清净务实的氛围,只求能安稳为百姓分忧,才算不负官身,不负为官本心。” 温以缇微微颔首,并不反驳,眸中带着几分赞许:“你所言句句在理,确是这般道理。”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沉吟不语的曹慧心,目光柔和示意她开口。 曹慧心敛了敛心神,斟酌着字句缓缓道:“大人,四花所说的好自然不假,只是依下官连日观察,如今咱们各处养济院,实则暗藏不少弊端。” 温以缇眼中露出鼓励之色,示意她只管继续往下细说。 曹慧心定了定神,接着道:“原先我未曾深想,今日听大人点拨耳濡目染四字,才猛然醒悟。咱们养济院上下当职之人,尽皆是女官,这般格局,与寻常朝堂男官主事的衙门,天生便有着诸多不同。 便是我这般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常年与一众女官共事相处,心性行事也变得愈发纯粹直白。就算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女官,懂得几分周旋世故,比起久经宦海的男子官吏,依旧相差甚远。” 温以缇轻轻颔首,静静听她诉说。 曹慧心又道:“咱们的规矩里,男女为官本无高低分别。可咱们一众女官,素来厌烦男官那些圆滑世故、敷衍推诿的弊病,却从来没有警醒过,自身也藏着相应短板,也需要学习男人们的为官之道……” 温以缇眸色清亮,一语点破:“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曹慧心闻言豁然开朗,眼前一亮,连忙应声:“大人说得极是!这正是下官察觉的隐患。咱们看似上下同心、和睦团结,可每个人独当一面的本事都太过欠缺。 别处衙门男官各司专长、各有才干,处事老练周全。可咱们女官入朝时日尚短,所处环境、历练境遇都与旁人不同。单凭抱团齐心方能成事,这份和睦既是长处,更多时候反倒成了掣肘短处,这些都是日后亟待整改完善之处。” 温以缇面露赞许,缓缓点头说道:“我也已察觉这般弊病。回想在京城时,各地养济院呈报上来的卷宗,屡屡提及地方官府不愿配合、处处刁难、暗藏心思。究其根源,不过是咱们一众女官,难以适配如今繁杂圆滑的官场规则。 我们无力改变周遭风气,却可以修整自身。这份改变,从不是同流合污、随波逐流,而是懂得审时度势,见人待人,见事处事,圆滑有度,守心不移。” 温以缇这番话,反倒令在场几人心中豁然通透,隐隐又悟透了几分道理。 自启程奔赴北境以来,温以缇身上的变化众人都看得分明。 往日里的锋芒收敛了大半,行事愈发内敛, 一路行来,沿途各地官员形形色色,各怀心思,便是那些藏着弯弯绕绕、心思叵测的魑魅魍魉,她也总能从容应对,笑语闲谈间便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1431章 北境女子殴夫与孩童境遇 一路向北奔赴北境,沿途风物日渐萧瑟荒凉。越往深处行去,村落寥落、山野间草木苍茫,荒径隐入林莽,周遭氛围也跟着愈发肃杀凶险。 待到踏入咸平府地界,情势更是陡变。 温以缇一行即便行走在官路官道之上,又打着朝廷仪仗,沿途依旧盘踞着不少山匪流寇,还有各路心怀叵测的江湖势力,时时暗中窥探,虎视眈眈,全然不惧朝廷威仪,可见北境边地乱象已生。 好在此行并非只有养济寺一行人随行,朝廷深知这支队伍关系重大,特意调拨了精锐护卫随同护送,一路设防戒备,才勉强保得行途安稳。 只是路途遥远跋涉艰辛,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苦不堪言。 更令人难堪的是,凶险隐隐将起,随行不少男官心底本就轻视养济寺一众女官,只觉女子随随行太过累赘碍事,平日里言语间便少不了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温以缇却气度沉稳,只叮嘱手下女官不必理会旁人闲言碎语,只管守好本分、各行其事便是。 养济寺历来自立自强,从不需旁人怜悯帮扶,自然也容不得他人无端轻辱挑剔。 那些别部官员私下本暗自揣测,以为养济寺的女娘们遇上凶险定会惊慌失措、乱了阵脚。 可一路同行下来,才发觉她们远比预想中坚韧沉静,数次途遇险情,反倒是温以缇遣人出手相助,解了他们的困局。 只是路途迁延日久,行进速度越发迟缓。 不少官员心生畏怯,贪恋城池安稳,每每抵达一处府县便刻意拖延逗留,动辄以性命安危为由推脱不前,百般不愿继续北行。 这般消极怠行,已然渐渐拖累了养济寺的差事进度。 可温以缇为了一路行途安稳,偏偏又不得不与这些心思畏缩、言语轻慢的男官结伴同行。 她纵然可以多增护卫随从,心底却依旧隐隐有些不踏实。 所幸北境一带受灾情形反倒比内地轻上许多。许是此地本就人烟寥落、地域荒阔,亦或是另有缘由,沿途并未见到大规模流离失所、需要官府安置赈灾的灾民。 趁着队伍中途休整的间隙,温以缇便亲自去往当地养济院,走访民情,打探北境风物与地方实情。一番了解下来,倒让她生出几分意外。 此地养济院所经手、官府所审理的女子相关案件反倒少了许多,更有几起奇事。 竟是女子悍然动手殴打夫君,被逼得无可奈何的夫家,只能找上门来求助养济院从中调停,只盼能劝得妻子安分,切莫再动辄动手伤人。 这般情形,着实令温以缇大感诧异。 四花听得当场怔住,满脸讶异开口:“这北境女子怎得这般彪悍?卷宗里记载,每月竟至少有八起这般事端,次次都把丈夫打得鼻青脸肿,有的甚至卧床好几日才能起身。” 一旁的曹慧心闻言浅浅一笑,缓声解释:“北境本就民风刚烈,此地女子大多底气十足。一来自身能干持家,二来娘家人势稳固,遇事从不愿委屈隐忍。” 四花惊叹一声,随即恍然道:“这么说来,这北境反倒更容女子立身过日子了?” 曹慧心轻轻摇头:“也并非如此。这般强势自立的终究只是少数,大半女子的境遇,依旧和大庆其它地方别无二致。”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那些敢动手管束夫君的女子,多半是娘家有依仗、膝下有子嗣傍身,自身又能撑起家计;反观她们的丈夫,多是庸碌无为、不堪依仗之人,才会被妻子这般压上一头。 当然也有另一种,是夫君心底疼惜妻子,事事包容退让,不愿与之计较争执,这般情分在本地也并不少见。” 四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兀自一笑:“不管怎么说,比起别处,这里的女子总归好过一些,不至于太过憋屈受苦。” 曹慧心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所谓好过,也不过是稍稍宽出一丝罢了。放眼如今大庆世道,天南地北,无论繁华内地还是荒僻北境,终究还是女子承受的委屈与苦楚更多。 可对于女子动手厮打夫君这类事端,当地官员却揣着推诿避事的心思,索性全数推给养济院全权处置。 他们嘴上还振振有词:“你们养济院不是协管天下女子诸事吗?那这类女子逞凶伤人的纠葛,便交由你们来管束调停便是。” 起初,当地养济院的女官遇上这类案子,一时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裁断。 久而久之,经手的案子多了,才慢慢摸索出章法,处置起来也渐渐得心应手。 先查清争执根由,分清是女子蛮横无故伤人,还是丈夫懦弱失职、不负家事,才逼得妻子奋起反抗。 再分别劝导训诫,责令过错一方立下悔过保证书。 若是依旧屡教不改,便先行罚没银钱,百姓最畏惧官府追责,也最心疼自身钱财受损,这般惩戒十分管用。 惩戒无果再呈报官府严加处置,不再一味和稀泥,对症下药之后,这类夫妻纷争才渐渐平息下来。 温以缇翻阅当地卷宗时,却又发现了另一桩隐忧。 然而除却女子相争的事端外,北境孩童的处境,更是藏着不小的隐患。 倒不是孩童夭折命案频发,而是无数稚童的童年过得孤苦凄凉,无人照拂、无人怜惜的情形比比皆是。 大多数家庭向来重男轻女,女娃生来便遭人嫌弃,唯有男娃被视作掌上珍宝,备受呵护。 北境民风却截然不同,此地毗邻多国边境,常年时有战乱纷扰,寻常人家不论男娃女娃,本都看得格外金贵几分。 可若是遇上家境贫寒、家风恶劣、人际纠葛繁杂的人家,便全然不同了。无论男孩女孩,都得不到偏爱与怜惜,日子过得潦草。 更令人忧心的是,今年北境悄然掀起一股和离之风。 许多夫妻日子过不下去,便索性一拍两散、决然和离。可大人一拍两散容易,最遭罪的却是无辜孩童。 和离之后,男子另娶、女子再嫁已是常态,后爹后娘身边长大的孩子,终究难得真心疼惜。人性本难揣测,刻薄冷落、苛待疏离已是常事。 故而北境这片土地上,多了许多有名义父母、却无实际依靠的孩子。 他们算不上无依无靠的孤儿,可日子孤苦飘零,境遇凄凉,比起孤儿也好不上几分。 温以缇翻阅当地卷宗,又亲自向养济院女官问询平日处置之法,得到的答复皆是大同小异。 面对孩童被苛待、无人照料的境况,他们也只能严加管束,反复敲打督促孩童的生身父母,盼着能让他们多上心几分。 可这般举措终究收效甚微,官府与养济院差役不可能日日驻守在百姓家中,孩童私下过得如何、是否受尽磋磨,根本无人真正在意。 此事也让当地官府颇为棘手,虽有心治理却难从根源解决,好在官府对此还算配合,愿意与养济司一同协办差事。 几番商议之下,众人只得依托宗族定下规矩:但凡境内出现苛待孩童之事,第一时间问责孩童所在宗族,由宗族先行管束族内人家。 若是孩童被苛待至重伤,或是闹出人命,便重重惩处涉事宗族:轻则次年加倍征收族田赋税,或是由官府下发敕令严厉斥责;情节最为恶劣者,便直接罚没宗族银钱,以重罚倒逼宗族严加管束,可即便如此,也依旧难以彻底杜绝这般糟心之事。 温以缇听完荣安县养济院秦院使的回禀,指尖微微攥紧,随即轻吐一口气,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 一旁的四花与曹慧心面色皆是复杂难言。 司花更是触景生情,她自小便是这般凄凉处境,并非孤儿,可家人待她,竟比陌路之人还要冷淡疏离。 若不是当年被养济院的诸位大人收留照料,悉心抚养长大,她根本活不到如今这般安稳顺遂。 念及此处,四花鼻尖酸涩,上前一步对着温以缇躬身,语气带着难掩的怒意与急切:“大人,这般苛待孩童的行径,绝不能就此轻饶,我们务必严加处置,给这些可怜的孩子一个公道!” 曹慧心见状,连忙上前,温柔地抬手抚了抚四花的发顶,眼底满是疼惜。 四花的年纪,与她的女儿相差无几,这一路同行,本就对她多有照拂,得知她凄苦的身世后,更是处处怜惜,看向她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难辨的温情。 她轻声劝慰道:“你先冷静下来,此事牵扯甚深,远非表面那般简单。终究是人家亲生父母尚在,家务私事,并非官府与咱们养济院能强行彻底插手的。” 温以缇见状,转头看向一旁神色略显尴尬不自在的秦院使,语气平缓地开口安抚:“秦院使不必放在心上,她并非针对你,只是心系这些孩子,一时情绪激动罢了。” 秦院使身为当地养济院主官,若是境内孩童事宜处置不当,她定然难辞其咎。 四花品级不高、此刻这般激烈的言辞,在秦院使听来,无疑是以下犯上,质疑他的处事决断,自然会觉得权威被冒犯、失了尊重。 这位秦院使今年三十有余,至今未曾婚嫁,更无子女。对待孩童、婚姻相关的事宜,她向来皆是谨遵京中温以缇定下的养济寺章法,事事依规请教、一丝不苟执行。 第1432章 不能全让朝廷养孩子 四花听温以缇安抚秦院使,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方才言辞失了分寸,已然逾越了,当即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曹慧心。 曹慧心瞧出她的慌乱,连忙不动声色地朝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赔礼致歉。 四花心领神会,立刻收敛了周身的急切情绪,对着秦院使行礼,“秦大人,方才是下官言语莽撞、多有冲撞,还望大人海量汪涵,莫要与下官计较。” 温以缇主动出言缓和局面,再加上四花这小丫头及时认错、态度诚恳,秦院使即便心中尚有几分不快,也不好再揪着此事不放。 她紧绷的面色渐渐缓和,对着四花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歉意。 四花直起身,忍不住又轻声解释了一句,“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本是西北甘州农家出身,幼时家境破败,险些流落街头,处境与那些孩子极为相似。若不是当年仰仗养济院收留、照拂,下官根本无缘读书识字,更不可能平安长至今日。方才见这孩子的境遇,一时触景生情……” 听闻四花这番坎坷身世,秦院使眼中最后一丝不悦彻底消散,心中顿时了然。 她轻叹一声,语气放得愈发温和,“原来是事出有因,这般说来,我自然不会怪你。” 顿了顿,她语气中多了几分赞许,“你本是农家孤女,蒙养济院收留教养,如今却能凭借自身才学考取女官,足见你的勤勉与优秀。而这,也正是我们养济院设立的初心,便是要护佑你这般苦命孩子,让你们能有立足于世、崭露头角的机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渐渐平和,这场小小的争执,也就此轻轻翻篇。 众人便又围坐一处,继续商议荣安县境内一众问题孩童的处置。 四花垂眸思忖片刻,“大人,依下官之见,此事不如交由养济院出面接管。若是任由这些孩子这般散漫度日、失了管教,恐怕用不了多久,荣安县这些孩子们,便会一步步误入歧途,彻底毁了。” 温以缇闻言,微微颔首以示认同,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秦院使,“孩童乃是我大庆朝未来的根基,更是荣安县、乃至整个咸平府,乃至整个北境的根基。如今他们这般轻狂无度、不懂礼数,若不及时纠偏,日后又如何能凝心聚力,共御北境外敌?” 秦院使见温以缇所言与自己心意相通,当即也点头附和,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难色,直言道:“大人,不瞒您说,下官心中亦是这般思量。只是,养济院想要在这北境之地顺利推行管教之事,着实面临诸多困境。” 她轻叹一声,细细说起当下的难处:“一来,北境民风彪悍,此地孩童自幼受此熏陶,野性难驯,向来不服官府管束,强行管教阻力极大;二来,北境边境常年小有摩擦,荣安县虽不算真正的边境线,却也紧邻边地,战乱之下,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儿,本就比关内其他州县多出数倍。 养济院本就经费拮据,维系现有孤儿的衣食起居已然捉襟见肘,若是再将这些尚有双亲、却失了管教的孩子一并纳入管辖,人力、物力皆是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 曹慧心在旁听着,也不由轻轻叹气,看向温以缇道:“大人,秦院使所言句句属实。北境的孩子本就性子野、难约束,孤儿数量又远超其他地方,养济院的设立,虽说能分担一部分官府的压力,可单凭养济院一己之力,实在难以周全,眼下只能勉强维持,根本无力顾及更多。” 温以缇闻言,神色沉静地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难处,我尽数明白。当初我们养济院在甘州初立之时,处境丝毫不会比如今的荣安县好半分。 所幸那时有军中相助,帮着分担压力、协助管教孩童,倒也没遇上太大的阻滞。” 说罢,她沉吟片刻:“即便如此,这些孩子,养济院依旧要管。协管天下养济事务、兼理天下女子的职权,本就涵盖天下妇孺,除却女子之外,更有这些稚童,无论男女,皆在照拂之列。” 话音顿了顿,温以缇略一思索,言语间多了几分周全考量:“但我们不能将所有事都揽在自身身上。一来养济院人力物力有限,压力过重难以为继;二来凡事尽数接管,反倒会让我们陷入被动。 这些孩子并非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们若是管得太过宽泛,非但可能被百姓嫌弃,还会引来有心人揣测居心,甚至被反咬一口,对日后养济院各项差事的推行,都大为不利。” 听温以缇这番透彻分析,秦院使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认同,这也正是她长久以来顾虑为难之处。 温以缇看着她,语气又沉了几分,“越是这般境地,越不能纵容孩子的父母放任不管。他们身为孩童至亲,本就肩负教养之责,岂能全然依仗朝廷,让官府替他们养孩子?” 秦院使无奈轻叹一声:“下官也曾与当地宗族商议过。按规矩,族中孩童无人管教、父母疏于教养,宗族本就有责管束。可如今北境生计艰难,各家自顾不暇,连自身周济都十分吃力。少数心存良善的宗族,还会凑些银钱照管族内顽劣孩童;可那些心思自私的,反倒想方设法把麻烦孩子推给我们养济院,只当我们理应包揽一切。” 温以缇闻言淡淡冷哼一声,静静凝视着她,看得秦院使浑身局促不安。 秦院使开口:“大人……莫非下官所言,有不妥之处?” 温以缇淡淡问道:“我且问你,大庆律法之中,对于幼童,可有明文条例?” 秦院使凝神回想,迟疑着答道:“下官记得……律法明令,父母不得遗弃、虐待子女……” 温以缇浅浅一笑:“原来是只记得这一条。” 秦院使面露愧色,默然不语。 她考选时名次不低,方能任职一县院使,如今却记不全律法条目。 “大人恕罪,是下官疏忽。”她连忙认错,又解释道,“下官调任北境半年,日常琐事繁杂缠身,终日疲于应付,许多律例细节都模糊淡忘。” 温以缇轻轻摆手:“大庆律法不止这一条。父母不得弃虐子女,邻里族人有检举规劝之责,宗族更负有管束教化同族子弟之责。宗族肆意放任不管,本身便是违逆国法。 一语点醒秦院使,恍然大悟,连忙躬身:“大人提点得是,下官确实疏漏遗忘了。” 温以缇眉峰微蹙,沉声问道:“荣安县县衙、县令一众,从未与你提及此事,也未曾一同商议处置吗?” 秦院使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温以缇坦然道。 秦院使据实回话:“回大人,下官在北境执掌养济院诸事,向来步履艰难。当地县衙素来对养济院心存成见,遇事能避则避、能推则推。 许多公务,都要下官反复恳请、再三周旋,县令才肯出手相助一二。” 温以缇并未苛责斥责,只是沉默片刻:“律法务必要烂熟于心。我们办差立身,所能依仗的根本,从来只有国法公理。唯有事事占理,行事方能站稳脚跟。 你若是自顾不暇、难处重重,尽可据实上报咸平府养济院。 切记,养济院初立,各处本就多有疏漏短板,万不可事事大包大揽,凡事都要以北境大局为重。” 秦院使满面羞愧,躬身拱手:“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温以缇语气稍缓,轻声道:“只是这般处境,着实委屈你了。县衙处处不配合推诿,养济院诸多政令,自然寸步难行。” 秦院使连忙应声:“下官回去之后定然警醒改正。宗族放任子弟不管,本就违逆大庆律例。” 温以缇却轻轻摇头提醒:“不可强硬逼迫宗族听命行事,一旦行事过激,有心人立刻便会捅到县衙。若是县令觉得你越权管事、伸手过长,日后只会处处刁难,百般作对。” 秦院使微微一怔,神色茫然。 温以缇目光深邃,淡淡点拨:“北境地方盘根错节,人情势力交织缠绕。你怎敢确定,这些不肯管事的宗族,背后就与当地县衙毫无牵扯,与县令没有利益往来?” 秦院使脸色骤然一变,瞬间醒悟过来。 “你别忘了,各地族长、里正,年年都会以粮米银钱孝敬上官,彼此互通利益,牵扯极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若是贸然拿律法施压宗族,便是断了县衙的财路。他们表面不会与你争执,暗地里只会处处掣肘、拖延公务,甚至暗中刁难,让你难上加难。 所以此事不必硬碰,先晓以礼法,再借力官府,循序渐进,既守得住律法,又不得罪人,方能长久安稳。” 秦院使连连俯首:“大人思虑周全,下官茅塞顿开。” 第1433章 稚子病殒家中 温以缇看着眼前面露难色的秦院使,吩咐道:“我们在荣安县逗留的时日仅有一日,明日便要启程离去,眼下没太多时间能帮你逐一梳理处置。 你回去后,先将此地所有孩童相关的问题尽数汇总整理,再从中挑选几户不作为的宗族树立典型,试着先行交涉沟通,待把所有情况梳理清楚、记录在册后,即刻上报给府城养济院,届时,我会亲自过问此事。” 秦院使连忙躬身领命:“是,下官谨遵大人吩咐。” 辞别秦院使,温以缇一行人返回驿馆,她独坐案前,心头依旧萦绕着北境这些妇孺孩童的烦心事。 如今大庆朝,针对未成年幼童的护持律法实在太过匮乏单薄,孩童教化、生计养护之事,大多都交由各地宗族全权负责。 可一旦宗族心术不正、怠于履职,甚至暗藏私心图谋,底下的孩童便会陷入无依无靠的境地,诸多乱象也随之滋生。 可叹的是,大庆根本没有专门管辖民间妇孺琐事的衙门,更无类似基层管事的机构,除却养济院之外,地方官府虽有分管民政的官吏,却清一色都是男官,向来不愿插手妇女幼童这类细碎繁杂的琐事。 便是有些做事的,也会因着自身问题,只能 纵使部分县衙官员有心施政办事,也终究难以顾及周全。 一来是男子心思粗疏,难以体察细碎隐情;二来更是受性别所限,无法真切共情,难以体会身为人母的焦灼无助,也不懂稚子身处困境时的惶恐与难处。 因此,这些还是要靠养济院来牵头处置。 温以缇独坐灯下,手持笔杆在纸张上写写画画,伏案近一个时辰,才将北境养济院事务后续的推行方向逐条梳理清晰,打算此番抵达府城后,便由府城养济院牵头,先行试点推行。 诸事敲定,她才收拾好文书,和衣歇息,预备次日天不亮便启程赶路。 哪知天还没亮,睡意正浓的温以缇,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强压着心头的困顿,猛地睁开眼,沉声唤人进来。 四花和徐嬷嬷推门而入,神色慌张,额角甚至渗着薄汗,脚步都带着仓促:“大人,出大事了!” 温以缇瞬间清醒了大半,立刻撑着身子坐起身,拢了拢衣襟,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慢慢说,到底出了何事?” 四花定了定神,连忙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是荣安县下辖的两个村子,此刻已经聚众打作一团,场面闹得不可开交,还有好几人受了重伤……” 根源是一个年仅五岁的小男孩,这孩子的父母早已和离,可父亲不久后便再婚续弦,又有了儿女,对这个前妻留下的孩子日渐疏忽,全然不管不顾。 孩子的爷爷奶奶早已与他家分家,时间一长,也彻底忘了这个孙儿。 前日,孩子的父亲带着后母和亲生幼子去走亲戚,唯独把这个五岁的孩童丢在家中,全然不曾顾及。 殊不知这孩子早已发了高热,浑身滚烫,本就急需人照看,被独自丢下后,整整两日非但没有半点吃食,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屋里,眼看就要病死在家中。 多亏隔壁邻居家的大婶,平日里自家孩子常与这小男孩玩耍,久不见孩子出门,心中觉得不对劲,便上门查看,这才发现孩子已经奄奄一息。 宗族的人闻讯,连忙派人去寻孩子父亲,又赶忙请了大夫前来救治。 孩子的生母和离后改嫁到了隔壁村,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儿子病危的消息,当即带着娘家一众亲人赶了过来,正好撞上醉酒留宿、姗姗归来的孩子父亲和后母。 双方一见面便爆发激烈争执,很快扭打在一起,没多久,两个村子的族人也纷纷赶来帮忙,场面彻底失控,从两家恩怨演变成了村落械斗,好几人都被打成了重伤。 最要紧的是,孩子终究没能熬过病痛,不治夭折。 活生生一条性命没了,正是北境最刺眼的乱象。父母双全,至亲都在……孩童却形同孤儿,无人照拂、无人怜惜,最终酿成了人命惨案。 温以缇眉头紧紧蹙起,心头一片沉冷,当即吩咐绿豆与徐嬷嬷替自己更衣整装。 一面穿戴,一面追问事情始末。 四花连忙回话:“曹大人、秦院使已经先行赶往事发村落处置,县衙也派了人一同前去了,县令大人说是辰时会开堂审理此事。” 温以缇面色冷沉“此事性质恶劣,正好借着这场人命官司,严加整治、重重敲打。若是姑息纵容,日后这般弃虐孩童之事,只会层出不穷。” 她随即又问道:“一同前来巡查的各部官员,此刻身在何处?” 徐嬷嬷连忙唤来安管事回话。 安管事躬身禀道:“回大人,诸位大人昨夜赴了当地宴席应酬,此刻多半刚散宴歇息。另外户部于大人特意传话,说公务尚未完结,要在荣安县多停留一日,让大人多多休息。” 四花听罢,忍不住低声冷哼:“哪里是什么差事未完,不过是饮酒宴乐到深夜,明日早起不得罢了。” 温以缇神色淡然开口:“如此也好。正好趁他们未曾掺和,我们通过这件命案,把规矩立起来。” 温以缇当即又吩咐:“去通知荣安县令,就说我要亲临县衙坐堂观审此案。” 她此番北行,本就携着圣上亲授的旨意,相当于代天巡狩的钦差,权责在身,即便过问地方刑狱也名正言顺,更何况此案本就在养济院职司范围之内,荣安县令纵然有心,也断然不敢拒绝。 一旁的安管事却面露几分顾虑,上前低声请示:“大人,那几位……若是我们径自审案,他们心中会不会心生芥蒂?” 温以缇轻轻摇头,“等他们宿醉醒来,说不定此案已然审结。何况我身负圣命,本就有监察地方、过问要案之权,观审断案合情合理,何来不可?” 她顿了顿,又从容吩咐,“若是他们有意,你也一并前去邀请,让他们一同前来亲眼看看这北境孩童的惨事、地方宗族的失职。” 安管事不敢多言,当即领命,快步离去筹办此事。 温以缇转过身,又命身边人传养济院副院使,让其速速将涉事的两个村落概况、夭折孩童一家的家世背景、亲族关系等详情呈递上来。 她端坐在驿馆正厅,细细翻阅着手中的卷宗。 没过多久,安管事便匆匆折返复命,面露几分无奈道:“回大人,几位大人回话,说公务繁忙,操劳至后半夜方才歇息,今日不便前来观审,还托奴才转告大人,您辛苦了。” 温以缇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书上,继续沉心细看案情细节。 她此番主动相邀,不过是顾全官场情面,不愿与他们关系闹得太过僵硬,免得日后生出嫌隙。并非真心盼望他们前来参与审案,一来此案本与户部、工部等各司权责无关,二来也不会落得个多管闲事的口舌闲话。 又过一个时辰,秦院使与曹慧心并肩折返归来,二人皆是面色沉郁。 她们是要同温以缇汇合,一同前往县衙会审。 温以缇见二人神情不对,并未急着问询案情,温声嘱咐二人落座,命人奉上清茶,好让二人平复心绪,又传令端来早膳。 奔波劳碌,二人身心俱疲,也不再推辞,匆匆拿起膳食垫腹充饥。 几口早膳落肚,曹慧心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怒火,语气愤懑地开口:“大人,这这些人 实在是太过猖狂蛮横!” 曹慧心素来性情温婉,往日即便身居女官之位,添了几分处事的威严,待人接物也始终温和有礼,克制有度。 这般情绪全然外露的模样是第一次。 温以缇抬眸看向她,神色沉静地问道:“发生了何事,你细细道来。” 曹慧心深吸一口气,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缓缓道出。 原来这孩童的悲剧,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酿成的。 早在他尚不满周岁时,他的生母因生产大出血伤及根本,经大夫诊治,此生再无法孕育子嗣。 北境本就人丁稀薄,民间素来崇尚多子多福,家中男丁单薄,日后无论是服役当差还是劳作生计,皆是难事。 也正因如此,孩子的父亲在族人的撺掇之下,竟执意要休弃发妻。 可这位女子从未触犯七出之条,清白无过,自然不肯被休。 她的娘家得知内情后满心悲愤,两家人争执不休、争端不断,最终只能以和离草草收场。 和离没过多久,这名男子便迅速续弦,第二任妻子年少强健,接连诞下一儿一女。 自此之后,这长子在家中彻底沦为边缘人,日子过得愈发艰难。 他的生母尚且健在,两家人素来积怨颇深,年幼的孩子时常思念亲母,屡屡想要前去探望,在外家的言语挑唆下,偶尔还会对着生父说出几句忤逆之语。 久而久之,生父对这个孩子愈发厌弃,全然不愿费心照拂。 早在此次惨剧发生之前,这孩子便已是无人看管的状态,曾数次独自流落野外、险些失踪。 饿极了便独自上山寻觅野果野菜充饥,每一次,都是乡邻偶然发现,才将孤零零的孩子带回村中。 秦院使执掌当地养济院后,早已察觉到这户人家的荒唐行径,也曾特意传唤村长与孩子的生父,厉声呵斥告诫,勒令他好生抚育亲子,严禁苛待孩童。 可这二人压根不以为意,满心轻视。 一来秦院使身为女子,在当地本就难以被乡野百姓信服;二来县衙对此事始终置之不理,在他们眼中,养济院人微言轻,根本没有管束旁人的资格,往日的告诫尽数被抛之脑后。 谁也未曾料到,一时的漠视与放任,最终酿成了人命。 如今孩童夭折,那生父心中没有半分痛悔,反倒理直气壮,口出恶言,直言这孩子本就不该降生在世。 曹慧心听闻这般凉薄之言,又想到一条鲜活的幼童性命就此凋零,心头愤懑难平,脸色也愈发难看。 一旁的秦院使面色更是窘迫难堪,满心苦涩。 那孩子的生父与后母反倒倒打一耙,公然指责养济院多管闲事;而痛失爱子的生母,也将满心悲痛化作怨怼,质问养济院既然有心庇护幼童,为何不早早出手干预,眼睁睁看着她的孩儿丢了性命。 就连当地宗族,也依旧对她漠然无视。 养济院没有断狱、羁押犯人的职权,手中无实权,便难以立威严,寻常百姓自然毫无敬畏之心,任由她百般奔走劝说,始终无人放在心上。 第1434章 不是能办好上差事的、博得一时夸赞的就是好官 此事关系重大,一来牵涉孩童性命,二来引发两村聚众械斗、数人重伤,三来如今荣安镇内,朝廷钦差及一众随行官员皆在此地,更兼此案与养济院直接挂钩,容不得轻慢。 因此,如此要案是不能转交县丞审判,唯有荣安县令亲自当堂开审,方能服众。 又因此案与养济院权责息息相关,公堂之上,特意在县令主案旁增设一张案桌,由秦院使协同办案,共同勘断是非。 消息传开,荣安县的百姓们纷纷涌至县衙外,挤挤挨挨地凑来看这场热闹。 这类邻里纷争、械斗命案,在荣安县虽算不上头一遭,但百姓本就爱瞧新鲜,此刻更是不愿错过。 更何况众人皆知,逝去的孩童全然无辜,不少人心底泛起唏嘘怜悯,也想亲眼看看这桩案子,最终会迎来怎样的公道。 审案前,秦院使因温以缇在旁坐镇,难免心生局促、行事放不开,便提议让温以缇协同县令一同办案,她们也跟着学学。 毕竟温以缇身为养济寺卿,职级在前,理当主持养济院相关要务。 可她却当即直言推辞:“你本就是荣安县养济院使,此案养济院权责所在,自然该由你全权负责,我信你有能力办好此事。” 说罢,她转头看向秦院使,“你务必牢记,断案一切以律法为准绳,不可徇私,不可偏听,定要将这桩案子办得公正漂亮,彻底理清事端,让荣安县自此免去此类祸事,再无后顾之忧,我对你寄予厚望。” 这一次,温以缇并未像往日那般大包大揽、亲自决断,反倒有意静观,想看看底层究竟如何履职办案。 秦院使心中虽忐忑不安,却也只能躬身领命应下了。 待到升堂时,温以缇与四花等人前来观审,县衙差役特意在公堂一侧设下屏风,将一行人隔在屏风之后,既不干扰审案,又能通过独有的绣技从里面清晰纵观堂前诸事。 然而,一旁的曹慧心终究没忍住,凑到温以缇身旁,压低声音提醒:“大人,我看这秦院使方才分明别有用心,您可要多加提防。” 温以缇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你也看出来了。” 四花左看看温以缇,右看看曹慧心,满脸茫然,一时没明白其中门道。 温以缇见状,朝曹慧心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对着四花轻声道:“你这丫头还没看透,秦院使方才推咱们大人出面观审,实则是想试探大人呢。” 四花眼中满是不解,曹慧心接着解释:“咱们大人是四品养济寺卿,这荣安县令充其量只是七品小官,按规矩,大人岂能屈居次位,与他一同审案?本就不合礼制。” “我当时也觉得不对劲!”四花连忙附和。 曹慧心又道:“更何况此次案件,本就与养济院脱不了干系,她是怕自己处理不好,惹上罪名,才故意这般。也正因如此,方才大人非但没有斥责她,反倒出言鼓励,让她安心审案。” 温以缇微微颔首,低声叮嘱道:“眼下首要的是先稳住人心。四花,你要记住,下属可以有自己的心思,但绝不能没有办事的能力。这秦院使本身是有才干的,可我问及相关律法时,却一问三不知,足以说明她有些刚愎自用,久居地方便安于享乐。对付这样的人,万万不可第一时间呵斥,必须先稳住她,否则反倒会滋生事端。” 四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百姓们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此时县令还未到场,只有温以缇四花等人先行在屏风后落座,外头百姓全然不知堂内有官员已至,说话也没了顾忌。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深谙衙门规制之人,一眼瞧见这方突兀摆放的屏风,心中便了然——堂后必有官员观案。 “你们看那屏风,怕是有大人物在后面看着呢!” “可不是嘛,寻常审案哪用得着这个,定然是上头来了官员!” “不至于吧?不过是一个孩子殒命,怎会惊动这般人物?” 众人交头接耳,满心好奇与揣测。 突然,有人压着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行。 “你们再仔细看,县尊大人身旁,还多摆了一张案桌呢!” “是啊是啊,我早瞧见了,可这案桌是给谁设的?难不成是养济院的人?”另一人也压低嗓音,满是疑惑。 “之前养济院的人,不都是跟县丞一同理事断案吗?今日怎还能直接跟县尊同堂?” “你糊涂啊!”说话的人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养济院本就专管老弱妇孺、孤苦流民,平日里都是些小事,由县丞带着他们处置也就罢了,可今日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县丞根本判不了!” “再说了,后头屏风里还坐着大人物呢,这般要案,自然得县尊亲自坐镇!” 旁人听得满脸惊诧,又追着问:“可我听人说,这养济院不归咱们县衙管啊?是直属京城的衙门?” “那可不!”爆料的人满脸笃定,“不是县衙管不了,是得跟人家一同办案!你可别小瞧养济院,来头大着呢!” “一群女流之辈,能有这么大的来头?”有人满脸不敢置信,小声嘀咕。 “可别乱说话!”旁边人连忙拉了他一把,警惕地扫了眼公堂方向,“人家那都是正经女官!如今京城统领全国养济事务的可是养济寺,那是正四品衙门,养济寺卿可是正四品的朝中大官!” “我的天,竟还有这等门道!”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愈发轻了。 “可不是嘛,养济院在咱们荣安县建了大半年,我原先还以为就是县衙设的普通处所,跟从前的善堂没两样呢!” “快别提前头的善堂了,那就是个空架子,整日骗朝廷的赈济银两,里头哪有几个真正需要接济的穷苦人?”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旁人附和。 “这话在理!你看养济院不一样,自打它开建,咱们这活不下去、走投无路的百姓少了大半,街上乞讨的流民都没几个了,只剩些好吃懒做装可怜的!” “可不是嘛!前段时间各地都有灾祸,咱们北境边境,愣是没出现灾民暴动、流民四散的乱象,这全是养济院的功劳啊!” “你这么一说,我也回过味来了,这养济院,才是实实在在为咱们百姓办事的好衙门!” “就是!管它当官的是男是女,只要肯为咱们老百姓做主、办实事,咱们就认,就心服口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压着嗓音低声交谈,语气里从最初的疑惑揣测,渐渐变成了由衷的认可与赞许。 议论声里,满是对养济院的信服。 百姓夸赞养济院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进耳中,四花脸上顿时漾起掩饰不住的喜色,眉眼弯弯,满是骄傲。 她凑近温以缇,轻声开口:“大人,照百姓们这么说,那秦院使也算是做实事的人,不然百姓也不会这般真心夸赞养济院。” 说罢,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曹慧心,眼神里带着几分求证。 曹慧心垂眸沉吟片刻,抬眼时语气平静,“她若是连这点办事能力都没有,大人又怎会放心让她坐镇一方,担任养济院的主官呢?” 这话听着寻常,四花却隐约觉得话里有话。 温以缇心中倒是颇为意外,她素来知晓曹慧心思细,却没料到她看得如此通透,眼中当即泛起几分兴致,微微倾身,轻声道:“你且细细说说看。” 曹慧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清亮,“咱们养济寺从上到下的各项政令,全都是大人您从京中亲自拟定派发,事无巨细,几乎是手把手教着地方上如何施行、如何救济百姓。这般安排下,若是秦院使连按令办事都做不好,那才是真正的无用之人。” 温以缇笑着轻轻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曹慧心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可评判一个官员究竟是不是好官,从不是单一的道理。并非能办好上官安排的差事就是好官,也不是能博得百姓一时夸赞就是好官,这两件事背后,牵扯的因素太多,官员自身的能力反倒不占最主要的部分。” “百姓此刻的夸赞,更多是感念京中制定的善政,感念发号施令、一心为民的人;她能把事务打理妥当,也只能说明上官安排周密、政令明晰,并非全是个人的功劳。” “真正衡量一个官员的本事,要看平日里那些繁杂琐碎、不在政令之内的急事难事,能否独当一面妥善处理,能否在既定规矩之外,多想一步、创新法子,不只是被动完成上官交代的任务,也不只是按部就班救济百姓,而是走出属于自己的理政之道,既能为上官分忧,又能真正扎根百姓,这才称得上是一位优秀的官员。” 这番话说完,四花满眼都是崇拜,亮晶晶地盯着曹慧心,忍不住轻声赞叹:“哇,曹姐姐,你说得太有道理了!” 温以缇看着一脸懵懂佩服的四花,又看向神色从容的曹慧心,眼中满是赞许,嘴角的笑意也深了几分。 可曹慧心话锋一转,神色又严肃了几分,低声接着道:“不过我这番话,也只是针对那些肯坐镇统筹、一心只想让下属做事的上官。 若是遇上满心私心,生怕下属能力出众盖过自己,遇事便抢功、出事便推诿的上官,底下官员纵有满腹才干,也根本没法放开手脚施展。”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上官若是一心忌惮打压,政令朝令夕改,只会让下属束手束脚,即便有为民办事的心,也难成实事。反倒像咱们大人这般,放权信任、不贪功不避事,底下人才敢放手做事,养济寺的政令才能真正落到实处,百姓也才能真正受益。” 四花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曹慧心的眼神,愈发满是崇拜。 温以缇心中欣慰的同时,看向曹慧心的神色却深沉了些。 曹慧心被她这般深深看着,神情略显不自在,却还是从容地对着温以缇浅浅一笑。 曹慧心本就是四花这批新晋女官中的佼佼者,当年女官考核拔得头筹,授任女史一职,而后又率先晋升,是同批人中最早升迁的。 如今四花等人还只是八品女官,她已然官至七品,这份顺遂全凭她自身行事沉稳、心思通透,才一步步站稳脚跟。 只是曹慧心素来寡言,今日却接连吐露这般深刻见解,言辞颇多,绝非无心之言,只是温以缇并未点破罢了。 第1435章 案件落定 周遭仍然有着百姓议论之声,直至县衙衙役手持水火棍,重重敲击地面,齐声高喊“升堂——威武——”,洪亮肃穆的声响响彻公堂,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全场肃静。 荣安县令与秦院使一前一后,踏上公堂,各自在案前落座。 荣安县令的脸色有些难看,京城的钦差坐镇荣安,本就该诸事稳妥,偏偏闹出这般人命械斗的案子,更甚养济寺卿也在此处,案件又与养济院牵扯极深。 这般纰漏,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他越想越恼,看向身旁秦院使的眼神,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与责备。 若不是秦院使履职不力,未能提前防范事端,又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地步,让他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秦院使却仿若全然未察觉他不善的神色,垂着眼,自顾自地整理着面前堆叠的文书。 她本就对律法不甚精通,深知此次审案容不得半点差错,身后便是温以缇,若是判案出了纰漏,定然会被抓个正着。 早前她便特意命人将此案相关的律法条文悉数摘抄妥当,此刻一遍遍摆弄规整,指尖微微发紧,只求堂上断案不出疏漏,能在温大人面前保全体面。 惊堂木重重拍下,公堂内外瞬间鸦雀无声,荣安县令端坐主位,面色沉肃,身后正是温寺卿,今日更要给足养济院体面。他抬手示意秦院使,二人眼神交汇,已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传涉案人等及人证上堂!”荣安县令一声令下。 孩童生父、后母、生母、生母改嫁后的后父、外祖家长辈、两村宗族族长,尽数被押上公堂,齐齐跪地。 生母早已改嫁回自家娘家村落,后父一族也因此事被牵连进来,两村纠葛错综复杂。 秦院使依次陈述案情,将孩童常年被苛待、无人照拂、无辜惨死,进而引发两村大规模械斗重伤众人的始末一一讲明,又呈上养济院屡次上门规劝、各方全都置之不理的底档证据。 话音刚落,堂下众人立刻争相辩驳,互相推诿罪责。 孩童生母哭得委屈,却大声辩解:“我早已改嫁,嫁作外姓妇人,如今已是别家之人,名分早已不在原先那家,哪里还有资格去管前夫家的孩子?这本来就不是我该插手的事!” 一旁的后父更是理直气壮,满脸不服:“孩子又不是我亲生骨肉,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凭什么要为他担责?自古以来,孩童生死归宿,本就该由生父宗族管束,轮不到外姓旁人指手画脚!” 外祖家众人也连忙附和,纷纷跟着推脱:“外孙归生父宗族教养,外家本就不该多事,我们隔着一层姻亲,哪里能随便过问别家宗族家事,此事自然怪不到我们头上。” 而孩子生父与后母,一心只想脱罪,拼命把罪责往生母身上扯,咬死不放:“孩子生母身为亲娘,不可能不知孩子受苦!她明明知晓一切却冷眼旁观,这孩子惨死,她罪责不比我们轻,理应与我们一同分摊刑罚!” 就连孩子本家祖辈,心中虽对逝去孩童存有几分愧疚惋惜,却也跟着众人一同开口附和,顺着生父的话往下说,极力撇清自家责任,一口咬定生母未尽母亲本分,才酿成这般惨剧。 一时间公堂上众人互相指责、彼此甩锅,至亲不认至亲,宗族互相推诿,场面混乱不堪。 荣安县令见状面色愈发冰冷,当即厉声喝止众人狡辩:“骨肉天伦,岂分内外姓氏!血脉亲缘,何来不该过问之说?孩子无辜惨死,生父不尽抚育之责,生母生而不养、知情不救,夫家宗族漠视,外家袖手旁观,一村之人冷眼相待,全员皆有罪!” 秦院使立刻上前配合,严明律法:“儿女天伦无关婚嫁改嫁,为人父母,终生都有抚育庇护子女之责。宗族邻里守望相助,本就是本分,岂能以内外姓氏、姻亲远近推脱责任?养济院护佑天下孤弱,此类惨剧,绝不准再以家事搪塞!” 荣安县令面色冰冷,当场严明朝廷律法条规,厉声驳斥众人歪理:“本朝律法明文规定,生父苛待子女、未尽抚养本分,生母完全可以呈状官府,请求公堂决断,将孩童改由生母抚养照料。改嫁从不是断绝骨肉恩情的理由,生母依旧负有养育监护之责,然属于次要罪责。 而后父既迎娶孩子生母,便接纳了这份亲缘牵连,知晓孩童境遇却不加劝阻、放任不管,同样难辞其咎。 可此案追根溯源,真正首恶大责,从来都是孩童本家宗族!宗族手握管教族人、庇护族中幼童之权,明知孩童日日受苦、性命堪忧,却全程漠视、不加约束、不出手相助,任由惨剧发生,这才是祸乱根源!” 秦院使立刻上前附和,严明法度与养济院权责:“天伦不因改嫁断绝,宗族不因家事免责。弱小无人庇护,根源全在宗族冷漠不作为。” 县令顺势抬高养济院地位,当众宣告:“养济院乃京中直辖要司,凡妇孺幼童安危,有权插手、有权督办,本县日后事事配合,绝不推诿。 二人低声合议完毕,惊堂木一响,当众宣读主次分明的严惩判决。 生父虐童弃养致死人命,乃是首犯主责,杖责重罚,收监服刑;后母同恶相济,一并严惩。 生母改嫁不改亲缘,知情孩子受苦,未主动呈请官府更改抚养权,未尽母亲本分,定次要罪责,杖责惩戒,严加训诫。 后父纵容冷漠,知情不拦、不问不管,连带受罚,缴纳罚金赎罪。 外祖宗族知情漠视,长辈追责惩戒,全族记过警示。 孩童本家宗族、祖辈,身为宗族主事,失职失教、漠视族人幼童生死,罪责最重,族长重,全族连带受罚。 生父村落、生母与后父所在村落,两村知情不报、坐视悲剧,三年内赋税加征,两村族长一同追责。 并立下铁规,今后但凡苛待幼童,无论婚嫁内外、宗族姻亲,只要知情不救、冷眼旁观,一律连坐受罚,村落赋税上涨,绝不姑息。 判决一出,方才还争相狡辩、互相甩锅的众人瞬间哑口无言,面如死灰。 围观百姓这才彻底醒悟,原来孩子不是谁家私事,不是改嫁就可以不管,不是外姓就可以推脱。 案件落定,全程干脆利落,这般决断的场面,让堂外围观的百姓心中纷纷生出疑惑。 众人暗自嘀咕,往日里判案总要再三迁延、细细盘查,今日县令为何行事这般果决,还处处体恤民心? 很快便有人猜出缘由,低声议论,想来是养济院插手过问,又有上头官员在此观案,才有了这般公正利落的决断。 不论众人的猜测孰真孰假,此番审判终究大快人心。 世间百姓本就心存良善,对稚童更是天生多有恻隐之心。一个无辜幼童惨遭虐待丧命,若是此案含糊了结、草草收场,人人都会心生惶惶。 他们不免暗自忧心,今日无辜孩童的悲剧无人过问,来日自家的孩儿、亲眷的稚童若是遭遇同等境遇,又该向何处求公道? 而今县令当众严明,往后但凡有妇孺孩童受欺受难,均可径直前往养济院呈告,衙门与养济院定会联手严查、绝不姑息。 这番话一出,深深抚平了百姓心底的不安,众人悬着的心尽数落下。 不少人眸光微动,心中各有盘算。 第1436章 安置抚恤 虐童一案的宣判快得超乎寻常,究其根本,无非是钦差与养济寺温寺卿亲临荣安县,坐镇督办之下,县衙断案自然不敢有拖沓徇私。 待围观百姓三三两两散去,街头巷尾还萦绕着对判决的议论声,荣安县令连忙整理了身上的官袍,快步走到至屏风后,在温以缇面前躬身行了个礼,语气满是恭敬:“下官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负手而立,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县尊大人治理荣安多年,一向谨恪尽职、理政勤勉,将一方县域打理得井然有序,辛苦你了。” 这话一出,荣安县令当即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更深:“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不过是谨遵朝廷法度、恪守为官本分,实在担不起大人这般夸赞。” 他心里早已打起了鼓,早前京中与上官便接连递来消息,都说这位养济寺温寺卿,向来言辞犀利、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办案最是擅长抽丝剥茧,一旦被她抓住纰漏,必定会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所有牵连之人。 他处处谨慎、步步留心,生怕行差踏错,可几番接触下来,却发现温以缇全然没有传闻中那般凌厉逼人,反倒总是一副温和淡然的模样,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没底,这位大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温以缇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嘴角笑意未减,缓声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站着的秦院使 缓缓说道:“不过,你我心中都清楚,养济院设立不过时日尚短,所辖诸事在地方上还未完全铺开,寻常百姓对养济院的权责、要务更是没什么清晰概念,不少人甚至不知养济寺为何官署。 往后,还得有劳荣安县令多在县域内宣扬,替养济院立住威信、正名权责,让百姓知晓朝廷体恤民生的心意,也让地方衙门与养济院各司其职、互不脱节。” “是,下官明白,这皆是下官分内之责、应尽之义务,定不负大人所托。”荣安县令连忙应声,态度比先前愈发诚恳。 平日里他与秦院使打交道,多是虚与委蛇、互相敷衍,场面话说得漂亮,实则各怀心思。 可在温以缇面前,他一点虚伪的心思都不敢有,生怕被对方看出端倪。 一旁的秦院使听着这话,脸色微微一僵,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温以缇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语气依旧温和,“秦院使你也是如此,往后处理县域内祈福教化、民生安抚诸事,但凡遇到疑难繁杂之事,万不可擅自做主、隐瞒不报,也切莫怕麻烦,务必要与荣安县令多多沟通、协同处置。 荣安县乃一方治所,民生百业、百姓琐事纷繁复杂,县尊一人执掌全县政务,早已分身乏术,你身为地方官员,理应多分担、多辅佐,全力配合县衙理政,方能让荣安百姓安居乐业,县域安稳太平。” 秦院使连忙躬身领命,“是,大人教诲,下官铭记于心,日后必定尽心辅佐县尊大人。” 温以缇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可接下来的话语,却愈发意味深长:“你们能有这般觉悟,实属难得。 只是养济院初设,各项规制尚未完善,权责划分尚且模糊,你二人往后务必尽早明确哪些事归养济院打理,哪些事需县衙协同办理,切莫出现权责不清、互相推诿的乱象。” “再者,养济院本就是照料孤苦孩童、弱势百姓之地,所辖事务琐碎繁杂,容不得疏忽。就如今日这起虐童致死案,究其根源,本是可以提前察觉、及时制止的悲剧,往后务必引以为戒,多加提防。 平日里宁可多耗费些人力精力,也要安排人手定期巡查、入户探访,将隐患扼杀在萌芽之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微微加重,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为官理政,最忌包庇纵容、瞒上欺下,我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你二人需互相叮嘱、互相监督,若是发现对方履职不力、徇私枉法,亦或是出现今日这般疏于监管酿成大祸的情况,务必大胆检举揭发。 唯有如此,才能肃清吏治、防范疏漏,真正把地方民生事务打理妥当,这才是朝廷想要看到的,也是我对你们的期许。” 说罢,温以缇再度看向荣安县令,语气平缓地继续说道:“我奉朝廷之命,巡查北境各州府县赈灾抚恤诸事,这一路走来,途经诸多州城、府城与县城,每到一处,都会与当地父母官深入交涉,了解地方理政实情。 今日荣安县这起案件,我已然记在心里,待日后巡查结束、返京复命之时,会专门拟定朝廷告文,通传北境各府县衙门,要求各地官员互通声气,遇有民生重案、抚恤要务,及时报备协同处理,免得因信息传达不及时、政务衔接不到位,再酿成类似的悲剧。” 这番话落下,荣安县令脸上的恭敬瞬间僵住,心里顿时翻江倒海。 一时竟摸不透温以缇真正的用意。 温大人这般做,究竟是单纯为了完善地方政务,还是在暗中敲打警示自己? 今日这桩虐童案,说到底是县衙监管不力、疏于巡查所致,也是同养济院协作不和的结果。 温大人说回京发公文通传全境,分明是在暗示,此事已然被她记挂在心,若是日后荣安再出现这种纰漏,整个北境的官府都会知晓,到时候不仅自己乌纱难保,就连上官也会跟着颜面尽失、受到牵连? 他悄悄抬眼,看向面前的温以缇,只见对方嘴角依旧噙着淡淡的笑意,根本让人捉摸不透她心底的真实想法。 一旁的秦院使垂首而立,心头同样忐忑,猜不透对方方才那番话的深意。 究竟是早已对她监管不力、失职失察心生怪罪,还是真的只是单纯的叮嘱告诫? 秦院使心绪难平,回想不过大半年前,在京中议事之时,眼前这位温寺卿虽行事严苛,却向来有话直说、锋芒毕露。 这么短的时间却变得判若两人,反倒比直白的斥责更让她心慌,总觉得那温和语调下,藏着未说出口的审视与不满。 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越发不安。 荣安县一案终究是审结,可后续事宜,还等着一一处置妥当。 温以缇不愿多耽搁秦院使与荣安县令的时间,简单交代完后续公务衔接,便径自折返驿站。 她刚踏入驿站正厅,奉命外出核查孩童后事的安管事便匆匆赶了回来。 见着温以缇,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沉郁:“回大人,奴才都调查清楚了。” 温以缇抬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眉眼间已然染上几分凝重。 安管事迟疑片刻,喉间微哽,“大人,那孩子……至今还停留在家中偏屋,因着那对父母全然疏忽怠慢,迟迟不曾入殓下葬,如今这天气日渐燥热,尸体似乎已经……” 话说到此处,他骤然顿住,脸上满是不忍与嫌恶。 温以缇何等通透,瞬间便领会了他未尽之言,“秦院使那边,可曾派人下发过安置银两?” 安管事当即摇了摇头,随即又长叹一声,满脸无奈地补充道:“大人,即便给了银子,也是无用啊!那对父母心性凉薄至极,眼里只有私利,这般银两落到他们手里,反倒让他们占尽便宜。他们只会觉得这孩子死得及时,非但不会有悔改之心,只怕还会暗自庆幸少了个累赘。” 温以缇垂眸沉吟片刻,“这孩子,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或是平日里往来交好之人?” “奴才早已细细查探过。”安管事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外头邻里街坊,都传这孩子性子极其顽劣淘气,皆是因为家中双亲从不管教约束,才落得品行恶劣的名声。 可奴才顺着这些流言逐一核查,却发现所有非议的源头,全都出自那其家人口中……” 顿了顿,安管事又道:“虽说这孩子在外名声不佳,可奴才查到,他与村长家的小孙子关系极是要好。听闻孩子没了的消息后,那村长家的小孙子当场哭倒在地,回了家便悲痛攻心,紧跟着发起高热,至今躺在床上未曾好转。” 只是那村长忌惮此事牵扯过广,早已对着周遭众人统一了口径,对外只说自家小孙子与那死去的孩子不过寻常点头之交,并无深交。奴才是拿了几样甜食,哄着旁的几个孩童说话,才让他们一时说漏了嘴,探出了实情。” 温以缇闻言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旁立着的两人。曹慧心眉头紧蹙,四花也抿着唇神色凝重。 “此事便交由你们二人去办。”温以缇沉声吩咐,“安置的银钱依旧要下发,毕竟孩童惨死,养济院本就有监管疏漏之责。但你们需拿捏好分寸,万万不能让旁人觉得这是养济院主动认错赔罪,要站在体恤人情、安抚逝者的立场,以体恤之名拨付银两。” 他她顿了顿,又特意叮嘱:“银钱该如何交付、如何使用、具体用在何处,你们务必拟出一套妥善的法子,届时与秦院使一同商议敲定,我就不多说了。” 四花闻言面露难色,迟疑着开口:“大人,这……” 话未说完,一旁的曹慧心已然沉稳颔首,拱手应道:“大人放心,下官等定会妥善处置。” 温以缇看向二人,轻声嘱咐曹慧心多带着四花历练。 当初养济寺初立,一心忙着开拓、铺开各项公务,事事仓促紧迫,根本抽不出时间,手把手教导栽培身边属官。 如今养济寺运转渐稳,先前仓促用人埋下的隐患,也渐渐展露无遗。 麾下众人虽说各有专长,却偏偏独当一面、统筹全局的能力过弱。 也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温以缇此番外出巡查,才特意加紧磨砺锻炼身边亲信属官。 第1437章 说服秦院使 从温以缇面前告退,四花与曹慧心并肩走出驿站正厅,廊下穿堂风掠过,卷起两人衣摆。 四花眉心依旧拧着化不开的愁绪,脚步都慢了几分。 待走到僻静的偏廊,她终是忍不住停下,压低声音对着曹慧心面露难色:“曹姐姐…方才大人吩咐的事,我心里始终拿不准。这抚恤银子若是给得不妥,轻则被那对无良父母钻了空子,会让百姓觉得养济院理亏认错,甚至引来旁人效仿,闹着索要银钱,毁了养济院积攒的名声……” 曹慧心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和却笃定地安抚道:“四花,你不必如此焦灼,此事看似棘手,实则只要拿捏好立场,便能两全。 大人的意思,从不是让我们低头赔罪,而是以安抚逝者、体恤乡邻之名行抚恤之事。我们是主动施恩,不是被动担责,是协同处置,不是越权插手,这便是破局的关键。” 她顿了顿,俯身与四花细细谋划:“银子不能直接交到那对父母手中………需当着村长与邻里乡邻的面发放,明确说明此银是用于孩童入殓下葬、置办棺椁的用度,由村长与乡里德高望重的老者一同监督使用………总之一文钱都不能落入那对父母私囊……” 四花听着,眉心渐渐舒展,方才的慌乱忐忑也散去大半,连忙点头记下。 商议妥当后,曹慧心便带着四花前往养济院。 见到秦院使时,对方正伏案核对账目。 二人先行礼,而后没有即刻提及银钱之事,先是从容说起荣安县虐童案的后续收尾,待话锋渐缓,才缓缓提及孩童下葬事宜,语气平和地提出,需由养济院与县衙一同拨付专项抚恤银,用于孩童妥善安葬。 秦院使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笔,眉头紧锁,断然拒绝:“曹大人,如今养济院的银两吃紧的很、每一笔都有明确去向,都需谨慎核算。” 秦院使担心二人是温以缇授意前来,因此话不点破,只一味哭穷推脱。 她本就觉得此案自有县衙按律处置,用不着额外再动用养济院的银钱。 曹慧心见状,也暗自轻叹,方才在县衙,温大人早已隐晦提点过此事,谁知秦院使根本没领会的了。 无论缘由究竟如何,养济院本就与此案有着直接关联,岂能事事都任由县衙一手包揽?长此以往,养济院不仅处处落于下风,百姓心中也只会感念县衙的恩德,反倒忘了养济院的存在。 这般下去,日后养济院推行事务必然处处受阻。 这一刻,曹慧心突然明白,大人为何特意派她与四花前来周旋交涉,荣安县养济院的差事为何推进得这般迟缓,甚至还酿成了这般重大的疏漏。 “那孩童之死,罪责在其父母,朝廷已然依法惩处,养济院再额外拨付抚恤银,毫无章法可言,若是开了这个先例,后续纷纷效仿,银钱支出如何管控?万万不可!” 面对秦院使的坚决反对,曹慧心面色未改,没有丝毫急躁,更没有直接搬出温以缇施压。 “秦大人,下官明白您的顾虑,养济院银钱周转本就不易,可此事并非要咱们一方承担。县衙已然接手此案,后续孩童安葬之事,我们养济寺与县衙各出一半抚恤银便是,您不妨想想,县衙那边银钱同样拮据,能少出一半,他们绝不会有异议,这般两全之法,再妥当不过。” 秦院使眉头一蹙,当即反驳:“即便各出一半,也是额外支出,这银子花出去,又能有什么用处?不过是打水漂罢了。” 曹慧心不慌不忙,“大人,这银子绝非白花。今日公堂之上,您秉公审案,已然在百姓面前立了威,百姓心里都记着您的公道。如今咱们再拿出这笔安葬银,可不是白白施舍,是借着这事,让百姓看到朝廷、看到养济院对百姓的体恤,日子一长,百姓自然越发认可您,认可养济院。日后咱们推行公务,百姓也定会更配合、更上心,只用区区几两银子,就能换得民心所向,这等划算的事,何乐而不为?” 秦院使闻言,神色松动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沉吟道:“可这般做,不合以往的规矩,县衙那边也会认为我们手伸得太长了。” “大人只管放心,这笔钱是专项用于孩童下葬,绝非破例。” 曹慧心趁热打铁,语气越发诚恳,“咱们派人全程盯着银钱用处,只用于置办棺椁、入殓安葬,一点不会落入他人之手,既不违规矩,又能落个好名声,稳赚不亏。” 一旁的四花站在曹慧心身侧,手心微微攥紧,却始终记得自己要好好学习,没贸然开口,只凝神看着二人交涉。 她留意到,自始至终,曹慧心都没提过温大人的名号,全然是站在秦院使的立场,替她分析利弊。 只见曹慧心又往前微倾身子,语气放得更低,“秦院使,您再细细思量,咱们大人早前便吩咐过,此案了结后,需将后续处置事宜专项上报,若是这收尾事宜办得妥当漂亮,上报文书里稍加详实呈报,有咱们温大人亲自督办,上头看了,定然会酌情记功加分。” 秦院使抬眸深深看了曹慧心一眼,眸中闪过几分思量。 曹慧心见状,又从容补道:“咱们皆是京中养济寺的人,日后推行各地养济公务,还要多仰仗您这般地方得力人手,依我看,大人本就有意将您树为地方履职的典型。 就算退一步说,我们回去之后,也会就此事再向大人请示,毕竟虐童孤童之案,绝非荣安县独有,其他州县想必也有隐患。此番您率先妥善处置,既安抚了民心,又办出了实绩,届时定然能在上头面前露脸,扬名立威,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事。” 秦院使听罢,指垂眸暗暗点头,心底早已盘算开来。 眼前曹慧心是京中养济寺的人,还与她同级,又能跟着温寺卿一同前来巡查,分明是身边心腹,能与她们交好,对自己日后本就是一层助力。 若是自己一味固执拒绝,非但落不到好处,反倒得罪了京中来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这般一想,心中最后几分顾忌也渐渐散去。 她本还忌惮曹慧心是仗着温以缇施压,可对方没有搬出上官来压人,分明是好意提醒。 她又细细琢磨了曹慧心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既不用多花银钱,又能收拢民心、稳固自己的声望,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 思忖片刻,秦院使终于抬眼,看向曹慧心点了点头,松口应道:“曹大人说得在理,是我考虑不周了,便依你所言,养济院与县衙各出一半抚恤银,全程共同监督处置。” 四花在一旁看曹慧心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站在对方立场劝说、如何不动声色化解顾虑…… 也悄悄把这番交涉的门道,记在了心里,恍然间又觉得多了几分长进。 毕竟温以缇一行人明日就要启程离开荣安县,秦院使与荣安县令心里都着急,只想尽快把案件后续妥善收尾,好趁着京中一行人临走前,多给自己留下几分好印象,捞上几分人情和好处。 于是曹慧心便跟着秦院使里外奔走,荣安县令秦院使身边的曹慧心与四花,料定二人是奉了温寺卿的吩咐前来。 事事都满口应下,一点阻拦与推诿都没有。 几人便这般借着由头,里外忙活了整整一下午,才将诸事敲定,直到深更半夜,曹慧心和四花才带着一身满身疲惫赶回驿站。 回到住处后,她没有立刻歇息,连忙整理好了一份完整处置文书,亲手交给安管事,嘱咐他等温以缇次日醒来再呈上,自己便带着四花先行回房休息了。 翌日一早,温以缇醒来,第一时间便开口询问曹慧心一行人昨夜归返的时辰。 接过安管事递来的文书细细翻阅,越看眉眼越舒展。 等到天色彻底大亮,晨光铺满地,温以缇吩咐下人赶紧收拾行囊行装,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 自己则带着曹慧心、四花二人,再度前往县衙,准备和其他随行官员汇合。 温以缇一行人住在驿站,却不代表其余随行官员也愿意安分住在驿站。 那些人整日流连酒楼宴饮,日日设局应酬,索性干脆就直接住在了酒楼之中。 换做往日,温以缇心里难免有些看不惯这般奢靡散漫的作风。 但眼下她只想着大家互不干涉、彼此相安无事,没必要轻易得罪旁人。 更何况,温以缇反倒巴不得这些人只管自顾享乐、少插手沿途事务。一路行来,只要旁人不来横插一脚,她便能放开手脚按自己的心思行事,一步步达成心中的目的与安排。 第1438章 为官者切莫久居庙堂 “温大人,温大人到了!” 随着通传声落,温以缇缓步踏入县衙正堂,一众官员纷纷拱手朝她见礼,语气里满是客气。 早前众人刚同行时,心底皆对温以缇颇有忌惮,生怕这位养济寺主官事事严苛管束,更怕她动不动不满便往京中递折子、打小报告。 可一路同行日久,众人渐渐瞧出,温以缇却绝非搬弄是非之人,久而久之,看向她的目光便少了几分戒备,神色也和缓亲近了许多。 当即就有一位六品主事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热忱笑意,率先开口搭话:“温大人,听闻昨日养济院可是厉害风光的很啊!” 旁侧另一位官员也连忙附和,语气极尽恭维:“正是如此,有温大人这般干练之人亲自管辖,这养济院必定能越办越好,造福一方百姓。” 这些地方官员,背地里或许各有盘算,也难免私下议论温以缇的行事,可一旦当面,个个都收敛了心思,对着温以缇毕恭毕敬,笑语盈盈。 究其缘由,无非是在场众人之中,以温以缇的官职品级最为尊。 再者,同行队伍中还有一位五品监察御史,此人出身都察院,手握此次北境巡查诸事的决断之权,一众官员自然以其马首是瞻。 而温以缇寺职与一行人分工截然不同,虽说一同奉旨随行,可在立场与权责上,终究不算一路之人。 面对周遭众人的寒暄与恭维,温以缇神色淡然,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朝众人微微颔首,浅笑着一一应下。 见状,众人又围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客套寒暄,无非是些场面话,堂间一时充斥着官场独有的客套与平和,实则各怀心思。 众人交谈渐入深境,一众官员自低声商议着。 养济院等人渐渐插不上话,自然被隔在外。 北境夏季本就酷热干燥,极少绵长阴雨,可每逢盛夏冷暖气流交汇山口,便极易爆发短时猛烈暴雨,雨势急、雨量大、来得猝不及防,瞬间便会酿成山洪。 荣安县此前便是遭了这般突发夏汛山洪,河堤冲垮、屋舍倾颓,灾情积压许久,怕地方善后不当,朝廷这才遣官员前来巡查督办。 户部此番前来,便是清查受灾钱粮损耗,核实田地损毁数目,酌情减免当地夏秋赋税,清点官仓粮食,调拨赈灾粮米安抚受灾百姓,严查赈灾银两发放,杜绝层层克扣、中饱私囊。 工部则负责勘验各处损毁,修缮被洪水冲垮的河堤灌渠,修补坍塌破损的民房屋舍,清理乡间淤堵道路,疏通农田积水,尽快恢复耕地耕种。 温以缇带着曹慧心、四花,悠然浅饮清茶,静静听着众人商议差事进展。 几人目光悄然交汇,彼此心照不宣。 他们平日里闲聚饮酒,看似散漫慵懒,可这北境灾后安抚、修缮赈灾等差事,倒是未曾落下,落地妥当。 这一点倒是让温以缇心中略感意外。 纵使众人言语里难免有几分夸大粉饰、暗藏水分,但至少明面上的差事流程,都做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大错。 温以缇抬眼看向身旁的曹慧心与四花,暗中递了个眼神示意。 曹会欣心思通透,瞬间便领会了其中深意,轻轻点了点头。 唯有四花眉头微敛,似还在暗自思索着其中关节。 四花自幼长在养济院,一路苦读考取女官,本事不差,对养济院一应差事更是熟稔通透。 只是终究年岁尚轻、资历尚浅,许多人情世故与官场弯弯绕绕,还需有人慢慢提点引导。 好在这一路北境巡查历练,能让她肉眼可见地沉稳成长。 反观曹慧心则行事游刃有余,处事老练从容,还能时时自省,不断补齐自身疏漏与不足。 随着众人言谈不断深入,温以缇也渐渐摸清了北境当下整体局势。 荣安县令心神忐忑,目光频频望向她,生怕这位上头派来的主官,又揪出什么纰漏瑕疵。 好在温以缇全程安静伫立一旁,未曾随意插话争辩,始终分寸得体,给足了颜面。 待各项事宜尽数交代妥当,一行人便准备启程离开。 有官员上前,略带歉意地对温以缇拱手致歉:“温大人,方才众人只顾商议公务,聊得投入,多有怠慢,还望大人海涵。” 温以缇淡淡摇头笑道:“无妨。我在一旁静静聆听诸位处置实务,反倒获益良多。为官理事,本就该彼此借鉴、相互取长补短,一同精进才是。” 众人闻言纷纷含笑附和,客气寒暄几句,便各自登车,启程离去。 温以缇一行人循着既定路线继续前行,车马渐行渐远,周遭景致愈发萧瑟荒凉。 同行的户部、工部官员们虽嘴上未发怨言,脚下行进的速度却不自觉慢了下来,一个个神色间带着几分隐晦的抵触与忌惮。 温以缇看在眼里,只得耐着性子好声劝慰,细细疏导,只劝众人尽早办妥差事,核查完边境灾后民生与要务,便能早日启程回京,毕竟众人离京日久,皆是归心似箭。 归仁县地处北境要道,往来流民、行商众多。县养济院,收容的尽是老弱病残、鳏寡孤独之人,年迈老者无依无靠,残疾百姓生计艰难,院中钱粮时常短缺,照料更是力不从心。 更棘手的是,县养济院与县衙素来不和,县衙认为养济院耗费钱粮、徒增政务负担,每每调拨粮草、拨付银钱都百般推诿 养济院院使则觉得县衙漠视民生、不肯体恤孤弱,双方僵持不下,诸多救助事宜迟迟无法推进。 温以缇得知缘由,当即传唤当地县令与养济院院使一同议事,并未偏袒任何一方。 她先是拿出朝廷下发的养济院规制公文,明确养济院与县衙各司其职。 养济院专心照料弱势百姓,县衙需按时足额拨付一部分税收钱粮、配合安抚流民,而后细细讲明两者唇齿相依的道理。 养济院安稳,则地方流民无扰、民心安定,县衙方能少生事端;县衙鼎力相助,养济院才能顺利施助。 她又当场定下规矩,责令双方对账,钱粮往来尽数记录在册,若再有推诿抵触,一并上报朝廷追责。 离开归仁县,一行人继续前行,数日后抵达咸平府城这里是北境的中枢城池,养济院规制更为完备。 可府城养济院的问题更为隐蔽,下辖各县养济院上报事务拖沓,院吏能力参差不齐,且府级养济院与县衙因管辖权限屡屡争执,县衙总想插手养济院人事、钱粮安排,养济院则坚守朝廷规制不肯退让,导致政令难行,底层百姓难以及时得到救助。 温以缇先是逐一核查府城养济院的账册、安置名册,再召集下属各县养济院吏员问话,摸清症结所在。 