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传:江山美人谋》 第1章 凤兮凤兮归故乡 公元466年 1月1日夜 宋前废帝刘子业于华林园被其亲信寿寂之等人弑杀,同年刘子业叔叔湘东王刘彧继位。 刘彧称山阴公主淫乱放纵,祸乱宫闱,赐她和豫章王刘子尚鸩酒。 至此皇位更迭,一代美人玉殒。 那年,刘楚玉仅19岁。 亲人倒戈,血脉相残,死后她的魂魄飘荡在虚空中久久不肯离去。 恨吗? 不恨。 只是心有不甘…… 若是能再活一次,我想做个好人…… 再睁眼,刘楚玉宛如置身于绮丽的梦境之中,躺在舒适华美的床榻上,身侧美人如娇花般簇拥着她。 脂粉香与酒香交织在一起,如丝如缕地钻进她的鼻腔中,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音并不大,却吓坏了身侧的几人。 “奴家服侍不当请公主责罚。” 刘楚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衣冠不整的被几人拥在怀里,他们正使出浑身解数,搔首弄姿的与自己调笑。 榻前鸣钟击磐之声,如黄钟大吕,弦乐翩飞间衣带轻舞,好一副活色生香的景色。 换做从前刘楚玉一定很享受,可现在的她已经死过一次,她不想自己重蹈覆辙。 重生也好,一场梦境也罢,她都要自己活着,好好活着。 刘楚玉朝殿内舞姬乐师摆摆手,众人见状纷纷退下。 她拢了拢衣摆,又朝身侧几人道:“无碍,你们也退下吧!” 几人互看一眼,眼里满是失落。 璃魅仗着刘楚玉对他的喜爱,将身子朝刘楚玉挨近些,红衣墨发的他将精壮白皙的身子贴近刘楚玉胸口,娇嗔道:“公主刚才还说要一醉方休呢!这才一刻钟不到又变卦,莫不是公主又看上谁家清俊的小公子,嫌弃奴家等人不成?” 清欢附和道:“今日公主高兴约好要不醉不休的,公主岂能失言。”他顺势倒了杯酒朝刘楚玉递去。 见此刘楚玉也不恼而是颇有耐心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刘楚玉的头有些晕晕的,白皙如玉的脸上透出几分绯红,“哈~哈~ 怎么会呢?你们可都是我的小心肝呢!” 一时间她被簇拥着又是一阵投喂,美酒佳肴,美人卧膝,好不快活。 只是没人发现刘楚玉嘴角那抹讳莫如深的笑。 不多时有人推门而来,来人一身白衣,清俊方雅,温润如玉。 弦月一脸担忧道:“公主,陛下遣人传话要您入宫一趟。 听到陛下两个字,刘楚玉酒劲立刻消散大半,她凝眉,“可有说何事?” 弦月:“并无。” “待本宫梳洗一番马上进宫。” 刘楚玉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端详镜子里的人,肤若凝脂,面若桃花,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皆是万种风情。 只是现在的她眉眼间多了几分哀愁,似延绵不断的细雨,剪不断,理还乱。 马车刚进重华宫刘楚玉便觉察到一股肃杀之气,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刺耳的哀嚎声犹如杜鹃啼血,凄婉悲凉。 “陛下,饶了臣吧!” “陛下,臣无罪,臣一心为社稷。” “你这个昏君,暴虐成性,必遭天谴。” “你不得好死。” …… 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到刘楚玉耳朵里,刹那间她的小脸煞白。 待车停稳,侍女扶她闷腰下车之际,她身子冷不丁被人抱进了怀里。 刘楚玉觉得自己仿佛掉进胭脂香里,浓烈扑鼻的胭脂味混杂着来人身上的龙涎香熏得她有些迷醉,好不容易清醒的她,现在又要醉昏昏。 “阿姐,你可来了,他们都欺负我。” 刘子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子撒娇的口吻,他的手有些凉,巨大的手掌抚摸着刘楚玉的后脑勺,将她紧紧锢在怀里。 刘楚玉小声嗔怪道:“法师,快放开阿姐,这么多人看呢,你这样成何体统。” 刘子业撒娇道:“不放,自从阿姐婚后来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一放开,阿姐就又走了。” “法师乖,阿姐会一直陪着你。” 刘子业紧紧抱着她,温热的鼻息轻喷在她雪白的脖颈,“阿姐可不要失言哦!若是失言,我就把何稽的头砍了,心脏挖了喂野狗,看他还敢不敢整日霸占阿姐。” 按理说,刘子业惊世骇俗的言论刘楚玉早就见怪不怪,可这次她的心脏竟怦怦乱跳。 刘楚玉一直都知道刘子业依赖她,而她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依赖。 现在她觉得这份依赖有些重,民间流言皆传她与自己胞弟行乱伦之事,还荒淫无道的向其索要面首,只有刘楚玉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阿姐。”刘子业柔柔笑着,牵着刘楚玉的手朝殿堂走去。 刘楚玉试探道:“法师,来时你这院里可是热闹,怎么一下就变得冷清?” “阿姐,你不提还好,你提起来我就更生气,朝里那些大臣都见不得我好。我原以为死一个戴法兴,我这日子会好过一些,结果这群大臣来回上书约束我,我是步步受限制,处处遭管教。我就不明白,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 “所以法师将那些大臣怎么样了?” “我还能将他们怎么样,不过是将他们衣服扒光,趴在地上当狗溜,阿姐是没瞧见宦官骑到那些大臣身上撒尿的场景,哈~哈,他们老脸那叫一个绿。” “我还命御膳房人拿来泔水喂他们吃,没想到他们长得人模狗样的,吃得还挺香呢,边吃边磕头,痛哭流涕地感谢我。” “阿姐也知我向来心善,怎么忍心他们如此,我便将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全都挖了心,那血啊!鲜红鲜红的,刚挖出来的心脏还怦怦跳着,煞是好看。又将尸体扔去喂野狗,哈~哈~” 听到这里,刘楚玉已经能想象到刚才的画面有多恐怖。 她的这个弟弟如此行事,刘家的江山很快就要易主,她的那些叔伯们都眼巴巴望着呢! “法师……” 刘楚玉想要说什么,却只能笑笑闭上嘴,她的弟弟什么脾性,她最是清楚,即便是她也不敢轻易挑衅天子的威严。 第2章 我最爱阿姐 “阿姐,我有一件宝贝要赠予你。”刘子业仿若邀功讨赏的稚童,兴高采烈地将刘楚玉拉至书案前。 “阿姐,快瞧瞧这是何物?它可是耗费我无数心血才制成的呢!” 刘楚玉面露惑色,“伞?” “此伞非比寻常,这是我亲手为阿姐打造的,里面暗藏玄机。为了它,我数日未曾合眼,阿姐摸摸看,伞面是不是光滑如丝,还有这伞骨玲珑剔透,是我精挑细选的。” 刘子业越说越是得意,脸上绽放着灿烂笑容,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黝黑的瞳孔宛如黑曜石般晶莹剔透。 伞面如血色般鲜亮明艳,妖冶中透着丝丝诡异,骨柄白皙透亮,在莹莹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悠悠红光,恰似少女般亭亭玉立。 刘子业一手撑伞,一手牵过刘楚玉的手,轻轻放在他握伞的手上,两人冰凉细腻的指尖轻轻触碰。 他璀璨如星辰的眸子里,迸发出熊熊烈火般炽热的光芒,“阿姐,你可喜欢?” 刘楚玉面露喜色,似桃花般粉嫩的薄唇微微上扬,“阿业所送之物,自然是极好的,我自是满心欢喜。” “哈哈~我就知道阿姐与我心有灵犀。既然阿姐喜欢,是不是也该回赠我一份礼物?” 刘楚玉朝他笑笑,“法师想要何物,只要阿姐拥有,定会尽数奉上。” 刘子业将手中的红伞放置一旁,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小心翼翼问道:“那阿姐今晚留宿宫中可否?” 闻此,刘楚玉好看的杏眉微蹙,挣脱开刘子业冰凉宽厚的手掌,婉言拒绝道:“不可,阿姐已然嫁人,终日留宿宫中,恐遭人诟病。” 刘子业璀璨的星眸瞬间黯淡下来,须臾又恢复笑颜,执拗道:“那又如何?朕乃天子,朕倒要看看他们谁敢胡言乱语。” “阿姐,你曾言会永远守护在我身旁,而今阿姐难道要为那何辑弃我而去不成?” 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吼道:“我早就该将何辑碎尸万段的,是他霸占了阿姐的爱!” “哗啦~”桌案上的东西犹如飓风席卷般,被刘子业瞬间掀翻在地,满地狼藉。 刘楚玉如石礁般直愣愣站在一旁,看着他如幼时一样耍着小孩子脾性。 少顷,他见刘楚玉不哄他,便伸手去揪刘楚玉的衣袖,脸上又露出那谄媚的笑容,不死心道:“那阿姐可否晚些回去。” 刘楚玉无奈地勾唇一笑,“好。” 她抚摸着刘子业如墨般的长发,慨叹道:“阿业已经长大,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可若是阿业需要我,即便要与千万人为敌,我也会坚定地站在阿业身后。” 所以,阿业不要怕,阿姐会永远守护你。 “阿姐,我也一样。” 我最爱阿姐了。 若是可以,我希望阿姐永远如同那耀眼的星辰,只属于我一人…… 刘楚玉回到公主府时已至子夜,天空下起朦朦细雨,阵阵秋风袭来吹得枫叶哗哗作响。 就是这样不合时宜的场合,她见到了那个被她辜负、抛弃,令她又爱又恨的男子。 他长身玉立,一袭白衣风姿绰约,晚风吹动幽幽烛火照在他白皙瘦削的脸上,露出他温润如玉的面庞。 他那样安静地站着,不笑也似笑,笑时如初阳般绚烂。 刘楚玉撑着红艳艳的伞走到他身侧,轻轻唤一声,“慧景。” “公主。”何辑淡淡回了一声,好看的眸子如一汪死水黯淡无光。 刘楚玉这才发现他全身都被雨水打湿,冰凉的雨水落在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她将伞朝何辑身侧靠了靠,为他撑起一方天地。 狭小的伞檐下,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良久,何辑喃喃道:“我以为公主今夜不会回来。” 刘楚玉试探道:“若是我真的没回来,你该当如何?” 何辑微微一愣,清俊的脸上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不能怎样。” “我也不会恭贺公主。” 若换从前,以他的脾性定是要到宫里闹一闹的,可现在同那时不一样了。 他深知,自从刘子业赏赐刘楚玉一群面首后,他们的关系便如坠冰窖,降至冰点,往昔的恩爱缱绻已烟消云散,他不应再有任何奢求。 然而,他那颗炽热的心却难以自控,即便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他仍期盼她能回眸一顾。 何辑面如冠玉的面庞,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时辰已晚,请公主歇息吧!” 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刘楚玉却紧紧揪住他的衣袖,“你全身被雨水湿透,极易染上风寒。” 说着,她将手中的红伞递至他跟前。 何辑却不动声色地避开。 初秋的细雨,如丝如缕,绵绵不绝,下个不停。 刘楚玉撑伞凝视着何辑落寞孤寂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只觉心烦意乱,如乱麻一般。 说起来,何辑堪称名动京城的美男子,又有何家这棵名门望族的大树作为依靠,理应春风得意,风光无限。 怎奈造化弄人,命运和她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刘楚玉不禁忆起前世的那个夜晚。 那夜,她同样是奉诏入宫,本以为阿业只是想与她倾诉衷肠,岂料阿业竟要她留宿宫中。 刘楚玉自然是不情愿的,她巧笑嫣然地打趣阿业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后宫三千佳丽,他竟还高呼寂寞,她羡慕都来不及呢! 没料到阿业却当了真,误以为自己也渴望坐拥三千佳人,特意派人将三十名面首送至她府内。 后来她才知道,阿业对她的控制欲太强,他见不得自己与慧景琴瑟和鸣。 从此,自己便成了世人眼里淫乱荒诞的女子。 说来也是怪自己,若不是自己抵挡不住诱惑,肆意挥霍彼此的爱意,慧景也不会对自己心灰意冷,与褚渊联手谋反。 想到褚渊,又想到自己几个月后的悲惨境遇,刘楚玉不禁身子一颤。 这一次,她决意要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握在手中。 所以,挡在她面前的那些人都必须死,慧景亦不能幸免。 第3章 试探 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直到晨光熹微,朝 暾初露,刘楚玉才停下手里的笔墨。 弦月推门进到内室时,便见刘楚玉一袭赤红长衫蜷缩在书案上。 和煦的暖阳透过窗棂洋洋洒洒落在她娇美而未施粉黛的脸上,眉如远黛,唇若桃花,美好的不似人间客。 他轻手轻脚走到书案前,捡起散落满地的宣纸。 “弦月,你来了。” 刘楚玉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一双如水般潋滟的眸子嬉笑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弦月。 只见弦月握着纸团的手忽然一紧,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属下有罪,打搅公主休息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阳光在他身上撒下绚烂的光影,仿佛为他披上一件金色的纱衣。 “无碍,是本宫不小心睡过头。” “公主一夜未合眼?” 刘楚玉伸了个懒腰,语气软软道:“是呢!” 她握着手里的两张信笺出神。 “属下去为您准备梳洗用具。” “好。午膳让膳房准备些驸马爱吃的菜,顺便再买一壶他最爱的秋露白。” “哦,本宫忘了,这个时辰秋月坊的秋露白应该已经售罄,若是驸马不介意,从他楼里借一壶,就说本宫以后还他。” 弦月刚要迈出殿门的脚步一顿,眼眸温柔的笑意慢慢隐去。 他躬身行礼道:“属下遵命。” 不多时,整个公主府都在传公主要与驸马和好如初。 因为自从府内来了许多年轻貌美的面首后,公主和驸马便再没同桌用过膳。 他们都好奇驸马使用何种手段能让他们见色起意的公主回心转意。 兰雨阁 璃魅焦急地来回踱步,俊秀的小脸上面色苍白。 言术坐在椅子上淡笑着品茶,揶揄道:“怎么这就乱了心神?” 璃魅恨恨道:“妖术,何辑定是对公主使用妖术,不然公主怎能见他一面便回心转意了。” 言术抿了口茶,“女人心海底针,结果还未可知,你慌什么?” 璃魅气急,“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失去公主的宠爱?” 言术淡笑着白了他一眼,“我从不以色侍人。” 那意思摆明了嘲讽璃魅只会以色侍人,是个徒有其表的莽夫。 “你……” 璃魅涨红了脸,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好久,他气呼呼道:“我就是以色侍人,偏生公主吃我这套。那何辑倒是生得貌美,可那清冷的性子还不是被公主厌弃。只要我璃魅在府内一天,我就要得到公主全部的宠爱。” 何辑接到刘楚玉的通传时正伏于书案上作画。 画上的女子一袭青绿色长裙,墨发随风飞舞,好看的眉眼轻扬,笑得格外灿烂。 “慧景在想什么?” 刘楚玉朝何辑身侧靠近些,白皙的手在何辑眼前扬了扬。 一双美眸明媚流转间细细地端详他。 她身上散发着茶花的清香熏得他有些心猿意马。 何辑轻咳一声,掩饰自己身体的欲念。 “没什么。”他的声音清冷冷的如山泉涌动,眼角眉梢都泛着浅浅笑意。 刘楚玉一直知道何辑好看,他不仅温文尔雅,身上还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就像现在,短短几个字,就叫人失了心魂。 他很温柔,同时又很清冷,温柔时如三月暖阳,耀眼而明媚;清冷时又如天上皎月,让人摸不到,够不着,心痒痒的。 “慧景,昨夜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刘楚玉放低姿态朝他碗里夹了块鱼肉。 何辑挑眉疑惑道:“公主是在为昨日之事向我道歉?” 她从前可从未在乎过自己的死活。 就连她初带回面首的那晚,天空下着大雨,自己在她殿外淋雨等待两个时辰,她也只是派弦乐出来将自己打发走。 自己感染风寒时,她在和面首肆意玩闹,眉目传情。 所以,她真的是要向自己道歉? 何辑泛着笑意的眸子氤氲出几分水汽。 “从前是我不知好歹,身边已有明月却还想要珍珠,以后绝不会这般。” “真的?” 刘楚玉笃定道:“自然是真的。” “阿玉……”何辑刚想说什么,却被刘楚玉打断。 刘楚玉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笺,“这是我能为慧景做的最后一件事,此后你我恩怨两清,各不相欠。” “愿君如此山水,滔滔汲汲风云起。” 已经犯下的错误又岂会因道歉就被抹去,就像她对慧景的伤害会是两人一辈子的隔阂。 所以,她不愿慧景受世人冷眼。 刘楚玉这番话彻底让何辑懵圈,他颤抖着手接过她手里的信,仔细一瞧才知是和离书。 刘楚玉眸光闪动,“我们和离,慧景便不会被世人嘲讽,便可追寻自己的前程似锦。” 何辑眼眶泛红,轻蔑一笑,“所以,这是顿和离饭?” “饮下这杯酒,我便当你答应,自此你前路顺遂无虞。” 说罢,刘楚玉率先将杯中的酒饮尽。 “若是我拒绝呢?” 刘楚玉微微一怔,“那你便还是我刘楚玉的夫婿。” 他问:“公主可愿为我舍弃美人三千?” “不愿。” “好一个不愿。那我也不愿再伴公主左右。” 何辑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大手随意一挥,酒杯咣当碎了一地。 他没问她会不会为了自己舍弃她的皇弟,因为他知道血浓于水,他不愿让她为难。 他只是想求她为自己舍弃这滚滚红尘中的情爱纠葛。 只是如此简单,她却拒绝。 他苦笑,那自己又算的了什么呢? 踏出前厅,天空中骄阳似火,滚滚热浪如火龙般翻涌,何辑却只觉浑身冰凉,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 走过长廊,踏过古桥,他毅然决然朝府外走去,背影孤独而决绝。 前厅里,弦乐低眉躬身问:“公主,您就任凭驸马这样离开?” 刘楚玉看着桌上的秋露白,轻叹一声,声音仿佛深秋的落叶,带着无尽的哀愁:“不然呢?” “属下为您将驸马追回来。”说着,弦月便要起身。 刘楚玉又为自己斟一杯酒,如水般清亮的眸子似被风雪浸染,孤傲而冷冽,“不用了,他要离开本宫便如他所愿。” 只是她也不能确定何辑是否能安全踏出府门,就像她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是否能在这乱世中保持完整。 第4章 不开心咬回去 刘楚玉静静坐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派人跟着驸马,若是他踏出府门半步便回来禀告。” “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内心期盼慧景能折返回来。 好久,好久,久到刘楚玉坐立不安,胃里如火烧般汹涌灼热,何辑的身影也没再出现。 刘楚玉艰难地坐在椅子上,她咬紧牙关,本就娇艳欲滴的唇瓣被鲜血浸染,鲜红的血液顺着她嘴角落在地面,荡开一株株血红色花束。 另一边,何辑在府门前站立许久,他既痛恨刘楚玉的滥情,又怨恨自己软弱,即便她给了自己休书,即便她说不会为自己克己复礼,自己的心还是会忍不住想她。 于他而言,刘楚玉就像一味致命的毒药,令他欲罢不能。 何辑勾唇苦涩一笑,“没成想我竟是如此可笑之人。” 刘楚玉只觉自己的身体仿若被一座沉重的大山压住,尤其是手脚,似被绳索紧紧束缚,丝毫动弹不得。 她心急如焚,痛苦地睁开双眼。 只见刘子业那张俊美的脸慢慢在自己眼前放大。 “法师。” 她轻呼出声,一双美眸睁得如铜铃般浑圆。 “阿姐,你终于醒了……差点将我吓死……”刘子业见她苏醒,手脚并用抱得她更紧。 “法师,阿姐没被毒死,也要被你勒死。” 闻言,刘子业悻悻松开她。 刘子业凝眸,一脸正色道:“阿姐可知为何会中毒?” 刘楚玉摇了摇头。 “他们敢对朕的阿姐下毒,朕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刘子业俊美的脸上勾起一丝阴笑,漆黑的双眸里似有利刃般无尽翻涌着。 刘楚玉对这样的阿弟有些惧怕,赶忙转移话题道:“法师,慧景呢?” 见刘楚玉一醒来便提及何辑,刘子业不满地嘟囔道:“阿姐找他作甚?” “慧景走了?”刘楚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刘子业答:“走了。” 刘楚玉轻叹一声,眼里闪过如狼般嗜血的锋芒,只是没多久却被刘子业接下来的话噎住了。 “他是要走的,朕也准许他与阿姐和离。可他拿着和离书在门口徘徊不定。” “阿姐又中了毒,朕便又将他抓了回来。朕查探查过,何辑为和阿姐和离可谓是绞尽脑汁,就连阿姐喝得那带毒的秋露白,都是从他那里讨来的,朕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就是毒害阿姐的凶手。” “所以他现在怎么样?” 瞧见自家阿姐担忧的模样,刘子业心头的怒火更甚。 刘楚玉朝外看去,仍旧没见何辑身影,她问道:“法师将他关进天牢?” “我可没有,阿姐如此喜欢他,我若那样做,岂不会伤了阿姐的心。” 事实上,刘子业恨不得将何辑碎尸万段,可一想到阿姐,他的心又软下来。 刘楚玉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轻柔似风,仿佛春日杏花微雨中的一缕轻烟,透着骨子里的娇柔与缠绵,“那他现在如何?” 刘子业从后背如蛇般搂住她的纤腰,将头深埋到她的肩头,“朕将他毒打一顿,赶回了云隐阁。” “毒打?” “阿姐放心,死不了,朕已派御医看过。” “你真是越发胡闹。” “那还不是因为阿姐。” 他的阿姐心里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偏生他又奈何他们不得,所以他气、他怨,他有一种要杀光所有人的冲动。 刘子业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越想越气,他将俊脸慢慢靠近刘楚玉白皙滑嫩的脖颈,趁刘楚玉不经意间,如饿狼扑食般狠狠咬上一口。 “嘶~” 剧烈的疼痛迫使刘楚玉推开他。 “谁让阿姐气我,这是对阿姐的惩罚。” 刘楚玉无奈,只得宠溺地笑了笑。 “那法师可要当心了,万一哪天阿姐不高兴,可是会咬回去的。” 刘子业像个幼稚的孩子狡黠一笑,“那朕等着那天。” 少顷,他又道:“阿姐府中的贼人不如让我……” “不可。法师是一国之君,是万民的天子,一点小事怎可劳烦法师。” 刘子业眉头紧锁,撒娇道:“阿姐……” “放心,阿姐能处理好。” 即便是刘子业答应让刘楚玉自己查处中毒之事,公主府的人还是被他严厉惩戒一番,连带着他送来的那些面首也都挨上几棍棒。 刘楚玉轻蹙蛾眉,幽幽叹息,这个胞弟究竟何时才能让自己安心呢? 为了不加深百姓心中对刘子业暴君的印象,她命弦月从仓库中支取大量钱财,赠予府中那些无辜之人。 夕阳西下,如血残阳染红半边天。鲜红的枫叶在微风中翩翩起舞,如一只只蝴蝶般轻盈地飘落,落入池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何辑身着一袭青衣,悠然地倚靠在枫树下小憩。 绚烂的霞光透过碧绿的湖水,映照在他身上,如温润的美玉,散发着绝美的光芒。 刘楚玉远远地望见何辑身旁有一丝亮晶晶的光束,她刚朝前迈出两步,却惊扰何辑的美梦。 只见他缓缓将身侧的物件收入衣袖。 何辑那双绯色的眼眸,宛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直直地映在刘楚玉的眸中。 他站起身来,轻轻抖落衣摆上的落叶,声音清冷得好似山涧的冰泉,带着初冬的丝丝凉意,“公主怎会来此?” 刘楚玉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语气中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威严,“本宫不该来吗?还是慧景不愿意见本宫?” “我……” 他本以为是刘楚玉不愿意见自己。 两人的目光交汇,许久未移。 何辑轻声说道:“臣不知那壶秋露白中有毒。” 刘楚玉那双绝美的眼眸,如星辰般璀璨,直直地盯着他,嫣然一笑,“嗯。” 何辑当然不知道。 可刘楚玉知道,因为那毒是她亲手所下。 昨日,只要他带着休书踏出公主府一步,自己毒发之事便会与他紧紧相连。 即便他没有逼迫她写下和离书,何辑也会因那毒酒而遭到阿业的迁怒。 凭着阿业对何辑的厌恶程度,若是自己遭遇不测,何辑必定难以活命。 若是何辑回心转意,这便只是一场虚惊。 所以,她以自己为棋子,布下这一局,而她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阿业会突然到来,救了自己。 第5章 你是我的药石无医 “慧景是何心性,我又怎会不知,你断不会用如此卑劣手段。” “你昨日迟迟不肯踏出府门,莫非是为本宫而留?” “若是,本宫可以……” 刘楚玉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两位不速之客硬生生打断。 “殿下……” 不远处,璃魅身着一袭如血般猩红的长衫,如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赤裸着半个酥胸,风风火火朝这边疾驰而来。 