明确划分权责,重申养济院直属朝廷养济寺管辖,县衙仅有配合调拨钱粮、维护治安之责,不得越权干涉院内人事与救助事务。 再教府城养济院制定逐级上报流程,各县院务每日汇总、每月核查,避免拖沓疏漏,同时挑选干练吏员分批培训,提升底层能力。 处置完纷争,府城养济院院使特意设宴,与温以缇商谈各地养济院事务,两人细数沿途各城池的难处,言谈间自然提及了荣安县养济院的秦院使。 温以缇未曾添油加醋,只将在荣安县遇到的实情、秦院使处置灾情与院务的始末,一五一十如实告知。 府城院使听罢,面露歉意,连忙拱手道:“温大人莫怪,是下官管辖不严,约束不好底下之人,劳您费心操劳,还得亲自处置这些琐碎纷争。” 温以缇轻轻摇头,语气平和:“秦院使本心不差,遇事敢于担当,行事也算一心为民,并无大过。” 府城院使闻言轻叹,坦言道:“大人说的是,秦院使敢做事、肯为民,这一点确实无可厚非。只是她不通晓官场变通之道,行事过于死板执拗,不懂权衡周旋,故而屡屡陷入僵局,也容易与地方县衙产生嫌隙。 可眼下北境边境动荡,各地养济院人手紧缺,秦院使资历老、熟悉基层实务,经验也丰富,实在是无人能替代,只能暂且由她顶着荣安的差事。” 温以缇微微颔首,深以为然,沉声道:“此事我也会自省,此次沿途巡查,见各地养济院规制混乱、吏员能力参差不齐,回京之后,我会重新梳理提炼全国养济院的准则,明确各类事宜处置规范、规避疏漏过错,随后会下发公文至各地,你这边先行做好准备,严格遵照新规制落实。” 她顿了顿,目光郑重地看向府城院使,再三叮嘱:“基层吏员能力有高低实属寻常,可你作为一方主官,关键在于统筹全局、理顺权责,既要管好下属,也要也要协调好各方。 切记,养济院绝不能与地方县衙心生抵触、遇事不配合,唯有双方同心协力,才能把差事办好。往后还要多向百姓宣扬养济院的初衷与要务,让百姓真正信服我们,咱们才能安心扎根地方,救助孤弱、安稳民生。” 末了,温以缇又加重语气嘱咐:“此事你务必放在心上,抓紧督办落实,待我巡查完回京,定会亲自过问此进展。” 府城院使见温以缇如此信任自己,心中满是感激,当即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地应道:“温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牢牢守好这一方地界,绝不懈怠!” 交代完府城一应事宜,温以缇一行人稍作休整后,便再度启程。 一路巡查,随行的养济寺众人,才算真真切切领教了其中艰辛。 原以为只需依照京中规制推行事务,可当真将养济院的差事拓展至地方,才知遍地皆是阻碍与难处,钱粮调拨的推诿、院署与县衙的纷争、基层吏员的懒散、孤弱百姓的安置难题,任何事都棘手至极。 饶是素来干练的曹慧心,几番周旋下来,也渐觉心有余而力不足,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 四花更是早早就没了主张,脑袋转不动了,遇事全然没了章法。 所幸众人身边,还有温以缇这位养济寺卿坐镇,即便诸事繁杂,也不算彻底没了主心骨,总能寻得一丝方向。 只是他们不曾知晓,这般局面于温以缇而言,亦是头一遭遭遇。 她虽定下养济院初始规制,却从未直面过地方实务的盘根错节,每遇难题,脑海中都需高速运转,彻夜思忖破解之法。 四花与曹慧心解决不了的难事,尚可转头问她,可她身处高位,满心的困顿又能去问谁? 身后无依,只能独自扛下所有压力,步步谨慎。 好在这一次,温以缇学会了放手,学会了不大包大揽,下面的人也并非全然不堪任用。 温以缇反倒适时施压,放手让众人各抒己见,汇集多方思虑,再亲自牵头梳理脉络、权衡利弊,靠着群策群力,一路倒也化解了诸多难题,未曾遇上全然无法解决的困局。 而这一路行来,曹慧心的表现,着实给了温以缇极大的意外与震惊。 她虽同众人一般,不熟地方政务细则,却胜在头脑机敏、反应极快,总能第一时间抓住事务症结,陪着温以缇一同商议处置、梳理流程,成了她身边极为得力的帮手。 反观四花,本就资质平平,遇事又易慌乱,渐渐便没了可用之处,只能跟在身后,埋头苦学,竭力追赶众人的脚步。 这场北境巡查之行,不单单是磨砺底下众人,就连温以缇自身,能力也在飞速增长。 她方才真正领会,世人常说为官者切莫久居庙堂、闭门造车,唯有亲身下到地方,踏遍乡土,直面民间实情,方能洞悉政务利弊,练就真正处事不惊、统筹全局的本事。 这番道理,此刻才算彻悟于心。 第1439章 遇外敌 一路颠簸,眼看便要抵达建州地界,此地已是北境边境州城,隔江对面便是高丽国境,众人当即吩咐车队暂且停驻。 这几日行在边境官道上,周遭局势早已愈发不安生。 沿途不仅常有山匪流寇出没劫掠,更隐隐能撞见不明身份的人马相互厮杀缠斗,尤其到了深夜之时,营帐外总能清晰传来刀剑碰撞、嘶吼厮杀的声响,听得人心惊胆战。 好在一行人带着朝廷公差仪仗,随行护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即便有零星匪类胆敢滋扰,也能轻易摆平。 若是真遇上棘手事端,他们手中的朝廷公差令牌,也足以调集周边州县守备营兵力驰援,倒也一路安稳,未曾遇上大的凶险。 可此刻行至建州外,众人却不得不彻底驻足不前。 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守军林立,旌旗紧绷,城下道路戒严,整座城池弥漫着战事紧绷的气息,明令禁止外人出入,即便他们是朝廷钦差,也无法贸然入城。 随行官员见状,顿时乱了心神,纷纷围拢过来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惊疑与抱怨。 “奇了怪了,高丽与我朝边境安稳许久,素来无大规模战事,怎么此刻突然打起来了?” “便是要起边患,朝廷定会提前传下谕令,咱们此番巡查边境,怎会半点消息都未收到?若是一时不慎卷入战事,岂不是被坑惨了!” “区区高丽弹丸小国,竟敢主动与我朝起边境摩擦,简直是自寻死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心焦躁与愤懑,可议论了半晌,却全是无用的抱怨,没有一人能拿出可行的应对之策,更无人知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一时间众人皆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其实建州并非大庆唯一与高丽毗邻的城池,北境绵延千里,诸多边陲地界皆与高丽接壤,边境线本就复杂。 至于眼前战事,温以缇心中再清楚不过,当年甘州边境之乱,虽说早已定下停战调和的盟约,可两国边境的小摩擦依旧断断续续,隔上几日便会爆发一次,这般情况早已是边境常态,根本无法彻底杜绝。 当地衙门为了稳住境内民心,避免人心惶惶、乱象丛生,上报时自然不会全然据实以报。 但凡未酿成大规模战事,那些零星的边境冲突、小打小闹的摩擦,都会刻意模糊处理,轻描淡写地上报。 温以缇暗自思忖,眼下建州城外的战事,想来烈度并不算大,应当用不了多久便能平息。 她一面柔声安抚随行众人,稳住纷乱心绪,一面当即派遣人,快马赶往建州城打探确切消息,叮嘱众人暂且在此安心等候。 同时她也厉声提醒,所有人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如今边境动荡,难保不会有外敌暗中使绊,更有外族细作潜伏窥探,他们这群朝廷钦差,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必须随时做好应战准备,以防不测。 此番话语落下,随行官员们脸色纷纷变得难看,心底虽有忌惮,可绝大多数人依旧满脸不以为然。 在他们眼中,温以缇不过是个年纪尚轻的女流之辈,平日里碍于她的身份,尚且愿意给几分薄面,可如今事关身家性命、生死存亡,谁又肯全然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只当她是小题大做、杞人忧天。 这些官员从未亲历过战争的残酷,更无从体会兵临城下的绝望。 温以缇在心底暗自轻叹,她本就无法强求众人与自己感同身受。 毕竟若不是此次北境巡查,建州乃是朝廷钦定的必经之地,这些养尊处优的京官,便是打死也不愿踏入这凶险的边境之地。 只是温以缇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探究之意,大庆与高丽毗邻的边境城池,与当年的甘州边境究竟有何不同? 驻守在此的地方养济院,面对边境动荡的局势,又是如何处置院务的,她倒想亲自一看究竟。 而温以缇素来不在意旁人的冷眼与质疑,见众人这般态度,也不做多言辩解,只顾自顾自地着手部署防卫,调配随行护卫,划定值守范围,将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即便周遭官员窃窃私语,尽是些质疑抱怨之语,她也全然充耳不闻,只转头看向身旁随行的都察院五品御史,神色冷冽,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下当年在甘州边境,曾也镇守孤城,力挽狂澜,此事朝堂上下人尽皆知。诸位大人信与不信,皆随你们心意,若是心存侥幸,那就只管自求多福便是。” 众人这才猛然惊觉,这些日子以来,温以缇一路行事温和,遇事多方调和,处处息事宁人,早已让他们忘了,这位养济院主官,原本便是性情犀利、胆识过人的人物。 一时间,所有窃窃私语尽数消散,在场官员皆沉默不语。 身旁那位五品御史,此刻也彻底察觉到边境局势的严峻,当即敛去神色,上前一步对着一众官员沉声叮嘱。 周遭众人这才收起心底的轻视与侥幸,不敢再有耽搁,纷纷起身各司其职,慢慢行动起来着手准备。 温以缇这边却早已从容起身,指尖轻轻抚过袖中暗藏的改良袖箭,眼神平静淡然。 真到危急关头,唯有握在手中的利器,才能真正保全自身安危。 另一边,许久没机会施展身手的香巧,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战意,眉眼间满是跃跃欲试。 这一路随行巡查,所到之处尚且安稳,从未出过什么大的意外,即便偶有小波折,也有随行护卫上前查探处置。她作为贴身丫鬟,只需紧紧跟在温以缇身侧护其周全,一路走来几乎没遇上真正的凶险,一身护主的本事全然无处施展,心底早已憋了一股子劲。 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徐嬷嬷与安管事看着香巧这副摩拳擦掌的模样,不由得相视轻笑,温声叮嘱道:“务必拼尽全力护好大人。” 香巧立刻挺直身板,朗声应道:“我定会寸步不离盯着大人,想要伤咱们大人,先从我身上跨过去!” 温以缇听着这番话,转向身边众人:“放心,我定会与你们并肩作战。” 第1440章 虚惊一场 一行人唯恐暴露行踪,尽数敛声匿迹,躲在荒草掩映的隐蔽之处,视线被草木阻隔,压根瞧不清前方城池周遭的局势,唯有断断续续的凄厉嘶喊,隔着空旷的旷野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满是焦灼。 这般煎熬的等候,足足持续了三个时辰。 日头一点点往西坠,天光迅速黯淡下来,天边晕开沉沉暮色,眼看就要彻底入夜。 随行的一众人早已等得焦躁难耐,不耐的嘟囔声在人群里悄悄蔓延。 “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天都快黑透了,真要是夜里出点变故,连应对都没法子应对!” “可不是嘛!夜色一合,咱们两眼一抹黑,直接就落了下风,太被动了!” 他们纵然心知事态凶险,却从未亲身直面过绝境绝望。心中除却惊惧,反倒隐隐藏着一丝躁动兴奋,只觉随行人手众多,若是能与外敌周旋交手,说不定便能立功,日后回京,也多了一桩值得旁人称道炫耀的资历。 嘈杂的抱怨声搅得人心浮动,温以缇转头看向身旁的五品金御史,沉声道:“金大人,咱们派去探查的人至今未归,依我看,还是再等一等为好。” 金御史心中何尝不是这般想法,可看着身后躁动不安的众人,早已没了能安抚人心、继续拖延的由头,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温以缇见状,压低声音:“金大人,不如咱们做两手准备。若是再等片刻,探报之人依旧不归,咱们便必须进城。眼下边境情势危急,此地虽临近征战之地,咱们却不走主战场城门,转而走偏门,分批次小规模入城,既能减少动静,也能避开不必要的关注,降低风险。” 金御史细细思忖,只觉这法子周全稳妥,当即点头应下。 就在此时,一阵突兀的嘈杂声响,骤然从前方传来,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温以缇脸色骤变,眼神骤然凌厉,当即抬手沉声所有人噤声! 众人起初还面露不解,暗自疑惑温以缇何故如此紧张,可不过须臾,那阵杂乱声响愈发清晰,众人瞬间回过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随行众人多是文臣,即便有上了年纪、阅历颇深的,此刻身处边境险境,听闻这不明声响,联想到可能来袭的外敌,心底也泛起阵阵寒意,难免慌乱。 温以缇迅速示意众人戒备,随行侍卫立刻握紧兵刃,呈防御阵型缓缓向前靠拢,将文臣们护在身后。 其余能持兵器的随从,也纷纷亮出武器,严阵以待。 温以缇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右手稳稳按在右手腕间,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紧盯声响传来的方向,周身气息沉稳冷冽。 一旁的香巧更是敛声屏气,死死盯着前方,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跌跌撞撞地传来:“温大人!金大人!你们在哪儿?” 此时天色已然昏暗,暮色笼罩四野,视线极差,再加上一行人藏身之处极为隐蔽,来人一时半会儿寻不到他们的踪迹。 看清是先前派出去的探卒,金御史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懈下来,悬着的心放了大半,当即就要开口应声。 温以缇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拦住金御史,指尖用力,眼神依旧满是警惕。 此人失联整整三个时辰,此前毫无音讯,如今却突然孤身折返,实在蹊跷。 万一早前被敌寇俘获,或是受胁迫出卖了众人,此刻贸然应声,无疑是把所有人推向险境。 如今事关在场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她从不是纸上谈兵之辈,马虎不得。 温以缇这一抬手,金御史瞬间恍然大悟,后背惊出一层冷汗,暗自恼恨自己大意轻敌,一把年纪,遇事竟还不如眼前这个小姑娘沉稳,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 而一旁心急的其他官员,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张嘴,眼看就要出声呼喊。 万幸随行之中尚有反应机敏之人,见那官员要脱口出声,当即箭步上前,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那官员猝不及防,闷声挣扎间,衣袖摩挲、细碎喘息,终究在死寂的旷野里漾出了骚动。 外头那探卒耳尖,立时捕捉到了动静,语气骤添惊喜,扬声朝着暗处喊道:“金大人!你们可是在那边?” 糟了! 众人心中齐齐一沉,暗道不妙。 温以缇与金御史迟迟未应,本就是心存疑虑,这般贸然呼喊,只会徒增凶险。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冷厉的陌生声音,陡然从探卒身后喝止:“且住,莫要莽撞!” 探卒一愣,满心急切:“为何?诸位大人与我失联许久,怕是早已焦灼难安!” “你好不晓事!”那声音带着几分斥责,语调沉了几分,“你失联整整三个时辰,孤身折返,贸然相认,只会让诸位大人疑心你被敌寇胁迫,岂不是将他们推入险境?” 探卒登时恍然,方才一心寻人,竟未想过这层要。 随即,那陌生声音整理语调,朝着温以缇等人藏身之处,拱手朗声开口,字字清晰沉稳:“诸位大人无需惊惶,在下乃建州守备营守备李峥,知晓朝廷钦差莅临此地,特率部前来接应,绝非歹人!” 暗处依旧一片沉寂,温以缇眉眼冷冽,周身戒备未减半分,仅凭一言,断难轻信。 李峥亦知众人顾虑,当即抬手示意身后兵士尽数卸刃,又朗声道:“在下知晓大人心存疑虑,此番携有建州守备营兵符拓印,及兵部签发的边关调令文书,皆可查验。 更有三日前朝廷加急密令,命边关守军策应钦差,此事唯有朝中重臣与边关守将知晓,绝非外敌可假冒。” 此言一出,暗处的温以缇与金御史对视一眼,眸中戒备稍缓。这加急密令,确是机密要事,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此刻夜色已深,城外流民乱卒混杂,此地不宜久留,在下已布下防务,恳请诸位大人现身,随我返回城中。” 李峥声音恳切,举止分寸得当。 温以缇沉吟片刻,缓缓放下按在腕间的手,清冷声音穿透暮色,带着不容置喙的谨慎:“李守备既带了凭证,便上前五步,将文书兵符置于地上,再行后退。” 李峥依言而行,缓步上前放下凭证,利落后撤数步,静候一旁。 金御史示意两名侍卫上前核验,待侍卫确认文书印信全无伪作,方才微微颔首。 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防,在侍卫的护卫下,陆续从隐蔽处走出。 金御史望着李峥,轻叹道:“李守备思虑周全,方才身处险境,我等不得不万般谨慎,还望海涵。” “金大人言重,险境之中,谨慎方为保命之本,在下全然理解。” 李峥姿态恭谨有度,全然没有寻常武将那般粗犷桀骜、目中无人。他品级本与金御史不相上下,但朝堂素来武官在文官面前天然要矮上半截。 金御史被这般尊敬,面色好看不少。 李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见随行一众,心中暗自了然,果然如密报所言,此番前来的钦差队伍规格不低,随行官员人数不少。 片刻过后,李峥才再度开口,语气恳切沉稳:“回诸位大人,城外局势连日混乱,近日边境与高丽摩擦不断,暗流涌动。趁着此刻尚有间隙,还请诸位随下官一同入城休整。 再耽搁下去,城门便要彻底落锁关闭。如今城门只是短时开放,只供行商通行与物资调配,过了这时辰,再想入城便难了。” 温以缇抬眸望向夜色沉沉的城池轮廓,城中隐约传来纷乱动静,缓缓开口:“有劳李守备费心引路,此番入城探查诸事,还要多多依仗守备周全照应。” 李峥略一辨认便已然猜出身份,当即再度躬身郑重行礼:“下官李峥,见过温大人。” 温以缇微微颔首示意,并未多言。 总算能得以入城,随行的一众官员神色皆是一松,隐匿荒野、提心吊胆的紧绷感消散大半。 虽说此番并未真正直面外敌,可身临边境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这些久居京城、少见战事的文官,反倒个个眼底翻涌着亢奋之色。 彼此间低声交谈,全然没了此前的慌乱。 温以缇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唇畔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轻叹,只在心底暗自思忖,这般纸上谈兵般的亢奋终究浅薄,但愿他日真的身陷战火、直面尸山血海之时,这些人还能如此轻松笑对。 一行人在侍卫与守备营兵士的护卫下,朝着城门缓步前行。 李峥伴在金御史与温以缇身侧,一路低声讲解着近日来建州边境的乱象,语气凝重。 原来这段时日边境的纷争,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起初只是与高丽边境时有小摩擦,可几番交手下来,守军才察觉异样。竟有不少鞑靼人伪装成高丽军士,蓄意挑起争端。 起初众人皆以为是高丽蓄意挑衅,可接连几场争斗后,守军缴获敌方尸首,仔细查验才发现,这些人身形、服饰内里细节,皆与高丽人迥异,分明是鞑靼部族的人。 边关当即快马加鞭,将此事快报传至朝廷,唯恐时隔多年,鞑靼再度卷土重来,染指大庆北境。 可偏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本是鞑靼的离间诡计,却因边境百姓与守军难辨真伪,将满腔怒火尽数迁怒于高丽,几番口角争执演变成兵戎相见,原本并未打算彻底撕破脸的高丽,竟也被彻底卷入战局,两国边境摩擦愈演愈烈,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分明就是鞑靼一手策划的毒计,借挑拨离间让大庆与高丽互相消耗,自己则坐收渔翁之利。 温以缇听得眉头紧蹙,清冷的眸中泛起沉凝之色 这般阴狠狡诈的手段,倒是契合鞑靼素来诡计多端的性子。 她心中暗自盘算,北疆部族之中,瓦剌与鞑靼素来相近,却又各有优劣。 瓦剌国力实则远胜鞑靼,疆域辽阔,兵马充足,行事更显悍勇直接,不屑于过多阴谋算计;而鞑靼兵力虽弱,却极善权谋心计,惯于借力打力,搅动各方势力互相倾轧,自己隐于幕后谋取利益,因此瓦剌总在鞑靼身上讨不了好处。 当年若不是大庆火器营横空出世,以雷霆之势震慑北疆,怕是北方数座边境重镇,早已落入鞑靼之手。 沉吟片刻,温以缇停下脚步,抬眼看向李峥,语气骤然转冷,字字清晰地开口问道:“敢问李守备,如今建州城内的驻军,究竟隶属何方麾下?早前听闻,武清侯顾世子,一直在边境镇守此地?” 李峥闻言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温以缇会这般直言不讳,直接问及顾世子的行踪。 他神色稍敛才缓缓开口:“看来温大人对咱们建州边境早有耳闻。没错,顾世子的确常年镇守北疆重地,只是北疆防线绵延辽阔,他并非固定驻守建州一地。说来诸位也是来得不巧,顾世子几日之前才刚刚调离此地巡查别处,若是大人一行人能再晚几日抵达,便能与顾世子当面相见了。” 温以缇目光微转,看向身旁的金御史,继而又从容追问:“既然顾世子不在此地,那眼下建州的防务,又是由何人主持管辖?” 李峥闻言淡淡一笑,从容作答:“顾世子麾下自有副将留守坐镇,代为打理日常防务。除此之外,还有一桩事诸位恐怕尚不知情。 近来北疆边境摩擦频发,朝廷早已下旨加派兵马前来北境驰援,用不了多久,还会有一位主将亲自率军赶赴北境坐镇。” 温以缇缓缓颔首,面上不动声色,不再继续追问,心底却暗自生出几分疑虑。 北疆向来是顾世子一手经营的地界,根基稳固、权责分明,朝廷此刻忽然凭空增派主将前来插手,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莫非是想像当年平西将军那般,一步步拆分、架空顾世子的边境势力? 还是京中,早已暗中生出了不为人知的变故? 温以缇心头暗自思忖万千,一行人已然随着队伍踏入了建州城门。 城头驻守的兵卒望见一行人簇拥入城,即便认出带队的是守备李峥,初见这般大批官员随行,依旧心生警惕。 守门士卒一丝不苟,逐项仔细盘查核验,不肯松懈。 温以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暗暗自赞许。 建州城军纪严明、城防有序,并未因边境纷乱而废弛,比起当初她初至甘州时那散漫混乱的模样,实在要强上太多。 第1441章 渊源 一入建州城内,眼前景象倒并未如众人预想那般破败简陋。城中屋舍街巷虽算不上精巧,也无大城重镇那般气派,却自有一番素雅简约的格调,处处透着安然宁静。 若不是心知此地紧邻边境、战事频发,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大庆境内一座寻常安稳的内陆城池。 温以缇沿途缓步前行,目光静静打量着两旁规整的街道屋宇,心中暗自颔首。 难怪当年西北边境,是大庆边防之中最为严峻的一处,单看这建州治理风貌,便可见一斑。 一旁的金御史对边境情势本就有所了解,边走边对温以缇缓缓说道:“建州紧挨高丽边境,高丽那边常有特产货物往来,往来行商络绎不绝,反倒悄悄盘活了本地民生经济。再加此地距离京城并不算遥远,粮草物资补给便捷,境况自然比其他荒远边境要富庶安稳得多。” 温以缇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一行人一路穿行街市,不多时便抵达了州衙门前。当地州衙官员早已闻讯等候在此,特意备好场面, 要为一众钦差一行人接风洗尘。而养济院的相关人员,也早已提前抵达州衙,静静恭候待命。 “下官见过温寺卿,见过金御史!” 府衙内外众人纷纷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一行人里,温以缇身为正四品官员,品级最高,是以地方官吏、院署官员皆先行参拜问安。 养济院纪院使,领着一众院中属官,面带谦和笑意上前见礼。 这位纪院使,本就是温以缇亲自挑选钦点派驻此地的官员。 温以缇淡淡颔首,轻声开口:“许久不见,建州一切安好?” “托温大人庇佑,建平诸事井然,一切顺遂。”纪院使恭敬应答。 看她神色从容、气度安稳,温以缇心中便已然清楚,在建州任职这些时日,过得安稳顺遂,行事也得心应手。 纪院使原本只是宫中八品女官,早年刚前往西北任职时,温以缇恰好已经返京。 她年少有为、晋升极快,短短一年便站稳脚跟,被朝廷选中统筹全国养济院事务。 大批底层女官经过京中统一培训、层层考核,择优外派各地主事,纪院使便是其中拔尖之人。 她通晓民生民情,熟悉律法章程,年纪不大却处事沉稳、言辞通透、极有主见,温以缇十分赏识,便特意将她安排在了北境重地,独当一面。 二人正温和寒暄,一旁的四花眼前骤然一亮,欣喜地上前拉住纪院使身旁一位女官,语气难掩雀跃:“明霞姐姐,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曹明霞也未曾料到会在此偶遇四花,倍感惊喜。 她正是当年第一批跟随温以缇远赴甘州,初创西北养济院的宫女。 后来各地养济院逐步铺开,温以缇格外赏识她心性坚韧、做事稳妥,破格将她从一等宫女提拔为九品女官。 此后数年,她一路跟随众人奔走西北,积攒了极为扎实的边境实务经验。待温以缇回京执掌养济寺,她又入京深造考核。 见识过甘州荒漠贫瘠、民生艰难的苦楚,曹明霞深知边境百姓更需要庇护,也觉得在边关施善救人更有意义与成就感,便主动请缨,自愿前往边境任职。 几番调任之后,终究来到建州,升任正七品养济院副使。 温以缇静静望着曹副院使 眼底满是欣慰。 一晃将近十载,当年跟着自己远赴甘州、懵懂青涩、怯生生的小姑娘,如今早已褪去稚气,沉稳干练、独当一面。 任谁都看不出,眼前这位掌管一方抚恤要务的副院使,昔日不过是后宫里毫不起眼、身份低微的底层小宫女。 养济院一众旧人久别重逢,彼此寒暄暖意融融。另一边,地方官员们也三五成群,互相见礼应酬,场面热闹有序。 没过多久,一名男子缓步上前,对着温以缇恭敬拱手,语气热忱:“下官恭迎温寺卿巡查建州,一路辛劳辛苦,下官不胜荣幸。” 温以缇缓缓抬眸望去,方才众人拜见时,她已然知晓,此人便是建州知州。 可目光落在对方眉眼身形之间,一股莫名熟悉之感涌上心头,似在哪里见过。 她神色不动,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颔首。 知州见她沉默不语,了然一笑,温和开口:“温大人可是觉得,在下有些眼熟?” 温以缇闻言,难免有些赧然,轻轻点了点头,没料到自己一时失神,竟被对方轻易看了出来。 知州见状,也不戳破,只笑着拱手道明缘由:“温大人莫怪,在下姓周,如今甘州的周知州,正是在下本家兄长。” 这话入耳,温以缇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片刻后才放缓神色,语气温和道:“原来如此,这般说来,你我二人倒是早有渊源。”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深意,周知州脸上笑意更深,应声附和:“温大人所言极是!得知大人要来建州巡查,我家兄长早前便已快马递信,特意叮嘱下官多多照应。” 温以缇听着这番话,眼底微光微微沉了沉,语气平和道:“既是如此,日后寻个时机,你我二人再好好叙谈。” 两人相视一眼,微微颔首,无需多言,彼此心间已然有了几分默契。 随后便是备好的接风宴。 温以缇一行人在城外隐匿等候许久,一路提心吊胆,早已是筋疲力尽,又饿又乏。 落坐之后,席间寒暄交谈反倒少了许多,众人皆无心客套,都先埋头用膳,忙着填饱肚子,缓解一身的疲累。 温以缇端坐主位一侧,举止依旧从容有度,席间她一边侧耳,静静听着身旁纪院使低声禀报养济院在建州的各项事务,偶尔微微颔首示意。 一边又不动声色,时不时与对面座上的周知州悄然相视一眼。 第1442章 议事、推诿 酒过三巡,百味散尽,京中前来的一众官员神色渐渐舒展,与建州本地官吏谈笑风生,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天子近臣亲临地方,建州一众官员自是殷勤周到,宴席极尽周全,只求留下好的印象。 席间旁人谈及养济院一众女官,众人神色平和,并无京中常见的鄙夷轻贱、冷眼嫌弃,说不清是碍于钦差,还是温寺卿在场的缘故。 然而,这般风气,已是远胜温以缇一路行经的诸多城池。那些地方官吏当面尚且收敛,背地里屡屡轻视诟病养济院。 满堂笑语和睦,宾主相谈甚欢。温以缇静静听着众人闲谈建州近况,心中已然理清此地时局。 建州本就地处北境边陲,偏生去年冬日又遭了难遇的特大倒春雪灾。 本该回暖融雪、备耕播种的时节,却连降三月暴雪,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山遍野,冻裂了河堤,压垮了屋舍,更将地里刚冒芽的青苗,田亩绝收,牧畜死伤无数。 屋漏偏逢连夜雨,境内雪灾未平,边境烽烟又起。北境之外部族侵扰不断,小规模摩擦接连频发,守军疲于防备,因此到了时至今日,才渐渐得以缓解。 朝廷上下皆十分担忧,斟酌再三,才特意将建州为重点巡查之地。 席间一众建州官吏纷纷借着酒意大吐苦水,争相诉苦卖惨,句句都在诉说地方艰难。 只说建州看似安稳、门面光鲜,实则州库早已捉襟见肘、仓廪空虚,粮草钱粮尽数耗在雪灾赈济与边境防务之上,如今已然快要弹尽粮绝,支撑难以为继。 众人句句恳切,再三恳请京中一行人回京之后,务必好好美言几句,上奏朝廷多发钱粮、早日降下恩赏援助,方能解救建州眼下燃眉之急。 京中官员碍于场面,只得连声颔首、一一应下。 可人心难测,等到一行人返回京城,究竟会如何上奏、如何禀报实情,无人能够说得准,谁也心知肚明。 一旁默然静坐的温以缇忽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直击要害:“此地毗邻北境,向来军户居多,军民一体屯田耕种,自给自足。如今倒春寒早已过去许久,朝廷依然排除两波粮草,灾情理应渐渐缓和才是,不知境内田地收成、耕种境况究竟如何?” 话音落下,席间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滔滔不绝诉苦的一众官员骤然噤声,无人轻易答话,神色皆是隐晦复杂,面露迟疑。 片刻之后,还是周知州回话,“虽说寒潮冻伤青苗,田亩减产不少,多地收成不及往年半数,但好在军户屯田根基稳固,百姓有序补种垦耕,并未出现大片荒芜绝收之地,勉强还能维系民生。” 温以缇静静听完,轻轻颔首。 这般境况,倒也算不上太过糟糕。 温以缇怎会看不懂这些地方的弯弯绕绕? 他们一味哭穷卖惨,只喊着仓廪空虚、度日维艰,却不提具体钱粮亏空数额、灾后修缮明细,不过是想把建州的困顿全往虚处说,博京中同情,求朝廷拨银救济,至于银钱下来如何分派、是否用在实处,那都是后话。 可她温以缇心里明镜似的。 此番倒春寒雪灾,发生在暮春入夏之前,按朝廷规制,灾情初发时便已遣官下来督办赈济、修缮屋舍、补种田地,如今时隔数月,该修的河堤房舍、该补的耕牛种子,早该处置妥当。 眼下真正无人过问,唯有城中养济院。 这些官员若是只顾着给自己推脱罪责、讨要好处,任由他们这般含糊其辞,只卖惨不报实账,随行的户部、工部官员查无实据,看不出地方真正的疏漏缺口,只当建州不过是钱粮短少,回头吃喝玩乐一番便回京复命,届时所有亏空、所有未尽的巡查之责,最后定会一股脑推到养济院头上,来背尽黑锅。 她本不想在宴席上戳破情面,可事到如今,由不得她不出声追问。 然而自然是点到为止,温以缇这一次也没有完全不留情面。 一直静立在旁的纪院使,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温大人,养济院如今收留的无依无靠的孤寡老人、残障无依者与幼童,总计二百二十七人。其中能做些轻活、尚有自理之力的,不过九十九人;余下是年迈孱弱、身有残疾、或是懵懂稚童,全靠院中照料度日。” “养济院名下有官田五顷,另有临街铺面六间,靠着官田耕种、铺面收租,勉强能贴补一部分用度,让有自理能力的做些缝补、浆洗、晒粮的轻活,换些口粮贴补院内。其中孩童共计四十七人,皆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日夜都需专人看护照料,耗费心力最多。” “至于现存物资,院中存粮仅余不到三百石,粗布、药材、炭火等杂物更是寥寥,按眼下人头消耗,满打满算,也只能支撑两个多月。” 温以缇静静听完,目光先淡淡扫过身侧的四花与曹慧心,二人心领神会,随即她又转头,看向一旁的养济院曹副院使。 只见对方嘴唇微动,显然是还有话要讲,可不等她开口,一旁的纪院使当即不动声色地往前侧了侧身子,恰好挡住了温以缇投向的视线。 温以缇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语气平和地再度开口追问:“纪院使方才说,养济院靠官田、租金勉强自给,那除去日常一应开销,院中收支可有富余?” “除此之外,养济院内除了现有的居所屋舍,可另建了屋舍,用来给那些虽需救济、但尚有几分谋生之力的百姓廉租暂住,以租代养,缓解院内压力?” 话音落下,纪院使的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纪院使闻言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温大人明鉴,建州养济院本就设立未久,诸事尚且草创,灾后又忙着安置老弱、筹措口粮,实在分身乏术,来不及增建廉租救济屋舍。” 温以缇淡淡颔首,转而目光平和地看向主位旁的周知州,“周知州,我一行人自京中至此,沿途所经地方,即便各有苦衷也都在救济屋舍上着力,即便未全然建成,也早已动工筹划。 一路看下来,唯独建州,对此事毫无动静。不建州内,可还有公地、闲房能拨给养济院应急使用?” 周知州神色认真了些,想了想后说道:“温大人说得是,此事……委实是下官疏忽了。近来建州局势不宁,灾后收尾、边境守备、流民安置诸事堆在一起,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一时竟顾不上这一节,是下官考量不周。” 忙?若是真的忙到分身乏术、焦头烂额,眼前这帮人又怎会有闲情逸致,摆起这般宴席,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所谓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不过是搪塞推脱的借口罢了。 方才还一味哭穷卖惨,如今便有人按捺不住,仗着酒意开口打圆场,话里话外有些不满。 “温寺卿久居京中,自是不清楚咱们边地的难处!建州本就地瘠民贫,物产微薄,一场雪灾下来,库府掏空,能把眼前的流民稳住、边境守住,已然是拼尽全力,哪还有多余的钱粮拨去建救济廉租屋?” 旁边另一位官员也跟着沉声附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温大人有所不知,近来边境部族频频滋扰,哨探日夜不停,咱们既要整顿防务、调拨粮草,又要安抚灾后乱民,州衙上下连轴转,别说征调人力物料建房了,就连阖府官吏,都是连宿好几日不得歇息,实在是抽不出空闲啊!” 更有一位主事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指责,慢悠悠开口:“京中法度固然是好,可也要因地制宜才是。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边地,比不得京畿富庶州县,有钱有粮有闲力去做慈恤善事。 眼下连军粮、赈粮都堪堪凑齐,实在没余力顾及养济院增屋之事。温大人一路行来只看表面,未曾深入了解地方实情,这般定论,未免太过苛责咱们地方了。” 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数倒苦水、推责任,明里暗里都在指责温以缇不谙边地艰难,仅凭眼见就妄下判断。 温以缇神色渐渐郑重,却也留足分寸,不曾当众给众人难堪。若真闹僵,日后建州养济院的事务反倒更难推行。 她只语气平和开口:“诸位有所不知,养济院用度自有章法。院中除自身官田、铺面营收自给自足外,仅有部分官田、铺租与县衙对半分收,其余所需钱粮拨款,皆由京中养济寺直接调配。便是这廉租救济屋舍,营建钱款也由京中统一调拨,不占用地方财政。” 一席话落,席间方才还满腹怨言的几位官员顿时面面相觑,神色讪讪。 想着方才句句喊着无钱无力的模样,脸上顿时染上几分窘迫与不好意思。 周知州连忙上前打圆场,“是下官未将规制交代清楚,明日下官便召集僚属,即刻商议划拨公地闲房,正巧温寺卿在此坐镇,咱们一并将此事抓紧推进,绝不再拖延。” 温以缇见他应下,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温声解释,消弭众人芥蒂:“我并非有意席间发难,只是廉租救济房事关重大。眼下养济院容量本就有限,仅能收容无依老弱幼童,若是再遇灾劫、民屋塌毁,这些百姓便再无容身之处。 况且尽早建起救济房,便可将尚有自理能力的灾民分房安置、登记入籍,不必全挤在养济院中由朝廷终身供养。 养济院的初衷,是扶危济困、渡人一时,而非包揽一生一世,这其中的界限,咱们理当分清。如此既解百姓危难,也能为朝廷节省冗费,于公于私,都是长久之计。” 她又放缓语调,语气温和地圆场“我也深知建州地处边境,灾患刚过、边事未宁,诸位地方官吏事务繁杂,多有难处。 今日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提醒此事关乎民生根基,耽误不得。往后养济院与救济房的营建,还需诸位同僚多多协同配合,咱们同心办好此事,既不负朝廷托付,也不负一方百姓。” 情理兼备,说清了利害,又给足了众人台阶,席间气氛终于渐渐松缓下来。 一直都插不上嘴的纪院使,脸色却早已绷得铁青。 在她身后的曹副院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复杂难辨。 席上众人也都默契地不再提及养济院与救济房的话题,纷纷执杯说笑,重新拾起寒暄闲谈,又恢复了方才看似和睦热络的模样。 趁此间隙,随行的户部、工部一众官员当即不再耽搁,立刻切入正题,着手敲定此番巡查的核心差事。 他们本就是奉旨核查地方灾情、库府钱粮与灾后修缮要务,当即朝着主位的周知州拱手发问。 户部主事率先起身,手持记录灾情的文册,沉声问道:“周大人,此番我等奉旨核查,需先清点建州灾后官仓存粮、赈灾银两拨付明细、流民赈济账目,以及军户屯田税赋、州库现存结余。不知大人可否告知,后续咱们先行核查州府总库,还是分赴受灾各县清点粮仓与赈济发放名录?” 工部主事也也紧跟着开口,目光沉稳:“还有灾后修缮要务,此前倒春寒损毁的民舍、官署、边境驿道、河堤护坡,目前究竟有多少尚未完工?修缮钱粮是否足额到位,物料是否齐备?需征调多少民夫、多少时日才能全数竣工?我等需实地勘验,核定损耗,回京后方可据实向朝廷请拨后续修缮银款。” 另有户部属官补充问道:“还有边境驻军粮草补给、灾后流民安置田亩划拨、养济院之外的民间赈济款项,也需一一核对造册,杜绝亏空冒领之弊,还请周大人告知。” 除此之外,地方州府衙署,亦专门留存一笔专项款项,专用于灾后流民安置、屋舍重建与生产恢复。 周知州连忙收了席间的散漫神色,一一从容应答:“诸位大人放心,相关账目、灾损名录、修缮清单,在下早已命人整理妥当。明日一早,便先带诸位大人前往州总库核查钱粮存底,再赴城南、城西两处重灾乡县,清点官仓、勘验灾民安置点;午后再去察看河堤驿道的损毁修缮之处,核定未竟工程……” “至于修缮补给,”他顿了顿,又细细禀明,“损毁河堤尚有三段未加固,坍塌驿道两处待修整,所需青砖、木料、石料已筹备大半,只是民夫人手稍有短缺,粮草补给也因灾略有缺口。若诸位大人勘验核定之后,还请朝廷酌情增拨修缮银两、调运粮草物料,下官必定督促工匠民夫,加紧赶工,绝不耽误边防与民生……” 几名京官相互对视一眼,当即敲定章程:“既如此,便按周大人所说安排。明日一早动身,逐一勘验、逐项登记,务必查清实情,不留疏漏,也好早日回京复命,为建州申请后续补给与修缮款项。” 商议既定,众人又执杯浅饮,低声核对后续行程细节。 话题骤然转入公务,席间一众建州官员有些措手不及。 按照官场惯例,初夜宴席只寒暄应酬、把酒言欢,极少这般开门见山、直奔要务,这群京官全然不按规矩往来,行事格外干脆凌厉。 他们并不知晓,京中一行人白日在建州城外久候无果,满心煎熬烦闷,早已不愿在此多做耽搁,只想着尽快办完差事,赶赴下一城巡查。 一行人行程紧凑,每座州县顶多停留一两日,生怕边境局势多变、再生意外事端,故而才事事抓紧、毫不拖沓。 温以缇看在眼里,这些人关键时刻并未糊涂懈怠,还算分得轻重、头脑清醒。 夜色渐深,席间公务商议妥当,诸事都安排妥当,众人便各自散去安歇,静待来日核查公务。 温以缇担心事务繁杂,来不及细细核查养济院内情,便主动开口,决意留宿院中。 她当即询问纪院使院内是否有空余客房,纪院使不敢推辞,连忙亲自引路,带着温以缇一行人前往安顿。 其余钦差官员,则尽数前往县衙安排的居所歇息。 经历近日建州风波动荡,人心不安,众人也不敢再入住城外驿站,唯恐局势不稳、横生意外。 夜色昏暗,灯火朦胧,一时瞧不真切建州城养济院全貌。 好在院中并不荒芜杂乱,屋舍修整得当,院内清扫得干净齐整,处处规整有序,看不出什么潦倒之态。 纪院使又细心叮嘱了院内诸事,温以缇顺势与她敲定次日巡查时辰与行程安排,嘱咐她提前备好一应账目、人员名册,早早妥当布置。 纪院使连连应声,事事应允,随后便打算带着曹副院使一同告辞离去。 温以缇淡淡一笑,开口留人:“曹副院使暂且留下吧,四花那丫头一直挂念你,你们二人许久未见,正好说些贴心话。” 纪院使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顺势笑道:“两位大人情谊深厚,这般缘分实属难得。” 说着又看向曹明霞,语气看似温和叮嘱,话里却暗藏深意:“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明日公务繁杂,还有不少要事要忙。” 曹明霞唇瓣微张,轻轻颔首。 纪院使见状神色稍缓,满意颔首,独自转身离去。 纪院使一走远,徐嬷嬷便不动声色移步到窗边,隔着窗确认纪院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悄然回头,朝着温以缇暗暗点了下头。 温以缇见状,轻轻摇了摇头。 一旁的四花此刻早已机灵过来,连忙上前亲昵拉住曹明霞的手腕,将她按着落座在榻边,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思念:“明霞姐姐,我可算又见着你了!我日日惦记,总怕你在这边受委屈、受刁难。方才宴席上人多眼杂,我连一句贴心话都不敢同你多说。” 曹明霞被她拉着坐下,眼底漾起几分柔色,轻轻拍着四花的手背低声回道:“傻丫头,我一切安好,你不必时时挂心。倒是你们一路风尘奔波,风餐露宿,才是辛苦万……”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叙着别后思念。 就在二人轻声叙旧之际,院外阴影里,悄悄贴近过来两名负责洒扫打杂的婆子。 两个婆子借着夜色掩护,贴在廊下墙角,屏息凝神偷听屋内谈话,一鬼鬼祟祟。 徐嬷嬷余光早已将二人行踪尽收眼底,让她们听了一会儿,才朝温以缇递去一道隐晦眼色。后者微微颔首。 徐嬷嬷立刻抬步大步推门而出,径直朝着那两名婆子走去。 两名婆子猝不及防吓了一跳,下意识转身就要抽身溜走。 “二位且慢止步。”徐嬷嬷声音不高,却稳稳将二人唤住。 二人见徐嬷嬷年岁与自己相仿,神色平和并无怒意,只得停下脚步,故作镇定回身拱手:“这位姐姐唤住我二人,不知有何事吩咐?” 徐嬷嬷面上堆起温和和气的笑意,“二位莫怕,并无旁的事。我家大人一行人今夜初来乍到留宿院中,人生地不熟,特来问问二位妹子,院中热水该去哪里打取?厨房具体坐落何处?夜里如厕的茅房又在哪一片方位?也好免得夜里乱走。” 两名婆子一听,原不是察觉自己偷听、要兴师问罪,顿时彻底放下戒备,神色立刻活络热情起来,连忙热心指点方位:“原来姐姐是问这些小事啊!不碍事不碍事!” “热水在后院西头的灶房,入夜之后一直留着炭火保温;厨房紧挨着西跨院,夜里随时可以取用;茅厕就在院角拐角那处……” 徐嬷嬷顺势同二人搭话闲谈,随口聊着院中日常作息、当差差事、近日冷暖琐事,语气随和亲近,句句都顺着二人话说,慢慢消解掉她们最后一丝提防。 两名婆子渐渐放松心神,越聊越是投机,早把悄悄偷听屋内谈话的本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徐嬷嬷一路从容闲谈,渐渐把两名婆子引到了僻静的廊外。 “说起来,我们从京中一路长途跋涉而来,路上随身带了些精致点心、零嘴吃食,如今留宿贵院,二位妹子照拂,夜里打水引路、日常走动都还要麻烦你们。我想着分些吃食给二位尝尝鲜。” 两名婆子闻言,眼底当即掠过一抹惊喜,神色也越发热络亲近,再无提防之意。 不知不觉间,便被徐嬷嬷一路从容引着,彻底远离了温以缇的住处。 第1443章 露出马脚 四花陪着曹副院使不停的低声絮语,直到香巧对她们示意,强撑的紧绷神色,才一点点松缓下来。 曹明霞深吸了一口气,骤然换了一副恭谨郑重的语气,起身朝着温以缇端正俯身,深深行了一礼。 “大人莫怪。今日宴席之上人多眼杂,口舌纷乱,下官实在不便直言,还望大人海涵。” 温以缇轻轻摇了摇头,“无妨,你先坐下,慢慢说。” “是,多谢大人。”曹明霞连忙应声,规规矩矩坐回原位,腰背依旧绷得挺直,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局促不安。 一旁的四花也连忙柔声附和,“明霞姐姐,你尽管放宽心。有什么难处、什么委屈,只管如实同大人讲。我们专程过来,本就是为你撑腰做主的。” 四花掌心悄悄攥住她的手腕,轻轻按了按。 她与曹明霞的这份深厚情谊,从来都不是无端而来。 当年四花家中险些就要将她卖给市井贱籍人家,若不是曹明霞及时察觉,悄悄引她入养济院谋生,四花早已不知沦落至何种境地。 进了养济院之后,四花全靠曹明霞处处照拂、待她亲如胞妹,护她周全。 长年累月的照料,早已让四花将曹明霞当成了亲人。 可四花心里也藏着割舍不下的恩情,她的命是养济院救下的,前程是温以缇给的,这份知遇再造之恩,她此生都不敢辜负。 故而即便万般不舍,她还是忍痛与曹明霞分离,远赴京中,只把这份姐妹情深悄悄藏在心底。 此刻看着曹明霞满腹难言之隐的模样,四花心里又酸又涩,她太清楚这位姐姐的性子,素来隐忍要强,若非真的被逼到了难处,绝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委屈。 她怕曹明霞孤身在外,被人排挤欺压、有苦难言。 曹明霞看懂了几人的关切,鼻尖微微发酸,对着温以缇缓缓颔首 “大人,下官在这建州养济院,明面之上倒不曾受过明面上的欺辱。如今养济院刚在这边立足扎根,上上下下都还需抱团成事,众人即便心有嫌隙,也不敢在明面上撕破脸面、闹得太难看。” 她话音微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今日席间那位纪院使所说的种种事宜,大人不要全信,实情远没有她说得那般容易,都要细细核查、从头梳理才行。” 温以缇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沉静:“你自建州履职以来,所见所闻、所历诸事,一五一十,如实讲来。” 曹明霞垂眸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下官身为副院使,在院中也算有几分名分,旁人不会太过为难。可这建州养济院,终究是纪正院使做主,下官头顶始终压着一层管束。” “那纪院使,原是宫中女官出身,素来看重出身、履职资历,瞧不上下官这般从底层宫女起身、没有根基的人………” 因此、平日里院里脏活、累活、棘手难办的差事,尽数都是推到曹明霞手中。另一位副院使,同样是女官出身,素来与纪院使私交甚密、沆瀣一气,两人抱团一处,分到她手上的,全是清闲体面、轻易就能捞功劳的好差事…… 说到这里,曹明霞自嘲地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苦涩:“其实单单是差事轻重不均,下官本也不计较。下官当年是跟着大人,第一批筹建养济院的人,守着的是本心,不是清闲功名。来这荒芜偏僻的建州,本就是为了多做事、做实功,从不怕辛劳。” “建州不比京畿腹地,遍地荒芜、百废待兴,养济院从头筹建,事事艰难。纪院使是后来才调任养济院,没什么实务经验,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院里其余属官,也撑不起局面……” 那段时间,全是曹明霞凭着过往经验,里外奔波、一手操持,大到院舍规制、粮米调配,小到杂役分派、病患安置,里里外外大小事务,全都一力分担。 起初纪院使还满面笑意,当众夸赞,说幸好有曹明霞坐镇,才让全院不至于慌乱失措、寸步难行。 可人心易变,渐渐的,院里众人看曹明霞的眼神,彻底变了味道。 有忌惮,有疏离,有跟风排挤,还有藏在眼底的嫉妒与算计。 原先的敬重与依赖,慢慢变成了躲闪与疏远,连平日里共事的属官,都开始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曹明霞不止一次,在廊下、在厅外、在议事散场之后,撞见另一位副院使拉着纪院使,避着所有人窃窃私语。 两人一见到她走近,便立刻收声闭嘴,转而用异样的眼神打量她。 直到那时,曹明霞才彻底明白,她不是被倚重,而是被彻底孤立、排挤出了核心圈子。 时至今日,养济院里但凡要紧事务、核心决策、钱粮调度、人员任免,纪院使全都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什么风声都不会透露给她。 分到她手上的,全都是最繁重琐碎、最劳心劳力,却又丝毫没有功绩、只会得罪人的苦差。 吃力不讨好,忙碌无功劳,还要默默背负所有非议。 也正因如此,今日席间,温以缇问起养济院诸多核心要务、后续布局时,曹明霞全然不知情,只能沉默端坐。 不是她失职怠惰,而是纪院使,从一开始,就把她彻底屏蔽在了所有核心事务之外,瞒得密不透风。 一席话说完,曹明霞眼底没有怨愤哭闹,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 她拼尽全力撑起了建州养济院的开局,最终却落得一个被架空、被排挤、有苦难言的下场。 曹明霞一席话落定,席间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曹慧心、四花连同随行的一众,齐齐染上愤愤不平之色。 最是沉不住气的便是四花,此刻听得满心怒火,气得腮帮子都微微发紧,当即忍不住脱口而出:“天呐!她们怎么能这般做事?方才在席上,那纪院使等人看着个个端正尽责,满口都是齐心办事,没想到竟是这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实打实的人面兽心!” 她越说越气,转头紧紧握住曹明霞的手,语气满是心疼:“他们凭什么这么欺负明霞姐姐?你可是咱们养济院的元老啊!当年陪着大人四处奔波、筹建养济院,吃尽苦头立下汗马功劳的时候,她们还不知道在何处享清福呢!如今反倒骑到你头上排挤打压,也太不讲道理了!” 话音刚落,四花便下意识转头看向温以缇。 温以缇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口拦下了她的话:“你也莫要这般气急口不择言。出身一事,本就由不得自己选择,更不能一概而论。纪院使终究是女官出身,昔日宫里的规矩法度,远比你想象的严苛。” 她顿了顿,“你不曾在从前的宫中待过,自然不知,彼时宫里,一级品级压死人,上下级之间的鸿沟如同天堑,更何况是宫女与女官之间,本就隔着难以逾越的身份壁垒,底层之人稍有不慎,便会举步维艰。曹副院使亲历过那段日子,心里最是清楚。” 曹明霞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浮起几分过往的无奈,轻声应和:“大人说的,都是实话。若没有大人,恐怕我这个时候还是个小宫女呢……” 她感受到四花为自己着急的心意,心底涌上一股暖意,原本的委屈也散了大半。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四花,温声安抚道:“你莫要这般动气,咱们当年在后宫当差,日子远不比现在安稳。自从温大人创立养济院,给宫中女子另辟了一条生路,大家才不必再困在后宫那方寸之地争得头破血流。” “如今好了,不管是宫女还是女官,都能凭着自己的本事勤学苦读,争名次,只要肯努力,便能分到养济院做事,挣一份体面安稳的前程。” 曹明霞望着尚且年少气盛的四花,语气柔了几分,“你们现下过的,都是好日子啊!” “那会儿,哪怕是一等宫女,见到无品级的女史,也得毕恭毕敬、谨小慎微,若是稍有差池,被人报去宫正司,一顿责罚便是逃不掉的,什么情面都不会留。”徐嬷嬷突然开口。 四花听得怔愣,嘴角抿得紧紧的。 她又转头看向曹慧心,依旧觉得难以接受:“可如今宫里的风气,明明比那时好太多了呀。” 曹慧心点头附和:“的确如此。如今宫中上下,好歹一团和气,再没有往日那般森严的轻视与鄙夷。就连寻常宫女,也都知晓只要肯用心进学、参加考核,日后也能考取女官身份,谋得好前程。故而便是身份有别,众人也都会留几分情面,不会赶尽杀绝。” 徐嬷嬷接过话头道:“从前宫女并非没有考取女官的路子,可名额少得可怜,一个萝卜一个坑,位置就那么多。熬到年纪的女官们,大多不愿离宫荣休,死死占着职位不放,底下千千万万的宫女,便是再努力,也多半没有出头之日,一辈子只能困在底层,熬到青丝变白发。” 说罢,徐嬷嬷满含感激地看向温以缇,声音恳切:“可这一切,全是温大人改变的。是她给了咱们女子一条活路,一份盼头啊。” 话音落下,曹慧心、曹明霞、四花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温以缇, 那一道道滚烫的目光落在身上,直白又热烈,直看得温以缇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连忙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过是做了分内该做的事,这会儿就别再说这些客套煽情的话了,弄得我好不自在……” 众人见温以缇这般心头一松,都忍不住低低轻笑起来 温以缇无奈摇了摇头,随即抬眼看向一旁还低着头的四花,“你这丫头,这一路历练下来,我瞧着你稳重了不少,可一碰到你明霞姐姐受委屈的事,还是这般沉不住气,原形毕露了。” 四花脸颊微微发烫,愈发不好意思地垂着头。 温以缇见状,也没有苛责,只是放缓语气,郑重地加紧叮嘱:“你如今正是年少心热、满怀抱负的时候,遇事容易冲动,嘴比脑子转得快,这份心性我能理解。 可你要记清楚,你早已不是当年懵懂的小丫头,如今是凭真才实学考上来的女官,又在宫中历练许久,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身份体面。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分得清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切不可再像这般意气用事。” 四花语气诚恳又恭敬:“是,大人教诲,下官一定牢牢谨记,绝不敢忘。” 温一通看着她知错就改的模样,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一旁的曹明霞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这么一看,四花比起从前,性子实在开朗太多了。” 徐嬷嬷与曹慧心闻言纷纷颔首附和。 曹慧心更是有感而发:“当初我们同一批接任女史的时候,四花性子内敛,远远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徐嬷嬷含笑道:“这都是跟着秦大人、周大人身边久了,待人处事多了阅历,心性慢慢被熏陶,才渐渐舒展开来。” 四花她早先在养济院无依无靠、惹人怜惜的孤苦小姑娘。 直到升任女官,见识阅历日渐广博,身边有了知己挚友,也有了自己一心奔赴的差事与念想,心境开阔,整个人自然明媚鲜活起来。 可性情愈发外放鲜活,也少了往日那份事事谨慎的沉稳。 温以缇淡淡颔首,轻声叹道:“凡事有利必有弊。成长本就是这般过程,总要跌撞经历一番,只盼小四花能早日真正成熟稳重起来就好。” 温以缇有些话没有当众说出口。 如今后宫风气大变,不止是养济院给了宫女女子新出路,更因赵皇后久不理后宫诸事,宫中事务交由贵妃协理,偏偏贵妃素来清淡,也懒于管束后宫。 上层松弛无压,底下宫人自然少了震慑约束,行事愈发大胆硬气,哪怕低位份宫人,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畏畏缩缩。 可这般松散,终究不是正道。 宫规礼法素来森严,就算表面和气融洽,尊卑分寸、上下敬重、礼仪本分,都乱不得。 也就是如今宫中嫔妃大多年岁渐长,性情淡然宽厚,不愿与年少宫人斤斤计较,才没有再起从前那般争斗不休的乱象。 然此种种,皆为暂得安稳罢了。 一朝更迭,新相掌权,养济院前路几何,实未可知,无人敢断。 是以温以缇心中急切,惟愿身边之人,皆能速速成长,独当一面。 她旋即看向曹明霞,“眼见未为实,所知未为真,诸事务必细加查证,不可轻断。” “纪院使与另一位钱副院使,本就是女官出身,两人脾性相投、往来亲近,本是情理之中。况且二人皆是我当年亲自遴选,才委以养济院任职之责,理政办事的才干是有的,只是同僚相处,终究还需慢慢磨合。再者,以我眼下所见,建州养济院大体井然有序、并非毫无章法,不是吗?” 曹明霞垂眸默然片刻,轻轻颔首:“大人所言极是。纪院使自有她的长处,如今建州养济院,相较别处的确更为和睦,办事也还算顺畅。” 这也正是她心底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宴席之上,她分明听出纪院使所言诸多不妥,可真要深究究竟是哪里不对,她却又说不出个具体缘由。 温以缇看她眉宇间依旧凝着疑虑,微微颔首,“你且安心。明日我便亲自细细探查院中诸事,核查实情。若当真查出徇私不公、欺瞒渎职之事,必定依规严惩。” 她自始至终没有偏听偏信曹明霞的一面之词,也未曾贸然给任何人定罪,只坚守以事实为据、查实证再论断,公正持重。 温以缇又问道:“你且直说,今日席间,为何屡屡欲言又止?” 曹明霞闻言神色一凛,郑重开口:“大人,今日您询问纪院使,关于养济院廉价救济屋舍迟迟未能完工一事,实情并非他们无暇建造,而是建好的屋舍早已被外人私自占用了。” “什么?!”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一变,满脸诧异,连温宜提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之色。 曹明霞声音愈发凝重:“而占用那些救济屋舍之人,并非咱们大庆百姓,而是对岸的高丽人。” 四花听得心头一震,下意识便要开口追问,可目光瞥见温以缇凝重的神色,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紧紧凝望着曹明霞,听她细说原委。 曹明霞继续道来:“那些救济廉价屋舍,从头到尾都是下官一手督办筹建。当初建州历经雪灾、有些百姓房屋损坏,只能栖身破败茅草屋内,难遮风雨。夏日暴雨,入冬风雪大作、暴茅草屋便会很容易坍塌倾覆。” “大人从前也曾教诲过下官,百姓衣食住行四项为重,尤以安居为根本。百姓若无安身之所,便无安稳之心,久而久之极易滋生动乱祸乱。正因记着这番叮嘱,下官才格外上心这批救济屋舍。” “谁知屋舍堪堪建成之后,竟被官府擅自调拨,拱手让给了另一拨外人居住。起初下官还以为,是优先安置受灾百姓,便没多想。前些日子我特意亲自前去巡查,唯恐屋舍尚未完备、百姓入住存有隐患,可到了地方才惊觉一切早已大变模样。” “那些屋舍非但早已彻底修缮完毕,甚至被打理得愈发精致齐整。我悄悄靠近细听,里面之人交谈言语晦涩生疏,根本不是咱们大庆口音。建州本就毗邻边境,常有高丽往来,下官一听便能笃定,居住其中的,全是高丽来人。” “我回去将实情禀报纪院使,可纪院使却一再劝阻,命我不要多管闲事,只说这是官府定下的安排,还承诺会另择空地,重新扩建一批救济屋舍,暂且将此事压了下来。” 听完这番实情,温以缇面容彻底沉凝下来,眼底寒意隐隐翻涌。 她不轻易偏听一面之词,可若曹明霞所言句句属实,那纪院使此举,分明心怀异心、暗藏猫腻。 温以缇紧接着沉声追问:“除了救济屋舍之外,养济院在田地、税收、粮草诸事上,可还有与高丽牵扯的地方?” 曹明霞微微摇头,语气笃定:“这些方面,下官并未察觉异样。纪院使也与高丽往来不深。只是我暗中留意到,住进那批屋舍的高丽人,向来只与官府直接接触,对外宣称,这里是高丽的一处临时据点,存放的是高丽准备进贡我大庆的贡品。” 可若是仅当作库房安置贡品,这般大费周章修缮屋舍,不合常理……温以缇想着。 徐嬷嬷与四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之色。 温以缇开口:“此事一旦牵扯高丽,便再不是寻常内务,处置探查都要万分谨慎。即便真有人心怀不轨,也定会千方百计遮掩痕迹,轻易不会露出马脚。” 话落,她又看向曹明霞,沉声问道:“我此前特意交代你,暗中探查盯守的那人,你可一直派人盯着?” 曹明霞闻言眼前骤然一亮,连忙点头应道:“大人放心,下官一直未曾松懈!那王老赖如今仍在建州城内做商贩生意,经手的货物里,确实有不少与高丽相关的物件。 属下顺着他的关系追查,梳理出与他往来密切、又同时牵扯高丽的有六人,全都安排了人手悄悄盯守。” 温以缇满意地点头,低声叮嘱:“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曹明霞立刻应声领命,可转瞬之间,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猛地一变,神情愈发不自然。 她压着心底的惊意,沉声道:“大人,下官突然还发现一件事……那王老赖联络密切的六人之中,有两个,下官分明在那批被高丽人占用的救济屋舍里,见过他们的身影。” “什么?!”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脸上再度布满惊色, 温以缇眸光骤然一敛,双目微微眯起。 果然…终究是露出马脚了。 第1444章 巡查一 天未破晓,晨雾尚浓,温以缇等人便早早起身。 今日整日都要在外奔波忙碌,无暇回屋歇息。 徐嬷嬷先前早已与那两个婆子打点妥当,熟知膳房方位,特意备好饱腹吃食,又额外做了些点心随身带着。 昨夜温以缇睡得还算安稳,但她看向身旁神色低落的四花,轻声询问:“怎么了?换了住处,睡不安稳么?” 四花无精打采地轻轻摇头,低声道:“大人,下官还在思虑昨夜的事,心绪难平。” 一旁曹慧心温柔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并未多言劝慰。 温以缇催促大家趁早用膳。 片刻过后,一行人齐聚养济院正堂。 此时纪院使、钱副院使、曹副院使,连同院内一众女官,早已肃立等候。 见众人到来,纪院使满面笑意上前见礼:“温大人,昨夜歇息尚可?” 温以缇淡淡回笑:“还好,素来奔波劳碌,能有一处安稳居所,已是万幸。诸位可用过早膳?” 众人纷纷颔首应答。 “那便开始理事吧。” 温以缇当即吩咐纪院使,将养济院全部卷宗尽数呈上。 女子相关讼案、孤寡老弱、贫苦妇孺救济名册、院内下辖田产、商铺收支、赋税往来、一应出入账目,全部清点齐全。 纪院使连忙应声安排,钱副院使也紧随其后,差人将厚厚一叠卷宗账目依次摆放整齐。 温以缇目光淡淡扫过身后伫立不动的曹副院使,神色微顿。 纪院使连忙上前圆场,笑着解释:“曹副院使平日里分管院中繁杂苦差、杂务琐事,经手账目稀少,故而所有卷宗账本,下官便一并交由钱副院使整理呈送了。” 温以缇闻言并未多言,只是轻轻颔首,随即俯身细细翻阅案卷。 曹慧心与四花早已分工妥当,各自领着人手分门别类核查卷宗,逐条梳理核对,肃穆认真。 现场一片静谧,只剩下纸张翻动、笔墨轻落的细碎声响。 温以缇每审阅完一卷卷宗,纪院使便立刻示意下人,麻利地换上新的案卷上来。 好在建州养济院落成时日尚短,积压案卷并不算繁杂,不必长久耗费心神核查。 约莫一个时辰光景,所有卷宗便尽数翻阅完毕。 曹慧心与四花对视一眼,一同缓步走到温以缇身侧。 曹慧心先行开口,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大人,下官负责核查各处孤寡老弱、贫苦妇孺的救济名册、钱粮发放明细。在册人员身份、每月抚恤份额大多合乎规制,账目流转清晰明白,并无异常。只是各处孤寡供养人数、田亩赈济银两,有十处数额对不上账,出入细微,十分可疑。” 紧接着司花上前禀报,声音恭谨利落: “下官查对的是院内下辖官田、商铺营收、赋税上缴与各项开支用度。日常杂务开销、官吏俸禄往来都合乎规矩,账目清晰有据。可田产租银、商铺进账与上报库银数目不符,多处隐匿进项有些模糊。” 两人话音落下,殿内气氛瞬间沉静下来。 一旁纪院使与钱副院使脸色微微一变。 温以缇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抬眼径直看向立在前方的纪院使、钱副院使与曹副院使三人。 纪院使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挂着谦和浅笑,不着痕迹地侧眸,朝身侧的钱副院使递了个眼色。 钱副院使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抢先开口释疑:“温大人明察,下官斗胆,为大人解说方才二位大人所说的几处存疑之处。”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扫过温以缇淡漠的神色,连忙继续说道:“曹大人方才提及的救济名册、赈济银钱数额出入,皆是因建州近来周边村落多了不少流离孤弱,临时增补入册却未及时更改进档底册,并非刻意瞒报;至于田租、商铺进项的数目差池,乃是因着灾情,官田佃户歉收减租,临街商铺也因潮冷客流稀少,营收折损,这部分减收尚未更新到总账目中,并非隐匿进项。” 钱副院使每一句都找好了合情合理的由头。 话音落下,她垂首立在一旁,眼角余光偷偷瞥着温以缇的脸色。 纪院使也跟着颔首附和,只等着温以缇发话。 温以缇微微颔首,看不出情绪,似是认可了钱副院使的说辞,可随即又道。 “既知晓这些疏漏,便要悉数记清,即刻着手整改。账目、卷宗务必及时更新归档,分毫不能马虎,这是养济寺便反复叮嘱过的规矩。念及你们初掌地方事务,各有难处,今日便不予追究,只望下不为例。” 钱副院使心头一松,连忙躬身连连点头,连声应下“谨遵大人吩咐”,后背已然沁出一层薄汗。 可她还未直起身,温以缇指尖已然捏住桌案上另一本簇新的账簿,轻轻一抽,便将册子掷在桌前,抬眸直直看向纪院使 “别急着应承,再来看看这本。这是建州养济院最新的进项总账,本座记得清清楚楚,两个月之前,户部已下发地方养济院专项款项,其中建州养济院统筹专款五千两。短短一月光景,这笔巨款账上盈余竟只剩几百两,我翻遍账目,始终有一笔大额支出对不上来路。” 她扫过账册上的条目,冷声追问:“账目上写,此笔银钱用于院舍修缮,可本座此番亲至,昨日纪院使亲口说,养济院的救济房舍尚未动工,其余院落自建成以来完好无损,并无损毁修缮之需,更未动用过专项工程款。那么,这笔凭空消失的银钱,究竟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方才稍稍松快的纪院使与钱副院使飞快对视一眼。 钱副院使喉间发紧,连忙上前打圆场,“大、大人明鉴!此事下官与纪院使正想向您禀报!这笔款项,实则是用于提前采买秋冬救济的棉衣、粮食与药材。建州地处边陲,入冬极早,严寒酷烈,若是等到冬日再采买,一来物资紧缺价格飞涨,二来路途难行恐耽误接济孤弱,是以我们才提前动用专款,囤购了过冬救济物资,只是物资刚入库,尚未及时完善入账登记,并非挪作它用啊!” 纪院使跟着附和,“钱副院使所言句句属实!我们生怕冬日耽误差事,才先行挪用款项采买物资,还望大人明察!” 看似说辞周全,可温以缇看着二人局促却强装坦荡的模样,却并未当场点破,只是沉默片刻,淡淡收回了目光。 温以缇不再多言,径直起身离座,将方才圈出疑点、需带回核对的卷宗与账册,悉数递给身旁候着的徐嬷嬷。 她抬眸看向四花,语气干脆利落:“你随曹副院使一同,仔细巡查建州养济院各处实情,逐一核对。” 话音落,她又转头看向曹慧心,眼神沉静示意,“你跟我走。” 曹慧心与四花当即躬身领命,齐声应着 一旁纪院使见状,忙不迭提议:“温大人,要不让钱副院使领着这位大人巡查院内, 下官陪着曹副院使跟在您身边,她平日里分管的皆是基层实务,常年奔走于各乡各镇,与接济的百姓最为熟稔,由她跟着一同前往,反倒更为妥当,也好随时回话通禀!” 温以缇脚步未停,只淡淡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不必,你和钱副院使,我自有安排。” 说罢,她率先迈步走出正堂,衣摆拂过门槛,身姿挺拔利落。 纪院使与钱副院使对视一眼,眼底皆藏着焦灼,两人转瞬便齐齐看向一旁沉默的曹副院使,目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分明是在警告她,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许说。 曹副院使嘴唇紧抿,四花这一次学到了,看在眼里却只装作浑然不觉,面上挂着笑意,上前轻声提醒:“曹副院使,咱们走吧。” 曹副院使这才缓缓点头,跟着四花迈步离去。 温以缇在曹慧心、徐嬷嬷,在纪院使等人的簇拥下往外走。 养济院内本就住着不少孤老妇孺与流离百姓,见这般阵仗,全都放下手中活计,围在廊下、院门口探头张望,低声窃窃私语。 “哎哎,你们快看,这是谁呀?排场这么大,看着好气派!” “你没瞧见后头跟着的纪院使吗?腰都弯着,跟在身后小心翼翼的,这铁定是京里来的大官!” “我的天,这大官还是位女子?这般年轻,模样又端庄,真是少见!” 百姓们的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飘进温以缇耳中。 她没有端着官威,反倒对着围看的众人温和颔首,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廊下两个妇人见状,眼睛一亮,忍不住小声念叨:“你们看,大官朝咱们笑了!生得真好,性子看着也和善。” “是啊,瞧着面善,定是个好官!” 温以缇听着这些直白又质朴的话,目光一转,恰好看见两位抱着一摞换洗衣物的中年妇人。 她放缓脚步,主动走上前,语气温和地开口:“两位婶子,这是要去浆洗衣物吗?” 两位妇人猛然被突然间搭话,又瞧见身后黑压压跟着一群女官,当即手足无措,怀里的衣物都险些抱不稳,慌忙想要屈膝行礼。 其中一位妇人胆子稍大些,强压着惊慌,定了定神才恭恭敬敬地应道:“回、回大人的话,正是,民妇二人正要去洗衣裳。” 温以缇连忙虚扶一把,柔声拦住她们:“不必多礼,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们入这养济院有些时日了吧?现下日子过得如何?吃住可还舒心?” 一提起眼下的日子,两位妇人脸上的惊慌瞬间散去,不约而同露出了真切的笑意,眉眼间满是知足。 胆子大的那位妇人连连点头,语气感慨万分:“托大人的福,日子好得很!实在是太好了!想当初,我家的屋子被压塌,就剩我一个活了下来,地差点活活饿死冻死。” 一旁的妇人也跟着红了眼眶,却又笑着抹了抹眼角,接着说道:“多亏了这养济院收留我们!我们虽说没什么本事,可在院里扫扫地、缝补衣物、浆洗衣裳,做些轻便活计,就能顿顿吃上热饭,有遮风挡雨的屋子住。” “这般日子,放在从前,我们想都不敢想啊!如今能有口饱饭、有处安身,已是天大的福气,全靠朝廷,全靠诸位大人惦记着我们这些苦命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真切实在,脸上的笑意不是伪装,全是苦尽甘来的知足与感激。 温以缇静静听着,看着她们眼底的光亮,心头百感交集,面上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温以缇温声叮嘱两位妇人安心度日,目送她们离去后,便带着众人继续往外走。 刚行至养济院偏门的甬道旁,便又遇上了几位无处可去的孤弱之人,皆是无依无靠、难以独自营生的苦命人。 最先的是一位拄着粗木拐杖的老翁,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右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空荡荡地垂着,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撑着拐杖,步履蹒跚。常年劳作致残,又无亲人照料,才只得投奔养济院。 温以缇见状,心头微沉,当即放缓脚步走上前,语气温和地俯身问道:“老丈,您腿脚不便,在这院里住得还习惯吗?平日可有专人照料衣食起居?” 老翁听见声响,缓缓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中带着几分怯懦,见她态度和善,才颤巍巍开口,声音沙哑却满是感激。 “是大人啊……回大人的话,习惯,习惯啊……我这腿是早年做工摔断的,没儿没女,原先只能沿街乞讨,冻饿交加是常事。多亏了你们收留我,给我住处,每日有热饭热水,有个大人说会唤个人时常来帮我,但我不用!又不是动不了了,有个依靠,再也不用风餐露宿了就是挺大的福气了!” 老翁说着,脸上绽开缺了大半牙齿的笑容,牙床微瘪,反倒透着几分憨厚质朴。 温以缇眉眼柔和,含笑朝他轻轻点头。 “大人你们忙着,我就先走了。”老翁拄着拐杖,慢慢挪步,还不忘回头叮嘱,“你们也记得按时用饭,别年纪轻轻熬坏了身子。” 他年岁大了眼神昏花,错把温以缇一行人,认成了平日里照料自己的养济院女官。 温以缇看破不说破,依旧温笑着应下,目送老翁蹒跚离去。 待老人身影走远,温以缇转头看向身旁纪院使,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我记得,养济院备有木轮,专为残障不能行走之人调配,像方才老丈这般境况,为何不曾领用?” 纪院使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院里确有此物,只是数量本就不多,且木轮椅常年使用损耗极快,多半都有破损,如今只分给彻底无法挪动的重症之人使用。再者,院内路面不平,各处院落又多有门槛,即便给了木轮,推行起来也诸多不便,反倒怕摔着他们。” 温以缇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沉了几分:“养济院营建规制,从头到尾皆由我审定,图纸上明明标注,院内需修平缓步道、拆除过高门槛,杜绝有碍残弱行走的规制,为何如今仍是这般模样?” 纪院使当即一愣,一时语塞。 一旁钱副院使连忙上前打圆场,躬身赔笑道:“大人息怒,规制图纸确实有此标注,想来是底下匠人施工时,依着旧习疏忽忘了,并非有意违制。大人放心,下官等人已然察觉此事,正命人慢慢修整,将所有不便通行的门槛、路面悉数整改,只是工程琐碎,尚需些时日才能完工。” 温以缇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只抬步继续往前。 不多时,远处便跑来了几个衣衫虽旧却干净整洁的孩童,个个瘦小但眼神却清亮,一看便是失去双亲、无人抚育的孤儿。 他们怯生生地躲在树后,偷偷打量着眼前的一众官员。 温以缇朝他们温柔招手,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孩子们,别怕,过来吧。” 几个孩子互相推搡着,慢慢挪到近前,为首稍大些的男孩壮着胆子行礼,小声答道:“见过大人……” 温以缇细细问着,几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 “我们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原先流落街头,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总被人欺负。” “进了这养济院,有饭吃、有衣穿,夜里不用睡街头!” “还有人教我们认字做活,我们都觉得特别好,特别知足。” 而在孩童身后,还静静站着一位年轻女子,身着素布衣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看便是身有顽疾、孱弱不堪。 钱副院使解释着,她自幼患有先天心疾,父母早亡,亲戚无人肯收留,连起身劳作、独自糊口的力气都没有。 女子轻轻咳嗽两声,声音细弱蚊蝇,“多谢大人挂心……我自小身子就弱,半点重活都做不得,若不是养济院收留,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院里从不嫌弃我无用,依旧给我吃食住处,偶尔还会请郎中来为我义诊脉拿药,不用等死街头,对小女而言,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他们皆是被世间遗弃之人,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若没有养济院,便只有死路一条。 此刻眼底的安稳与感激,全然发自肺腑。 自养济院修建以来,大多数苦命人,温以缇早已见怪不怪。 天下贫苦之人境遇大都相近,心性却又各不相同。 有人早已认命随波逐流,也有人纵使身处绝境,依旧一心想要好好活下去。 一路看过数位孤弱百姓,温以缇一行人方才走出养济院,行上街头。 为察看城内建筑风貌与民生实情,温以缇索性将马车车帘全然掀开,沿途细细观察。 昨日战事已然平息,今日城中再无战乱惊扰。街上行人渐多,各处摊贩也照常开张营业,渐渐恢复了往日烟火气。 温以缇望着街上往来百姓的神情,心中感慨万千。 较之她初至甘州之时,如今已是天壤之别。百姓眼底终于有了生机与希望,再也不复当年甘州整座城池死气沉沉、人人活在外敌侵扰之下、麻木绝望的模样。 马车缓缓前行,纪院使与钱副院使跟在一旁,沿途一一向温以缇指点介绍,指明哪几间是养济院名下的铺面。 每路过一处,温以缇都会暂且停下车驾,就近观望片刻。 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认得纪院使她们,个个神色惶恐,手足局促不安。 几番下来,温以缇便不再下车,只倚在车中掀帘远远观望。 一路看下来,养济院各处铺面的生意并不兴旺。 温以缇眼底暗含深意,钱副院使见状连忙解释:“温大人切莫见怪,建州本就营商艰难,咱们养济院出产的货物,在本地向来不好售卖。” 一旁曹慧心当即开口直言:“养济院所营不过糖坊、蜜饯坊、织坊、粮铺,皆是百姓日常所需,怎么会不好售卖?” 纪院使一时语塞,愣了半晌才慌忙回道:“建州与高丽一江之隔,高丽商贩常来此地经商,售卖的也是同类货品。货品随处可见,百姓又不会日日大肆采买,生意自然平平。” 曹慧心继续追问:“既然货源充足,百姓买谁的都是一样。何况大庆百姓向来不愿购买高丽之物,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偏向外邦。 为何不主动谋划?一面同官府商议减免商税,一面由官府出面稍加宣扬,再把定价压低些许,百姓自然愿意前来购置。” 曹慧心接连发问,几番打断钱副院使的话语。 钱副院使面色难看,心中满是不悦,碍于温以缇在场,只得勉强挤出笑意回道:“这位大人不知内情,民间百姓素来畏惧官府。越是官办铺面,百姓越是心存顾忌,反倒不敢轻易上门光顾。” 这话一出,曹慧心还想再驳,温以缇却抢先开,“百姓畏官,不是你们放任铺子荒废、坐视进项流失的理由。” 纪院使与钱副院使垂首噤声,不敢再辩解。 温以缇直言吩咐道:“在我离开建州之前,必须看到你们拿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法子。” 纪院使与钱副院使心中一凛,连连恭敬应下。 第1445章 看的明明白白 之后,温以缇并未再呵责,纪院使与钱副院长时不时两两对视,眉目之间似在暗自传递隐秘讯息。 马车绕城缓缓行了一圈,停在离养济院不远处的一条胡同口时,二人神色骤然失神,眉宇间不自觉染上几分紧张。 曹慧心看在眼里开口,对温以缇道:“大人莫非对此处颇有兴致?可要下车步行逛逛?” 二人闻言齐齐轻咳一声掩饰失态,随即钱副院使连忙回道:“此地鱼龙混杂、人烟杂乱,温大人还是不宜下车。不如我们抓紧出城,到城外再行巡查。今日城外倒是安稳,不复昨日那般有外敌滋扰之象,正好趁机多看一看周边村镇的民情地势。” 建州州城本就坐落于边境最外缘,下辖的几县几镇,反倒离边境防线更远几分。 温以缇一行人出门尚早,此时出城巡查,时机恰好。 温以缇沉默良久,目光始终沉沉凝着二人,看得纪、钱二人愈发心神不宁,片刻后,温以缇才淡淡开口:“也罢,先把分内差事办妥再说。” 二人当即暗暗松了口气,一旁纪院使更是生怕温以缇临时改意,连忙催促车夫驱车往城外赶去。 一路途中,温以缇敏锐察觉到,街上往来的外族人比往日多了不少。 钱副院使见她留意,连忙适时解释:“温大人有所不知,建州本就是边境要地,向来常有高丽行商走卒往来逗留,也有各部外族之人在此暂住栖息,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建州独有的边境风貌。” 温以缇眸光微冷,轻声追问:“那高丽一地,又有何特色?” 钱副院使微微一怔,稍作思索,便缓缓说起,“回温大人,高丽素来常有商队往来大庆边境做买卖。他们常运来高丽出产的人参、皮毛、麻布,还有本地特有的药材与山货,再从咱们内地换回粮食、布匹与盐铁日用之物,常年互通有无,已是边境常态。” 她絮絮说了几句高丽的风土特产与通商规矩,说得头头是道。 待她话音稍落,温以缇目光清淡,慢悠悠开口反问:“听钱副院使这般说来样样俱全,难道高丽最出名的,不是那一味腌制咸菜?此物耐存易携,最适合边走边贩,难道不该是在我大庆民间最好售卖、流通最广的货物吗?” 钱副院使闻言骤然一滞,神色微僵,片刻才慌忙连连点头补救:“对对对,大人说得极是!自然也是有的!高丽咸菜酸辣爽口,耐放不坏,边地百姓多有喜爱,向来也是他们商队常带的货物之一。” 温以缇淡淡扫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只静静望着车外沿途街景。 钱副院使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底发虚,不敢再多接话,心底暗自纳闷。 温大人分明是头一回来到建州边境,更是从未踏足过高丽地界,怎会连高丽民间最寻常的咸菜都这般清楚? 在她看来,温大人这般身居高位的大人物,本该瞧不上这种粗贱市井吃食才是。 就连她自己,平日里虽偶尔接触,心底也始终不以为然。 偏偏没想到,温大人对此事了解得这般。 马车调转方向,径直驶往建州西侧城门,并非昨日入城的主门。 许是换了一处出入口,城门口往来人流虽还算平稳,没了昨日剑拔弩张的森严戒备,可守门兵卒盘查依旧严苛,出入行人、车马都要逐一核验腰牌、翻看行囊。 可这般严格的查验,在纪院使、钱副院使二人面前,却全然迎刃而解。 不得不说,这两人在地方为官的分寸与脸面,倒是做得极足。 一路行来,守城的小吏、城门守卫、街边当值的差役,几乎个个都认得二人,远远瞧见马车便躬身行礼,神态恭敬有加,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做得周全妥帖。 出了城门,一行人不敢耽搁,温以缇当即吩咐加快行程,先往建州下辖的两处县城赶去,重点巡查城中设立的养济院。 建州本就地域不广,所辖县城距离州城不算偏远,再加上众人一心赶差事,车夫挥鞭疾驰,不过两个多时辰,便先抵达了第一处县城。 此处养济院坐落在县城西北角,院落不算宽敞,倒也算整洁。院使是个年过四旬的女官,早早接到消息在门口等候,见温以缇一行人到来,连忙领着一众属吏上前跪拜行礼。 “下官建州临溪县养济院院使,恭迎温大人、曹大人、纪大人、钱大人!” 温以缇抬手虚扶,语气平淡:“起身吧,本座今日只查实务,不重虚礼,带路查看。” “是,大人。”她连忙起身,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细细回禀,“回温大人,咱们临溪县养济院,现下收容孤寡老人四十七名、弃童幼弱二十一名,皆是县里无依无靠、无人赡养的百姓。每日两餐粗粮蔬食,按时供给,冬日备有干草薄被,夏日也会熬煮解暑汤水,每月也会请县里的郎中来诊脉开方,不敢怠慢。” 她边走边细数院内琐事,从日常口粮供给、衣物换洗,到病患照料、孩童教养,一一说得分明。 温以缇沉默着走遍院落,挨个查看了老人、孩童的居所,伸手摸了摸炕席厚薄,翻看了灶房余粮,又查看了存放药材的小隔间,全程没打断对方,只静静听、细细看。 这处养济院,算不上打理得井井有条,粮食物资不算充裕,居所也略显陈旧,却也没出现克扣口粮、苛待孤弱的乱象,算是按部就班守着本分做事。 随后一行人又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县养济院。 此处院使更为圆滑,见了温以缇便满脸堆笑,恭敬回话:“启禀温大人,我县养济院一应差事,皆按朝廷规制办理。孤老幼弱的衣食、居所,都有专人照料,每月钱粮也按时派发,从未出现短缺。属下还依照往年旧例,在城外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些应季蔬菜,也算能补贴院里些许吃食,减轻官府开销。” 温以缇依旧是不喜不怒的模样,走遍院内各处,查看粮册簿籍,核对收容人数,偶尔开口问几句口粮发放频次、冬日御寒物资储备,问题精准直白,不问虚话。 两处县城养济院巡查完毕,日头已然偏西。温以缇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当即吩咐随从换快马,趁着天色未黑,再往下辖的乡镇、村落赶去,一并查看乡间的情况,以及养济院附属官田的打理情形。 乡间土路颠簸难行,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温以缇一身常服,半点没有京官的娇贵,跟着众人奔波在乡野村落,挨处查看。 养济院下设的官田,本是朝廷拨给,产出粮食用以补贴院内孤老生计。 一行人赶到田边时,只见几亩田地虽有耕种,却算不上精耕细作,禾苗长势平平,田埂间杂草丛生,明显是打理得不够上心,只是勉强耕种、应付差事罢了。 看管官田的乡吏见状,心头忐忑,连忙上前回禀:“回大人,这几亩官田因人手不足,再加上今年春旱少雨,所以长势一般,不过秋收之时,也能交出一部分粮食,足够补贴养济院一两月口粮。” 温以缇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长势平平的庄稼,依旧没苛责,只淡淡点头,没多言语。 一路巡查,从县城养济院到乡间村落,再到附属官田,整整奔波了一日。 等到众人终于启程返程,赶回建州州城时,天边早已彻底黑透,暮色沉沉,街边零星亮起灯火,城门守卫正准备落锁关闭城门,就差最后片刻时辰。 一整天马不停蹄地奔波,众人皆是浑身疲惫,车马劳顿,连一贯精神干练的纪院使和钱副院使,都面露倦色,腰酸背痛,说话都少了几分力气。 可说起今日巡查的结果,倒也算不上好坏。地方养济院没有惊天动地的政绩,没有把差事办得尽善尽美,却也没出现贪腐克扣、苛待百姓、荒废政务的大纰漏,完完全全是不上不下、中规中矩的状态,守着底线,敷衍着本分。 而最让纪、钱二人满心诧异、暗自心惊的,是温以缇的行事效率。 原本按地方惯例,巡查下辖县城、乡镇养济院及官田,这般繁杂的差事,少说也要两三日才能走完,可温以缇竟硬生生把几日的差事,一日之内全部巡查完毕。 更让她们捉摸不透的是,温以缇全程话极少,该问的实务一字不落,不该说的闲话半句没有,既没有当众夸赞哪一处做得妥当,也没有斥责哪一处敷衍懈怠,全程让人猜不透她心底究竟是满意还是不满。 直到巡查临近尾声,她才随口提及几处,都是自己从京城一路南下,巡查其他州县养济院时,觉得切实可行的治理法子。 比如孤老按月分发零用补贴、幼童温饱以及教养,官田分包给专人打理、结余粮草就近接济村落孤贫,简简单单几条,全是贴合地方实情、容易落地的实务政策。 当下交由几位养济院院使,让她们回去参照学习、酌情推行。 纪院使和钱副院使坐在返程的马车上,相视一眼。 这位温大人,看似沉默寡言、行事淡然,却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眼界与效率都远非寻常官员可比,今日这一趟巡查,看似平平无奇,却早已把建州地方的底细,快看得明明白白了。 第1446章 朝廷养的人,又没吃你家饭 马车在沉沉夜色中驶向建州城,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纪院使坐在角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角,她原以为温以缇不过是个走个过场,却没料到这一次行事如此雷厉风行。 虽说纪院使、钱副院使二人,皆是经温以缇之手提拔任用,可她与二人并不算熟识。 养济院初创时的首批女官,与她朝夕相处、交情颇深,可她们二人都是后续才增补进来的。 平日里大多是温以缇下达政令,二人遵照执行,实际见面接触的次数寥寥无几。 后来赴京学习,也只有纪院使一人而去,曹副院使彼时只是入京中转事务,钱副院使更是直接调任建州养济院任职。 正因如此,即便纪院使二人是温以缇提拔的属官,对她的敬畏根深蒂固,却终究不像嫡系那般亲近熟知,始终隔着一层生疏。 纪院使此刻越发忐忑,自己瞒下的那些……到底是对是错? 若是被温以缇察觉,恐怕整个建州官场都要跟着天翻地覆。 钱副院使瞥见身旁纪院使魂不守舍、脸色发白,便知她是慌了神,连忙暗中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温以缇,换上一脸笑意,柔声开口打圆场。 “大人,您今日奔波整整一日,全程未曾好好用膳,实在是辛苦至极。不如下官即刻吩咐下去,在城中最好的酒楼摆一桌宴席,备上热茶热菜,您好好歇歇乏、解解累,稍后下官与纪大人再细细向您回禀余下事宜,您看如何?” 温以缇靠在车壁上,眉眼倦怠却眼神清亮,没有要松懈的意思,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不必铺张麻烦,回养济院随便垫些吃食即可。我还有一件要事,要即刻去办。” 钱副院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底暗暗叫苦不迭。 这温大人简直是铁打的身子,一整天马不停蹄地巡查,竟还没有停歇的意思,可她不敢表露,只能陪着小心应声:“是,下官听凭大人安排。不知大人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下官这就吩咐车夫改哭前行。” 温以缇抬眸看了她一眼,只淡淡丢下一句:“到了地方,你们自然便知。” 钱副院使被她看得心头一紧,只得悻悻闭上嘴。 车厢内陷入片刻沉默,温以缇却没有就此作罢,忽然转了话头,目光直直落在钱副院使身上,沉声问道:“钱副院使,本座记得,建州养济院一应风俗教化、孩童教养事宜,也皆是归你直管,没错吧?” 钱副院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挺直腰身点头应道:“回温大人,确是下官分管。” “既然如此,”温以缇语气微沉,“今日我翻看各处账册、实地巡查,发现下辖各县养济院,唯独在孩童教养一事上极度疏忽。孤童衣食尚且勉强顾及,可读书启蒙、识理明义,竟全然荒废,这是为何?” 她特意避开了州城养济院,只因州城内部的猫腻,她早已交由四花暗中彻查,此刻不必打草惊蛇。 钱副院使闻言,眉头瞬间皱起,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连忙开口辩解,“温大人明鉴!并非下官不尽心、不作为,实在是建州处境特殊啊!此地地处边境,常年动荡不安,百姓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系,能活下去已是不易,哪还有多余的心力、财力去顾及孩童启蒙读书? 别说养济院里的这些孤童,便是边境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十有八九也都是目不识丁,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下官也是无奈,只能先分轻重缓急,想着先保住孩子们的性命、让他们吃饱穿暖,至于教化一事,只能等日后养济院规模完善、粮草充裕了,再从长计议啊。” 话音落下,一旁的纪院使立刻连忙附和,帮着打圆场:“钱大人说得极是,温大人。边境之地不比京城富庶,诸事都要以生存为先,教化一事确实太过奢侈。咱们眼下能把无依无靠的孤老幼童收容照料,已是竭尽所能,还望温大人体谅地方难处。” 两人一唱一和,尽数把责任推给边境贫瘠、处境艰难。 温以缇听罢,眼神却愈发锐利,丝毫没有被他们的说辞说服,反倒切中根本:“温饱是生存之本,教化却是立人之本。你们只知眼前温饱,却忘了养济院设立的初衷。从不是单单把孩子养大、苟全性命,而是要教他们立身、明礼、识事、成才,不至于一生浑浑噩噩、重蹈流离失所的覆辙。” 她坐直身子,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坚定不容置喙:“建州边境清贫、请不起专职夫子,本座并非不知。但养济院本身就配有当值女官,这些女官皆是识字知理之人,完全可以分批轮值、抽空授课,不求孩子们精通诗书经义,只求他们识得文字、明白事理、懂得法度,这便是最基础的启蒙,根本无需耗费银钱。” “再者,你们只看到眼下的开销,却看不到长远的反哺。院内养大的孩童,成年之后,二十年内所获产业、劳作所得,需额外缴纳赋税,反哺养济院运转。孩子们越是有本事、能立身,日后才能更好地反哺养济院,让更多孤苦之人得以安生。” “你等以温饱为借口,荒废孩童教化,看似是体谅边境难处,实则是本末倒置、失职怠政。孩童启蒙,一日不可耽误,一地不可疏漏,无论富庶贫瘠、无论太平战乱,只要养济院还在,孩童教化就必须推行,这才是养济院创立的根本初心。” 一席话掷地有声,条理分明,直击要害。 钱副院使与纪院使瞬间哑口无言,两人低着头。 只听温以缇的声音再度响起,透着几分沉厉:“你们的心变了,你们一直把养济院里的孤老幼童,当成需要你们施舍怜悯、才能苟活的人,是吗?” “他们诚然身世孤苦,可一旦入了养济院,便是养济院之人,便是朝廷庇佑之人。养济院里长大的孩童,本就是朝廷一手抚育养大,吃的是朝廷钱粮,靠的是朝廷法度,并非吃你们家的饭或是靠着你二人的私恩善德。” “朝廷尚且不曾心疼耗费钱粮,不曾因耗费银钱就荒废孩童教化,你们反倒先自行嫌麻烦、嫌耗费,索性放弃教养?” “朝廷费心将这些孩子养大,日后还要依照规制加收赋税以反哺养济院。可你们偏偏不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任由他们懵懂长大,日后只会活得比寻常百姓更苦。一代一代恶性循环,父辈入养济院,子女依旧只能困在养济院里求生,年复一年,周而复始,难道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般浅显的道理,莫非你们二人都看不明白、悟不透吗?” 钱副院使被训得面无血色,心底慌乱之下,还是忍不住嗫嚅着狡辩了一句:“大人……下官也是、也是怕用度紧张,先顾着活命要紧……” 话音刚落,温以缇便抬眼深深看向她,目光沉静却带着压迫感。 只这般静静望着,便让钱副院使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温以缇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懂你们的心思,你们总觉得,万事不如活着要紧,这一点本身并无过错。可你们要清楚,建州养济院的境况,远没到那般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是说,你们根本就不清楚自家的家底与调配规制?” “各地养济院的一应用度,皆由京中养济寺统一核算调拨,每一笔银钱、每一份物资,都是提前按实务精准预估,足够覆盖所有开销,其中本就包含了孩童启蒙教化的用度,从未短缺过半分,更不会让地方无钱可用。” “可你们呢?整日张口闭口哭穷,处处刻意克扣节省,可我翻看过所有账册,账目上根本没省下多少银钱。再看今日实地巡查,官田疏于打理,孩童教化荒废,各处实务漏洞百出。我倒要问问你们,这般敷衍度日,往后难道要永远靠着京中养济寺源源不断地接济,才能维持下去吗?” “若是长久这般依赖接济、敷衍度日,养济院迟早有一日会彻底垮掉关门,还谈什么逐步优化、长久存续?” 温以缇语气冷冽,话音落下,便径直看向纪院使,“更何况,你们也远没有嘴上说得那般穷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账册上那些模糊不清的款项,全是你们暗中打点、私下供奉的花销。” “我并非不通世故,也从不信这世上有绝对一尘不染的清官。你们私下打点应酬的银钱,只要不耽误正事、认真办好差事,我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追究。可我估摸,你们除了这些应酬花销,还把不少本该用在养济院的银钱,拿去孝敬、供养了当地权贵,对吧?” 此言如惊雷炸响,纪院使与钱副院猛地抬头看向温以缇,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 就在此刻,行驶的马车忽然稳稳停下……恰好到了温以缇早已想好要去的地方。 第1447章 温大人息怒 曹慧心先敛了神色,抬眼望向身侧的温以缇,轻轻开口:“大人,咱们到了。” 这话一出,同车的纪院使与钱副院使当即一愣,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掩不住的诧异。 这是何处?她们分明不曾说过要至此地,车夫又是何时被温以缇授意改了路线? 一路行来悄无声息,竟半点未曾察觉! 温以缇淡淡扫过二人惊惶的神色,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 曹慧心率先掀开车帘,率先步下马车,温以缇紧随其后,立在了深夜的街巷之中。 建州地处北境偏隅,算不得繁华富庶,可唯独这夜间街景,倒有一处格外醒目。 道旁檐下的灯笼尽数高挂,灯盏密匝,昏黄的光连成一片,将整条街巷照得透亮。 这般偏僻边境之地,夜间高悬灯火,一来是为了给荒寂的城池添几分人烟气息,免得入夜后四下漆黑,徒增萧瑟惶恐。 二来,更是因此地毗邻外族边境,常年暗藏隐患,灯火挂得高,方能在夜色中及早窥见异动,防外敌潜入,也防暗处生事。 不多时,纪院使与钱副院长使也下了马车,刚站稳便急着抬眼环顾四周。 待看清眼前这条僻静深巷的模样,心口猛地一沉,连呼吸都顿住了。 是这里……竟然是这里!这条不起眼的暗巷,深夜本就万籁俱寂,唯独这条巷子里,错落的屋舍窗缝间,断断续续飘出细碎的交谈声。 不是中原官话,更不是建州方言。 是一串又一串晦涩拗口、语调怪异的叽里咕噜之音,含糊又密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声声入耳,刺得人耳膜发紧。 分明是高丽人的语言。 纪院使双腿微微发颤,钱副院长更是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两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只觉得那巷中的异族语声,扎得他们心慌意乱。 她们缓缓转头,对上温以缇望过来的目光。 她立在灯火之下,面容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可那双眸子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沉厉,直直落在二人身上。 刹那间,二人心脏狂跳。 她知道了……温大人竟然全都知道了! 她是什么时候察觉的?是早有察觉,一路引着她们到此,还是方才刚刚洞悉? 温以缇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走吧。”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可下一刻,钱副院使还是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伸手一拦,声音都带着颤:“温大人,万万不可!” 曹慧心当即上前半步挡在温以缇身侧,冷眸直视对方,语气凌厉:“钱副院使,你公然阻拦大人行事,是何用意?” 钱副院使被喝得一僵,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目光慌乱地瞟向身旁的纪院使,把所有指望都压在了她身上。 事到如今,遮掩已是无用,纪院使索性沉下脸,不再做虚与委蛇的模样,对着温以缇行了一礼。 “温大人,此前有些事未曾据实相告,是下官等人思虑不周。但此处万万进不得,这条巷中的屋舍,如今住着的大半都是高丽商户,本就属边境涉外之地,规矩特殊。咱们这般深夜贸然闯入,若是被他们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反倒会落人口实,说我大庆官员无礼滋事。此事事关两国邦交,分毫马虎不得,必须谨言慎行啊!” “对对对!纪院使说得极是!”钱副院使连忙连声附和,额头冷汗涔涔,“温大人,不如咱们先派人进去递个帖子通传一声,等明日天亮了,咱们再正大光明地前来巡查也不迟啊!不然……不然这深更半夜的,实在不妥啊!” 温以缇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目光扫过两人慌乱躲闪的神情,语气平淡,“怎么,这会儿不见你们问一句,我一个养济寺卿,为何放着公务不问,偏偏要深夜来这偏僻巷中,巡查这些不起眼的屋舍?” 一句话,直戳要害。 钱副院使张了张嘴,才惊觉自己方才急着阻拦,早已前言不搭后语,越描越黑。 纪院使强作镇定地沉声接话:“大人言重了。想来您也已然知晓,这片巷舍,原本是朝廷拨银、养济院督办的救济公房,本是用来收容建州流离百姓、孤寡贫弱的,按规制,本就归我养济院管辖,大人前来巡查,原是分内之事。” 曹慧心闻言,当即挑眉追问,“既本是我大庆收容百姓的救济公房,为何如今住的不是大庆百姓,反倒全是高丽商户?此前你们分明说建州救济房舍尚未开工、无地安置,这些屋舍,又是从何而来?!” 一连串质问,逼得纪院使呼吸骤然沉重。 她避而不答,只抬眼看向温以缇,语气沉了下来,隐隐带上了一丝胁迫意味:“温大人,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不如咱们先回养济院,下官定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向您禀明。咱们在此处耽搁太久,容易惹人侧目,若是……若是被里面的人察觉了端倪,怕是会生出些……不好收拾的后果。”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放肆!” 曹慧心当即怒喝出声,周身气势骤冷,“纪院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要挟大人?!” 纪院使此刻已是破罐子破摔,索性不再掩饰,抬眼迎上曹慧心的怒视,又看向始终沉默的温以缇,语气阴冷而固执:“下官并非威胁,只是为了大局,为了在场所有人好。温大人聪慧,想必也清楚,不过是一时好奇想看一眼,何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真要是捅破了这层窗纸,惹出边境动乱,影响了建州安稳,甚至坏了大庆与高丽的邦交,这个罪责——谁担待得起?” 她扣着大帽子,看似为公,实则是在死死拿捏温以缇,逼她退步收手。 夜风卷着巷内隐约的高丽语声,更显诡谲。 周遭灯火明明煌煌,钱副院使躲在纪院使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回了温以缇身上。 温以缇抬眼,目光越过眼前两人,望向那条深巷紧闭的院门。 “担不起?” “朝廷拨银建救济公房,是为救我大庆流民百姓,不是给你们私通外族、侵占公产、中饱私囊的遮羞布。邦交是国与国的体面,不是你们贪赃枉法、包庇外人的护身符。” “我大庆的地,朝廷的房,到底是怎么变成了高丽人的居所?你们口中的大局,到底掩盖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龌龊!” 剑拔弩张之际,巷口夜风骤然卷过,竟凭空多了一道轻缓温吞的声音,慢悠悠打破死寂: “温大人息怒,想来是纪院使情急之下,未曾把话说周全,才惹得大人动怒。”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只见夜色深处,一道身着青锦常服的身影缓步走来,周身只跟着一个垂手低头的贴身小厮,大半身形隐在巷边灯影照不到的暗处,步履轻缓,正是建州周知州。 方才还被温以缇逼到无路可退的纪院使、钱副院使,瞬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底骤亮,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庆幸都写在了脸上。 温以缇立在原地,并未回头,唇角先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先淡淡扫过身旁神色骤松的二人。 那一眼无声胜有声,分明是在说,果然,你们早就串通一气。 而后,温以缇这才缓缓转身,抬眸望向走来的周知州,语气疏淡,“周知州来得倒是巧。不知周大人此刻,是饭后闲来无事,深夜街头漫步赏景,还是……专程在此等候,等着替人解围? 本座手下的两位院使,尚有一堆疑云乱象未与在下核正,周大人倒比我这个上官,还要先一步赶到此地,倒是让在下意外。” 周知州走到近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反倒像全然未听出她话里的讥讽,语气依旧平缓:“温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听闻大人出城巡查一整日,这么晚了放心不下,特意过来随行照看。” “知州大人!您可算来了!” 钱副院长立刻急着上前,“您快帮着同温大人解释解释,这里的事真不是大人想的那般,咱们……” 她还要急着辩解,纪院使也连忙附和,却被周知州淡淡抬手,轻轻一压,当即噤声。 周知州上前两步,与温以缇遥遥相对,目光隐晦地扫过身后那条飘着异族语声的深巷,声音压得低了些。 “温大人,此地人杂耳多,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给周某一个薄面,咱们移步别处,寻个安静之所,坐下慢慢细说?” 他话说得客气,温以缇却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清浅,一点情面不留: “周知州的面子,很值钱吗?在下倒是头一回知晓。” 她目光一转,再次落在身后脸色发白的纪、钱二人身上,语气陡然转厉:“我养济院的两位肱骨下属,平日里对我这个上官尚且遮遮掩掩、推诿敷衍,反倒对周知州言听计从、视若救星。 旁人见了,只怕要以为,你这建州知州,才是她们的顶头上官,我这个养济寺卿,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钱副院使吓得腿一软,慌忙摆手,声音发颤:“温大人!冤枉啊!下官绝无此意!” 周知州面色微沉,当即递了个眼色,止住二人的慌乱辩解,转头直视温以缇,索性褪去三分假意,语气沉了几分: “温大人不必再这般旁敲侧击试探。下官明白,大人心中已然存疑。但养济院绝无任何人有旁的心思沾染。” 他刻意压低声音,“只是建州地处边境,毗邻外族,许多事牵扯甚广,不能对外人言,更不能当众声张。不过温大人既已亲至此处,又查觉了端倪,自然不算外人,下官愿与大人坦诚相告。” 温以缇的笑意却未达眼底,她缓步上前一步,“不算外人?” “昔日在甘州,周华浦也曾同我说过这般话,但我自然清楚,他背后又代表着谁?今日周知州也同我说这句话,不知你们兄弟二人所代表的,是不是一样的?” 巷内的异族低语隐隐传来,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知州脸上有些不好看,“家兄与我,本就是立场一致。温大人若是不肯卖周某薄面,那可否看在那位殿下的颜面,暂且收手? 骤然提及七公主,温以缇眼底寒光一闪。 片刻沉默过后,她淡淡颔首,“也好,走吧。我倒想听听,你要怎么解释?” 一旁纪院使、钱副院使满脸茫然,两人听得云里雾里,听着的意思是,怎么转眼就牵扯到了哪位殿下?? 周知州见温以缇暂且松口,暗暗长舒一口气。 他侧目望向那条幽深暗巷,目光复杂深沉。他们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一万万不能被温以缇今日一时冲动,打草惊蛇。 第1448章 有话直说 温以缇登上马车后,便闭目倚坐,再未发一言。 曹慧心端坐一旁,眼底思绪翻涌,目光始终带着审视与冷意,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的纪院使、钱副院使身上,看得二人坐立难安。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避开主街,最终停在一处极僻静的临街酒楼前。此处远离喧嚣,门庭冷清,连往来伙计都少得很,一看便是专供私密议事的地方。 温以缇率先下车,一言不发地拾级而上,径直进了二楼靠窗的包间。 周知州紧随其后入内,抬手示意小厮布菜,脸上堆着几分缓和的笑意,温声开口:“温大人一路奔波操劳,想必早已疲累,正好趁此时机用些吃食,也算周某的一点心意。” 温以缇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径自落座。 纪院使和钱副院使心头七上八下,可奔波劳碌了整整一日,腹中空空,闻着饭菜香气,也确实压不住几分饥肠辘辘。 不过片刻,几样精致小菜便陆续上桌,包间里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气氛死寂又诡异。 周知州转头看向温以缇,笑着提议:“温大人不妨小酌两杯,解解乏?” 温以缇眼睫未抬,“明日尚有公务缠身,不便饮酒。周知州若是明日得闲想喝,自便便是。” 一句话不软不硬,直接将人怼了回去。 周知州脸上笑意未变,不见恼色,只顺势吩咐伙计:“撤了酒水,换几盏温茶来。” 整场饭局安静得压抑,周知州不提方才巷中之事,也不解释缘由。 纪、钱二人没得到她的示意,更是不敢贸然开口,只埋着头默默动筷。 温以缇简单用了几口,堪堪填饱肚子,便放下了碗筷。 不等她开口发问,周知州见状便知时机到了,也收了手中筷子,神色微微一正,终于主动开口:“温大人,有件事,下官先跟您赔个不是。昨日下官并未据实以告,欺瞒了大人,朝廷拨的银两,的确在城内建了救济公房,并非此前所说的未曾开建。只是后来突发变故,才暂且将这些房舍,挪给高丽商户暂住。” 温以缇依旧沉默,神色未变。 一旁的曹慧心却先猛地抬眼,直接质问道:“周知州好一句暂且挪给外族人暂住,朝廷拨地、耗银修建救济房,本就是为收容建州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百姓!如今你把本该救急救难的公房,白白让给外族商户,那我大庆的饥民、流民、孤寡老弱,该往何处去?他们冻饿街头、无处安身之时,周知州口中的变故,难道比百姓活命更重要?”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纪院使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连忙放下碗筷,慌忙出声打圆场:“曹、曹大人息怒,此事绝非有意漠视百姓,实在是事出有因啊!” 钱副院长也连忙跟着附和,声音发虚:“是啊温大人,我们也从未忘了百姓,只是、只是边境局势特殊,只能先这般安置,并未不管本地百姓的死活……” 周知州抬手按住二人,目光落回温以缇身上,语气沉了几分,“温大人,周某并非不知百姓疾苦。只是建州毗邻高丽,边境商贸往来繁杂,又牵扯边境安稳,当年高丽商户以通商驻留为由,再三交涉,若是执意不允,极易挑起边境摩擦,影响两地商贸与安定。我们也是无奈之举,先暂借公房安置,并非永久侵占,更不是置我大庆百姓于不顾。” 温以缇终于缓缓睁开眼,“无奈之举?” “大庆的地,朝廷的银,养济寺的公产,到了你们嘴里,反倒成了讨好外族、换边境安稳的筹码。周知州口中的安稳,就是看着我大庆百姓无屋可居,外族之人占我公房、心安理得?” 周知州喉结微动,还想再寻说辞,温以缇却已然没了耐心,直接冷声打断,“不必再绞尽脑汁编说辞蒙蔽我,有话直说,我没功夫在这里陪你闲耗时光。” 周知州神色一滞,眼底闪过几分权衡,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端坐的纪院使与钱副院使,“你们先回养济院去吧,我同温大人有要事,单独商议。” 二人下意识起身,垂手应了声“是”,可刚要迈步,余光骤然撞上温以缇淡淡扫来的目光,心头猛地一紧。 方才温以缇那句“旁人看了,还以为你周知州才是他们的上官,我不过是个摆设……”犹在耳边。 此刻这般听从周知州吩咐,全然不顾温以缇的意愿,无异于坐实了目无主官、依附旁人。 两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满是进退两难的窘迫。 曹慧心将这副丑态尽收眼底,当即冷冷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字字戳心: “二位大人尽管走便是,不必这般为难。毕竟你们心里,素来只认知州大人的吩咐,哪里还有咱们温大人?” 这话不留情面,直接把两人的心思扒得一干二净。 事到如今,她们再无立场留下。二人脸色难看至极,嘴唇哆嗦了几下,只能狼狈地快步转身退出包间。 待二人离去,包间里愈发安静。曹慧心没有立刻走,而是抬眸深深看了周知州一眼,目光里满是戒备,随即转向温以缇,带着心照不宣的深意。 “大人,下官也先行告退。下官去找安管事,还有些旁的事要处置。” 温以缇眸光微闪,瞬间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曹慧心是要趁此时机,去暗中核查证据、稳住人手,以防不测。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嗯,你先去忙。” 曹慧心行礼转身利落退出包间,顺手轻轻合上了房门。 厚重的木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烛火摇曳,终究只剩下温以缇与周知州两人,四目相对。 再无旁人在场,周知州缓缓挺直身形,终于开口。 “温大人,你不该来这的。” 只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带着沉甸甸的警示。 然而温以缇闻言,眉眼未动,竟突然径直起身便要离去。 周知州一时怔住,全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愣了片刻,才慌忙跟着起身。 他快步上前拦了半步,语气里再没了方才的沉稳神秘,反倒满是急色: “哎、温大人!你怎么话没说两句,反倒要走了?” 温以缇脚步一顿,语气毫不客气: “多大的人了,非要在这里装高深、摆姿态?有话直说,少故弄玄虚。” 周知州脸上一阵尴尬,神色讪讪的,瞬间收起了那副城府深沉的模样,反倒露出几分少见的委屈顺从,眨巴着眼连连告饶: “好好好,我说我说,这就说还不行吗……” 温以缇这才重新落座,神色冷肃。 周知州沉声道出隐秘:“我们已经察觉出高丽有异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周家根基,本就在北境诸地,早年一直依附镇守北境的封家,算是封家最核心的势力臂膀。后来封家倒台,周家虽受牵连,元气大伤,可在北境各州,仍留有盘根错节的势力与眼线。 也正因如此,这几年他们才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以往北境边防,一直严防死守北面的鞑靼入侵,却偏偏忽略了多年来一直俯首称臣、故作温顺的高丽。” 他们早已不甘偏安,暗中生出了窥伺大庆之心,更与朝中、地方不少官员私相勾结,密谋不轨,只是藏得极深,极难揪出背后主使。 周家查到些许端倪后,怕进一步容易对方察觉,不敢再轻举妄动。加之封家倒台后,周家势力大不如前,早已不能像从前那般手伸得长,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 也正因如此,周知州才在家族安排下,刻意来到建州任知州,守在这里守株待兔。 至于养济院的救济公房,之所以让给那些高丽商户居住,是故意设下的局,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才能牢牢盯住动向,摸清他们的勾结脉络,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周知州语速平稳,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尽数讲明。 温以缇静静听完,神色愈发凝重。 原来不止她察觉到高丽与朝中奸佞私通的端倪,周家也早已洞悉此事。 只是周家素来聪慧,当年更是封家第一智囊,心思极深,温以缇根本摸不透,眼前的周知州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是否知晓文家、钟家与鸿胪寺严寺卿暗中联手之事? 此事关系重大,温以缇不敢贸然试探,只能故作神色一沉,面露不解与责备,沉声开口: “既是这般关乎国本边境的天大要事,你们为何一直遮遮掩掩,不肯对我直言?若是早早据实相告,也不会闹出今夜这般误会,更不会多此一举。” 周知州面露愧色,挠了挠眉心,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温大人,你也明白此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边境大乱的下场。我起初一直瞒着,是真心不想把你牵连进来,你刚到北境,本就身处风口浪尖。可如今……你已经查到了这条巷口,摸到了核心端倪,我再不能瞒,也瞒不住了。” 温以缇抬眸,直直逼视着他。 “那这件事,与七公主可有关系?” 话音落下。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周知州脸色瞬间凝固,随后竟是久久沉默,没有回应。 第1449章 各方关系破裂原因 沉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温以缇呼吸微促,抬眼厉声质问:“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方才也说,此事事关重大,怎能由着七公主这般胡闹?” 周知州心头一紧,原以为她要劈头训斥,却听她话锋一转,沉声道:“就算要做,也得有万全之策。只凭你们几人,朝中毫无援手,便敢贸然行事,你觉得能成吗?” 他骤然怔住,桃花眼怔怔眨了又眨,全然没料到温以缇竟是这般态度。 温以缇兀自沉在思绪里,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们想把高丽扯进来,无非是想借此挑拨高丽与鞑靼反目,让鞑靼无暇顾及瓦剌,也让大庆暂时放松对瓦剌的警惕,对不对?” 周知州彻底惊住,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他同眼前这位女官说了什么了吗??怎么就这么轻易看穿了他们的谋划。 见他神情,温以缇便知自己猜中了,当即敛了神色催促:“别愣着,立刻把此事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告诉我!你可知此事一旦败露,首当其冲受牵连的就是七公主!她在大庆尚可依仗,可那里是瓦剌,从不是她能随心所欲的地方。万一事败,瓦剌将她弃子出卖,你想过是什么下场吗?” 温以缇此刻是真的慌了,她早前便隐隐察觉,七公主一直在暗中筹谋一桩大事,原以为对方的谋划只局限在瓦剌境内,万万没料到,她竟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 妄图以一己之力,搅动高丽、鞑靼、大庆三国纷争,再算上身处的瓦剌,硬生生要挑起四国对立。 她脑中飞速翻涌着杂念,文家、钟家与瓦剌暗中牵连的秘事,到底和七公主有没有关系? 若是有关,那这盘棋,七公主怕是早在远嫁和亲之时就已经布下,连当初封家都牵扯其中。 可若无关,那远嫁番邦的七公主,又是如何得知这般隐秘秘事,还能彻底牵扯其中的? 倘若真是后者,那便意味着,是有心怀不轨之人故意设局,一步步将七公主引入局中。 而这,才是温以缇最揪心的事。 封家当年盘踞朝堂的势力,早在倒台那一刻就分崩离析,这么多年过去,树倒猢狲散,残存的旧部早已四散飘零,根本不可能还留有可用之人。 周知州回过神后,低声安抚:“温大人,你先别急,听我细说。此事并非你想得那般粗浅,过多隐秘我不便明言,只能说,这桩事咱们很早便察觉了,并非临时起意。只是借着眼下这个时机,顺势推舟帮七公主一把,公主也是这般打算,才一步步将局面引到如今这般。” 他顿了顿,见温以缇面色凝重,又接着开口,语气里藏着十足的底气:“而且瓦剌这边,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凶险。如今七公主诞下小王子,在瓦剌话语权极重,更何况封家当年的旧部与势力,大半都转去了西北,不少人早已潜伏在瓦剌境内。” 温以缇静静看着他,面上没露,心底却暗自思忖。若当真如此,便意味着七公主早已暗中掌控了瓦剌局势。 若是这样,想要挑起几国纷争,倒确实有几分可能。 温以缇自始至终,都不相信七公主会真心对大庆不利。想来是大庆朝中,早有臣子与外敌暗中勾结,被七公主或是她身后的封家势力察觉,才索性将计就计,说不定还能借着这次机会,把朝中这些藏着的毒瘤一并拔除。 想通此间关节,温以缇紧绷的心绪终于平复下来,抬眸看向周知州,语气沉稳了许多:“既如此,你把能说的,尽数告知我便是。” 周知州暗暗松了口气,这位温女官果然通透明理。 他将自己方便透露的,高丽暗藏的狼子野心告知给了温以缇。 假借厚重贡品博取大庆赏赐,暗中勾结大庆官员,借着正常朝贡往来,大行走私倒卖之事。 丝绸、茶叶、瓷器源源不断运往高丽高价售卖,依托朝贡免税特权,大肆攫取大庆银钱与物资,长久以往,国库日渐亏空,利益尽数外流,便宜了外敌与朝中奸佞。 可这还只是表层,更深一层,高丽私下大量私运铁器,暗中仿制、锻造火器。 就连大庆引以为傲的火药,也早已悄无声息流入高丽境内。 起初高丽本与瓦剌、鞑靼互通往来,谁知三方骤然反目。 鞑靼蓄意构陷高丽,故意靠近建州边境,罗织罪名、泼尽脏水。 可高丽本身,也确实身染大半污点。 周知州低声补充,内情无人全然知晓。只据瓦剌七公主的眼线回报,高丽转手倒卖大庆火器,高价换取稀缺物资,再分别卖给瓦剌与鞑靼。 另一边,七公主身在瓦剌,早已看穿高丽这场骗局。 她深知大庆火器精妙,绝非高丽能轻易掌控流转,更别说……火药的来源出自于谁,她可太知道了。 她手里本来就有,何至于要换取?贸然接手,反倒极易落入他人圈套,引火烧身。 加之瓦剌常年征战,国力耗损严重,根本没有充足钱财物资去购置高丽火器,当即回绝了对方。 鞑靼虽有意合作,却发现高丽交付的火器多是残次次品,存放粗糙、做工劣质,甚至在境内便自行炸裂走火,造成大量伤亡损失。 三方矛盾彻底破裂。 至于此事是高丽存心欺瞒,还是另有旁人暗中挑拨离间,暂时无从查证。 “除此之外,我们疑心京城一众高官早已暗通高丽,工部、户部、鸿胪寺均有牵扯,只是证据尚在逐一核实。” 听闻这番隐秘,温以缇心头巨震。 私贩铁器军械、外泄火器机密,皆是株连九族的通敌叛国重罪。 倘若任由事态发展,四方藩属军备日渐强盛,大庆孤身面对诸国合围,战火四起、腹背受敌,必定伤亡惨重。 更何况这套强悍火药,本就是由她潜心推演改良,其中威力她一清二楚。 如今机要军械外泄敌国,日后边境战事一发不可收拾,大庆必将元气大伤。 越是惊骇之时,温以缇此刻面色越是平静淡然,不见慌乱失态。 周知州静静观察着她,心中暗自惊叹。 这般惊天秘闻换做旁人早已神色大变,这位女官却沉稳内敛、实在不简单… 而温以缇心中已然理清关键,周知州等人只查到有人勾结高丽,却不知具体人选。 可鸿胪寺内部哪些人与外敌往来、何人涉案,甚至确凿证据,她早已尽数掌握…… 只是温以缇并未打算将实情和盘托出,此事牵扯温家,还关乎她的家人,主动权还得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眸光微冷,淡淡开口,一句话便让周知州瞬间喜动颜色。 “朝中有人暗通高丽,我早有察觉,且清楚知晓涉案之人,手中也握有实证。” 周知州当即从座上起身,满眼难以置信:“你、你怎会知晓?明明同七殿下商议过,此事暂不能告知于你啊!” 温以缇抬眸看他,神色淡然自若,“自然不是七公主告知我的。若是她透露的消息,你们又何必至今不知幕后动手之人?” 也对… 周知州思索片刻,缓缓落座,目光热切地望着温以缇,“温大人,还请你将所知内情与手中证据告知我,此事实在紧要。” 话音落下,他以为对方定会倾力相助,不料温以缇只淡淡吐出二字:“不能。” 周知州神色一滞,满脸不解:“为何?!” 温以缇轻声说道:“我自有难言苦衷,如今事态尚未明朗,你们知晓了也于事无补。不如你我联手行事,京城虽自有你们人脉周旋,而你们眼下,着实缺不了我的助力。” 她眉宇间气度沉稳,自有一番慑人底气,让周知州下意识心生信赖。 他迟疑半晌,终究还是摇了摇头:“不可,七公主特意叮嘱,不能将你卷入此事。” 听闻此言,温以缇心底涌上暖意,瞬间明白七公主刻意隐瞒,是生怕这通敌大案牵连到自己,惹来无边祸事。 只是七公主不知,她早已上了船,再也无法抽身。 她暗自轻叹了一声,温声开口:“你只管替我捎一封书信给七公主,她见信之后,定会应允。” 第1450章 不可信 周知州见状,只得颔首应下。 毕竟温以缇早已看穿他们的谋划,若想不节外生枝,就得让对方顺着自己这边的步调走,可眼前这位温女官,显然不是个俯首听命之人,对待她务必谨慎。 如此一来,温以缇与周家势力,也算暗中达成了默契盟约。 周知州对她也不再刻意避讳,直言道:“如今寄居在养济院救济房舍的高丽人,我们已经盯守许久,这段时间也攥下了不少实证。他们行商货源来路不正,根源全在朝中奸吏暗中勾结。只是此事不宜轻举妄动,只能暂且将人扣着,养得把柄越多,届时一击毙命的把握才越大。” 温以缇垂眸静听,微微颔首,这般思路,换作她也会如此。 可她转瞬便神色一肃,语气郑重无比:“无论你们有何等苦衷、何等谋划,都不该侵占养济院的救济房舍。这是百姓立身之本,动不得。” 周知州急忙开口辩解:“我们并非侵占,只是暂时挪用。” 温以缇轻轻摇头,目光沉厉:“挪用也万万不可。眼下无事便罢,一旦突发灾乱,本该安置流民的房舍拿不出来,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该去往何处?届时你如何向朝廷交代?天下臣民又会如何看待养济院?养济院根基本就未稳,根本经受不起风浪,这罪责你担得起吗?” 她顿了顿,又沉声续道:“养济院出事,便是整个养济寺的丑闻。你分明清楚,这衙门在百姓心中分量极重,好不容易才渐渐挽回声望,若因此事被朝廷裁撤,你便是初衷向善,也终究是好心办下了坏事。” 周知州垂眉敛目,面色沉凝,显然被这番话戳中了要害,半晌才低声应道:“你说得对。回去之后,我立刻设法另寻一处补给养济院。” 温以缇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承诺,随即又开口问道:“还有我那两位下属,她们到底知晓多少内情?” 周知州倒也直言不讳:“我只告知她们,朝中有人私通高丽,稍有不慎便会拖垮整个建州官场。你们养济院女官本就隶属地方官吏,自然无法置身事外。她们一听事关通敌卖国,吓得魂不守舍,自然我说什么,她们便听什么。” 温以缇脸色瞬间冷了下来,都是在官场沉浮许久的人,后宫的波谲云诡丝毫不逊前朝,怎么到了地方,反倒这般拎不清轻重。 周知州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温以缇看穿他的心思,“我的人,我自会管教。” 可周知州终究没忍住,摇着头叹道:“温大人,恕我直言,你这两位下属,实在是不堪大用……人家也没把自己看作成你的人啊 温以缇懒得理会,径直转了话题,说起建州局势…… 如今已然清楚,建州官场早已尽掌周家手中,北境大部地界也被封家残余势力把控,尽数听命于七公主与贵妃。 她心生不解,“可顾世子呢?先前驻守西北,如今调任北境又握兵权,怎会……” 周知州硬着头皮低声道:“顾世子……与我们早有合作。” 温以缇身形微怔,随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底却早已翻涌不息,震惊难平。 连顾世子都卷入其中,此事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忽然间,她心念一动! 不对啊!封家如今并非没有主事男丁,封元与其叔父现任荣国公尚在,按常理来说,封家残余势力本该唯自家家主马首是瞻,断无全数归顺七公主与贵妃的道理。 可眼下周知州却说,周家势力连同封家所有余部,尽数听从七公主母女调遣,有些……不合情理。 温以缇抬眸深深看了周知州一眼,将疑虑暗暗压下。 如今人心难测,对方究竟是否值得全然信任尚且未知。 二人又闲谈片刻,周知州低声道出自己的揣测,这一批来北境巡查的户部与工部不少官员,极有可能早已是高丽安插的细作,叮嘱温以缇务必多加提防。 接连得知诸多秘辛,温以缇早已心绪平复,再难生出惊色。细细想来,此事确在情理之中,她只怪自己先前太过大意。 从前只以为细作潜藏在鸿胪寺、钟文两家,万万没料到外敌眼线早已渗透朝堂各处。 这群人远赴北地,本就是有所而图,自然有可能是细作,自己怎会没想到呢? 温以缇神色郑重,出言托付:“周大人日后若查到线索,还望及时告知于我,此事于我而言至关重要。” 周知州当即应允:“你尽管放心,我们本就盼着与你互通消息,待回京之后,还需温大人与我们同心协力。” 又商议几句,二人便就此作别。 离去之际,温以缇目光沉沉望向这座小酒楼。 周知州适时解释,此处是他们平日落脚的隐秘据点,往后温以缇若有要事,只需派人知会掌柜,消息便能第一时间传到他耳中。 温以缇颔首应下,转身登上马车。 周知州立在原地静静目送,直至马车身影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里,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方才平和的面容骤然褪去,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甚至有点诡异…… 这时,暗处悄然走出一道人影,低声发问:“都告知她了?” 周知州未曾回头,似是对着空气在说话,“一切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暗处之人开口:“你就不怕此举惹怒七公主?” 周知州轻轻长叹一声,语气笃定:“我周家向来依附封家,向来只听封家家主号令,从来不是听命于七公主。你不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来寻我们合作的不是吗,顾世子。”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缓缓从暗影中走出。 清冷月光明暗交错,落在来人面上,轮廓半隐半现,赫然正是温以缇许久未见的顾世子本人。 马车轱辘碾过夜色,车厢内一片沉寂。 温以缇垂眸静坐,眉心微蹙,似是在想着什么。 一旁的徐嬷嬷瞧着她神色,满心担忧,忍不住轻声唤道:“大人,那周知州……可信吗?” 她方才在外面守候,隐约听见些许只言片语,大致猜到二人谈的事,心中早已惴惴不安。 温以缇缓缓回神,抬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却笃定道:“不可信。” 徐嬷嬷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答得如此干脆。 温以缇轻声解释,眼底透着几分清明:“他若真是忠心,一心为七公主、为贵妃办事,绝不会如此轻易,便将这般隐秘谋划和盘托出。他这般主动让我知情,分明是刻意为之,要么是他们布局中的一环,要么是背后有人授意,故意如此。” 徐嬷嬷顿时脸色发白,声音都发紧:“大人,这、这岂不是他们故意设下圈套,引着您往里跳?咱们、咱们该如何是好?” 温以缇沉吟片刻,眸光沉稳:“我暂时摸不透他们真正的目的,但眼下看来暂无忧。咱们手中,也握着足够自保的底牌,不必慌乱。”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无奈:“如今最棘手的,是我根本无法与七公主直接联络。” 温以缇这边没什么,关键是七公主,早已不愿主动与她联系。 当初留下影一、影二在甘州,本就是为了暗中传信,可时至今日,她已经许久没有收到七公主的信,大多时候,只能靠赵锦年从中辗转递话。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这足以说明,七公主是铁了心,不想让我卷入接下来的风波。” 宫中贵妃屡次避而不见,平日里也刻意不与她搭话;再加上封元不知所踪,荣国公不见人影………种种迹象,都说明他们在拼命与自己撇清干系。 温以缇轻吐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繁杂思绪,“这事急不得。” 温以缇回到养济院时,夜色已深。纪院使、钱副院使接连派人求见,她都回绝,只说今日疲累,一切事务等明日再议。 不多时,曹慧心进来回禀:“大人,安管事有事耽搁,说明日一早再来给您回禀。” 温以缇微微颔首:“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要事。” 曹慧心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一旁徐嬷嬷与绿豆看得分明,徐嬷嬷低声道:“大人,曹大人这些日子忠心耿耿,您当真不与她说些实情吗?” 温以缇眸色沉静,轻轻摇头:“她虽忠心,却也有所图谋。如今局势复杂,我不敢轻信任何人。” 她转而看向绿豆:“四花那边可有消息?” 绿豆连忙回道:“姑娘,四花今日和曹副院使,在养济院各处巡查,又去州城近郊查勘了公田。她说二位院使,表面上打理院务还算尽责,看着并无疏漏。可暗地里,二人都藏有私心,对一些账目亏空、粮米克扣、房舍挪用等事隐瞒不报。 温以缇点了点头,她早料到纪院使绝非清白之人,只要表面账目无差,便不愿过多追究。 绿豆又思索片刻,接着开口道、“曹副院使说,她被处处排挤,许多内情都无从知晓。只知道纪院使和钱副院使,每月都拿大把银钱孝敬地方官员,就连底下吏员也处处打点,在建州日子过得十分顺遂。” 说这话时,绿豆满脸愤愤不平。 她实在想不通,姑娘费尽心力筹建的养济院,明明是救急救难的地方,竟有人敢从中谋私,那些银钱拿去救济百姓不好吗,偏要拿来巴结权贵。 温以缇神色平静,只淡淡道:“我知道了,你们都快去歇息吧,明日再处理其余事,我实在乏了。” 绿豆依旧满心不服,忍不住开口:“姑娘,您就这般轻易饶过她们吗?” 徐嬷嬷连忙拉了她一把,低声劝道:“让大人安安静静歇会儿,别再多问了。” 绿豆却又连忙说道:“姑娘,您同周知州一块想必也没用什么吃食。奴婢特意让人煮了碗馄饨,您要不要吃点?” 温以缇略一思索,便点了头:“端过来吧。” 唯有吃东西的时候,她紧绷的心神才能稍稍放松,在片刻清闲里理清纷乱思绪。 绿豆最是清楚她这习惯,知道她接下来必定要彻夜思量,这才特意提前备下了馄饨。 见温以缇应下,绿豆立刻喜滋滋地应道:“奴婢这就去给您端来!” 第1451章 太不公平了 今夜终是再无辗转难眠的焦灼,世间万般纷扰心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理清通透,温以缇心绪渐渐平和下来,人也安然沉入睡梦。 休养缓和了整整一夜,第二日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连日积攒的疲惫消散大半,精气神足了不少。 天色刚亮,温以缇悠悠转醒,起身梳洗妥当,便听闻四花与曹副院使一早前来求见。 她当即命下人备好早膳,静待二人前来一同用饭。 不多时,二人缓步入内,对着端坐的温以缇恭敬躬身行礼。 温以缇抬手示意二人免礼落座,几人围坐一桌,从容同食早膳。 待一餐饭食尽数用完,二人细细将昨日外出查探所得的一应实情,尽数禀报给温以缇。 曹副院使身居养济院副院使之位,虽并非院内掌总主事之人,却也精事熟络,此番由她亲自领着四花走访探查,查到的线索稍加推敲梳理,便能将内里实情摸得一清二楚。 除却昨夜绿豆先前禀报的诸多事,曹副院使与四花还探查了其余的。 如今这座养济院,除却收纳孤苦无依的老者、体弱妇人、年幼孤儿这类无依无靠之人,悉心收留之外,还体恤贫苦寻常百姓。 如今尚有不少寻常人家,家中略有薄产碎银,堪堪糊口却难撑变故,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平日里尚且勉强度日,可一旦遇上些许小病小痛,或是家中突遭变故,断了生计,便极易陷入食不果腹、无钱求医的绝境。 针对这一类困顿百姓,养济院向来多有体恤帮扶,定下诸多惠民帮扶之策。 院内每月会按人口分发十余文、甚至几十文铜钱贴补家用,虽银钱微薄,却也聊胜于无。 而最实在的帮扶,便是为这些贫苦百姓就近分派安稳活计。 寻常百姓家中妇人女子,大多精通针线缝补,男子则是竹藤编织等手艺。 平日里家家户户皆会做些零碎活计,若是自行拿到街市售卖,不仅耗费时日,还时常无人问津,难以换得银钱。 