他身后紧跟着一脸坏笑的言术。 璃魅刚靠近刘楚玉,便如无骨的藤蔓般,将自己半个身子软绵绵地倚靠在她身上。 一张妩媚妖娆的面庞,如盛开的罂粟花,深深地埋进她的颈肩处,白皙滑嫩的肌肤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活像只讨喜的大型毛绒宠物。 璃魅眼圈红红的,似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可怜巴巴望着她,“公主,多日不见,难道您不想奴家?” 他边说边朝刘楚玉身上蹭去,本就敞怀露出的半个上身,如今更是春光乍泄。 刘楚玉一双美眸含笑看着他,心中暗自感慨,他难道不冷吗? 这副妖孽般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生怜悯。 她正如此想着,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何辑,他绯色瞳孔里氤氲着无尽的落寞与孤寂,似乎他是被遗落在天地间的孤独灵魂。 刘楚玉清了清嗓子,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清脆悦耳,“璃魅,闹够没?” 她说话的语气威严中透着丝丝温柔,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璀璨如星辰的杏眸,仔细打量着身侧的璃魅。 而另一边,何辑脸色黑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 他内心冷笑刘楚玉竟然会喜欢这种矫揉造作的男人,他真是瞎眼。 “殿下,您真的不要奴家了吗?”璃魅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似乎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 刘楚玉敛下泛着笑意的眸子,“是不是本宫太过纵容你,难道没瞧见驸马尚在吗?还不快给驸马行礼。” 直到此时,璃魅和言术才将目光投向旁侧的何辑,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们哪里是没看见何辑,明明是瞧不起他。 言术一脸坏笑地看向何辑,“打扰驸马和公主的雅兴,还望驸马海涵。” 何辑道:“无妨,公主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告退。”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离去,似乎丝毫没将身后几人放在心上。 璃魅努了努嘴,轻声嘟囔道:“驸马不会生奴家的气吧?奴家实在是太想念殿下,见到殿下在此,才迫不及待飞奔过来,实在不该叨扰殿下和驸马的雅兴。” 言术戏谑一笑,“驸马为人高洁如兰,定然不会因为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动怒。” 璃魅见刘楚玉不言语,娇柔地扯扯她的裙摆,“公主?” “罢了,你们且先退下吧?”刘楚玉声音清冷如霜,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璃魅仍不死心,问道:“公主不去奴家那儿坐坐?” “天色已晚,本宫尚有要事在身,你们且先回去吧。” 闻听此言,两人只好行礼告退。 一路上,璃魅嘴里念念有词。 身侧的言术嘴角依旧挂着一抹饶有兴味的笑。 由于璃魅和言术横插一脚,刘楚玉本欲向何辑倾诉的衷肠被硬生生打断,她手中的礼物也未能送出去。 “弦月,替本宫将礼物送到云隐阁去吧。” 空旷的院落里,蓦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是。” 云隐阁 何辑目光凝视着手里的白玉瓷瓶,他不明白公主为何要送这个给他。 难不成她以为所有的伤都药石可医? 他不舍的将白瓶放到桌案,“扶风,将瓶子还回去。” 揽月轩 “什么?你再说一遍。” 婢女小兰颤抖着将手里的瓷瓶递过去,“驸马差人还了回来。” 刘楚玉薄嗔浅怒,眸光流转,“为何?” 小兰低着头,目光闪躲,“奴婢不知。” “随本宫去云隐阁一趟。” 刘楚玉刚踏入云隐阁便闻到浓重的酒气,等走近一看,才见何辑正抱着酒瓶饮酒。 月光如水,皎洁的月色如轻纱般洒下,照出散落满地的空瓶,宛如一摊破碎的琉璃。 刘楚玉呢喃出声,“慧景。” 何辑抬眸,俊逸的面庞氲上一抹绯红,红唇自嘲一笑,“我真是醉了,竟看见刘楚玉那没心肝的女人。” 他又举起手里的酒瓶打算一饮而尽。 刘楚玉下意识般想从他手里夺过来。 争抢中,两人一踉跄,齐齐跌落在地,那半瓶秋露白也随之滚落。 “咣当……” 酒瓶滚落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回响,何辑的意识也清醒几分。 他轻抚着刘楚玉的发丝,声音温婉缱绻,“阿玉,你真的来了,你…好久不曾来看我。” 何辑双目微红,晶亮的眸子仿若蒙上一层轻纱,浮现几分迷离。 他缓缓扶起倒在他身上的刘楚玉。 明明两人坐地近在咫尺,心却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刘楚玉清楚地瞧见何辑眼眶泛起的泪花,伴着清凉的月色,如断线的珍珠般颗颗溅落在地。 她有些心疼这样的他,抬手间,洁白柔软的指骨如轻舞的蝶,欲为何辑抚去眼角的泪痕。 然而,指骨还未触碰到何辑的脸,他却笑了。 他笑得温柔,似山间温柔的风,轻轻拂过刘楚玉的心弦。 “公主为何要送我金疮药?公主是不是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伤都有药可医?” 他这一问,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刘楚玉的心上,将她问住。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心中一阵慌乱,如同被风吹乱的一池春水。 “公主可知我的伤不在身,在心。在公主每次与他人欢好间,在您与他们眉目传情间。” “我心疼。” 他的心酸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宁愿被同僚戏谑,被世人嘲讽,仍旧义无反顾留在她身边。 刘楚玉拧眉,弱弱道:“可阿业说他将你毒打一顿,我以为……” “公主以为何?” 何辑倏尔紧紧抓住刘楚玉的手臂,用力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我以为你会需要金疮药。” 何辑苦笑,“哈~哈” 那日,他的确被刘子业折辱一番,可折辱的是心。 刘子业说她的心不在他身上,即便他死也是得不到的,不如趁着年轻另攀高枝。 第6章 我要毫无保留的你 何辑岂会相信,她的心曾那般清晰地交付于自己,怎奈这滚滚红尘中的情缘太过撩人心弦,她竟迷失方向。 他忆起白日里璃魅倚在她肩头的亲昵之态,原来她喜欢那般妩媚娇柔的男子。 何辑如触电般猛然松开刘楚玉的手臂。 刘楚玉措手不及,抬眸的瞬间,恰好与何辑的目光撞个正着,他的眸子里似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汹涌袭来。 刹那间,刘楚玉有些茫然失措。 她望着何辑决然离去的背影,心霎时间坠入万丈深渊。 良久…… 久到刘楚玉瘫坐在地上的双腿渐渐麻木,疼痛难忍。 她的面前突然伸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宛如白玉雕琢而成。 “公主还不起来,莫不是要臣抱您?” 何辑言罢,果真付诸行动。 他将刘楚玉抱至床榻,从衣袖中掏出那皱巴巴、带着裂痕的和离书,毫不迟疑地将其撕得粉碎。 纸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恰似他们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公主,臣心悦您。” 何辑颀长的身影缓缓朝刘楚玉的床榻靠近。 他的目光似寒潭之水,冷傲孤洁中透着盛气凌人的气息,“求公主垂怜。” 刘楚玉的心似脱缰的野马,砰砰跳着,似乎要从心口挣脱而出。 她难以置信,何辑那般清雅隽秀、风姿绰约之人,竟会说出如此令人面红耳赤的言语。 然而,他确确实实说了,说完还一脸真挚地凝视着自己。 “慧景,你莫非疯了不成?” “臣未疯,臣乃公主之夫婿,臣愿得公主垂爱。” “你不怨我?” “怨。但又有何用?公主令臣受辱,令何家蒙羞,岂有不怨之理。” 刘楚玉神色一僵,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所以……你便这般作贱自己?” “臣并未。” 爱一个人,便是要全心全意接纳她的所有,而他正在努力说服自己的心。 刘楚玉:“慧景,我所求的,乃是毫无保留的你。” “我不愿见你受苦。” 说起来,刘楚玉欲求过多,她既渴望清冷如明月的何辑倾心于她,又妄图坐拥美男,享齐人之福,更妄图为法师守护这广袤无垠的疆土。 故而,她要何辑心甘情愿地追随她,否则,她唯有除之而后快。 “你好生思量。” 揽月轩 璃魅在殿门如雕塑般苦等许久,他满心忧虑,生怕刘楚玉会因他下午的莽撞之举而嗔怒。 返回兰雨阁后,他便精心熬制了刘楚玉最爱的莲藕汤,满心欢喜地送来,却被弦乐告知刘楚玉不在房中。 起初,他还以为弦月是因嫉妒他得宠,才这般信口胡诌。 后来,他方才知晓刘楚玉去了何辑那里。 他瞬间如遭雷击,六神无主。 璃魅抬眸,嘴角噙着一抹阴郁的笑,“难道你就不嫉妒驸马吗?”他的声音轻若浮羽,却又似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一旁的弦月只是静静地站着,眉眼含笑,一言不发。 “弦月公子还真是沉得住气。如今这偌大的公主府,吃穿用度皆由公子掌控,若是驸马独得恩宠,那可就大不相同。” “恐怕到时,公子连殿下的面都难以得见。” 许久,璃魅见弦月始终对他不理不睬,才失望地摇摇头,拂袖离去。 京郊 夜凉似水,一轮冷月高悬夜空。 秋风轻拂,山间传来阵阵枯叶瑟瑟之音。 灰暗的月影下,一身着黑衣斗篷的女子,身姿似风中摇曳的柳枝,轻盈而窈窕婀娜。 她手持一盏油灯,清幽的灯火仿若与孤傲的月色相互交融,宛如一幅神秘而迷人的画卷。 又过好久,女子行到竹林深处,敲开一座竹屋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紫衣女子,那女子生得很美,表情却冷漠骇人。 黑衣女子缓缓开口道:“阁下可是碧落教之人?” 紫衣女子倒了盏茶递到她身前,冷冽如寒霜的眸子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正是。在下紫书。阁下来此陋室,所为何事?” 黑衣女子环顾四周后,戏谑一笑,“这里的确简陋。” 紫书轻抿一口茶,“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我喜静。阁下夜半至此,有什么事请直言。” “我要你们帮我寻一个人,寻到后务必带来见我。” 紫书峨眉轻挑,“可有画像。” 黑衣面纱女子缓缓从衣袖掏出一幅画像。 未等紫书接过,黑衣女子又一脸肃穆,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得先答应我,找到后必须立刻带来见我。若是找不到,就把今日之事深深埋藏在心底,让它烂在肚子里。” 说罢,她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然后毫不在意地将它们扔到桌案上,仿佛那不是银票,而是几张废纸。 “这是定金,剩下的等找到人之后再付。” 紫书看着桌上五千两银票,冷漠的神情氲上几分喜色。 但喜色没持续多久,便如昙花一现般消散,只因她看到画像上的人。 “阁下若是找他,那这单生意我便不能接。” “我不找他,我找的是与他样貌相仿之人。” 紫书眉头紧锁,神情略有不安,“阁下就那么肯定能找到?” “七分神似便足矣。” “姑娘且稍候一炷香的工夫,待我去禀告主人。” 不多时,竹楼小筑的屏风后蓦然传来一声清越如龙吟的男声,“你的生意本尊应下,不日便将人送到。” 黑衣女子盈盈起身,双手抱拳,恭声道:“谢尊主。” 她踱步走出竹屋,阵阵清幽夜风如鬼魅般袭来,黑衣女子不禁浑身一颤,打了个寒颤。 她缓缓摊开手心,只见手掌满是黏腻的汗水,似乎是被恐惧所浸出的。 直到走出竹楼老远,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归去。 “尊主,您怎能如此轻易应下?” 屏风后传出男人阴狠的声音,“本尊的事岂容你这等蝼蚁插手。你即刻派人找到她所寻之人。” 一旁的紫书如遭雷击,整个人身形一颤,噗通一声跪地,颤声道:“属下领命。” 第7章 阿姐为何不救我? 入夜,阴云如墨,遮蔽明月的光辉,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能拧出水来。 唯有点点烛火,如萤火虫般从窗口透出,隐约映出晃动的人影。 昏暗的月色下,刘子业宛如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朝着刘楚玉欢快招手。 他嘴唇不停蠕动,黝黑的大眼睛如璀璨的星辰,不停地朝刘楚玉眨着。 刘楚玉如往常般轻声唤一声“阿业”。 刹那间,天空中突然传来惊雷的怒吼,倾盆大雨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落下。 刘子业却如石像般直愣愣地站在雨幕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躯。 刘楚玉想大声呼喊让阿业快跑,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心急如焚,转身如离弦之箭般朝刘子业奔去。 然而,她却发觉两人的距离如同咫尺天涯,越来越远,似是坠入无底的深渊。 终于,她跑到阿业身侧,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如刀绞。 刘子业的尸体横陈在地上,他的双目圆睁,四肢被人残忍地砍断,身躯如同烂泥般堆积在地面,四周遍地是触目惊心的血丝。 殷红的血液如决堤的洪水,从地上流淌到整个台阶,似乎在诉说着他生命的消逝。 刘楚玉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色,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地瞪着她,仿佛在质问:“阿姐,我好疼,你为何不救我?” 狂风如恶魔般袭来,刘子业的脑袋随风而动,最后恰好停在刘楚玉的脚下。 “啊~” 刘楚玉从噩梦中惊醒,身上的汗水如泉涌般将被褥浸湿。 屋外,秋风如泣如诉,未掩实的窗扉被风吹得咣咣作响。 这时,弦月端着一盏幽暗的灯火,从外屋走进,将窗户紧闭。 “公主,您又做噩梦了?”弦月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琴弦。 刘楚玉缓缓点头,“嗯。” 重活一世,她几乎夜夜被噩梦缠身,难以入眠。 弦月将屋里的灯火点亮,“公主,需要属下唤璃公子过来陪您吗?” “不用。扶本宫起来吧!”刘楚玉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疲惫。 弦月将刘楚玉扶到桌案旁,又为她添上一盏热茶才作罢。 “弦乐,若是本宫失事,你当如何?” 刘楚玉声音轻柔,明艳的脸上露着几分悲戚。 “属下誓死追随殿下。”弦乐似乎被她的话惊到,赶忙跪地。 刘楚玉面色依旧平淡如水,一双冷艳的眸子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她记得前世,她被刘彧赐死后,弦乐也一杯毒酒随她去了。 她虽不明白为何,却是很欣赏弦月的忠心。 “若是这天下本宫也想争一争呢?你可会赞同?” 她的声音如鹅毛般轻盈,却有着不容人质疑的威严。 “属下愿誓死追随殿下。” 弦乐将头掩地低低的,刘楚玉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从他声音里听出他的赤诚。 “好。你且起来吧,本宫有事要交给你去做。” 刘楚玉招招手,示意弦月为她研墨。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冽,直到刘楚玉握笔的手觉察阵阵灼痛,她才抬眸,正对上弦乐如桃花般的眸子。 她将手中的信笺封好,放到弦月手心。 “将这封信秘密送出去,送到……” 次日,刘楚玉正悠然地坐在枫树下荡秋千,火红的枫叶宛如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轻盈地从天而降。 不远处,身着玄色锦衣的男子,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那抹嫣红的倩影,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轻挥挥手,屏退身侧的侍从。 刘楚玉玩得正开心,忽觉身后推秋千的人力气加重。 她悠悠转身,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犹如一泓深潭,让人深陷其中。 “法师。” “阿姐,好久不见,阿姐可有想我?”刘子业坐到秋千上,亲昵问道。 刘楚玉美艳的眸子似盛开的桃花般娇柔,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自然想。法师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她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刘子业刚才还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忽然冷下来,犹如一道寒光利刃瞬间出鞘,让人不寒而栗。 “阿姐,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想将他们都杀光。” 刘子业将头倚在刘楚玉肩上,神情清冷而孤寂,让人难以靠近。 原来,刘子业早朝时收到大臣禀报,东郡各地大旱,百姓民不聊生。 他本是不放心上的,便连赈灾款都未拨。没成想竟有不怕死的大臣在朝堂怒骂他耽于享乐,罔顾人伦。 刘子业勃然大怒,下令将那人扔进猪槽中溺死,尸身为猪食。 “阿姐,我难道做错了吗?为何他们皆对我口诛笔伐?” 刘楚玉轻抬玉手,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发丝,“阿业可晓得我们为何能掌人生死?” 刘子业一脸茫然,如痴如醉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我们依靠的乃是百姓,古人曾言: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阿业,唯有得民心者,方能让你的龙椅坐得更加安稳。” 刘子业的神情愈发冷峻,如寒霜般冷冽,“阿姐今日怎地也与朝堂上那些老顽固一般陈腐守旧。” 刘楚玉这才惊觉自己失言,阿业向来厌恶他人忤逆于他。 前世的自己亦是阿谀谄媚,从未涉足朝堂之事。 她正欲为自己的言辞致歉,却未曾料到刘子业率先开口。 “阿姐,虽说你的话有些逆耳,但我却觉得甚为有理,我即刻回宫拟旨,命沈庆之率人前往东郡发放粮草。” 是夜,天空宛如一块漆黑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着。 一中年男子脸色阴沉,他嘴唇颤抖着问道:“这……你说这是真的吗?” 他边说边将茶杯凑到嘴边,滚烫的茶水因为他剧烈的颤抖而洒出,浸湿他的衣衫。 “这……我也不知道啊!”一旁的男子嗫嚅着说道。 中年男子继续道:“我竟不知还有这等人物。” 另一男子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边说边朝黑衣男子做个抹脖的手势,那动作犹如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 第8章 她仅剩的好名声 翌日,刘子业命各毗邻州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另外大旱各郡暂免税赋。 诏令一经颁布整个皇城的百姓都跪拜磕头,纷纷称赞陛下贤明,体恤民情。 弦乐迈步进屋时,正巧碰上刘楚玉在摆弄手里的芙蓉,他一时分不清倒底是人更娇一些还是花更艳。 “公主。” 弦月行礼后俯身到刘楚玉耳边。 刘楚玉双眸流转氲出惑色,“陛下当真照做?” “是。属下派去跟踪的人回禀,五千担粮食确实已出皇城朝东而去。另外探子来报,各富庶州县已开仓。” 刘楚玉着实没想到她随口一提,刘子业竟真当真了。 早知如此,倘若前世她能对他多些提点,二人又怎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她不禁慨叹,阿业真的是长大了。 “派人盯紧那边,务必保证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属下谨遵教诲。” “另外为本宫备好车马,本宫要进宫面圣。” 弦月闻言,原本要踏出揽月轩的身躯,竟如被施定身咒般,僵直几分。 最终,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轻声应道:“是。” 宽阔的街道上,人流如潮水般涌动,刘楚玉端坐于华丽的马车之中,闭目养神。 就在此时,震耳欲聋的嘶鸣声,宛如晴天霹雳般骤然响起。 马车外,传来一道粗犷如雷的暴喝声。 “你是哪家的小子?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你撞到老子了!” 刘楚玉被车外的声音吸引,轻轻掀开帷幔,恰巧看到一名雄壮威武的大汉,正如老鹰捉小鸡般紧紧锁着一名少年的喉咙。 在大汉狂风暴雨般的谩骂下,少年好似耳聋般,默不作声。他神情漠然,仿佛置身事外。 “玛德,你不说话是故意气老子不是?” 大汉见少年一脸冷漠,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嘴里的辱骂声愈发响亮,犹如火山喷发般。 他一伸手,那粗粝的手掌狠狠地打在少年青涩的脸上,瞬间,少年的右半张脸变得紫红。 这时,周遭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纷纷指责大汉蛮横无理,明明是自己的马撞到人,却先咄咄逼人。 大汉见自己被众人指责,脸色黑青得犹如锅底,又见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自己平白无故地受人埋怨,心中愤恨不已。 大汉抬手,便要朝少年的左脸打去。 “住手。” 刘楚玉缓缓从围观的人群后走来,一身血红色的凤凰衣裙,宛如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妖艳夺目。 “你说是他撞了你?”刘楚玉伸手指着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顿,犹如珠落玉盘般清脆。 大汉见眼前人是名女子,眼里的惊慌顿时如潮水般退去几分,扯着嗓子大声回答道“是”。 “可我只见你对他拳打脚踢。” 大汉梗着脖子反驳道:“若不是他撞我的马,老子就不会从马背摔下来,又怎会打他?” “按大宋律法,当街殴打百姓可是要抓去见官杖刑四十的,你要我送你去见官吗?” 刘楚玉慧黠的双眸里,宛如镶嵌着两颗璀璨的宝石,闪烁着温和的光芒,然而话语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汉见刘楚玉不依不饶,面色有些慌乱,却仍旧如同煮熟的鸭子一般嘴硬,“我瞧你是介妇人,不和你计较,你且离去,不然我连你一同打。” “老子在上面可是有人的,你别以为你穿得尊贵就可以趾高气扬。” 刘楚玉挑眉,似笑非笑道:“那你说来看看,你上面的是何人?” “那你可要听好,老子是豫章王身边的红人。” 大汉嬉笑着抠抠鼻孔,将脚一伸,傲慢地抖着腿,如同一只斗胜的公鸡般说道:“这下你怕了吧?” 听到是自己同胞弟弟刘子尚的手下,刘楚玉的脸色瞬间如寒霜般冷冽。 她心下暗自思忖,自己为何会死得如此凄惨,不单是因为自己纵欲淫乱,这两个愚笨的弟弟更是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地拖住她的后腿。 “来人,将他给本宫拖下去,杖刑六十,逐出盛京!” 话音未落,人群后如鬼魅般闪出一位丰神俊朗的黑衣男子。 男子不怒自威,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庞犹如千年不化的寒冰,让人看不出丝毫表情。 围观的人群纷纷惊叹于男子的俊美,甚至有妇人如痴如醉,两眼放光,手中的菜篮都失手掉落。 冷刃宛如一阵轻风,飞身至大汉身侧,连一个正眼都未赐予大汉。 然而,那傲慢的大汉却如蹴鞠般被轻而易举地抛出十米之远。待他反应过来,想要跪地求饶时,却已是为时过晚。 直至此刻,百姓们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面前这位盛装华服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有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原来她就是那倾城国色的山阴公主,怪不得如此美艳动人。” 