养济院恰好常年需要大量日用杂物、节庆器物、院中所用缝补织物与竹编耗材,官府各处衙门也时常向院内采买此类物件。 于是养济院便统一收拢百姓手中活计,集中收采置办,既解了院内与官府的物资所需,也为底层百姓谋来了安稳进项。 整个建州平日里受养济院接济帮扶的寻常贫苦百姓,足足有三百余户,算上家中老幼人口,共计一千二百余人。 其中老弱孤寡安置在院中的有两百余人,余下千余人均是城外城内的困顿寻常住户。 每户人家按月承接养济院分派的缝补、编织、浆洗等清闲活计,手脚麻利者一月可赚取几十甚至上百文。手脚稍缓、家中事务繁多者,也能稳得五十文上下。 这般微薄收入虽不足以大富大贵,却能稳稳填补家中空缺,足以添置米面粮油,抵挡日常小病小灾,极大减少了百姓因一时窘迫饿毙街头、无钱治病病逝荒野的惨状,可以尽量护住许多贫寒家庭的生计。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在荣安县时,秦院使连拿出几两银钱,为那可怜孩子置办棺木下葬都面露为难。 几两碎银看似不多,拆分开来,足够补贴不少贫苦人家月月用度。 一边是已然离世之人,一边是尚且在世间苦苦挣扎求活的百姓,些许银两便能接济数户人家度日。 毕竟一方养济院要照管的人不计其数,拨下的银两本就有限,处处都需精打细算。既要帮扶外头困顿百姓,又要安置院内孤苦无依之人,仅凭院内微薄营生,本就难以自给自足,自然每一笔钱财都要权衡再三。 除此那些微薄帮扶之外,养济院还特设应急赊借之策,专为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兜底。 若是家中突逢横祸、身染重病,囊中羞涩无钱抓药诊治,走投无路之下,便可前往养济院申领应急银钱周转。 院内酌情放贷接济,百姓日后无需一次性还清,只需平日里多承接院内活计,以做工抵债慢慢偿还即可。 这般借贷虽会收取些许利息,可利息极低微薄,远远比不上市井之中横行霸道的高利印子钱,几乎算得上是体恤民生的善举。 久而久之,这座养济院便成了周遭一众贫苦百姓心中最安稳的依靠。 只要肯踏实勤恳做事,听从院内安排承接活计,但凡借取的银钱,人人皆能慢慢还清,不必深陷负债累累的绝境。 温以缇静静听着,闻言缓缓颔首,这些原是养济寺层层下达的规制政令。 如今经四花实地查访核验,实情尽数对上,足见建州养济院,确确实实将朝廷定下的善政稳稳落实。 待四花与曹副院使尽数禀报完,温以缇心中已然结合昨日探查所得,将整个建州养济院的内里实情摸得分明,当即轻轻颔首。 今日众人尚有要事要办,需同户部、工部派来的官员一同议事,商议地方修缮营建之事,养济院事关民生根基,自然也要一同参与其中。 此番还要核定朝廷下拨的各项钱款用途,核查救济屋舍修建、养济院内的以工抵贷、务工换酬等诸多民生举措的落实情形。 但凡动用公府银钱,分毫皆不可私自挪用,所有开销明细都要整理成册,如实上报户部备案,牵连赋税与府库开支。 因此,今日行事定然格外繁忙,温以缇昨日才早早查探实情,若是察觉流程不合规制,或是纪院使暗中行事违背政令,她也能提早筹谋,从容应对。 随后温以缇便吩咐下去,让曹副院使先行退下筹备,稍后一行人同往州衙议事。 待曹副院使离去,四花望着外头,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轻声开口:“大人,明霞姐姐实在太过辛苦了。院里里外外那些繁杂脏累的差事,还有同百姓周旋、催收欠款这类两头不讨好的事,尽数压在了她一人身上。” “百姓们交上来的编织针线活计品质参差不齐,若是尽数收下,送往官府交差难免不合规格,免不了要遭纪院使苛责训斥。可若是执意拒收,贫苦百姓本就靠着这份活计度日,心中又会满是怨言,处处为难。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处境着实窘迫。” 温以缇淡淡一笑,轻声问道:“这些事,是她主动与你倾诉的?” 四花轻轻摇头,面露唏嘘:“并非是她所言,皆是我自己察觉的。昨日跟着她一同走访各家,亲身经手收缴各类活计物件,便清清楚楚知晓她身处何等难处。 我还私下打听了养济院内不少底层女官,众人所言处处都对明霞姐姐颇为不利。” 而四花话锋一转,“好在明霞姐姐心思机敏,没多久便寻得了两全之法稳住局面。她定下分级收兑之法,按做工精细优劣划分等次,定出不同工钱,上乘物件尽数上交官府充作公用品,中等物件留作院内日常使用,粗拙简易的便平价流入市井变卖………” 这样既保证上交之物合乎规制,不触怒上官,又不至于全然拒收断了百姓生计。同时讲明规矩,提前告知做工标准,闲暇之时还抽空指点百姓精进手艺,慢慢稳住人心,平衡好了上下两方的难处,得以平稳运转。 听闻此言,温以缇效益更盛,显然是很满意曹副院使的做法。 “她是当初一同筹建养济体系的旧人,一路相伴走来,处事阅历与应变本事自然是有的。” 可四花闻言依旧眉宇间尽是不平:“可即便如此也太不公平了。昨日我四处查访才知晓,建州养济院大半实务皆是明霞姐姐一手操持,费心劳力任劳任怨,到头来却落得个费力不讨好的下场,所有上报的功绩名头,反倒全都安在了另一位副院使身上,真正做事之人反倒无人记功。” 四花在京中养济寺平日里专职核对各地卷宗文案,来建州养济院后,自然第一时间上手,看过那些内里虚实后,心中自是为明霞姐姐倍感委屈。 养济寺素来赏罚分明,向来最是体恤底下踏实做事之人,从不吝惜分毫嘉奖提拔。定然要理清诸事原委,依照众人真实付出的实绩论功行赏。 也正因这般,四花才想借着这个机会,拆穿纪院使一行人藏私揽功的行径,替曹副院使讨回公道。 明明皆是曹副院使费心操劳,可一众女官身处养济院辖下,所有功绩皆需由主官纪院使汇总呈报。 上报文书里如何落笔、功劳分给何人,全凭她一人心意做主。 这便是四花心中最为愤懑不平之处,实心做事之人终日奔波劳碌,反倒倍受冷落排挤,血汗功劳尽数被人窃取。 反倒那些偷奸耍滑、心怀私念之辈,坐享其成,平白捞尽好处。 温以缇闻言莞尔一笑,抬眸看向徐嬷嬷,后者心领神会,随即柔声开口劝慰:“小四花,你终究年纪尚轻,这官场上的人情世故、明暗弯弯,尚有许多未曾看透。 不过此番随大人前来北境巡查历练,往后定能渐渐通透事理。你也不必心急,如今你常在大人身侧吹风,实情都能说与大人知晓,不是吗?” 被一语戳中心思,四花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悄悄抬眼望向温以缇。 温以凡轻声打趣道:“无妨,你只管多在我跟前多吹风、我乐意听,谁让你是我身边贴心之人。” 得她这般偏袒护持,四花心头暖意翻涌,方才郁结的烦闷一扫而空,当即绽开笑颜。 温以缇敛去笑意,神色添了几分沉稳,“放宽心,万事皆有定数。真心付出的辛劳,终会迎来对等回报。暗中窃取的名利,纵使能遮掩一时,也绝瞒不过一世,真相早晚都会水落石出。” 说到此处,她话语里藏着几分深意:“此番种种磋磨境遇,于曹副院使而言,亦是一场难得历练。人情冷暖、世事磋磨,方能褪去浮躁,加快成长。” 四花听得似懂非懂,一旁的徐嬷嬷却早已听出言外之意,暗自替曹副院使庆幸,熬过那段委屈时日,往后定然苦尽甘来,前途自有光明。 第1452章 不说不做 不多时,温以缇移步前往养济院正堂。 纪院使携两位副院使早已等候在此,温以缇目光淡淡一扫,落在曹副院使身上。 对方神色平静淡然,并无半分期盼之意,安沉稳内敛。反观纪院使与钱副院使,却频频侧目,心事重重。 温以缇面色如常,简单交代了今日议事安排,一行人便启程前往州衙。 途中需乘车前往,纪院使有事单独禀报,便随温以缇同乘一车。 曹副院使与钱副院使则共处一辆马车之内。 马车刚行稳,钱副院使便率先开口,言语试探。 她从前只知晓曹副院算是养济院元老,却从未料到她与温以缇交情匪浅。 毕竟养济院中也有不少同期旧人,与温寺卿不怎么亲近,偏偏这位远贬边境的曹副院,反倒深得看重。 若是早早点明这份关系,许多事便不会走到如今无法挽回的地步。 钱副院使脸上堆着客套笑意:“如今建州养济院初立,诸事繁杂,多亏曹大人多方相助,替我分担了许多辛劳。” 话语看似客气感激,字里行间却依然透着高高在上的语气和敲打。 曹副院使淡淡应声:“分内职责而已,皆是为一方百姓谋生计,无关彼此。” 钱副院使又顺势打探:“昨日劳烦曹大人陪同巡查,辛苦万分。也不知道那位大人姓什么,你们是旧识?” 曹副院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从容浅笑,轻描淡写:“我与牛大人不过是多年未见,甘州的旧相识罢了。” 言辞不露亲近,钱副院使紧绷的心稍稍放下。 “牛大人年纪轻轻便能身居京中养济寺女官之位,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钱副院使随口感慨,隐隐带着打量。 曹明霞怕她暗中觊觎、算计四花,不动声色多加一句:“牛大人本是温大人在甘州养济院收留的孤女,乃是第一批养济院的孩子考选上来的女官,根正缘深,前程自然不凡。” 这话若是细细思量,便能察觉警告之意。 四花是温以缇亲自收留、亲身教养、一路提拔上位的心腹,二人情分深重,远非寻常女官可比,不可招惹算计。 只可惜钱副院此刻未曾细品话音,只当四花不过是出身平凡的乡下孤女,没有背景,运气好才得以上位,心中警惕反倒彻底松懈。 不过是个年纪尚轻、阅历浅薄的丫头,也不会查出什么,反倒是极易拿捏。 只需稍稍施以小惠,便能轻轻松松让她踏上自己这条船。 自己能坐到副院使高位,早早跳出后宫女官体系,踏入前朝仕途,背后自有往来人脉与依仗。 她只要行事不过分张扬越界,料想温以缇也不会轻易处置、罢免自己,心中底气十足,愈发有恃无恐。 钱副院使又追问曹明霞昨日巡查有无纰漏,隐晦提起往日诸多杂事本不该由她经手,辛苦差事尽数派给她,功劳却尽数归于自己等等。让其不要介意,有机会她会同纪院使禀明的。 曹副院使心中一清二楚,淡然回应:“一切安稳,并无差错。账目卷宗清清楚楚,皆有院使大人审批备案,合乎规矩,并无不妥。” 言外之意,有纪院使给你撑腰担责,不必担忧。 钱副院使闻言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笑意更深,“如此甚好,曹大人年纪尚轻,理应多操劳、多历练,切莫辜负纪院使一番栽培苦心。咱们同属一院,荣辱与共,建州名声,还要你我同心维系。” 曹副院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争辩。 昔日在甘州,她不过是温以缇身边一名寻常宫女。一路走来,最先学会的便是谨言慎行,凡事少说多做,必要时甚至可以,不说不做。 她出身低微,不及其他女官显贵,借着养济院兴建之机,凭实绩累积功绩,免去严苛考核,才得以谋得官身。 这份机缘有利亦有弊,得利是不必按部就班,稳步晋升脱离奴籍。弊端便是出身卑微,始终被同僚轻视排挤,暗自非议。 正因无家世、无靠山,她行事愈发小心翼翼。 可她心中从无委屈或者怨怼。 曹明霞追随温以缇多年,深知这位公正通透,从不会埋没任何一份辛劳,不会忽视任何一个默默做事之人。 旁人窃取功劳又如何,一时遮掩又何妨。 只要自己踏实尽责,兢兢业业,为温大人分忧。 属于自己的一切,迟早自会一一归还。 不多时,车轮发出平稳的辘轳声,已然抵达州衙门前。 曹明霞抬眼瞥见身侧的钱副院使端坐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她心中明白,这位向来看重排场体面,定是要最后一个下车。 曹明霞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也不曾多言,只默默起身,率先伸手撩开厚重的马车帘幔。 钱副院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向曹明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 方才马车内一番试探敲打,她早已认定,这位曹副院使温顺老实,安分守己。 她心底暗自庆幸,当初曹明霞与她一同升任副院使,本是她最有力的竞争者,可这丫头只知埋头做事,半点不懂官场圆滑世故,更不会像她这般,时时向上官孝敬打点、笼络人心。 好在纪院使本就贪利,收了她的好处,自然处处偏袒,把功绩全都记在她的名下。 这些事,她和纪院使早已心照不宣。 另一辆马车上,纪院使早已恭恭敬敬候在一旁,待车帘掀开,连忙亲自伸手搀扶温以缇下车,脸上堆着笑意。 温以缇神色淡然,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谢。 钱副院使远远瞥见纪院使从容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悬着的忐忑也彻底落了地。 想来对方已经私下跟温以缇打过交道,把事情圆了过去,之后定然不会出什么岔子。 一行人整理好衣饰,一同步入州衙大堂。 此时厅内已有不少官员先行抵达,三三两两静坐低语,也有部分官员尚未赶来,厅内气氛算不上喧闹。 温以缇一行人寻了位置落座,彼此虚与委蛇,寒暄客套了几句,随口聊了些甘州地界的琐事。 又静候了片刻,最后一位户部官员才姗姗来迟。待其人落座,端坐主位旁的金御史缓缓清了清嗓子,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待众人悉数坐定,金御史便起身肃声开口,明悉今日一众差事。 此番乃是户部、工部与养济院以及州衙门多方联查,以甘州周边诸地为始,逐一核查民生安置、工程修缮、府库银钱、粮米等,细审账目往来、工程进度、落实与款项合规性。 金御史话音落定,对着厅内众官颔首示意,一旁的周知州随即上前一步,目光淡淡扫过温以缇,转瞬便收回视线,沉声道/ “本地原定修建的救济房舍,此前因边境动荡、治安不宁,工期一再搁置。今日本官特意带来相关账册,详细记录养济院救济房舍重新规划选址、物料筹备,以及此前延误损耗的各项银钱明细,还请纪院使先行过目核验。” 此番自是公事公办,纪院使连忙起身接过账册,装模作样细细翻看了几页,便双手捧着递予金御史。 金御史逐页核对无误,又转手交由在场户部、工部官员轮番审阅。 一众官吏看过之后,皆点头示意账目清晰、条目齐全,各项支出均有理有据,并无不妥之处,众人也就不再多言。 至此,各方衙门正式开始交叉审核。 昨日户部与工部官员已完成各自分内核查,今日三衙联手复核,事务更是繁杂琐碎。 一整个上午,州衙正厅内皆是翻查账册的沙沙声、核对的问询声、据实禀报的回话声…… 直至午时传膳,众人才暂且停下手中事务,草草用罢午膳稍作休整。 饭后片刻,钱副院使便寻了个由头,偷偷避开众人,找到独处的纪院使,急着串通。 见左右无人,钱副院使才压低声音询问。 纪院使神色淡然,摆了摆手示意她安心,“温大人已然松口,不会再揪着此前的事不放,往后咱们安分当差、好好做事便是。” 钱副院使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对着纪院使躬身恭维了几句 待奉承完,她又立刻说出自己的盘算:“大人,下官想着,咱们得把曹副院使拉到咱们这条船上来。此人看着沉默寡言,却跟温大人身边的女官走得极近,若是她背地里乱说话,怕是会坏了咱们的事。” 纪院使闻言挑了挑眉,略一沉吟便应下:“有理,你去办便是。多给些好处,让她脱不了干系,日后自然不敢乱开口。” “大人放心!”钱副院使立刻满脸堆笑,躬身应承,“下官办事,定然办得妥妥帖帖。” 可她转过身,心底却暗自暗骂。 这纪院使当真一毛不拔!明明是咱们两个人的事,要拉拢人的银子却要她一个人出。 第1453章 养济院事碎但必要 稍作休整后,下午一众官员便动身,在建州城内实地巡查。 今日建州集市,较昨日愈发热闹。 想来连日边境无外族纷争,百姓心安,纷纷出门置办物件。 队伍缓缓前行,钱副院使刻意避开旁人,慢悠悠凑到队伍末尾的四花身边,主动搭话套近乎。 四花心中早有察觉,却不点破,反倒顺着她的话应对,有意看看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两人一来一回,聊着聊着,倒显得格外融洽亲近。 走了片刻,钱副院使看着身旁年纪尚轻、眉眼灵动的四花,脸上堆起慈和长辈般的笑意,故作亲近地开口:“你这小丫头,我一见便觉得亲切,跟自家晚辈一般。虽说你我官职相差无几,但我年长你几岁,便托大称一句长辈。今日与你投缘,有心结个善缘,这点见面礼,你且收下。” 说罢,她便将早已备好的物件递了过去。 四花眉眼弯弯,笑意清甜,没有推辞客气,径直伸手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 内里铺着一层柔白的绒垫,正中静静躺着一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 金枝细巧蜿蜒,錾着层层叠叠的海棠花瓣,瓣尖缀着珍珠与冰种翡翠,蕊心嵌着一颗鸽血红宝,日光斜斜落下来,金辉流转,翠色欲滴,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目光。 四花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平静的眼底骤然亮起,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惊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直直盯着半晌回不过神。 对面的钱副院使将她这副神色尽收眼底,眼底的算计藏得极深,只余下慈和的模样。 四花回过神,连忙收敛几分神色,却依旧难掩面上的受宠若惊,“钱大人,这礼物太过贵重了,我不能收。你我二人虽说投契交好,可这般重礼,实在不合礼数。” 钱副院使当即摆了摆手,甚至带上了几分宠溺:“你这小丫头,就是太过见外。我瞧着你,便打心底里喜欢,活脱脱像我自家的晚辈一般。我这辈子孑然一身,未曾婚配,膝下更是无儿无女,孤单了大半辈子,难得遇上一个合心意的孩子,心里实在欢喜。” 她往前微倾身子,目光恳切地看着四花,声音放得愈发柔和:“这不过是长辈给晚辈的一点见面礼,算不得什么贵重之物。长者赐,不可辞,你若是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不愿与我亲近了。听话,收下吧。” 这话一出,四花眼底的假意推辞瞬间褪去,那抹贪婪再也藏不住,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欢喜:“是!那我便厚颜收下,多谢钱大人厚爱!往后我们多多相处才是!” 说罢,她双手捧着锦盒,对着钱副院使行了一礼。 钱副院使见她这般顺从贪慕,心头大喜,当即拉着四花的手,二人头挨着头,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话语间尽是亲昵热络,仿佛当真成了长辈与晚辈。 不远处的曹慧心,迟迟不见四花,便下意识转头往后望去。一眼便瞧见这一幕,秀眉瞬间紧紧蹙起。 她不动声色地转回头,温以缇正和纪院使等人有条不紊地商谈着公务。 她终究是没出声,只默默收回目光。 寻常辖内事务,昨日按流程核查便已了结,今日众人专程出动,核心便是查验养济院修缮安置的民房、街面赈济百姓的实况,实打实走访。 户部、工部随行的官员,本就是按例陪同,并不认真,金御史一路从京中下来,已是给足了温以缇面子,也打算走过场,并未打算细查深究。 可当真踏入亲眼见到受帮扶的百姓,亲耳听到他们句句发自肺腑的感念,一众官员的散漫心态,有些变了。 眼前的百姓,虽衣着朴素整洁,眉眼间却不见往日流民的麻木凄苦,反倒透着安稳踏实的气色。 他们见到朝廷官员,没有惶恐躲闪,只有满心赤诚的感激,句句夸赞养济院的好,推崇朝廷的仁政,甚至提起当今天子,皆是敬重拥戴。 更何况一路巡查下来,其余辖下各县的困顿,远不及建州这般触目惊心。 此地紧邻边境,常年受边患惊扰,民生本就比内地凋敝数倍,流落至此、投靠养济院的百姓,境遇更是个个凄惨,家家都是支离破碎的模样。 有的是遭了兵乱流离,痛失骨肉,膝下再无依靠;有的身染沉疴,拖着病弱残躯,连糊口的气力都没有。 有的阖家尽丧,独留自己一人残缺于世,孤苦无依。更有耗尽垂垂老矣独自拉扯年幼孙辈,勉力撑着一个破碎的家。 他们大多尚且存着几分自理之力,却被天灾人祸逼到绝路,连最基本的温饱栖身都求而不得。 这般满目疮痍的绝境,比那些尚且能寻得一线生机的贫苦百姓,更显真切凄楚,也让在场一众官员,心头愈发沉重。 而方才听着百姓亲口诉说,养济院每月下发的区区几十文补贴,在这些他们眼中,尚且不够府中下人买一回零嘴、打一次脂粉,连主子随手打赏的零头都比不上,可落在这些边境苦命人家手里,却是能撑起一家三口、乃至数口人生计。 百姓们攥着那点微薄银钱,每一文花在何处、如何省吃俭用贴补家用,都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与在场官员听。 随行的户部官员们,听得面色发烫,满心愧疚,忍不住低垂着眼,不敢直视温以缇。 往日里养济院奏请拨银,朝堂之上,户部总觉得这笔开销细碎无用,不过是接济些流民百姓,不值得这般费心拨银,每每核款都多有推诿,甚至出言轻慢。 可今日亲眼见了这些百姓的绝境,亲耳听了这几十文钱的分量,他们才真正明白,这笔银钱哪里是冗费,分明是救民于水火的活命钱。 众人之中,本就有心怀良知、真心想为民做事的官员,此刻尽数将这份震撼与愧疚记在了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待回京之后,定要与关系好的同僚细细诉说境况。 日后但凡户部议款、朝堂论事,但凡能帮养济院说一句话就多帮些 金御史原本严苛沉肃的目光,也真切柔和了许多。 原来这养济院的筹建,从不是纸面虚浮的政绩,而是真正惠及万民,也难怪当初陛下会力排众议,执意推行此事。 感慨之余,众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温以缇身上。 这般利国利民的衙门建制,是眼前这位温女官一手谋划、搭建起来的。 不显山不露水,却切切实实稳住了万千百姓的生计,这般眼界与才干,当真是不可小觑。 众人暗自侧目之际,周知州已引着一行人,前往养济院的救济房舍。 此处原是官府名下的几间临街旧铺,早年因格局破败、地段偏僻,始终闲置荒废,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白白空置多年。 后来将这几处旧铺彻底整合修缮,又依照温以缇的图纸,扩建加盖、分区规整,连缀成一处足足两进院落的救济居所,又在院落东西两侧加盖偏屋与廊房,整体可安稳容纳最多两百一十名名百姓。 不多不少,既最大化利用了空间,又不至于拥挤杂乱。 养济院内部和这救济屋舍,这两处安置之地,看似同为赈济百姓,实则受众、规制、营建全然不同。 养济院内无偿收留区,收的是全无谋生之力的人,年迈孤寡、幼弱孤儿、重病残障,皆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此处分文不取,无偿供养衣食居所,但必须在院内承担劳作,浆洗、洒扫、照料病患、打理内务,无半分酬劳,全是以力换活命根基。 因此营建上,只求集中收纳、方便看护管束,多为连片通铺,按老弱病残分区,陈设极简,紧邻药庐、膳房与值守房,一切以兜底为重,不看重私密与舒适。 着救济房舍,则收有自理之力、肯吃苦劳作,只是无钱安家的落魄百姓。此处并非无偿,需缴极低月租,无力付银便以劳役抵扣,在养济院当差做事,既能抵租,还能赚取酬劳存银,是过渡谋生的栖身之所。 故而营建上,更重生活宜居与独立私密。 严格分户隔间,不混居扎堆,严控每屋人数,屋内留有起居、储物、简易炊煮空间,配套取水、晾晒、净房一应俱全,格局贴近寻常民居,给百姓留足体面与自由,便于安稳度日、谋生扎根。 而今日随行查看,温以缇自始至终神色沉稳,边走边细细叮嘱身旁的纪院使。 纪院使则捧着簿册不停落笔记录,不敢遗漏。 “居住分区,务必严格隔绝。独身男子、女眷、孤寡老人、带稚童的家庭,分住不同院落、不同屋舍,尤其女眷与孩童居所,要设单独院门,派专人值守,杜绝闲杂人等随意出入,护住妇孺清白与安稳,绝不能混居生事…………” 定员居住,大通铺每屋定员十六人,女眷屋每屋六人,老小家庭一户一间,无论屋舍大小,一律卡死人数,宁可多隔几间小屋,也绝不超额安置。人少则心静,既能避免争执摩擦,也能保持屋内整洁,防瘟疫、防口角、防祸端。 居所格局,屋内只设必备床铺与简易置物矮柜,不摆冗杂器物,走道留宽三尺,方便行走起居。 每间屋都要开窗,保证通风透光,阴湿角落务必砌高防潮,杜绝疫病滋生。 院落东西两侧分设男女净房,每日定时清扫,就近挖建排污沟渠,保持全院干净整洁。 此处并非白住,百姓每月需缴纳极低的租金,银钱不够,亦可折成劳役。 床铺、柜子一律按固定方位摆放,不得随意挪动。个人衣物杂物只能收进柜中,不许堆在床头屋外;院落内设公共置物架、晾晒区,专人看管整理,既保证整洁,也避免私人物品丢失引发纠纷…… 温以缇语气平和,却没有半句空话。 一旁的周知州、金御史,连同户部、工部一众官员,全都听得怔怔出神,纷纷侧目动容。 他们见惯了朝堂上空谈政绩、敷衍了事的官员,从未见过有人,会为了流离百姓,把居所安置、生计活路、日常起居、秩序安稳,考量到如此极致的地步。 原本周知州还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些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朝廷能给他们一方遮风挡雨的栖身之地,已是天大的恩泽,何必如此较真,非要保重舒适与严控每间屋的居住人数?多住几人又有何妨? 直到温以缇说完以后,才点醒了他。 即便是困顿贫苦的百姓,也都是有尊严、有脾性的寻常人。 人人出身不同、习惯迥异、性子千差万别,若是一间屋子挤上十几二十人,空气污浊、毫无私密,日常起居磕磕绊绊,极易因小事心生嫌隙、口角争执,甚至滋生偷盗、欺凌之事,到头来非但没能安抚百姓,反倒乱了养济院的秩序。彻底违背了朝廷赈济帮扶、安民稳民的初衷。 不过是多砌几道隔墙、多隔几间小屋,耗费不了多少银钱工时,却能换来安稳秩序,免去无数事端,何乐而不为? 一时间在场众人皆陷入沉思,往日只觉这些安置细则繁杂,落在文书上只觉条条框框太过啰嗦。 可亲眼实地看过民情处境,才知晓皆是百姓刚需,敷衍不得。 一旁的钱副院使听着温以缇接连不断细致叮嘱,心头渐渐生出几分不耐,面上神色也淡了几分。 她侧头瞥了眼身侧的纪院使,见对方始终神色沉稳,姿态恭谦。心中暗自感慨、要不人家为何身居院使,自己终究只位居副职。 温大人一路走来事事细致叮嘱,瞧着经验十足,实则平白无故增添诸多差事劳碌。 说到底不过是些走投无路的乡间百姓,能给他们一处遮风挡雨的安身住所,足够他们感恩戴德。 这般事事周全面面顾及,反倒容易惯出人心不足,生出米恩斗仇的心思,无端助长不该有的贪念与妄念。 一旁的曹慧心与四花见状,心中皆是隐隐诧异。不解温大人今日为何事事说得这般详尽细致,俨然一副手把手悉心教导的模样。 二人悄悄望向纪院使,见她手持簿册不停写写画画,模样看着本分妥当,可心底总隐隐觉得透着几分异样。 再瞧神色淡然的钱副院使,二人分明瞧出早已心生不耐,实在想不通温大人为何依旧不厌其烦,执意将诸多细则细细道来。 然而曹慧心下意识抬眸看向曹副院使,留意到温大人每多说一句,此人便低头暗自思忖片刻,一路默默随行。 刹那间,一道细碎的念头猛地从曹慧心心头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第1454章 高丽和宫中牵连 整整一日奔波巡查,自京城而来的众位官员,已将建州此行要紧事务处置得七七八八,余下不过些许细碎杂务,估摸明日便能尽数收尾。 此番行程已然耽搁不少时日,若非初到那日众人在城外延误许久,直至入夜方才入城。今日诸事便可全数办妥,明日一早便能整装起程下一地。 诸事将近落幕,周知州领着州衙一众地方官员,早早备下丰盛宴席,盛情款待京中各位。 席间气氛热闹,待到宴席过半,温以缇便起身致歉告辞,请纪院使作陪,在场众人皆是顺水推舟,并无一人阻拦。 席间皆是一众男子,纵使与温以缇已然相熟,可她身为位份更高的女官坐镇在此,众人言行举止终究有所顾忌,难以放开畅谈。 故而温以缇先行离去,留纪院使与钱副院使陪同赴宴,州衙官员们全无半点异议。 他们平日便与二人交情甚好,深知二人通透懂事、极为识趣,相处起来格外自在。 待温以缇一行人离去,纪院使心中暗自窃喜,只觉终于寻得绝佳良机。 她一个后宫女官出身,能在前朝任职,足以见得她野心不小,心中早已不甘久居建州养济院使这小小位置,一心谋求更高前程,盼着寻到契机调回京城,步步高升,自然清楚人脉往来的重要性。 虽说眼下难以企及温以缇这般地位,可其余升迁门路,她从未停止盘算。 一旁的钱副院使亦是怀揣同样心思,二人心思相通,当即私下取出不少银钱,吩咐下人添上好酒好菜,将宴席置办得愈发丰厚热闹。 往日京中来的诸位只知养济院女官素来守礼内敛,今日一见纪院使与钱副院使,才发觉二人全然不同,行事谈吐圆滑世故,处事周全活络,半点不输朝堂之中周旋多年的男官。 一众户部、工部官员见此情形,顿时心生好感,纷纷主动搭话攀谈。 纪院使与钱副院使相视一眼,双双端起酒杯起身,满面堆笑对着京中众官举杯。 “诸位京中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在下二人敬各位一杯,往后还望诸位大人多多照拂建州,在京中替咱们多美言几句。” “咱们来日方长,日后大人但凡有差遣,在下二人必不推辞!” 二人言辞恭谨又识趣,态度谦和周到,瞬间引得满座京官心生好感,众人也纷纷举杯回敬。 “两位大人太客气了,建州养济院办得这般出色,皆是你们的功劳,本该我们敬你们才是!” “好说,日后同在朝堂为官,互相照应是应当的!” “两位大人这般通透上道,日后必定前程无量!” 推杯换盏间,忽有京中官员随口问道:“对了,你们建州养济院还有一位副院使?怎的不见人影?”, 钱副院使心头一紧,连忙笑着打圆场:“大人说的是曹慧心副院使,她素来性子清冷,最不喜这般应酬场合,方才已经跟着温大人先行回养济院歇息了。” 几名京官闻言微微蹙眉,面上掠过几分不悦。 当即又有人笑着打圆场,顺势夸赞道:“罢了罢了,人各有志。也难怪都说纪院使、钱副院使是能干之人,这般场面应酬、处事分寸,果然不是人人都有的。” 这话听得二人眉开眼笑,心头满是得意,面上却依旧故作谦逊,连连举杯谢过众人抬爱。 几人推杯换盏,闲谈朝野见闻、官场诸事,一时间宴席之上谈笑风生,相处得格外热络融洽。 夜色微凉,路上,四花径直取出白日里钱副院使赠予自己的步摇递到温以缇面前:“大人您瞧瞧,这钱副院使果然没安什么好心。” 温以缇微微侧目,与身旁的曹慧心对视一眼。 曹慧心随即轻声开口:“你明知她用意不纯,当初为何还要收下?” 四花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若是不收,又怎能握住她的把柄?如今大人已然知晓此事,主动已然落在我们这边。” 温以缇不禁浅笑着轻叹:“这钱副院使倒是舍得下本钱,出手当真是阔绰大方。” 四花连忙附和:“下官也早有耳闻,她与纪院使二人平日里四处拉拢人脉、打点建州官场,耗费的银钱足足占了养济院半数开支。” 听闻此话,温以缇与曹慧心神色微沉,彼此心照不宣。 片刻后,温以缇将锦盒重新递回四花手中道:“既是特意送你的,你便好生收着,切莫辜负了她这番心意。” 四花心领神会,笑着应声收下。 一行人很快回到养济院,院内灯火点点,安管事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望见温以缇归来,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温以缇微微颔首示意其起身落座,语气沉稳开口:“事情查得如何?” 安管事直言回禀:“奴才这几日,已同咱们安插在建州的线人悉数接洽妥当,已查探出不少。” 早先奉旨于各地筹建养济院之时,温以缇便早已思虑深远。尤其边境一带局势复杂暗流涌动,她特意多抽调人手,暗中分派心腹潜藏扎根,借着养济院的由头慢慢布下眼线,一心想要将边境动静与各方态势牢牢把控在手中。 只是世事难两全,并非所有地方都能这般顺遂。 江南沿海一带各方势力争相插手,鱼龙混杂,想要暗中培植势力、铺开眼线难上加难。 反观北境这片地界,各方牵扯较少,反倒让她布下的诸多暗桩顺利扎根,一路发展得稳稳当当。 她安插在此地的暗线,明面上皆是以养济院名下附属商户的身份立足,平日里往来行事名正言顺。 借着这层便利,他们能了解不同角度的地方养济院,反倒能帮温以缇更为全面透彻地洞悉此地实情。 安管事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先说高丽那边的线索,咱们早前埋下的暗线,如今依旧运转顺当,又攥住了不少新证据。外头现下正有传言,说高丽新近从咱们大庆运回的一批货物,是京中某位殿下暗中牵线搭桥。咱们的人仔细核验过,那批货里,当真有不少是宫中之物。” 温以缇心头猛地一惊,京中皇子竟私下与高丽私相勾连,还牵扯宫中之物!! 安管事见状,也不多耽搁,紧接着又将其余查探到的,一一简略禀明。 第1455章 幕后主使? 温以缇坐在案前,静静听着安管事禀报。 能被称作殿下,又有胆量、有能力触碰通敌叛国这等诛九族的滔天大罪,还能暗中勾连高丽,绝非寻常皇嗣能办到。 她垂着眼睫,眸光沉沉,脑海里飞快掠过朝中诸位皇子的身影。 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七王爷。 这些年七王爷失去母族助力,在朝中有些往无依无靠的方向走,按理说最是急需拉拢外援、积攒势力,有可能铤而走险、勾结外国谋求助力的人。 可温以缇与他周旋多年,恩怨纠葛、几番交锋,摸透了几分他的脾性底线。 绝不是他。七王爷纵然野心勃勃,却有自己的傲骨,断不会做出与高丽联手、出卖家国的事。 至于十一皇子,更是半点可能都没有。 他年纪尚幼,心性未稳,向来不干涉朝堂核心,再加母族江家一向安分守己,事前没有半分异样征兆,手中无实权,身边无势力,根本没有撬动边境、通敌外国的本事,直接便可排除。 再往下想,便是十王爷。 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笃定,这位王爷性情温润,行事守正是她心中最无需怀疑的一个。 筛来选去,眼下便只剩五王爷一人。 她蹙起眉峰,心头沉了又沉。 五王爷在她眼里,向来是有勇无谋、冲动鲁莽的模样。按理说,他母族同样出身将族,与高丽这等外国本就有血海深仇,按常理绝无联手的可能。 可……人心难测,若是他被有心人刻意撺掇、一时糊涂落入圈套,反倒容易和高丽产生牵扯。 思绪至此,她脑中却灵光乍现。 不对。 温以缇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她竟漏了一个最关键的人——太子。 除了诸位皇子,公主虽也可称殿下,可后宫公主大多养在深闺,性子温顺怯懦,即便有母族撑腰,也从无这般魄力。 她们所求,不过是嫁得良人、依附储君、安稳度日,延续自身荣耀,绝不会拿性命与母族去赌。 唯独七公主性子胆大,也颇有几分能力,看似有作案的可能,温以缇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怀疑。 但转念一想,七公主如今一心走封家一党的路子,断不会再另辟蹊径、私通外敌。 这般行事对她毫无益处,反倒会助长高丽气焰,平白引火烧身,更无法牵扯旁人。 此前她与周知州深谈,从未察觉七公主已经做出这一步的端倪。 更何况若真是七公主所为,断不会将自家四妹妹推入这般凶险境地,必定会提前知会她,或是设法让四妹脱离文家避祸。 凭着对七公主的了解与信任,温以缇彻底断定,此事绝不可能是她做的。 层层排除,到最后,所有疑点,终究还是落在了太子与五王爷两人身上。 温以缇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翻涌着惊疑、凝重。 皇嗣勾结外族。这本就是足以撼动国本、倾覆朝堂的滔天大罪。 一旦东窗事发,背后牵扯的党羽势力必将连根拔起,无数人头落地,亲朋宗族尽数牵连。 即便只是无意依附、毫不知情的,只要站错了阵营,也逃不过祸及全族的塌天之祸。 这步棋,竟是越走越险、越下越大。 温以缇心头一沉,暗自庆幸。 幸好她此前为了四妹妹,始终隐忍克制,没有一时冲动贸然行事,打草惊蛇。 若是当初轻举妄动,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将自己与整个温家,都拖入这万劫不复之中。 安管事的后续禀报声声入耳,温以缇听着听着,眉心愈蹙,只觉左右为难。 眼下她手中,虽攥着不少官员暗中勾结高丽的蛛丝马迹,都算得上线索,可偏偏抓不住那藏在最深处的幕后主使。 那人滑得如同泥底游鱼,来去无影,一点首尾都不肯露,任凭他们如何追查,始终摸不到真正的核心脉络。 温以缇暗自思忖,她甚至能隐约断定,此番即便牵扯出了皇子,也绝不是最初设局的真凶。多半是被人刻意构陷、才稀里糊涂上了贼船,成了旁人台前的挡箭牌。 可真正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能布下这么大的局,牵出朝廷命官,甚至将天家皇嗣都拖入这泥潭之中…… 不成!不能再等了! 温以缇心中骤然下定决断,纵然此刻依旧揪不出幕后主谋,可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尽快设法让温以如与姗姐儿抽身脱离文家。 此前她一心打算彻查清楚所有线索、揪出真凶尘埃落定后,再借着此事周全布局,将姗姐儿安稳救出,彻底摘清她与文家的干系。 毕竟文家若深陷通敌谋逆的之中,污名难洗,纵使日后姗姐儿交由母亲照料,也终究逃不开一半是文家血脉的牵连,往后一生都要被这不堪名声拖累,前程尽毁。 正因顾虑至此,温以缇才事事隐忍谨慎,迟迟未有动作,只求寻得万全之策。 可如今局势愈演愈烈,哪里还顾得上世俗名声与未来,平安脱身,才是头等大事。 心念及此,温以缇再无半分迟疑,当即抬手厉声打断了安管事的禀报。 她面色沉急,快步走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疾书。笔锋落纸飞快,寥寥数语便写好。 她攥着信纸回身递给安管事,“一会儿即刻快马加鞭,把这封信送到阿芙手里!” 一旁的安管事见她这般失态焦灼,反倒不多问一句,只郑重颔首。 至于温以缇为何不直接托付给崔氏或是温以柔 反倒偏偏选中常芙,只因内情错综复杂,其他人了解不清,唯有常芙知晓一切。 一定会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帮温以如母女,脱离文家。 安管事不敢再耽误 连忙将余下的事简略加快禀。 “大人,剩下的便是是建州养济院的款项底细,奴才已然彻查清楚了。建州养济院一应收支,明面上来历,无非是京中养济寺下发的定额批款、与地方官府合营的抽成税收,以及院产田地铺面自主租赁的盈利,这几项与别处养济院并无二致。 可蹊跷的是,这几项常规进项,只占了全院总款项的一半,剩下足足一半的大头,全靠民间捐赠支撑。且奴才发现,此处的捐赠数额,竟比邻州、周边同等规模的养济院,高出了将近一倍!” “你说什么?”温以缇骤然怔住。 安管事见状,立刻将手中整理好的明细簿躬身呈上,继续朗声禀报:“奴才已将所有捐赠记录逐一誊清。建州养济院立院不过一个季度,每月均有固定商户捐纳,上至当地粮行、布庄、货栈等身家殷实的大商户,下至沿街米铺、菜摊、杂货小贩,甚至连城中做小本营生的店家,都有名目在册的捐赠记录,一笔一笔。大商户月捐动辄百两纹银、数十石粮米,小商小贩也多是月捐数百文、数斗杂粮,看似零散,汇聚起来竟是一笔巨款。” 徐嬷嬷此刻也有些诧异,忍不住开口:“大人,这几日咱们巡查核对的所有账册里,全然没有这些记载,连捐赠数目都对不上。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每月账上只笼统写了一笔捐赠进项,数额绝没有这么庞大。” 温以缇沉沉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看来,这建州养济院,被纪院使打理得真是周到啊。” 若非温以缇早就在各地布下眼线,又放心不下特意遣安管事暗中深挖探查,这般内情断然无从得知,那些真实账本想来也早已被尽数销毁。 温以缇看着这份整理好的捐赠名录,一眼便看出是逐层拼凑梳理而来。 民间确有自发捐助不假,可实情远没有这般夸张。 彻查此事头绪繁杂、耗费时日,寻常人短短几日根本无力深究,想来纪院使一行人正是笃定这点,才敢肆意行事。 只是她们终究还是低估了温以缇行事的缜密。 不等她开口追问,安管事又压低声音,道“除此之外,奴才还暗中打探到,这捐赠之事能办得如此顺当,全城商户无一推脱,绝非自发向善。此事是由养济院院使牵头,联合地方府衙指派的善政女史一同操办,背后真正把控主事的,全是建州各级官员的内眷妻室。想来是这些官眷借着夫家权势,暗中动了手脚、使了手段,才逼得城中大小商户不敢不捐,个个乖乖奉上银钱米粮。” 这话刚落,一旁侍立徐嬷嬷当即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哪里是行善捐赠?分明就是借着善堂的名义,变相收取费用!” 温以缇指尖轻轻抚过安管事誊录成册的捐赠明细,纸上字迹密密麻麻,皆是逐户核对的详实记录。 她抬眸看向身旁安管事,“这两日,真是辛苦你了。” 要在短短两日里,搜集到如此详尽精准的捐纳数目,单靠暗中布下的眼线远远不够。 安管事定是不眠不休、跑遍全城,才将这些零碎线索一一汇总成册。 即便他极力掩饰,眼底难掩的疲惫,依旧逃不过她的眼睛。 温以缇轻叹一声,又温声叮嘱:“等忙完手头这事,你且回去好好睡一觉。” 安管事骤然听得主子这般关心自己的身体,心头一暖,“这些都是奴才分内之事,能为大人分忧,便是奴才的本分。奴才这就即刻动身,去把信送出去。” 温以缇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而看向一旁的徐嬷嬷:“快去取些银子,让厨房做几样滋补的好菜、备一壶热酒,等安管事送信回来,让他好好解解乏。” 徐嬷嬷笑着看了安管事一眼,连声应下:“奴婢这就去办,保证给安管事安排妥当。” 待安管事与徐嬷嬷相继离去,只剩温以缇一人。 她静坐在案前正凝神思忖间,四花、曹慧心一同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曹副院使。 第1456章 捐赠之物 明日上午处理完剩余事宜,大约是下午便要启程离开建州。曹副院使此番前来,本是特意为温以缇送行。 温以缇抬眸见几人进来,猛地想起白日里四花收到的那份见面礼,那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 她立刻重新拿起桌案上的账册,逐页细细翻查起来,果然在一众商户里,找到了一处关键记录。 正是建州城内的宝盈祥金楼,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上月其捐赠条目里,赫然写有一支步摇。 见温以缇盯着账册神色凝重,曹慧心最先察觉出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以缇缓缓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曹副院使,“你可还记得,上月建州城内的宝盈祥向养济院捐赠过何物?” 曹副院使一愣,全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此事,微微沉吟片刻,才躬身回道:“回大人,养济院日常收纳捐赠,一向是钱副院使全权掌管。不过下官时常负责差人搬运捐纳物资,倒也知晓一二。上月宝盈祥金楼,确实捐了一批贵重首饰,在所有商户里极为扎眼。” 她顿了顿,努力回想清楚“宝盈祥捐这几样首饰件件精巧,每一件价值都不下几十两银子。当时一众商户大多捐的是粮米、布匹、银两,唯有寥寥几家大商户会敬献这类贵重器物。后续这些首饰,也都是由纪院使一行人做主,或是变卖折现,或是拿去置换粮食、棉布等民生物件,供给养济院使用。” 曹慧心眉头紧蹙:“可为何我们从前全然不知?先前核查账册时,明明只录了这些商户的捐赠名目,却从未见过标注首饰这类物件。” 曹副院使面露无奈,低声解释:“那是因这些贵重器物最后都要变卖换作米粮实用,纪院使嫌逐笔细录麻烦,便只让人在总账里记变卖后的银米数目,压根不录原物。我也曾劝过要依规登册,可这事归钱副院使直管,我也插不上手。” 说罢,她先深深看了曹慧心一眼,转而望向温以缇,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意味。 这般做账本就不合规矩,也算准了她们初来,只查明面总账,查不出内里端倪。 曹慧心瞬间回过味来,脸上顿时染上薄怒,看向温以缇沉声道:“大人,她们这分明是故意欺瞒,明目张胆耍弄我们!” 温以缇目光沉静望向曹副院使,“依我看来,商户起初定然皆是捐赠米粮布匹这类寻常物资,只是后来受人暗中授意,才改换成金银首饰进贡,凭空多了一道变卖折现的流程罢了。” 曹副院使闻言连连点头,无奈轻叹一声。 直言这般辗转转手,其间藏下了大把暗中动手脚、从中牟利的空隙。 一旁的四花眼珠轻轻一转,反应过来,当即惊呼出声,从怀里拿出一物。 她先前回去左思右想,总觉得这礼来路不明,怕留在身边惹祸,本想找徐嬷嬷代为保管,只是方才徐嬷嬷不在,才没来得及拿出来。 四花已将那支步摇取了出来,捧在手心递到众人面前。 曹副院使抬眼一看,下意识出声:“这……这件步摇,怎么会在你这里?这分明就是上月宝盈祥捐进的东西!” 四花连忙出声解释:“这支步摇,是今日钱副院使特意送我的见面礼。” 曹副院使闻言心头一紧,素来与四花交好的她顿时面露急色,急忙说道:“你这是被她暗中设下圈套了!” 说着便转头看向温以缇,神色焦灼欲言又止。 温以缇轻轻摇头,“无妨,此事内里缘由我早已清楚。” 听闻此言,曹副院使长舒一口气,只要温大人心知肚明,便不必太过担忧。 一旁的曹慧心也随即开口:“你这般急切,莫非此事还有别的隐情?” 曹副院使环顾几人,压低声音缓缓道出内情:“这支步摇虽是归入捐赠之物,但此物实则是建州同知李大人家的姑娘出资置办,她扬言母亲身居善政女史之位,身为女儿自然要借着养济院行善之名行事,便自掏腰包从宝盈祥买下她喜爱的一件首饰捐入院中。 此事传扬出去后,外人不知内情,皆夸赞李姑娘舍得割爱,将心爱首饰捐给养济院救济百姓,一时间美名远扬。不少官家的小姐听闻,也纷纷跟着效仿,争相捐物博取名声。至于名册之上为何隐去她的名姓,其中缘由,唯有钱副院使一清二楚。” 这番话说得通透,众人瞬间明白其间牵扯繁杂,不仅账目藏有水分,背后更是暗藏私心图谋。 只可惜曹副院根本无力插手此事。 曹慧心脸色骤然一沉,转头看向四花,语气凝重道:“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钱副院使分明是存心拉拢拿捏你。这首饰本是善堂捐赠公物,如今落到你手中,又牵扯地方官员家眷与城中商户,日后她若是反咬一口,污蔑你私吞养济院捐赠财物、借机收受贿赂,顷刻间便能将你狠狠拖入泥潭,百口莫辩。” 四花心底一阵发凉,不由得满心愤懑。 “我早知她心怀不轨,却万万没料到此人心思这般阴狠。”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齐齐将目光投向温以缇,心中稍定。 曹慧心若有所思,悄悄侧目望向曹副院使。 温以缇神色沉静,转头叮嘱四花:“钱副院使若是再来寻你,务必第一时间派人前来通报于我。” 四花郑重颔首应下。 紧接着温以缇又看向曹副院使,沉声吩咐:“建州养济院所有捐赠器物一事,往后便劳你多费心周旋,务必设法集齐完整记录,往后每过半月,便将实情整理妥禀报。” 曹副院使没有推诿迟疑,领下差事。 温以缇并未吐露自己手中已握有一本账册,倒想借此机会,看看曹副院使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随后她又接连交代数桩要事,大多皆是嘱托曹副院使留心打理。 “建州养济院看似进项颇丰,日常花销亦是不小,所有收支往来明细,绝不能尽数握在钱副院使一人手中,你务必设法摸清内里虚实。 其二,城中大小官吏,乃至底层差役,凡是与纪院使、钱副院使有所牵扯之人,你都要暗中查清底细,心中了然。至于善政女史一应事务,明日我便知会下去,往后尽数交由你统管,此事你可能担下?” 曹副院使神色沉稳,不见欣喜亦无半分怯意,语气恭谨又坚定:“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负所托,竭尽全力办妥。” 见她这般沉稳,温以缇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花有预感在离开建州之前,钱副院使必定会来找她,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来得如此之急。 此时她已然宽衣歇下,窗外夜色深沉,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值守的匆匆来报,说是钱副院使执意要见她,人已经到了外厅,瞧着还喝得酩酊大醉。 四花闻言,眉头瞬间蹙起,心底生出几分嫌恶。 她身为女官,竟与一群男官厮混饮酒,醉态毕露,成何体统? 她无奈轻叹一声,只得披了一件素色外衫,拢好衣襟,快步往外厅走去。 刚一踏入厅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熏得她几欲皱眉。 厅内烛火昏黄,钱副院使歪坐在椅上,双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神浑浊迷离。她本就个子矮小,年岁已长,此刻醉态尽显,言行举止全无半分官员体面,看着十分失态。 四花站在原地,眼底厌恶翻涌。先前对方设局陷害,如今又见她这般失仪,更是抵触, 钱副院使半眯着醉眼,瞧见四花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含糊又轻佻:“丫头,你可算来了。” 四花语气疏离冷淡,“钱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我算着你们快要启程离开建州,咱们俩也算投缘,特地来跟你说说话。”钱副院使晃着脑袋,语气看似热络。 四花眉峰更紧,直言开口:“钱大人已然喝醉,有什么话,不如等酒醒了再说。来人,送钱大人回去歇息。” 她话音刚落,便要唤下人上前。 钱副院使却猛地摆了摆手,却刻意压低声音,“不妨事,我没醉,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不等四花反应,她竟强行将四花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毫无分寸。 第1457章 威逼利诱 四花心头一紧,钱副院使却像是全然不觉,自顾自地拉着她唠起了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东拉西扯,絮絮叨叨,又旁敲侧击,暗中打探她当初是如何一路当上女官,又如何得了温以缇的信任。 四花不耐,压根不想与她多做纠缠,只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淡淡应和。 钱副院使却依旧满脸堆笑,絮叨半晌,终于切入正题,身子微微前倾:“日后妹妹跟着温大人回到养济寺当差,还望多多在温大人面前,替咱们建州美言几句啊。” 四花语气平淡:“钱大人放心,你我既有几分交情,我能帮衬的,自会尽力。” “果然没看错你,到底是咱们投缘。”钱副院使笑得越发得意,语气骤然变得亲昵,“以后有事,可别忘了我这个姐姐。” 四花淡淡应着,不再搭话。 厅内瞬间陷入一阵沉闷的沉默。 钱副院使见她始终不上道,不接自己的话茬,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出言提醒,“我听说,隔壁的云州,院使一职不久后便要调任空缺。不知妹妹,可否肯在温大人面前,替我多多美言几句?若是这事能成,我必定重重谢你,绝不含糊。” 四花心头猛地一惊,又觉荒谬至极。 两人不过相识几日,毫无深交,对方竟开口便要她帮忙谋夺州院使的要职,实在是异想天开。 她当即正色,直言拒绝:“官员任免调配,自有吏部与温寺卿全权做主,我不过是个微末女官,人微言轻,实在无能为力,还望钱大人见谅。” 钱副院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身子又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利诱与威逼:“妹妹常在温大人身边,最得体面,我心里都清楚。这事若是成了,不光先前送你的那支步摇,往后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我尽数送与你。咱们往后互相扶持,彼此关照,岂不是好?” 四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直视着她,声音冷冽:“钱大人这是,拿那支步摇威胁我?” 钱副院使摆了摆摇晃的手,故作无辜,“妹妹可别多想。实不相瞒,那支赤金步摇,本是李同知家的姑娘,托付我经宝盈祥捐去养济院的物件。我只觉得这般精致的首饰,变卖了实在可惜,想着妹妹如花似玉的年纪,配它正好,这才特意留给你。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四花脸色彻底冷沉下来,“钱副院使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若是不肯帮你,你便要拿着这支步摇,毁了我,是吗?” 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钱副院使脸上的笑意愈发虚伪,慢悠悠开口:“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先前姐姐送你那见面礼,不过是想与你拉近些情谊,把彼此当成真心相待的自家人。 正因拿你当亲厚姐妹,姐姐才放心托付你,求你帮衬着谋几分前程,往后姐姐必定记着你的好,不会亏待你。” 话音陡然一转,她笑意不变,“可若是妹妹不肯帮这个忙,便是不认这份情分,那咱们就只能按规矩掰扯清楚了。你倒说说,李知州家千金善捐的贵重首饰,为何平白无故出现在你手中?这事传出去,可…不好圆啊。” 她抬眼扫过四花,语气里的得意与胁迫更甚:“如今养济寺三令五申,严禁任何人贪墨善款、私吞捐赠财物,这般贵重的物件,哪怕你是京中养济寺女官,真沾了这浑水,也落不到好处好处!” 四花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险些气笑了。 这钱副院使果然心思歹毒、转圜极快,一出手就直接栽赃嫁祸,硬生生把她拖泥潭里。 若非她早有防备,此番又特意将计就计,换作旁人被她这般算计,怕是早已百口莫辩、身败名裂。 可她并未如钱副院使预想的那般惊慌失措、勃然大怒,反倒缓缓抬眸,唇边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钱大人当真是好算计。当初是你执意将东西塞到我手中,推都推不掉,如今转头就成了我的罪过? 大人莫非忘了,这物件从头到尾,都是从你手里送到我这儿的。我若真落了罪名,你这个出手相送之人,又能脱得了干系吗?” 钱副院使没料到,这个看着年纪轻轻的小女官,非但没被自己的威胁吓住,反倒敢直接戳中她的软肋。 她脸上的假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猛地坐直身子,厉声斥道:“小丫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能把东西送到你手上,自然有万全之策全身而退,你以为凭这点话就能拿捏我?” “你是京官又如何?这建州地界,向来是我的地盘!就算温寺卿护着你又能怎样?整个大庆朝的养济寺,从不是她温寺卿一手遮天的!我们这些在册女官,皆是登记在朝堂名册、归吏部管束之人,从不是她温寺卿随意拿捏摆布的玩物!” “你若非要跟我硬碰硬,大可以试试看!最后到底是你身败名、元气大伤,还是我自讨苦吃,咱们走着瞧!” 四花始终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就这般望着钱副院使,没有闪躲,也没有慌乱,就那样淡然对视着。 四目相对的片刻里,钱副院使反倒先沉不住气了。 她被四花那双太过沉静的眼睛看得心底发毛,眼神下意识飘了一下。 这丫头到底什么意思?她凭什么有这么足的底气? 不管背后是谁给她撑腰,那首饰实打实就在她手里,她怎么敢如此有恃无恐,公然跟自己硬碰硬? 就在钱副院使心绪翻涌之际,四花终于开口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我还有一事,想要问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对方脸上,“若我今日,当真要与你硬碰到底,钱大人你,又该如何解释,那首饰是如何落到我手中的?” 钱副院使闻言,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这有什么难解释的?” 她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善捐的贵重物件,本就归我统筹打理,按规矩可变卖折银,充作养济院的粮饷用度,全数攥在我的手里。你一个京中下来的女官,到了建州养济院,整日一门心思查账、搜罗所谓的证据,见了我手里这批贵重善捐,一时心生贪念,强行向我索要。我一个小小的地方副院使,人微言轻,怎敢违抗你这位上头派下来的京官?只能被迫交出,难道不是吗?” 一番颠倒黑白的话说完,她还得意地挑了挑眉,仿佛胜券在握。 四花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清冷:“原来如此。这般倒打一耙、栽赃陷害的粗鄙把戏,钱大人用起来,倒是得心应手。不知这么多年,建州地界上,究竟有多少人,栽在过大人这套手段里?” 钱副院使闻言,非但不恼,反倒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年纪轻,没见过地方上的门道,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你该不会真天真到以为,地方养济院,和京中养济子还是一个规矩吧?” 她往前倾了倾身,“温寺卿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在京中手握重权,这话不假。可天高皇帝远,到了地方,就得守地方的规矩! 建州地处边境,鱼龙混杂,若不是靠着银钱打通关节、上下打点,这养济院怎能在边境州城站稳脚跟,办得风生水起?难道真靠着温寺卿在京中的那点威名?简直是笑话!” 说到此处,钱副院使突然放声笑了起来,看向四花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你可别逗我了。这种冠冕堂皇的话,骗骗京中那些不懂地方世事的女官也就罢了,还想骗我们这些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老油条?到了地方,谁管你是谁的人?一个四品养济寺卿,手还伸不到建州来拿捏我!” “若我们真像你们京官要求的那般,一丝不苟、严守规矩,什么变通都没有,早就被建州当地的官场势力排挤干净,这养济院不知被取缔多少回了!还能容得你们这些京中来的人,在这里安安稳稳查卷宗、挖底细,站在高处指责我们做事不合规矩?” 她猛地一拍桌案,烛火剧烈晃动,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露出狰狞的威胁:“我把话放在这里,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你想掀翻我,我就让你彻底栽在这里,身败名裂,再也回不了京城!” 四花看着她歇斯底里、外强中干的模样,眼底没有惧色,反而愈发平静。 她轻轻拢了拢衣袖,“鱼死网破?钱大人,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以为,那首饰在我手中,我就毫无退路?” “你在建州一手遮天多年,贪墨善款、构陷同僚、欺压下属,当真以为无人知晓,无迹可查?你靠着银钱开路,拉拢地方官吏,中饱私囊,以为温大人的手伸不到建州,以为朝堂律法管不到边境,就可以为所欲为?” 四花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钱大人,你机关算尽,到头来,怕是算错了人,也走错了路。” 钱副院使心头慌了好几瞬,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很快又强撑着底气,梗着脖子厉声开口。 “你这小丫头少在这里唬我!别以为我不懂朝堂法度,想要拿捏我,总得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 她刻意抬高声调,掩去心底的虚浮,“我好歹是朝廷在册命官,纵便温寺卿是咱们养济司的上官,也不能凭白无故说贬我就贬我、说调任就调任!就算是调任,若无确凿过错,也只能平调或是升迁,断没有无过而降罚的道理!她若敢肆意处置我,坏了朝堂规制,便是授人以柄,自身大祸临头!” 这话倒半点不假。 大庆朝堂自有一套严苛且稳固的官制流程,官员任免升降从非上官一人便可决断。 寻常品级官员的任命,上司尚可举荐拟派,可一旦涉及贬谪、降品、罢官,便必须经由吏部严格复审核查;若当事官员不服申辩,甚至还要交由三司共同会审,核验实证后,方能最终定夺。 绝非温以缇这位四品养济寺卿,仅凭一己权势就能随意处置地方属官。 这也正是无数地方官员有恃无恐的根源。 他们盘踞一方多年,深耕地界、结党营私,将所辖州城打造成铁桶一般的自家地盘,京中官员即便有心清查,若无铁证如山,也根本动不了他们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横行地方。 四花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的钱副院使,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果然,钱大人来建州不过些许时日,这地方官场的生存门道,倒是学得通透至极,实在让人佩服。” 见四花语气松动,并未再步步紧逼,钱副院使立刻换了副嘴脸,“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也不是那种非要把人逼上绝路的性子,你只要乖乖听话,替我把事情办妥,日后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她身子微微前倾,循循善诱:“你仔细想想,他日我若是顺利升迁,难道还会亏待你这个自己人?在这朝堂官场之中打拼,孤身一人寸步难行,最重要的就是寻个牢靠靠山,咱们同气连枝、互相照应,才能走得长远。” 说到此处,她上下打量了四花一番:“你别光拿着京官的名头自傲,温大人乃是四品高官,身居京要职,眼里何曾真正看得上你一个小小八品女官?就算你与她有几分薄面,又岂能事事为你出头、处处护着你?若真的看重你,你如今也不会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八品小官,早就被她提拔重用,身居高位了。” “我劝你清醒一点,”钱副院使声音放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蛊惑,“有时候,我们这些身在地方、手握实权的人,反倒比你那位遥不可及的京中上官,对你更有用处。” 四花闻言,竟真的缓缓点了点头。 她心头纵然对钱副院使的阴险狡诈满心厌弃,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并非全然妄言,而是深埋在无数地方官员心底、通行于官场底层的残酷真相。 这一刻,她只觉心头豁然开朗。 一路从京城远赴建州,沿途所见地方养济院的种种怪象、诸多她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隐晦事端,还有温以缇平日对她的句句教导、种种提点,甚至还有曹慧心为她解的惑。 此刻,全都串联在一起,心底一下子通透了许多,也彻彻底底看清了这朝堂与地方之间的权势规则。 更读懂了为官处世、清查弊案背后,那些看不见的艰难与门道。 这就是大人一直说的为官之道吗? 四花纵有几分聪慧韧劲,也凭着自身努力一路科考,顺利跻身女官之列,可说到底,她为官时日尚浅、根基浅薄、出身普通。 没有家世依仗,没有人脉铺路,空有一腔赤诚与几分经验和能力,在这深不见底的官场里,根本不算什么。 她远比旁人更需要一个引路之人,一步步带着她前行,一字一句教她规矩事理,一点一点打磨心性、积累经验,让她从懵懂青涩,慢慢学会察言观色、权衡利弊。 真正懂官场、守规矩、知进退。 经此一事,四花彻彻底底懂了温以缇的一片苦心。 她终于明白,大人为何当初没有借着私谊,直接将她留在身边任用,反而逼着她沉下心来,一步步凭真才实学考入养济寺。 更明白大人为何从未破格提拔她,反倒刻意将她放在下面,让她经手琐碎繁杂的实务,从最基础的账目核查、庶务打理做起。 一点点吃透她从前不曾知晓、不曾领悟的人心复杂与规则。 而在顿悟温以缇苦心的同时,四花心底又翻涌起对曹慧心的钦佩。 她与曹慧心本是同一批考选入宫的女官,一同受训、一同入职,起点全然相同。 可曹慧心走过的路、见过的风雨、历经的人情世故,远比她多上数倍。 同样的事,旁人需反复琢磨才能通透,曹慧心却总能一点就透,为人处世圆滑得体、进退有度,做事既有章法又有魄力。 也难怪,她会是同期女官里,第一个升任七品的人。 官场之上,八品升七品,从不是简单的品级跨越,而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八品、九品官员,终究只是奔走做事、听命行事的底层小官,无甚实权。 唯有踏入七品之列,才算真正迈入朝廷中层权责的门槛,算得上能说上话的正经官员。 才算真正在官场之中,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钱副院使盯着四花垂眸沉思的模样,笃定她已被自己说动,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暗自腹诽,没想到对付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竟耗费了她这般多口舌心力。 方才借着酒劲上头,一时急躁冒进,直接拿出首饰发难,如今酒意全醒,难免有些后怕,暗自后悔方才太过鲁莽。 好在眼下看来,局面并未失控,还在她的掌控之中。 生怕四花反悔,钱副院使立刻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催促,“妹妹还是尽早拿定主意的好。我早前安排下去的人,若是迟迟等不到我的准信,便要直接去给李同知家的千金递消息了。 姐姐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位李姑娘性子纯良和善,却也生性耿直,认定的事半点不肯含糊。你如今扣着她的捐赠首饰,一来是毁了她行善布施的一片善心,二来,也会给她那位身任善政女史的母亲惹上一身麻烦。真到了那一步,李家恼恨于你,你还想安安稳稳离开建州?怕是难了。”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微微抬着下巴,满心以为拿捏住了四花的软肋。 可话音落下,她抬眼看向四花的瞬间,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 眼前的四花,哪里还有方才沉思犹豫的模样? 她正抬眸望着自己,那脸上的笑容温和淡然,落在钱副院使眼里,却越看越是让人心里发毛。 钱副院使心头咯噔一下,“你、你笑什么?!” 四花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起身,理了理衣袖,步履从容地缓步走到她面前。 她轻轻叹了一声,“我在笑,还好我比钱大人,早行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钱副院使脸色骤变,猛地从椅上站起身。 四花看着她方寸大乱的模样,眼底笑意不变,“没什么,只是今日回来,我便总觉得,那支步瑶,放在我手中实在烫手,我出身乡野,也没见过什么值钱的东西,留着也是累赘。想着这本就是钱大人经手之物,理当归还于你。” 她顿了顿,看着钱副院使分脸色开口,“所以,在钱副院使来找我之前,那支步瑶,就已经被人送回你家了。” 话音落下,四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故作担忧地开口:“倒是钱大人提醒了我,原来这是善捐的贵重物件,那本该尽早变卖折现,如今几经周转,却迟迟未能处置,这般滞留不妥,怕不是要出什么大问题吧?” 话音刚落,四花不动声色地,朝身侧侍立的随行小丫头递了一个眼色。 那小丫头心领神会,转身便匆匆往外走去。 “站住!!” 钱副院使彻底慌了神,“你、你要干什么?!你想做什么?!” 四花缓缓收了笑意,眼神清冷而坚定:“自然是,按规矩认准这支步瑶的来路,查清它该如何处置。” 钱副院使再也维持不住体面:“你、你怎么敢这么做?!” “那东西是我亲手送予你的,我自有万全脱身之法!大不了最后倒打一耙,坐实你贪墨善捐、强行索要的罪名,你百口莫辩,还能翻了天不成?就算温寺卿与你有几分情面,也绝不可能公然庇护一个贪墨善款的罪臣!” 四花神色平静,轻轻颔首:“钱大人说得不错。”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禀明温寺卿,还有纪院使。还是说,钱大人当真以为,纪院使还会出面罩着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你没有证据!你拿什么证明那支步瑶就是李姑娘的捐赠之物?你又凭什么断定,纪院使不会帮我?” 钱副院使退无可退,只能放出最后狠话,“你别逼我!真把我惹急了,咱们就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可四花全然不惧,轻飘飘一句话,便击碎了钱副院使所有的挣扎:“既然如此,那就试试看,到底能不能鱼死网破。我倒是还从未见过,这网真破了,会是何等模样。” 钱副院使眼底的凶狠彻底被难以置信取代。 她在建州拿捏胁迫、拉拢下水的官吏数十人,从来都是她威逼别人,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境地。 明明是她攥着把柄上门发难,到头来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反将一军,反倒被对方死死拿捏威胁。 这小丫头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贪利诱、不畏威逼,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钱副院使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是跟谁学的这般胆量与手段?! 第1458章 误会了 夜色如墨浸透窗棂,养济院正堂内烛火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跳动的光晕将满室人影拉得狭长。 堂内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当班的吏员、值守的差役、候命的杂役全都屏息敛声。 温以缇与纪院使是被火急火燎的唤来,一旁的曹副院使眉眼沉静地看着堂中乱象,显然也已等候多时。 钱副院使哀嚎着道,“温大人!纪院使!下官冤枉啊!” 四花冷眼看着,冷哼一声。 温以缇负手立在堂中,将眼前乱象尽收眼底。纪院使站在他身侧,眉头早已拧成一团。 方才她们已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此刻看着钱副院使这般慌不择路的模样,纪院使心底更是火气直冒。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钱副院使一眼,好似再说,“简直不知分寸!就不能等温大人她们走了吗?偏偏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来,把把柄往人手里送! 钱副院使不敢抬头,却精准接住了纪院使的眼色,心底又急又冤,飞快地回了一个慌乱又委屈的眼神。 “下官也不想啊!是这丫头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我留退路,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我怎知她胆子这般大,敢直接闹到正堂来!” 两人眉来眼去的隐晦官司,没逃过温以缇的眼睛。 她神色淡然,也看了眼四花,“你二人各执一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空口白牙争辩无用。既然都喊着清白,那就各自拿出实打实的证据来,是非曲直,自会秉公决断。” 四花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铿锵笃定:“大人明鉴!下官手中证据确凿,绝非信口雌黄!” 说罢,她抬手示意,立刻有人捧着一只锦盒快步将盒子呈到堂中桌案上。里面的赤金步摇静静躺在绒布上,烛火一照,金芒流转,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物件。 “这支赤金步摇,正是今日钱副院使亲手交予下官的。”四花抬眼直视钱副院使,目光锐利如刃,“下官与钱副院使不过初见,她称与我投缘,便将此物当作见面礼相赠。当时虽无旁人在场见证,可大人细想,这支步摇是民间商户捐赠的济民财物,我一个刚到建州的女官,它怎会平白无故落到我手中?追根溯源,此物除了是负责捐赠之事的钱副院使私自截留,再无其他可能!” 钱副院使吓得浑身一哆嗦,声音急切:“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温大人!下官何曾送过牛大人这般贵重的礼物?!温大人明察,下官只是初见牛大人,觉得她眉眼顺眼,心生结交之意罢了! 可下官俸禄微薄,家境平平,这般价值连城的步摇,便是砸锅卖铁也买不起,怎敢随手拿来送给一个初见之人?!” 她越说越急,“更何况!若是朝廷收纳的捐赠财物,按律例早已折算成银钱、粮食,分发给院中饥寒百姓,用于救急扶困,怎会原封不动地留存至今?这支步摇出现在牛大人手中,根本与下官无关啊!” “与你无关?”四花立刻冷声驳斥,“那便要问问钱大人,此物为何会经你之手,送到我的手中!” 钱副院使被问得语塞,慌忙转头看向身侧的纪院使,眼神满是求救。” 纪院使立即轻咳一声、“温大人,建州养济院收纳捐赠财物,向来有专属账册明细啊!所有捐赠物件、折算银钱、支出去向,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只要取来那本捐赠账册,一查便知,这支步摇究竟是不是捐赠之物,钱大人到底有没有私自截留!” 四花闻言,当即出声质疑,语气满是不信:“既是有账册,为何昨日奉命审查养济院账目时,你们从未拿出过这本捐赠明细账?如今事发才匆忙取出,谁能保证这账册不是你们临时伪造、用来搪塞过关的?!” 纪院使面色不改,看向温以缇时,脸上勾起一抹从容得体的浅笑,“温大人莫怪,并非下官有意隐瞒。这本捐赠专属账册,与日常开支账册分册记载,近日下官正命人将本月捐赠财物清点汇总,账册暂由库吏保管整理,昨日审查的是日常用度账目,自然未曾见到。”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况且,养济院所有捐赠账册,按朝廷规制,每月都要汇总造册,加急送往京城养济寺备案存档。 即便这次下官不呈给温大人查验,待大人回京复命之时,这份账册也会准时呈到大人案头。若是下官敢伪造账册,欺瞒朝廷,便是杀头的大罪,借下官十个胆子,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账册未及时出示的缘由,又搬出了京城养济寺的规制佐证,堵死了所有质疑的口子。 四花听着,心头猛地一沉,心底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一旁的曹慧心见状,缓步上前,轻轻侧身挡在四花身前抬手虚按,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看向堂中众人,声音清亮沉稳。 “纪院使既说得如此笃定,那便无需多言。今夜有温大人在此主持公道,只管把账册、物证全都呈上来,是非对错,让温大人亲自定夺便是。” 纪院使微微颔首,立刻命身旁亲信差役:“速去库房账房,取来近三月捐赠财物明细账册,不得有误!” 差役领命,快步奔出正堂,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捧着一本厚厚的牛皮封皮账册匆匆赶回,双手恭敬地递到纪院使手中。 账册封面陈旧,边角磨损,一看便是常年翻阅、留存已久的旧账,绝非临时赶制的新册。 纪院使指尖从容地翻过书页,很快停在其中一页,转身双手捧着账册,递到温以缇面前,语气恭敬。 “温大人请看,这一页清晰记载了上月捐赠的财物明细,其中便有支赤金步摇,后边标注了此物折算银钱、用于购置棉衣粮食的去向,每一笔都记录在册,有据可查。” 跪在地上的钱副院使,见纪院使这般从容笃定,长长松了一口气,甚至敢偷偷抬眼,看向四花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温以缇接过账册,目光逐行扫过上面的字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字迹、规制、备案印记皆无差错,确实是养济院正规账册,记录明晰,并无伪造痕迹。” “什么?!” 四花瞬间变了脸色,满心不敢置信,快步走到温以缇身侧,俯身盯着账册上的字迹,仔仔细细反复看了三四遍。 “这……这怎么可能……”四花喃喃自语,明明是钱副院使私自赠予的赃物,为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正规账册上,还写清了合规去向? 纪院使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温和,轻飘飘地将此事定性:“看来,这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钱大人,你说是不是?” 钱副院使立刻心领神会,顺着台阶就下,拍着额头懊恼道:“是是是!全是误会,都是下官的不是!想来是今日晚间下官饮了几杯酒,借着酒劲糊涂,脑子不清醒,方才想着与牛大人道别,一时嘴快胡言乱语,说了些混账话。 如今酒意醒了,方才的浑话,下官自己也记不大清了,倒是平白冤枉了牛大人,还惊扰了温大人与纪院使,实在是罪该万死!” 两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归成了酒后失言、一场误会。 四花站在原地,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厉声辩驳,揭穿两人的虚伪嘴脸。 一旁的曹慧心眼疾手快,悄悄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冷静。 四花僵在原地,看着堂中众人各异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而后道“好一个酒后糊涂!好一场误会!那我倒要再问钱大人,既然是误会,这支步摇为何会出现在我手中?你又为何上午要将它赠予我?总不能,这也是你酒后糊涂做出来的事吧!” 这话直击要害,钱副院使脸上又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又看向纪院使,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早已达成默契。 不过瞬息之间,钱副院使便定了心神,支支吾吾地开口,硬生生把黑的说成了白的:“这……这步摇……依下官之见,恐怕……牛大人你,自己贴身私有的物件啊!” 钱副院使说出这话时,心底更是疼得滴血。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被逼到这般地步,差一点就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支步摇若是变卖,实打实能换小五十两银子,如今为了撇清干系,只能眼睁睁把这笔横财拱手让人,心头又悔又疼。 四花彻底被她的无耻惊得目瞪口呆,杏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纪院使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既然都是一场误会,那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想来是近日院里事务繁杂,大家连日操劳,一个个都累得迷糊了。” 钱副院使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连声附和:“纪院使说得太对了!我今日明明要送给牛大人的,压根不是这支步摇,是牛大人近日操劳过度,自己拿错、装混了物件,才闹出这场误会!” 一旁的曹慧心忽然轻笑一声,上前挽住四花的胳膊,语气亲昵又自然,“哎呀,我倒是想起来了,这支步摇,不就是前些日子咱们路过荣安县,随手买的小玩意儿吗?看着珠光宝气像那么回事,实则就是十两银子的金包银,不值当什么,当时咱们还说,买来戴着玩解闷呢。傻妹妹,你定是这几日忙昏了头,连自己的东西都记不清了,反倒闹了场笑话。” 说罢,她悄悄侧过头,对着四花飞快眨了下眼。 纪院使见状,当即感激地朝曹慧心递去一个谢意的眼神,立刻趁热打铁:“没错,说到底就是桩不值当的小误会!如今误会解开,咱们几个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往后反倒更亲近几分。温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温以缇目光淡淡扫过几人各异的神色,并未多言,只是轻轻颔首,算是应下了这话。 见她点头,纪院使和钱副院使齐齐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两人彻底放宽心,温以缇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倒有一事不解。钱副院使方才说,要送给牛大人的并非此物,那你送的又是什么?牛大人可还记得她当时所言?” 纪院使脸色微变,对着钱副院使使了个眼色。 钱副院使堆起笑意开口:“啊……啊对!下官想起来了!当时我只是同牛大人大人说笑,说等回来之后,送些精巧的把玩小物送来,算是结交个情谊。那就是东西这会儿还没送来,我回去便立刻盯着!” 纪院使跟着点头应和:“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都是一时口快,才让人误会了!” 第1459章 位置不同,考虑之事截然不同 纪院使领着钱副院使离开时,四花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茫然与挫败缠得她喘不过气,回不过神。 此刻堂内剩下的全是自己人,温以缇挥手让众人落座,随即看向失魂落魄的四花,“想明白了?” 四花缓缓抬眼,眼眶早已泛红,怔怔望着温以缇。 她以为自己一路成长,早已被温大人教导通透,深谙分寸,可这一次,她明明占着理、握着证据,却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温以缇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压根没看透症结所在,转头看向曹慧心,沉声道:“你跟她说。” 曹慧心轻声应下,上前轻轻拉着四花坐下,转身倒了一杯茶递到她手中,柔声道:“先喝口茶润润嗓。” 四花指尖冰凉,僵硬地捧着茶杯小口咽下。 “你今日,实在是操之过急了。”曹慧心看着她,语气沉稳直白。 四花抬眸,声音沙哑发涩:“可我觉得时机已经成熟,钱副院使已经露出了破绽,我若不主动出击,等她回去想出阴招销毁证据、反咬一口,我再无胜算。我不过是化被动为主动,难道不对吗?” 曹慧心轻叹一声,耐心道:“你的思路没错,可你漏了最关键的一点,你太低估对手了。” 四花眸色一怔,似是隐隐有了几分恍然。 “她们既然敢设局引你入局,就必定把后路铺得周全,账册、说辞、脱身之法,全都早准备得天衣无缝。” 曹慧心看着她,字字恳切,“就算没有你,也会有别人撞上来。他们怎么能毫无底气的算计人?你必须承认,钱副院使混迹官场多年,心机手段远比你老练。” 四花垂眸,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更不该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们说什么,你便急着辩驳什么。”曹慧心继续说道,“今日若是换个心狠手辣的对手,你早已被安上诬告上官、私藏贵重财物的罪名,输得一无所有,彻底被人算计。” 温以缇在旁冷冷补了一句,语气满是警醒:“还好钱副院使胆子小,只想息事宁人。若是碰上狠角色,今日有你好受的。” 曹副院使看着神色低落的四花点着头:“钱副院使此人,不过是贪慕利禄,还算不上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之辈。” 四花垂着眼,心头愈发酸涩,原来所有人都看清了要害。 曹副院使轻叹一声,“你今日输,并非输在道理不公,而是输在孤证难立、筹谋不足。你手中只有一支步摇,既无旁人见证她赠予你的时刻,也无第三人为你佐证对话始末,所有说辞全是你与他各执一词。这般境地,你说的真相,在旁人眼中也只是一面之词。 她若想反咬一口,诬告你栽赃陷害更是易如反掌。可地方则不一样,纪院使与她本就是一党,出手前早已串通妥当、备好周全说辞,连账册都能滴水不漏。今日万幸,是纪院使忌惮温大人在场,不敢把事情做绝、不留余地,否则你早已被她们彻底扳倒,再无翻身可能。” 曹慧心见状,补上一句,“不过你也不必全然妄自菲薄。她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你这般果敢刚直,初次交锋便敢撕破脸面、直接闹到正堂,请温大人与纪院使当场决断,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来不及编织罪名,只敢以误会搪塞。还配了一件贵重首饰。” 温以缇微微颔首,“行事有魄力、敢主动出击,是难得的长处。但魄力需以筹谋为骨,果敢要以周全为底。你只觉自己抓到了时机,却不知时机成熟,不代表底气充足、证据完备。没有万全准备的出击,从来不是决胜,而是冒进。” 曹副院使闻言也沉沉叹气,道出后续隐忧:“只是今日一事,终究是打草惊蛇了。经此一遭,她们定会行事愈发隐蔽谨慎,往后再想抓住贪腐的把柄,只会难上加难。” 曹慧心深深点头:“所以对付这般对手,要么隐忍不发、静待良机,要么一旦出手,便要证据确凿、一击必中,绝不给对方半点翻盘余地。” 经众人一番点醒,四花清醒过来,她原先只当自己是嘴笨不善言辞,才落得这般境地,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输的是心性急躁、筹谋不周。 她抬眸望向温以缇,轻声问道:“若是我一开始便听大人的吩咐,在钱副院使来找我攀谈之时,就第一时间派人去禀报大人,事情会不会全然不一样?” 温以缇看着她,“我早前再三叮嘱你,便是怕你冒进。人心叵测,你怎知对方所言不是圈套?即便你当场言辞犀利,逼得她一时慌乱失言,不到最后尘埃落定,你永远摸不清她藏着多少底牌、备着多少后手,怎能擅自做主、贸然摊牌?” 这一句质问,让四花悔不当初。 “我明白了。当时我第一时间就该来寻大人,即便来不及,在与钱副院使彻底撕破脸之前,也该先假意稳住她,再暗中行事。 先去找那位捐赠的李姑娘,让她出面指认此物是她所捐;再去宝盈楼暗中核查这支步摇的价格与出处,提防宝盈楼是她的人,悄悄坐实证物来源。 最后托明霞姐姐,暗中查找他们私藏的真实账目,找到这笔银钱、这件物件的真正流向,攥全所有铁证,再当众告发她,到那时,即便他们再拿出那本伪造的账册,两本账目、两套说辞相互矛盾,也定然遮掩不住猫腻,再也无法抵赖。” 温以缇闻言,语气稍缓:“还算脑子转得快,总算想通了关键。” 话锋微顿,她又抛出最后一层,“那你怎么能确定,那位李姑娘,没有同暗中与二人串通一气?” 四花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终于认清这场博弈的艰难。 她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清醒:“看来,没有长久的隐忍、周全的筹划,根本不可能彻底将她们二人拉下马。” 温以缇缓缓点头,淡淡提及:“不然你以为,你明霞姐姐为何在此蛰伏许久,一直隐忍不发?” 突然被点到,曹明霞抬眸,语气带着几分愧意,悠悠开口:“大人,是下官无能,让您丢人了。” 温以缇看向众人,带着深意:“稳健行事,徐徐图之,远胜贪功冒进。” 她转而望向仍带愧色的四花,“好在你还不算愚钝,没有当场追问我,为何不直接将他们拿下治罪。” 话音刚落,绿豆快步从堂外走入,对着温以缇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姑娘,安管事已将您要的东西取来了。” 温以缇唇角微扬:“给四花看看。” 绿豆应声上前,笑着递到四花面前。 四花疑惑地接过,低头细细翻看。不过片刻,她猛地睁大双眼,失声喃喃:“这、这竟是他们准备上报京城的那本账册……这分明是彻头彻尾的假账!” 一旁的曹慧心立刻凑近查看,曹副院使也连忙起身,目光落在账册上,看清其中条目后,皆是神色一震。 曹慧心看向温以缇,语气难掩惊诧:“原来温大人早已暗中搜罗到她们的铁证。有这本假账在手,方才纪、钱二人,根本无从抵赖!” 温以缇缓缓起身,“我之所以迟迟不亮证、不拿人,一来,是要让四花亲身经历这一遭,记牢今日的教训,日后不再犯冒进之错;二来,我也深知,仅凭这本账册,还远远不够。” 见曹副院使与曹慧心全都凝神注视着自己,温以缇声音低沉,“你们都要记住,这世间万事,从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在你们眼中,纪院使、钱副院使贪墨捐赠银钱,圆滑世故,尸位素餐,未尽养济院之责,是十恶不赦的贪官。 可在我看来,养济院在她们手中打理,虽中饱私囊,却始终平稳运转,从未出过饿死百姓、激起民乱的大乱子。他们贪多少,是他们的手段本事,只要此事不彻底爆雷、不触及朝廷底线,我不来建州,这一方养济院会一直照旧运转。 其间不过是有人受委屈、被打压,于整个建州养济院的存续、于一方百姓的基本安稳而言,并无影响。反倒凭借她们的左右逢源,早已打通建州官场关节,诸多养济院的差事,办得比刚其它地方更为顺畅。她们并未触碰抄家灭族、祸乱一方的绝对红线,既如此,我又为何要急着罢免她们,赶尽杀绝?” 一席话落下,满堂寂静。 四花、曹慧心与曹副院使皆默然不语。 温以缇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告诫:“你们务必谨记,人身处的立场与位次不同,心中权衡考量的东西,自然千差万别。”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携着绿豆一同迈步离去。 堂内几人伫立原地,各自低头沉吟,皆是若有所思。 第1460章 分工不妥 次日,一大早,钱副院使便差了人,亲自将赔礼送来了。尽是些小巧玲珑的摆件与配饰,或是镂空缠枝金佩,或是如意纹小金锁,亦或是雕琢精巧的金质香囊,件件形制雅致、做工细腻,瞧着别致精巧,不显俗艳。 可若是凑近细瞧,便能看出其中门道,这些物件通体皆由纯金铸就,金光温润不刺眼,触手质感厚重沉实,绝非市面上寻常的鎏金玩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连曹慧心看着满桌小东西都忍不住轻声叹道:“钱副院使这回倒是真下了血本,这般大手笔,想来是真心赔罪。” 四花站在一旁,垂眸看着半晌没作声。 她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根本不是钱副院使心甘情愿送的,全是温以缇大人出面,替她争来的补偿。 她心头反倒泛起一阵难言的羞愧,若非温大人执意护着她,昨日之事,她非但得不到公道,反倒会被人栽赃陷害,落得一身污名,名声尽毁。 如今握着这些贵重赔礼,她只觉得受之有愧。 不多时,温以缇缓步走来瞥见桌上摆放整齐的这些赔礼,便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四花:“这是钱副院使给你的赔礼,你尽数收好便是。” 她顿了顿,“你年岁渐长,身边总得留些私产傍身,日后才有依仗。若是你不喜这些金饰,等回京之后,便寻靠谱的铺子变卖了,置买几亩良田,也好落下几分薄产,安稳度日。” 听着温以缇这般安排,四花眼眶微微发热。大人身居高位,却始终记挂着她,偏偏她昨日还扰乱了大人的计划……… 四花经此一事,彻底吸取了教训。这一刻的惶恐与愧疚,她永生难忘! 她心中暗暗立誓,往后定要谨言慎行,绝不会再给温大人拖后腿。 没过多久,纪院使与钱副院使便一同而来,两人面上依旧是满面堆笑,神色谦和,仿佛昨日的争执从未发生过一般。 温以缇也并没有揪着不放的意思,反倒神色如常,笑着与她们说起养济院后续的整治规划,细细商议接下来的安排。 不过小半个时辰的闲谈,几人便整理好衣衫,一同动身前往州衙。 此时州衙大堂内,金御史早已等候在此,其余各部门的官员也悉数到齐,正等着商议巡查政务。 众人见面,彼此寒暄几句,客气客套一番,便各自分散,处理手头积压的零碎琐事。 临散时,众人约定好,正午时分再度在州衙集合,稍作整顿之后,便要即刻启程,赶赴下一处巡查之地黄龙府。 待温以缇处理完琐事,纪院使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诚恳,“温大人,这几日下官辖内多有疏漏,扰了大人巡查,还请大人恕罪。” 她语气恳切,主动认错,又坦然承认了建州养济院存在的种种不足。 温以缇看着她,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能及时发现疏漏,立刻加以整改补足,这才是最要紧的。本官看重的,从来不是一时之过,而是诸位真心实意,想把养济院打理好。” “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谨记在心!”纪院使连忙连连点头,满脸受教。 温以缇微微颔首,开口叮嘱:“日后养济院若是遇上棘手难处,你多与周知州商议着办。你二人本就在一地共事,关系也算相投,彼此照应,也好办事。” 这话一出,一旁的纪院使脸色瞬间微变,钱副院使上前打圆场:“温大人明察,下官等人也是实属无奈,建州一地政务,本就归知州大人统辖,咱们也有很多难处……” 她话音未落,温以缇便摆了摆手,径直打断了他的话,:“这些官场规矩,本官心里清楚,不必多言。” 话音落下,她深深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钱副院使,随即转头看向纪院使,“不过,本官来建州这几日,也瞧出了一些端倪。” “如今养济院里,但凡繁杂紧要的差事,几乎全都攥在钱副院使手中,由她一人管辖决断。” 温以缇语气平静,“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可权力过于集中,凡事一人独揽,非但容易乱了章法,更会埋下诸多隐患……” “如今另一位曹副院使,现下在院中担任何职?日常分管哪些事务?” 纪院使与身旁的钱副院使闻言,下意识对视一眼。 短暂沉默后,纪院使斟酌着语气,她特意拣了体面的说辞,“回温大人,曹副院使如今分管乡野贫弱百姓核查、困苦民生琐事受理、疑难民情登记处置。也兼管院内各库房物资出入核验、台账登记、物件收发清点。 另负责底层孤苦民众诉求汇总、帮扶事项对接、寻常杂务统筹分派等。” 温以缇听罢,眸中微光淡淡,片刻便点破了其中门道,“听着是各司其职,细细琢磨,却全是费力不讨好的。说管库房进出,盯着物资往来,却不沾捐赠收纳、银钱进项、账目核核,说白了,不过就是个看守库房的闲差。日后真出了物资亏空、台账错漏,罪责全要人家担。可但凡有好处也轮不到她头上,形同虚设。” “再说管困苦百姓登记、民生处置。“看似是体恤民情,可只有登记汇总的份,没有决断处置的权。真遇上棘手难事,上头层层推诿,底下百姓求助,曹副院使不过是个传声立档的,既拍不了板,也解决不了事,空担着副院使的名头,什么实权没有。” 这番话,直接将曹明霞眼下的尴尬处境扒得一干二净。 纪院使脸色微僵,钱副院使更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温以缇却不紧不慢,依旧面带浅笑,“本官倒觉得不妥,库房进出核验固然要紧,可养济院赖以运转的核心,是四方商户捐赠、百姓课税、院内营生贴补盈余,这些才是重中之重。” “为何偏偏不让曹副院使沾手这些?既管库房进出,却不管捐赠收纳;既沾民生杂事,却不管税收营生。好歹是朝廷任命的养济院副使,这般分工,于理不合,于制不公,纪院使觉得,我说的可对?” 这话一出,纪院使心头当即一沉。 她哪里听不出来,温以缇这是被人吹了风,在替曹明霞出头,讨要实权。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钱副院使。 钱副院使脸色早已变得难看至极,温以缇这是要夺她的权! “温大人所言有理,只是建州养济院的实务,还需依照本地实情斟酌……” 话音未落,便又被温以缇打断,她放缓了语气,摆出一副秉公考量的态度,“当然,建州养济院的内务,本该由纪院使全权做主,本官只是巡查至此,本不该过多插手,不过是随口提议。” “只是钱副院使如今一人,统辖院中大小核心事务,权责太过繁杂繁重,难免分身乏术。眼下院中分工本就失衡,将一部分琐碎却关键的实务,分拨给曹副院使打理,既能为钱副院使减负,也能让二人各司其职,办事效率反倒更高,岂不是两全其美?” 纪院使喉间发紧,还未开口,便又被温以缇接下来的话,彻底堵死了退路。 “更何况,昨日才刚出了捐赠物资账目不清、疑似流入私囊的纰漏。”温以缇语气微冷,目光淡淡落在钱副院使身上。 “日常四方商户往来、各类人情应酬,钱副院使想必都亲身参与。人非圣贤,难免有疏忽之时,若是日后再贪杯误事,像昨日那般借着酒意胡乱许诺,或是遗忘账目、错乱物资,对养济院而言,都是实打实的损失。这般疏漏,绝不能再发生第二回。” “将捐赠、税收、营生盈余这些要事,分一部分出去由曹副院使看管,也能杜绝后患,纪院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话已至此,纪院使哪里还敢违抗。 她听得明白,温以缇这是借着昨日的过错,明着敲打她们二人。 纪院使开口应道:“温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之前分工不妥,考虑不周!” “下官这就安排,日后便让曹副院使,分管院内贫苦百姓课税、营生贴补盈余核算处置!” 温以缇闻言,脸上笑意才真切了几分,又缓缓补了一句:“还有四方商户、善堂女史的捐赠对接一事,也一并交由曹副院使。并非本官多言,曹副院使当年在甘州任职时,便是以做事严谨细致、处置民生事务极有经验闻名,与善政女史、商户东家打交道,对她而言,不过是得心应手之事。” 纪院再次应声:“下官记下了!日后四方捐赠对接、善政女史往来、商户捐输事宜,全都交由曹副院使全权负责,有劳她尽心打理!” 温以缇这才转头,看向一旁脸色铁青、强撑镇定的钱副院使,笑得温和无害,“你们同在养济院当差,本就是一体。日后曹副院使多分担几分核心要务,既能替你减轻负担,也能让你专心打理手上事务,免再生出昨日那般疏忽纰漏,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钱副院使胸口闷堵,却只能咬牙挤出一句:“……温大人说的是,全凭大人安排。” 温以缇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口:“本官今日,也瞧见了钱副院使送给牛大人的见面礼,果然出手大方,看得出来,钱大人是真心想与牛大人交好。” 她语气松快,顺势给了台阶:“昨日之事,原是你酒后失言,本官也劝过牛大人,她太过莽撞。再者,那些相关账册,本官已然仔细看过,一应条目合理合规,并无不妥。既然如此,过往之事,日后便不必再提了。” 见温以缇终于松口,给了甜枣。 纪院使和钱副院使心头大石落地,脸上都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第1461章 眼熟之人 之后,温以缇便将曹明霞传唤过来,纪院使当着她的面,将调整分管权责的决定如实告知。 曹明霞闻言一时怔在原地,满心错愕。 她本以为自己只需按温大人吩咐留心一些事、没料到温以缇竟特意为自己争取到这般实打实的职权。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可她深知温以缇偏爱沉稳内敛、不轻易流露心绪之人,因此面上未曾显露欣喜。 她当即敛神端正身姿,郑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恳切:“多谢纪院使器重,下官必定尽心履职,妥善打理分内事务,竭力为纪院使分优。” 见曹明霞态度恭谨端正,行事分寸拿捏得当,纪院使心中颇为满意,微微颔首以示赞许。 此间公务尽数落定,再无繁杂琐事缠身。 温以缇便打算带着绿豆、徐嬷嬷一行人,前往建州城中置办本地特产土仪。 购置的物件一部分寄送回京城,余下的则留作路途所需。 看似是临时动身采买,实则徐嬷嬷早已提前遣人将货品置办齐备。 此番出行,不过是趁着闲暇空档,借机漫步街市散心舒缓心绪罢了。 纪院使与钱副院使有心相随陪同,却被温以缇委婉回绝。 最终她只带着四花、曹慧心几人,随性漫步街巷。 连日来天气晴好通透,时值盛夏,建州此地清风徐徐,并无酷暑难耐之感,体感舒适宜人。 沿街往来行人络绎不绝,途中时常能见到不少高丽样貌,口中说着晦涩难懂的异乡言语,语调腔调陌生拗口。 温以缇侧耳聆听,纵然看过韩剧、可真切耳闻本土口语,口音用词差异颇大,一时间竟难以对应分辨。 行至街巷拐角处,又撞见一伙高丽商户正驻足交谈,几名身着大庆服饰的本地百姓围在一旁,彼此低声商谈着生意往来。 温以缇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里一人,身形面庞莫名生出几分熟悉感,脚步不由得骤然顿住,眸光微微凝滞。 身旁的徐嬷嬷与安管事见状,立刻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徐嬷嬷率先压低嗓音问询:“大人,可是看着哪个人面熟?” 安管事也微微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片刻,语声放得极低:“奴才也有同感,其中一人瞧着眼生熟悉,恍惚记得往日见过。” 温以缇神色瞬间沉静下来,若只是自己一人错觉尚可作罢,如今徐嬷嬷与安管事也生出相同观感,此人定然是从前有过一面之缘。 她抬手示意众人不动声色,轻声叮嘱:“切莫惊动对方。” 话音落下,几人顺势移步到一旁的货品摊位前,故作挑选物件的模样,漫不经心地翻看陈设货品。 温以缇从容同四花、曹慧心闲聊说笑。徐嬷嬷与安管事借机目光始终锁定不远处那群人。 待到双方商谈完,一众人陆续拱手道别,四散分开各自离去,二人才缓缓收回目光。 温以缇依旧佯装打量摊上物件,侧头低声询问:“方才细看一番,可认出此人来历了?” 徐嬷嬷与安管事双双轻轻摇头。 安管事沉吟片刻,沉声开口:“奴才确定并非宫中之人,只是印象停留在许多年之前,记不清具体出处。” 徐嬷嬷蹙眉细细回想分析道:“这般看来,应当是早年在西北或是甘州地界曾有过交集。” 温以缇闻言微微点头,心中已然有数。 只是眼下身处闹市,贸然派人尾随探查极易打草惊蛇,眼下又无法确切辨认身份,权衡之下,也只能暂且将此事搁置。 沉吟片刻,安管事连忙压低声音上前禀报:“大人,此处距离咱们一处据点并不算远。奴才这就悄悄尾随上去,暗中安排手下人手暗中盯紧对方动向。” 温以缇略一思忖,叮嘱道:“可以行事,但务必谨慎,不可惊扰到对方。” “奴才明白。” 安管事应下,起初还若无其事地跟在队伍身侧,借着街巷人流与来往商贩的遮掩,身形悄无声息地慢慢往后避让、挪移。 不多时,便借着拐角与人群的遮挡,彻底隐没了踪迹。 他离去的动静轻若无痕,同行众人都未曾发觉队伍里少了一人。 就连纪院使与钱副院使暗中派来、一路悄悄窥探行踪的眼线,也丝毫没能察觉到。 依旧只将目光锁定在温以缇身上,浑然不觉已然有人悄然脱离队伍。 一行人购置好东西,返程回养济院的路上。 沿街风光缓缓向后退去,温以缇缓步而行,脑中不断复盘方才那人的样貌身形,忽然心头灵光一闪,尘封的记忆骤然被唤醒。 她低声喃喃自语:“我总算想起,究竟在何处见过此人了。” 身旁的徐嬷嬷闻声立刻侧目看来,眼中满是疑惑。 温以缇没有出声言语,只悄悄对着她比出唇形,无声吐出三个字:顾世子。 徐嬷嬷看清口型的刹那,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心头陡然一震。 凝神回想片刻,她重重点头,眼底也浮出恍然之色。自己的记忆里,确实曾在顾世子身侧见过这张面孔。 念头确认,温以缇眉宇瞬间紧紧蹙起。 顾世子身为北境戍守将领,按常理而言,驻守边境难免会与高丽方面产生交涉往来,这本无可厚非。 可细细思忖,事情却绝非这般简单。 封家、周家一脉连同七公主一派势力,私下皆与高丽有所牵扯;如今顾世子麾下之人,同样和高丽商户往来密切。偏偏这两股势力立场相悖,彼此相互对峙抗衡,却又不约而同都和外族有所勾连…… 且更让温以缇心头沉坠的是,顾世子之女,如今正是东宫太子妃最炙手可热的人选,顾世子的两个外孙,更是太子的血脉子嗣。 念及此,一个念头猛地冒了出来,要不要将此事暗中告知周知州? 温以缇一路沉默,心底反复权衡纠结,直到一行人踏入养济院院门,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如今这位建州周知州,比起从前的周华浦,看着还要不靠谱。更何况如今的周家,早已不复往日态度,立场暧昧不明。 温以缇根本摸不透对方的真实心意,也看不清到底站在哪一方。 各方势力人心叵测,眼下看来,哪边都不可轻信。 她正暗自思忖间,安管事已然悄无声息地折返,不动声色地凑近温以缇身侧,躬身压低声音,隐秘回禀:“大人,奴才已经安排人手暗中紧盯,并未打草惊蛇。也寻了咱们在此地的暗线,打探清楚了那伙高丽商户的底细 他们是常年陪着高丽使团往返京城进贡的随行商户,数次跟着进贡队伍入京……” 温以缇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当即侧首,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安管事。 短短一句话,让安管事满眼震惊,他愣怔片刻,沉声接话:“大人,若是当真如此,那此事非同小可!恐怕顾世子,早已借着身份之便,替太子一党牵上了高丽的线!” 也难怪安管事会如此笃定。 顾世子如今在朝中,代表的早已不只是顾家一门,更是太子麾下的外戚势力 他的一举一动,都与东宫荣辱与共。 温以缇心头猛地一震,瞬间想起此前周知州曾与她提及,京中有一位皇室,私下与高丽有所勾连。 彼时她还满心疑虑,将嫌疑放在五王爷与太子两人之间,且更偏向野心昭彰的五王爷。 可如今线索层层指向顾世子,再牵连到太子身上,所有疑点瞬间收拢。 太子的嫌疑,反倒比五王爷更重了数分。 温以缇眉眼紧蹙,叮嘱安管事:“记住,持续与盯梢的人保持联络,这边所有动向、所有消息,务必第一时间隐秘传回京城,不得有耽搁。” “奴才遵命。”安管事敛声躬身。 温以缇率一行人启程离去,纪院使、钱副院使和曹副院使连同周知州等州衙上下一众官员,皆立在道旁相送。 车马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建州城内看似恢复平静,但大小官员又纷纷有所行动起来。 只是温以缇一行人完全没想到,他们离开建州短短五日之后。 建州便突发大变,险些城门失守。 第1462章 大人来信 时序入秋,暑气渐消已是八月。 风掠过温府朱红重檐,卷着庭院里桂树初绽的细碎甜香,漫过层层回廊。 府中上下早已悬起红绸喜幔,处处透着喜庆。常芙与周小勇的大婚之礼,近在眼前。 常芙如今对外的身份,是温家表姑娘,她的婚事,便是温家正经的姻亲喜事。 温老太爷身居吏部要职,温家更是藏着不少手握实权的朝中官员,这般家世底蕴,足以让京中无数人艳羡。 消息传开,周小勇在翰林院的同僚、相熟的文臣书吏,日日围着他打趣调侃,句句都是溢美与艳羡。 “周吉士好福气啊,寻了这么一门天作之合!” “温侍郎是吏部重臣,有这样的岳家撑腰,往后你在仕途上,定然平步青云,一路坦荡!” “可不是嘛,温家那般势力,多少人挤破头都攀不上,周兄这是一步登天了!” 满耳的恭维、满眼的羡慕,换做旁人,早已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可周小勇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无得意张扬,亦无寻常新郎的欢喜雀跃,依旧是往日里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 就连孟祺都暗暗佩服周小勇的定力。 可没人知晓,周小勇此刻心底早已乱成一团麻,哪里还有心思顾及大婚喜事? 他满心满眼,全在忧心身陷险境的恩师,焦愁难安。非但他自己如此,就连尚未过门的未婚妻……此时也正心事重重。 自温以缇离京之后,她便被崔氏拘在府中。 崔氏一心将她当做亲生女儿待,眼看她婚期将近,便日日亲自教导她婚后内宅事宜。 打理中馈、管家理事、应酬亲友…… 常芙曾是女官,跟着温以缇行走四方,论处事应变,自是没什么问题……可偏偏对这些内宅闺阁、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务,一窍不通,甚至比温以缇还要生疏。 崔氏接手教导她的第一日,便瞧出了这一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得耐着性子,从头细细教起。 这些日子,常芙当真是苦不堪言。 她性子洒脱,惯了无拘无束、随心而行,如今被困在四方庭院里,日日学这些繁琐规矩、内宅手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心头闷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可她心里明白,崔氏全是一片真心,为的是她婚后能安稳,即便百般不适,也只能默默受着。 早已疏远的常家,也不知从何处打探到了常芙大婚的消息,又动了攀附的心思。 尤其是常府的生母、常家太太,仗着自己是常芙亲生母亲的身份,三番五次登门温府,次次都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亲生母亲架势,想要拿捏常芙。 借着她的婚事沾光、捞取好处。 起初她还端着生母的架子,可渐渐发现,常芙对她冷淡至极,全然不将她的做派放在眼里,就连崔氏,也直接越过她,全权打理常芙的婚事,根本不与她商议。 常太太心有不甘,暗地里憋着一股气,想要上门闹事,可还没等她发作,便被常芙狠狠拿捏了软肋。 常芙寻了个机会,直面这位所谓的生母:“你若再闹,不用旁人动手,明日我便能让常芙从衙门里卷铺盖滚蛋,一辈子都别想再谋得差事。” 常家如今全部的指望,都在常芙那点衙门差事上,常太太一听这话,瞬间面如土色,只能灰溜溜地偃旗息鼓。 没过几日,常家倒是象征性地送来了一份嫁妆,整整十二抬,看着颇有排场。 可打开一看,尽是些寻常衣裳、寻常器皿,都是普通农户人家拿得出手的物件,在寻常百姓家算是顶好的陪嫁,可放在常芙身上,实在不值一提。 温家早已为她备下六十四抬嫁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田产铺子,数不胜数,再加上常芙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体己,家底丰厚。 更别说……常芙是温以缇放在心尖上的,如今她大婚在即,温以缇又怎会不为她倾尽心力。 算得上全部的,常芙这一次嫁妆便足足有一百二十八抬,抬抬皆是精心置办,份例丰厚得惊人。 这般排场,远胜过京中许多五六品官员家的嫡女,便是与二三品大员的掌上明珠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 要知道,当初温以柔风光嫁入伯爵府,陪嫁才是一百二十八抬,常芙的嫁妆规格,竟与伯爵府的婚嫁规制不相上下,足以见得温以缇和温家对她的偏宠与看重。 可这般声势浩大的嫁妆,落在常芙眼里,只觉太过张扬惹眼,执意要缩减规制,只留六十四抬体面出嫁便足矣。剩下的那些悄悄先行搬去周家便是。 周家人口简单,无繁杂亲友,无宅门纷争,用不上这般奢靡排场;而她与周小勇的婚事,本是心意相投,没有权势攀附、利益纠葛的心思,只求安稳度日,不必靠厚重嫁妆撑场面。 至于常家送来的这点嫁妆,统共折算下来,连二十两银子都不到,甚至比不上温家陪嫁里的一支珠钗。 即便如此,崔氏还是劝着常芙收下了,轻声道:“终究是你娘家的一点心意,收着吧,也算全了最后几分情面。” 常芙没拒绝,只是吩咐下人,将这十二抬嫁妆,抬去角落,再也不曾看过一眼。 她此刻也根本无心顾及这些琐事。 她心里清楚,姐姐此番,定然是无法赶回来参加她的婚仪了。 而温以缇又孤身在外,处处凶险,她始终放心不下。 这日上午,崔氏终于松了口,让她暂且停下管家事宜,回房歇息。 常芙刚坐下,还未缓过心神,青禾便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姑娘!大人来信了!” 常芙瞬间精神一振,她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接过清禾手中的信封,迫不及待地拆开,低头细细看着信中内容。 然而……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随着一行行字迹看下去,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禾站在一旁,瞧着她变化的神色,心瞬间提了起来:“姑娘,可是大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常芙抿紧双唇,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抬眸看向青禾:“走,立刻备车,我们出府一趟,有要事要办。” 她话音刚落,便转身往外走去。 刚走到回廊处,便遇上了崔氏。 崔氏见她面色凝重、眼神急切,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上前拉住她,声音满是担忧:“阿芙,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可是缇儿那边出了事?” 常芙看着崔氏担忧的模样,怕她跟着忧心,扯出一抹安稳的笑意:“婶婶放心,姐姐那边没事。是周家那边,婚前有些琐事急着要我去商议处理,我得赶紧过去一趟。” 崔氏闻言,悬着的心这才缓缓放下,拍了拍她的手,连连叮嘱:“原来是周家的事,那是应当的。你快去吧,路上千万当心,我让韩妈妈多派几个得力护院跟着你。” 常芙没有推辞,点头应下,随即快步出了温府。 临行前,又特意吩咐心腹,快马加鞭给温以柔送去一封密信。 既然早已同崔氏称去周家处理婚事琐事,常芙便依着说辞,先乘车往周家而去。 周家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廊下悬着几缕喜字绸带,透着淡淡的喜气。 常芙刚踏进门,便见周爷爷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老人家面色红润,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全然不复早年为周小勇忧心忡忡、满面愁苦的模样。 如今孙儿婚事将近,心头一桩大事落定,他只觉得身子骨都硬朗了许多,每每望着院中喜幔,总盼着自己能再多活几年,看着孙儿、孙媳安稳度日,再抱上重孙,才算真正圆满,能安心闭眼。 一见常芙进来,周爷爷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慈爱地招手,声音温和又亲切:“芙儿来了?快,快到爷爷身边坐。” 说着便转头吩咐下人,“巧娘,快去把咱们备着的点心给你姑姑。” 巧娘已是在周家住了有些时日。 这些日子里,她虽偶尔会惦念家中父母与弟弟,可周家人待她皆是真心实意的好,不曾委屈她。 那位不过后来才相识的姑姑,也对她温和宽厚,甚至还特意为她寻了女学,让她能读书识字、学些规矩道理。 今日恰逢女学休沐,巧娘便留在家中,安安静静帮着周爷爷打理家中细碎杂事。 她穿着一身干净齐整的青布襦裙,眉眼舒展,见常芙进来,当即露出澄澈欢喜的笑意,温温顺顺上前见礼。 常芙看着她这般轻快明朗的模样,眼底的阴郁早已散去大半,心头也不由软下一片。 而后她陪着周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说着婚事的琐碎小事,捡些老人家爱听的话讲,时不时应声附和,哄得周爷爷眉开眼笑,满心欢喜。 和巧娘陪着周爷爷用了几块点心,又稍坐片刻,常芙才寻了个合适的由头告辞,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周家。 她不敢多做耽搁,便立即往知味书局而去。 常芙刚掀帘走进二楼僻静阁间,便见温以柔早已等候在此,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温以柔一收到常芙的信,便立刻放下了手中所有事务赶了过来。 她太了解常芙的性子,这般火急火燎地传信相见,必定是出了急事。 见常芙进门,温以柔立刻起身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焦灼:“芙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常芙没有多言,从怀中取出温以缇的密信,递到温以柔手中。 温以柔连忙接过,低头快速阅览,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抬眸看向常芙,语气满是庆幸:“幸亏二妹妹把信送到了你这里。我如今府中琐事繁杂,身边人多眼杂,若是这信先寄到我那里,耽搁片刻,说不定就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截下拆开,一旦内容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常芙轻点着头,眉心微蹙:“姐姐定然是算到了这一层,才特意将信先送至我手中。柔姐姐,眼下这事万分紧要……”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温以柔沉声道:“如今四妹和姗姐儿虽说算是渐渐脱离了文家掌控,可终究没写下和离文书,姗姐儿的名分也还在文家,名字未曾改回,这般始终是隐患。这些事,绝非我们私下能做主,必须要让温家主动开口,才算是名正言顺,不留后患。” 话音落下,常芙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她往前微倾身子,压低声音:“柔姐姐,我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温以柔立刻侧身凑近,屏气凝神,听着常芙细细低语谋划…… 第1463章 赎身 夜幕高悬,一轮皓月清辉遍洒京城。 入夜之后,城中烟花之地便彻底喧嚣起来,处处灯影摇曳、丝竹靡靡。 沿街楼坊红袖招展,脂粉香气随风漫溢,妩媚婉转的娇声此起彼伏,声声撩人心弦。 “老爷快来坐坐呀~” “爷再饮一杯嘛,尽兴才好。” 柔媚婉转的邀约笑语缠缠绕绕,在夜色里飘荡不休。 烟雨阁内一间喧闹雅间中,数名身着儒衫、一派斯文书生模样的男子围坐一桌,推杯换盏纵情享乐。 人人怀中都搂着身姿曼妙的女子,酒盏频频相撞,酒香混着浓郁脂粉味充斥屋内。 几人酒意上头,言语间轻浮露骨,与一身文雅装束格格不入。 席间一人借着酒意开口打趣:“二郎,今日怎不见你寻玉音姑娘相伴?往日你来烟雨阁,次次都只点她伺候。” 文二郎懒懒揽着怀中佳人,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神色漫不经心:“她说身子不适不便侍奉,我便索性换个人作伴罢了。” 身旁旁人立刻嗤笑打趣:“往日众人还都说二郎痴心专一,次次独宠玉音姑娘,如今看来,这份情意也终究抵不过风月消遣。” 另一男子应声附和,语气轻佻:“这你便不懂了,咱们男子岂能始终拘泥一人?家中本就妻妾环绕,子嗣满堂,来这烟雨阁寻欢,图的便是与家宅截然不同的趣味。” 话音落下,他抬手戏谑地掐了一把怀中女子身前,惹得女子身子轻颤,眼波含怨,娇滴滴地嗔怪出声:“爷下手没个轻重,可弄疼奴家了。” 这副娇羞模样反倒引得一众男子兴致更浓,有人当即收紧手臂将女子紧紧拥入怀中,低头亲昵相吻,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哄笑打趣之声。 不多时,一名小厮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俯身凑到文二郎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文二郎听罢眉峰微蹙,低声轻啐一句,面上不耐尽显。 他松开怀中女子,随口敷衍道:“你们先玩乐,爷出去片刻方便一番。” 说罢便故作步履虚浮地晃出雅间,刚踏出房门,眼底迷离醉意褪去几分,脚步沉稳地朝着楼阁上层走去。 楼上一间房门紧锁的私密厢房,屋内熏着清雅馥郁的暖香,氤氲袅袅,暖意融融。 房门刚一推开,一道纤细身影便立刻快步扑入文二郎怀中。 女子生得肤若凝脂,眉眼如画,一双杏眼水汪汪带着楚楚委屈,朱唇微抿,如云秀发松松挽着,鬓边珠花轻颤。 一身轻柔纱裙衬得身姿窈窕曼妙,配上满心幽怨,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风情。 她依偎在文二郎怀里,气息微微轻喘:“二郎,你如今当真变心了。” 文二郎神色淡然,伸手将女子横抱而起,缓步坐到床边开口:“此前分明是你亲口告知身子不适,不愿伺候于我。你不愿相伴,自然有的是旁人贴心作陪。” 玉音姑娘闻言抬手轻轻捶在文二郎胸膛,眉眼含羞带怨:“二郎怎会不懂奴家心意,实在是太过欺负人了。” 文二郎见状俯身,抬手便要褪去她衣衫,玉音却骤然心头一慌,连忙伸手阻拦,“二郎,今日不可。” 兴致骤然被打断,文二郎脸色微微沉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再三推脱,那唤我前来又是何意?” 玉音脸颊霎时染上绯红,心迟疑半晌,才咬着唇抬眸看向眼前之人,声音细碎又忐忑:“二郎……奴家怕是怀有身孕了。” 文二郎一时没能听清,微微皱眉追问:“你方才说什么?” 玉音深吸一口气,挺直身子,再次认真开口:“奴家已有身孕。自打倾心追随二郎之后,我便不再接待外客,旁人都按时服用避子汤药,唯独与二郎相伴之时,我从未用过药剂,奴家对你的一片真心,二郎应当心知肚明。” 文二郎听罢玉音的话,眼底瞬间掠过不耐烦,径直起身坐到她对面的圆凳上,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你情我愿,不过是风月一场,如今倒是跟我演起假戏真做的把戏了?” 玉音瞧着他骤然变冷的脸色,便知他是不想认下,心头一紧,眼波一转,噙着泪光柔声哽咽:“二郎怎生说得这般无情?这些日子我待你的心意,你难道半点都瞧不出来?你若是真容不下我们娘俩,奴家明日便自行寻了落胎汤药饮下,横竖这孩子生来便没父亲疼惜,活着也是遭罪。” 说罢,她猛地转过身去,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声音带着哭腔赌气:“二郎走吧,方才不是还有别的姑娘伺候你吗?你去找她便是,不必在我这里虚情假意。” 文二郎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道:“明日我会带熟识的大夫过来。” 玉音猛地回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随即又梗着脖子,一脸倔强赌气:“我还偏不!我这辈子身陷风尘,本就没指望能有自己的骨肉,如今好不容易怀上,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他生下来养大。你若是不肯认,日后这孩子便与你毫无干系,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能把他好好带大!” 文二郎气极反笑,眼底满是嘲讽与鄙夷:“你拿什么带大?就凭着这烟花之地?若是生个女儿,难不成还要让她子承母业?” 这话字字戳心,直接道破了她卑贱的出身与处境,玉音瞬间脸色惨白,又羞又恼,哭着质问道:“你当初在床上甜言蜜语,说什么疼我惜我,待我与众不同,如今我不过是求一个名分,不过是一个妾,你都不肯给我?你堂堂官宦世家的公子,竟连这点担当都没有?我还听说,你家中妻子女儿,早就离你而去,不过是空占着一个名头罢了,你又何必……” “你住口!” 不等她把话说完,文二郎勃然大怒,厉声喝止:“谁准你提她们的!” 玉音被他这通怒火吓得一颤,泪眼婆娑却语气坚定:“我不管!这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文二郎抬手狠狠揉着眉心,深深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最终一言不发,甩袖转身,重重关上房门,径自离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厢房内又恢复了死寂。 玉音缓缓站起身,脸上的委屈与泪水瞬间褪去,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飞快闪过得意之色。 文二郎若是真的铁了心,此刻早已让人强灌她落胎药,可他非但没有,直接离开,分明是动了心,十有八九,是认下这个孩子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无人知晓,廊道幽暗的转角阴影里,文二郎走后忽然悄悄探出一颗脑袋。 来人将厢房内方才一番争执拉扯尽数听入耳中,待话音落定,便猫着身子轻步后退,转瞬快步溜出烟雨楼。 翌日,王二郎便早早带着一名擅长妇科的大夫登门而来。 老鸨红妈妈见这阵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淡了几分。她趁着周遭仆役、姑娘都各自忙活,四下无人的间隙,快步拽着玉音躲进偏屋,面色沉戾。 “你这贱蹄子!竟敢背着我闹出这般事,你是想连累整座烟雨楼跟着遭殃吗?” 玉音神色镇定,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冷笑,语气从容不迫:“妈妈不必动怒,瞧二郎今日亲自带大夫前来的架势,分明已是打算认下此事。” 红妈妈闻言,浑浊的眼珠飞快一转,脸上的怒色顷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圆滑市侩的笑意。 她上下打量着身姿窈窕、容貌出众的玉音,语气瞬间软和下来:“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丫头眼光倒是毒辣,当真想着要飞上枝头了。” 她凑近几步,压低语声提点道:“这文二郎出身正经官宦门第,家世根基深厚。他原配妻子虽是朝中大员孙女,身份尊贵,可如今早已带着子女搬回娘家居住,二人夫妻情分早已淡薄疏离,眼下正是你趁势站稳脚跟的好时机。日后可别忘了咱们往日的情分。” 玉音眉眼含笑,应声应允:“妈妈只管安心帮我周全此事,日后我若得势,定然不会亏待您。” 二人目光交汇一瞬,彼此心照不宣,已然达成隐秘的默契。 不多时,大夫凝神为玉音诊脉,片刻后缓缓收回手,躬身向文二郎回禀,确诊已有一月身孕。 红妈妈当即取来烟雨楼登记在册的恩客往来名册,翻出玉音近段时日的待客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明,受孕前后这段日子,玉音唯独只接待过文二郎一人。 红妈妈指着名册,语气笃定,以性命作保:“文公子大可查验记录,奴家敢拿性命担保,我们烟雨楼向来守规矩,绝无混杂不清的情况。” 文二郎目光沉沉扫过名册与玉音,沉吟片刻后开口:“既然实情属实,那便开个价钱吧。” 红妈妈当即堆起精明的笑容,伸出手掌,干脆利落地说道:“五百两白银。玉音乃是咱们楼里数一数二的头牌,容貌才情皆是顶尖,向来深受贵客青睐。如今你二人情谊深厚,我便索性成人之美,五百两,便可将玉音赎出,从此归公子所有。” 文二郎眉峰微微一挑,心中暗自掂量起这份报价。 玉音身为烟雨楼三流姑娘,平日单次陪侍收费不过十数两,即便算上客人随手打赏,一日进项顶天也仅有二三十两。 可这份收入里,足足七成都要归入烟雨楼账下,落到她自己手中的寥寥无几。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他前前后后为玉音花销的银两,加起来也已有一两百两之多。 原本他心中早已做好预估,清楚玉音姿色尚能为楼里招揽贵客,稳稳再赚取四五年钱财,因此有准备这老鸨要八九百两,甚至上千两的赎身钱款。 未曾想红妈妈此番报价仅有五百两,远比自己预想中实惠许多。 文二郎暗自觉得对方也算通情达理,当即神色舒展,爽快应道:“既然红妈妈这般仗义成全,那我便不再多言,五百两,此事就此敲定。” 一旁伫立的玉音听闻此话,心头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眉眼间不由得漾起真切的感激。 方才她始终捏着一把冷汗,生怕红妈妈借着身孕之事漫天抬价,以巨额银两从中刁难阻拦。 一旦赎身之事卡在钱财上,她苦心谋划的一切便会尽数落空。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交割银两的刹那,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房门猛然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第1464章 拒捕 一队身着皂色公服的兵马司官兵鱼贯而入,足足十几人,顷刻间便将整间雅舍围得水泄不通。 甲叶摩擦的冷硬声响、靴底踏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使红妈妈吓得浑身一哆嗦,尖着嗓子惊叫出声。 一旁的玉音更是面无血色,原本娇润的脸颊瞬间褪得惨白。 红妈妈回过神,连忙堆起满脸谄笑,快步上前拦住为首那人,腰肢弯得极低,:“官爷!官爷这是做什么?咱们烟雨楼可是正经做皮肉生意的地方,向来安分守己,从不敢犯事,您、您这是误会了什么吧!” 一众官兵持刀而立,面色冷硬,那领头的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目光扫过屋内慌乱的众人,没有理会红妈妈的辩解,只是缓步踏入屋中。 “少废话,有人检举,你这烟雨楼内的姑娘私藏官宦人家失窃的贵重首饰,那首饰事关勋爵门第,非同小可,我等奉命前来搜查,谁敢阻拦,以同罪论处!” 红妈妈闻言,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了半截。还好,不是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只是一桩首饰失窃案。 她又恢复了平日里八面玲珑的模样,扭着丰腴的腰身,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哎哟,原来是为了一件首饰啊!值得官爷们这般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吗?没瞧见屋里还有贵客在谈事,这般闹腾,岂不是惊了咱们的金主?” 一直端坐一旁的文二郎,此刻缓缓皱起眉头,沉着脸站起身。 他一身锦袍玉带,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矜贵傲气,目光淡淡扫过眼前的兵马司众人:“在下太常寺文家人,既是有人检举,官爷秉公搜查便是,只是这般持刀围屋、粗鄙行事,惊扰了楼中客人,也有损官府体面,未免不妥。” 那领头的闻言,抬眼打量了文二郎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句:“哦?我当是谁,原来是文家二郎。倒是小的眼拙,竟没瞧见姑爷您在此处。” 这一声“姑爷”,咬字极重,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文二郎先是一怔,随即瞬间了然,这领头的,应当是襟兄麾下的人手! 他脸色稍缓,“原来是大姐夫手下的弟兄,那便是一家人,既然是自家人,凡事好商量……” 话还没说完,便被那领头冷声打断,:“公事公办,私事私下了结!如今举报确凿,失窃的首饰,就在你身后这名女子头上!”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指向玉音。 玉音被这一指,浑身剧烈一颤,那领头不再多言,冲身旁离玉音最近的两人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上前,动作粗暴至极,不等玉音反应,一只大手狠狠揪住她发髻上的簪子猛地一扯! “啊——!” 玉音疼得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扑进文二郎怀里,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袍,吓得泪眼婆娑。 “你们好大的胆子!” 文二郎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举动彻底激怒,他护住怀里瑟瑟发抖的玉音,厉声呵斥道。 那领头接过递来的发簪,放在指尖细细端详。簪身赤金打造,簪头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珠边绕着细碎的翡翠叶片,做工极尽精巧华贵,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之物。 他反复看了片刻,又抬眼扫过一旁脸色煞白的红妈妈,最终目光冷冷落回文二郎身上。 “文二郎,我便直白与你说。你家中有妻有女,放着妻小不顾,反倒整日流连这勾栏烟花之地,对一个青楼娼妓百般呵护,却从未见你对自家妻女有过这般体贴,当真可笑又讽刺。” 他说着,猛地将那支金簪举高,声音陡然严厉:“你可知这支簪子,是郑国公世子夫人的贴身之物?数日前便已失窃,国公府当即上报衙门,全城追查!此乃勋爵门第的贵重之物,你敢说此事不大?” 玉音在文二郎怀里哭得浑身发抖,闻言连忙哽咽着辩解:“不是我!不是我偷的!这簪子是、是一位恩客赏我的!他心甘情愿赠予我的,怎么能算偷呢!” 文二郎眉头紧蹙,心里也泛起一丝疑虑,可看着怀中人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还是软了,当即压下火气,对着那领头缓和语气道:“想来其中必有误会,不如坐下来慢慢查证,不必动这么大的火气。” “误会?”那领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文二郎,我劝你别糊涂。这支簪子的主人那是当朝勋贵,你文家这点家底,根本得罪不起!此事牵扯到国公贵妇的颜面,一旦闹大,别说你自身难保,就连整个文家,都要跟着你遭殃!” 文二郎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了变。 不等他再开口,那领头已然厉声下令:“来人,将这盗窃侯府财物的娼妓,带回兵马司衙署审问!” “不要!我没有偷!”玉音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着文二郎的腰,哭得撕心裂肺,绝望地哭喊着,“二郎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不能跟他们走,我……我有身孕了!我怀了你的孩子啊!” “孩子”二字,在文二郎耳边响起,他浑身一震,再顾不得权衡,当即上前一步拦住差役,沉声道:“官爷且慢!此事疑点重重,还需从长计议!玉音如今怀有身孕,身子孱弱,根本经不住牢狱里的折腾,不如先让她留在烟雨楼,待你们查清原委,随时传唤便是!” 此言一出,周围的兵马司官兵顿时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的窃笑声、嘲讽声此起彼伏,目光里全是戏谑与鄙夷。 那领头更是直接放声嗤笑,眼神里的轻蔑毫不遮掩:“没想到文家二郎竟是这般多情种子!一个卑贱的青楼娼妓,怀了你的孽种,你便这般护着?当真给文家挣足了脸面!只是不知,温家四姑娘,若是得知自己夫君在外如此风流,会是何等反应?” 文二郎的脸色瞬间铁青,难堪到了极点。 “哦,对了,”那人又添了一句,字字诛心,“我倒忘了,你与温家四姑娘,虽未正式和离,可人家早已带着幼女回了娘家,一住就是小半年,你们夫妻情分,早就名存实亡了吧?” “休要胡说!”文二郎被戳中痛处,又羞又怒,“拙荆与小女留在岳家,不过是为侍奉病重的岳家祖母,尽孝侍疾而已,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挑拨离间!” “侍奉祖母?”领头步步紧逼,语气极尽嘲讽,“岳家长辈病重,你身为孙女婿,不去床前尽孝、照料妻小,反倒泡在这温柔乡里,还让青楼女子怀上身孕——文二郎,你这风流名声,怕是要传遍整个京城了!” 他脸色一沉,彻底失去耐心,厉声喝道:“少跟他废话!文家的面子,在国公府案子面前,一文不值!来人,把人给我带走!” “二郎!救我!救救我和孩子!” 