也难怪他们不知,若在前世,刘楚玉绝不可能抛头露面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 今日此举,也不过是为自己日后的结局能有所改观罢了。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少年的一句话,竟又将她那仅存的一点好名声彻底葬送。 刘楚玉慢慢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捋了捋少年杂乱的发丝,露出他俊美略显苍白的脸。 只是见到他正脸那刻,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不如你以后跟着本宫如何?” 少年面无表情的将头偏向一侧,罕见地道,“不好。” 刘楚玉却是笑了,“本宫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原来你会说话啊!” 少年倔强道,“承蒙公主厚爱,恕草民不愿。” 她玩味一笑,“若是本宫偏要带你回去呢?” 少年那如黑曜石般的瞳眸,宛如深邃的夜空,直直地映在刘楚玉的眼中,“那不如一刀杀了我。” 于他而言,尊严仿若泰山般沉重,比生命还要珍贵。 刘楚玉先是身子一颤,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而后嫣然一笑,“哈~哈,可本宫偏要将你带回去,藏起来。” 于是,山阴公主在万民的注视下,强行将街上那璞玉般俊美的少年掳到府里去了。 第9章 他就这样被他们舍弃,遗弃,厌弃 刘子业阴沉着脸坐在龙椅上,冷冷注视着朝堂下那一群大臣们。 只见他们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嘴巴不停张合着,声音此起彼伏,就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麻雀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每个人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他们只顾着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那些所谓的国家大事。 然而,当真正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们却又开始相互推诿起来,谁也不愿意去做那个出头鸟。 刘子业越看心中越是烦闷不堪,一股无名之火直往上冒。 他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下去将这群无用之辈统统斩杀。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如果真把这些大臣都杀了,那坐在龙椅上的恐怕就不是他了! 所以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直到王公公手拿拂尘站到他耳边时,他终于忍不住心口的怒意。 他拍案而起,怒喝道:“都给朕闭嘴,今日之事容后再议。” 身后的王公公挥了挥手里的拂尘,尖声道:“退朝。” 就这样在众大臣面面相觑中,一场早朝戛然而止。 刘楚玉踏入重华宫时已至正午。 她本以为刘子业正在用午膳,却不想整个重华宫空无一人。 她寻了好久才在东宫一个破败角落里找到刘子业。 他屈膝呆坐在落满梧桐的台阶上,枯黄的落叶伴着秋风簌簌而下,落到他的肩上也浑然不知。 “法师,你让我一顿好找。” 刘楚玉提着裙摆坐在他身侧,为他拍掉肩膀的枯叶。 刘子业却有些别扭的将头偏向一侧。 “阿业怎么了?” 她屈膝在他面前。 刘子业不情愿的对上她的目光,眼眶微红,声音嘶哑,“阿姐,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求证过很多遍了,可是话到嘴边,最想知道的还是这个。 刘楚玉柔柔一笑,修长干净的指腹轻轻抚摸着他的墨发,“傻阿业,姐姐自然会永远保护弟弟。” 刘子业抬头,一双猩红的眸子略带哭腔道:“我要阿姐永远陪着我,就像小时候那样。” 儿时的他,也曾是被父皇母后捧在掌心的金贵皇子。 然而,母后的子嗣众多,弟弟刘子尚降生后,母后便将所有的宠爱都倾注在了弟弟身上。 父皇看似对他偏爱有加,可最终自己还是被遣送至建邺充当了质子。 他本以为那已是自己人生中最为灰暗的一段时光,可父皇又有了刘子鸾,对其宠爱程度更甚于当初的自己。 他就这样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舍弃、遗弃、厌弃。 以至于每当忆起这些过往,他的内心便如汹涌的波涛般澎湃,心口仿若有一团熊熊烈火即将喷涌而出。 刘子业双眸变得猩红,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此刻,他的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人。 杀人,杀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杀人能让他感到愉悦。 “阿业。” 刘楚玉猛然将几近癫狂的刘子业紧紧搂进怀里,她声音轻柔,宛如夏日里久旱逢甘霖般令人沉醉,“阿业别怕。有阿姐在,阿姐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 刘楚玉并不知晓这个“永远”会持续多久,也许是数月,也许是一年,又或许他们能活得更长久。 但那又有何妨呢? 只要他们姐弟能够相互依偎,死亡或许并不可惧。 就如同当年他们在建邺城做质子时,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听到刘楚玉的话,刘子业阴郁的面色稍微平缓些,“阿姐,我是不是很令你失望?” 早朝时,他安排在阿姐身边的探子来报,说阿姐在京街救了一名俊朗少年郎。 他的心瞬间慌乱不已,她的阿姐除了喜好美色,从不会轻易为人出头。 除非为自己。 可她竟救下那名素未相识的少年。 他想阿姐为那少年出头时,是否也会像当初为自己出头那般不顾一切,如扑火的飞蛾。 阿姐是否觉得自己太令人失望,所以也要像父皇,母后那般无情地抛弃自己。 刘楚玉抚摸着刘子业被风吹乱的发丝,似春风般温柔道:“阿业从未令我失望。” “那阿姐为何会出手救助那名少年?” “因为~阿姐觉得他长得好看,很好看。” 刘子业从刘楚玉怀中坐起身,如孩童般执着问道:“阿姐是不喜欢我送你的面首吗?为何要自己找寻?还是他们伺候的不好?” 他想起探子来报,阿姐已经好几日不曾宠幸过那些面首,连带着整个公主府的下人都在议论,是否公主要和驸马重归于好。 刘楚玉轻轻用指腹勾了勾刘子业的鼻尖,宠溺一笑,“法师送的,阿姐自然喜欢。只是阿姐近来身子如被虫蛀的树木般虚耗太大,想节制些。” 刘楚玉知道刘子业的脾性,若是自己说不喜或者侍候不好,那些男宠必死无疑。 平白又葬送几条鲜活的生命。 可听在刘子业耳中,便是那些面首让刘楚玉纵欲过度,他会心一笑,“阿姐我会送你更好的。” 午夜京郊 深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肆意地吹打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黑衣人急切地问道:“碧落教还有多远?” 他身侧的随从赶忙答道:“回主人,穿过这片竹林,便是碧落教的领地。” 碧落教,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杀手组织,组织中的人皆如恶鬼般心狠手辣,教主更是暴戾恣睢,令朝廷头痛不已。 据说,教中之人皆神出鬼没,如同幽灵一般,他们在京城唯一的落脚点便是那座竹楼小筑。 然而,尽管有官兵在此蹲守半年之久,却连一个鬼影也未曾抓到。 一主一仆在弯弯曲曲、崎岖不平的小道上艰难地行走着,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竹楼。 这座竹楼看上去有些年头,竹子被岁月染成淡淡的黄色,却依然散发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两人加快步伐来到竹楼前,伸手轻轻推开那扇看似简陋的屋门。 第10章 绝色少年郎 他们刚刚迈进门内,竹门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动缓缓地关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四周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些简单的家具摆设。 不多时,在青黑色的屏风后面,传来一道女子阴冷的询问声:“夜已过半,万籁俱寂,不知两位官人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呢?” 她的声音仿佛从幽深的地底传来,带着一丝寒意,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显得十分焦急,他连忙回答道:“我需要你们帮我除掉一个人!” 说话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心中充满恐惧和愤怒。 站在一旁的紫书轻声问道:“究竟是何人?” 只见那黑衣男子哆哆嗦嗦地从口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幅卷起来的画像,然后双手捧着,急切地走到桌案前,将其放在上面。 紫书见状,只是挥挥手。 刹那间,那幅画像就好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从空气中迅速掠过,径直飞到她的手心里。 她展开画像,待看清楚画像中男子面容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阴沉下来。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画像往旁边一抛,冷冷地说道:“不好意思,这单生意,本派不接。” 黑衣男子听到这话之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声音愈发急切: “为什么啊?难道钱还不够吗?我还可以给你们更多的钱财。”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索出两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银钱。 随着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连忙说道:“等我回家再遣人送来,只要能够将他置于死地,无论多少财富我都愿意拱手奉上。” 紫书只是微微一笑,摇摇头,缓声道:“碧落教从来都不缺少金银。” 听闻此言,黑衣男子急得团团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 “那么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拥有的,统统都可以交给你们。只求你们赶紧出手杀了他吧!” 紫书神色平静如水,目光坚定地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黑衣男子,淡淡地回应道:“很遗憾,我们对你并不感兴趣。” 那意思分明在说你可以马上滚蛋了。 可黑衣男子偏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刘子业身为一国之君,却毫无仁德之心,残忍暴虐至极,早就应该被铲除了呀!这样的昏君留在世上只会让黎民百姓受苦受难。” 紫书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冷言道:“就算如此,那又跟本教有何关联呢? 说到底,你不过是妄图借助本教的力量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你自己铺平道路而已。 这天底下皇家之间的争斗,最终却要让无辜的老百姓来承受苦难,真是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你们~”黑衣男子还想说什么,却看到紫书眸色冷冽,手中银白长鞭在月影下熠熠发光,他顿时闭上嘴。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刘楚玉的车辇一落定,便见刘子业身侧的王公公从自己府内走来。 王公公面露喜色,脸上浮着如春风般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俯身行礼,手里银白的拂尘如瀑布般倾斜落地。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恭贺殿下。” 刘楚玉一头雾水,“公公所言何意,本宫有何喜事?” 王公公轻笑,声音般尖细绵长,“殿下回府一瞧便知。” 刘楚玉满怀好奇踏入揽月轩,便见院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连风光霁月的何辑也在其中。 “你们都在本宫院里做甚?难不成本宫院子有喜事?” 言术一脸玩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还真是聪慧,府内确有喜事。” 言术此言一出,院里的气氛变得诡谲。其余几人皆是面色阴沉。 璃魅狠狠地白了言术一眼,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 刘楚玉的心像被猫爪子挠过一般,痒得难受,她踏着莲花步,款款走近,“到底有何事?” 几人皆是缄默不语。 “非要本宫自己看?木白你先说。” 弦月被她派出去执行任务,眼下持重之人除了何辑便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木白。 她望着何辑那阴沉的面色,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去招惹,无奈之下,也只能向旁人询问。 木白脸色平静,声音似滋润万物的春雨,清润而柔和,“陛下有一份珍贵的礼物赠予公主,此刻已在揽月轩殿内。” “哦?”刘楚玉微微挑眉,娇俏而动人。 她这个皇弟,动作倒是迅速,就是不知这次又是何惊喜。 刘楚玉推门进到内室,见房内四周门窗紧闭,金色床幔里有个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 她好奇地走上前,掀开帷幔,里面传出阵阵幽香。 床上赫然躺着一容貌娇艳,皮肤白嫩吹弹可破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岁的模样,面如冠玉,唇若桃花,生得俊秀娇俏,就连女子都逊色几分。 他银色长发散乱荡开,犹如一束盛开的雪莲,身上芳香之气扑鼻,令刘楚玉心神荡漾。 她质问道:“你是谁?” 少年好听的声音如弦音绕梁,低眉道:“奴家银亭见过公主殿下。” “你是阿业新选的面首?” “正是。” “你可是自愿入府?” “不是。” 刘楚玉伸手抚上银亭低垂的眉眼,内心感叹确是美人。 阿业的眼光当真不错,只是这美貌看久也是厌烦。 她试探道:“本宫送你回家如何?” 银亭闻言,清亮的眸子一暗,眼圈氤氲出几分水汽。 他缓缓从不染纤尘的里衣中掏出一把银白匕首,他突然毫无征兆的拿匕首刺向自己胸口。 刘楚玉也不知怎地,竟徒手握住锋利的刀刃,殷红的鲜血顷刻间从匕首滴落,在洁白的床榻上荡开一圈圈妖艳的花蕊。 刘楚玉的手很疼,疼得撕心裂肺,可她还是好脾气地问,“你这是做甚?” 银亭死灰般的眸子突然一怔,显然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公主会为自己徒手挡刀。 “陛下旨意,今晚若是不能得公主芳心,就即刻自尽。” 第11章 与他共沉沦 刘楚玉温润的眸子,似腊雪寒梅,瞬间冷下来。 “你想本宫如何?” 银亭决然地脱掉身上仅有的亵衣,露出结实有力的胸膛,清浅的眸子此刻却似燃烧的火焰,通红一片。 他一步步朝刘楚玉跪去,宛如朝圣者一般虔诚,“请公主宠幸。” 他就像一只走投无路、在悬崖边挣扎的小兽,拼命压抑着自己,只为迎合别人。 刘楚玉心下不忍,“本宫允你留宿揽月轩。” 银亭阴翳的瞳孔氲出一抹喜色,“谢殿下。” 刘楚玉弯腰温润的指腹轻抚上银亭如凝脂般柔嫩的脸,“不用谢本宫,你且在本宫殿内休息,本宫明日将你送回家。” 银亭:“可我~没有~家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绵长,像跨越漫长岁月。 他一步步跪向刘楚玉。 刘楚玉眉头微蹙,“你这是何意?莫非~” 银亭双目含笑,“我的家人都死了。”他微笑间眼眶愈发红肿,笑着笑着眼角泪珠滚落。 虽说刘楚玉心里已有定论,可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少年,她还是心生不忍。 银亭双手掩面,泣不成声,“是我害死我的家人,是我……哈哈……是我。” “我为了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间接逼死我的父母。” “别哭了,本宫替你寻个公道。”刘楚玉用手里绣着海棠纷飞的娟帕为银亭拭去眼角的泪。 而后,刘楚玉在揽月轩中苦熬半个时辰,方才姗姗离去。 她刚推开房门,便见清冷月光下,立着一道俊逸挺拔的身影。 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下,那人一双绯色瞳眸,如利箭般狠狠射向她,仿佛要将她的心脏刺穿。 何辑朝刘楚玉柔柔一笑,声音似清泉,明朗柔和,“公主玩得可还尽兴?” 他向来自视甚高,认为自己家世显赫,容貌俊美,但在刘楚玉眼中却如敝履,随手可弃。 他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隔阂会渐渐消除,然而,她今天带回一个少年,明天又送来一个少年。 自己在她心中,总是被抛到九霄云外。 “慧景,我~” 刘楚玉想要解释,自己已和从前大不相同,她并未碰屋里的少年,可话到嘴边,却又像被鱼刺哽住喉咙,难以出口。 她们之间的误会,犹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又何必为了这些,白白葬送了银亭的性命。 “他伺候得很好,正合本宫心意。” 何辑闻言,浅笑的眸子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楚玉身侧,不由分说地捧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的吻似狂风暴雨般粗暴,带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刘楚玉只是默默承受着他前所未有的宣泄。 何辑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愈发汹涌,竟全然不顾礼法,直呼她的名字,“刘楚玉,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我真想看看,你心痛的那天。” 此刻,他恨不得将她的心剖开。 说完,他的吻愈发猛烈,如饥似渴地掠夺着刘楚玉口中的甘甜。 直到何辑口中传来粘腻、湿滑的鲜血,他的吻才渐渐变得温柔,缠绵悱恻。 良久,他缓缓松开刘楚玉,绯眸中泪水似瀑布般不断涌出,修长干净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心口,“阿玉,我这里疼。” 很疼,很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两人就那样直直站着,幽暗的瞳孔里映出彼此的身影。 直到,何辑眼眸干涩得仿佛能生出荒漠,刘楚玉也未开口讲话。 因为她也不知该如何启齿。 前世的自己辜负何辑汹涌的爱意,所以他才会与褚渊联手,断送阿业的江山,也间接害死自己。 她本是心怀怨恨的,所以今生就算是她坐拥三千面首,她也要何辑受着,她要他陪着自己一同沉沦。 可她走的是命定的不归路,她又怎忍心见他受苦。 刘楚玉嫣然一笑,清澈的眸子似潺潺的流水般温柔,声音却冷冽得如腊月的寒风,“那可怎么办,不然本宫将你心剖开?” “哈~哈……”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白嫩的指腹如同轻盈的蝴蝶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隔着他单薄的衣衫,仿佛能感受到他胸口那炽热的火焰。 她原以为以何辑的脾性,自己这般不顾礼法地挑逗,他定会怒发冲冠。 可何辑却缓缓地抚上她鲜血斑驳的手。 “很疼吧?”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本宫疼,何大人是否会开心些?” 何辑瞥她一眼,在刘楚玉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将她拦腰抱起。 “啊~”刘楚玉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尖叫出声。 “阿玉乖,别喊。” 何辑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春日的微风,温柔中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他轻咬她的耳唇,一字一顿道:“阿玉叫声太大会让别人以为我们在露天野战。” 顷刻间,刘楚玉的脸红到耳根。 她眼神震惊,半晌都没从何辑的话中回过神来。 身侧的何辑笑出声来,抱着刘楚玉朝云隐阁走去。 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月落梢头,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伴着微弱的月光,男人的耳朵也悄然泛起红晕。 “嘶~” 刘楚玉疼得滋啦乱叫。 何辑一双美眸似一泓春水,含着温柔笑意,“刚才不还巧舌如簧,怎么此刻这般胆小?” “慧景又不是不知我最怕疼,你也不知轻些,这般毛手毛脚,弄得我好似被万箭穿心般疼痛。” “殿下徒手接刀时怎么不想想会疼?”说着何辑上药的力度又重几分。 “我当时只想救他。” 何辑戏谑道:“莫不是公主看上人家的花容月貌,舍不得?” “自然不是。慧景的容貌已是倾国倾城,别人自是入不了我的眼。” “是吗?臣可听闻殿下近日还带回来一个少年。可还入的了公主的眼?” 刘楚玉尴尬一笑,“自是不如慧景。” 翌日,刘楚玉罕见地出现在刘子业御书房。 刘子业正埋头批改奏折,便见她一袭嫣红色牡丹长裙袅袅娜娜而来,自此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中仅唯有她一人的倩影。 他快步走到刘楚玉身侧,伸手去拉她,“阿姐。” 却被刘楚玉不着痕迹地躲开。 “阿姐,难道你对朕送的礼物不满意?” “满意,岂止是满意。”刘楚玉边说边举起那包裹得如同粽子般的手。 “阿姐这是?”刘子业不明所以。 “啪~” 第12章 家是心归处 刘子业的手猛地朝书案一拍,表情癫狂,歇斯底里道:“这狗东西竟敢伤阿姐,朕马上将他扔到山野喂狼。” 刘楚玉轻笑,“法师莫要动怒,这不过是我俩之间的一点小情趣罢了,阿姐喜欢得紧呢。” 闻言刘子业如孩童般纯真地笑起来,“阿姐喜欢就好。朕以后定会再送阿姐更好的。” “那以后法师可要好好挑,若是再这般弄伤阿姐,阿姐可是会生气的。法师不如挑些自愿侍奉我的,也省得我还要费心调教。” “是朕考虑不周。没料到这人如此执拗,若不是朕杀他父母,想来应该会好驯服一些。” 刘楚玉原本娇美的面容,刹那间变得阴沉,眉宇间仿佛蒙上了层寒霜,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刘子业,“阿业,你怎敢如此行事!竟将人家父母杀害?” 刘子业蓦然红了眼眶,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鸷狠戾,“哼,我若不杀其父母,他又岂能一心一意地侍奉于阿姐?” 刘楚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子业怒喝道:“你啊!简直就是个糊涂透顶之人!” 刘子业却不以为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残忍的笑容,“朕乃堂堂天子,天下万物皆归朕所有。” “能让他来侍奉阿姐,乃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可谁知他有对不知好歹的父母。 