有二人立刻上前,死死抓住玉音的胳膊,粗暴地往外拖拽。 玉音穿着单薄的衣裙,被扯得发丝凌乱,哭声凄厉绝望,双手拼命朝着文二郎的方向伸着。 “放开她!” 文二郎再也顾不上身份,猛地冲上前,与官兵推搡拉扯起来。红妈妈也吓得六神无主,围着众人连连哀求:“官爷息怒!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动手啊!” 一时间,屋内乱作一团。 就在众人撕扯得不可开交之时,玉音遭这般粗暴拉扯,突然脚下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呃……疼……我的肚子……” 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双手紧紧捂着小腹,脸色惨白如纸不过瞬息之间,殷红的血色便从她裙摆下缓缓晕开,在木地板上洇出一片刺目的红。 “孩子……我的孩子……保住我的孩子……”玉音气若游丝,泪水混着绝望。 文二郎低头看见那片刺眼的猩红,脑袋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又在下一刻疯狂涌上头顶。 文二郎双目赤红,对着身旁离他最近的一名官兵,红着眼挥拳便打了上去! 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里是这些常年习武、身强力壮的官兵对手? 不过两三回合,便被官兵狠狠制服,反手扭住双臂,动弹不得。 混乱之中,领头冷声宣判,声音冰冷无情:“文家二郎包庇嫌犯,暴力拒捕,扰乱公务;此女盗窃国公府财物,拒捕伤人,一并拿下,押往兵马司大牢,严加审问!” 第1465章 再无瓜葛? 文二郎被抓入五城兵马司衙署的消息,使得文家上下瞬间乱作一团,文老爷、文太太、文大郎夫妇火急火燎赶往兵马司衙署,又立刻差人快马加鞭赶往钟家递信求救。 可任凭文家人在衙署外急得团团转说了无数好话,别说见文二郎一面,就连衙署内堂的门都不让他们踏进一步。 正当众人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之际,衙署内终于有人让他们进去。 一进堂内,早有人等着他们,正是如今已正式册封为东平伯世子的白洮。 一见白洮现身,文太太当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慌乱与哀求:“世子爷!您可算出来了!求您千万要救救二郎啊!他可是您的亲妹夫,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这其中定然是有天大的误会,绝不是旁人说的那般啊!” 白世子却半点情面不留,猛地甩开她的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冷哼一声。 “一家人?你们文家也配提这三个字?” “四妹妹自请带着幼女回府,在祖母榻前侍疾尽孝,整整小半年光景!你们文家倒好,别说上门嘘寒问暖、照料一二,连探望都没有!身为夫君的文二郎,更是置妻女于不顾,公然日日流连烟花柳巷,与娼妓厮混也就罢了,竟还让那等卑贱女子怀了身孕!” “你们这哪里是糊涂,分明是把温家的脸面,把我东平伯爵府的脸面,狠狠踩在地上揉搓践踏!怎么?如今出事了想起攀亲戚,是觉得温家无人可依,还是觉得我东平伯府,会眼睁睁看着你们这般欺辱四妹妹,坐视不管?” 这一番怒斥,声色俱厉,气势慑人。 瞬间将文家人震得面无人色,呆立原地。 文老爷、文太太、文大郎夫妇个个脸色惨白,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文太太更是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孩子……什么孩子?……” 一旁方才带队拿人的兵马司小领头,见状上前一步,便三言两语,将烟雨楼内文二郎包庇娼妓、暴力拒捕、玉音小产的始末,简洁明了地说了一遍。 听完原委,文老爷又羞又恼,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狠狠一拍大腿,对着空气厉声怒骂,演足了痛心疾首的模样:“逆子!真是个不争气的逆子!读书不成,修身无望,整日惹是生非,如今竟犯下这等伤风败俗、祸及全家的丑事!待他回来,老夫定要亲手打断他的双腿,将他锁在家祠里,一辈子都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骂够了戏,他又立刻换上一脸讨好的笑意,对着白世子弓腰赔罪:“世子爷息怒,息怒啊!咱们毕竟是姻亲之家,万事好商量,千万要顾全情面!二郎不过是一时被那娼妓迷了心窍,鬼迷心窍,绝非本心啊!回家之后,老夫定然严加管教,重重责罚!依老夫看,这事跟二郎没什么干系,全都是那青楼狐媚子刻意勾引、栽赃陷害,是那女子一人的过错!” 话音刚落,那小领头便嗤笑一声,当即冷声驳斥:“没干系?我家大人本也没想为难他一个文弱书生,奈何这位文家二郎,从头到尾一门心思护着那娼妓,明知事关重大,依旧执迷不悟,甚至还敢对我们公差动手施暴!” “我家大人念及他是姻亲,三番五次出言告诫、手下留情,是他自己不识好歹、得寸进尺,执意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怨不得旁人!” 白世子闻言,眼底冷意更甚,缓缓开口。 “现在知道攀亲论故,求我网开一面了?当初你们文家漠视妻小、纵容文二郎风流成性,欺辱我四妹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 “这事,我定会秉公办理,一点情面不会讲。我也最后提醒你们一句。此案丢首饰的,不是寻常官宦人家,是郑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那簪子是她的贴身私物,更是明明白白登记在嫁妆清单上的陪嫁。你们仔细想想,这般贴身贵重的嫁妆,怎会平白无故,落到一个低贱烟花女子的头上?” “我手下人早已把利害关系跟文二郎说透,是他自己执迷不悟,一意孤行,那就休怪我无情。” 这话一出,文老爷、文大郎等人脸色骤变,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神情飞速变幻,惊惧、惶恐、算计、决绝交织在一起。。 郑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贴身嫁妆……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风化案、失窃案,而是彻彻底底牵扯到国公府的颜面清誉! 更何况,那青楼女子还怀了文家的骨肉,此事一旦坐实,文家便彻底和郑国公府的名声绑在了一起。 文家不过是京城中的小户人家,就算有钟家在背后撑腰,又如何能与世袭勋爵郑国公府抗衡?一旦被国公府迁怒,钟家都会被拖下水, 到时候……若是真坏了那件大事,文家定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文老爷与文大郎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冷硬。 文老爷还抱着一丝侥幸,上前一步试探:“世子爷,那……那能否劳烦您通传一声,让我等见一见郑国公府的人?哪怕只是说上几句话,求个缓和的余地也好……” 白世子闻言,当即冷笑一声,直接断了他的念想:“见郑国公府的人?你们也太不自量力了。这般有损勋贵颜面、污了门第清誉的丑事,国公府避之不及,怎会轻易见你们这些身份低微之人?” 他虽未明说,可那弦外之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此事,国公府已然交由我私下处置。府里的意思很清楚,但凡与此事有半点牵扯之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斩草除根。 四个字,虽未说出口,却狠狠砸在文家人心上。 此事若是不彻底抹平,一旦污了郑国公府的名声,他们文家定会被报复…… 文老爷还想再开口哀求,却被衙署外骤然传来的一阵脚步声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簇拥着缓步而来,为首的妇人气场凛然,正是温家大房主母崔氏。 她身后紧跟着的身着紫色官服,腰系玉带,面容威严,正是当朝吏部侍郎温老太爷。 温昌柏如今远在外地,不在京城,温家出了这等丑事,自然由大房崔氏全权做主。 而温老太爷听闻消息之后,气得当场在吏部衙署拍案大怒,当即放下公务,急匆匆赶了过来。 温老太爷位高权重,他一现身,整个兵马司衙署的差役官吏,无不躬身垂首,毕恭毕敬。 温老太爷的目光,如同寒刃一般,扫过文家人,重重冷哼一声,那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震怒。 文老爷、文太太连忙上前:“老太爷求你们救救二郎!看在两家多年姻亲的情分上,千万高抬贵手啊!” 无论两人如何苦苦哀求,温老太爷始终面色冰冷,一言不发,眼底没有动容。 崔氏更是冷眼相对,径直越过二人,走到白世子面前,“此事经过,再说一遍。” 白世子立刻将烟雨楼之事、文二郎狎妓护娼、拒捕伤人、牵扯郑国公府失窃重案,一字不落地如实说给崔氏, 听完所有始末,崔氏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猛地转头看向文家人,压抑多年的怒火:“你们文家,当真是欺人太甚!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待我家四姑娘,怎么待姗姐儿的?苛待冷落,视若无睹,我温家尚且念着姻亲情面,未曾与你们计较! 可如今,你们文家竟闹出这等伤风败俗、辱没门楣的丑事,把我温家的脸面,把如儿的一辈子,全都踩在了泥里!” “你们既然不把温家的脸面当回事,不把如儿母女的死活放在心上,那从今往后,我温家,也不必再与你们讲什么情面!”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温老太爷,后者面色铁青,缓缓点了点头,给出了最终的决断。 崔氏得了授意,直直看向文家人,清晰冷硬。 “和离吧。” “从今往后,文温两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文老爷瞬间面如死灰,踉跄一步,“老太爷、万万不可啊!不能和离!二郎与如儿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夫妻,如今还有姗姐儿这么个骨肉在,不过是二郎一时糊涂,被那贱籍娼妓迷了心窍,不过是外室微末小事,怎能闹到和离的地步啊!” “若是和离,姗姐儿怎么办?孩子还这么小,不能没有母亲啊!” 文太太也连忙哭喊着附和:“是啊亲家!” 崔氏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姗姐儿自然归温家抚养,你们也配提姗姐儿、当初你们怎么苛待她的?怎么没想过她是你们文家的孩子?” “我告诉你们,姗姐儿自然是跟着如儿,归我温家抚养!” 文家人又急又怒,却又不敢在温老太爷面前放肆,只能涨红着脸僵持。 温老太爷依旧冷眼旁观,不发一言,那沉默已然说明了一切。 崔氏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模样,缓缓开口,“你们若是不肯痛快和离,也无妨。” “就等着文二郎罪名坐实,关入大牢,身败名裂。到时候,我温家直接一纸状书告到顺天府,凭着这般天大的丑闻,和离之事,由不得你们文家不同意!” “有一个犯罪入狱、风流薄幸的父亲,姗姐儿留在你们文家,只会一辈子被人耻笑,前程尽毁。你们若是执意不肯,我便再将状纸递到养济寺,告你们文家苛待嫡女、纵容子弟作恶!” 养济寺如今是谁在做主?正是温以缇那丫头啊! 第1466章 和离 文家人脸色骤变,顺天府向来趋炎附势,肯定会偏袒吏部侍郎的温家,养济寺更是温家自家的势力,无论告到哪一处,他们文家都是必输无疑,什么便宜都占不到。 见文家人彻底被震慑住,白世子适时上前,对着文家人冷声开口,抛出最后一点诱饵。 “我若是你们,此刻就乖乖低头,说尽软话,把岳母和祖父的怒火哄下去。只要温家松口,愿意出面,去郑国公府替你们说几句情面,文二郎或许还有一线脱罪的机会。” “若是你们依旧执迷不悟,顽抗到底,那就等着文二郎牢底坐穿,文家彻底被郑国公府迁怒,满门覆没吧。” 崔氏闻言,故作决绝:“这般不知廉耻、踩着我温家脸面往上爬的人家,就算覆灭,也与我温家无关,我是不会替他们求情的!” 话音落下,她却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脸色惨白的文家人,语气放缓。 “不过,念在姗姐儿好歹是文家的骨血,我自然可以破例。温家与郑国公府,素来有些交情,再有柔儿出面,替你们走一趟国公府,求几分情面。” “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就看你们文家,识不识趣了。” 京中权贵圈子里,人人都清楚,温以柔身为东平伯世子夫人,虽说夫家只是三等伯爵门第,可她处世玲珑通透,长袖善舞,在一众勋贵女眷间周旋往来,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就连地位尊崇的国公府,对待她也格外亲厚包容,这份情面放眼整个京城官宦家,都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实。 没看见白世子站在一旁,听闻这番言语,默默颔首,并未出言反对。 一时间,一道念头不约而同盘旋在文老爷与文太太心底。 这门亲事,终究还是走到和离这一步了。 二人心里清楚,文二郎与温以如的婚事早已形同虚设,夫妻分居两处,两家关系长久僵持,早就没了往日姻亲和睦的模样。 起初文家还存着私心盘算,只盼着时日一久,姗姐儿渐渐长大,温以如孤身带着孩子久居娘家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早晚都会看清现实,主动带着女儿回归文家。 往后女儿婚嫁大事,终究要依仗夫家做主,总不能一辈子依附温家度日。 身为男方,他们笃定自己稳占上风。 只是暗自惋惜,原本还想着将温家拉下水,文老爷与文大郎目光交汇,彼此都读懂了对方心思。 崔氏将文家人神色间的动摇尽收眼底,见状趁热打铁,再度开口加码:“我可以出面帮你们周旋打点,但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姗姐儿绝不能再沿用文家姓氏。” “这万万不行!”文太太当即脸色一沉,下意识出声反对。 文老爷也紧跟着沉声附和:“姗姐儿是文家血脉嫡女,理所应当随父姓,怎可轻易改换姓氏……况且…姗姐儿不可能让你们带走!” 文老爷说到最后,反正他们一直在被温家牵着鼻子走,当即强调了一句。 崔氏抬眼淡淡扫了白世子一眼,索性闭口不言,径直挪步到温老太爷身侧落座。 这般冷场之下,反倒成了白世子这个晚辈,不得不出面。 他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文家,何时竟这般看重姗姐儿了?想当初她在文家弱得跟只受惊的小猫一般,常年吃不饱穿不暖,面色蜡黄消瘦,半点看不出是官宦门第养出来的嫡女模样。” 话说到此,白世子也没心思再跟文家人虚与委蛇。 他心里清楚,这般无休止的拉扯僵持,只会让文家这群人觉得有机可乘、尚有转圜余地。 索性不再多言,径直撩衣落座,身姿端正气度沉然。 反倒留得文家一众人站在原地,进退不得。 文家人本还想硬着头皮僵持下去,彼此交换着眼色,可没等片刻,门外便有差役,对着白世子躬身禀报:“白大人,都已打点妥当。” 白世子微微颔首,“今日看在往日姻亲的情分上,也念在姗姐儿尚且唤我一声大姨夫,我便再帮你们文家最后一次,去看看文二郎吧。” 这话落定,文家人眼底都泛起了掩饰不住的喜色。 谁知文家人离开没一会儿便回来了,脸上都都笼着沉郁之色,格外难看。 白世子瞧着众人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罢了,诸位就此归家去吧。” 文家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无言。 最终还是文太太硬着头皮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世子爷,恳请您再出手相助一回。” 说话时她下意识瞥向崔氏与温老太爷,可二人压根不曾侧目理会。 白世子神色冷冽,气场稳稳压住众人,“文二郎如今闹出这般惊天丑闻,就算洗脱罪名,此事恐怕也早已传遍京城,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这般名声,只会成为姗姐儿一生抹不去的难堪污点。” “四妹妹尚且年轻,往后定然还要另寻归宿。姗姐儿跟着母亲一同改随温家姓氏,实则也是为孩子铺路。日后四妹妹再嫁高门权贵,你们觉得,还能阻拦女儿随继父生活改姓吗?” 一番话敲得文家人心思辗转,众人暗自权衡利弊。 众人心中都明白,温以如年岁尚轻,断然不可能就此孤身终老。 以温家如今在朝堂稳固的权势地位,必定能为她寻得家世显赫的良配。 当初两家结亲,不过是文家机缘凑巧抢先一步定下姻缘,如今缘分散尽,再无牵绊。 倘若往后姗姐儿跟随母亲踏入新的门第,早晚都会改换继父姓氏。 届时文家若是执意阻拦,非但于事无补,反倒会彻底得罪新的高门,凭空给自己招惹祸端。 相较之下,如今先改随母姓温,反倒体面许多,不至于让文家颜面过分难堪。 然而,文家众人依然心里早已把文二郎骂了千百遍。 好好的科举仕途不走,偏偏恣意妄为、自毁前程。如今娶了温以如,有这般雄厚的岳家可以倚靠,但凡他上点心,哪怕只是装装样子,借着温家的势力,文家也能跟着鸡犬升天、处处沾光。 可他倒好,偏偏像鬼迷心窍、魔怔了一般,不肯理会她们母女的算计。 方才一行人去牢中见他,只见文二郎被打得鼻青脸肿、衣衫凌乱,模样狼狈不堪。 文家人本还憋着一肚子火气,想着他定会哭诉求援、低头服软,谁知他非但没有半分哀求之意,反倒红着眼厉声威胁,逼着他们立刻替自己和温以如和离。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说这一连串的祸事、这场牢狱之灾,根本就是温家设下的圈套,是温家一心要算计他、拖累他! 文家人原本还想斥责他糊涂不懂事,可文二郎心意已决,铁了心再也不愿和温以如共度一日。 他甚至狠心到连亲生女儿都弃之不顾,破口大骂,:“自打她降生,我科考屡屡失利、名落孙山,后来孩子接连夭折,如今更是身陷牢狱、灾祸不断!她就是个克父克家的煞星,我绝不要再留她!” 话已至此,文家众人再无犹豫,当即横下心,打定主意应下和离之事。 姗姐儿身为女儿,本就无法承袭文家家业。加之家里一直流传她命格孤煞的说法,文家人素来对这孩子心存芥蒂,平日里苛待疏远,始终不敢将她接回家中教养。 若是就此归入温家门下,反倒能让文家彻底脱离这种“厄运”…… 文家一口应下和离,崔氏与温老太爷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虽有底气使温以如脱离文家,却一直拿捏不准姗姐儿能否顺利离开文家、归入温家改姓。 如今文家主动松口,所有阻碍竟一下子迎刃而解。 至于温氏族中那边,温老太爷早已提前打点妥当,早早与族长通过气,只等事成便将姗姐儿记在温家族谱之下。 这事原本不合常理,族中也颇有微词,一个和外姓女入温氏,另一个便是和离女。 这两件事,放在温氏全族世代里,一件是亘古未有,一件更是极为罕见。 近几十年来,族中唯有早前的温以淑和离,可如今才隔半年,又有温家女和离。 这般接连之事,难免会影响温氏女子的清誉与名声。 换做以往,若是温老太爷尚有半分犹豫,族长还能从旁细细劝说,顾全宗族颜面。 可眼下,温老太爷态度极强硬,半点不肯退让,族长即便有心顾虑,也只得替他压下所有非议。 先前温老太爷的确是有些犹豫的,这才一直迟迟不定,怕这般强行为之会连累宗族清誉。 可如今见文二郎荒唐至此、若是留着这门亲事,日后文二郎再惹出祸事,平白牵累温家, 至于姗姐儿,温老太爷本心并未执意要强留。只是这小半年相处,小丫头乖巧懂事,早已有几分情谊在。 再者,接回姗姐儿是大儿媳再三坚持的想法。她觉得温以如落得这般境遇,身为嫡母难辞其咎,理应尽心担负起责任。 温老太爷转念思忖,和离之事已然尘埃落定,索性顺势将孩子接回也并无不妥,思虑过后便颔首应允下来。 文家点头后,当日便由白世子出面,将牢中的文二郎保释出来。 紧接着崔氏又派人火速赶往文家,把温以如剩余的所有嫁妆尽数清点送回,和离之事办得干脆利落,文二郎甚至都没回一趟家,只在衙门厅堂之上,当着官府差人的面,提笔便签下了和离书。 另一边,温以如被崔氏派人接到衙门时,还满心忐忑,以为是家中出了事。 直到一纸墨迹干透的和离书递到她手中,官府小吏当场登记造册、盖印生效,她才猛然惊觉:自己不仅彻底脱离了文家,连女儿也一并脱离文氏宗族,归入了温家门下。 恍然如梦,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又酸又麻的恍惚。 她真的和离了。 她终于带着女儿,彻彻底底摆脱了那个让她受尽委屈的牢笼。 文二郎站在阶下,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说不清是怨是悔,是解脱还是不舍。 可也只这一瞬,他便猛地收回目光,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头也不回。 可文太太终究按捺不住,低声“终究是没福气的人,见咱们文家如今失势,便心生异心。等着便是,来日我文家扶摇直上、一飞冲天,看你后不后悔!” 说完又不满地瞪了温以如怀中的姗姐儿一眼,冷声呵斥:“你也是个没福气的煞……” 话还未曾说完,一旁白世子轻轻咳嗽一声,带着警告。 文太太当即闭了嘴,跟着文家一众人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温以如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望着崔氏,哑声唤了一句:“母亲。” 崔氏心头酸涩难当,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心疼:“傻孩子,是母亲不好,是母亲当初眼拙识人不清,害了你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温以如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拼命摇头。 满心的委屈、苦楚、压抑、解脱,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再也克制不住,化作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 次日一早,温老太爷便做了安排,命崔氏和温昌智二人,亲自陪同温以如和姗姐儿前往温氏族地。 当着全族长老的面,将姗姐儿正式录入温家族谱,改名为温姗,彻底成为温家嫡亲血脉。 与此同时,温家也直接在京中放出话去。 温以如已与文二郎和离,温姗归入温家、再与文家无半分干系。 不给文家留丝毫念想,也断了所有回头的余地。 此事很快在京城中等官宦门户间炸开了锅。 当初文家娶温以如,攀上权势显赫的温家,本就是众人艳羡又时常闲谈的事。 如今骤然和离,自然引得各家议论纷纷、说辞不一。 有人私下揣测,温以如早有嫌弃脱身之意,不然也不会在娘家小住这么久。 有人叹惋,说文二郎本身不争气、行事荒唐,如今犯下大错,温家怕被他拖累,才狠心逼他和离。 更有人私下指责温家仗势欺人,和离便罢了,竟还要强行带走文家血脉,将外孙女改姓养在自家,实在不合礼法。 可纵然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人敢当着温家的面多说半句。 如今的温家,正是如日中天,寻常官宦人家根本不敢招惹。 甚至连朝堂之上,都有人看不惯,上书弹劾温老太爷,指责温家仗势欺人、强夺文氏血脉、有违纲常。 一向待人温和的温老太爷,此番却没有退让,一改往日和气姿态,在金銮殿上直接厉声驳斥,言辞铿锵、气场凛然,将弹劾之语尽数怼了回去,一点情面不留。 嫁去钟家的文家姑奶奶,是后来才得知温以如和离、姗姐儿改姓之事的。 她乍闻消息,当即气得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直奔文家。 一进门便指着文家上下众人,劈头盖脸一顿怒斥,声音尖利又恼恨:“当初我费尽多少心力、才帮你们搭上温家这门好亲事!你们倒好,竟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如今让我日后怎么跟温家相处? 你们可知,得罪了温家,便是得罪了吏部侍郎,往后咱们家在京中行事,要多多少难处、多不方便!” 钟太太又急又怒,满骂完文家人仍不解气,还特意备了礼,亲自赶往温家想赔罪挽回。 可这一回,温家压根没给她颜面,守门下人直接拦在门外,连大门都没让她进。 第1467章 谢氏 温以如以如全然未曾料到,和离之事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先前诸多筹备谋划,一时间都仓促不及、难以周全。 好在她及时暗中运作,许下重金厚利,将安插在文家的眼线尽数稳住。 而后,常芙才将家中骤然决意和离的缘由尽数告知,转述了温以缇那封密信的内容。 听闻真相的刹那,温以如只觉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唯有一遍遍暗自庆幸。 还好,还好一切决断得及时。 原本她与温以缇早已商定,要暗中搜罗齐文家最确凿的证据,再寻机以功抵罪,为女儿彻底脱离文家铺好后路。 可如今女儿虽已成功归入温家族谱、改随温姓,心底的隐忧却并未完全消散。 骨血亲缘无法磨灭,姗姐儿终究是文二郎的亲生血脉,这一层关系,让她彻夜难安。 更别说……如今也似乎把温家也牵扯进来。 事关通敌卖国的罪名……哪怕沾上一点,洗不干净都会酿成大祸。 所以温以如丝毫不敢松懈,更不打算就此收手。 她决意继续紧盯文家一举一动,暗中蛰伏收集证据,只待日后东窗事发、追究罪责之时,能凭着手中筹码,为女儿为温家护住一条生路。 而在另一边,常芙和温以柔则是来到了知味书局,内部深处隔间修缮得极尽雅致。 室内熏香袅袅,窗畔摆着几株清雅兰草,案上陈设素净考究,处处透着低调又不俗的格调。 郑国公府世子夫人谢氏正坐其中。 对面的常芙面上满是恳切感激,敛着神色,朝她深深欠身道谢:“当真多谢世子夫人出手相助。” 谢氏今年三十有四,出身陈郡谢氏。这并非寻常官宦世家,而是横跨数朝、文脉,权势根深蒂固的顶级门阀。 她生得并非倾国倾城的绝色,只算中等清丽容貌,可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金贵气度、端方风骨, 带着着世家嫡女的沉稳涵养,一眼望去便叫人不敢轻慢,过目难忘。 身为国公府世子正室,未来的国公夫人,她是京中公认的世家主母典范,为人端庄持重,却从无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待人接物始终温和得体,眉眼间总含着一抹亲和笑意。 听得常芙道谢,谢氏看了温以柔一眼,唇角笑意愈发柔和:“咱们之间,何须说这般见外的话。” 她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真切愤慨:“你四妹妹身为温家女,家世模样皆是出众,偏偏嫁了那般浪荡无为之人,平白蹉跎大好青春,如今连膝下孩子的前程都被耽误……况且我家小叔与你们温家素来亲厚,这般举手之劳,原是分内该帮的。” 常芙闻言心中愈发热切,“世子夫人仁厚。” 谢氏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腕,“我小叔与你夫君同在翰林院当差,情同手足,你我既是亲眷,往后更该多多往来才是。” 温以柔立时眉眼舒展,笑着应道:“能得世子夫人抬爱,是芙儿的福气,往后若能多学些持身处世的道理,我们更是倍感荣幸。” 谢氏闻言轻轻摇头,“常女官本是女官出身,见识气度皆不凡,哪里用得着特意学我。倒是可惜今日无缘得见温大人,若能碰面,我还想多多向她请教一二呢。” 常芙与温以柔相视一眼,后者温声开口:“待二妹妹回京,我们必定第一时间给世子夫人递上拜帖,亲自登门拜访,以谢夫人今日相助之情。” 谢氏当即眉眼含笑,爽快应道:“那可再好不过,届时我一定备好宴席,好好招待你们。” 之后,谢氏便与温以柔闲闲说起日常寒暄,从京中时新衣料、趣事,聊到各家府邸的琐碎近况,语气闲适和缓。 一旁的常芙始终安安静静垂手陪坐,只垂眸听着二人说话。 以她这般寻常身份,原本面见郑国公府世子夫人的资格都没有。 全靠温以柔从中牵线,又借着温家表亲的名头,才得了这近身相见的机会。 即便如此,今日谢氏肯见她,肯给几分颜面,承的也从不是她的情分,而是温以柔的情面,更是整个温家的分量。 不然这般要事,为何温以如这个当事人没有亲自登门道谢?不过是由温以柔出面,最为妥当罢了。 闲话片刻,谢氏忽然轻轻握住温以柔的手腕,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叮嘱之意:“好妹妹,我交代你的那件事,可别忘了上心。” 温以柔眉眼弯弯,当即笑着颔首,“谢姐姐尽管放心,我都记着呢。刘家那边,我早已派了得力的人悄悄去探口风,一有消息便立刻来回禀您。” 温以柔在京中勋贵女眷圈子里,本就出了名的八面玲珑、圆滑通透,待人接物极有分寸,很是惹人亲近。 许多世家夫人碍于身份体面、不便亲自出面打听的隐秘事、疏通的关节,大多都会托她代为奔走。 也正因她这份旁人不及的人脉与手腕,才能轻易说动谢氏出手相助。 此前为了帮温以如母女彻底脱离文家魔爪,常芙想出一计,借顶级权势施压,才能让文家乖乖放手,不敢再多纠缠。 温以柔听闻之后,几乎是瞬间便锁定了人选就是谢氏。 郑国公府本就是顶尖的勋贵门户,而谢氏出身的陈郡谢氏,更是地位尊崇,无人敢轻易招惹。有她出面,官府必定不敢怠慢,文家即便再嚣张,也绝不敢得罪国公府与谢氏这样的庞然大物。 打定主意后,温以柔当即亲自寻见谢氏。 文家浪荡子苛待妻子温以如母女,夫妻二人早已恩断义绝,却被文家死死拿捏、百般刁难。谢氏听着本就心有不平,再加上郑国公与温家素来有些旧情,听罢当即愤然应允,决意出手相助。 二人商议之后,便定下了一条计策,由谢氏故意放出风声,只说自己遗失了一支贴身佩戴的贵重簪子,含糊其辞,既不点明是被人偷盗,也不说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只留一个模棱两可的话头。 再通过世子身边的人,将这话隐隐传出去,外人只当是文家牵扯上了国公府的事,却根本猜不透内里原委。 等到温以如顺利和离、彻底脱离文家之后,再对外宣称,遗失的簪子已然找到,不过是自己疏忽落在了别处,并非失窃。 如此一来,既不会落下刻意针对的话柄,也不会损伤国公府的名声,不过是世子夫人一时遗失贴身之物,寻回便作罢,底下人的是非纠葛,自然无人再去深究。 只是千算万算,都没料到那个玉音,竟在此时查出了身孕。 这意外变故,反倒成了推波助澜的东风,彻底打乱了文家阵脚,更是帮了她们的忙 而温以柔私下早已打探清楚,玉音这孩子根本不可能留得住。一来她腹中骨肉生父不明,本就名不正言不顺。 二来她长久以来暗中服用避子汤药,身子早已亏空,即便侥幸怀上,也撑不过数月,必定会小产。 想通这一节,温以柔心中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愧疚,也彻底烟消云散。 第1468章 温家人欺不得 几人各自辞别散去,温以柔亲自送常芙回温家,想着再同母亲叮嘱几句。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素色锦垫,常芙坐在温以柔身侧,语气诚恳,“柔姐姐,辛苦你了。” 温以柔闻言侧过头看她,带着几分嗔怪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亲昵又自然:“你这妮子,偏要说这些见外的话。四妹妹何尝不是我的妹妹?咱们早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何来辛苦二字?” 她口中那句掷地有声的“一家人”,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淌进常芙心底。 而后,她又想起方才温以柔应下谢氏的事,眉头轻轻蹙起:“柔姐姐,那位世子夫人若是推给你极难办的事,可该如何是好?” 温以柔见她满眼真切的关切,心中一软,反倒从容地笑了笑,“傻丫头,不必为我忧心。这事对我来说并不算难办。” 她顿了顿,缓缓道出原委:“这位世子夫人膝下的嫡长女,眼看就要到及笄之年,该议亲了。她为女儿的婚事费尽心思,早已看中了永勤伯刘家的世子,只是碍于国公府的体面,不好直接遣人上门试探,怕落了身价,这才想托我暗中去刘家打听口风。” 常芙听得一脸茫然,她对京城这些世家勋贵的门第渊源、权势纠葛一窍不通。 温以柔看着她懵懂的样子,眼底泛起几分温和的笑意。 常芙嫁人后在京中立足,少不得要同这些世家权贵打交道,这些人情世故、门第门道,自己理应好好教她。 于是放缓语调,细细为她讲解起来。 “你记着,这京城里的爵位,最是分三六九等。咱们大庆朝的规矩,除了最早跟着先帝打天下的开国元勋,后世臣子即便立下再大功劳,得封国公、侯爵、伯爵,也顶多是世袭三代,每袭一代便降一等品级。 可这永勤伯刘家,偏偏是个特例,他们祖上并非开国勋贵,全是靠着实打实的赫赫战功,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爵位,先帝更是破例,亲授他们世袭罔替的恩典,爵位代代承袭、永不降等。” 说到这里,温以柔的语气沉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郑重:“仅凭这一点,你便该知道,刘家看似只是伯爵府,实则当年立下的战功何等惊世骇俗,深得先帝器重。 更别说如今,刘家在京畿大营、边关军中都根基极深,影响力远超许多空有爵位的老牌世家。若非如此,以郑国公府嫡长女的尊贵身份,何等王侯公子嫁不得,又怎会屈就,去寻一个伯爵府的世子?” 常芙听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心生疑惑,“既然刘家这般显赫,可论门第,终究还是比国公府低了两头。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嫡女,怎会愿意嫁入伯爵府呢?” 温以柔却不以为意,轻轻摇了摇头,一语道破其中玄机:“这世上的婚事,从来不止看眼前的门第,更要看未来的前程。一来,是孟姑娘自己对刘世子芳心暗许。二来,如今刘伯爷连年镇守在外,屡破敌寇,功绩早已传遍朝野,宫里宫外都在传,若在立大功便没什么可赏,陛下必定要再破一次例,将刘家的伯爵晋为侯爵,依旧世袭罔替。” “刘家如今就是一块藏着无上荣光的璞玉,前程不可限量,郑国公府若与刘家结亲,分明是势均力敌的强强联手。再说,孟姑娘本就是国公府嫡女,出身已经顶尖,再往上高嫁,无非是太子、皇子这般天家宗亲,可其中风险何等之大?倒不如选一个家世稳固、自身过硬的如意郎君。” 温以柔说着,又补充了几句,语气里满是对刘世子的认可:“我听闻这位刘世子,生得相貌堂堂、风姿俊朗,为人刚正不阿,既有领兵打仗的才干,又有治理家事的能力,更难得的是,他性情沉稳,从不流连风月、贪恋女色,在军中与京中世家子弟里,名声都是顶好的。 谢氏这般精明,自然是看中了这些,才想促成这门亲事。只是国公府嫡女,若是先遣媒人上门,反倒显得急切掉价,这才托我这个中间人居中试探,既体面,又能摸清刘家的意思。” 常芙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重重地点头,眼中满是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这么说来,这门亲事若是成了,当真是两家共赢,再好不过。” 话音落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压低声音,眼神里多了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沉稳,轻声道:“只是……这京城里,眼红郑国公府、忌惮刘家权势的人不在少数,怕是有很多人,都不愿意看到这两家联姻,联手壮大吧?” 温以柔眸色微深,“你说得没错。何止是很多人不愿意,就连那位……也绝不会乐见其成。” 温以柔淡淡道:“只是,权势到了郑国公府与刘家这般地步,早已不是想拦就能轻易拦住的。只要两家心意坚定,谋划得当,再加上儿女情投意合,这门亲事,便是十拿九稳。这京城里的风,从来都是顺着权势吹的,拦不住,也改不了。” 常芙望着温以柔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柔姐姐看似温柔和顺,眼底却藏着对这京城所有暗流的了然。 她心底暗自惋惜,若是温家早年有如今的权势地位,柔姐姐这般才貌品性,本该早已身居尊位、风光无限了。 温以柔原本平和的声音,忽然轻得近乎缥缈,“如今四妹妹和姗姐儿已彻底同文家那起子人割断干系,也该……轮到我出手了。” 常芙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温以柔端坐在锦垫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反倒平静得近乎漠然,那双素来温柔含笑的眼眸里,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淡得吓人。 她淡淡开口:“欺负了我妹妹这么多年,一点一滴我都记着。我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付出应有的代价。” 常芙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紧。她本想开口劝几句,怕温以柔贸然出手打草惊蛇……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柔姐姐虽未必知晓文家的全部细节,可她这般聪慧通透,又怎能猜不到其中的龌龊? 她直言开口,“让他们知道温家人欺不得!” 第1469章 孙氏动手 原本不过是温家心疼女儿,让她与文家这等小官之家和离,顺带将外孙女接入府中,以温家女身份抚养。 这种事在京城大户人家之间本就司空见惯,不值一提,谁料此番竟接连惹出诸多事端。 先是钟太太屡次登门,都被温家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只得搬来钟老爷。 这位钟老爷是鸿胪寺少卿,正巧是温家三老爷温昌茂的顶头上官。 他径直在衙署内拦下温昌茂,让其代为转达钟家歉意,恳求上门探望温以如母女。 温昌茂心怎会看不出钟家打的算盘,因着另一档子事对这一家人更是厌恶至极,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恭敬从容道。 “钟大人言重了。这本是温、文两家的家事,温家与钟家的情分照旧。只是近日家中女眷和离心绪未平,怕被外人惊扰,故而暂拒了所有拜访。不如等她们心绪缓和些,温家自会主动给钟家递帖,两家情谊断不会断,大人以为如何?” 钟少卿万万没料到,向来不显眼的温昌茂,竟敢公然回绝自己。 他想起此前温家态度异常果决,不惜撕破脸面,也要强行为温以如主持和离、接走外孙女,心中顿时生疑。 莫非温家已经察觉了什么破绽? 他急着上门试探,如今却连门都进不去,眼前温昌茂又滴水不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道:“既然如此,那便作罢。” 可话刚说完,他便立刻话锋一转,随手将数件又苦又累、还极易出错背锅的差事,尽数推给了温昌茂。 温昌茂咬牙应下,心中早已把钟少卿骂了千百遍。 不过是拒了他登门的请求,竟就这般公报私仇,往后一段日子,怕是没得消停了。 更让他忧心的是,自己被这些琐事缠身,根本无暇留意衙内动静,若是鸿胪寺在此期间生出变故,他根本无从察觉。 思来想去,他便盯上了衙内另一位江少卿。 这段时日观察下来,这位江大人素来独来独往,和钟少卿、高丽那边应当是毫无牵扯,若是能得他帮助或许能从中周旋一二。 可温昌茂接连拜访了好几日,江少卿却始终不见人x到最后竟传出消息,说他突染重病,病情十分凶险。 温昌茂本就心思缜密,对一些官场算计极为敏感,听闻这话瞬间留了心眼。 他一边强撑着处理钟少卿塞来的一堆烂事,一边暗中派人去查探实情。 得到的回报让他心头一紧:江少卿确实病了,且病得十分蹊跷,重到根本不能见人,连自家府邸都回不去,只能暂居在外的一处小宅中静养。 温昌茂顿觉此事处处透着诡异,绝不是寻常生病那么简单,不敢有耽搁,当晚便赶回温家,将此事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温老太爷等人。 第二日,就连鸿胪寺严寺卿都亲自出面,特意寻来温昌茂做和事佬。 严寺卿语气平和地斡旋:“钟家那边对这件事满心愧意,只是不得登门,你与钟少卿同署当差,若是因小辈私事生出嫌隙,日后共事难免尴尬。本官过来,也是希望两家各退一步,把这桩事揭过去。” 温昌茂神色恭谨,眼底却清明透亮,不卑不亢地开口:“大人言重了。依下官看来,不过是晚辈间的琐事,算不得什么大事。先前我也早已回复过钟少卿,如儿和离之后心绪郁结,闭门静养,不愿接见外客。待她心境平复,自然会正常应酬往来。只是下官心中着实不解,钟大人为何非要急着见她一面?” 他话音落地,目光直直看向对方,言语间已然透出几分深究的意味。 严寺卿见状心头一咯噔,显然温昌茂已然起了疑心。 他连忙打了个哈哈,讪笑着岔开话头:“想来也是钟大人一时心急,既然府上有这般难处,那此事便就此作罢吧。” 说罢便匆匆离去。 对方这一番欲盖弥彰的举动,反倒让温昌茂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 他猜测是不是定是如儿离开文家时,带走了什么,才引得文家、钟家这般接二连三地急切试探。 此前温以缇递来的密信他早已看过,清楚此事京中有皇室牵扯高丽势力。 他生怕温家无端卷入这场凶险风波,可转念一想,若能将此事查探清楚、妥善了结,于他自身仕途也是一大转机。 在吏部的温老太爷、户部当差的温英安、供职于太仆寺的温昌智。这几日接连被人私下说项,全都是替钟家求情。 这些人言语间尽数委婉,只说钟家并无与温家为敌之心,不过是一点小辈间的事,劝温家别太过较真,更不要因这点迁怒无辜、闹得彼此难堪。 明面上全是居中调和的体面话,可话里话外分明都是受了钟家暗中嘱托。 也正因这般阵仗,反倒让温家众人心中疑云更重。 不过是一桩内宅和离的小事,竟能牵动这么多官场中人出面周旋,钓出这么多牵涉之人。 这些人或许只是受人所托的和事佬,可也极有可能,本就与钟少卿、严寺卿是一丘之貉。 钟少卿此前刻意分派的繁杂苦差还堆在案头,为了尽快脱身、专心查案,温昌茂索性直接搬去鸿胪寺暂住,日夜赶工处理公务。 可他连日留宿官署、鲜少归家的举动,落在孙氏眼中却变了味道。 孙氏见丈夫整日在外不沾家,心中猜忌丛生,疑心他是在外有了旁人,闹得府中也添了几分闲言碎语。 温昌茂本就有前科,不久前还带了潘氏母子回府,早已惹得孙氏耿耿于怀。 如今他连日宿在鸿胪寺不归家,孙氏此刻更是认定他在外拈花惹草、又养了外室。 整日在后宅哭哭闹闹、摔砸东西,闹得鸡犬不宁。 眼下本就是多事之秋,外有钟少卿刻意刁难、堆成山的苦差缠身,内有江少卿离奇重病疑点重重,高丽一事更是暗藏凶险,稍不留神便会连累整个温家。 温老太爷也再三叮嘱,让他务必谨慎留意、严查内情。 温昌茂本就心力交瘁、焦头烂额,一边要强撑着应付公差,一边要小心翼翼暗中查探。 孙氏在后宅无休止的胡闹,早已让他厌烦至极。 偏孙氏还不肯罢休,竟直接闹到了鸿胪寺官署门前,扯着他的衣袖哭闹撒泼,引得衙役属官纷纷侧目议论。 温昌茂又羞又恼,连日积压的疲惫与烦躁瞬间爆发,当着众人的面,与孙氏厉声大吵起来,脸色铁青、语气狠戾。 孙氏当即哭得撕心裂肺,索性直接扑上去撕扯抓挠,与温昌茂扭打厮打在一处。 温昌茂如今身在官场,最看重体面,不可能与妇人动手还击,只能狼狈躲闪。 不过片刻,他脸上便被抓出数道血痕,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模样十分难堪。 不远处的钟少卿与严寺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二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紧绷的神色骤然缓和。 第1470章 不是说病的见不得人吗? 次日,温昌茂脸上带伤,无奈递了帖子告假。 钟少卿与严寺卿便私下碰头密谈。 “看来温家那边,应当是没察觉咱们的事,不然以温家的谨慎,断不会任由内宅闹得这般难看,丢尽脸面。”钟少卿先开口,语气笃定。 严寺卿微微颔首,跟着劝道:“你也适可而止,前些日子把一衙署的杂事全堆给他,太过刻意,反倒容易惹人疑心。” 钟少卿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话题转瞬便转到了江少卿身上,钟少卿眉头紧锁,压低声音:“江恒那小子,到底得了什么病?你派人查清楚了吗?” 严寺卿面色微沉,摇了摇头:“江家把此事瞒得密不透风,什么消息都漏不出来,只瞧着那病症,像是会传染人的怪病,才让他独居在外,不见外人。” 钟少卿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沉声猜测:“会不会是他察觉到了什么风声,故意装病躲着不上衙,私下在查我们?” 严寺卿当即否定,语气笃定:“应当不会。江恒这人素来谨守分寸,从不多管闲事,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心思。” 温昌茂此刻正坐在家中静养,脸上的抓痕已经敷上了清凉的药膏,虽还有几分刺痛,心头对孙氏的刁蛮撒泼也余气未消,可转念一想,反倒暗自庆幸。 孙氏这一场大闹,竟是歪打正着的神来之笔。 一来,他正好借着受伤告假,名正言顺地摆脱钟少卿硬塞过来的一堆苦差,腾出人手暗中追查江恒离奇生病的内情。 这家宅不宁的狼狈模样,也能彻底麻痹钟少卿与严寺卿,让他们笃定,无论他还是整个温家,都对背后的隐秘一无所知。 二来,最近他查不出什么了,想看看不在鸿胪寺能不能引蛇出洞。 温昌茂只歇了两日,便带着未消的伤痕,准时回了鸿胪寺当差。 钟少卿见他回来,果然没再提之前的刁难,反倒假惺惺地关切了几句,还顺手把之前堆给他的繁重差事,全转给了旁人。 温昌茂不动声色,虚与委蛇地应和了几句,便回到自己案前,安分当差,一副全然无心他事的样子。 待到午休时分,寺中人少清静,他的心腹趁着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地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密报:“大人,属下发现严寺卿与钟少卿,带着几个亲信悄悄离了衙署,去了城外一处隐秘酒楼,还私下见了外人。” 温昌茂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蹙眉,声音压得极低:“可查清对方是何人?是高丽来的商户?” 他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此前牵扯的高丽隐秘,心头已然绷紧。 下官连忙摇头,语气凝重:“并非高丽那边的查下来,像是鞑靼那边来的客商。” 短短一句,让温昌茂浑身一震,眼底骤然掀起惊涛。 温以缇这一路,途经各处州府,每到一地,总要留心搜罗当地的新奇玩意儿、特产好物,一一打包送回京城家中。 送回来的东西总要分作好几份,家中姊妹温以柔、温以含、温以容,姑母温舒人人都有份。 温家隔三差五便能收到满满一大车包裹,热闹得很。 可近来,温家却渐渐发觉不对劲。 温以缇寄回的东西间隔的时日也越来越长,从前频繁的家书更是寥寥无几。 家人只能凭着零星物件揣测她的行踪。 如今迟迟不见音讯,不由得个个忧心忡忡,生怕她在外面遭遇了什么不测。 就在温家上下为温逸题悬心不已时,一日,竟突然有人偷偷寻到温昌茂。 温昌茂满心诧异,江恒要见他? 他看着眼前眼生的小厮,当即沉声问道:“你家主子不是染了重病,不便见人吗?” 小厮神色焦急,语气恳切:“大人,我家主子病得着实凶险,若不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奴才万万不敢贸然来惊扰您。您放心,我家主子绝不会踏出房门半步,您只需在院中停留,捂紧口鼻便不会有事。” 温昌茂心头猛地一沉。 第一反应便是,江恒果真病得极重。 可紧随而来的,是止不住的心悸,究竟是何等大的事,竟让江恒病到这般地步,还要冒着风险见他? 温昌茂虽然也惜命,可此刻心底却有个坚定的念头,让他无论如何都要去见这一面。 他没有丝毫迟疑,当即应下,也未向家中任何人透露。便悄悄跟着小厮离去。 路上,小厮拿出一个异样的布罩,递给他防身。 温昌茂瞧着这物件,不由得失笑:“这是你家主子特意吩咐的?” 小厮连忙点头:“正是。这口罩是我家大人早年在地方任职时学来的,说是隔绝疫病传染,比寻常帕子、细布管用。” 温昌茂接过戴上,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缇儿研究出来的防疫物件。 说这般规制,比普通棉布捂鼻更安全。 到了地方下了马车,眼前竟是一条幽深僻静的小巷,隐秘至极,不惹人注意。 “温大人,奴才冒犯,给您周身喷些东西防疫。”小厮恭敬开口。 温昌茂颔首应允。 小厮随即拿出壶,将东西细细喷在他周身衣物上,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的酒气。 温昌茂一闻便知,这也是温以缇研究出来、用以防病的高度烈酒,家中平日里也常备不断。 院子里浓烟袅袅,满是刺鼻的艾草味,伺候的人,也全都戴着同款口罩,气氛凝重又紧张。 温昌茂心头打鼓,脚步微顿,却还是咬牙走了进去。 一路行至一间紧闭的房外,屋内不住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听得人心中发紧。里头的人听见动静,哑声吩咐:“是温大人来了吧。” 温昌茂立刻收敛心神,对着房门躬身行礼:“江少卿,下官前来探望。” 屋内江恒的声音虚弱沙哑,“所有人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院子。” 下人们不敢多留,应声尽数散去。 带温昌茂前来的小厮,也守在院门外,严防旁人靠近。 整座小院,瞬间只剩温昌茂一人,立在紧闭的房门外。 第1471章 失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2章 寻人 温英珹前脚出府,常芙的身影悄然立在不远处。 她双拳死死攥紧,眼底翻涌着浓重戾气,显然早已将堂内众人商议的始末尽数听入耳中。 她眸光沉沉,再不迟疑,转身快步匆匆离府而去。 夜幕深垂,白日里分头外出打探消息的众人,皆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陆续折返。 此前外出的小刘氏、温昌智与孙氏也来了。 见大家都纷纷往外回,气氛沉肃,连忙上前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温老太爷略一沉吟,权衡利弊后,并未吐露文、钟两家勾结高丽的秘事,只简略告知温以缇在北境失联的消息。 话音刚落,小刘氏与温昌智夫妇二人瞬间脸色一变,齐齐惊呼出声,“怎会出这等事!可曾派人打探了?缇丫头如今情况到底如何?” 一旁的孙氏却蹙紧了眉间:“这般大的事,怎的府中没人只会一声!” 话音刚落,她立刻转头朝外唤来贴身丫鬟,语速急促,语气果决:“速速去给五姑奶奶送信,让她即刻联络顾家,动用军中人脉,全力打探二姑娘在北境的下落!” “是,三太太!”丫鬟不敢耽搁,躬身应声,快步小跑着出了厅堂。 厅内众人默默看在眼里,望向孙氏的眼神悄然柔和了几分。 往日里孙氏素来爱碎语闲谈、略显市侩,可真到家族危难的紧要关头,她绝非只会说风凉话。 孙氏察觉到满厅众人的目光,尤其是温昌茂落在自己身上略带诧异的神色:“都看着我作甚?快将打探到的消息尽数说来!众人齐聚商议,总好过分头乱闯、漫无目的寻人。” 众人闻言纷纷回神,依次开口说出打探到的线索。 最先开口的是温英安与彭氏夫妇。 彭阁老坦言,北境外出巡视的队伍,已有多日未曾递回任何奏报。朝中诸位官员早已心生疑虑,只是无人敢贸然揣测。 今日他们登门问询,彭阁老便知晓,北境多半是出了变故。 紧接着崔氏上前一步,沉声道出崔家打探到的内情,神色愈发凝重:“崔家这边查到了不少风声。近几日北境边境局势紧张,朝廷与鞑靼、高丽两方频繁交涉摩擦。” 几人轮番说完,所得消息皆是含糊零散,却始终没有温以缇的明确踪迹。 就在众人心绪沉沉之际,最后外出打探的郝氏孤身归来。 崔氏见状立刻上前,急切问道:“珹哥儿呢?怎的只有你一人回来?” 郝氏微微欠身回话,条理清晰:“夫君说与四弟一同前去拜访十王爷,想从王府渠道再打探些隐秘消息。儿媳这边先行查到了关键线索,便先赶回府中禀报。” 崔氏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连忙追问,“快说!你娘家那边可有确切消息?” 郝氏缓了缓急促的呼吸,“襄阳伯爵府军中脉路有限,讯息不够灵通。儿媳嫂嫂得知来意后,知晓事关重大,当即带我转去了她的敬国公府求助。 敬国公府世代扎根军伍,听闻消息后立刻派人探查。方才府中传回消息。十日之前,建州城外突发战乱,鞑靼与高丽两股外敌同时来犯,兵临城下,一度险些攻破建州城门。 如今整个北境边境人心惶惶,局势动荡不休,大大小小的边境交锋每日层出不穷,战事从未停歇。” 郝氏神情端肃,说得格外郑重。 “好在大庆守军布防严密,建州城如今尚且安稳,并未被外敌攻破。只是近来潜入境内的敌寇小队数量陡增,边境守军时常能截获对方留下的踪迹与物件。” 她顿了顿,道出敬国公府的推测:“那边判断,二姐姐一行人,应当是撞上了这些暗中活动的敌寇,这才彻底断了音讯。” 其实敬国公府还推断出最坏的可能,郝氏思虑再三,终究没敢如实道出。 巡查队伍失联,要么是众人四散逃亡、流落荒野,要么便是被敌寇生擒关押,身陷囹圄才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要知道队伍里皆是朝廷钦差,沿途本可借助驿站传信,断无莫名杳无音信的道理。 厅中众人皆是心思剔透,听至此处,已然领会话中深意,面色齐齐沉了下去,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主位的温老太爷。 温老太爷面色铁青:“珹哥儿媳妇所言不假。我多方打探得来的消息,比这还要严峻几分。” 他沉声道:“那些潜入的敌寇小队行踪诡秘,四处流窜,竟还在暗中屠戮边境百姓。各地官兵疲于奔命,日夜搜捕清剿,人手早已捉襟见肘,故而巡查队伍失联一事,暂时被搁置下来。” “朝中早已知晓全部内情,却迟迟未曾对外公示。其一,此番是鞑靼、高丽两股势力联手来犯,早前还出现鞑靼人假扮高丽士卒作乱的乱象,敌军意图尚且不明,朝廷需先暗中彻查,同时增兵镇守边境。其二,一旦将钦差失联的消息传开,恐会让朝中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他们会更加危险。” 说到这里,温老太爷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也不必太过惶恐。朝廷五日前便已抽调人手赶赴北境,专门搜寻巡查队伍,同时快马传信联络北境各处官府,一旦有线索,便会第一时间传回京城。” 话音刚落,崔氏语气急切地说道:“父亲,咱们不能只干等着朝廷的消息。咱们也得抽调人手,私下赶往北境寻访。” 崔氏话音方落,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温以柔一身素衣风尘仆仆,快步踏入正厅。神情竟比适才的温老太爷还要难看几分。 事态紧急,她此刻早已顾不上礼仪规矩,不等站稳身形,便快步上前径直开口:“母亲,祖父!” “我已即刻调动军中与白家交好的队伍,借随军支援北境的名义混入边境军中,暗中搜寻二妹妹的踪迹。除此之外,我还逐一联络了京中数家手握军中人脉的勋爵世家,各家皆念及世交情分,尽数应允出手相助,派人深入北境寻访或动用军务渠道联络打探,全力寻找二妹妹的下落。” 这番话如同一场及时雨,瞬间打散了满厅萦绕的沉郁绝望。 崔氏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一松,望着匆匆归来的长女,语气不受控制地带了几分哽咽颤音:“柔儿……你可算回来了……你二妹妹她……” 温以柔见状,立刻上前轻轻扶住心绪不稳的崔氏,语气沉稳有力,稳稳安抚下众人慌乱的心绪:“母亲莫慌,女儿便绝不会让二妹妹身陷绝境无人相救。必定竭尽全力,保她安然归京!” 府中众人本因温以柔带回的消息,气氛暂且缓和几分。 可谁也未曾料到,等到后半夜,温英珹、温英衡兄弟二人迟迟未归,踪影全无。 夜越深,人心越慌。 崔氏终是忍不住低声急叹:“这两个孩子!都到这般紧要关头了,偏生让人放心不下。 唯独立在角落的郝氏,眸光微微躲闪,始终垂着眉眼,缄口不言。 直至翌日天光破晓,晨光亮彻庭院,兄弟二人依旧杳无音讯。 这一刻,温家上下,终于彻底察觉不对劲了。 第1473章 都跑去北境了?! 就在这时,管家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地穿过垂花门,快步踏入堂中,对着温老太爷等人。 “老太爷,大太太,十王府方才遣人送来急信,三爷、四爷还有常表姑娘,已然动身前往北境了。” 这话一出,满室哗然。 管家定了定神,连忙补全原委。一行人昨夜便快马加鞭离了京,昼夜兼程,此刻怕是早已出了京畿地界,走远数十里了。 崔氏心头又气又急,满脸都是愠色。 上座的温老太爷更是脸色一沉。 “简直是胡闹!” 两个半大的小子,本该安安分分留在家中闭门苦读,备战课业,竟敢私自远赴北境! 就算忧心缇儿的安危,也万万不该如此莽撞任性!” 旁侧温昌智、温昌茂等也纷纷点头附和。 最荒唐的是常芙,本是待嫁之人,婚期将近,一介闺阁女子,不好好待在府中筹备婚事,偏偏跟着两人远赴边疆险境,这简直是肆意妄为! 府中众人正心绪纷乱,门外忽又传来仆从通传,说是周家公子周小勇登门拜访。 众人皆是一愣,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预感。 话音未落,周小勇已然阔步走入正厅。对着堂上一众长辈深深作揖行礼。 他抬眸直言,语气坦荡而坚定:“诸位长辈,晚辈今日登门,是想恳请诸位应允,将小子与常表姑娘的婚约,暂且延期一段时日。” 崔氏心头一紧,当即前倾身子,目光紧紧落在他身上:“小勇,你突然提出延期婚事,可是知晓了什么内情?” 周小勇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了前因后果。 昨夜,常芙曾悄然前往周家,将温以缇在北境失联失踪的凶险消息尽数告知于他。 他得知真相后,彻夜难眠,恨不得即刻动身去寻人。 常芙临行前特意嘱托,她已求助十王爷相助,结伴奔赴北境,路途凶险、归期未定,故而特意托付他,前来温府商议,暂缓二人婚约。 知晓始末后,周小勇便匆匆赶来温家,坦诚相告。 崔氏听完前因后果,面露愧色,“好孩子,是我们温家对不住你,你切莫往心里去。” 不等崔氏话音落下,周小勇便微微摇头,“大太太言重了,恩师于我有再造之恩,如今恩师身陷险境、下落不明,身为弟子,我忧心牵挂乃是人之常情。” 他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些许遗憾:“只因我身有琐事、离不开京城,无法随行相助,心中早已万分愧疚,又怎会心生怨怼?” 崔氏看着眼前明理重义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得!又是一个胡闹的! 周小勇生怕几人过度焦虑,又温声出言宽慰,“诸位长辈尽管放宽心。十王爷素来沉稳睿智、行事有度,不会有危险的。阿芙他们一行人结伴而行,多一人便多一份力气,多一层照应。” 清和院内,郝氏独自一人静坐于紫檀木罗汉床上,一身素色软缎常服,发髻规整素雅,眉目恬淡安静,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默然出神。 立在一旁伺候的秦嬷嬷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阵阵发酸,终是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疼惜与不解。 “三奶奶,您本该拦一拦三爷的,您真不该就这么轻易应了。” 闻言,郝氏缓缓垂下眼眸,长睫轻颤,语调轻柔却异常笃定。 “自我与夫君成婚至今,朝夕相伴,我比旁人都清楚,这件事,是他藏在心底许久、一直心心念念的期盼。既是他所愿,我身为他的结发妻子,又怎忍心捆住他的脚步,执意阻拦?” 她稍稍抬眼,望向院中遥遥晴空,语气添了几分温婉:“况且家父与家兄自幼便教我,男儿生于天地,便当顶天立地,志在四方,建功立业,不可困于后宅方寸之地。夫君天资聪慧,寒窗苦读,年纪轻轻便考中举人,于仕途学业之上,早已崭露锋芒。” “可世人不知,他不止精通文墨,于武道拳脚之上,亦颇有天赋。他一身拳脚功夫,连我父亲与兄长都屡屡夸赞,称其沉稳利落,颇有风骨。” 郝氏收回目光,眼底漾着浅浅的骄傲,神色坦荡澄澈:“我有幸得此心怀上进、不甘平庸的夫君,只会成全他的志向,又怎会自私拦着,不让他奔赴前路、精进自身?” 话音落时,她徐徐抬眸,一双眼眸清亮如水,坦然望向身侧的秦嬷嬷。 秦嬷嬷望着她澄澈通透的模样,终究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旁人只当温英珹此次骤然离京,未曾提前告知家中长辈,还执意带上温英衡一块远赴北境,只为寻回失联的温以缇。 可只有贴身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寻二姑娘只是其一。 温英珹心底,早藏着一腔投军报国、建功立业的滚烫热血。 只是温家世代深耕文官仕途,满门文臣,大庆重文轻武,武官被勋爵和朝廷压制的死死的。 温家绝无可能允许家族子弟弃文从武、奔赴沙场。 更何况温英珹如今正值人生关键节点,距来年春闱会试仅剩一年光景,身为在册举人,只要安心苦读,前程本是一片坦途。 可唯有新嫁入温家、相伴日久的郝氏,最懂自家夫君藏于温润皮囊下的热血与执拗。 她随温英珹回郝家打探边境消息之时,温英珹便突然和娘家人坦诚吐露心中夙愿,直言想要远赴边境、以身报国。 彼时襄阳伯与襄阳伯世子得知此事,自然是万般反对。 在他们看来,女儿方才嫁入温家,新婚燕尔,夫婿本该安居家中、潜心备考。 温家世代文官,温英珹自幼习文,无沙场根基,骤然弃文奔赴苦寒边境从军,实在太过鲁莽荒唐,得不偿失。 可温英珹心志坚定,言辞恳切,从未有过动摇。 为证自身并非一时热血冲动,他还主动请命,与襄阳伯府身经百战的护院试炼切磋。 那些护院皆是退伍老兵,久经沙场,功底扎实,实战经验颇丰。 可温英珹以一敌三,身姿利落、进退有度,全程不落下风,一身扎实的拳脚功夫,让襄阳伯府众人暗暗惊叹。 其后,襄阳伯与世子又轮番出题,细细考教他兵法谋略、边境局势、行军用兵之道。 面对层层盘问,温英珹对答如流,见解独到通透,格局远超寻常读书人。 襄阳伯世子见状,亦是满心惋惜,忍不住劝道:“你既有这般才学谋略,安心备战会试便可。待他日金榜题名,凭你祖父人脉底蕴,调去兵部任职并非难事,照样能为国效力,何必远赴边塞,吃这份颠沛流离的苦头?” 可温英珹眼底燃着赤诚烈火,掷地有声:“男子汉大丈夫,生于盛世,自当顶天立地,沙场建功,护国安民。” “二姐姐一介女子之身,尚且能在甘州边境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孤身带领满城百姓与守军坚守城池,抵御外敌数个时辰,亲自上阵御敌,不曾退缩半步。我身为温家儿郎,岂能甘于平庸?” “守土卫国,是我自幼便刻在心底的夙愿。这些年我从不懈怠拳脚操练,苦研兵法,便是为了今日。” 一番肺腑之言,句句坚定。 襄阳伯与襄阳世子看尽了他眼底的决心,知晓他绝非一时兴起,终是被这份热血打动,无奈点头,默许了他的选择。 也正因看透了夫君这份志向,郝氏才甘愿默默成全。 秦嬷嬷望着郝氏恬淡隐忍的侧脸,终究压不住心底的疼惜,踌躇再三,轻声开口:“可三奶奶,您实在不该瞒着啊。既有了身孕,为何不告诉三爷?也不告知伯爷与世子爷知晓?” 话音落下,郝氏缓缓抬手,掌心温柔地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不过一月的身孕,尚无显怀痕迹。 她何尝不想将这份喜讯亲口告知夫君?成婚日久,她日日期盼腹中孩儿,盼着与夫君共享为人父母的欢喜。 可偏偏恰逢变故突生、人心惶惶之时,二姐姐在北境离奇失联,整座温府被阴霾笼罩。 上至老太爷、各位长辈,下至府中仆从,人人满心焦灼。 这般紧要关头,人人心系北境安危、牵挂二姐姐性命,她又怎能徒添纷乱。 再者,郝氏心底自有一番思量。孩子从不是捆缚男儿志向、困住丈夫脚步的牵绊与枷锁。 她盼着腹中孩儿来日降生,能知晓自己的父亲绝非安于庸碌的寻常男子,更不是贪生怕死、畏缩不前的懦夫。 他心怀家国、胸有丘壑,有热血、有风骨、有才干,敢为家国奔赴险境,敢为心中志向迎难而上。 这般顶天立地的父亲,便是给孩子最好的言传身教。 思及此处,郝氏唇畔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无妨。他在外奔赴前程、寻人济世,与我在府中孕育孩儿,本就是各安其责、互不耽搁。他纵是身在千里之外,也替不了我生养孩儿,我亦无需事事依附于他。” “我从未怕过他沙场凶险、前路多难。此番同行的有十王爷帮衬,父亲也早已暗中遣了心腹精锐随行护持,安保周全,断不会出什么乱子。” 她眼底沉静笃定,风骨卓然:“我只需安守温家、静心等候,替他守好后宅安稳,待他功成归来,再将这孩儿当作惊喜送他,便足矣。” “何况二姐姐于温家、于众人皆是重情重义之人,如今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无论前路多险,府中总得有人奔赴相救,夫君此去,亦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秦嬷嬷听得心头一暖,又连忙敛了口中不吉之言,连连摆手轻斥:“呸呸呸!奶奶快莫说这般不吉利的话!三爷身手卓绝、心性坚韧,哪里会有事!更何况还有四爷一路相伴扶持,兄弟二人彼此照应、互为臂膀,定然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说起温英衡,秦嬷嬷眼底也藏着几分意外。 从前大房这位庶出四爷,素来沉默寡言、不显山不露水,常年安安静静闭门读书,无人知晓他竟藏着一身扎实不俗的拳脚功夫,心底更藏着投军报国的凌云壮志。 也正因温英珹、温英衡兄弟二人结伴同行,彼此照应、相辅相成,襄阳伯府才彻底放下心来,甘愿放手成全,放心让二人远赴北境。 秦嬷嬷忍不住低声细细嘟囔起来,眼底满是感慨:“说起来,这四爷也是时运使然。他多年科考不过,不过区区秀才功名,下一届乡试能否上榜尚且未知,仕途之路本就渺茫。” “如今倒也是机缘凑巧,有襄阳伯府居中周旋打点,又有东平伯府根深蒂固的勋爵底蕴、军中深厚人脉铺路。他若能借此北境之行立下军功、崭露锋芒,便能弃文从武,在军中闯出一番崭新天地。” “大房一门,三爷从文、四爷从武,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往后前程坦荡、双向鼎盛,于大房而言,实在是好事。” 可转念一想,秦嬷嬷又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魏家那位表姑娘。她与四爷婚期将近,如今四爷骤然远赴北境,此事怕是还未传到魏家耳中。” “待魏表姑娘知晓消息,怕是少不了一场闹腾。” 世间女子大多眷恋安稳、惧怕流离,谁不盼婚后夫君常伴身侧、岁月安稳无虞? 寻常闺阁女子,得知未婚夫弃文从武、远赴凶险边境,日后吉凶难料、归期未定,难免心生惶恐不安。 若是战事有变、出了变故……不仅耽误韶华年岁,更会连累自身清誉、损毁闺名。 第1474章 有孕了? “你是担心魏家会借机挑事?”郝氏问道。 秦嬷嬷轻轻点头,神色忧虑:“四爷能定下这门亲事本就难得。如今他不读书执意投军,前路吉凶难料。万一出了差错,魏家姑娘的名节便全毁了。世上少有人能像三奶奶这般豁达通透,魏家那边必定不肯善罢甘休,到头来难免还会牵连到您。” 郝氏闻言稍作沉吟,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我先前也未曾料到,四弟竟也有这般志向与胆气。” 她很快敛去思绪,神色从容:“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已至此,一味担忧也无济于事。 何况四弟此番行事确实莽撞唐突,魏家心生顾虑、担忧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等他们二人归来,我便备上厚礼亲自登门,向魏家赔罪致歉。 顿了顿,她又想起一事,开口道:“眼下还得去跟兰姨娘把事情说清楚。” 秦嬷嬷连连称是:“说得是。若是任由流言传开,只当是三爷撺掇四爷从军,兰姨娘心中必定不安,到头来大太太也难免心生芥蒂,反倒让您难做。” “依老奴看,这也未必是坏事。四爷本就不善科考,如今借着东平伯府与襄阳伯府的势力在军中立足,日后前程不可限量。纵使前路有风险,比起能挣来的前程,也算值得。” 没过片刻,清和院外便传来丫鬟通传,说是正院大太太那边遣人前来,请郝氏即刻前往中堂。 秦嬷嬷心头一紧,面露忧色,轻声唤了句:“三奶奶……” 郝氏神色自若,抬手轻轻抚平衣襟褶皱,轻轻摇了摇头,“无妨。世事起落,皆是命数,总归是要经历这一遭的。” 说罢,她从容起身。 此刻的温府中堂,诸位长辈尽数在座,气氛沉寂肃穆,神色凝重。 崔氏目光落在款款而入的郝氏身上,眼底情绪翻涌,有几分难言的复杂。 待郝氏行礼,她才缓声开口。 “珹哥儿媳妇,你早已知晓珹哥儿与衡哥儿远赴北境之事,为何昨日回来不曾与家中提起?” “方才襄阳伯府特意遣人递来信,言明已知晓他们奔赴北境之事,伯府已然暗中出力相助,让咱们温家放宽心,定然护得他们周全,不会出事……” 众人也终于知晓,兄弟二人远赴北境,除却寻失联的温以缇之外,更是决意借此机会投身军营、上阵抵御外敌。 郝氏对着上座的温老太爷与崔氏深深屈膝一礼,神色却坦荡沉稳,垂首请罪。 “祖父、母亲恕罪。儿媳隐瞒实情,实属无奈之举,还望长辈宽宥。” 她微微俯身:“夫君素来心怀壮志、渴求上进,不甘一生困于书案、庸碌度日。身为结发妻子,我不忍折他志向、拦他前路。此番北境之行虽有凶险,可十王爷、襄阳伯府暗中鼎力相助,就连大姐姐那边也会暗中照拂周全,安危自有保障。是以儿媳未曾阻拦,只想成全夫君,给他一次实现抱负的机会。” 崔氏坐在椅上,面色沉冷,语气带着浓重的不悦与责备。 “你倒是大方通透,一心成全夫君,可你可知,你这般自作主张,是将家中一众长辈架在烈火之上煎熬!” 她眉头紧蹙,语气愈发凝重:“珹哥儿自幼习文读书,是正统科举文官路子!若只是远赴北境寻回缇儿,尚且情有可原,可他借机奔赴前线、投身战事!他从未有沙场历练,凭着三脚猫护身的功夫,这般贸然涉险,何其荒唐!” 崔氏带着怒意的话音回荡在厅堂之中。 况且,她心中还压着未说出口的… 此事不光牵扯着衡哥儿,还有她外甥女魏明珠。 两家婚期将近,这事一旦传到魏家,对方必定会上门大闹。 温英衡本就是府中庶子,行事却如此胆大妄为,放着科举仕途不走,反倒以文人身份执意投军赴险。落在魏家眼中,皆是难以接受的由头,对方心中不满,也是必然之事,甚至亦有可能…… 往日里,郝氏素来温顺谦和、事事恭顺,从不会与长辈辩驳。 可今日,她没有低头退让,微微抬眸,眸光清亮坚定。 “母亲,夫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一身武艺实则极为扎实。昨日在襄阳伯府,我父亲与家兄曾轮番考教他兵法谋略、排兵布阵、边境战事诸事,夫君皆对答如流,见解独到、条理清晰,远超寻常学子。 不仅如此,他还与伯府两位退伍沙场的老兵近身试炼,以一敌三,进退从容,全程丝毫不落下风。” 她语气笃定,满含信任:“夫君绝非鲁莽逞强之人,还请母亲相信他的能力与分寸。” 这番不卑不亢的辩驳,彻底让崔氏动了真火。 他们夫妻同心、彼此成全本是美事,可千错万错,不该纵容以身涉险、牵动全家忧心挂怀。 一旁侍立的秦嬷嬷瞧着这剑拔弩张的场面,又见老太爷盛怒、大太太动气,唯恐三奶奶受苛责,当即快步上前,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她声音恳切急切:“大太太、老太爷恕罪!若非情非得已,三奶奶怎会放任三爷远赴险境?” 她抬眸含泪,道出隐情:“三奶奶如今已有一月身孕!寻常女子身怀六甲,最盼夫君贴身陪伴、安稳度日,可三奶奶为成全三爷的志向,甘愿独自承受怀胎辛苦、独守空宅,她是敬重三爷的抉择,盼着三爷能前程坦荡,才隐瞒一切,求二位明鉴啊!” 一语落地,满堂俱是一怔。 崔氏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快步上前两步,望着身前安静伫立的郝氏,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你……你有身孕了?” 郝氏轻轻垂眸,温顺颔首,默认了此事。 崔氏当即连声吩咐下人:“快!速速去请大夫前来!” 至此,崔氏心中纵有不满与郁结,也再也说不出苛责的话。 她先前气恼,气儿子任性远走、气儿媳擅自隐瞒,可得知郝氏身怀六甲之后,所有的怨怼尽数烟消云散。 一个身怀有孕、最需夫君陪伴照料的新妇,尚且甘愿隐忍孤守,成全丈夫的青云壮志,从未牵绊他的脚步,这般通透胸襟、实在挑不出错处。 妇人怀胎十月,本就万般辛苦,心绪最是脆弱敏感。 之前锦阳乡君孕期心绪郁结、几番动荡,闹出不少风波,那些事她都记着呢,如今回想依旧满心后怕。 众人忙乱之间,郝氏依旧垂着眼帘,心底却暗自思忖。但愿这腹中孩儿,能护夫君安心在北境历练建功。 第1475章 争权 北境巡查队伍失联的消息 终究没能被捂住。不过数日,消息便悄无声息传遍京中朝野,人人心头发沉。 自巡查队伍于北境失联以来,朝廷早已加急传檄北境都司,责令沿线府衙、卫所全域搜捕。 官兵循着巡查路线翻遍山林关隘、查遍驿站戍堡,往返数次、层层排查,耗时多日,却始终寻不到踪迹。 算上随行护卫足足数百人的巡查队伍,其中更有朝堂重臣,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此事瞬间在朝堂上议论纷纷,这支北境巡查队伍分量极重,不仅有秩满五品、执掌监察弹劾的御史,更有身居四品的养济寺卿,此外户部、工部各司主事随行,皆是各司衙门的在册要员。 一众朝臣各有职责,各司主官皆需为麾下僚属担责。 一时间,往日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互相制衡的局面不见,反倒是官员纷纷出列跪地,齐声恳请陛下下旨,抽调京营精锐、调拨边境援军北上增援,彻查巡查队失联真相,搜救朝中官员。 可这中…北境军政大权本就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目标,眼下守将获疑、巡查官员尽数失联,其中位置摆在眼前。 也有不少人趁乱兴风作浪,借追责之名行夺权之实。层层表象之下,藏着多少狼子野心,终究无人能看透。 殿内议论未歇,一道百里加急军情悍然送入朝堂! 北境全线告急! 北方边境数处要塞同时燃起战火,西起毗邻鞑靼部的开原、广宁,东至接壤高丽的沿线清河、宽甸诸堡,警报频传。 其中尤以建州、义洲、川津三处战况最为惨烈。 敌军来得猝不及防、攻势凶猛,骤然来犯。兵锋凌厉、昼夜猛攻。几处重镇城墙破损、戍兵伤亡惨重,数次被敌军兵临城下、险些破城而入,全凭守城将士拼死死守,才堪堪稳住防线。 一纸军情,满殿哗然! 方才还纷纷陈情、议论搜救之事的官员 此刻尽数色变,殿内瞬间死寂一瞬。 “武清侯世子执掌北境戍守要务,常年坐镇要塞!如今边境突发大乱,敌军压境、重镇濒危,他人在何处?!” “北境数万驻军、千百卫所戍兵,年年操练、四季守备,平日里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关键时刻形同虚设?!” “朝廷每年倾举国财力,拨付巨额边军粮饷、军备银两,天下税赋半数耗于北境边防!供养的就是这般不堪一击的守备?!” “敌军异动绝非一日,鞑靼、高丽两部同时举兵来犯,分明是蓄谋已久!为何边境毫无预警、斥候无奏、哨探无闻?!” “巡查队伍骤然失联,边境即刻爆发战事,此事绝非偶然!其中必有隐情!” 率先开口追责武清侯世子的几名官员,立时好些目光的落在他们身上,打量、揣测、审视交织在一起。 朝野上下近来早有风声,宫中正筹备为太子与十一皇子遴选正妃,而武清侯世子的嫡女,本就是太子妃人选里呼声极高的一位。 这群人偏偏在此时发难,矛头直指武清侯一脉,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又一名官员忽然迈步出列,整冠垂笏,高声启奏。 “陛下,钱首辅故去之后,内阁首辅空缺至今。如今朝堂诸部行事多有掣肘,政令衔接亦多疏漏。 便如北境巡查队伍失联一事,迟迟未能彻查处置,直至事态闹大才骤然爆发,便是明证。臣恳请陛下早定人选,补立首辅,以正朝纲!” 这番奏请来得猝不及防,殿内众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料到此人会忽然重提首辅缺位之事。短暂的沉寂过后,立刻有不少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有人躬身进言:“臣附议!内阁彭阁老年富力强,理政才干出众,数年来政绩斐然,由他执掌内阁,定能统筹全局,整肃朝务。” 话音未落,另一侧又有老臣上前反驳,语气沉稳持重:“此言差矣。冯阁老在内阁资历最深,如今身居次辅之位,按朝堂规制与历任旧例,本就该顺位擢升,入主首辅之位才是情理之中。” 一时间,朝堂之上再度分化成两派,一方力捧彭阁老,一方力挺冯阁老…… 原本因边患而起的纷争,转眼又卷入了内阁权位之争。 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目光皆聚在内阁四位阁老身上。此番角逐首辅之位,彭、冯二位阁老呼声最盛。 余下朱、曹两位阁老的立场,便成了左右局势的关键。 朱阁老眸光微转,悄悄抬眼望向太子。 二人目光相接,太子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递去一道隐晦示意。朱阁老沉吟片刻,整了整朝服,缓步出班开口:“臣在内阁任职多年,深知内阁统筹全局之重。冯阁老久掌庶务,居中调和各方事宜,上下衔接向来稳妥周全,深得同僚信服。” 一旁的曹阁老见此情景,当即跨步上前,朗声道:“臣以为,彭阁老年富力强,理政干练,堪当首辅大任!” 至此,内阁四人立场彻底摊开,派系泾渭分明。 阶下文武百官冷眼旁观,心中皆是透亮。众人暗自感慨,好一招借力打力! 有人借着北境烽烟四起、朝野人心浮动之际,趁机推动首辅人选定夺,分明是想借乱局争夺内阁最高位置。 朝堂风波迭起,一桩未了,一桩又至。 五王爷骤然迈步出列,身姿挺拔,高声启奏:“父皇,当下北境战火燎原,巡查一众官员离奇失联,两件大事迫在眉睫,更是关乎国体颜面。儿臣恳请父皇降旨,愿亲赴北境,彻查缘由、搜救众人!” 太子见状,心底陡然一沉,暗叫一声不好。 他没料到老五竟抢先一步主动请命。稍作思忖,太子也随之出列,神色恳切地开口: “父皇,钱首辅遭人暗害身中剧毒、不幸离世,首辅之位悬空至今。此事萦绕心头,令儿臣日夜难安。如今朝堂事务冗杂,政令多有滞涩,确需早日确立新任首辅,整肃内阁、刷新朝纲。 冯阁老位居次辅多年,兢兢业业,功绩卓着,行事沉稳有度,按资历与规制,本就是不二人选。而彭阁老能力出众,年轻力壮,且门下门生盘根错节……同样有资格胜任首辅之位。” 这番话语听似公允,实则绵里藏针。 点出彭阁老年资尚浅,又暗指其门生众多、有结党营私之嫌,不动声色地将其压下,全力助推冯阁老上位。 话音刚落,七王爷立刻出班,语气凛然:“父皇,依儿臣之见,北境战事才是眼下头等急务。首辅乃一品重臣,总领内阁要务,位高权重,不可仓促定夺。当务之急,理应先安定边境、平息祸乱。” 太子当即面色一敛,出言驳斥:“七弟此言差矣!北境接连生出纰漏,巡查队伍失联日久,根源便在于朝中群龙无首,各部衔接紊乱。若首辅到位,内阁焕然一新,诸般弊病自然迎刃而解。” 七王爷闻言,不卑不亢地反问回去,言辞锋芒毕露:“太子殿下莫非以为,偌大一座朝堂,满朝文武百官,离了一位首辅便无法正常运转?若真是这般,大庆的朝堂,岂不成了一场儿戏?” 一句话直击要害,当众驳斥得太子颜面尽失。 太子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五王爷眸中闪过一丝赞许,暗暗看了七王爷一眼,随即出声附和。 紧接着,十王爷亦迈步走出队列,躬身奏道:“父皇,儿臣也认为,北境安危重于一切。儿臣也愿前往北境,出力寻人、共解边危!” 殿内诸人仍在为内阁首辅、北境差事彼此交锋,唇枪舌剑不休。 这时又有一名官员从班中踏出,躬身启奏。 “陛下,眼下失联众官里,四品养济寺卿下落不明已有多日。养济寺总辖天下孤寡赈济、流民安置诸事,乃是民政要司,主官之位断不可长久空悬。臣恳请陛下尽早择员,暂代寺卿一职,稳住署内事务。”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心下瞬间了然。众人目光暗自流转,哪会看不出此人的真实心思? 分明是想借着主官失联的空档,趁机插手夺走温以缇的权啊! 立于文官前列的温老太爷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地朝不远处一人递去眼神。 对方会意,当即快步出班,朗声道:“陛下明鉴!养济寺虽主官在外失联,所幸三位少卿各司其职,署中规矩井然、诸事如常,运转并未紊乱,实在不必另行委派代理主官,徒生事端。” 话音刚落,平日里与温家交好、立场一致的官员纷纷应声附和,齐声赞同此说。 一时压下了方才提议之人的声势。 各方势力你一言、我一语,或谋官位,或护权柄,站队皇子,角逐内阁。北境烽火、官员失踪反倒渐渐沦为众人博弈的由头。 最终……早朝便在这般无休止的纷争拉扯中草草落幕。 第1476章 母女上门 一连半日的早朝吵嚷不休,到头来什么都没定下来。 可百官皆是心思剔透之人,谁都瞧得出正熙帝眼底暗藏的考量。 内阁首辅之位虚悬多时,朝野早有补任之声;太子与十一皇子遴选正妃的消息,亦是传得沸沸扬扬。 原本两件大事本就提上了日程,只因数月前各地接连爆发灾患,朝廷忙于赈灾抚民,诸事便一再搁置。 如今北境骤起战火、巡察官员离奇失联,积压已久的种种矛盾与谋划,便借着这股乱势尽数爆发开来。 温家此刻更是深陷漩涡中心,于他们而言,朝堂上彭、冯二阁老角逐首辅,四下寻访失踪的温以缇,乃是眼下两件头等大事。 冯阁老本就与温家立场相悖,此人若真坐上首辅之位,手握内阁,温家势必要遭打压。 温家这会儿已暗中为彭阁老奔走,同时托请各方人脉四下查探温以缇的踪迹,只盼能早日寻到人。 正当温家上下一边周旋朝堂,一边忧心温以缇安危之时,崔氏最不愿的人……终究还是找上门来。 这日府门处传来通报,二姨母亲自带着魏明珠登门拜访了。 崔氏得到禀报,只觉心头一阵发沉。 一旁立着的韩妈妈轻声忧思唤道:“大太太……” 崔氏微微抬手,压下满心烦绪,敛了脸上神色:“走吧,随我出去见见。”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旁丫鬟:“去库房,将前几日新到的烟青暗纹软缎、月白缠枝纱、杏粉流云锦各取两匹过来,待会送去客院。” 这几匹料子质地细软、花色清雅,最适宜闺中女子裁制春夏衣衫,是京中贵女最时兴的上等好物。 丫鬟立刻垂首应诺,躬身退下领命而去。 崔氏这才整理好衣襟,缓步移步往正厅而去。 踏入正厅一眼,便见魏明珠一双眼眸红红的,眼尾泛着湿润的水光,明显是偷偷哭过。 此刻正垂着眸,怯生生立在一旁,模样楚楚可怜。 她身侧的二姨母亦是神色恍惚,眉宇间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心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二人连忙收敛神态,齐齐起身。 魏明珠屈膝端端正正行了晚辈礼,嗓音软软轻轻,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姨母。” 崔氏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关切地打量着她,温声追问:“怎么了这是?是谁欺负你了?好好的眼睛,怎么红得这般厉害?” 她说着便要扬声唤人,不等下人上前,二姨母便连忙上前抬手拦住,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急急开口:“大姐姐且慢,先不必唤人。我今日登门,是有件要紧事,只想私下同你说几句。” 崔氏眸光微顿,瞬间会意,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厅内所有仆从、丫鬟尽数退下。 正厅顷刻安静下来,只余下三人。 崔氏缓缓落座,语气温和从容,笑着开口圆场:“说来也是正巧,我前几日刚得了江南新来的几匹好料子最是衬少女气色,本就想着挑个日子给明珠送去,倒是你们今日亲自跑一趟了。” 这番贴心体恤的话,让心绪纷乱的二姨母心头稍稍一暖。 自魏家与温家定下婚约以来,全靠崔氏念着情分,处处照拂她们母女。 平日里不仅时常送些精致衣料、首饰脂粉,京中大小世家宴会,也次次带着魏明珠和二姨母赴宴露面。 借着温家的体面,魏明珠渐渐在京城女眷圈站稳了脚跟,不再是无人知晓的外乡姑娘。 魏家心中早有周全谋划,只待魏明珠顺利嫁入京城,便借着这层姻亲关系,依托魏老太爷的人脉,谋一份京中官职,彻底扎根京城。 这本是步步稳妥的盘算,谁料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横生变故。 二姨母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女儿,只见魏明珠垂着眉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角,悄悄抬眸朝她递来一记隐晦眼色。 二姨母暗自长叹一口气,压下满心纷乱的思绪,扯出一抹客套的笑意,对着崔氏轻声道:“多谢大姐姐时时记挂我们母女。只是我今日登门,实在是心里慌乱,听闻了一桩流言,急着过来问问究竟是真是假。” 崔氏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异色,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看向她。 二姨母往前微倾身子,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外头都在传,你们家的衡哥儿,跟着珹哥儿一起去了北境投军入伍了?” 崔氏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僵,心底暗叹消息传得竟如此之快,面上却立刻摆出几分不悦与错愕的神色,故作愠怒地蹙眉反问:“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荒唐传闻?我们温家世代书香、清清白白的文官门第,怎会子弟远赴边境投军习武?简直是无稽之谈。” 温家早已在府中统一了所有对外口径。往后无论何人问询,皆只对外宣称两人远赴北境,是为寻访失联的温以缇,绝不提及投军。 温家世代文臣,书香传家,若是传出子弟弃文从武、远赴边关投军的消息,必定惹人非议、落人口实,轻则遭朝堂轻视、世家诟病。 因此无论外界如何揣测流言,温家断然不会承认。 见崔氏矢口否认,二姨母眼中瞬间亮起一丝希冀,连忙附和道:“可不是这个理!我初听闻时也惊得无以复加,可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人不心慌。我瞅着衡哥儿身子向来清瘦单薄,看着文文弱弱,若是真去了边关从军受苦、上阵杀敌,那般艰苦凶险的境地,他那身子骨如何熬得住?” 崔氏目光淡淡扫过一旁始终垂眸不语、暗自忐忑的魏明珠,心中已然通透所有关节,随即缓缓敛了面上神色,语气带着无奈。 “不瞒二妹妹说,你听闻的流言,倒也并非全然虚假。只是内里情由,外人传得太过偏颇。” 她稍顿片刻,缓缓道出实情:“是我家缇儿,前些日子奉旨随北境巡查队伍远赴边境,谁料队伍中途失联,至今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我家老三、老四两个孩子,自小与二姐姐最为亲厚、情谊深重,得知姐姐身陷险境、生死未卜,一时情急忧心难耐,便瞒着家中长辈,私自结伴奔赴北境,只为搜寻缇儿的下落。” 崔氏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垂眸静听的魏明珠,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蹙起。 二姨母闻言当即低呼一声,“哎呦!这两个孩子也太过冲动莽撞了!如今北境战火纷飞、局势凶险万分,刀枪无眼,他们怎能这般意气用事,说走就走?这下倒好,千里迢迢奔赴险地,让家里一众亲人寝食难安!” 她面上满是忧心忡忡的模样,话锋却转瞬一转,“更何况下一届科考转眼便至,正是寒窗苦读、冲刺功名的关键时候。老三、老四这般荒废学业远赴边境,实在是太不妥当了!” 思虑片刻,二姨母又小心翼翼地探问道:“这般大事,老三媳妇那边可曾有怨言?襄阳伯爵府乃是勋爵世家,门第尊贵,他们府上,可对此事有微词?” 崔氏神色平和,从容回道:“此事三儿媳早已知情,襄阳伯爵府通情达理,深知兄弟情深、寻亲心切,并未有不满。” 二姨母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明细算。 她倒是希望温英珹和温英衡哥俩关系亲近。 自家女儿与温英衡定亲,搭上温家这门亲事,温英珹妻室是襄阳伯爵府嫡女,背靠勋爵权贵,根基深厚;再加上温家大姑娘、二姑娘皆是前程锦绣的能人。 日后明珠嫁入温家,便能顺势跻身京城顶级世家圈子,借着温家的人脉势力扶摇直上。 届时她的外孙前程坦荡、仕途无忧,就连整个魏家,都能靠着这层姻亲关系沾光、世代受益。 心绪翻涌间,身侧的魏明珠忽然轻轻低咳一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她抬眸看向崔氏,眉眼温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柔弱:“姨母,那表弟此番远赴北境,可有书信传回?北境凶险莫测,他们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平安归来。不知二表姐那边,可有什么我们能搭把手、帮衬一二的地方?” 这番话温婉得体,既显懂事体贴,又暗藏忐忑不安。 崔氏轻轻摇了摇头,柔声安抚:“你不必忧心这些,府里早已派出多路人手奔赴北境四处打探消息,昼夜不息追查踪迹,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他们姐弟三人的音讯。” 说罢她伸手轻轻握住魏明珠纤细的手:“明珠,是委屈你了。你放宽心,衡哥儿素来沉稳稳妥,定能平安归来。不过是短短时日,你暂且多忍耐一二。” 魏明珠闻言睫羽轻轻垂落,眉眼间笼上一层浅浅的落寞,沉默着没有应声。 一旁的二姨母见状,找准时机,话语里的试探之意再明显不过:“话虽是这般说,可眼瞅着两家的婚期越来越近,礼数琐碎、往来繁杂。寻常定亲走礼、节前往来,皆是男方出面操持,如今衡哥儿身在北境,一应礼数无人周全,这般搁置着,终究是不妥当,委屈我们明珠了。” 崔氏瞬间听透了她话里的深意,“距离大婚之期还有小半年光景,时日充裕,他们兄弟二人定然赶得及回京。这段时日礼数不周、有所欠缺,确实委屈了明珠,你且放心,待衡哥儿归来,温家定会加倍补偿,绝不让明珠受委屈。” 话音落地,二姨母与魏明珠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缄默不语。 第1477章 另有打算了? 二姨母母女二人辞别后,登车落座。 青布马车轱辘碾过青石长街,车帘垂落,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光影,方才在温家全程垂眸不言的魏明珠,此刻眉宇间凝满不安。 她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无措轻声开口:“母亲,那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一旁的二姨母靠在微凉的车厢壁上,眉眼沉沉,她抬手按在太阳穴处,轻轻揉按几番,良久才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这事棘手得很,温家口风严,眼下没有实据,终究没能坐实温家那小子弃文从武、远赴北境从军的事。” 二姨母语速迟缓,“我们手上没有凭据,贸然提退婚,根本站不住脚。平白无故悔婚,传出去世人只会议论咱们魏家无理取闹,到最后,白白折损你的闺中清誉。” 魏明珠闻言,下唇被她狠狠咬住,眼底的委屈与执拗翻涌交织。 “折损名声?可只要这婚只要退了,我的名声终究是有损的不是吗?” 二姨母望着女儿眼底的委屈,心头顿时软了大半。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魏明珠的手背,放缓了语气:“傻孩子,母亲何尝不知你的委屈?若是温应衡当真弃文从武、投身行伍,这门亲事,是万万不能留的,必须要退。” “当初定下这门婚约,我们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是温家在京中的门第底蕴,是他们在文官朝堂的人脉根基。” 二姨母眼神锐利,句句通透现实利弊:“你且看看,与他同龄的你珹表弟,年少有为,早已中了举人,前程一片坦荡。可他温英衡蹉跎数年,至今只是个区区秀才,功名仕途本就进展缓慢。若不是沾了温家书香世家的光,凭他一介庶子的出身,无根基无依仗,这辈子大抵也就这般庸碌无为了。” “如今他若是真的投身军营,那更是彻底毁了前程。”她微微蹙眉,语气满是惋惜与笃定,“温家世代皆是文臣,朝堂文官圈子人脉广博,可军中什么根基也无。仅凭他们那些姻亲情分,谁会真心提携、帮扶一个半路从军的文官庶子?军营杀伐不断、前路难测,他这一去,便是前路渺茫,再无翻身可能。其中利弊得失,你心里一定要通透明白。” 魏明珠轻轻垂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二姨母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又接着苦口婆心地劝慰:“我的儿,年纪最是耽误不得。” “你大姨母说此事尚有半年,可半年光阴,何等漫长,世事难料,谁能保证一定有转机?当初我们都以为这门婚事板上钉钉,笃定你能安稳嫁入书香门第,谁能想到半路生出这般变故?” “万幸我们消息灵通、察觉得早,若是一直蒙在鼓里,白白耗费你的青春年岁,那才是追悔莫及。” 二姨母语气愈发急切,“你如今的年岁,在闺阁女子中,再议亲事已然不算年轻。这半年时光,哪怕只是耽误一月,对你而言,都是无法弥补的损耗,这些道理,你可懂?” 魏明珠缓缓点头,已然被这番话彻底说动。 见女儿已然想通,二姨母神色稍缓,继续温声开导:“我们魏家本就在京中权势微薄,得力靠山。你父亲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调来京城,从前我们寄望于温家的人脉助力,可这世上从不是非温家不可。 京中世家林立、权贵众多,只要你能脱身这门烂婚事,凭你的品性聪慧,未必寻不到比温英衡更好、更能帮扶我们魏家的亲事。 马车微微颠簸,车窗外的光影忽明忽暗,落在魏明珠略显憔悴的脸上。 她沉默片刻,唇角扯出几分自知之明的苦笑,“可母亲,我纵是品性、才情尚可,可论容貌,终究不算出挑拔尖的那一个。” 她垂着眼,语气愈发低沉现实:“以我的身世、相貌,日后就算另行高攀,嫁入官宦世家,多半也只能配人家的庶子。可那些世家庶子,个个心思活络、背靠家族旁支,哪里会有温英衡这般老实本分、性情温顺、容易被我们拿捏掌控的?” 这番话道尽了她心底最深的顾虑与权衡。 二姨母闻言,缓缓闭了闭眼。 这正是她当初一心一意撮合这门亲事的根本缘由。 她极力促成女儿与温英衡的婚约,看中的是他身为温家庶子、无母族依仗、无人撑腰的窘迫处境。 这般处境的男子,性子温顺怯懦,极易拿捏,女儿嫁过去不用怕受婆母磋磨,更不用忌惮夫君跋扈,进门便能稳稳做主,拿捏住夫君的心性,日子定然过得安稳自在。 可世事难料,如今温英衡疑似弃文从武、利弊彻底翻转,她们哪怕万般不舍、自认吃亏,这门婚事也不得不退。 车厢里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二姨母望着低垂的车帘,忽然转了话头:“原本选秀近在眼前,因故临时延后,可坊间传闻,拖延不了太久,迟早会重启。我这几日听闻,你三姨母早已暗中打点,一心筹备让你清表妹参选选秀。 到时候你三姨母再好好磨一磨你外祖父、外祖母,凭你表妹的容貌身段,定然能拿到参选的名额。” 说到此处,二姨母眼底掠过一抹酸涩与不甘。 魏明珠微微抬眼,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可我终究是和她们不一样的。” 她身子微微倚靠过去,轻轻靠在二姨母肩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依赖。 二姨母抬手环住女儿单薄的肩背,“是母亲委屈你了。” “我本就是崔家庶女,纵然崔家家风清正,家中兄弟姐妹和睦,不曾苛待于我,可庶女出身,便是刻在骨里、一辈子改不了的短板。” 她搂着怀中的女儿,:“日后若是你表妹真的一朝入选,入了皇子、王爷府邸,哪怕做不得尊贵正妃,谋一个侧妃之位倒是有可能。 到那时,我们本就势单力薄,只会愈发不起眼,彻底被旁人压得抬不起头。” 魏明珠环着母亲腰身的手指骤然一紧,心头骤然一沉。 魏明珠轻声试探道:“那……要不女儿也去参加选秀?” 二姨母抬眸看向她,略一沉吟,终究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魏明珠见状,眼底掠过一丝自嘲,低声苦笑:“也是。以女儿这般容貌姿色,去参加选秀,本就毫无胜算。” 二姨母却再度摇头,神色认真而坚定:“是母亲绝不会让你去做别人的妾。纵使是王府侧妃,说到底,依旧是妾。” 魏明珠骤然抬眼,怔怔望着母亲,眼底瞬间涌上几分动容。 二姨母望着虚空,语气悠悠,“这门婚事眼看就要告吹,母亲心里又何尝甘心?可事已至此,惋惜无用。为了你的前程,我们必须尽快为你另择一门更好的亲事。” 这话一出,魏明珠敏锐地捕捉到了话里的深意。 她立刻直起身,定定看向二姨母:“母亲,听您这话……莫非,您和父亲早已暗中商议好了?” 二姨母闻言,缓缓点头。 “母亲为你物色了一户人家。男方门第体面,乃是四品官阶,其父现任鸿胪寺少卿,是实打实的京官。” 话音落下的瞬间,魏明珠双眸骤然一亮,方才积压在心头的沉郁尽数散去。 二姨母看着她动容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继续道来:“我看中的是他家最小的儿子,是正经的嫡幺子。” “母亲此话当真?!” 魏明珠瞬间抬眸,眉眼间满是雀跃。 她心底飞快权衡对比,鸿胪寺四品京官门第的嫡子,无论家世、出身、体面程度,样样都远远胜过前途未卜的,五品官庶子温英衡。 简直是天差地别。 二姨母语气不疾不徐,道出其中细节:“这孩子早年也曾订过一门亲事,只是后来因故退了婚。自此之后,他便一心闭门苦读,再不曾谈及儿女私情,一门心思赴考,心性倒是沉稳。” “我特意打听清楚了,钟家父母觉着幼子心性尚且稚嫩浮躁,想要为他寻一位年岁稍长、沉稳懂事的妻子,好生持家安稳门庭。他年纪比你略小些,相差尚且不到两岁,年岁相配,不算违和。” 魏明珠连连点头,越听心头越是欢喜。 只觉得这门亲事处处妥帖,方方面面都碾压从前的婚约。 可欣喜之余,她心头倏然掠过一丝疑虑,轻声迟疑道:“鸿胪寺钟少卿……女儿好像隐约听过这户人家的名头。” 二姨母当即从容接话:“钟家与温家本就有旧。钟太太的娘家,正是你温家四表姐从前嫁去的文家。” 这话一出,魏明珠瞬间恍然,脱口而出:“原来是他们!可四表姐已与文家和离了。” “正是。”二姨母缓缓颔首,“此番钟家为了温家主动与我攀谈,源头便在这桩和离之事上。” “当初文家二郎待你四表姐薄情寡义、行事荒唐,闹出和离的丑闻,钟家身为文家姻亲,自觉颜面有愧,一直心有不安。此番本是专程想来温家登门赔罪致歉,只是温家心有芥蒂,始终闭门不见、不做理会,钟家这才无奈作罢。” “那日我恰巧与钟太太闲谈,她知晓我与温家沾亲带故,便想着托我代为周旋,看能否求得你大姨母一面,消解过往隔阂。闲谈之间,钟太太忽然提起了你。” 二姨母眸光温和,细细转述道:“她曾见过你几面,素来知晓你性子温顺、处事得体、品性端正,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当初便曾说,若是文家二郎婚事不成,你与他结缘,亦是一桩良缘。” 听闻这话,魏明珠方才的欣喜骤然淡去几分,心头生出几分膈应,“文家不过六品门第,根基平平,那文二郎更是不堪。多年蹉跎,依旧只是一介秀才,不求上进,常年流连烟花柳巷,浪荡成性,根本就不是良人。 若非他荒唐无度、薄情寡义,四表姐也不至于心灰意冷,拖着孩子也要决然和离。” 看着女儿满脸厌弃的模样,二姨母深表赞同:“你看得通透,母亲自然也清楚。当初钟太太提起这话时,我也没有接话。”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话锋一转,钟太太竟主动提起,想要为自家小儿子,寻访一门合适的亲事。我与她深谈之后,才摸清全部底细,知晓了钟家幼子的年岁、品性与家境。再加上你在钟太太心中素来印象极好,我便是从那时起,彻底下定了退婚、为你另寻良缘的心思。 你父亲得知钟家这门亲事的底细,也连连称好,直言这是千载难逢的良缘,让我无论如何,尽力为你促成。” 闻言,魏明珠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比起当初和前路渺茫的五品官庶子温英衡定亲。 钟家嫡子、四品京官门第,已然是她能触及的最好归宿。 魏明珠抬眸,眼神澄澈坚定,再无半分迟疑:“母亲,女儿都听你的。” 二姨母看着女儿终于释怀的模样,心头一暖,她伸手轻轻抚了抚魏明珠的发顶:“我的乖女儿,放心,母亲这一生步步谨慎,不会害你。定然为你谋一个安稳顺遂、终身无忧的好前程。” 第1478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不过短短几日,京中各类流言悄然而起。 不少世家、邻里都在暗中打探,纷纷揣测温温英珹和温英衡是不是悄然离京,远赴北境投军从戎。 风声越传越广,温家二房、三房接连收到旁人旁敲侧击的试探问询。 幸而温家早有统一口风,对外只说两人是动身前往北境,只为了寻找失踪在外的温以缇,堵住了悠悠众口。 三房的孙氏还专程来寻崔氏。 “大嫂,眼下这局势你不能松懈。依我看,外头这些风言风语绝非空穴来风,定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刻意造势,指不定是想借着此事拿捏我们温家的把柄,图谋些什么。” 她稍顿,又开口道:“含姐儿特意派人传了话,她已经托了顾家的人脉,动用关系在北境四处打探,寻找二姑娘的下落。只待寻回缇姐儿便会顺带着将他们两个一并护送回京,眼下我们最是稳住阵脚,不可自乱方寸。” 崔氏闻言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真诚温和的笑意,对着孙氏郑重颔首道谢:“此番真是辛苦三弟妹费心奔走,有心了。” 被崔氏这般郑重诚恳地致谢,孙氏心底顿时涌上几分自得之意:“大嫂是该好好谢我。不过说到底,最该谢的还是含姐儿。她在顾家本就步步谨慎、日子过得不算轻松,若非念着是自家手足出事,她断然不会这般劳心费力。” 话说至此,孙氏神色忽然一敛,“对了,我近日听闻,大嫂娘家那位妹妹带着你那外甥女儿特意登门拜访过。” 她目光沉沉,:“她们定然是听闻了衡哥儿的流言,来试探虚实的。依我看,她们心中怕是早已动了退婚的念头。若是此事当真,衡哥儿的名声怕是要彻底毁了。” 崔氏指尖微顿,语气平稳道:“应当不会如此。魏家与我们温家乃是姻亲,素来体面,不至于这般草率薄情。” “世间之事,从无什么应当。”孙氏轻轻摇头,清醒犀利,“大嫂,你活了这些年,该懂的道理也该通透了。这年头,人心最是难测,终究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完这句话,孙氏不再多留,拂袖转身。 孙氏刚走没多久,外头丫鬟便匆匆来报,温英衡的生母兰姨娘,跪在院外求见大太太。 崔氏即刻让人传她入内。 兰姨娘一踏进厅堂,顾不得行礼,双膝一软,眼底泛红,满是惶恐与急切。 “大太太,求您恕罪!都是衡哥儿年少无知、一时糊涂,才带着三公子远赴北境,闯下这般大祸!” 她伏在地上,瑟瑟开口:“待日后您将衡哥儿他们寻回,无论如何责罚、如何处置,他都甘愿受着,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大太太千万不要厌弃他!” 崔氏见她这般失态,连忙吩咐将兰姨娘搀扶起身。 “你不必如此,我并未动怒,此事怪不得你,更怪不得孩子一时意气。如今府中上下都在派人四处打探消息,全力搜寻两个孩子的下落,想来不出几日,定会有他们的音讯。” 得了崔氏这句准话,兰姨娘高悬的心稍稍落地,可转瞬之间,她眼底又涌上忧虑,小心翼翼地抬头望着崔氏。 “大太太,衡哥儿此番确实做错了事,求您宽宏大量,饶他这一次年少轻狂。” 话落,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咬咬牙,“如今外头流言四起,若是魏家那边听闻风声,心生变故、反悔婚约,还求大太太看在衡哥儿一片赤诚的份上,多为他周旋几句、说句公道话!” 没预料……兰姨娘也想到这一层…… 崔氏从容颔首:“你放心。魏家不会这般不顾体面、草率毁约,我自会安排周全妥当。” 随后崔氏又温声细语安抚了兰姨娘许久,再三宽慰,才让人将心绪稍定的兰姨娘送回院落歇息。 厅堂转瞬恢复清静,四下寂静无声。 可崔氏端坐椅上,方才从容温和的神色渐渐褪去,心口莫名一阵阵突突急跳,心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预感。 果然,就在当日午后,小厮匆匆来报,二姨母竟再次登门了。 这一次,她并未带上魏明珠,孤身一人前来,来意不明,更添几分诡异。 “二妹妹今日突然独自登门,可是出了什么要事?” 二姨母落座已有半刻之久,全程神色沉沉,一言不发。崔氏终究耐不住这份沉寂,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话音落下,二姨母像是在心底反复挣扎、权衡良久,终于咬咬牙,直直问道:“大姐姐,你同我说实话,衡哥儿那孩子,是不是去北境参军了?” 崔氏神色分毫未乱,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试探:“二妹妹怎的又追问此事?我前日便同你说得清清楚楚,他是动身前往北境,前去寻找失联在外的缇姐儿,难不成是外头有人同你乱嚼舌根,搬弄是非?” 面对崔氏滴水不漏的搪塞,二姨母摇头苦笑:“大姐姐,事到如今,就不必再瞒我了。” “衡哥儿书院的夫子早已传出话来,他离京之前,便主动向书院递了退学文书。临行前同窗问及去向,他亲口所言,此番离京,是决意投军入伍、奔赴边关。” 这句话让崔氏脸上一贯从容温和的神色骤然一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这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来源可靠?” 见崔氏终于变了神色,二姨母心头的委屈与焦灼彻底绷不住了,声音带着哀求,“大姐姐!你我是至亲血脉,何苦层层遮掩、句句相瞒?” “明珠身上也流着咱们崔家的血,是你实打实的外甥女!你怎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婚事拖累,被至亲蒙骗,这般坑害自家人啊!” 此事本是温家理亏在先,崔氏心知肚明。 面对妹妹含泪的诘问,她强硬的姿态缓缓软化,重重叹了一口气。 “二妹妹,我不知道是谁在外肆意散播谣言,挑拨离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衡哥儿不会冲动弃文、执意从军。待他日平安回京,我亲自带他登门魏家,向你和明珠赔罪解释,你看可否?” 崔氏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二姨母像是彻底断绝了所有期许,猛地俯身屈膝,直直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响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力道极重,片刻间额间便泛红发肿。 她抬起身时,眼眶通红,泪水瞬间滚落,语气激烈又悲戚,“大姐姐!就算他日衡哥儿真的归来又如何?他已然投身行伍、弃文从武,归期遥遥未定!谁知道这一去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半生?” “此事一旦彻底传开,不止温家颜面受损,我们魏家、明珠的清誉,全都要毁于一旦!” “温家世代书香、堂堂读书世家的子弟,骤然弃儒从戎、投身军旅,这在京中官宦、天下士林之中,都是丑闻!” “魏家如今虽是家道中落,可祖上亦是名门世家,最重脸面名声。若是本家得知我们攀附这般有污声名的婚事,定会重重追责,绝不轻饶我们母女!” 她哽咽着,字字泣血哀求:“大姐姐,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明珠被这桩未定的婚事耗死吗?原本安稳的婚约,尚且能凭空拖上半年,这半年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谁知道日后又是何等光景?” “明珠年岁不小,她耗不起、等不起啊!她是你的亲外甥女,求你可怜可怜她,为她好好想一想后路吧!” 崔氏见她泪流满面,快步上前伸手用力将她搀扶起身,连声劝慰:“二妹妹快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这是何苦如此作贱自己!” 被崔氏扶起的瞬间,二姨母彻底溃不成声,几乎喘不上气。 “大姐姐,我是真的走投无路、别无办法了啊……” “我自幼是庶女,幸而家里心善疼我,从未因我的出身苛待。可我嫁去魏家,日子过得何其艰难,从来无人知晓。” “我孤身一人远嫁他乡,娘家亲人远在京城,无依无靠。魏家众人瞧我庶女出身、没有依仗,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磋磨我、苛待我们母女!” “好不容易近年家中显贵,父兄身居高位,我本以为终于能挺直腰杆,带着女儿在京城站稳脚跟,日后扎根立足,常伴父母膝下。” 她攥着崔氏的衣袖,浑身微微颤抖,“我苦熬半生,所求的不过是孩子一世安稳顺遂,前程无忧!我绝不能让这一场荒唐变故,彻底毁了明珠的一生!” “大姐姐,我们女子,一生荣辱皆系于名声、系于婚嫁。一步错,便是终身错啊!” 第1479章 强扭的瓜不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0章 定了? 心愿得偿,二姨母不愿在温家再多做逗留,客套两句便起身告辞。 兰姨娘躬身行礼相送,目送她踏出院门。 崔氏柔声宽慰:“你放宽心,等衡哥儿回来,我定然用心替他筹划前程婚事。” 兰姨娘眉眼一松,满是感念,屈膝谢道:“多谢大太太体恤,妾身先行告退。” 待兰姨娘走远,方才温和的神色从崔氏脸上褪去,眉宇凝上一层沉郁,转头吩咐身侧韩妈妈:“暗中派人盯住魏家,细细查访近来同她们往来接洽的人。” “老奴记下了。” 另一边,二姨母攥好退婚文书,心头悬着的大石总算落地,一身轻快。 她一刻不敢耽搁,直奔官府,办妥手续,将在册存档的庚帖与婚约登记尽数撤销。 事毕之后,她片刻不停,调转车马匆匆赶往钟家。 钟太太听闻二姨母仓促登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待到落座闲谈,才知对方来意竟是议亲。 二姨母眉眼堆着热切笑意,开门见山:“往日常听钟太太为府上幺子挑选亲事,钟太太素来偏爱我家明珠,我今日斗胆一问,咱们两家,有没有结亲的机缘?” 她连日悬心,唯恐夜长梦多、好事生变,心急之下也顾不上恪守客套礼数。 钟太太面露错愕,微微蹙眉发问:“令爱先前不是早已与温家郎君定下婚约?怎么忽然说起这桩?” 二姨母笑意不改,从容圆话:“先前虽口头议定,可后来重合八字,命格相冲不宜婚配,婚约已然作罢。 我正为明珠择选良配,忽然就想起府上公子,想来便是天赐缘分,太太平日疼惜明珠,我全都看在眼里。” 两家退亲了?! 这着实出乎钟太太意料,她敛了神色,默然静坐片刻,暗自在心下细细掂量利弊。 二姨母瞧她久久不语,心头顿时一紧,生怕方才一番努力转眼竹篮打水。 沉吟半晌,钟太太缓缓颔首:“若真是这般,倒算得上机缘巧合。我稍后便遣人送去帖子,明日你带着明珠登门,让两个年轻人当面相见相看。” 二姨母喜上眉梢,当即朗声应下:“再好不过,有劳钟太太了!” 当二姨母步履轻快地辞别钟家时,全然未曾察觉,温家早已遣了不起眼的小厮隐在暗处,全程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不过一炷香,消息便火速递到了崔氏跟前。 崔氏听闻这个消息,眸色骤然沉了下来:“钟家!” 一旁侍立的韩妈妈更是惊疑,“大太太,二姑奶奶是什么时候悄悄和钟家搭上关系的?她难道忘了,咱们家四姑娘与文家的纠葛?竟这般贸然攀附上去!” 崔氏垂眸静默片刻,缓缓出声:“她怎么会不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不然方才定直白告诉我,退路早已是钟家,我说不定反倒松口得更快。 毕竟钟家的亲事,的确比衡哥儿更体面。可她偏藏着不说,无非是怕我从中拦阻。” 韩妈妈当即面露不忿:“这二姑奶奶也太糊涂了!明知咱们府上与钟家、文家素来不和,偏还要上赶着去攀附。 崔氏冷笑道,“只是钟家乃是正四品正经官宦门第,他家如今适龄待娶的,唯有家中最小的嫡子。” “嫡幺子?!”韩妈妈不由得低呼一声,瞬间反应过来其中的蹊跷,“这就更不对劲了!老奴就说其中必有缘故! 魏家早已没落多年,根基不在,族魏明珠不过是没落世家之女,如今更是刚从温家退婚的姑娘。 以钟家门第、嫡子的身份,何等眼高于顶,按理说根本看不上魏家这样的门户,断无轻易结亲的道理! 这里头定然藏着旁人不知的隐情!” 话音落下,韩妈妈忧心忡忡看向崔氏,恳切劝道:“大太太,此事蹊跷!咱们要不要私下提点二姑奶奶一句?或是禀明老太太,早早拦着,免得日后受牵连?” 崔氏心头一时陷入两难。 说到底,对方是她的妹妹和外甥女。 这桩婚事暗藏凶险,那是活生生将明珠推进火坑,她于心不忍。 可转念一想,方才二姨母为攀高枝,不惜趁温家难处落井下石、背信退婚,不顾两家情分、体面。 一念至此,崔氏心头那点恻隐,便淡去了大半。 良久,她抬眼,神色归于平静淡漠,“不着急。先静静看着,瞧瞧钟家打的什么算盘。世事难料,未必就能真的成事。” “先前我早已苦口婆心劝过她,京中婚嫁最是复杂,务必打探清楚底细再定终身。是她自己利欲熏心、不肯听劝。路是她自己选的,日后真出了事,便怨不得旁人。” 说罢,崔氏稍作沉吟,淡淡吩咐道:“明日我有事,你差人提前回崔家递个话,后日我亲自回家一趟,与母亲细说此事。” “是,奴婢记下了。”韩妈妈躬身应声。 可崔氏万万没有料到,事态会进展得这般飞快。 次日一早,二姨母便领着精心梳妆的魏明珠登门钟家,这一趟竟是异常顺遂,全无阻滞。 钟家嫡幺子生得眉目俊朗、性情活络。魏明珠一眼便心生欢喜,相较沉默寡言、性子内敛的温英衡,她打心底里更偏爱钟家幺子这般爽朗通透的模样。 钟家这边显然早已连夜商议妥当,态度格外热忱恳切。 于钟家而言,二姨母身为崔家女、又是温家大太太的亲妹妹,背后牵扯崔、温两家,能结下这门亲,对钟家而言百利无一害,自然满心乐意促成。 两家一拍即合,行事草率得近乎荒唐。当日便当着两个晚辈的面,草草交换了庚帖。 无三书六礼,无媒妁登门,无提亲纳采,寻常世家联姻该有的礼数规矩,尽数省略。 可二姨母对此浑然不觉,只当是天降鸿运,护着女儿一路顺遂,避开了所有风波变故,整日沉浸在如愿以偿的喜悦里,只觉是莫大的福气。 转眼到了第三日,崔氏依约回崔家,刚入内院,便远远看见二姨母满面春风,围着老太太王氏絮絮闲谈,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得意喜气,正高声说着魏明珠已然和钟家嫡子定下婚约、两家更是早早交换庚帖。 看清这一幕、听清这番话的瞬间,崔氏脚步骤然顿住,心头猛地一沉。 这就定了?! 第1481章 命中注定 外祖母王氏一眼瞥见进门的崔氏,当即抬臂急急朝她招手,眉眼间带着几分诧异:“你来的正好,你二妹妹方才同我说,已然将明珠许给了钟家郎君。我明明记得,明珠与你家衡哥儿早已定下婚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的二姨母听见这话,心头骤然一紧,她急急抬眼望向崔氏,眼底满是哀求。 崔氏闻言眸色微沉,方才她心底确有几分懊悔,悔自己从中阻拦,害得孩子入了虎穴。 可此刻对上二姨母这般惶恐哀求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诘问与不悦,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她总不能直言钟家现下疑点重重,暗中疑似牵扯通敌卖国之事。 先不论旁人信与不信,一旦当众掀出,首当其冲便是牵连温家,更会祸及温以如、姗姐儿甚至知情不报的温家…… 先前她并非未曾隐晦提点,让二姨母审慎三思,切勿急攀高门、草率定亲。 可她万万没料到,二姨母如此急切,便匆匆敲定婚约,木已成舟。 罢了……人心各有盘算,各人自有缘由,或许一切皆是命中注定。 转瞬之间,崔氏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恬淡的笑意,在王氏身侧的锦凳上款款落座。 “母亲还记得没错,二人先前确实订过婚约。只是后来两家合了八字,命格多有相冲,不甚相合。我们两家反复斟酌商议,最后才做主,将这门亲事作罢了。” 王氏闻言,目光微微一凝,定定地端详着崔氏的神色,她已听过近日温家的诸多传闻,最怕崔氏心中介怀,是被魏家借着这些风声趁势退亲。 可细细打量半晌,见崔氏神色坦荡从容这才点了点头。 她转头看向身侧局促不安的二姨母,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提点:“你也是糊涂!儿女婚嫁乃是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就算与温家的亲事不成,也该细细挑选、多方考量门第人品,怎能如此仓促胡乱定下亲事?明珠是你亲生的,你如何能这般草率待她?” 二姨母被王氏当众训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声辩解道:“母亲,正是因为明珠是我最疼的女儿,我才万般为她筹谋。 钟家乃是京中上等门第,他家嫡幼子这般好的姻缘,原本轮不到我们明珠。此番不过是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才有了这一线机会,我才敢立刻敲定婚事,牢牢抓住这份福气。若单论我们魏家如今的门第资历,哪里高攀得上钟家这样的。” 王氏闻言微微摇头,神色并不赞同她这番功利的想法:“结亲最重门当户对、人品真心,门第虽是考量,却绝非唯一根本。你并非无依无靠,你娘家根基尚在京中,有你大哥坐镇崔家,朝中有人撑腰,寻常人家谁敢轻看、非议你母女?” 二姨母垂首听着,口中唯唯诺诺,讪讪应了几声,心底却全然不是这般想法。 她终究隔了一层,不是王氏嫡出。 纵使长兄待她客气有礼,却远不及对待嫡出大姐姐那般真心亲近。 连带她的孩子在外祖家,待遇眼界,始终比不过大姐姐的子嗣,处处低人一头。 这份根深蒂固的自卑与顾虑,早已刻入心底,岂会因几句宽慰之言便打消? 王氏不知二女儿心中弯弯绕绕的算计,只沉吟片刻便便遣人去知会崔大舅与崔老太爷。 让他们细细核查钟家嫡幼子的品行、名声、有无隐疾、劣迹或是不堪的内情。 万万不能让魏明珠糊里糊涂嫁入钟家。 心绪落定,王氏这才抬眼看向崔氏,温声问道:“你今日怎会突然回府?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崔氏眸光微转,悄然瞥了一旁神色紧绷、暗自忐忑的二姨母一眼,随即浅浅含笑:“许久未曾回娘家探望父母,心中挂念,今日得空便回来看看,并无旁的琐事。” 听闻崔氏无意深究、也不打算提及退婚之事,二姨母高悬的心彻底落地。 王氏立即道,“回来得正好,今日便留在府中用午膳再回。” 闲话了一回,王氏终究按捺不住,轻声追问:“缇儿那边如今境况如何?” 崔氏立即道,“母亲不必忧心,一切尚且安稳。家中能打通的人脉、能知会的门路,早已尽数安排妥当。缇儿素来沉稳有福,吉人自有天相,定然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王氏见崔氏自始至终不见焦灼,彻底安下心来。 用完午膳后崔氏起身告辞,她刚行至门口,身后便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二姨母快步追了上来,出声唤住她:“大姐姐!” 崔氏脚步微顿,缓缓回身而立。 她不见喜怒,语调淡然:“二妹妹,还有事?” 二姨母连忙上前,对着崔氏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语气刻意放得柔软:“那件事,是妹妹的错,还望大姐姐莫要介怀。说到底,还是明珠福薄,没这个福气,做不得您的的儿媳。” 崔氏望着她刻意掩饰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 “人各有命,各有机缘,此事就这样吧。只是我最后劝你一句,为人处世、择亲择偶,最要目光长远,万万不可只贪恋眼前的繁华体面。” 她稍作停顿,眸光幽深,“钟家如今门庭显赫,可世事无常,谁家的荣华能保一辈子稳固?高门大族牵扯的朝堂纷争、势力纠葛数不胜数,今日繁花似锦,明日或许便是大厦倾颓。你早早替明珠敲定这门亲事,便要提前想好往后的退路与对策。” “真若有朝一日钟家生出变故、祸事临头,”崔氏的语气沉了几分,“纵使舍掉虚名颜面,落得和离脱身的下场,也好过被牵连、身陷绝境。京中高门,从来都是风光与危机并存,祸福难料。” 这番忠言落在二姨母耳中,却字字刺耳。 她本就因仓促退婚、自作主张定了钟家亲事,心底隐隐心虚。 听完当即面露不悦,眉头紧紧蹙起。 她语气带着几分怨怼:“大姐姐这话未免太重了!不过是两个孩子八字不合、缘分浅薄罢了,何必如此危言耸听?怎的到了你口中,明珠日后的婚事便注定坎坷不安,甚至还要扯到和离?她可是你的亲外甥女,你怎能这般盼着她不好?总不能因着如姐儿与文家和离,你便心有芥蒂,反倒盼着明珠日后也和钟家落得和离的下场吧?” 崔氏静静看着她偏执短视的模样,心中早已了然结局。 她早料到被对方曲解,多说无益,懒得再多费口舌,她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淡然疏离:“罢了。你既这般想,那就这样吧。我尚有家事要处理,先行一步了。” 言罢,崔氏不再停留,转身拾阶而上,踏入等候在旁的马车之中。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二姨母立在原地,望着缓缓驶动的马车背影,脸上的委屈瞬间褪去,眼底只剩满心不痛快和妒意。 她对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暗自冷冷啐了一口,低声嘟嘟囔囔地埋怨。 “说到底,不过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恼我擅自退了温家婚约罢了!横竖温家如今风波不断,未必是什么好归宿。等着瞧,日后我家明珠嫁入钟家,荣华富贵、顺遂一生,看你到时候如何眼红!” 前半生你过的比我好,后半生我一定要过的比你好! 心中怨气抒发殆尽,二姨母方才理了理衣衫,转身登上自家马车。 第1482章 黑叠岭 黄龙府后面便是横亘着一座莽莽大山,定名黑叠岭。 此山千山衔脉、万峰连绵,山势铺展百里有余,层峦一重叠着一重,远看如墨浪横亘北疆大地。 山麓密林参天,老树枝桠遮天蔽日,白日林间也昏沉幽暗,荒草没及腰腹,藤蔓缠绕缠树。 寻常行商百姓望见山岭轮廓便远远绕道,从不敢踏足山林。 常年穿行的采药人、赶山猎户个个心知肚明,黑叠岭是生人禁地。 山间豺狼熊罴成群,荒谷深处多藏猛禽凶兽;再加上山深林密,无路可循,不少走投无路的亡命歹人啸聚于此,拦路劫掠、潜伏暗算,误入山中者十难存一。 可就在整座山岭腹地最深、群山环抱的隐秘谷地之中,偏偏藏着一处依山而建的巨型山寨。 晨雾或是暮色里,寨舍上空总有缕缕炊烟顺着山风缓缓升腾,混着柴草与饭食的烟火气息,在密林缝隙间悠悠飘荡。 寨门立在两山隘口,青石垒筑门楼高耸,守门护卫分作三班轮换值守,昼夜不间断巡查往来进出之人,站姿规整、进退有度,一举一动皆是久经操练的模样,全无山野流寇散漫之态。 整座山寨顺着山势层层铺展,屋舍依山崖错落排布,内有营房、仓廪、民居、马厩,街巷规整、分区明晰。 常住民丁连同家眷在内,满编可容纳千余人安稳栖身。 落日余晖染透群山,山寨处处飘着热腾腾的饭食香气,肉香混着杂粮蒸煮的谷香,冲淡了深山独有的荒冷草木气。 寨中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水的汉子、收拾农具的青壮缓步穿行,烟火融融,全然没有山匪寨子的肃杀戾气,反倒像一处隐在深山、与世隔绝的僻静村落。 菜园边的矮木桌旁,数位妇人围坐择菜,竹筐里码着新摘的青菜、山菌与腌菜,指尖翻飞剔除枯黄老叶,闲话家常的笑语零零散散飘散在晚风里。 忽听一道清亮脆嫩的女声自身侧传来:“桂花婶子、王大娘、露姐姐,你们忙着备晚饭呢?缺人手的话,我留下来搭把手帮忙吧。” 一众妇人闻声齐齐回头,立在跟前的少女眉眼灵动,一身素布短衫,眉眼含笑。 为首的王大娘手里攥着一把青菜,嘴上故作嫌弃,眉眼却满是打趣:“可别来添乱,乖乖等着开饭就好。真让你下厨忙活,糟蹋了食材,咱们忙活大半日还要返工重做。” 身旁其余妇人闻言齐齐低笑,打趣声此起彼伏。 少女闻言俏皮颔首,也不恼:“行嘞,我自知厨艺不济,便不添累赘,安心坐等开饭。” 王大娘随手擦了擦手上菜渍,略一思忖开口:“对了缇儿,既然闲着无事,正好辛苦你一趟,把现成的吃食先送去那边营房,迟些咱们正餐出锅,饭菜便放凉了。” “晓得,王大娘,我这就送去。”少女应声应下,提着便往寨内深处走去。 少女走远之后,桂花婶子拢了拢衣襟,目光望着远去的背影,由衷感慨:“这小妮子生得一副好模样,眉眼周正,瞧着便是从前在家被精心疼宠着长大的。” 王大娘放下手里的菜,轻轻喟叹一声:“谁说不是,性子伶俐讨人欢喜。” 一旁的小露姐与余下几位妇人纷纷颔首附和,有人抿嘴轻笑插了句:“就是自小没吃过苦,连灶台活计都一窍不通。” 话音落地,一众妇人皆是低低笑作一团。 众人闲谈的这位姑娘,正是此前下落不明的温以缇。 如今她一身粗布短褐,是山寨农妇寻常装束,肤色较之往日在时暗沉了几分,可相较常年在山中劳作、皮肤黝黑粗糙的寨中妇人,依旧肌肤莹白,一眼便能看出底子不俗。 身侧跟着扮相灰头土脸、脸上蹭着些许锅灰伪装肤色的绿豆,待四下无人、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姑娘,奴婢怎么觉得,您反倒像是土生土长在这黑叠岭山寨里的人了。” 温以缇斜睨她一眼:“入乡自然要随俗。”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另一处内侧大灶房行去。 灶房之内烟火蒸腾,柴禾噼啪作响,油烟裹着饭菜热气漫满屋子。 徐嬷嬷同一众寨里妇人围在案边择菜备饭,四花、曹慧心立在一旁帮忙添柴、清洗碗碟,三人全都换上粗布布衣,刻意抹了褐粉遮去原本白皙肤色,面庞暗沉,混在一众山野妇人中毫无突兀。 瞧见温以缇踏入灶房,徐嬷嬷三人眼中瞬时浮出喜色,碍于身旁旁人在侧,又连忙收敛神色。 温以缇从容同灶房里忙活的婶子们一一问好,讲明前来取餐、送往营房的来意。 掌厨的妇人闻言抬手指向案旁码放整齐的食盒:“早就分装妥当,吃食全都备在这里了。就这些物件,你们拿得动?” 温以缇俯身掂了掂食盒,含笑摇头:“怕是单凭我二人拿不下。” 那妇人当即看向四花与曹慧心:“你们两个搭把手随行。” 二人连忙躬身应声,四人分工拎起盛满饭菜的食盒,结伴往营地方向走去。 一行人拎着饭菜,沿着夯土小路行不多时,便抵了那处营地。 此地算不上规整营寨,只就地搭起连片牛皮帐房,帐外立着两名佩刀值守的寨丁,身姿挺拔、神色肃穆,一望便知绝非等闲落脚之处。 温以缇一行人上前落定食盒,守门二人下意识侧身让出通路。 她眉眼弯弯,柔声笑道:“两位小哥辛苦,我们是过来送晚饭的。” 两名寨丁本就素来寡言木讷,撞上她温和含笑的模样,黝黑面皮之上耳根飞快泛起绯色,局促地垂着眼不敢对视。 绿豆瞧着这副窘态,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二人本就肤色深褐,这下脸颊黑里透红,窘迫得手足都无处安放。 帐内之人隐约听见门外响动,帐帘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挪动声响。 待寨丁拉开木栅小门,几人提着饭菜跨步入内,帐中景象尽收眼底。 帐子内侧紧紧箍着一圈实木围栏,粗木纵横拼接,四面封死,俨然一处临时囚笼,被圈在栏中的一众人尽数困在里边。 然而里面的味道实在是不好闻。 众人原本见温以缇前来,险些出声,刚要张口,便撞上她淡淡一瞥,那眼神沉静暗含示意,所有人立时噤声,乖乖压下。 温以缇如常吩咐徐嬷嬷与四花、曹慧心分发餐食,盒中饭菜和灶房妇人自家吃的米面荤蔬天差地别,只有干涩粗粮窝头,配着寡淡清水菜汤,一点油星都瞧不见。 有人捧着粗粝饭食,压抑多日的怨气再也绷不住:“日日就吃这些,难不成把我们当成圈养的牲口使唤?” 守在门边的寨丁方才还腼腆局促,闻声瞬间面色一凛,厉声呵斥:“安分些!整日闲散静坐、劳作不做,还盼着什么大鱼大肉?能有吃食便该知足,再敢妄言,我即刻回禀大当家,往后连粗粮都断了你们的份!” 领头的金欲使连忙喝止发牢骚的人,转头对着寨丁拱手致歉:“劳兄弟包涵,他一时口无遮拦,失了分寸。” 寨丁面色稍缓,不再苛责。 温以缇从容看着栏内众人分食晚饭,又取出徐嬷嬷提前备好的两份食盒,内里夹着炖肉与细面,递到两名守卫面前,照旧温声道:“值守辛苦,这两份便留给二位加餐。” 二人心下默默接过餐食,移步到帐外僻静处用饭。 之后,金御史凑到木栅近前,压着嗓音急切发问:“温大人,外头形势如何?” 温以缇敛去方才待人的温和笑意,眉眼沉凝,侧身避过帐外可能窥望的视线,放缓语速。 一行人辞别建州,上路第二日行至荒僻关隘,山道两侧密林里骤然涌出大批埋伏之人。 随行护卫仓促拔刀迎战,奈何对方早有筹划、人手众多,外围护卫尽数殒命,对方却并无赶尽杀绝之意,只用黑布蒙住所有人的头,捆缚之后连夜转运。 待众人摘掉头套重见天光,已然身陷深山,方圆尽是连绵林海。 谁也辨不清身在何方,甚至无法确定脚下土地是否仍属大庆疆域。 一众被俘之人尽数被搜身,随身腰牌、银两、兵刃乃至贴身小件全被搜刮一空,就连温以缇女眷装束,也不曾例外。 身陷关押的第三日,她凭借温润无害的样貌、从容善辩的谈吐,巧妙说动山寨二当家,获准脱离囚笼自由出入。 出牢之后她便刻意亲近寨中妇人,闲谈劳作,渐渐融进周遭。 她察觉山寨女丁稀缺,寨中女子对外来之人并无敌意,反倒颇为友善,借着这份情面,陆续将徐嬷嬷、四花、曹慧心等人从拘押处接出,安置在后厨帮工。 寨中管事不忌惮她们,一来厨房终日有人往来盯守,二来众人所有东西被收缴,全无下药暗算的可能。 之后温以缇听闻寨中辟有蒙学,寨里孩童聚在一处念书,便借着自己饱读诗书的说辞,依靠先前积攒下的人缘,受聘教导稚童识字课业。 这般自在度日的她,与被囚在木栏之中整整半月不见天日、两餐只食粗糠、身形消瘦憔悴的金御史等人,境遇已是云泥之别。 教书闲暇,她借着同孩童闲谈说笑,不动声色打探山川地界、山寨来历,终于摸清此地确切方位。 说完这些,温以缇眼神微凝,道出一桩关键疑点:“我在孩童的课业里,除咱们大庆汉文之外,还夹杂着不少冷门异形文字,早年之时我恰好识得,那是鞑靼与瓦剌部族的文字。” 她顿了顿,想起平日往来遇见的寨民,继续低语:“寨中绝大多数人都是中原大庆人的面相,然而这些人有很多五官深邃立体、我暗自揣测,这批人恐怕是汉人与鞑靼、瓦剌等外族的混血,这山寨的来历,绝不简单。” 囚栏内一众人等,顺着温以缇的话暗自思索,脸色愈发凝重。 帐内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连日来被禁锢的焦躁与绝望,终于压垮了不少人的心神。 众人被囚于此已有半月有余,甚至更久。 终日困在方寸木栏之间,不见天光、不知时日,外界音讯尽数断绝,前路茫茫无期。 有人情绪彻底绷不住,几带着几近崩溃的茫然低声喃喃:“到底要关我们到何时?要杀要剐,索性给个痛快!这般不杀不放,吃喝拉撒都要在这儿,日日困着折磨人,实在熬不住了。” 一旁的金御史面色沉冷,眉宇间满是费解,:“此事处处蹊跷。这群人掳走我等,既不索财、不逼降,也不杀不辱,更无奴役驱使之意,只是一味将我们圈禁关押,从头到尾全无半分明确目的,实在古怪。” 温以缇微微颔首,这段时日,她也曾刻意接触山寨几位当家与寨中众人,几番旁敲侧击、暗中试探,却始终探不出底细。 对方掳来他们一行人,自始至终态度暧昧不明,从不说清拘禁的真正目的,反倒日日供给吃食。 山寨虽是自给自足、自成一隅,但凭空多了他们这许多张口,日日皆是额外耗损,绝非小事,没有白费供养的道理,这般无利可图、实在太过反常。 第1483章 世外桃源? 金御史目光沉沉落在温以缇身上,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 “此事急不得。你我众人的身家性命,如今尽数系于这座山寨之人手中。” 话音落下,他神色愈发恳切,“温大人,现下众人之中,唯有你们寥寥几人尚能自由外出周旋。我等一众的性命,便尽数托付于你们了。” 周遭其余官员闻言,皆是纷纷颔首附和。 在场几人里,不乏先前与温以缇心存芥蒂、平日里动辄阴阳讥讽、起过争执之人。 可此刻众人对她的看法早已悄然改观。从前只当她不过一介女流,难当大任,如今方才看清,这位温大人心思缜密、处事沉稳,遇事条理分明。 几人暗自暗自庆幸,幸亏这般棘手的局面是温以缇出面周旋,而不是他们。。 温以缇颔首应下:“诸位放心。” 顿了顿,她目光扫过一众忧心忡忡的同僚,又温声宽慰一句:“各位也不必太过颓丧。” 说罢,她下意识侧身回眸,飞快扫视一圈身后,确认无人窥探盯视,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 :当日遇乱、局势崩坏之际,我让身边一位贴身丫鬟独自突围而出。那丫头机敏果敢、心智过人,定然会拼尽全力寻觅外援,设法救我等脱身。” 此言一出,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迟疑的低语,低声蹙眉道:“不过是个寻常小丫鬟,孤身流落在荒山野岭,自身安危尚且难保,哪里还能寻来援兵?恐怕此刻早已殒命深山了。” 温以缇神色坦然从容,眼底带着十足的底气:“寻常丫鬟自然不能成事,但我的贴身侍女香巧,一身身手、胆识气魄皆远超常人,她定然不负所托。” 众人听闻香巧竟是身怀武艺,晦暗绝望的眼底瞬间燃起几分微光。 温以缇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金御史,语气带着几分深思:“金大人,连日观察下来,这座山寨之人虽与世隔绝、行事隐秘,却从未对我等露出恶意。您不妨好好回想一番,我此前与您提及的疑点。我总觉得,此地尚有诸多被我们疏漏、未曾看透的隐秘。” 金御史闻言骤然凝神,眉头紧紧拧起。 他脑海中飞速复盘着此前的对话,想起温以缇所言。 这座看似寻常的山寨,除却大庆本土的痕迹,竟隐隐藏着外族遗留的蛛丝马迹。他当下沉下心神,细细思索其中关窍。 众人又低声议论推敲了会儿疑点,温以缇便率先告辞,转身离去。 寨中庭院僻静,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压抑的气息。 四花、曹慧心与徐嬷嬷几人无人言语。 她们如今虽比先前自在些许,不必时刻被人看管禁锢,可终究是寄人篱下、身陷樊笼的囚徒之身。 前路茫茫、音讯断绝,无人知晓外界如今是何光景,更不知朝廷援兵是否已经寻人无果、就此作罢。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温以缇盘旋在心底。 正当温以缇心绪沉郁之际,身侧的曹慧心忽然轻步靠近:“大人,下官心中,倒是对这处地方有几分猜测。” 温以缇微微一怔,即刻侧首看向她 偏偏此时,山道上传来阵阵错落的脚步声,数名寨中之人结伴路过此处。 曹慧心瞬间噤声垂眸,再不敢多言一字。 温以缇心领神会,神色不动,即刻收敛了眼底的探究,默契地装作无事发生。 几人一路缄默,直至和桂花婶子与王大娘等人,便一同围坐用餐。 席间众人神色如常,一如往日般闲谈寒暄,气氛看似和睦自然。 几位妇人不住向温以缇打探外界的光景,询问如今朝堂局势、民间百态。 可今日的桂花婶子,却全然没了刚才温和热忱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几分质疑,直直看向温以缇,缓缓开口:“你这小丫头,何必哄骗我们几个老婆子。” “外头的世道,我们心里清楚。皇家权贵高高在上,何曾真心体恤过底层百姓?皇帝老儿又怎会耗费银钱,修建什么养济院,专门救济我们这些无家无业、一无所有的贫苦之人?” 话音落下,席间其余妇人也纷纷点头附和,语声纷纷,满是寒凉: “说得是!寻常百姓在权贵眼中,不过是蚂蚁一般!” “是啊,什么时候见过朝廷真心体恤贫民!” 众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都是对世道的失望。 