他本人倒是乐意至极,但他那对不识趣的父母却偏偏胡言乱语,说什么家门不幸、败坏门风之类的混话。” “朕自然容不得这般忤逆之言,当即便下令让人将他那对可恶的父母扔给饥饿难耐的野狼当作食物。” “他家所在村落地处偏远,人烟稀少,可饿狼却是为数众多。那场景,啧啧啧……他父母转眼之间便被那群恶狼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曾剩下。” “哈哈~哈哈,朕觉着这事儿可有趣得紧呢!” 刘楚玉听到此处,再也无法忍受,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她原以为刘子业自从登基以来,能够施行仁政,赈济百姓,应当知晓民间疾苦才对。 岂料时至今日,他依旧视人命如草芥,仅仅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肆意残杀无辜之人,甚至还以此为乐。 想到此处,刘楚玉痛心疾首,质问道:“法师难道当真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吗?” 她美眸冷若冰霜,嘴角笑容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寒冷刺骨。 “阿姐,朕可是皇帝,朕何错之有?” 刘子业的眼眸愈发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他双手紧紧握拳。 “法师既知自己是皇帝,就应当有一国之君的风范。你如此肆意妄为,刘宋的江山恐怕不日就会断送在你手中。” “阿姐,我只想让你开心。” 两人四目相对,刘子业的眼眸好似燃烧的火焰,似乎能将一切都吞噬,他双手握拳,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 他低声下气地说道:“我想让阿姐开心,难道也有错吗?” 刘楚玉见他毫无悔改之意,也懒得再与他争执,摆摆衣袖,作势要离去。 刘子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衣角,眼眶湿润泛红,“阿姐当真要为这些低贱的百姓与我怄气吗?” 闻言,刘楚玉猛地回过头,晶亮的瞳孔中浸出温润的泪水,但她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便决然地挥袖离去。 徒留刘子业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黯然神伤。 走出御书房,冷冽的秋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吹刮在她的身上,她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一些。 回到揽月轩时,日头已高悬至中天。 银亭焦急地站在枫树下,见她归来,便径直跑上前。 “拜见殿下。” “起身吧!” 刘楚玉疲惫不堪,心累如坠千斤巨石,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本宫有愧于你,你只管告诉本宫你心之所求,本宫定会满足你。” 银亭抬头,对上刘楚玉那略显苍白如纸的脸色,“我想回家,求公主送我回家。” 他曾幻想过走出那封闭的山村,凭借自身的美色侍奉权贵,博取荣华富贵,可父母离世后,他却如梦初醒。 他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归家。 “好,本宫应允。再送你一万两白银,你且回家好生过日子。” 刘楚玉觉得银亭走投无路的样子,与当初饮鸩酒的自己毫无二致。 另一边,刘楚玉走后,刘子业犹如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瞬间勃然大怒,整座皇宫的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子业呆若木鸡地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不定,嘴角噙着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王全,你觉得朕错了吗?” 王全冷不丁被点名,手中的拂尘险些落地,他如筛糠般战战兢兢跪地,“陛下圣明,自然不会错。” “可阿姐说朕错了。” “陛下是为公主着想,是公主不知好歹。” “嗯?” 刘子业斜睨王全一眼,眸子里的神色不言而喻。 王全颤抖着身子忙回道:“日子久了,公主自会明白您的苦心。” “是吗?” “当然了。” “可朕等不了太久。凭什么那些臭男人可以得到阿姐全部的宠爱,一个蝼蚁都能让阿姐与朕翻脸。” “朕要你帮朕想想哄阿姐的法子,朕要阿姐尽快回到朕身边。” 此话一出,王全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老奴~” 王全犹豫着始终没往下讲。 刘子业邪魅一笑,清亮的声音里仿佛夹着几分蛊惑人心的魅力,“别说你不知道,朕身侧不留无用之人。” 王全吓得头都不敢抬,两腿哆哆嗦嗦跪着,“老奴听探子回禀,昨夜公主去了云隐阁。” 刘子业挑眉,“你是说何辑?” “是,奴才觉得定是何辑引诱公主,才让陛下与公主生嫌隙。” “好个何辑,朕要他好看。” 刘全紧绷的心脏这才如释重负般长舒口气。 这可怪不得刘子业对何辑心生厌恶之情,想当初,刘楚玉未与何辑成亲之时,常常入宫探望,姐弟俩相处甚欢。 然而,自从刘楚玉嫁入何家之后,她前来宫中的次数便日益减少,似乎宫廷已然成为她生命中的过客。 即便刘子业苦苦哀求,希望阿姐能够留宿宫中多陪陪自己,刘楚玉也是断然拒绝,丝毫不曾有过半点犹豫。 如此一来,刘子业早对何辑起杀意。 第13章 杀戮 刘子业接连两次遣人前往公主府,然而刘楚玉皆避而不见,他深知阿姐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他虽贵为帝王,从不肯承认自身有错,但阿姐若因这件事与他产生隔阂,这是他万万无法接受的。 “王全,你随朕去趟公主府。” 王公公赶忙躬身施礼,应道:“是。” 岂料,两人尚未踏出殿门,便见一小公公如疾风般匆忙赶来。 王全见小公公如此不知礼数,险些冲撞陛下,不禁怒声斥责道:“放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小公公当即跪地磕头,战战兢兢地道:“陛下恕罪,实在是沈郡公有要事求见。” 刘子业闻听沈庆之求见,脸色霎时变得阴沉,冷冷说道:“朕不见。” 言罢,刘子业瞥见沈庆之未经通传,便步履沉稳地行至大殿,拱手道:“陛下,臣有要事求见。” 刘子业见状,面色微沉,他轻挥衣袖,端坐于龙椅之上,沉声道:“讲。” 他本料想沈庆之会如往常般劝谏他的言行举止,故而未给其好脸色。 沈庆之徐徐跪地,沉声道:“陛下圣明,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柳元景,左仆射颜师伯图谋不轨,罪大恶极,请陛下详察。” 继而,沈庆之将手中书信呈于御前。 刘子业本难以置信,他这位叔父向来胆小怯懦,于战场之上遇敌皆能临阵脱逃,岂会行此掉脑袋之事。 然柳元景的亲笔书信中,确写明了刘义恭等人的勃勃野心,妄图篡夺龙位。 “大胆!” 刘子业勃然大怒,手中书信被他重重拍于书案之上。 “传朕旨意,羽林军即刻封禁江夏王府,不得放走一只苍蝇。” 此时的刘子业眼神冷峻,如寒冬利刃,瞳孔中迸射着嗜杀的光芒。 须臾之间,羽林军如铁桶般将整个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刘义恭像泄气的皮球般颓然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 “朕的好叔父别来无恙啊!” 刘子业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声音却犹如从地府爬出的恶鬼,令人毛骨悚然。 刘义恭怒面色苍白,破口大骂道:“昏君,你荒淫无道,残害忠良,必遭天谴!” 刘子业却不以为意,放肆地笑起来:“哈~哈,天谴?朕倒要看看谁先遭天谴。” “来人,将府里的人全给朕拖出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府里的数百人如羊群般被聚集在院内。 “朕可要好好想想怎么折磨叔父呢!不如就从他儿子开始。” 刘义恭惊恐地瞪大双眼,怒不可遏地骂道:“昏君,你要做什么?” 刘子业露出一脸邪魅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做什么?叔父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至于这九族,朕也在其中,朕只好另想办法回赠给叔父。” “阿姐向来要朕做一名仁慈的君主,不如这样好了,你们四个……” 刘子业用手指着面前刘义恭的儿子,“谁能从朕的羽箭中逃生,朕便免他的死罪,叔父觉得如何?” “孽障,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哈哈~朕不需要叔父来定义朕的生死。叔父如蜉蝣般微不足道,也敢妄图春华,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 言罢,刘子业一声令下,羽林军弓箭手迅速备箭,刘义恭的四个儿子皆如热锅上的蚂蚁,跃跃欲试,妄图逃脱箭矢的追杀。 王公公尖声喊道:“放箭。” 四人身着脚链仿佛发了疯的野兽,互相推搡着,如亡命之徒般死命朝府门跑去。 只可惜他们低估刘子业的狠厉,一个长久的君主,又怎会允许仇人的儿子存活于世。 他们不死,刘子业便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 眼见四人到府门处,只需伸手便能开门逃生,可四人却如斗鸡般谁也不服谁,殴打起来。 毕竟在生死面前,谁都想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刘子业双眸赤红,嘴角噙着戏谑地笑,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放箭,一个不留。” “唰~唰~唰” 利箭如有生命般从空气中划过,径直朝几人胸口射去。 顷刻间,正中几人心脏,他们瞪大眼睛,皆是不可置信的模样,血肉模糊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倒地。 一旁的刘义恭头发散乱,浑身脏乱破败,如疯狗般要朝刘子业扑来,奈何被士兵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刘子业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死无全尸。” “哈哈~朕劝叔父还是莫要白费力气,因为接下来叔父将会如坠炼狱般痛苦不堪。 朕犹记得叔父院里的女眷皆生得花容月貌,身姿窈窕,不如将她们赏赐给朕的羽林卫如何?” 刘义恭破口大骂道:“孽障,孽障,你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刘义恭越是痛苦,刘子业就愈发兴奋,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比那暗夜还阴森的笑容,“来人啊,将这府内的女眷统统赏赐给你们,朕要看着你们纵情享乐,好生快活。” 说话间上百名女眷,被羽林卫拉倒一旁,那些残暴粗犷的男人不由分说扯开女子的衣服,露出白皙,丰满的胸部。 整个院子男人粗壮的喘息声,女人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哈哈~真有趣。” 刘子业嘴角噙着邪魅的笑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那幅宏大而香艳的春宫图。 “啊~刘子业,我就算变成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叔父,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您做人的时候已经很失败了,难道做鬼就能有所改变吗?哈哈……” “接下来,就轮到叔父。来人啊,将叔父的四肢砍断,双目挖出,双耳割掉,再用粪便把他的嘴填满,然后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下他的皮肉。” “是。” “啊~刘子业,你不得好死,我会在黄泉路等你。” 刘义恭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最终,悄然无息。 只有乐不思蜀的士兵还在女人身上玩耍着,淫靡,污秽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王府。 刘子业见刘义恭如死狗一般动弹不得分毫,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传朕旨意,江夏王府男人全部斩杀,女子充为官伎,永世不得赎身,江夏王府一脉永不得入仕。” 第14章 恩威并施 刘义恭已经命丧黄泉,接下来要轮到柳元景和颜师伯等人。 刘子业正意气风发地准备率领众人前往柳府,想要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朝着王府徐徐驶来,走近一些,才见竟是刘楚玉的轿辇。 刘子业见状,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透露出几分警觉。 他即刻下令让手下将王府的大门紧紧关闭。 没过多久,刘楚玉的马车稳稳地停在刘子业面前。 车内的人不紧不慢轻轻掀开轿帘,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妖冶无比的面容展露无遗。 她朱唇轻启,声音婉转如莺啼,“法师,上来。” “阿姐,朕还有……” 刘子业本想告诉刘楚玉自己还有要事在身,但话才刚出口一半,便被刘楚玉毫不留情地打断。 “阿业你且上来再说。”刘楚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无奈之下,刘子业只得像个听话的孩子般,乖乖上车坐到刘楚玉的身侧。 刘楚玉美目流转,轻声询问道:“刘义恭死了?” 刘子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死了。” 刘楚玉又追问道:“那阿业打算如何处置剩下的那些人?” 刘子业闻言,原本平静的双眸瞬间氤氲出嗜血般的冷意,咬牙切齿道:“朕要诛他们九族!” 刘楚玉:“杀不得。” 刘子业满脸疑惑地看向刘楚玉,心中暗自诧异。 从前的阿姐断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与自己产生分歧,更别说这般当面劝阻自己。 如今这到底是为何? “法师已然手刃幕后主使,柳元景和颜师伯等人不过是杀人的利刃,法师大可从轻发落。” 刘子业双目猩红,“然而这利刃却令朕如鲠在喉。” 刘子业向来心狠手辣,今日他们能与刘义恭沆瀣一气,妄图谋反,明日又会与他人狼狈为奸,兴兵作乱。 若不除之,他将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柳元景和颜师伯乃是父皇钦点的辅政大臣,倘若他们也命丧黄泉,朝中大臣必将人心惶惶,阿业的皇位亦会摇摇欲坠。” “阿姐深知阿业对他们心怀畏惧,然而朝堂之上政见不合者多如牛毛,反倒不能一味依赖武力镇压。” 刘子业反问道:“那阿姐可有良策?” 刘楚玉嫣然一笑:“先给颗甜枣,再打一闷棍。” “据我所知,朝中多数大臣皆为二人所提携,阿业不妨在朝堂之上公开二人的亲笔信笺,以他们二人不忠之名处以极刑,死后再予以厚葬。” “至于其家人,阿业也不必再追究。如此一来,岂不是一箭双雕?” 刘子业忿忿不平道:“谋逆乃诛九族之大罪,如此岂不是让他们占了便宜。” “法师若欲稳坐那至高之位,就必须从朝堂大臣身上入手,忠诚者当得重用,赐予福地,忤逆者格杀勿论。” 刘子业静静地聆听着刘楚玉所言,那双聪慧狡黠的双眸中掠过一丝疑虑。 他脸色转变的很快,让人觉察不出端倪。 倏尔一笑道:“朕全听阿姐的。” 永光二年 九月十八 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柳元景以及尚书左仆射颜师伯皆被处以极刑。 皇帝念及沈庆之的忠义之举,特晋封他为侍中、太尉,以示恩宠和嘉奖。 虽然,江夏王谋逆之事已然落下帷幕,但朝廷内部却因这场风波分裂成几股截然不同的势力。 其中一派是以刘子业为首,包括沈庆之等人在内的肱骨之臣; 另一派则是那些保持中立态度,选择冷眼旁观局势变化的老臣; 而最后一派,则是以刘楚玉为首的柳氏、颜氏一党。 刘楚玉早在事发之前就与柳元景和颜师伯达成秘密协议。 她凭借一人之力全力庇护柳、颜一党的家眷,使其免受牵连。 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则需将自身在朝中所拥有的势力全部交予刘楚玉掌控。 不得不说,对于刘楚玉而言,此举无疑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要知道,以刘子业那乖戾无常的脾气秉性,若是换成其他人胆敢如此行事,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不下万次。 但刘楚玉却偏偏巧妙地抓住刘子业对她的极度偏爱,从而敢于冒险一搏,借此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中谋取一席之地。 入夜,月明风清,银辉满地。 连绵的宅院掩映在大片繁盛的花树之间。 月的光辉与灯笼的红晕相互交织,晚风轻轻曳屋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铃响。 砖墁的地面上一袭墨影缓缓走近。 “殿下。”他的声音清冽,刺骨秋风吹拂下隐隐有些喑哑。 “进来。”一声轻唤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威严与懒散。 只见刘楚玉身着华丽的锦缎长裙,正慵懒地斜倚在精美的梨木榻上,她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沿边,另一只手则轻轻摆弄着刚刚做好的鲜红色豆蔻,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房门被缓缓推开,黑衣身影迅速闪入,然后恭恭敬敬地走到刘楚玉面前,躬身半跪在地。 此人正是冷刃,他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本宫交代的事情可有办好?”刘楚玉头也未抬,漫不经心地问。 “秉公主,已经办妥。不过……”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刘楚玉秀眉微蹙,抬起眼眸看向冷刃,“不过什么?” “路上杀出一伙黑衣人,他们身手不凡,险些将那孩子掳走。属下与之缠斗许久,这才护住那孩子周全,因此耽误些许时日,请公主恕罪。” “可知是何人所为?” “属下不知,但看他们的衣着和剑法,应该是江湖中人。” 说话间,冷刃的嘴角突然沁出一抹血色。 刘楚玉目光一紧,“你受伤了?” 冷刃抬手迅速拭去嘴角的血渍,低声回道:“小伤而已,不劳公主挂心。” 刘楚玉不由斜了他一眼,嗔怒地道:“你还真是无情。” 跪在地上的冷刃险些因刘楚玉的话摔个踉跄。 “殿下若无其他事,属下先告退。” 刘楚玉见冷刃要走,忙道:“清风教张教主虽受本宫之恩,但练武非一日之功,你速去趟碧落教,寻一位紫书姑娘,就言人本宫已寻得,请她去清风教看护,酬劳定当加倍奉上。” 第15章 尘世的声色犬马 “属下遵命。”冷刃抱拳,正欲转身离去。 身后却传来刘楚玉关切地问询声,“你伤势可重?让弦月替你去药房取些上好的人参、鹿茸,给你补补身子。” 闻言,冷刃面若寒霜的俊脸,倏然涨得通红。 待冷刃离去后,刘楚玉独自静坐在屋内,细细回想自重生以来所经历的一切。 时间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又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抓住它的尾巴。 眼见自己的死期将近,刘楚玉不由得心头一紧,心口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窝处。 门外传来弦月温润如玉的嗓音:“殿下。” 她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应道:“何事?” 又顺手端起身旁的酒瓶,仰头朝着嘴里猛灌口烈酒。 只听得弦月轻声道:“璃魅公子和清欢公子求见。” 门外,璃魅身着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衣,那轻薄的纱衣随风轻轻舞动,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一股无法抗拒的魅惑之力。 而清欢则显得格外乖巧温顺,静静地站在璃魅的身侧,宛如温顺的兔子。 刘楚玉慵懒地倚在木榻上,声音中透着一丝疲倦和微醺的醉意,缓缓道:“本宫今日乏了,已经歇下,让他们退下吧。” 听到这话,璃魅顿时急了,他娇柔的声音几近哭腔,一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殿下,您已经多日不曾召见奴家,难不成您真的将奴家忘却了吗?” 见状,刘楚玉无奈苦笑,心中暗自叹息。 罢了罢了,既然注定自己是个短命之人,又何必如此苦苦为难自己呢? 倒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尽情地享受这尘世中的欢愉与声色犬马。 于是,她缓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璃魅心急如焚,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到刘楚玉身侧,娇嗔道:“奴家就知道公主最好。” 清欢则嫣然一笑,柔声说道:“奴家为殿下斟酒。” 璃魅的身子紧紧贴着刘楚玉,宛如羊脂白玉般光洁的胸膛毫无保留地裸露着,衣带飘动间,小腹下的光景若隐若现。 刘楚玉只觉得自己如坠云雾,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过。 旁边的清欢不停地向刘楚玉递酒,身侧的璃魅则不停地在刘楚玉胸口蹭来蹭去。 她甚至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璃魅身下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火热,这熊熊燃烧的烈火,正肆意地撩拨着她最后的理智。 待最后一杯酒下肚,刘楚玉已经醉眼朦胧,她感觉自己如一片羽毛般轻盈,被人温柔地拥在怀里。 璃魅小心翼翼地环抱着刘楚玉,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榻上,然后迫不及待地伸手去解开自己仅剩的衣裳。 清欢却猛地拉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璃魅脸上露出陶醉的笑容,“服侍公主就寝。” 刘楚玉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宠幸他,如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又怎能轻易错过。 清欢的眸色冷冽,毫不留情地提醒道:“别忘记你我的身份,殿下可不是你我能够觊觎的。” 璃魅鄙夷地白他一眼,盛气凌人道:“若我能得公主宠爱,这整个公主府都将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难不成你甘愿一辈子只做面首?” 清欢沉默不语,他从来都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陛下派来供公主消遣的面首,从未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璃魅见清欢不再阻止,将身上携带的香囊轻放到刘楚玉枕边,自己则继续解衣物。 夜幕低垂,天空似被浓墨染过,连繁星也隐匿了踪迹,只有风的呼啸声在黑暗中回荡。 何辑默默站在冷风中透过昏暗的烛火看着屋里翻云覆雨的三人,绯眸中氤氲出死灰般的绝望。 他攥紧拳头,如铁锤般狠狠砸向一旁的梁柱,直至手背破裂,石阶染血,他仿若未觉般缓缓放下。 何辑俊逸飞扬的笑意中,似有嗜血的寒霜溢出,“刘子业很好,好得很呐。” 他本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刘子业却偏要将他逼成山中野狼。 今日他所遭受的奇耻大辱,皆是拜刘子业所赐。 “刘子业,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是何用意吗?” “你看阿玉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明明是亲姐弟,可刘子业看向刘楚玉的眸子里,却泛着爱人间才有的淫靡情欲。 