温以缇神色始终淡然平和,从容应声:“晚辈所言句句属实,从未欺瞒各位。如今大庆境内各处修建的养济院,并非朝廷常规规制,而是一位女官一手奔走、全力筹建而成。” 四华下意识刚要唤一声“温大……”话音顿在唇边,转瞬改了口:“温姐姐说得没错。这位女官体恤民间疾苦,只为庇护天下贫苦百姓,做实事、行善举。” “女官?” 这话瞬间勾起了一众妇人的好奇,众人纷纷侧目,接连追问:“什么是女官?女子竟也能当官?” 众人皆是生平首次听闻此事,只觉新鲜离奇,纷纷凑近过来。 温以缇刚想开口作答,身后陡然传来一阵沉稳厚重、错落有序的脚步声。 她闻声抬眸,缓缓转头望去。 只见两道身姿挺拔的人影踏步而来。 温以缇当即敛去闲谈的松弛神色,从容起身,整了整衣衫,微微躬身行礼,语态恭敬有度:“见过二当家、三当家。” 来人正是这座深山山寨中权势最高、最具话语权的二位主事,亦是一手开山立寨、庇护一众流民的创建之人。 二当家与三当家二人身后,紧随一队山寨核心精锐。 一众壮汉个个肩宽背厚、筋骨结实,身姿挺拔利落,周身透着常年久经山林搏杀的悍然气场。 面对温以缇的躬身见礼,气质温雅的二当家从容抬手,浅浅回了一礼。 他生得容貌端正,身量中等,衣着素净整洁,周身无半分粗野戾气,反倒自带一身温润儒雅的书生气韵。 “温姑娘有礼。”二当家声线温和轻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慢悠悠开口问道,“方才听席间笑语阵阵,不知诸位在闲谈什么趣事?” 话音刚落,身侧便响起一道粗哑冷硬的冷哼。 身形魁梧如山的三当家跨步而出,他生得高大壮硕,肌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肤色,当即嗤声道:“老二,你们读书人就是事事兜圈子、装模作样!方才我们站在后方听得一清二楚,何必还要故作不知,多此一问?” 面对三当家直白的拆台,二当家只轻轻摇着手中素面折扇,温声劝解:“老三,我与你说过多次,行事处世,当有理有据。我等暗中偷听,本就失礼在先,自然该当做未曾听闻,方才是正理。” 三当家根本听不进这番道理,又是一声冷哼,粗粝的目光直直落向温以缇:“还有你这小妮子,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外头所谓的养济院,我等岂会不知底细?不过是朝廷摆出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他声音洪亮,满是愤懑不平。 “和从前那些形同虚设的善堂有何区别?真正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何曾得过接济?里头的好处、朝廷拨付的赈灾银钱,尽数被有关系的人层层贪墨瓜分!” “朝廷若真有体恤百姓的仁心,北境何以战火连绵、民不聊生?许多百姓又何以流离失所、四处逃难?” 温以缇闻言,始终神色恬淡,唇角挂着一抹浅浅浅笑,不争不辩,安静立在原地。 一旁的桂花婶子、王大娘等人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脸上满是唏嘘认同。 桂花婶子轻叹一声,悠悠接话:“三当家说得极是!我们若不是运气好 躲进这座深山寨子,自给自足,怕是早被天灾乱世裹挟,要么死于荒灾,要么亡于兵祸,哪里能有如今这份安稳舒坦的日子。” 周遭几名妇人纷纷附和应声。 闲谈间,众人目光无意间扫过二人身后的精锐队伍,瞬间被一物吸引,纷纷发出阵阵惊呼。 温以缇顺着众人的视线抬眸望去,心头微微一震。 只见一众精锐身后,赫然拖拽着一头硕大的成年黑熊,皮毛厚重、体态庞大,极具威慑力。 可更让她暗自心惊的是,这一众方才猎杀巨熊的寨中精锐,身上衣衫整洁、肌肤完好,竟无一人带伤。 猎杀成年黑熊尚且毫发无损,这支队伍的武力实力,远比她预想的还要强悍。 三当家见众人惊诧的模样,顿时爽朗大笑,语气带着几分豪迈得意:“今日运气不错,猎得这么一头大货!原本正好加菜,只是你们已用过晚膳,便只好先收拾,明日再让大家好好尝个鲜!” 一众妇人闻言喜笑颜开,连连道谢,眉眼间满是质朴的欢喜:“那可太好了!许久不曾尝过这般野味,日日有肉饱腹,这般日子,真是难求的安稳福气。” 席间气氛热烈融融,人人欢声笑语、浑然自在。 唯有温以缇、四花、曹慧心与徐嬷嬷立在一侧,格格不入。 片刻后,众人也纷纷准备起身散去。 二当家临行前,目光再度淡淡落在温以缇身上,后者点了点头。这举动落入三当家眼中,让他忍不住随口“要说大当家性子也是真古怪。” 他挠了挠头,直言不讳:“咱们身居深山野寨,与世隔绝,不靠科举、不入朝堂,刀枪拳脚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偏偏他执意要让寨中孩子日日读书识字,我是真不明白,在这山野之地,读那些圣贤书,究竟有什么用处?”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扇骨破空声骤然响起。 二当家眉眼微沉,抬手执扇,轻轻重重敲在三当家的头顶。 “休得胡言乱语。” “大当家思虑深远,格局岂是你这只懂舞刀弄枪的粗人能参悟透彻的?背后妄议主事,不合规矩。” 三当家吃痛,下意识龇牙咧嘴,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可对上二当家严肃的神色,终究是悻悻闭了嘴。 待席间众人渐渐散去,二当家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恢复平和,转头看向身侧的温以缇:“温姑娘,随我来一趟吧。” 温以缇独身一人,静静跟在二当家身后,来到一座木屋。 这木屋的格局陈设,与温以缇此前在寨中见过的有些不同。内里干净雅致、屋内没有山野营帐的粗粝简陋,反倒置着整齐的木架案几,架上层层叠叠码放着不少书卷典籍,笔墨纸砚摆放规整,满屋皆是清浅书香。 入内落座,二当家举止从容风雅,抬手取壶沏茶,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沸水入壶,轻烟袅袅升腾。 片刻后,一盏清茶便稳稳斟好,推至温以缇面前。 “温姑娘,请用茶。” 温以缇唇角噙着一抹温婉浅笑,微微欠身道谢:“多谢二当家。” 说罢,她抬手端起茶盏,轻吹表层浮起的细碎茶沫,缓缓浅啜一口。 温以缇抬眸轻声道:“虽是乡野粗茶,无珍茗精致,却自带山林清韵,涩中藏甘,涤净心神,是别样的上好风味。” 二当家闻言,眼底的笑意瞬间深了几分。 二当家率先开口闲谈,由盏中野茶聊起,徐徐谈及寨中蒙童的读书近况。 他语气松弛温和,温以缇从容应答,进退有度,。 闲谈半晌,温以缇话锋微转 “只是我近日观察许久发现。”她眸光淡淡落在茶盏之上,语气轻缓如常,“寨中孩童所学课业,除却我平日讲授的,尚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字句图文。” 说罢,二当家面上依旧挂着温润笑意:“这些皆是我山寨祖上流传的旧学,与外界制式略有不同罢了。温姑娘不必介怀,自有寨中专人负责教习,无需费心。” 寻常人听闻此言,多半便会顺势作罢、不再深究。 可温以缇并未就此接过话头了事,直言戳破关键:“可我观那些字迹纹路,制式笔法,分明似外族文字。二当家,这究竟是为何?” 话音落地的瞬间,二当家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大半,眸底掠过一丝锐利冷光,“温姑娘,世间诸事,不知、不问,方才是保全自身的最好法子。” 面对直白的警示,温以缇未曾怯退,反倒从容浅笑:“可我如今身陷此地,纵使我闭目塞听、不问不查,也早已置身其中,毫无区别。更何况,这些蒙童课业,我也曾经手教导,于情于理,我都该问一句缘由。” 二当家闻言微微一怔,静静思忖片刻,终究是松了神色,轻轻颔首:“姑娘所言有理。” 他轻轻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如今,还不是时候。” 温以缇听出他话中留白,便顺势转开话题:“既然时机未到,我便不问过往隐秘。只是敢问二当家,我等众人,何时才能重获自由身?” 二抬眸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从容反问:“温姑娘觉得,我这山寨不好吗?山野清幽,民风质朴,无朝堂倾轧、无人心算计,远离俗世弯弯绕绕。 此地虽无荣华富贵,却能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何尝不是世人苦苦追寻的世外桃源?莫非温姑娘,也贪恋俗世权贵繁华,是寻常俗人心态?” 温以缇神色坦然,缓缓开口,“世人皆羡世外桃源,亦慕人间荣华,本就无高低贵贱之分。” “富贵繁华固然迷眼,却也是世人半生奔波的归宿;山野桃源虽能静心养气、安身疗愈,亦是乱世中人的救赎。于寨中诸位百姓而言,无争无扰的山林生活,便是舒坦自在;于我这般自幼长于朝堂市井、惯于俗世规矩的人而言,我熟悉的烟火世道,才是心安之处。” “世间境遇从无好坏,不过是因人而异、适配与否罢了。” 二当家闻言,眼底骤然一亮,眸底闪过几分欣赏。 不等他开口,温以缇再度沉声直言,“我居于寨中多日,能真切感知,诸位并无害我等之心。将我一行人拘于此地,定然另有图谋与安排。” “可我等最怕的从不是清贫拘禁,而是前路渺茫、毫无期许。” 她目光坦然直视二当家,神色诚恳又坚定,“还请二当家直言,我等究竟是暂且被留,日后自有归期?还是会一直被困于此地,再无自由?” “人活一世,纵使身陷绝境,只要尚存一线生机,心中便有支撑,日子便不算煎熬。还望二当家,给我们一句准话。” 二当家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沉吟良久:“温姑娘……心性通透、品性过人。这些时日,不止寨中蒙童亲近敬重你,就连一众女眷,也十分喜欢你。” 温以缇闻言,神色恬淡,微微颔首,静静等候他的下文。 二当家敛去眼底温和,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我可以明确告知姑娘,我们绝不会将诸位永久拘禁于此。终有一日,我等会放你们安然离开。” 这话落地,温以缇心中已然生出几分清晰的猜测。她抬眸直视对方,“多谢二当家坦诚。只是凡事皆论期限。是一月、半年、一年,或是数年十载,天差地别。无期的等待,最是磨人。” 二当家闻言眉头微蹙,面露几分无奈,坦然坦言:“此事我做不得主。山寨所有大事,皆由大当家定夺。他何时松口,你们便何时能重获自由。” 得知决定权全然不在二当家手中,温以缇默然闭了眸,瞬间陷入沉静。 片刻后,二当家轻吐一口气,语气放缓几分:“闲谈已久,天色不早。姑娘且放宽心,安心在寨中暂住便是。” 温以缇闻言缓缓起身,“我身处此间,尚可安守本心、静待时机。可我的家人、同僚尚在外界,日夜牵挂、焦灼不安,日日受着相思与担忧的煎熬。” 她抬眸深深看向二当家:“世外桃源再好,终究是寄于山河之内,做不到真正的与世隔绝。这座山寨,仍在大庆疆域之中,始终依附大庆山河存续,受王朝庇护。” “一朝山河倾覆,社稷崩塌,没有任何一方净土可以独善其身。这个道理,以二当家的通透心智,定然懂得。” 二当家眸光微沉,脸上无喜无怒,平平淡淡看着她:“姑娘何以突然道出这话?” 温以缇微微思索,不避不闪:“我入寨多日,早已察觉。寨中上下,包括二当家你,心底皆对朝廷,俗世权贵,藏着深重的不满与怨怼。 “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真有朝一日朝堂更迭、乱世倾覆,大厦将倾,这深山山寨,真能护住你们如今安稳自在的日子吗?” 二当家眸色翻涌,沉思许久,语气带着山寨众人固守多年的执念与倔强:“未曾试过,怎知不可?我等众人避世深山、苦心经营,便是为了守住这片净土,试图造出一处不受朝堂纷乱侵扰的永恒桃源。” 听闻此言,温以缇突然笑了一声。 “温姑娘笑什么?”二当家蹙眉问道。 温以缇缓缓道:“我笑二当家心口不一。若这真是你们心中笃定的执念,若你们真能彻底脱离俗世牵绊、独守一方净土,便不会掳我等至此、将众人拘禁于此。” “这般顾忌、这般布局,足以证明,山寨上下,终究逃不开世俗纷争,所谓避世桃源,从来不在世外。” 话音落罢,温以缇不再多言,从容敛衽一礼,“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抬步,径直走出木屋。 二当家僵在原地,久久未动,怔然良久。 温以缇匆匆折返回住所,寨中房舍本就有限,温以缇一行人皆是外来寄居之人,为方便看管、也为节省居所,曹慧心、四花与徐嬷嬷几人,尽数同住一间偏僻小木屋内。 见温以缇归来,几人即刻抬眸起身,曹慧心才道出自己多日的猜测。 “大人,下官反复回想我们一路行经的路途、此地的地势风物,斗胆猜测,我们如今身处之地,极有可能在黑叠岭。” 温以缇闻言,眉峰微微一挑:“你何以笃定?” 曹慧心缓缓拆解自己多日观察所得的蛛丝马迹。 “黄龙府境外,有一处连绵千里的险恶山脉,名唤黑叠岭。此地地势错综复杂、山林纵深极广,是出了名的三不管险地。” “黑叠岭背靠黄龙府,山岭另一端,便直接接壤边境,毗邻鞑靼部族驻地。正因地处两国交界夹缝,此地局势历来极为严峻混乱。 山中不仅盘踞着流窜匪寇、亡命之徒,山林深处更是猛兽横行,凶险万分,寻常百姓从不敢轻易踏入。” 下官是根据诸多细节一一佐证。其一,是我们当日遇乱后辗转流落的行进时间。其二,是这座山寨的风土人情、处事格局,全然不同于大庆中原腹地的村寨;其三,寨中部分人眉眼轮廓、身形样貌,隐隐带着异于中原人的外族特征。 最后便是此地险恶的山林地貌、动辄猎得巨熊猛兽的环境,尽数与传闻中黑叠岭的特征完全吻合。” 第1484章 脱身之法 待曹慧心将心中所有猜测缓缓道尽,几人瞬间坠入一片死寂。 外头,山风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卷着细碎的木叶沙沙作响,衬得这份沉沉重。 性子最急的绿豆率先打破了沉默 “曹大人!黄龙府……那不是您的老家地界吗?那、那黑叠岭,距离建州到底有多远?!” 曹慧心神色凝重,“若我的猜测没有错,我们此刻身处黑叠岭腹地,与建州的距离,远比你们想象的还要遥远。最少也得有四百里……” “这黑叠岭绝非寻常山林,疆域广袤无垠,横跨两处边境地界,牵连三国属地,其辽阔程度,就连我也不是很清楚。 单单是靠近黄龙府一侧的山岭外围,据家乡老一辈人所言,徒步穿行,尚且需要十天十夜才能走完。” 说到此处,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又沉了几分:“而我们如今落脚的地方,大概率是黑叠岭的深山内围。此地重峦叠嶂、歧路万千,别说是无人引路、不识方向,就算一路顺遂、不遇任何山匪拦截、猛兽侵袭,全速赶路,至少也得小一个月,才有一丝走出大山的可能。” 一番话如冷水浇头,彻底浇灭了众人心中仅存的侥幸。 绿豆脸上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去,神情比哭还要难看。 “那这么说……我们眼下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暂无凶险?可最坏的是,被困在这茫茫深山里,连出去的路都没有,根本无从脱身?” 行囊细软早被山寨之人尽数搜缴一空,日用物件一件不剩。 绿豆语气满是悲凉:“咱们一应东西全被搜走,别说日常度日,就连果腹的口粮都所剩无几。就算侥幸寻到空隙逃出山寨,困在茫茫深山之中,缺粮少物,到头来依旧难逃一死。” 一旁四花蹙着眉头,“想来这便是二当家肯放宽约束,容许咱们在寨外山脚走动的缘故。他心里透亮,纵使放开手脚任由咱们四下逃窜,凭着四百余里的深山阻隔,咱们也走不出黑叠岭。” 话音落下,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齐齐落在温以缇身上,眼底裹挟着焦灼,又藏着仅剩的一丝期盼。 被一众视线簇拥,温以缇心头亦是藏着忐忑,可眼见众人惶惶不安,只能柔声出言安抚:“先莫自乱阵脚。从几日相处来看,山寨上下待我们并无苛待加害之意。今日我同二当家闲谈,他坦言,去留与否、何时能离开,最终全凭大当家定夺,却笃定不会将我们终身囚困在山中。” 绿豆听罢耷拉着脸,满脸愁云:“嘴上说得轻巧,若是一关便是十数年、半辈子,哪里耗得起?” 徐嬷嬷闻言长叹一声,“也不知安管事与香巧如今安危如何。此地距建州足足四百里山路,就算二人侥幸躲过,保全性命,想要进山寻我们也是难于登天。” 一行人当初遭掳事发仓促,仓皇之间来不及沿路留下暗号标记,安管事与香巧没办法循着踪迹寻人。 温以缇暗自凝神思索脱身之法,原本想的的好些法子根本行不通。 原本她是以勤恳劳作换取众人的自由,安分做事,偷偷打探寨子里消息。 可几日暗中探查下来,山寨四周所有山道峡口,皆有寨丁日夜驻守,岗哨密布、层层设防,根本无疏漏之处。 这些守卫进退有序,绝非寻常山野流寇可比,一看便是受过严苛调教,想要偷偷潜逃,根本是痴人说梦。 温以缇垂眸凝思,从怀里取出一张褶皱的薄纸。 这张图纸得来极为不易,是温以缇借着平日教导寨中孩童启蒙识字的机会,费尽心思偷偷攒下的。 二当家心思缜密、管控极严,就连山寨之中纸笔对她都严格看管。 平日里她教书授课,身侧永远有人默默监视。这张废纸,是她头一回寻得空隙,借着教孩童折飞机、做手工的由头,才悄悄留存下来。 至于落笔所用的笔墨,更是无从求取。 几人只能让徐嬷嬷伙同众人,每日烧火做饭时特意留存几根干透的细木枝,待烧至炭黑,磨成炭条权当炭笔使用。 纸上一笔一划,皆是这几日众人合力探查、反复核对才描摹出的简易地形图,标注着周遭山岭走势、各处隘口位置,还有岗哨换班的时辰规律与值守人数,每一处细节都来之不易。 可纵然手握详尽地形图,众人脸上依旧不见喜色。 绿豆凑上前来,盯着图纸长长叹了口气,“就算我们费尽心力画出这张图,眼下怕是也派不上用场,根本无路可走。” 一旁的徐嬷嬷缓缓点头:“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想着我们帮着寨中打理琐事,让山寨日子过得顺遂些,或许二当家心善,能松口放我们早些离开。可如今听曹大人一番剖析才明白,他们拘禁我们,根本另有缘由,劳作怕是换不来自由。” 曹慧心神色沉静,“心急无用,想要脱身,只能步步为营。当务之急,是先摸清离我们最近的城镇究竟在何处,唯有探清外界方位,才有机会向外递出讯息,等候外援。” 四花皱眉道,“谈何容易。我们当初被掳上山时,全程皆被蒙面遮挡,对方从一开始就刻意防备,绝不肯让我们知晓地形方位。 再者这山寨自给自足,衣食住行皆能自给,唯独少数日用品,才会由三当家带队下山换取。我们此前也曾试着主动接近下山的小队,可那些人个个警惕心极强,像是早就算到我们会刻意攀谈,一点口风都不肯透露。” 绿豆百无聊赖地随口低声嘟囔了一句:“说起来这山寨的人也着实奇怪。寨中人人身强体健、体魄康健。虽说寨里也有医者,可终究只是山野郎中,若是真染上急重症、疑难大病,难不成也只能硬扛着?” 这话本是无心的随口碎语,落入耳中,却让一直凝神沉思的温以缇骤然抬眸。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透亮,山间晨雾尚未散尽,温以缇等人便准时起身梳洗,收拾妥当后,众人各司其职,匆匆投入劳作。 生火添柴、淘米洗菜,为全寨上下筹备早饭;趁着晨间露水未干,又去后山菜园采摘鲜嫩青菜,备妥午间食材;余下的时间,便清扫寨中庭院、规整各处杂物。 温以缇他们一开始都觉得,山野山寨随性粗粝、不拘小节,实则不然。 二当家素来心思细致、规矩严明,尤其看重寨中环境卫生,日日都安排专人清扫打理,脏乱不许留存。 温以缇跟着桂花婶子、王大娘一众寨中妇人,手脚麻利地忙活手中活计,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时不时搭几句话,处事随和又勤快。 自上山以来,她们也从不娇气推脱,脏活累活一概任劳任怨,这入乡随俗、安分守己的样子和踏实沉稳的性子,也渐渐换来了寨中几位妇人的善意与善待。 可这份和善,终究只是流于表面的客气。 寨中年轻女子里,唯有性子单纯的小露姐待她们热忱些,其余妇人,眼底始终带着警惕,即便是对着年纪最大的徐嬷嬷,也从未让她们真正放下防备。 缘由显而易见。 温以缇一行人皆是自幼养尊处优长大,身姿气度、眉眼风骨,皆是山野妇人不曾有的温润清雅。 纵使日日粗衣素服、洗手作羹汤,褪去了往日锦衣玉食的模样,那份沉淀在骨血里的端庄雅致,依旧难以遮掩。 她们立在质朴粗粝的山寨之间,身姿清挺、气质脱俗,自然而然便格外出挑。 也正因如此,寨中不少男子劳作之余,总会下意识朝她们多看几眼。 也所幸二当家早有严规在先,明令禁止寨中之人寻衅滋事、骚扰女眷。靠着这条规矩护持,几日下来,温以缇众人虽身陷囚困境地,却始终无人肆意冒犯,得以安稳度日。 晨间灶房烟火袅袅,众人忙着烹制早饭。 温以缇特意挨在小露姐身侧,一边笑语闲谈,一边手上活计不停,动作利落沉稳。 待早饭将近做好,她趁四周无人留意,悄悄端出一小壶温热的羊奶,凑近压低声音:“快拿着,给饺子补身子。” 山寨里养着数头山羊,原本羊奶腥气极重,寨中多数人都喝不惯。 早前温以缇为换取些许信任与便利,主动献出去腥调理的方子,改良过后的羊奶温润适口、腥气大减。 只是旁人照做,始终不及她亲手烹制的醇厚干净,滋味最好。 山寨也不好强求她日日操劳,便只偶尔让她经手。 小露姐见了这壶羊奶,眼底瞬间亮起微光,连忙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默默点头接过,将羊奶悄悄倒进随身小木筒、又迅速将空壶洗净归位,掩去痕迹。 “多谢你。”她轻声道谢,语气满是感激。 温以缇笑得温和爽利:“谢什么,饺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别跟他爹似的,日后个头长不高。” 小露姐的丈夫,正是当初看守温以缇一行人、看管金御史的年长寨丁。 当初正是借着他的情面,小露姐才愿意暗中帮温以缇传话,说她心思灵巧、能为山寨谋益处,二人也因此结下几分亲近情分。 饺子是夫妻俩六岁的儿子、平日里活泼淘气,只是山中物资匮乏、营养不足,孩子身形瘦弱,连头发都透着浅浅枯黄,迟迟长不开个头。 这些时日,温以缇时常借着机会,悄悄给小露姐送羊奶,还偷偷备了些能补身强骨的吃食,暗中帮孩子调理身体。 日积月累下来,饺子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身形渐渐抽长,往日枯黄的头发也乌黑润泽了几分。 这些都看在眼里,因此,小露姐心中对温以缇一直很是感激。 这黑叠岭山寨虽初具村落规模,屋舍规整、人手齐备,俨然是一处成型的山村据点。 可即便有心思缜密的二当家统筹管束,也终究难以面面俱到,照料到细微之处。 尤其是众人的膳食营养,更是无人上心。 山中大人向来粗养度日,吃食从不挑剔,能饱腹便足矣。 可孩童天性挑食任性,寨中之人不懂膳食调养,只由着孩子性子来。许多强身健体、补充养分的吃食,大人明知有益,却也从不强行劝导。他们不懂孩童成长所需的养分,不知搭配、固本培元的道理。 唯独温以缇深谙其中关键,总能巧思变通,将粗简食材做得适口香甜,哄得寨中孩童心甘情愿吃下。 也正因如此,小露姐的儿子,才能靠着温以缇日日悄悄送来的营养吃食慢慢调养,体魄日渐强健,气色愈发红润。 第1485章 两队争执 匆匆用完早膳,温以缇等人依着往日惯例,拎着食盒去往软禁之处,给金御史一行人送饭。 沿途依旧有寨丁值守站岗,今日小露姐的丈夫恰好换班离岗,应当是去膳房用早饭了。 留守值守的,是那个脸皮极薄的年轻小伙。温以缇早已打听清楚,此人是王大娘的孙子,性子腼腆青涩,每次见了她们,总会莫名脸红拘谨。 一如往常,温以缇路过时,淡淡含笑颔首。果不其然,那年轻小伙瞬间耳根通红、脸颊发烫,手足都有些无措。 身后的绿豆几人见了这模样,忍不住低声轻笑打趣。 几人提着食盒走入院落,将饭菜一一摆好,顺带取出属于值守寨丁的那份早饭。 这少年看着腼腆,心思却通透机灵,虽看管不算严苛,却极懂分寸规矩。 知晓她们每日送饭并无异样,便自觉退到值守,留出空间让屋内几人独处说话。 趁着周遭无人紧盯,温以缇一边故作收拾碗筷、随口叮嘱吃食,嘴上话语不停掩人耳目,指尖却动作极快,趁众人不备,悄悄将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塞进金御史掌心。 金御史心领神会,飞快低头扫了一眼,看清是复刻完善的山岭地形图,不敢多做停顿,立刻抬手揣入贴身里衣藏好。 这是温以缇昨夜重新誊抄、细化完善的新图纸,比早前的草图更为精准详尽。 桌上的早饭依旧是山寨最粗劣的粗粮饭食,口感干涩、寡淡无味。 可历经多日囚禁困顿,金御史几人早已放下身段、习惯了这般苦日子。 知晓有吃食饱腹便已是万幸,再不挑剔分毫,这些原本礼数周全的男人们埋头大口吞咽,呼哧作响,吃得格外仓促。 一旁的徐嬷嬷静静看着,心中莫名发酸。 待众人食毕,温以缇几人迅速收拾好碗筷,全程沉默寡言,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低调转身离去。 晨间的山寨格外热闹,各处都有寨丁操练列队、往来奔走,耳目众多,根本没有私下交谈的机会。 因此,她们唯一能悄悄传递讯息、商议对策的时机,唯有晚饭,众人劳累一天的松懈之时。 一行人离去时,依旧礼貌地朝值守少年笑了笑。那王大娘的孙子见状,慌忙耳根一热,窘迫地转过身子,背对着她们,不敢对视半分。 待走远些,脱离了少年的视线,几人方才低声笑着闲谈起来。 徐嬷嬷目光温和,轻声提点一句:“你们瞧着没,这孩子对着旁人只是腼腆,唯独对咱们四花,神色最是不一样。” 绿豆瞬间来了兴致,眼睛一亮,凑上前笑道:“真的,我咋没看出来!我还当他是见了咱们姑娘容貌出众,才时时脸红呢!” 四花本就脸皮薄,闻言当即面颊发烫,连忙摆手嗔道:“徐嬷嬷您别胡乱说笑。” 一旁众人也跟着打趣附和,曹慧心笑着补充:“方才我们都看得真切,他虽对着我们也会羞怯低头,可余光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往四花身上落。只是四花单纯懵懂,不懂这些儿女情长罢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打趣不停,四花被说得满脸绯红,垂着眉眼、默不作声。 刚转过屋舍拐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喧闹之声。 只见空地上围了一圈寨中人,两队人马正面对面僵持对峙,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一边是常年下山奔走的采买队,一边是留守寨中核算物资、按劳分粮的分配队,中间夹着一脸头疼、手足无措的三当家。 山寨从不流通银钱交易,全寨上下素来实行按劳记功、实物分配的规矩。 众人所有的米面、粮油、布匹、盐酱,一概不靠钱财购置,只凭每日劳作登记的工分兑换,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一直是寨中默认的铁律。 可今日,这沿用许久的规矩,偏偏闹出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分配队管事抱着厚厚的牛皮账册,脸色刻板,据理力争:“账上记得清清楚楚!种田队日日在岗,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日晒雨淋全年无休,一天不落记满工分。你们采买队一月下山不过寥寥数次,在外逗留时日零碎,账面工分本就远不如田间劳作之人。按册分粮、按功派发,我秉公办事,哪里不公?” 这番话一出,采买队众人瞬间怒火翻涌,纷纷上前辩驳。 领头的采买汉子粗声气道:“你只看账面工分,何曾看过我们的凶险?种田是累,守着一亩三分地!我们下山采买,往返深山险路,既要防山中豺狼猛兽,又要避劫匪。每一次下山,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 另一人紧跟着开口,语气满是愤懑:“我们跋山涉水,鞋袜磨破,担着全寨的日用补给。这般高危苦差,凭什么只按普通工分算?同样是出力,我们拿的份额反倒不如日日安稳种田的人,换谁心里能服气?” 分配队依旧不肯退让,寸步不让地反驳:“寨中规矩向来如此!只论劳作勤惰,不分工种高低。若是采买便要额外多给,那往后守寨、劈柴、修屋的人,是不是个个都要讨要特殊份额?规矩一旦破了,全寨秩序岂不是要乱套?” 两边各有道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三当家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被两边吵得耳朵嗡嗡作响。 他本就不擅长对账核算、打理内务,看着争执不休的两拨人,只能不停抓着头发,一脸焦头烂额。 温以缇一行人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将这场制度引发的争执,尽数收于眼底。 一旁的曹慧心眸光微亮,立刻压低身子,贴在温以缇耳畔轻语:“大人,机会来了。” 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抬步从容上前。 喧闹争执的两拨人见外人走近,当即纷纷停口收声,齐齐转头望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戒备与疏离。 本就被吵得心烦气躁的三当家,见状更是火气上涌,率先冷声呵斥:“你们过来做什么?不好好安分劳作,又想动什么歪心思?” 面对三当家直白的敌意与不耐,温以缇神色坦然,只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温和:“方才我们送完早膳路过,听闻寨中诸位争执不休,见三当家一时难以决断。在下斗胆,想来试着帮着调解一二。” 三当家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个弱女子,安安分分烧水做饭便够了,这里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趁早退下。” 两队寨中汉子也纷纷点头附和,皆是不信她一介女流能理清其中纠葛。 周遭轻视的目光扑面而来,温以缇却依旧神色平静,缓缓开口反问:“既然诸位都自认有理、皆是男儿大丈夫,那为何此事迟迟评判不清?何苦为了些许物资,这般争执对峙,伤了寨中上下和气?” 众人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三当家面色一沉,厉声驱赶:“我最后再说一遍,速速离开此地!” 温以缇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从容反问:“三当家既然难以定夺,何不派人去请二当家出面?” 一提二当家,三当家顿时心头窝火,闷声道:“那家伙躲出去清闲了,四下都寻不到人影!” 温以缇顺势追问原委:“往日遇上这类纷争,寨里都是如何处置?” 采买队一名汉子应声回话:“寻常矛盾先找各自头领调和,调解不成便去找二当家决断。今日二当家不在,我们才来找三当家。” “倘若二当家一直外出不在寨中呢?” 那汉子被问得一怔,不耐摆手:“小丫头怎的揪着不放?二当家不在才来找三当家啊。” 温以缇目光淡淡落向三当家,意有所指。 三当家心下瞬间会意,面皮不由得微微发烫。 她继而继续发问:“若是三当家同样处置不妥,诸位又当如何?” 另一分派队员随口答道:“那就只能耐着性子等候二当家归来。” 温以缇轻轻摇头,面露忧色。 三当家见状顿时眉头一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瞧不上我处事?” “三当家误会了。”温以缇从容解释,“我只是留心寨中规矩,眼下寨中大事小情,大半都要依仗二当家定夺。三当家平日只管巡防安保、带队采买,偏偏核算工分、物资分派这类杂务,权责卡在您与二当家中间,没有明晰的评判章程。 山寨人口日渐增多,大小纠纷源源不断,总不能凡事统统积压,事事都去叨扰三当家和二当家。” 这番剖析句句戳中痛点,三当家不自觉颔首,深有同感:“可不是这个理!鸡毛蒜皮的琐事全堆过来,我一瞧账目就头疼,真搞不懂老二平日里是怎么应付周全的。” “正因如此,”温以缇顺势建言,“不如专门设立一拨人,专职评判日常琐碎纷争。小事由他们裁断,实在拿捏不准的难题,再上报当家。既能提前筛掉大半杂事,也好让二位当家专心打理各自要务。” 三当家听得连连点头,半晌才猛然回过神。方才明明是要撵这丫头离开,怎么反倒顺着她的思路商议起对策来了? 第1486章 另寻人评判 两拨人听完温以缇的提议,皆是面露赞同,纷纷颔首附和。 而三当家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粗粝的目光沉沉锁在温以缇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粗声开口:“你这丫头,少在心里打些歪算盘。说了半天,你该不会是想自己来当这个评判的人吧?” 温以缇唇角噙着一抹从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温润:“自然不是。若山寨中有众人全然信服的长辈或是首领,交由他们评判再好不过。只是眼下两队人手,皆是寨中旧人,彼此沾亲带故,若是让寨内人裁决,难免掺杂私情,日后必定难存公允,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两队争执的众人顿时炸开了锅,纷纷出声附和,语气满是顾虑。 “温姑娘说得没错!咱们寨里谁没几个亲友故交?真让自己人判案,万一偏心徇私,我们上哪说理去!” 人声嘈杂间,温以缇缓步上前一步,从容续道:“依我之见,不如由三当家亲自指派一人手、选定专人主持评判。” 话音刚落,三当家便猛地摆了摆手,满脸抵触,眉头拧成一团:“不行!真要是我指派的人,日后但凡出差错、有什么不妥,最后还不是都得扣在我头上,我可不揽这麻烦!” 说罢,他眼珠一转,反问温以缇:“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那就交由二当家定夺。”温以缇淡淡提议。 三当家当即蹙眉驳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二当家平日里统筹寨中大小事务,日理万机。真把这事推给他,和从前含糊处置、不了了之的法子有什么区别?况且二当家选人,依旧要从咱们寨中挑选,终究逃不开人情牵扯!” 周遭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人人都坚决不同意由寨内之人评判,生怕滋生舞弊偏私之事。 未等众人话音落下,三当家再次开口,目光死死盯着温以缇,语气带着一丝拿捏与戒备:“可这事也绝不能让你这外乡丫头做主。你心思通透、机灵过人,鬼点子多得很,我们可不敢轻易信你,免得稀里糊涂栽在你手里,被你算计了去!” 面对众人的提防与猜忌,温以缇神色未变,笑意依旧恬淡从容,顺势退步抽身,温声道:“既然三当家处处信不过我,那我多说无益。我本只是真心为寨中和睦提议,既然诸位顾虑重重,我便不掺和此事了。左右山下王大娘、桂花婶子还在忙着摘菜,我去搭把手便是,先行告辞。” 说罢,她微微躬身,作势便要转身离去,姿态坦荡,毫无纠缠之意。 三当家见状心头一急,连忙出声阻拦。 方才两队人马争执不休、聒噪不止,唯有温以缇几句话稳住了场面,方才得了片刻清静。 眼下好不容易寻到化解争端的突破口,怎肯任由她就此抽身? “哎!你这丫头,话只说一半怎么能走!” 温以缇闻声驻足,缓缓转头,眉眼弯弯:“三当家心中存疑、不肯信我,我留在这争辩不休,也毫无意义。” 这话不软不硬,恰好戳中了三当家的窘境。 他脸色微微涨红,被堵得一时语塞,半晌才压下心头别扭,沉声道:“我信你便是!你且把周全的法子细细说清楚。但若有合适的人选,你只管举荐。你初来山寨,与任何人都无交情牵扯,最适合物色公允之人。” 周遭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认同。 “三当家说得极是!” “温姑娘是外乡人,和咱们两边都无亲无故,自然不会偏心,由她举荐评判之人,确实稳妥!” 众人附和声中,温以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从容开口:“我心中的确有几个人选,只是不知,三当家是否做得了主。” 三当家闻言嗤笑一声,腰背挺直,带着山寨头领的傲气:“简直是笑话!这黑叠岭山寨的大小事务,我岂能做不了主?我虽不及大当家,可但凡我定下的事、举荐的人,二当家素来不会驳我的面子!” “是吗?”温以缇听闻这句话,眸光一闪,语调轻轻上扬,带着几分试探,“那倘若我说,合适的评判人选,正是诸位关押在此的我的同伴,三当家可敢应允?” 她目光清亮,静静看向三当家,“我这位同伴,平日里专司断案审讼,熟读律法、条理分明,最是擅长裁决纷争。一来他与山寨上下无半点交集,无亲无故、毫无牵扯;二来他是外乡之人,置身事外,绝对能保公允无私。不知三当家,敢放他出来一用吗?” 一语落地,全场骤然安静。 三当家神色一滞,面露难色,嘴唇嗫嚅半晌,“这……” 一旁两队寨中人皆是满脸惊诧,忍不住纷纷探头追问。 “温姑娘此话当真?你的同伴竟是断案的官差?还能通篇背下律法?” “律法条文繁杂晦涩,寻常人记都记不住,他竟能烂熟于心?未免也太厉害了!” 温以缇笑意温润,轻轻颔首:“诸位猜对了,我这位同伴,便是专职审案判讼之人,大清律法了然于胸,断案向来公正无私。” 话音未落,三当家立刻沉声打断,语气带着固执的抗拒:“我们不受官府管束!大庆的律法,在我们山寨作不得数!” 此言一出,周遭不少寨中人纷纷附和,气氛隐隐有些抵触僵硬。 温以缇却丝毫不慌,语气平和从容,徐徐辩驳:“大庆律法传承百年,历经世事打磨、世人践行,自有其公道道理、可取之处。 若是三当家觉得官府律法不适用于山寨,那不妨说说,咱们寨子自有何种规矩法度?” 一句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瞬间哑口无言。 山寨向来散漫随性,平日里纷争纠葛,全凭头领一言而定,或是谁嗓门大、力气强便占理,从来没有成文规矩,更无法度可言。 众人一时无言以对,满脸窘迫为难。 看清众人窘境,温以缇顺势劝道:“山寨无规无矩,遇事便极易滋生偏袒私怨,次次争执内耗,徒伤和气。倒不如借用现成律法条理,有据可依、有规可循,对争执双方皆是公允。”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诚恳公允:“三当家若是依旧心存疑虑,大可将我这位同伴放出,当众评判此次争端。 一来让两队人心服口服,二来也让寨中众人看看何为公道裁决,省得日后再因些许小事争执不休、内耗不断。” 三当家眼眸骤然一亮,瞬间想通其中关键,他深觉此法稳妥可行,当即硬着头皮拍板:“此事可行!我这就去寻二当家禀报,亲自敲定此事!” 温以缇望着他果断的模样,眉眼含笑,适时送上一句夸赞:“我就知道,三当家素来深明大义、处事周全,最有担当魄力。” 第1487章 金御史脱困 三当家匆匆转身离去,去寻二当家。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折返回来。 方才紧皱的眉头全然舒展,脸上压不住喜色,美滋滋地扬声道:“成了!二当家已经点头应允,这事准了!” 听闻此言,温以缇胸中微微一松,唇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 她不再耽搁,抬步示意众人,领着三当家及两队寨中人手,径直往山寨关押众官员的地方走去。 一众人听见外头脚步声嘈杂,纷纷抬眼看来。大批山寨众人簇拥而来,瞬间神色一凛,身子下意识绷紧。 温以缇缓步上前,低声将方才与三当家商定、欲请人出面公断寨中争端的缘由简略道出。 一众官员闻言,相继亮起一抹希冀的光亮,能出去了?! 不等众人细想,一旁的三当家已然按捺不住急躁性子,大手一挥,粗声打断:“别扯那些前因后果了!你方才说有合适的评判人选,到底是哪个?我跟你说清楚,二当家有规矩,此番只允许一人出来断事,多一个都不行!” 这话落下,一众官员眼中刚升起的光亮顿时黯淡大半。 唯有温以缇神色从容,丝毫未受影响。她侧身移步,稳稳指向人群中的金御史。 “三当家请看,这位便是我口中最合适的能人。金伯父常年司职讼诉评判,执掌断案裁断之事,律法条文尽数烂熟于心。他为人秉公无私直言断事、不偏不倚,名声清正,由他来裁决寨中纷争,再公允不过。” 金御史本垂眸静立,猝不及防听见温以缇这般极高的赞誉,他一时微怔,脸上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心底颇为受用,腰背不自觉挺得更直了几分。 三当家闻言,也不多做斟酌,性子直爽干脆,当即大手一点:“行!就你了,出来!” 金御史正要从容行上一礼,奈何三当家心急难耐,全然不顾文人礼数,上前一把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猛地将人往前一拽。 金御史年岁已长,身形清瘦挺拔,可在气力十足的三当家面前,竟如同雏鸡一般单薄无力,被对方轻轻松松直接拽了出来,身形一晃,难免生出几分局促窘迫。 温以缇见状当即上前温声解围,眉眼带笑轻声安抚:“金伯父莫要介怀,三当家性情直率粗犷,行事不拘小节,并无恶意。” 金御史微微颔首,身陷囚寨多日,如今能得重见天光,已是天大的好事,些许失礼之举,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已经察觉到,自始至终,温以缇从未在外人面前称他一声“金大人”,反倒始终恭敬唤他“金伯父”。 转瞬之间,他便彻底读懂了温以缇的深意。 她这般刻意避开口职与官阶,既让山寨众人知晓他身怀本事、绝非寻常之人,又彻底遮掩了他御史的真实身份,更隐匿了身后一众同僚皆是京中要员的底细。不愿让山寨知晓他们的真实来历,生怕这些人忌惮朝廷官员、心生敌意。 一念及此,金御史心中了然,彻底接住了温以缇这番不动声色的提醒。 他转头深深回望了一眼身后一众依旧被关押的同僚,随即收敛心绪,跟上众人脚步。 刚出来,三当家便高声扬手招呼寨中众人,声音洪亮传遍四下:“都过来!所有人都聚过来!今日就让大伙好好听听、好好看看,这人断案评判,究竟公不公道、合不合规矩!” 山路之上,人声熙攘。 温以缇放缓脚步,落后半步走在金御史身侧,趁着前往空地的间隙,将山寨两队人马争执的前因后果、争端矛盾、核心症结,一一低声细说清楚。 三当家领着金御史、温以缇一行人往山寨正中央走去。 寨心处搭着一方宽大的青石高台,本是平日里寨中议事、宣讲规矩的地方,地势开阔,居高临下,能容纳全寨之人围观。 立在高台之上,风吹衣袂,视野通透。 金御史静静立在一侧,心中自有分明思量。 此番能脱身,得见天光、站于人前,全靠温以缇暗中周全。 困于多日,如今难得有这般展露本事、秉公断事的机会,还能脱离被关押的局面,他自然比任何人都上心。 心念既定,金御史微微敛神,抬手轻咳一声,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侧身转向三当家,微微拱手,语态谦和却条理凛然:“三当家。依在下拙见,可让争执的两拨人马分立高台两侧,各占一方、互不混杂。您坐镇台中正位监场,在下立于旁侧当众审断。全程始末、评判分寸,三当家可亲眼纵观,也好让全寨众人看得明白、听得清楚,保证公允无欺。” 三当家闻言眼睛微亮,心中暗自盘算。 这般安排极为体面,既给足了他山寨头领的颜面,让他坐镇主位、手握监场之权,不必落得被动处境,还能让全寨上下看见他开明公允的模样,属实是一桩露脸面的好事。 他略一思忖,当即爽快点头:“可行!就按你说的来!” 消息很快在寨中传开,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散落各处劳作、休憩的寨中之人纷纷闻讯聚拢而来。 洗菜晒菜的王大娘、桂花婶子等一众女眷,牵着寨里年幼的孩童,步履匆匆围到高台下方。 巡山归来的、值守的、打杂的,尽数赶来,黑压压一片立在台下,好一阵热闹。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闹得要上台当众评判?” “还能是啥事,不就是采买队和分配队那点旧怨嘛!这阵子为了物资分派,两边暗中较劲许久了!” “我觉着采买队没错!风里来雨里去下山采买,跋山涉水担风险、跑路途,辛苦出力最多,多分些物资本就是理所应当!” “话可不能这么说!”立刻有人出声反驳,“分配队守寨对账、清点登记、若是毫无规矩、任由采买私分,咱们全寨的账目物资岂不是乱了套?往后日子还怎么过?” “可分配队素来偏心熟人,上次我家弟兄辛苦巡山,分到的东西反倒最少!” “那采买队也有猫腻!偶尔私藏零碎物资,谁没见过?” 众人各执一词,立场不一,有人偏袒奔波劳碌的采买小队,有人维护守寨规整的分配小队,还有不少人受过两边的疏漏委屈,趁着热闹纷纷低语吐槽,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偏颇。 三当家端坐高台主位,耳听台下纷乱嘈杂的议论声,心中暗自庆幸,他不肯接手评判,果然是明智之举。 这般烂摊子,牵扯甚多,无论偏向哪一方,最后必然得罪另一拨人,到头来只会惹得一身腥臊,里外不是人。 第1488章 公允? 众人议论片刻,场面渐渐有序,高台上下尽数安置妥当。 温以缇悄然退下台来,混入下方围观的女眷人群中。 她刚站定,手腕便被热心的王大娘轻轻拽住。一旁性子活泼的小露姐睁着好奇的眼睛,凑上前低声问道:“温姑娘,那位金大叔当真是熟读律法、会断案子的?看着气度端正,倒不像寻常人。” 温以缇眉眼弯弯,笑意温和,轻声解释:“实不相瞒,金伯父早年确实在衙门当差,半生都在帮乡里百姓评判纷争、调解纠纷。他断事素来公允,当地百姓都十分信服他的决断。” 这话一出,周遭几个凑过来的女眷瞬间神色微变,眼底悄然浮起一丝山野百姓对官府本能的疏离与忌惮,气氛微微凝滞。 温以缇敏锐捕捉到众人细微的排斥之意,立刻柔声补了一句,消解众人顾虑:“诸位不必多虑,他并非什么身居高位的大官,只是衙门里办事的普通人罢了。 终日做的都是帮百姓排忧解难、公道断事的琐事。若非心存善念、想多帮旁人几分,他这偌大年纪,又何必冒险出头,掺和咱们山寨的私事呢?” 这番话质朴真诚,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的隔阂与戒备。 台下人声渐渐平息,场面缓缓肃静。 高台之上,金御史目光沉稳扫过全场,待四下鸦雀无声,方才开口,“今日断事,只求一个公字。不问亲疏、不论私情,只论规矩情理、是非对错。 两队之人,依次上前,各述始末,据实直言,不可捏造推诿、不可隐瞒狡辩。” 言毕,他抬手示意左侧:“采买小队,先述争端缘由。” 采买队为首的汉子上前一步,腰杆挺直,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朗声陈述:“我等采买队,每一次下山都要避开关卡、提防劫匪,翻山越岭,冒着性命风险为全寨采买粮草、布匹、药材。 一路颠簸劳累、担惊受怕,付出最多、风险最大。可历次物资运回寨中,尽数交由分配队统一分发,他们仅凭账面登记,便均分所有物资,全然不顾我等奔波辛劳、涉险出力。我等只求多分得些许,作为奔波涉险的贴补,不算贪心,更不算逾矩!” 话音落下,分配队当即有人上前反驳,语气凛然有据:“我等不认!山寨自有规矩!全寨物资本就是公有共享,人人各司其职、各有辛劳,巡山的守寨、做饭的劳作、值守的防盗,人人都在为山寨出力。 若只因采买下山奔波,便可以特例多分,坏了统一规矩,那日后人人效仿、个个索要特殊贴补,寨中规矩何在?秩序何在?长此以往,规矩崩坏,山寨必将人心散乱、内乱不止!” 两队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据理力争,情理各有依托,争执再度微微泛起。 待两方尽数说完证词,金御史神色未偏未倚,转头恭敬看向端坐主位的三当家,沉声问道:“三当家。在下敢问,山寨旧日定规,关于采买物资分发、各司酬劳贴补,向来是如何章程?往日处置此类争端,又是何等规矩?” 三当家微微一怔,沉吟片刻,如实开口:“咱们山寨并无成文定规。历来都是物资收回后,由分配队统一核算、积分平均分发,无特殊优待。只是往日采买队虽有微词,却从未闹到这般僵持的地步,从前皆是不了了之。” 听罢此言,金御史心中已然全盘通透。 他略一沉吟,从容转身面对全场,声线沉稳清亮,先对着争执两方缓缓开口质证:“方才两方各述缘由,我先来厘清症结。山寨素来以积分折算、凭分兑换物资,日常开销皆按月凭积分申领,此事二位队伍可认?” 采买队领头人与分配队主事双双应声,齐齐颔首:“全寨一向都是这套法子。” 金御史颔首,继续问询:“采买队想要额外多分物资,本质是想要额外增补积分;分配队执意死守原有发放模式,不愿破例加分,可是实情?” 两队再度应声确认,彼此对视一眼,依旧各存不甘。 确认完双方诉求,金御史侧过身,面朝端坐主位的三当家与台下围观全寨老小:“规矩未定之前,在下想先问询三当家与在场诸位乡亲:若是一成不变、照旧一刀切核算积分,采买常年下山历险、奔波涉险却无半点优待,久而久之恐无人愿意承接采买重活。 可若是任由采买随意加码积分,其余巡山、炊事、值守各岗心生不平,山寨积分体系便会形同虚设,诸位以为如何?” 台下顿时再起细碎议论,先前偏袒两边的乡民各有思索,半晌没人能拿出两全之策。 三当家眉头微蹙,也拿不出妥当章程,抬手示意:“我们大伙就是拿不定主意,才请先生秉公定断,还请您拿出公允法子。” 三当家感受到金御史的不简单,这会儿对其下意识的客气了许多。 得到众人默许,金御史这才落定最终评判,条理分明娓娓道来: “在下折中斟酌,定下全新积分规制,兼顾规矩与辛劳: 其一,全寨所有在岗工种,每月基础积分统一等额发放。巡山、做饭、库房值守、院内杂役,只要按月足额履职,基础积分毫无差别,从根源打消岗位有高低的矛盾,守住公平底线。” 话音落,分配队众人个个面露喜色,连连点头,采买队闻言脸色微微一沉。 金御史不急不缓,紧跟着续上第二条章程: “其二,特殊外勤另行核算奖励积分:凡受命下山采买,每完整完成一趟采买差事,额外增补积分,算作涉险奔波的专项酬劳。 采买并非日日外出、常年歇岗待命之时,则依照当月实际出勤劳作天数,按比例核减当月积分。如此一来,采买闲时少劳少得、忙时外勤有奖,既不会凭空多占全寨资源,也不会白白埋没出山冒险的辛苦。” 采买队众人眼睛突然发亮。 “其三,往后全寨积分台账交由分配队统一登记造册,每一笔外勤奖励积分、缺勤核减积分全部白纸黑字记录在册,每月公示。但凡无故寻衅、因私利争执闹架,酌情扣除当事人员当月积分,以规矩约束争端。” 章程尽数说完,金御史抬目环视高台上下:“这套规制,不知三当家与全寨乡亲,可否认可?” 三当家反复琢磨几遍规则,越想越是周全,当即一拍大腿朗声应允:“此法妥当!有理有据,面面俱到!” 台下围观的王大娘、桂花婶子等一众女眷,还有巡山、打杂的寨中喽啰纷纷附和叫好。 众人喝彩声渐歇,金御史再度开口补充。 “除采买差事外,寨中其余繁琐劳累、辛苦繁重的各类劳作岗位,皆可依照辛苦程度核算对应的补贴积分。 为保绝对公允,所有岗位的积分基准与补贴标准,不由任何人独断,尽数交由全寨众人共同商议、投票敲定。” 此言一出,全场人人赞同。 这套规矩兼顾劳逸、公开透明,再也没有偏私可寻,寨中众人纷纷高声叫好,彻底心悦诚服。 第1489章 账目杂乱? 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山寨纠纷,于深耕朝堂数十年、阅遍朝野风波的金御史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般鸡毛蒜皮的琐事,便是寻常州县的地方官也能轻松调停。 可在这偏僻幽深的黑叠岭山寨之中,此事却闹得全员瞩目、人人欢喜。 温以缇立在人群侧边,静静看着周遭寨民眉眼舒展、满脸雀跃的模样,心头的疑惑却愈发浓重。 她眸光轻扫过井然有序的寨中众人,目光掠过平整的屋舍、规整的队列,心底满是费解。 这黑叠岭深处林深兽猛、荒无人烟,本是险象环生的绝境,可这座山寨却能聚集数百人手,安稳盘踞深山、自成一方天地。 寨中上下进退有度、各司其职,全然不像寻常草寇山寨的散漫无序。 更别说寨中还有气度儒雅的二当家坐镇,按理治理琐事不过举手之劳。 可诡异之处正在于此,山寨大局规制井然,偏偏日常生计、起居琐事却疏漏杂乱。 温以缇暗自沉吟良久,反复推敲其中缘由,终究百思不得其解。 她暗自揣测,大抵是山寨人手有限,无暇面面俱到,久而久之,便只能对这些细微疏漏默许纵容,才造就了这些矛盾。 另一边,三当家眉宇间漾起纠纷了结的轻松快意。 可当他瞥见满寨老小皆对金御史心悦诚服的模样,心头的喜悦瞬间被浓重的警惕与敌意取代。 他性子是刚烈冲动,算不上心思缜密的狡诈之人,却绝非愚钝无谋之辈。 眼下金御史仅凭一桩小事,便收拢了全寨人心,威望悄然滋生,长此以往,这人岂不是要稳稳压过他们三位当家,在寨中站稳脚跟、独得民心? 一念及此,三当家面色微沉,粗眉狠狠蹙起,一声冷硬的冷哼打破了周遭的欢融氛围。 “行了!一桩小事拉扯许久,到此为止,翻篇了!” 他抬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气度沉稳的金御史身上,语气带着防备:“往后你便留在寨中。我即刻让人给你收拾一处住所,安顿下来。稍后我挑选几名精干寨众,组一支评判小队。日后寨中但凡有纷争纠葛、大小矛盾,皆由这支小队处置决断。” 顿了顿,他盯着金御史,“你跟着一旁指点教导,将公允妥当的规矩条例逐一梳理,成册立卷。往后,这便是咱们黑叠岭山寨的律法规矩。” 金御史阅人无数,瞬间便看透了三当家的心思。 对方分明是忌惮他初入山寨便深得人心、声势渐长,怕他难以制衡,故而想牢牢拿捏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心中了然,却并无抵触之心。 如今身陷山寨、身不由己,能摆脱困囚已是最好的结果。 一旁的温以缇眸光微动,也未曾出言。 自此之后,金御史行事极为尽心尽责,也不曾藏私。 他将自己半生为官积攒的经验、处事章法,汇总成适合黑叠岭的规则悉数倾授,耐心教导三当家亲自遴选的五名评判小队众人。 整整十日,他闭门伏案、日夜梳理,废寝忘食打磨条文,终于将一套条理清晰,贴合山寨实情的《黑叠岭守则》编撰成册,交到了三当家手中。 三当家接过纸册,草草翻阅数页。他不通文墨太深,辨不出章法精妙,却也看得出通篇条理规整、面面俱到。 半晌,他只抬眼看向金御史,神色冷淡戒备,语气带着敲打之意:“你只管安分做事,莫要生出别的歪心思。” 除此之外,亦无多余言语。 这十日里,黑叠岭依旧日升月落、秩序井然,寨中众人各司其职,日子过得安稳平淡。 至少金御史得以解禁,也让一众被困同僚看见了曙光。 众人默默盼着温以缇与金御史能寻得契机,早日将他们解救出困笼。 温以缇蛰伏其间,冷眼静观,心中早已筹谋无数计划。 但如今身在他人屋檐之下,不可操之过急。但凡举动异常、急于求成,必会勾起三位当家的戒备之心,得不偿失。 故而她始终收敛,静候时机,隐忍待变。 转瞬之间,金御史出山理事已近小半月。 日日置身青山林海、淳朴乡野之间,他望着寨中炊烟袅袅、人声平和的景象,心底竟生出万千感慨。 昔日朝堂之上,他身居御史要职,立于九重殿堂,掌弹劾纠察之权,风光无限。 但也终日周旋于权谋算计、党派纷争之中,如履薄冰。 可如今,他褪去官身荣辱,不过是深山之中一介寻常之人。白日里为寨中人评理断事,闲暇时教导寨中子弟明理守礼,无事便在山岭间缓步闲游、散心休憩。 相较先前被囚、不见天日的困顿境遇,如今的日子已是天差地别。 餐食有细粮果腹,时常能得荤腥补给,于他这把“老骨头”而言,已是优待。 朝夕闲适安稳,无人心诡谲,一股久违的恬淡惬意悄然漫满心头。 金御史暗自唏嘘,从前追逐功名利禄,从未想过,这般朴素安稳的日常,便能让人心安满足。 人心欲望果然从无穷尽,历经此番囚困磨难、世事浮沉,他的心境反倒沉淀通透,褪去半生浮躁。 这些时日,温以缇始终与金御史暗中默契配合,私下频频低声商议对策。 二人最怕的便是仍被关押的一众同僚。长久幽禁暗无天日,无事可做,再坚韧的心智也终将被消磨殆尽,迟早心神崩溃。 二人几经斟酌,终于寻得一条稳妥计策,打算借机试探、徐徐破局。 这段时日,金御史一边专心完善条文、调解寨中纷争,一边悄然留意山寨内务,很快便发现了其中弊病。 黑叠岭虽建制规整、纪律严明,但寨中账册却杂乱无章、毫无体例,记账之人仅凭经验胡乱登记,账目交叉混杂、琐碎繁复、漏洞百出,极大拖累了日常物资核算与采买事宜。 寨中负责记账的几名寨众,日日被混乱的账目折腾得焦头烂额,个个苦不堪言。 他们心知账目体例有错、流程繁琐累赘,却皆是粗识文字的山野之人,无专人指点,全然不知该如何规整整改。 二当家琐事缠身,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手把手教导,众人便只能日复一日,照旧胡乱记账、将就度日。 金御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了然于心,却始终不动声色,不曾点破。 而后他借着与账房寨众闲谈之机,隐晦提点几句,有意无意点出账册混乱的弊端,切中要害。 众人本就积怨已久,闻言纷纷深有共鸣,连连附和诉苦,纷纷倾诉记账的难处与麻烦。 待众人怨气积攒到位,金御史才故作随口之言,轻描淡写地道:“说来倒是凑巧,与我一同被关押的众人之中,恰好有专职掌账的老账房,精于核算记账、规整账目,最擅长梳理杂乱账册……” 此言轻飘飘道出,听者却是各怀心思。 众人本就被繁琐账目折腾得身心俱疲,闻言瞬间眼前一亮。 第1490章 外头不安生 没过几日,几人又遇到了难题,又想起金御史的话,便结伴前去寻三当家禀报此事。 众人据实回话,只说是连日做账,自觉寨中账目体例混乱、极易出错,如今山寨虽无流通银钱,但对外采买物资、核算物资积分、折算物价,账目混乱极是不便。 偶然得知关押众人中有精通账册的能人,便想来请示三当家,可否将此人放出,暂且负责规整账目、教导众人记账之法,免去日后核算出错。 三当家听罢,起初心底骤然一紧,瞬间升起满满警惕,追问是谁提议此事。 几人面面相视,皆是一脸坦然,只摇头回道无人授意,是他们连日做账深受其苦,发现问题、自行想到的法子,恰好知晓囚中人有这般本事,才前来禀报。 见众人神色真切、言语自然,并无刻意谋划的痕迹,三当家这才没说什么。 待几名账房寨众退下之后,暮色渐沉,山风穿林而过。 三当家独坐屋中,彻底看完《黑叠岭守则》后,起身抬步去寻了二当家。 近日寨中内外事务堆叠,二当家连日奔波劳碌,往返于山寨与外界之间,眉宇间满是倦色。 见三当家推门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抬手虚虚朝对面座椅招了招。 三当家心思粗粝却一眼便看出他状态不佳,心头微忧,上前开口问道:“老二,外头可是出了什么事?” 二当家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缓声道出近况:“外头打得很是激烈,周边各地物价疯涨,多少会波及咱们山寨。”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安定:“不过你不必忧心,寨中粮草、果蔬、牲畜皆能自给自足,足以支撑日常所需。唯有部分稀缺物资需要外出采买,好在大当家早已提前打点好一条线,足以避开。” 此前三当家听闻战事吃紧,心中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始终惴惴不安。 此刻听完二当家的话,悄然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将手中装订整齐的《黑叠岭守则》递到二当家面前,神色沉肃:“这是那伙被囚之人里,姓金的所撰。我粗粗翻过一遍,有理有据,只是我读书少,看不懂其中门道。但我能笃定,这群人绝非安分守己,心底早已藏了盘算,暗中一直在谋划什么。” 二当家伸手接过册页,快速翻阅浏览。片刻后,他眼中浮出明显的诧异,微微轻叹:“倒是没想到,此人本事不凡。这般贴合山寨实情、条理周密的规制条文,换做是我,也未必能写得如此周全妥当。若是无事之时,我倒真想好好请教一番。” 三当家略一沉吟,便将寨中账册混乱棘手、众人发现被囚之人里有精通账务的能人一事缓缓道出,有人提议不如将那人放出,令其帮寨中规整账目、教导众人记账。 二当家听罢眸光微转:“这群人本就各怀所长。既然有可用之才,便索性为咱们山寨所用。如今整座山岭都在我们掌控之中,进退皆由我们拿捏,翻不出什么风浪。” 说罢他抬手示意,交由对方决断:“此事你自行拿捏处置便可。” 三当家闻言点头,可还是皱起眉头,压着心底的疑惑追问:“老二你可知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大当家可曾与你提过?” 三当家心里始终揣着模糊的猜测,一开始他们众人衣着气度,便知绝非寻常百姓,大概率是权贵人物。 只是当初众人随身的贴身物件全数被搜走封存,大当家更是严令禁止任何人私自翻看探查,不许随意招惹,他纵然好奇,也只能压在心底。 二当家抬眸看向他,“具体身份我并不知晓,但能确定,这几人之中,有数位皆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官员。” “官员又如何?”三当家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蛮横底气,“再威风的朝堂大官,如今还不是落难至此,受制在咱们手底下。” “话虽如此。”二当家微微摇头,神色多了几分审慎,“可这群人本就智谋卓绝、能力出众,偏生大当家态度奇怪,不许我们苛待、管束他们。 你需记得,当初本无意将他们长期囚禁,是我顾虑人心难测、怕生事端,才自作主张将众人关押安置。如今看来,这般做法反倒稳妥,困住身形,才能磨去他们的躁动,让他们只想着安稳从囚牢中出来度日,而非处心积虑,伺机逃出山寨、脱身离去。” “出来”与“出去”,一字之差,目的却是不一样的。 三当家闻言深以为然,随即面色一凛,语气带着警惕:“可那姓温的丫头,心思最深,绝不安分。我总觉得她还会筹谋什么,伺机闹出乱子,我们必须提前设防,多加戒备。” 听闻此言,二当家神色瞬间郑重,沉声警示道:“我劝你一句,这是大当家特意叮嘱的,这群人里,唯独温姑娘要小心对待。” 这话入耳,三当家骤然恍然。 难怪那温以缇一开始身陷囚困就能轻易获得自由。 二当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摆了摆手岔开话题:“罢了,这些暂且不论。你这些天多带人手多去寨中各处巡视。” 他抬眼望向门外沉沉山色,继续叮嘱:“外头如今不少流离百姓为求安稳,纷纷往外围逃奔。导致惊扰内围山林野兽,恐有受惊窜出,闯入山寨滋事作乱,你务必严加巡查,守住山寨安稳。” 一说起守寨防务,三当家瞬间底气十足,眼神骤然锐利,挺胸应道:“老二放心!有大当家送来的精良武器防具在手,再加上我亲自坐镇,定然护得山寨周全、万无一失!” 第1491章 根骨太差 三当家家里本是山野猎户出身,年少时恰逢机缘,入城入武馆习得一身扎实武艺,又常年游走江湖,结识各路豪杰、结义历练。 数年风霜打磨下来,他拳脚凌厉、胆识过人,一身武艺在这山林之间已然算得上不凡,也正因这份过硬本事,才能稳稳带着一众寨民守住黑叠岭,立足深山安稳度日。 二当家微微颔首,放心不已:“近段时日外头局势动荡不安,我会让人多外出采买物资,咱们需多多囤积粮草、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三当家连连点头应下。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寨中防务,敲定各项,三当家才拱手告退,转身离去。 三当家领命离去没多久,便和金御史亲自在关押帐中带出了两名户部官员。 二人皆是户部出身,一人为户部六品李主事,一人为户部七品周照磨 温以缇眸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喜色。 暗自感慨金御史心思缜密,果然借账目之事寻到了契机。 两名户部官员此刻得以重见天日、走出禁锢,脸上满是欣喜与激动。 二人连连对着温以缇与金御史拱手道谢。 得知只需规整账册、教习寨众记账之法便可安稳度日,二人当即沉下心接手差事。 这本就是他们户部官员日日经手的本职事务,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轻车熟路。 不多时,二人便熟练上手,有条不紊地开始梳理山寨杂乱的旧账,重新订立记账体例,规整各项物资核算。 至此,被困众人之中,除却早先随户部、工部随行的底层小厮,差役。 便只剩几名工部官员依旧被关押禁闭。 温以缇静静观望局势,暗暗思忖下一步该寻得契机,将剩余几人一一救出。 可就在筹谋之际,她敏锐察觉到,近几日的黑叠岭,隐隐透着几分不同于往日的紧绷异样。 她早已悄然摸清山寨的作息规律,可近来三当家带队外出巡逻的频次,较之往日足足翻了一倍。 不仅如此,寨中防卫队的操练强度也骤然提升,往日隔日操练,如今日日不间断,一日操练四次有余,兵甲铿锵、阵势严谨,仿佛山寨正时刻提防着什么未知的变故。 除此之外,山寨外出采买物资的队伍也愈发频繁,往返络绎不绝。 种种异常迹象叠加一处,温以缇心中已然有了大致猜测。 定然外界局势动荡,故而日夜设防、囤积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温以缇眉头微蹙,暗自揣测起外界的动荡缘由。 莫非是天灾将至? 可转念一想,黑叠岭地势特殊,若本地遭灾,寨中必定受到影响,眼下却全无迹象。 若是别处受灾、流民涌入,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她早已从三当家只言片语里,确认了他们所在的黑叠岭,就是曹慧心所言的黑叠岭 温以缇依稀记得各地天灾易发生季节,依当地历来气候,多发作于初夏或是隆冬,如今已是八月末,时节不对,天灾的可能性便能排除。 如此一来,便只剩兵祸! 想到此处,温以缇眸光骤然一凝。 在建州时便听闻,鞑靼、高丽边境与大庆摩擦不断,甚至曾有鞑靼人假扮高丽部属,在边境挑起多起小规模争斗。 众人被困于此一个多月,对外界音讯全然隔绝,若是局势早已彻底失控,定生出大变故。 一股焦灼之感涌上心头,被困深山、耳目闭塞,连外界局势都无从知晓,处境着实被动。 心绪纷乱间,一缕怅然又悄然漫上心头。 算算时日,阿芙应当已经办完婚事了。自己身陷囚困,无法到场,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惋惜。 她知晓阿芙定然不会计较,可这份遗憾终究产生了… 温以缇轻轻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纷杂思绪。 眼下杂念皆是无用,平安脱身、离开黑叠岭,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时日缓缓推移,山寨之中那股紧绷肃穆的氛围,却未曾松弛,依旧日日戒备森严。 反观温以缇,在这黑叠岭中倒是日渐从容,愈发如鱼得水。 她性情通透、待人温和,平日里待寨中女眷谦和有礼、相处融洽,久而久之,寨里一众妇人女子皆对她心生亲近,待她格外和善。 也正是借着这般融洽的相处契机,温以缇暗中打探,终于从王大娘的孙子口中摸清了关键消息。 他们一行人所有的随身物件、身份信物与贴身贵重之物,尽数被统一封存,藏于山寨一处。 这于身陷困境的众人而言,无疑是极为重要的突破口。 若是空身逃出深山,身无信物、无钱财凭证,边境关卡管控极严,往来盘查严苛至极,届时无根无凭,极易被流民掳掠、被官府拘押,寸步难行。 唯有取回随身信物与防身之物,逃出山寨后,方能立足自保,寻得生机。 心中记下这桩要事,温以缇一边暗自筹谋,静待取回物件的契机,一边悄然观察着山寨众人,也渐渐看清了三当家的真正实力。 温以缇常年浸润世家圈层,见过无数江湖武人、朝堂护卫的拳脚招式,眼界素来不浅。 她静静观瞧三当家练兵,才察觉此人武艺造诣远超寻常武夫,招式利落、力道沉猛,进退之间杀伐气十足,远非普通山野猎户可比。 每一日操练,三当家立身场中,号令全员操练,身姿挺拔凌厉,气场磅礴慑人。 也难怪他能在深山带着一众普通寨民守住山寨,在猛兽横行、盗匪出没的黑叠岭安稳立足。 起初温以缇只是远远立在一旁,借着闲立散心的由头,悄悄观摩偷学招式。 三当家早就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看破不说破,只当浑然不知,任由她远远观望。 可时日一久,温以缇愈发大胆,渐渐不做遮掩,从远远偷看,变成径直站在练兵场旁。 几番下来,三当家终究无奈,收了招式,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这丫头,想学便大大方方看、大大方方学,躲躲闪闪偷看,像什么样子?” 被当场抓包,温以缇却没什么窘迫之意,只眉眼弯弯露出一抹狡黠笑意,语气软糯又真诚:“三当家莫笑我。我从小便极爱习武,家中也曾请人教我拳脚,只是先生说我天生根骨不佳,绝非习武的料子,练不出真功夫,后来便只能作罢。我只是看着热闹,心生好奇,想跟着随意练练,绝不碍事的,三当家不必介怀。” 三当家闻言,抿了抿唇,迈步径直走到她身前。 “你……别多想啊!” 他神色坦荡,并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臂膀,又顺着脊背轻探骨相。 片刻后,他收回手,笃定颔首:“确实根骨太差,寻常拳脚练不出力道,正经习武更是无用功。” 第1492章 我没事!继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3章 未必是心存护佑,而是不便动我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