何辑冷笑,如桃花般的唇瓣被咬出血渍。 “既然你要我们夫妻离心,那我便偏偏不如你的意。” “你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从前的何辑的确是谦谦君子,可他生于世家贵族,自是不屑于玩弄那些勾心斗角的把戏。 然而,刘子业却偏要百般折辱于他。 夜里,万籁俱寂,偶有秋风轻轻拂过窗棂,送来丝丝凉意。 屋内却是一片旖旎风光,刘楚玉正沉醉于久违的温柔乡中,仿佛置身于梦幻之境。 尽管已经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缱绻时光,但每一次都让她如痴如醉,难以自拔,然而却总是觉得意犹未尽,食不知味。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夜幕缓缓收起,天边泛起鱼肚白,曙光逐渐照亮大地。 刘楚玉终于悠悠转醒,她微微睁开双眸,眼神迷离地望向四围。 只见床上和床下都是一片凌乱不堪,衣物随意丢弃在地,被褥也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看到这般景象,刘楚玉心中的怅惘不禁又增添几分,她轻轻地叹口气。 此时,清欢睡眼惺忪地从床榻上缓缓坐起,伸个懒腰,娇声说道:“殿下,奴家这就去叫人送浴桶过来。” 刘楚玉微微点头,轻声应道:“嗯。” 一旁的璃魅见状,赶忙凑上前来说道:“奴家可为殿下沐浴,伺候得妥妥帖帖。”说着还向刘楚玉抛去一个媚眼。 刘楚玉轻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应道:“不必了。” 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璃魅见此情形,只得讪讪地退到一边。 两人只好默默穿好衣服,怀着眷恋与不舍离开。 待到他们离去之后,刘楚玉唤来弦月,吩咐他取来些金银珠宝作为赏赐送给清欢和璃魅二人。 第16章 有的东西一个便足矣 刘楚玉屏息凝神,好似灵动的鱼儿,悄然融入偌大的木桶中。 待何辑屏退众人,踏入浴室,只见巨大的水桶似一座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山,烟雾缭绕,如梦似幻,却唯独不见刘楚玉的倩影。 “阿玉。” 他轻声呼唤,语气中夹杂着焦躁与急切。 直到木桶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他的视线才如利箭般看向木桶内侧。 “阿玉!” 何辑的吼声几乎要冲破房檐,震耳欲聋。 守在屋外的弦月紧蹙眉头,碍于何辑的身份,只得静候。 何辑手臂一揽,将刘楚玉从水中猛地拉到怀里。 “公主是疯了吗?” 何辑眼眸猩红如血,俊逸的面庞被怒气沾染,如暴风雨中的海面阴沉不定,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嗤笑。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刘楚玉悠悠转醒,湿淋淋的发梢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朝地面淌落水滴。 刘楚玉睁开双眸,一眼便瞧见何辑怨妇般的模样,她深知自己理亏,便缓缓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公主为何不敢看臣。”何辑伸手,动作粗鲁地掰过刘楚玉的脸。 “慧景。”刘楚玉的声音轻若蚊蝇。 她深知何辑正在气头,只因他每次生气时,都会以“臣”自称,向来如此。 “公主可是心虚?” 刘楚玉的下颚被何辑捏得生疼,她如秋水般的美眸中氤氲出颗颗晶莹的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直直映在何辑赤焰般的瞳孔里,更深深烙在他心底。 刘楚玉挣扎,“慧景,你弄疼我了。” 起初,何辑还有一瞬的恍惚,待刘楚玉说出这句话,他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赶忙松开钳制着她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拦腰将刘楚玉放到床榻。 床褥已被人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上散发着清新的茶花香,似春天里微风拂过的花海。 可刘楚玉的视线停在床上时,又会想起昨夜似梦魇般的荒唐。 霎那间,她被水呛过苍白如纸的小脸,比落日余晖的晚霞还红润。 她更不敢看何辑,仿佛他是炽热的太阳,会将她融化。 虽说她是这样想的,可何辑却不想轻易放过她。 何辑屈膝,颀长的身体半跪在榻旁,他的视线正好与坐在床上的刘楚玉齐平。 “阿玉,你为何要……寻短见?” 何辑的语气温润轻柔,隐约还夹着一丝丝不安。 “哈……”随后,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好看的眼睛如弯弯的月牙般苍凉。 刘楚玉见何辑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疼惜,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眼角。 “我没想过要自戕的,是不小心在水里睡着了。” 刘楚玉声音很小,很轻,软糯糯的,似风中摇曳的花瓣,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何辑:“真的?” 刘楚玉正色道:“真的。” “阿玉,我真是怕了你。” 直至此刻,他内心的惊恐才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他又回想起方才自己似狂风暴雨般的暴力疯魔之态,心中不由得忐忑不安,生怕会惊吓到刘楚玉。 “阿玉,实在抱歉,适才是我失态。” 刘楚玉微微一怔,“慧景难道再无其他想问的?” 她以为何辑会如从前那般责问自己的。 何辑云淡风轻地应道:“没有。” 紧接着,他嘴角轻扬,眉眼含笑:“不过,尚有一事。” 刘楚玉的面色瞬间泛起一丝惊慌,她也不明缘由,如此近距离的何辑,美好得宛如谪仙下凡,偏偏自己有眼无珠。 刘楚玉:“何事?” “阿玉生辰,可有想好要何种礼物?” “生辰?” 刘楚玉嫣然一笑,温暖而明媚,一双美眸似波光粼粼的湖水,潋滟动人。 是啊!她的生辰即将来临。 重活一世,她竟然险些忘却。 何辑见她沉默不语,伸手轻柔地为她抚平额间的碎发,柔声问道:“莫非阿玉尚未想好?” 刘楚玉抬头,两人目光交汇,“只要是慧景所赠,于我而言,皆是稀世珍宝。” 恍惚之间,刘楚玉又忆起前世,前世她生辰之时,何辑究竟送她何物作为礼物来着? 她好像记不起来了。 她的目光紧紧凝视着何辑俊朗的面庞,心中暗自思忖,这一世,她们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晨曦微光,花窗半开,落日的余晖整整齐齐地铺躺在窗棂,将外头梧桐叶子的落影照进屋内。 此时,刘楚玉与何辑正在桌前用膳,何辑伸手又朝刘楚玉碗里夹块鱼肉。 “阿玉,多吃些。吃饱才有心情逛灯会。” 刘楚玉笑着夹过碗里的鱼肉,“慧景,我怎么不知今日有灯会?” “有的,不然为夫也不会来约阿玉赏灯。” “哪里来的灯会?” 何辑绯色眸子里泛着温和目意,“自然是为阿玉准备的。” 刘楚玉诞生于子时,白昼的生辰自然算不得数,他希望阿玉能度过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生辰。 午夜时分,两人并肩行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街上人潮如织,商贩摊位被行人挤得水泄不通。 “慧景,我竟不知建康竟有如此璀璨如星的夜景!” 刘楚玉惊叹于夜市的繁华,似乎她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何辑含笑不语,绯色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而那火焰中,全都是刘楚玉艳丽的模样。 事实上,在此之前,夜市营业从未超过子时,只是何辑有私心,他自私的想让刘楚玉高兴一次。 不多时,刘楚玉身着一袭白色锦裘,如仙子般轻盈地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支玉簪,朝着何辑轻轻摇晃。 “慧景,我要这个。” 何辑朝她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钱袋,“买,夫人喜欢的为夫都买,就算是这整个摊子,为夫也能一并买下。” 见何辑如此豪爽,摊位老板脸上的笑意更甚,恨不能紧紧抱住何辑的大腿,又急忙给刘楚玉介绍其他首饰。 刘楚玉嗔怪道:“我要这摊子有何用?” “因为阿玉喜欢啊!” 刘楚玉无奈苦笑,她从未想过何辑竟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 “有的东西一个便已足够。” 就如同人,得一知心人足矣。 两人言笑晏晏之际,不远处的桥上蓦然燃起绚烂烟火,如夜空中绽放的繁花。 第17章 许万家炊烟不断 月光似为大地铺上一层银帐,烟花烂漫间何辑紧紧握着刘楚玉的手,仿佛握住整个世界。 “阿玉,生辰吉乐。” 何辑目光炙热绵长,灼灼凝视着刘楚玉,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辰熠熠生辉。 刘楚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能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生辰。 “谢谢你,慧景。我很开心。” “阿玉,许个愿吧!” 刘楚玉双手合十,虔诚地仰望着漫天星火,轻声呢喃道:“我愿于人间燃灯供佛,祈求万家炊烟不断,岁月静好。” 她觉得若是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清晨,王公公早早便来到公主府静候。 刘楚玉梳洗罢踏入厅堂时,见王全身旁的桌子上已摆着数个空茶盏。 她面色不改,将目光移开,缓声道:“来人,给王公公奉茶,切不可怠慢。” 王全躬身道:“公主无需客气,奴才奉陛下之命迎公主入宫。” 刘楚玉自然明白刘子业的心思,往年今日,刘子业都会在宫中为自己庆生。 今年她因东郡旱情,早已派人传话给刘子业,不必办奢华宴会。 不料,他仍遣人来接自己入宫。 身后,何辑着一袭紫色锦衣,负手而来。 “王公公。” 他礼数周全,沉稳如山。 王全挥着拂尘躬身:“何大人。” 何辑眉眼含笑,绯眸凝视王全,“王公公可是叫错了,此处乃公主府,而我是公主的驸马,王公公日后当改改称呼。” 王全听后,满脸皱纹的笑容渐敛,有些生硬地从口中吐出“驸马”二字。 何辑微微颔首,将目光落在刘楚玉身上。 “阿玉可需为夫陪你同去?” 刘楚玉会心点头。 站在一旁的王全,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当看到他们恩爱有加的样子时,眼眸深处极快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恶毒之色,但这抹神色仅是稍纵即逝,瞬间便恢复如初。 王全不紧不慢理理手中握着的拂尘,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驸马能与公主一同前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想必陛下见到殿下和驸马鹣鲽情深、燕侣莺俦,定然会深感欣慰。” 听到这话,何辑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低沉而又悦耳的嗓音响起,“会吗?” 王公公连忙谄媚笑道:“那是必然的。” 何辑浅笑,“那便如公公所愿。” 未入宫前,刘楚玉原以为刘子业会听从她先前的劝谏,做到克勤克俭。 岂料,这场宴会竟如往日一般,奢靡至极。 刘子业竟然下令在御花园中以最为上等的浮光锦搭建起一片遮阳之所。 明媚灿烂的阳光洋洋洒洒地照射在浮光锦上,仿佛有无数金色的光芒在跳跃闪烁,整个场景美轮美奂,宛如浮光跃金、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仅如此,刘子业还下令让人为宴会上使用的酒盏统统都换上最顶级的玉器,甚至连所饮用的美酒也皆是由外藩进贡而来的珍稀佳酿。 更有一群群身姿曼妙的舞姬们,身着以浮光锦精心裁制而成的轻薄纱衣,伴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 她们举手投足间尽显妩媚风情,一颦一笑都充满了无尽魅惑之力,令人心醉神迷。 就在刘楚玉失神之际,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揽入怀中。 她刚欲惊叫,便瞥见刘子业那张俊朗的面庞。 “法师,快放开阿姐。” 虽然现在宴会上的人并不多,到底是有众多宫人在,众口铄金,届时就是她有嘴都说不清。 刘子业撇嘴,近乎执拗地盯着她,“不放,我已许久未见阿姐。” 他真的好想阿姐啊! 刘楚玉轻柔地抚摸刘子业的发丝,“法师听话,阿姐一直都在。” 一旁何辑见状,躬身施礼道:“陛下万安。” 刘子业本无心顾及他人,他进入花园见到阿姐,便不由自主地朝阿姐走来,全然未留意她身旁的何辑。 听到何辑的声音,刘子业的愉悦之情消散大半,他松开紧扼刘楚玉纤腰的手。 “你为何也来了。”他这声诘问喑哑低沉,笼着难以驱散的阴翳。 何辑行礼,“臣闻是家宴,又恰逢为公主贺寿,臣便擅自前来,还望陛下恕罪。” 明明是她刘楚玉的生辰,她身边最亲近的两人却剑拔弩张,刘楚玉不禁扶额叹息。 转而,她含笑回道:“今日宴会皇后也会来吧?正好我们一家好生聚聚。” 刘子业似是赌气般偏过头去,“她病了,朕允她好生养病。” 眼见自己的台阶落了空,刘楚玉只得拉了拉刘子业的衣袖,转移话题道:“阿业,今日是我的生辰,阿业如此大张旗鼓,可有备礼物予我?” 刘子业的目光从何辑身上移开,脸上笑容如冬日暖阳般灿烂,“朕的礼物,阿姐必定喜欢。” 刘子业牵着刘楚玉的手,越过亭台楼阁,万千花束。 身侧娇艳欲滴的花瓣仿若翩翩起舞的蝴蝶,随手可触。 倏尔,刘子业像是变戏法般,自衣袖中取出一束火红的山茶花,如火如荼,鲜艳夺目。 “阿姐,鲜花与美人相得益彰。” 他沉稳抬手,将绯红的茶花插入刘楚玉青丝间。 “阿姐真美。” 他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 须臾垂首仿若在轻声低语,若是阿姐永远属于我,那该有多好。 刘楚玉眉目间露出笑颜,“法师就会打趣阿姐。这些令人愉悦的把戏,你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刘子业抿嘴,低沉声音里有些委屈,“我从不开阿姐的玩笑。” 刘楚玉伸手宠溺地点了一下刘子业的鼻尖,“阿姐信你。” 他朗笑,指向身后似火的茶花树道:“阿姐,此树是我特意寻来送给阿姐的。” 刘楚玉浅笑间迎着他幽深的目光,赞叹道:“我很满意,法师费心了。” 他们身后,何辑像个陌生人般凝视着前方亲昵的两人,华服下的手紧紧攥起,青筋暴起。 刘子业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何辑,见他神色不悦,唇角笑容愈发冷峻。 “阿姐,宴会即将开始,我有一份厚礼要赠予阿姐,阿姐必定会惊喜。” 第18章 爱恨荒唐错 三人再次踏入宴会,宴会上早已座无虚席。 待刘楚玉款款落座,美眸流转间,瞥见对面的人,她如遭雷击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面是一双如寒潭般淡漠冷冽的眸子。 那人同样身着一袭紫色锦衣,面色却不似慧景那般温文尔雅,仿若千年寒冰,冷若冰霜的脸上透着丝丝嘲讽。 似乎是刘子业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举起桌案上的酒盏,嘴角轻扬,浅笑道: “今日是阿姐生辰,朕特意在皇宫中,为阿姐设宴庆生,伏愿阿姐欢愉且胜意,万事皆可期。” 刘子业手中的酒,瞬间被他一饮而尽。 众人见天子都已开口,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活跃起来。 原本寂寥无声的宴会,此刻才终于有一丝生机。 刘子业似乎心情格外愉悦,连酒都比平日里多饮几杯。 他看向刘楚玉的眼神,温柔缱绻,仿佛是他数年来从未有过的柔软。 然而,刘楚玉的视线却并未在刘子业身上多做停留,就连刘子业对她的贺词,她都恍若未闻。 她似乎全然忘记,以刘子业的性情,得是多么在意,才会为一个人在宴会上贺词。 更何况,他本就荒诞不羁,不学无术。 刘楚玉的心思,始终牢牢定在她的对面。 自第一眼起,对面的人便如一阵旋风,扰乱她全部的思绪,就连何辑夹到她碗里的鱼肉,她都全然忘记品尝。 似乎是刘楚玉的眼神太过炙热,对面的男人显然有些坐不住。 褚渊那如寒潭般冷冽的眸子,犹如两道冷箭,径直射向刘楚玉,声音磁性而淡漠,“公主,臣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刘楚玉被褚渊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心惊肉跳,拿着玉箸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定了定神,轻声道:“姑父惊才绝艳,颖悟过人,实乃我大宋之瑰宝。” “楚玉只是为姑父的才华所倾倒,一时之间竟失神。” 刘楚玉如此说道,其实是别有居心的。 她当着文武大臣的面,亲昵地唤褚渊为姑父,这无疑是在向众人表明她的立场。 然而,褚渊却不为所动,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将头偏过去,不再看刘楚玉一眼,似乎刘楚玉是一件不堪入目的秽物。 刘楚玉却并不与他计较,她深知褚渊的性子,他虽然外表温柔儒雅,内心却如玉箸般坚硬,绝非任人摆布的软柿子。 褚渊有他自己的骄傲,因此在刘楚玉数次无理取闹、纠缠不休之后,他对她更是鄙夷不屑。 刘楚玉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褚渊堪称当世奇才,文能安邦定国,武能驰骋沙场,皆有非凡造诣。 文皇帝在位时,对褚渊更是青睐有加,特意将南郡献公主下嫁于他。 按辈分来说,褚渊算是刘楚玉的姑父,虽说姑母英年早逝,她与褚渊年龄也仅相差十一岁,但终归是刘楚玉心生了不洁之念。 这一场大梦,犹如爱恨交织的荒唐闹剧。 再次见到褚渊,她本以为自己会像对待慧景那般,心中又爱又恨。 然而,她错了。 年少时的喜欢,宛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她爱褚渊的儒雅,爱他的风度翩翩,更爱他如繁星般闪耀的才华,这是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刘楚玉强忍着心中的悸动,如同将一颗璀璨的明珠深埋在岁月的尘埃中,任其在时光的长河中渐渐消逝。 身旁的何辑仿若心有灵犀一般,察觉到刘楚玉细微动作,他快速握住刘楚玉抚在胸口的手,轻柔地朝着自己胸口放去。 刘楚玉猝不及防,抬眸不解地看向何辑。 何辑一双绯眸弯成月牙状,柔声说道:“阿玉,不如你也摸摸我,看我的心是否在为你跳动。” 自刘楚玉落座后,璀璨的目光便如磁石般紧紧落在褚渊身上,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何辑自是心知肚明。 然而,他何辑又岂是凡人? 他能忍受百姓的流言蜚语,自然就能如柔韧的蒲苇一般,伏低身子去挽回刘楚玉的心。 他自是知晓,刘楚玉倾慕褚渊已久。 于刘楚玉而言,褚渊是她少时璀璨的光芒,是她在浑噩时期唯一的那丝期冀。 可她又何尝不是自己心中独一无二的明月…… 闻言,刘楚玉的神情好似被微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一丝不自然的涟漪,她深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心事,竟如此轻易地被何辑洞悉。 刘楚玉故作调笑道:“慧景的心当然在跳,而且还跳得很快呢。” 她边说边在何辑胸口重重地掐了一把。 何辑虽有些吃痛,但似春风般温柔的眼眸中,依然泛着化不开的笑意。 高坐龙椅的刘子业刚将酒盏的酒饮下,就瞧见阿姐同何辑眉目调情的一幕,他微微皱起的眉宇下眸色逐渐阴翳。 刘子业放荡不羁坐在龙椅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纤长的手指朝身后招了招。 后面王公公很有眼见的走到刘子业身侧,只见他附耳说了什么。 不多时,王公公命令正在献舞的舞姬退下。 满座的群臣还在欣赏舞姬美妙的身姿,下一秒舞姬便齐齐退了出去,众大臣皆有些意犹未尽。 刘子业似是洞察人心般,轻笑出声,“朕近日觅得一位绝世舞姬,想同众爱卿一起品鉴。” 言罢,他轻拍手掌,只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倩影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般飘然而至。 来者身姿轻盈似风,腰间的肌肤犹如凝脂般光嫩白皙,身姿虽不似杨柳般纤细,却似那盛开的牡丹般丰盈美好。 她虽面带面纱,眉宇间的孤傲金贵却如高挂苍穹的明月,令人难以忽视。 似乎只要她亭亭玉立于何处,何处便成为她的天地。 刘楚玉环视一圈,见众大臣目光皆被舞姬吸引,眉目间有些不可言说的情欲。 她缓缓将视线看向翩然而来的女子,只觉得似曾相识,于是目光始终停留在女子身上。 望着熟悉的倩影,刘楚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如春花绽放般温婉浅笑的脸。 “小姑姑。” 第19章 荒诞笑谈 她情不自禁惊呼出声,声音虽如蚊蝇般细小,身侧的何辑却听得真切。 何辑紧紧握住刘楚玉的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阿玉,怎么了?” 刘楚玉迅速敛下眼角眉梢的慌乱,“无碍,慧景不必在意。” 她又故作镇定地朝慧景碗里夹了口菜。 高位上的刘子业,冷冽的目光如寒星般闪烁,死死地盯着恩爱有加的两人,握着酒盏的手因愤怒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酒盏捏碎。 刘楚玉视线再次回到跳舞的舞姬身上,她又仔细端详许久,才敢确认眼前之人确实是她的小姑姑——新蔡公主刘英媚。 只是刘楚玉心中充满疑惑,为何会在此时见到这位小姑姑?她记得上一世的宴会上,小姑姑并未出席。 难道…… 刘楚玉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刘子业,刹那间,刘子业如黑曜石般漆黑深邃的眸子与她相对,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他好看的眉眼如同夜空中璀璨的繁星,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刘楚玉这才惊觉,原来这一世的阿业依旧如同前世般荒诞不羁。 她要如何才能拯救小姑姑呢? 前世,阿业将小姑姑传召入宫,如饿狼扑食般逼迫小姑姑与他发生关系,又对外谎称小姑姑意外身亡。 阿业用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宫女尸体偷梁换柱,妄图将小姑姑软禁在宫内,任其肆意妄为。 原本,一切都在阿业的掌控之中。 然而,心思缜密的刘子业偏偏遇上了冥顽不灵的何迈。 自新蔡公主死讯传出,他便暗地里调查死因,最终得知真相后,怒发冲冠,对刘子业的所作所为愤怒不已,更是结傥营私想将刘子业拉下皇位。 虽说后来何迈被刘子业处以极刑,但阿业荒诞不经的行径,如瘟疫般传遍天下,人尽皆知,更是间接酿成她惨死的结局。 所以,这一次…… 刘楚玉拿起桌上的酒盏,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后一饮而下,浓重的酒香气弥漫开来,溢满她的唇齿,清香的酒气经久不散。 她缓缓从位子上起身,浅笑道:“本宫向来自诩貌美,哪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法师,阿姐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恩允。” 刘楚玉说这话时眼神并未打量跳舞的小姑姑,而是十分真诚地对上刘子业问询的目光。 刘子业听到阿姐有求于他,心情美好的过分,他的阿姐,他自然要有求必应的。 “阿姐请讲。” 刘楚玉眼神里满是赞赏与惊叹,似是寻得人间至宝般透亮。 “阿业,我要她。” 刘楚玉指着正在忘情跳舞的舞姬说道。 舞姬由于长时间跳舞,光洁的玉足已然染血,血红的步伐如盛开的寒梅般在地毯上绽放开来。 周遭的大臣只顾欣赏她的美丽,却无人顾及她的血痕。 刘楚玉能清楚看到小姑姑额头及鬓角浸出的汗水。 刘楚玉知道小姑姑撑不了多久,就如此刻她面纱下的薄唇轻咬,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地不起。 “阿姐……” 刘子业黝黑的眼里满是探究与不解。 “阿姐向来爱美色,朕是知道的,可阿姐什么时候喜好女色的?” 刘子业说这话时又一脸惋惜地看向褚渊,好似褚渊错过了什么珍贵至宝。 褚渊仍旧安静饮酒,不理会众人的言语。 “今日是我的生辰,法师知晓我最爱美色,美妙的女子也是爱的,不如法师割爱将人赠予我如何。” 刘楚玉说话之前还能特意多饮两杯,这酒是西域国历年的贡酒,酒性浓烈,即便是她这种常年饮酒的人也是受不住的。 就像此刻,刘楚玉双颊氲上一抹绯红,她本就艳丽的脸蛋更显娇媚,红唇轻起间勾人摄惑。 要不是碍于刘楚玉长公主的身份,怕是那些好色之徒早就坐不住,要一亲芳泽了。 刘子业也被这样的刘楚玉所迷惑,看向她的眸子里染上几分莫名的情欲,“阿姐喜欢,朕便赠予阿姐。” 只要是阿姐要的,就是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给予。 “谢陛下。” 刘楚玉行礼后慵懒地坐在椅子上。 她刚刚是在赌,赌她在刘子业心中的地位,好在刘子业并没让她失望。 她朝身后的弦月勾勾手,弦月俯身在她耳后。 “将舞姬带回本宫府邸好生安置。” 待弦月领命离去,身侧何辑光洁的手掌轻抚上刘楚玉的发梢,他戏谑道:“如阿玉般美好的女子不多了。” 刘楚玉怔怔看向何辑,何辑绯色的眸子清澈透亮,似乎将她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 “你都知道?” 何辑薄唇俯在刘楚玉耳边,呢喃细语:“阿玉指的所谓何事?” 刘楚玉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他浅笑,“为夫又不瞎。” 刘楚玉又问:“慧景可否为我保密?” “阿玉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为何要让为夫保密?若只是一名舞姬,阿玉喜欢便全权做主。” 何辑的话刘楚玉自然明白,可是她心里还是不安,这种姑侄乱伦的戏码传播出去,她和阿业的这辈子就又断送了。 她又看向何辑,见何辑面色沉稳,毫无情绪波动,这才稍稍安心。 “慧景,再饮一杯。” 刘楚玉抬手为何辑斟满美酒。 她内心期盼慧景能多饮几杯,这样她的小心思便不会被拆穿。 坐在对面的褚渊始终低头饮酒,眼神却不时地瞄向刘楚玉。 他感觉今日的刘楚玉有些异样,可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她不再如往昔那般在自己身后呼喊“彦回,彦回。” 亦或是刘楚玉看向自己的眼神太过清明,毫无昔日的淫靡情欲。 总之,他心中很是不适,这种不适感在刘楚玉索要舞姬后愈发强烈。 于是,他只能埋头饮酒,试图压制内心的异样。 刘楚玉看着何辑将自己倒的酒一饮而尽,不禁向他靠近了些。 她朱唇轻启,对着何辑的耳垂用力咬了一口,身旁的何辑身躯明显一震,喉头涌动,泛着笑意的眸子落到她身上。 第20章 猎杀时刻 “阿玉,意欲何为?” 刘楚玉的声音低如蚊蝇,似乎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慧景,如此这般的我,你可会倾心?” 她的话语如丈二和尚般,令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何辑却是心中明了。 她生于皇家,犹如被命运之绳束缚的傀儡,向来身不由己。 且不说今日刘子业那荒诞不经之举,单是她父皇与路太后的丑事,便足以成为万世的笑柄。 “阿玉的美好,他人自是难以领悟。为夫能与阿玉相遇,实乃万世修来的福分。” 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敷衍之语,从何辑口中说出,却宛如俏皮的情话,让刘楚玉本就绯红的脸颊更加红润。 “慧景切记今日所言,若他日反悔,可就无处哭诉了。” 刘楚玉与何辑本是单纯的交谈,在外人眼中却像在打情骂俏。 譬如刘子业,此刻他漆黑的瞳眸似燃烧的火焰,泛着猩红的光晕。 他望向何辑的眼神,凌厉如刀,透着刺骨的寒芒。 对坐的褚渊默默饮酒,手中举着的酒瓶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直至手心被酒液灼烧得疼痛难忍,他才如梦初醒。 刘子业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道:“仅有宴会,着实无趣得紧。朕特意为众爱卿准备了一场游戏,诸位不妨随朕移步前往。” 言罢,他便迈步朝外走去。 御花园里被装点得如诗如画,繁花似锦,一路鲜花簇拥,青石台两处随处可见的茶花娇艳欲滴,如火焰般绽放。 众大臣亦步亦趋地跟随刘子业的脚步,来到他所说的游戏之地,他们的脸色凝重如铅,眸子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待人聚齐,王公公踱步至人群前,高声喊道:“此处乃陛下为众大臣精心安排之赛场,游戏甚是简单,诸位比试射箭,射中靶心者,陛下必有重赏。” 群臣闻此,身材魁梧、精壮如牛之武臣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文臣则面露忧色。 此时,宴会上一直藏头露尾的豫章王刘子尚,从群臣后阔步走出。 “本王闻听王兄筹备了游戏,本以为趣味盎然,欲凑个热闹,岂料竟是比试射箭,切,索然无味。” 刘子尚脸色绯红,走路左摇右晃,手里的酒瓶,边走边朝嘴里灌酒。 刘楚玉看着游手好闲的刘子尚,不禁扶额轻叹。 整个皇城的人皆知刘子尚不学无术,其荒诞程度较之刘子业,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碍于刘子业的身份,他不敢过于放肆罢了。 群臣见刘子尚满脸鄙夷地目光,皆惶恐不安起来,他们的帝王心胸狭隘,若遭人嘲讽无趣,不知又要如何折磨人了。 届时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大臣。 刘子业本欲以射箭将何辑一军,却不想被刘子尚斥责无趣,就好像有人故意在他逆鳞上蹦跶。 “孝师觉得何种方为有趣?” 刘子尚满脸通红,道:“至少……需有些……彩头吧。” “不若大家抽签,签上标明生死。抽中生者射箭,抽中死者……那就充当靶子如何?” 刘子尚说话时磕磕巴巴,显然是酒意未消,众大臣却是惊慌失措,毕竟谁都不愿将自己的性命交与他人之手。 刘楚玉刚欲上前劝谏,便见刘子业开怀大笑,“朕觉此计甚妙,若是见血,正好为阿姐讨个好彩头。” 刘楚玉面色骤然一沉,她眉头紧蹙,眼神中透着丝丝冷意。 她的好皇弟究竟在想些什么,就没一件事能让她省心的。连寻常百姓都晓得生辰不宜见血,他们倒好,还主动凑上去,真当自己命硬不成。 此时,王公公手持竹签步入人群,高声喊道:“抽签开始,请诸位大臣取签。” 刘楚玉眼睁睁地看着群臣满脸无奈地走向王公公,他们脸上神情各异。 她心中暗叫不妙,这下可糟了,也许过了今日,他们三人死得会更快些。 或许明天,那些老臣就会联合其他藩王起兵造反,到那时,自己恐怕又要去见阎王了。 就在刘楚玉走神之时,众大臣的签已抽完。 “何辑,你也去取根签。” 高台上的刘子业随口对何辑吩咐道,那语气仿佛不是在让人去送死,而是在让人去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何辑刚要迈步,手臂便被刘楚玉紧紧拉住,刘楚玉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去。 何辑对着刘楚玉微微一笑,松开她紧拽着自己的手,毫不犹豫地走到王公公面前,从里面抽出一根竹签。 他缓缓摊开手掌,竹签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生”字,然后朝着刘楚玉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 高台上的刘子业漆黑的眼眸中,涌动着令人心悸的阴鸷与狠戾。 很快,比试开始,抽到“死”字的人充当靶子,抽到“生”的人则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刘楚玉见自己已无力挽回局面,便让身旁的弦月前往太尉府请沈庆之。 沈庆之乃是五朝元老,为人正直,且骁勇善战,他的话刘子业多少还是会听的。 有沈庆之在,刘子业难以肆意妄为,至于刘子尚,待宴会结束,她这个长姐必须对其严加教导。 须臾,比试开始,刘楚玉将目光投向何辑,见其手持弓箭,眼神谦逊沉稳。 未几,何辑对面的靶前走来一人。 “彦回。” 刘楚玉轻声呢喃,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惊愕与惶恐。 龙椅上的刘子业恰巧目睹此景,他喜笑颜开,笑容璀璨耀眼。 他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戏谑,喃喃自语道:“本欲借射箭之名挫败何辑,让阿姐知晓何辑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徒有其表的懦夫罢了。” “岂料新欢旧爱相逢竟如此有趣,朕着实捡到一个大便宜。” 言罢,刘子业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台下二人,仿佛其他大臣皆不存在。 不多时,王公公尖锐刺耳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剑,刺破长空,“放。” 与此同时,数十支利箭,似疾风骤雨般,一同射向靶子。 第21章 打你还要讲缘由 刘楚玉茫然失措,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她虽担心褚渊,但深知慧景心地良善,定然不会公报私仇。 然而,慧景不会如此行事,并不代表其他大臣也不会,此次可是铲除对手的绝佳机会,能堂而皇之地扩张手中权力,他们又岂会错失良机…… 她耳畔响起利箭刺破长空的锐啸声,须臾,不远处传来数人的惨呼悲嚎。 刘楚玉将遮面的手移开,见不远处数名大臣齐刷刷跪地,猩红的鲜血染红了石阶,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对面的靶前唯有褚渊英姿飒爽地站着,低头凝视着身侧倒地的人喟叹。 一旁刘子尚似乎尚未尽兴,叫嚷着再比一局。 刘楚玉双眼赤红,行至他身前,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刘子尚仿若未曾料到有人竟敢动手打他,霎时怔愣当场,眼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许久之后,他眼泛泪光看着刘楚玉问道:“阿姐,你为何打我?” 他此语引得在场诸人纷纷侧目,连高坐龙椅上的刘子业亦不例外。 刘楚玉澄澈的眼眸中弥漫着些许水雾,言辞冷峻而威严,“本宫打你还要理由吗?” 刘子尚吃痛,捂着红肿的脸喃喃道:“即便你是我阿姐,打我也得有理由才是,不分缘由随手打人就是不对。” 果真人只有挨了打才知道疼。 刘楚玉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就上来了,眸子里的泪水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地。 她抬手便要朝刘子尚另半张脸打去,手掌刚要用力间,一双冰凉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刘楚玉蹙眉看向来人,一袭赤红色金丝龙袍眉头紧蹙。 “阿姐,你为何要生气?” 为何要生气?刘楚玉突然觉得很好笑,她的重生就像一场笑话,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却仍不甘心,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刘楚玉嗤笑,泪水不受控制般从脸颊滑落,咸咸的夹着几分血腥气。 “阿姐别哭。” 刘子业有些不知所措,抬手便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只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中,刘楚玉就巧妙地躲开了。 另一旁的何辑很有眼色的将刘楚玉拉了过去,为她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阿姐……” 刘子业漆黑的瞳眸中泛着一丝委屈,连带着说话的嗓音都多了几分沙哑。 刘子尚趁机走到刘子业面前,哭诉道:“皇兄,是阿姐莫名其妙打我。” 刘子尚的话刚讲完,他的右脸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他的眼睛睁地老大,不可思议问道:“皇兄,你为何也打我?” 刘子业一脸淡漠,声音似寒潭般冷冽,“朕打你还要讲缘由?” 本是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刘子尚瞬间破防。 他感觉被打的不是脸,而是心。 刘子尚双手捂脸,泪水再眼眶中汇聚,嘴上怒骂自己不争气,心里却在思考自己到底因何招惹了这两位祖宗。 刘子业丝毫没在意身侧的刘子尚,一双慧黠双眸里满是刘楚玉的身影。 他迫不及待走到刘楚玉身前,打掉何辑牵着她的手,轻轻将刘楚玉拉到身旁。 “阿姐,若我错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千万不要和我怄气。” ……因为那样我会难过。 在场大臣望着他们的新帝如此轻声细语,皆是惊愕得一时回不过神来。 在他们眼中,刘子业乃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他残杀同胞手足,残害朝中忠臣,害得他们苦不堪言。 自刘子业即位以来,他们的首级早已悬于腰间,随时可能落地。 然而,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温和的刘子业,仿佛变了一个人。 刘楚玉凝视着刘子业,见其真诚模样,神情略作恍惚,她的阿弟似乎并非如她所想那般不堪。 她目光沉稳,凝视着刘子业的眼睛,郑重道:“阿姐所言,法师可否听从?” “听,阿姐所言,我必照做。” 刘子业特意加重“我”字,仿佛在刘楚玉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渴望被爱的少年,而非暴戾狠辣的帝王。 “那法师先传御医为受伤大臣诊治。” 刘子业应道:“好。” 随即,王公公派人传召御医,为受伤大臣医治,至于那些气运不佳的大臣,则被侍卫抬走。 沈庆之拖着年迈身躯赶到时,目睹数名大臣被抬出。 他顿时老泪纵横,险些昏厥。 刘楚玉神情肃穆,沉声道:“天地和谐则万物生长,君臣和睦则家国太平。吾王,受天命于天,生不求功盖千秋,但求国家利益,百姓安康,守我大宋百年基业。” “我要陛下立誓,泽庇苍生。” 她话一出口,众臣脸色皆变,眼眸中满是震惊。 刘子业如墨的瞳孔里皆是难以置信。 “阿业,可是畏惧了?”刘楚玉故意说道。 或许此事过后,阿业会恨她,甚至可能杀了她,但倘若她死了,阿业能成为一位明君,也便足够了。 沈庆之在不远处,将刘楚玉的一言一行皆铭记于心,他本对这位公主不以为然,认为她空有美貌,毫无德行,如今细观,倒是一位贤明之主。 “朕既受命于天,自当福佑子民,泽被苍生。” “朕金口玉言,绝无食言。” 刘子业轻抬眼眸,如蝶翼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双眸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幽深的瞳孔中满是真挚与诚恳。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楚玉不禁莞尔一笑,心中暗自思忖,她的阿弟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怖,或许她还能够再坚持一下。 一场宴会,犹如经历一场腥风血雨,死的死,伤的伤,其余大臣皆心怀鬼胎。 褚渊始终如一座沉默的山岳般,静静地站在群臣之后,冷眼旁观着这出好戏。 他心中暗自感叹,刘楚玉真的变了,似乎比往昔多了几分人情味。 出宫之际,刘子业竟未挽留她,刘楚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马车徐徐前行于街道,刘楚玉与何辑相对而坐,二人皆沉默不语。 许久,何辑率先打破沉寂:“阿玉可是心中不快?” 他声音沉稳,带着些许笃定与戏谑。 “并无,只是有些疲惫。” “既然如此,为夫的肩膀给夫人依靠。” 言罢,他向刘楚玉靠近些许,示意她将头倚靠于自己肩头。 刘楚玉亦未作忸怩之态,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倚于何辑身侧。 何辑呢喃细语:“阿玉今日真美。” 尤其是宴会尾声,刘楚玉命人厚葬已逝大臣,又自公主府中取出数万家财,以补偿其遗孀。 他只觉阿玉仿若上天遣来拯救人世的仙子。 第22章 我想你了 夜色如墨,月挂枝头。 秋风瑟瑟,平静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将如镜般的明月撕裂。 湖心亭上烛火通明,刘楚玉右手执棋,落于石盘。 “姑母,你为何会入宫献舞。” 被唤作姑母之人,正是今日起舞的舞姬,亦是当朝新蔡公主——刘英媚。 刘英媚见刘楚玉如此直白发问,眼眸中闪过一丝迟疑,又忆起下午从婢女口中听闻刘子业哄刘楚玉之事,紧闭的双唇终于微微松动。 “子业,他……” 刘英媚言辞吞吐,似有诸多顾虑。 幽幽烛火照耀下,她脸上映出几分红晕。 “他强迫于我。”她双眸含泪,流露出几分悲怆与绝望。 刘楚玉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前世此时的小姑姑尚在封地,因法师忌惮诸藩王势力,才颁旨令他们回京。 今生为何会如此…… 刘楚玉从袖中取出手帕,递与刘英媚。 “姑母,你且详述。” 刘英媚拭去眼角泪水,“孝德此前收到京城诏令,令他速携家眷入京。我们历经一月快马加鞭赶回,进京次日入宫觐见。” “孝德让我在御花园候他下朝,岂料临近正午他仍未现身,倒是遇见了子业。” “子业感念我对他幼时的照料,邀我留宫用膳,岂知他竟在饭菜中下了药。我便如此遭他……” “阿玉,看在幼时姑母对你的照拂,你定要帮帮姑母啊!孝德他必定是身陷囹圄。” 刘英媚边说边落泪,一双美目似核桃般肿胀。 “姑母无需担忧,他日我自会入宫。” “孝德性子刚烈,宁折不弯,若刘子业对他用刑,那该如何是好啊?” 言罢,刘英媚再度泣不成声。 当夜,刘楚玉将刘英媚以舞姬的身份,安置于公主府后院,又遣冷刃探寻何迈的下落。 不多时,冷刃一身玄衣跪在刘楚玉榻前,“属下有罪,请公主责罚。” 刘楚玉凝眸,“何迈的下落如此隐蔽?” 冷刃欲言又止,“不是,何迈被陛下关在天牢,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那你为何请罪?” “是那位小公子。公主让属下将小公子托付给清风教由紫书姑娘看护,清风教传信说那孩子昨日刺伤紫书姑娘跑了。” “属下探查好久,都没寻到小公子的下落。” 闻言,刘楚玉清亮的眸子里蓦然泛起冷冽的寒光,“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跑哪儿去?” 冷刃垂头:“属下不知。” 若是知道的话,他还用跪在这里吗? “紫书呢?” “紫书姑娘身负重伤,回碧落教养伤了。” 刘楚玉扶了扶额,鲜红色的豆蔻异常惹眼,无奈轻叹两声,“此事不是你的缘故,你何错之有?本宫会加派人手调查那孩子的下落,你且下去吧!” 冷刃刚一出屋,便见弦月行色匆匆而至,二人对视一眼后旋即离去。 刘楚玉尚沉浸于少年失踪的事中。 须臾,弦月入得屋来,他双膝跪地,垂首低眉,浓密的眼睫微颤,难掩眸底情绪,“殿下,适才后院走水,您带回的舞姬失踪了。” 刘楚玉从榻上坐起,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失踪了?” 她刚将小姑姑从宫里带出来,后院就突然起火,恰巧小姑姑又失踪了,要说没有蹊跷,她定是不信的。 刘楚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亦步亦趋随着弦月走到后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如残垣断壁般坍塌的废墟,虽说熊熊烈火已经熄灭,但人却始终杳无踪迹。 夜风袭来,周遭静谧无声,只有风声在耳边低语。 “来人!” 几名侍卫应声而至。 刘楚玉声音清冷而威严,“立即封锁府邸,任何人不得出入。同时,搜查府中每一个角落,务必……” 她停顿片刻,厉声道:“找到贼人的下落。” 顷刻间,大批侍卫一哄而散。 刘楚玉转头,刚想同弦月交代什么,身后便传来一声戏谑之音。 “这么晚了,阿姐还在找人,也不知哪个不要命的贼人敢来阿姐府里闹事。” 说话的正是刘子业,此时他正倚在廊亭前看热闹,一双漆黑的瞳孔里泛着柔柔笑意。 刘楚玉满脸惊讶,“阿业……你怎么来了?” 刘子业散漫斜倚着身子,手臂环在胸前,“阿姐见到我不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 刘楚玉苦笑,她能说不高兴吗? 她也不敢啊! 只是这么晚了,阿业突然出现在自己府里,想必定不寻常吧! 思及于此,刘楚玉的眸色又暗了些,好在灯火昏暗,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刘子业身着单薄的黑色衣衫,仿佛从夜色中剥离而出,缓缓向刘楚玉走来。 他步伐轻盈而坚定,衣袂翩翩,像是御风而来,嘴角的笑意愈发惑人,“阿姐……我想你了……” 周遭大批士兵还在残垣断壁间呼喊,搜寻,刘楚玉却像置身事外,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耳畔的喧嚣声逐渐消逝,唯余那道黑影愈发清晰。 “阿姐……你在思索何事?” 刘子业抬手轻弹刘楚玉的额头。 刘楚玉眨眨眼,双颊泛起些许红晕,“无事。” 她心中略感烦闷,方才她竟觉得阿业生得甚是俊美,尤其是那对含着笑意的黑眸,着实诱人,连她都险些为他美色所惑。 不多时,刘楚玉原本含笑的眼眸泛起一丝怒意,“此刻天色已晚,法师岂可擅自离宫?若遇贼人如何是好?” 无论是明面,还是暗处,皆有人欲取他性命,他却浑然不觉。 “阿姐不必担忧,暗卫会在暗中护我周全。” 刘楚玉嗔怒:“那也不可。” 刘子业见她还在生气,忽地紧紧握住她的手,满脸委屈地哭诉:“阿姐……我梦到……母后,她怪罪于我,怪我未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难以入眠,便来你府上走走。” “阿姐,我很是惧怕……” 刘子业似乎想到什么令人悚然的景象,身躯不由自主地战栗着,眼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阿业莫怕,阿姐在此!阿姐定会护你周全。” 刘子业仿若寻得依靠般,双臂紧紧抱住刘楚玉的肩膀,光洁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呢喃道:“无人爱我,亦无人喜我……” 刘楚玉轻轻拍着刘子业的后背,柔声安慰道:“莫说胡话,阿姐甚是喜欢阿业。” “阿姐当真喜爱阿业?”刘子业眼中的泪水须臾间消失不见,眼角眉梢流露出笑意。 “自然,比真金更真。” 刘子业将刘楚玉搂得更紧,不死心问道:“那何辑呢?” 刘楚玉:“慧景?” 第23章 血缘至亲 “若是我和何辑只能选一个,阿姐定会选他吧!于阿姐而言,何辑定是不一样的存在。” 刘楚玉瞳孔圆睁,清亮的眸子好似没有聚焦般空洞,虚无。 她偶尔也会思考,倘若她与何辑远离京城的喧嚣,她最终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然而,她无法做到,她生来便是公主,刘宋的江山本就有她的一份,她不能,亦不甘愿轻易放弃。 她浅笑,唇角挑起好看的弧度,“我会选阿业。” 她抚摸着刘子业的墨发,一字一顿道:“我们是血缘至亲,无人能比我们更为亲近。” 刘子业面露惊愕之色,漆黑的眼眸中再次泛起泪光,低声呢喃:“阿姐……” 长廊的灯火幽暗,深邃,仿若没有尽头般令人心生恐惧。 何辑默默立于暗处,凝视着不远处相依相偎的二人,心中满是难言的苦楚。 尤其是在听到刘楚玉那句血缘至亲之后,他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响。 自己似乎永远都不会被阿玉纳入选择之中…… “阿姐,今晚我想留宿公主府……”刘子业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令人怜悯的委屈,“我怕……怕母后会再来找我。” 刘楚玉心中不忍,轻声应道:“好。”牵起刘子业的手,向着揽月轩缓缓行去, 闻此,刘子业嘴角微微上扬,他漆黑的眼眸,不经意间朝暗处瞥去。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三五名公公步履匆匆,若仔细瞧去,还能看到小公公脸上的脂粉。 …… “阿姐要像幼时那样给我讲故事。” “好,都听阿业的。” 安华宫 “啊……啊……”女人闷哼着,发髻凌乱,潦草。 刘子业眼神中透着冷峻的光芒,扼住女人脖颈的手却不断收紧,“叫啊!叫啊!谢贵嫔为何不叫了?” “再叫几声,朕最喜欢听女人叫……” 被死死按住的刘英媚大口喘息着,泪水不断从脸上滑落。 “刘……子业,你不是人……你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哈……哈……谢贵嫔真是谬赞,朕觉得恶鬼这个称呼还不错。朕倒是很感兴趣呢!” “刘子业……你不得好死……”刘英媚死命挣扎,想要逃离刘子业禁锢。 见此,刘子业掐着刘英媚的力度又加重些,刘英媚白嫩的脸涨得通红,口中剧烈的咳嗽着,一股窒息感传遍全身。 她像是接受命运般缓缓闭上眼睛。 刘子业嗤笑,“谢贵嫔死了倒是无所谓,只是可怜了何迈那老东西。” 听到何迈的名字,刘英媚原本闭上的双眸猛然睁开,双腿剧烈挣扎着。 “只要谢贵嫔谨遵圣意,朕便不会动何迈一根汗毛,若是执意寻死,那何迈的处境怕是堪忧。” 似是在回应刘子业的话语,刘英媚竭力从喉间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呃……” 刘子业嘴角微微上扬,神色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自满。 他猛然松手,毫不留情地将刘英媚狠狠地摔到地上,刘英媚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临死亡的人终于找到水源一般,急促地喘息着,脖颈上的掌印显得格外刺眼。 “谢贵嫔应当认清自己的身份,倘若朕再听到对皇姐说些忤逆之言,何迈的项上人头恐怕就难以保全。” 待刘子业离开安华宫后,刘英媚才被宫女从地上搀扶起来。 她浑身战栗地坐在榻上,面庞上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滚落。 猛烈的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着墙壁,浓烟滚滚,空气中烟雾弥漫,周遭哔哩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 炽热的火光映照在刘英媚惊恐的脸上,她双眼充满了绝望。 她刚要闭上双眼,漫天烟雾中竟走出一位风度儒雅的白衣少年。 少年缓缓朝她走来,笑着朝他伸手,声音温柔醉人,“随我走。” 刘英媚几乎是本能的去牵少年的手。 “想不到你还挺厉害。”刘子业懒懒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捏着小怜的下颚。 昨夜,他与阿姐于棋盘之上对弈,阿姐每局皆胜他一子,他心有不甘,遂吵嚷着寻求外援。 岂料,竟觅得一妙人。 连阿姐都对她赞不绝口…… 小怜面色微红,端着羹汤的手微微颤抖。 “陛下过誉,奴婢不过略知一二罢了。” 刘子业双眸含笑,大手朝小怜腰上一抓,小怜猝不及防跌到刘子业腿上,手里的羹汤直直朝地面砸去,“哗啦”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顿时满地狼藉。 小怜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惧,白皙的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待她回过神来,下意识要去捡拾碎在地上的瓷片,刘子业却紧紧将她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小怜转头,含情脉脉的眼里氲满泪水,“陛下,奴婢该死,请陛下饶奴婢一条贱命。” 刘子业却是玩味一笑,白皙的手抚摸小怜娇美的脸蛋,“美人,你这是何意?朕什么时候怪你了?朕爱你还来不及呢!” 说罢,他顺势搂住小怜的脸,深深地吻上去,唇齿交融间,小怜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缓缓幻化成刘楚玉的模样。 “阿姐?”刘子业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一般,急忙松开小怜。失去平衡的小怜,重重跌坐在地上。 小怜泪眼朦胧,梨花带雨般望着刘子业,轻声呢喃道:“陛下?” 刘子业在小怜的声声呼唤中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柔声唤道:“美人~” 他步履轻盈,宛如谪仙般走到小怜身侧,屈膝半跪在地上,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挑起小怜的下颚。 小怜如水般温柔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刘子业的身影。 像啊!真像! 阿姐看自己的时候,也是这般温柔缱绻,似冬日的暖阳,暖人心扉。 “王全……” 王公公听到呼唤,似疾风般从殿外推门而至,“陛下。” “自今日起,封小怜为怜妃,居兴华宫。” 王公公一听封妃,脸上泛起了喜色,眼角的皱纹也笑得更深刻,赶忙叫婢女将小怜扶起,带下去梳洗。 身着大红华服,头戴金凤钗的路浣英带着几名婢女款款而至,待走到重华宫时,正巧听到刘子业要封小怜为妃。 她温柔浅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嫣红的唇被她咬得紧紧的,似乎下一刻就能滴出血来。 王公公踏出殿门恰好和路浣英打了个照面,他原本皱纹遍布的脸眨眼间平滑几分,手里拂尘一挥,躬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路浣英见王全脸色瞬间变化,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她迅速将其掩饰。 毕竟王全可是刘子业身旁的红人,若激怒于他,自己于这后宫之中恐将更难立足。 第24章 路皇后 “本宫瞧公公这喜上眉梢的模样,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路浣英明知故问,娇声说道。 “陛下宅心仁厚,怜惜小怜这孩子出身贫寒,却又才华横溢,特命咱家将她带去兴华宫悉心教导。” “咱家身负要务,就不恭迎皇后娘娘进殿了。”言罢,王全轻挥拂尘,躬身施礼后,领着几名小公公匆匆离去。 路浣英望着渐行渐远的几人,美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不禁冷笑出声,才华横溢? 一介婢女,陛下竟然夸赞她才华横溢? 那自己又算什么? 她可是皇太后的嫡亲侄女,自幼得其悉心教导,父母更是对她百般宠爱,将她当作未来皇后悉心培养。 可他刘子业却有眼无珠,宁可对一个低贱的宫女青睐有加,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路浣英越想越气恼,柳眉倒竖,朱唇轻启:“回朝云宫。” 张嬷嬷见皇后娘娘神色不悦,赶忙出言劝阻:“娘娘,您不是还有莲子汤要呈给陛下吗?” 路浣英瞥了一眼婢女手中的羹汤,怒不可遏道:“给什么给,陛下怕是瞧不上这等粗陋之物,倒掉喂狗便是。” 她不禁暗骂刘子业狼心狗肺,她宁愿拿去喂狗,也绝不会给刘子业享用。 说罢,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去。 身后的张嬷嬷见此,急忙小跑着追了上去,脸上满是惋惜之色。 翌日,刘楚玉正坐在摇椅上晒太阳,阳光温暖绚烂,透过层层叠叠枝叶,映在她身上洒下金灿灿光晕。 弦月行至刘楚玉身侧,躬身施礼,“公主,皇后娘娘遣人来迎您入宫。” 刘楚玉睁开双眸,一双美目透着几分疑惑,“皇后?嗯……倒是少见。” 路浣英嫁与刘子业已有一段时日,自己与她向来都是以礼相待,私下更是毫无往来。 刘楚玉苦思冥想,也猜不透她寻自己所为何事。 “让他们候着,本宫梳妆完毕后即刻入宫。” “遵命。” 刘楚玉的马车刚一入宫,王公公便匆忙走到刘子业身后,朝着他耳畔嘟囔着。 只见刘子业神情微怔,须臾,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他旋即起身,似要离去。 蓦然,他似是想起什么,又环视着殿内的文武百官一眼,轻叹一声,本已离座的身子又坐回原处。 “皇姐,快来呀!”路浣英漫步在百合花丛中翩翩起舞,朝着刘楚玉微笑招手。 “皇姐,这片花丛可好看?” 刘楚玉踏入花丛,半人高的百合花如亭亭玉立的少女,开得娇艳欲滴。 四周鸟语花香,蝶影翩跹,仿佛置身于梦幻的仙境之中,香甜而静谧。 连带着刘楚玉的心情都明媚几分,“好看,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路浣英闻言,又是一笑,“皇姐,这可是我亲自洒的种子,亲手培育的呢。皇姐若是喜欢,可以常常来坐坐,也可以带些花束回去装点居室。” “那就多谢皇后娘娘。”刘楚玉也不推辞,信手掐下几束娇艳的花朵。 “皇姐叫我浣英就好啦。” “皇姐,这束也好看。”她又摘下一束粉嫩的花朵,似捧着一颗珍贵的明珠般递到刘楚玉手中,娇俏地笑道:“这个颜色和皇姐很相配。” 刘楚玉看着她甜美的笑容,也不禁被感染,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她原本以为路浣英邀请她入宫必有深意,但看到她眸色清明,在花海中悠然自得的模样,倒像是一个天真稚嫩的小姑娘。 两人并肩坐在花架的秋千上,刘楚玉轻声说道:“看来娘娘在宫里的生活很是惬意。” 路浣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刘楚玉疑惑问道,“娘娘不开心吗?” “皇姐也知道,我和陛下的亲事是姑母亲自定下的,陛下似乎对我并无太多喜爱。” 路浣英思索许久,还是决定坦诚相告。 刘楚玉瞧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柔声安慰:“怎么会呢?法师近日忙于朝堂之事,可能无暇顾及其他罢了。” 忙于朝堂之事? 路浣英忽闪忽闪的羽睫下闪过一抹阴翳,似两道闪电划过夜空一闪而逝。心中暗自思忖,怕是他正忙着和那个小怜卿卿我我吧! 她沉凝片刻,缓声道:“皇姐,若你喜爱此处,可随时前来散步。” “阿姐……” 刘子业遥遥望见那道娇媚身影,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再难移开。 他下早朝,步履匆匆而来。 “阿姐……”他气息微喘,赤红色的龙袍亦泛起微微褶皱。 “法师。”刘楚玉从秋千上站起,轻拍着刘子业后背。 路浣英亦起身施礼,“陛下。” 刘子业凝视路浣英的眸子晦暗不明,嗓音清冽磁性,“免礼吧!” 刘楚玉看着刘子业微微泛红的面庞,不禁打趣道:“法师已经长大了,怎还如此孩子气,丝毫不见沉稳。” “朕在阿姐眼中,永远是个孩子。” 路浣英静静站在一旁,美眸凝视着眼前正相互打趣的姐弟俩,见他们言笑晏晏、亲密无间。 她清丽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抹淡笑,笑容比争奇斗艳的百合花还娇美。 路浣英心中暗自感叹,父亲的消息果然不假! 在此之前,她便从父亲那里得知,当今陛下对长公主刘楚玉言听计从。 如今亲眼所见这姐弟之间如此深厚的感情,更是让她坚信这点。 既然陛下如此听从刘楚玉的话,只要自己能与刘楚玉处好关系,必能引起陛下的关注。 至于那个名叫小怜的宫女,路浣英根本没有将其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无论是宫女小怜,还是怜妃,想要对付她都易如反掌,简直如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 “浣英,快过来呀!”刘子业的呼喊声,让路浣英的思绪飘了回来。 “陛下……”他在叫自己? 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刘子业,竟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小紧张,完全没有平时夫妻间的那种亲昵。 刘子业嘴角噙着一抹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格外温柔,“阿姐唤你跟她一起去荡秋千呢。” 第25章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路浣英朝着秋千看过去,只见刘楚玉正坐在上面开心地朝着自己招手。 她一下子有些局促,好奇地问:“那谁来推秋千?” 刘子业看着她蠢萌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然后拉起路浣英的手,朝着秋千架走去。 路浣英感受着刘子业掌心的温度,他的手掌宽厚而冰凉,似一块寒冰附上自己温热的掌心。 她心里忽地生出几分执念。 刘楚玉在宫中陪刘子业用罢晚膳,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长街之上,突然间,一阵尖锐的马鸣声传来,马儿前掌似疯魔般朝前冲去,刘楚玉险些被甩出车厢。 幸而弦月反应敏捷,迅速握住缰绳,受惊的马儿这才恢复温顺。 “何人在此?出来。”护卫长秦风向着不远处树梢的阴影沉声喝道,他的嗓音低沉浑厚,惊得四周飞鸟四散。 未几,树梢上徐徐落下一名少年,少年眼眸冰冷,忽闪忽闪的羽睫下似是被暗影遮蔽捕捉不到的情绪。 少年沉凝道:“我要见你们主子。” 秦风冷笑,“我们主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可知道她是谁?”秦风边说边作势竖起大拇指朝后比划。 “我不管她是谁?”少年双臂抱胸,一脸冷傲。 刘楚玉听闻有人找自己,竟敢如此大胆地阻拦自己的车辇,当下对外面的少年产生兴趣。 她掀开轿帘,向弦月使个眼色,弦月立刻明白过来。敏捷地从马上跃下,朝着不远处的少年走去。 “你是谁?为何要见我家主子?”弦月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威严。 少年并未被弦月的气势所震慑,他直视着弦月的眼睛,冷漠地说道:“我没有名字。” 弦月:“那你为何见我家主子?” 少年偏头,“我只与她说。” 不远处刘楚玉听到少年的话微微皱眉,她掀开轿帘,“弦月,将他带过来。” 少年跟随弦月走到轿前,不羁的目光落在刘楚玉脸上,“你为何救我?” “救你?” 刘楚玉被他的问题问得一怔,她努力回忆着是否曾见过此人,直至少年摘下面具,她才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刘楚玉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为何在此?” 她让冷刃找寻许久的人,此刻竟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的惊讶难以言表。 “你救了我,又给我食物,我想报答你。”少年一双黑眸中透着丝丝寒意,所言却意味深长。 刘楚玉不禁感到无奈,如此模样,哪里像是来报恩的,反倒更似来寻仇。若非她今日带的侍从众多,怕是难免受伤。 “你若真有报恩之意,便上车吧。”言罢,刘楚玉将身子朝车内挪动,为少年让出位置。 少年亦不矫情,动作敏捷地坐进车里。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刘楚玉一脸严肃地问道。 “……无名无姓。” 刘楚玉追问道:“你已长大成人,家人难道从未给你起过名字?或者他们平时如何称呼你?” 少年晶亮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阴霾,“我没有家人。” 她救他的那一天,是他初次踏入这个全新的世界。 刘楚玉轻挑眉毛,半信半疑地道:“没有家人?嗯……那真是可惜……说吧,你打算如何报恩?” 她曾嘱托冷刃将他送至清风教,不仅请人传授他武艺,还花费重金请紫书照看。 他非但不领情,反而打伤紫书,致使碧落教主亲自写信向自己索要赔偿。 而今他竟主动送上门来,刘楚玉岂会轻易放过他。 “我愿侍奉公主身侧。”少年言辞恳切,目光坚定,直直望向刘楚玉。 “侍奉?当初你可不是这般言辞,依稀记得,你似是宁死不从吧!” 少年耳根微热,稍作遮掩,“这几日我暗中观察,发觉你与百姓所言大相径庭。” 刘楚玉嘴角微扬,“故而你欲以身相许?” 少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殿下宅心仁厚,我身怀武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刘楚玉抬手,纤纤玉指轻触少年唇边,朱唇不点而红,更显少年面色苍白如纸。 “不费吹灰之力得来之物,皆无甚价值,本宫府中侍卫众多,你有何能耐,竟敢妄言本宫会留你?” 少年似是心意已决,“凭我能胜他。”他指向车外驱马的弦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明日你与弦月一决高下,胜则留,败则走。” 信纸触及烛火之际,火苗迅速升腾,发出微弱的噼里啪啦声。 直至言术指尖感受到一股炽热,信纸化为黑色灰烬,他方才徐徐收手。 “主子,那边又遣人催促,主子若再不行动,恐难以交差。”南风满脸忧色。 言术将桌上的画卷合拢,幽深的眼眸中透露出志在必得的自信,“何必着急?好戏尚未看够。” “主子,那位可不好相与,若是您耽搁正事,怕是此次自身难保。”南风再度出言提醒,似是极为惶恐,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无需忧心,传话回去,让他们稍作等待。此外……” 言术话未说完,屋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言术朝南风递个眼色,南风迅速从旁侧的窗口闪出,唯有窗扉仍在微微颤动。 言术开门,见一身红衣墨发的璃魅,他仅着一件单薄的亵衣立于门口,秋风掠过,扬起他宽大的衣袍。 言术沉声道:“哦……真是稀罕,不知是哪阵风,将璃公子吹来了,看这单薄的身子,我可不喜欢男子。” 璃魅冷哼一声:“妖风。”接着又瞪了言术一眼,“你不让我进去坐坐?” 言术:“男男授受不亲。” 璃魅:“我有事和你商量。” 言术无奈,开门将璃魅请了进去,还算客气地为他斟了杯茶。 “璃公子近来声名大噪,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啊?”言术端坐于椅上,双腿翘得老高,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会派新人入府。” 璃魅一想到此事便烦闷难眠,他在府中的日子本就艰难,虽因侍奉公主得了不少赏赐,可终究不过是个面首。 第26章 平手 眼看新人入府,他必须寻个可靠之人精心谋划一番,深思熟虑后,唯有言术堪当此任。 言术嘴角微扬,沉声道:“你应知晓,我向来对府内纷争不屑一顾。” 他倒是不在意府中多些人,也无妨更喧闹些。 璃魅缓声说道:“你喜欢殿下,虽说你看似满不在乎,但你望向公主的神情,与我并无二致。” 言术被他戳中心事,原本含笑的眼眸瞬间变得冷峻,“那又怎样?” “与我一同对抗外敌!”璃魅最是厌恶这种人,明明心机深沉,却还要佯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若不是清欢太过愚笨,他又怎会找上他。 一致对外?言术心里冷笑,只怕届时到分不清谁是这外人。 “喜欢分很多类型,未必都要得到。不过你既求我,我自会给你几分颜面,若有新人入府,我定会与你站在同一战线。” 言术的唇角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边说边在璃魅的肩上轻拍两下,示意他放心。 璃魅见此,微红的眼眸终于闪过一丝喜悦,他伸出手,“那便祝我们合作愉快。” 言术同样伸手与他相握,“合作愉快。” 待璃魅离去,窗扉传来“吱呦”的响声,言术回眸望去,见南风一条腿已迈入房内,另一条还在窗沿挂着。 言术略显嫌弃道:“你怎么还没走?” 南风摆手:“走了,又回来了。” 夜黑风高,那位公子又穿得单薄如纸,谁知道会不会有特殊嗜好,他自然要护卫主子安危。 “有门不走,倒是挺喜欢爬窗的,要不你以后都从窗户进来?” 南风面露窘色,挠了挠头,他这不是形势所迫嘛! “主子真答应他?” 言术语气里夹着几分不屑,“答应又如何?” 不怎样,他就是挺好奇的。 “主子,上头交代的事……” 翌日,公主府罕见热闹起来,众婢女一通忙活着。 练武场张灯结彩,更有甚者连大门都挂上红灯笼,用张管家的话讲就是府里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 刘楚玉见府内装点的好似有喜事般,脸上闪过一丝愠色。 身为当事人的弦月也努力憋笑着。 知道的是府里比武,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趁驸马不在选侍呢。 巳时已至,阳光如金,恰到好处地洒落。微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 少年面戴半截黑色面具,身着粗布麻衣,右手紧握长剑,目光冷冽而沉稳。 另一边,弦月身着一袭素白长衫,手持折扇,清风霁月,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容。 刘楚玉正襟危坐于座上,手中不停将干果送入口中。 清欢边剥着果壳,边沉声问道:“殿下认为谁的胜算更大些?” 璃魅沉凝道:“那自是弦月无疑。” 他虽与弦月不和,但弦月的身手的确卓绝,不仅武艺精湛,更是精于算账。 而那少年,除却唇峰饱满,身姿挺拔,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少年罢了。 清欢:“未必如此!”他倒觉得少年气宇轩昂,非普通少年可比。 刘楚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并未说话。 “确实未必。”不知何时,言术已走到几人身后。 刘楚玉转头,恰好对上言术泛着笑意的眸子。 言术施礼,“见过殿下。” “免礼,过来坐吧!” 璃魅嘀咕道:“反正我押弦月。” 言术挑眉:“拭目以待喽。” 不多时,比武场传来一声锣响。 少年率先发起攻击,他的动作迅猛有力,铁剑带着破风之声,直指弦月的要害。 弦月不慌不忙,脚下步伐轻盈,手中折扇极速舞动,以柔克刚,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拦住铁剑的攻势。 少年见一击不成,剑法变得更加凌厉,每次出剑都充满力量与速度的结合,快得令台下众人分不清虚实。 两人身影再度交错,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宛如一首激昂的战歌。少年攻势愈发凶猛,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试图突破弦月的防御。 弦月脸上依旧带着沉稳的笑容,幽深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惊愕。他每挡住少年一招,手便会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数招过后,他握着折扇的手开始颤抖,鲜血从手掌滴落地面。 如此下去,即便少年的进攻屡屡受挫,弦月也会因失血过多而丧命。 比武最忌讳消耗人体力,若体力耗尽,人便再无生路。 眼看着少年的攻击愈发猛烈,弦月手中折扇挥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纵身一跃,如闪电般迅速朝少年刺去。 看台下,刘楚玉惊愕得合不拢嘴,她刚才仿佛看到无数个弦月,竟难以分辨真伪。 言术轻笑,“你这张乌鸦嘴,还真被你说中了。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怕是当面首太小材大用,他该去赌坊才对。 璃魅春风得意地挑了挑眉,那盛气凌人的模样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他们这样说着,刘楚玉却看得迷糊,她只瞧见少年的剑正好朝弦月喉咙刺去,顷刻间弦月闪身,折扇似有生命般盘旋于半空,两两相交间尖锐刺耳。 言术抿了口茶,解说道:“下一招弦月就能用折扇割破少年的喉咙,唉……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刘楚玉闻听此言,眼眸氤氲出几分阴翳,急忙开口喝止道,“住手。” 她只是想给少年一个教训,并未想过要取他性命,若是少年死了,自己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 弦月侧身一闪,手中折扇如疾风般避开剑锋,直取少年喉头。闻得刘楚玉的声音,他眉头微皱。 分神之际,身侧忽闻一阵裂帛之声,他转头见衣衫破裂,剑气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猩红血水瞬间滴落于地。 台下正看得入神的清欢,忙不迭地捂住眼睛。 弦月面露苦涩,将折扇纳入腰腹,对少年言道:“你赢了。” 少年似是毫不意外,语气冷漠中透着几分疏离:“承让。” 璃魅意兴阑珊,搂着刘楚玉胳膊撒娇道:“公主,应是弦月公子胜了才对。” 言术也对眼前的局面颇感惊讶。 刘楚玉将手中已凉的茶放下,“本宫以为平手。” 第27章 砚清比狗剩顺口 少年面色冷峻,沉声道:“若非他中途罢手,这场比试他必败无疑。” 虽是孤身一人的少年,语气里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就连刘楚玉都不禁为之震撼。 刘楚玉命弦月退下包扎伤口,继而朝少年缓声道:“观你年纪尚轻,却满身戾气,平局岂不更好?” 少年:“比武场上,胜负即生死,岂有平局之理?” 刘楚玉皱眉,“平局你亦可入我府中。” 闻言,身后的璃魅脸色微变,白皙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下一刻就能硬生生掰断。 少年:“如此一来,我便不是你身侧最强的人。” 他向来只追求第一,绝不与他人平分秋色。 刘楚玉轻抚他的头顶,“无妨,此刻虽非,日后亦可。” 他还小,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她又话锋一转,道:“不若本宫为你赐名如何?” 少年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宽大衣袍下,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砚清如何?” 熠熠依书幌,辉辉映客衣。 刘楚玉觉得他年纪虽小,却满身杀气,取名砚清,或可消散些许戾气。 许久之后,少年仍无反应,只是紧咬着苍白干裂的嘴唇。 刘楚玉以为他不喜,正欲开口…… 少年沉声:“就叫砚清吧!” 他觉得此名颇为顺口,至少比南村阿婆所取的狗剩要好听得多。 “你这面具也换一个吧!挑个喜欢的材质,让工匠为你铸顶新的。” 他这么个好看的少年,若是常年戴着生铁锈的面具岂不可惜。 砚清:“好。” “我的职责?”砚清边说边瞥向一侧的璃魅,倏尔视线又落在另外两人身上。 “本宫的暗卫。” 砚清:“好。” 随即他毫不客气地转身离去。 刘楚玉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偷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旁的三人满脸阴郁,他们似乎被一个孩子鄙夷了……没错就是鄙夷……还鄙夷的彻底。 午后,灿烂的阳光从天际倾泻而下,温暖宜人,宁静而美好。 刘楚玉命人搬来一把摇椅置于庭院,额头顶着书本,正安然地晒太阳。 本是一幅和谐的景象,她却被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吵醒。 她放下头顶的话本,眉头微皱,额间的碎发因受压而略显凌乱。 “弦月……弦月……” 一声未应,她又唤了一声。 眼见四周无人,只得将冷刃唤出来询问。 冷刃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别人欠他二八万一样。 “前厅发生何事?如此喧闹?” 冷刃抬手将落在刘楚玉肩头的枯叶拂去,沉声道: “午膳后,皇后娘娘派人送来大量珍宝,因殿下正在午睡,故而未叫醒殿下,看情形,还有段时辰才能安顿完毕。” 刘楚玉对冷刃所说的“大量珍宝”感到好奇,究竟多少竟需府内众人搬运一个时辰。 冷刃:“嗯……就是很多。” 刘楚玉脑海突然浮现一句古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自觉与路浣英并无深厚交情,她无故送自己礼物实属异常。 刘楚玉起身,整理好身上赤红的锦衣,又将披在身上的披风系紧,这才朝外面走去。 前院的喧闹声依旧,秦风身材高大,是个干活的能手,偏生嗓门也是最大的,说话声和打雷没什么区别,刘楚玉不禁有些懊悔让他担任护卫长。 众人见到刘楚玉,周遭瞬间安静,纷纷躬身施礼:“殿下。” 刘楚玉拂手,“免礼。” 秦风拱手将红色礼单呈至刘楚玉跟前,“请公主阅览。” 她接过礼单,略略翻阅,皆是些外藩进献的稀世珍宝,玉器。 即便同样的物品刘子业已向她送来数批,但人又怎会嫌钱财太多! 她虽不明这二人究竟意欲何为,但这钱财必定不假。 “弦月呢?” 秦风:“弦月公子与砚清公子出府去了。” “哦……尔等继续搬,顺便从库房中拣选些珍稀书画,玉器,本宫要回赠皇后娘娘。” 半个时辰后,弦月手持礼单步入内室,他身后紧跟着神色冷峻的砚清。 弦月施礼道:“殿下,呈与皇后的礼单还请您过目。” 刘楚玉正沉迷于话本中男欢女爱的情节,见到二人,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沉声道:“无需,拣选几件珍稀之物即可。” 她不过是还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并非真想将这些东西归还,毕竟这些器物,于她尚有大用。 “弦月,你抽空将库房的东西全部清点,用不上的珠宝饰物尽数变卖,部分存入钱庄,剩余留着府内开销。” 弦月虽不明白府上留大量闲钱何用,却仍应承道:“遵命。” 一旁久未开口的砚清问道:“那我呢?” 她对其余人皆有安排,独独他…… 刘楚玉凝视着砚清脸上的金色面具,恰到好处遮掩他锋芒毕露的上半张脸,颔首赞许道:“甚好,这面具与你甚是相配。” “你先熟悉府内事务吧!稍晚些时候,本宫会遣冷刃带你。” 府里小厮将礼品搬上马车后,黄昏第一缕霞光已经燃起。 乌金西坠,星月光来,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京城一个阴暗潮湿的巷口。 “阿娘,我饿。”一个女童眨着漆黑的大眼睛朝面前妇人喊道。 女童大约四五岁模样,似是常年营养不良,她的小脸又黄又瘦,两边脸颊上的肉向内凹陷,一双黑眸空洞无神。 她脏兮兮小手不停在残缺的碗里挖着,然后手指放进嘴里砸吧砸吧地吮吸着。 身着破布衣衫的妇人见状也不制止,只是神色哀愁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妇人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倏尔从腰腹内侧掏出半个干硬泛黄的馒头,偷偷塞进女童满是补丁的衣袖。 女童看见食物两眼开始放光,苍白干涸的唇使劲儿咽着口水,最终……又吞咽几下口水,不舍地将馒头藏进衣兜里。 “啊……好疼……阿娘,救……我……”身后蓦然闪出一个男子,狠狠地揪住女童凌乱的辫子。 第28章 礼法所在,不敢有违 女童猝不及防,被男子抓住头发拖出两米之遥,只得高声呼喊,向娘亲求救。 妇人见状,无暇他顾,疾驰奔向男子,双手向前奋力拉扯,哀求道:“放过我的孩子吧!她尚年幼。” 男子一个眼色,妇人旋即被众人团团围住。 妇人惊见突然从黑暗中涌出的数名男子,骇然呆立原地。 女童的呼喊声渐趋沙哑:“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他们四周是数以百计的看客,有老人,小孩儿,妇人,还有隐匿在最后,面露喜色的男人。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全都眼神空洞,麻木。 揪住女童的男人,身材矮小,身着一袭满是破洞的粗布衣裳,他的面容狭隘局促,生着一双三角眼。 男人死命拽着女童,全然不顾男女大防,在女童身上肆意翻找,许久才寻得半个干硬馒头。 “呸……” 他将嘴里衔着的草茎吐掉,“真他么晦气,老子以为偷藏什么好东西,竟是半个破馒头。” 说着他将翻出的半个馒头随手丢出好远,“白白浪费老子时间。” 女童见馒头被丢掉,伸手想要去捡,却被男人狠狠钳制住下颚。 她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哭诉道:“求你,把馒头还给我……” 男子大笑,“还给你?那不在那儿吗?”他指着被丢进沙土堆的半个馒头狂笑。 女童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脱身,她猛地咬向男人的手掌。 男人顿感剧痛,虎口处已然出现血痕。 “艹……真踏马晦气。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就把你卖到妓院。” 他冷不丁地将女童扔下,朝着身旁的弟兄轻吹一声口哨,须臾之间,人群散去大半。 待人群散尽,一位老妪从不远处走来,她从残破的衣兜里掏出油纸,里面赫然裹着两个干净的白馒头。 老妪微笑着将馒头递给妇人和女童,“刚讨来的,趁热吃吧!” 妇人和女童见有白馒头两眼直冒金光,狼吞虎咽将馒头吞咽入腹。 刘楚玉前脚踏入宫门,后脚一小公公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进到重华宫,彼时刘子业正在批改奏折。 听到阿姐进宫的消息后,他脸上的阴翳之色立刻消散,他将手中奏折随意丢弃在案,迫不及待道:“摆驾朝云宫。” 刘楚玉正和路浣英谈论京城何处的风景更为优美,何时赏花最为适宜。 她抬眸间见一袭火红龙纹刺绣的刘子业。 刘楚玉徐徐行礼,“参见陛下。” 路浣英:“参见陛下。” 刘子业快步跑到刘楚玉身侧,缓缓将她扶起,“免礼吧!” “阿姐何须行礼?” 刘楚玉:“礼法所在,不敢有违。” 刘子业视线扫向路浣英,见她一双美眸言笑晏晏,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扶着刘楚玉的手瞬时松开,“自家姊弟,客套什么。” “皇后,朕有要事同阿姐相商。” 随后,刘子业不顾刘楚玉反抗,拉着她大步离开了朝云宫。 “阿业,你弄疼我了。”刘楚玉挣脱开刘子业紧锢的大手。 “阿姐近日和路氏交往甚密啊?” 刘楚玉解释道:“礼尚往来。她送我诸多礼物,我自然要亲自进宫答谢。” 刘子业长长的羽睫下,闪过一丝愠色,“朕送阿姐的礼物难道比她路氏少,为何不见阿姐特意进宫拜谢?” 刘楚玉一时无言。 少顷,他似是觉得话说的有些重,又道:“路氏绝非良善之辈。” 早前,刘楚玉曾想过和路浣英合作。 路浣英是皇太后的亲侄女,父亲路道庆是皇太后胞弟,任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且其弟和子都在朝廷担任重要职务。 用句俗语来讲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她目前尚未觅得适宜由头,毕竟路氏皇后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又何必与自己这个手无实权的公主沆瀣一气。 永光二年 九月下旬 刘子业的疑心日甚一日,每至夜晚,他便会梦到有人持剑取他性命,故而每每子夜,他皆会从梦魇中惊醒。 久而久之,刘子业的性情愈发乖戾,有时就连刘楚玉也束手无策。 恰逢此时,民间盛传湘东出天子,刘子业遂下诏令,召诸位藩王回京。 “唉……又一人殒命……年纪轻轻着实令人惋惜。” 另一人轻叹一声,应道:“可不是嘛!唉……都是命啊!” 一白发老者紧攥手中拐杖,沉凝叹道:“天子无德,奸佞横行!国之将倾啊!” “闪开。”老者话音刚落,身后蓦然出现数名官兵。 老者被喝声惊得险些跌倒,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离去。 其余众人皆惶恐不安为官兵让出道路,纷纷四散而去,待官兵走后,他们又陆续聚拢至告示前,交头接耳地争辩着。 三日之内,建康城中已有五六名百姓,无端遇害。官府通牒连登三日宵禁榜文,城中百姓皆惶恐难安,唯恐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京兆尹为稳定民心,特意张贴数张通缉令,以显其有所作为。 然而通缉令的模糊程度甚高,下至稚童,上至耆老皆难以辨明。 只因上面的人像未绘五官,仅用笔墨粗略勾勒出人形。 庐江郡某座僻远蛮荒的驿站内,曹舍长双眼眯成一条细缝,手中算盘不断翻飞。 此驿站临近山峦,道路崎岖不平,几近荒废。 暮色将至,烟囱里吹出袅袅青烟,朝着晚霞而去。 一刻钟前,曹舍长还盘算着收拾行囊归乡,岂料包袱尚未合拢,便涌入许多投宿的人。 眼见囊中钱财渐丰,他心中自是欢喜。 “掌柜,来两斤牛肉,两壶酒,再开一间上房。”一男子头戴斗笠,身着黑色束口锦衣,高声喊道。 “好…好…客官稍候,即刻为您呈上。”与黑衣男子同桌的,还有另外二人,皆头戴斗笠,身着黑衣,腰间佩刀,模样甚是冷峻。 他们刚一进门,便端坐于厅堂正中央,三人沉默不语,静然安坐,不时审视往来商客,既未言打尖,亦未言住店。 三人静坐两个时辰,未有丝毫动作,反倒是驿站内宾客渐增,用膳者皆排至门外。 曹舍长年少外出经商,也算有些阅历,见他们占位,却也不敢轻易驱赶。 更为重要的,乃是畏惧他们身上的利刃。 而今,他们愿付银钱,曹舍长脸上瞬间绽出笑容。 驿站一隅,冷刃亦是身着黑衣,眉目冷峻,悠然品尝手中美酒。 第29章 密谋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妇人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子。 不多时,一位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男人被十几名黑衣男子簇拥着进店。 男人身边一随从走到柜台处,低声朝曹舍长说着什么,边说边比划着。 片刻后,曹舍长领着他们朝上房走去。。 房间内,浓重的腐烂发霉味熏得刘休佑恶心,他顺手想打开身旁的窗户透透气。 刘休仁见此忙将他的手拽了回来。 刘休佑蹙眉道:“这是为何?这破地方莫不是连窗都开不得?” 刘休仁猛地朝嘴里灌口烈酒,浓重的酒气进入喉咙,顿感呼吸顺畅些,回道:“忍忍吧!非同时刻,能不惹人注意最好。” 刘休佑脸色愈发阴沉,不满嘀咕道:“都怪刘彧,非要将碰头的地方选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他话刚说完,像是为应召他的话般,破败的房檐处,突然飞进一只麻雀。 “啊!走开……” “滚开,什么破玩意儿……” 两人大吼着,麻雀环绕他们飞了两圈,弄得他们头上和地上都是鸟屎。 他们正要抓住麻雀,只见它又从房檐飞了出去。 刘休佑瞪大眸子,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抬手摸摸头,感觉头上软软的,热乎乎,再一看指腹处多了一摊白色粘液,最后,他还不死心地放在鼻腔闻了闻。 “呕……呕……”一股臭乎乎鸟屎味混杂着腐烂味传入鼻中,他顿时破口大骂。 一旁刘休仁见状,笑得嘴巴都要抽筋。 刘休佑怒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刘休仁捂嘴道:“我笑你,明知其臭,却仍要闻闻。真有趣,哈……哈……” 两人吵闹之际,房门忽地被人推开,两人脸上笑容霎时收敛,同时抬头朝门口看去。 待看到大腹便便的刘彧时,眼里的紧张顿时消逝。 刘休佑用帕子将头上的鸟屎擦掉,抱怨道:“皇兄,你终于来了。再不来我都得烂这破地儿。” 刘休仁整了整衣裳,施礼道:“皇兄。” 刘彧刚踏上楼,便闻得二人的叫喊声,又见二人如此狼狈之态,面色微沉,“你们何故喧哗?莫非是想引人前来不成?” 刘休佑与刘休仁闻得此言,当即缄默不语。 刘彧环顾四周,眉头紧蹙,“此处不可久留,我等当速速商议。” 他为能在进京前商议好计策,费尽心力避开刘子业所派耳目,特地选择这个快要荒废的私驿会面,不成想里面却坐满了人,这令他属实不安。 三人围坐一处,刘彧压低嗓音道:“而今陛下猜忌之心日盛,湘东之事更令其如惊弓之鸟,此时入京,恐是祸多福少。我等兄弟须早作筹谋。” 刘休佑切齿道:“那刘子业残暴无道,迟早会众叛亲离,依我之见,我等既有兵力在握,又何必惧他。” 刘休仁颔首,“刘义恭之事乃前车之鉴,行事务必慎之又慎,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刘彧道:“我等兵力,皆在封地,若领兵入京,恐人头难保。当下之计,唯有里应外合方为上策。” 刘休仁道:“我倒是想到一人,此人忠正耿直,素有勤王之志,只是为人稍显刻板……” 刘休佑道:“可是沈庆之?” 刘休仁点头,“正是。” 刘彧摇头,“此事尚需入京后再作计较。切不可重蹈刘义恭覆辙。” 刘休佑道:“皇兄放心,刘子业昏聩无能,想必沈庆之早已对其心怀不满,若是能将其说动,必可为我等所用。” 三人仍在密谋,身后的窗户忽地传来嘎吱声,他们神色骤变,转头望向窗子,见原本紧闭的窗子已被推开大半。 凌厉的秋风从窗口灌入,将桌上本就微弱的烛火瞬间扑灭,屋内霎时漆黑一片,唯有风声呼啸不止。 刘休佑率先回过神来,沉声道:“无妨,只是风罢了。”他将身子朝窗口挪了挪,迎着寒风深吸一口清新空气。 刘休仁道:“这风着实恼人,吓我一跳。” 言罢,他拿起桌上的火折,欲将蜡烛点燃。 刘彧沉声道:“且慢,我觉得此事有异。” 刘休佑问道:“有何异常?” 刘彧皱眉,“我的侍卫就在门外守候,屋内骤然漆黑,他不可能不闻不问,除非……” 他一顿…… 刘休仁道:“莫非他们遭遇不测?此地有危险?” 刘彧道:“你们可有暴露行迹?” 刘休佑道:“应当没有,出建安郡后,我便佯装患病,一直闭门不出。” 刘彧看向刘休仁,问道:“你呢?”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刘休仁眼底的挣扎之色。 刘休仁答道:“来时路上遭遇一伙盗贼,为躲避他们的追杀,我直接命人改道至此。” 刘彧闻听,脸色阴沉至极,指着刘休仁,手指颤抖良久,“你……你……唉,要被你连累死!定是被刘子业的人发现了。” 又道:“即刻分头离开此地。” 刘彧为保万无一失,特意找来与他相貌酷似之人,假扮他走官道前往建康。 他自己则一路走小路来此,故而耽搁了些许时间,岂料竟遇到这两个愚笨之人。 刘休佑和刘休仁听闻此言,也知事态严重,赶忙收拾手上的东西,想要推门离去。 他们正欲朝外迈步,屋内烛火忽地燃起,屋内赫然立着一白衣少年,少年面庞大半被金色面具遮掩,手中宝剑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砚清沉声道:“你们欲往何处?” 此时,他的声音在三人耳中,犹如催命阎罗般可怖。 刘休佑战战兢兢道:“建康城。” 砚清手中的剑猛然指向刘彧,“他留下,余者自便。” 二人对视一眼,良久,像是下定决心般一人扯住刘彧一臂,自窗口纵身跃下。 此驿站年久失修,仅有两层,他们自二楼跳下,恰好砸在后院马厩上,幸得草棚缓冲,几人并未受伤,无暇顾及身上尘土,径直朝驿站外奔去。 砚清自窗口跃下,望着三人背影,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冷刃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沉声道:“为何不追?” 砚清道:“追?待其走远些,方有趣味。” 冷刃挑眉,“你莫非不惧他们逃脱?” 砚清:“以他们的体力,能逃多远。况且猎物愈聪慧,狩猎方愈有趣。难道不是吗?” 第30章 湘中出天子 眼见三人身影没入竹林深处,砚清与冷刃方才纵身朝竹林疾驰而去。 夜半时分,冷风肆虐,片片竹叶从树上倾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落雪。 冷刃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地面,夜色深沉,露水与泥土混杂一处,定会留下他们的踪迹,“他们朝前方去了,只是……他们分散开逃窜。” 砚清颔首,“倒是有些小聪明。” 冷刃:“我们仅有二人,倘若寻不到刘彧,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砚清轻哼一声,笑道:“无妨,我自有计策。”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打开瓶盖,几只莹绿色的飞虫从中飞出。 冷刃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砚清解释道:“这是寻踪虫,只需锁定气息,便能寻到目标。” 只见那几只飞虫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分别朝三个方向飞去。 砚清与冷刃遂兵分两路,各自循着飞虫追踪而去。 刘彧拼命狂奔着,喘息不止,他深知自己一旦被擒,定然难逃一死。 然而,他时运不济,须臾之间,砚清便循着飞虫追上了他。 砚清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猛然挥动手中利剑朝刘彧刺去,眼见剑刃即将划破刘彧咽喉之际,剑身却被一道银鞭紧紧缠住。 紫书与黑影纵身而至,横在刘彧身前。 “你们究竟是何人?”砚清那冷冽的寒眸中闪过一丝怒色。 紫书答道:“你的敌人。” 砚清冷笑一声,道:“就凭你们?也配?” 紫书:“你倒是傲气,就是不知打起来,能不能以一敌二?”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不知何时,冷刃悄然立于砚清身侧,他双臂抱胸,神情冷峻,仿若在冷眼旁观一场闹剧。 紫书沉声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故人!” 她与冷刃打过交道,对其来历自然心知肚明,然而眼前的少年,却是全然陌生。 紫书将手中银鞭收起,缓声道:“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冷刃漠然道:“我们并不相熟。或许你将他交予我,我们能更加熟悉些。” 紫书无奈摆摆手,“如此,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若是她未能将人带回碧落教,尊主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紫书凝视着冷刃和砚清,心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二位,我们虽各有目的,但此时并非动手良机。此地恐有其他势力暗中觊觎,不如暂且放下成见。” 砚清冷哼一声,“你的花言巧语,还是留与死人去听吧!” 说着,他手中的水寒剑如闪电般朝紫书身后的刘彧疾驰而去,紫书面色一沉,腰间银鞭刹那抽出,如银蛇般迎着水寒剑舞动。 另一边,冷刃手中的飞刀在空中急速盘旋,黑影则边躲闪,边将大锤狠狠朝冷刃砸来。 冷刃的飞刀虽灵动异常,但无论他如何变换角度,都难以逃脱黑影的轻易击破。 眼看着飞刀即将用尽,冷刃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黑影手中大锤如雨点般不断朝冷刃身上砸去。 突然,黑影身形一闪,瞬间退至冷刃身后。 冷刃正欲抽出腰间软剑,身侧却突然涌起浓浓白烟。 待一阵劲风拂过,白烟消散大半,原地仅余冷刃和砚清二人。 砚清抱剑站在原地,冷声道:“还是让他们逃了。” 冷刃:“碧落教的人有些本事,就是不知为何要救刘彧。难不成……” 他心里忽生出一股不祥预感,若是碧落教接受刘彧委派,那会很棘手。 崇明殿 往日喧闹嘈杂的早朝,今日却静谧异常,甚至连银针坠地之声都清晰可闻。 刘子业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冷峻,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黑眸之中闪烁着无尽的阴狠与暴戾,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众大臣垂首而立,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长袍下,那微微颤抖的双脚。 “朕问你们话呢,为何无人应答?莫非将朕的话当耳旁风不成?” 刘子业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异常沉稳,然而这平静的话语,却令台下百官如坠冰窖,冷汗涔涔。 虽说湘中出天子的传闻流传数久,却未曾想竟能传到刘子业耳中。 怪不得早朝之时,众多御林军镇守殿外,原来是奔他们而来。 时间仿佛凝滞般安静,不知何处突然传来“哗哗”之声,其声之大,令在场百官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大殿内弥漫出一股浓烈的尿骚味。 有官员按捺不住好奇,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环顾四周。 刘子业见众人沉默不语,心中愈发烦躁,恰在此时,有人不知死活地触了霉头,“来人,将此人拖出去,重责五十鞭,悬于城楼之上,让朕的百姓观摩他的仪容。”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外便走进两名身穿金色铠甲的御林卫,将那倒霉的大臣拖了出去。 大臣被拖走时,口中仍不忘呼喊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岂料这一喊,反倒让刘子业的心情更加烦闷,遂又道:“杖毙之后,再行悬挂。” “既然你们都不回答朕的话,朕便认为你们都知晓,你们……”刘子业边说边用手一一指向朝臣。 “你们即知湘东出天子而不上报,便是欺上瞒下,谋逆之罪,罪该当诛。” 他眉眼猩红,言语犀利,宽大的衣袖猛然一挥,书案上的奏折纷纷落地。 众臣闻听“罪该当诛”四字,霎时惶恐不安,纷纷跪地叩头。 豫章王刘子尚正职尚书令,刘子尚硬着头皮言道:“陛下,此乃市井流言,实难取信,臣等赤胆忠心,绝无反叛之意。” 刘子业冷哼一声道:“忠心?朕看未必吧!” 他目中冷光一闪,“若要朕信,那你们便寻出这造谣之人,否则,休怪朕无情。” 刘子业觉得这世间之人皆欲取他性命,连他足下的刘子尚亦不例外。 大臣们相视无言,这人海茫茫,何处寻觅造谣之人。 一直缄默的张鉴之挺身而出,道:“陛下,此事切不可急躁,可容后再议。现今京城命案频发,虽宵禁严密,却抓不住真凶,终究闹得人心惶惶,不若先安抚百姓,再徐徐追查。” 刘子业幽深的眼眸深邃难测,“安抚民心?” 他不禁冷笑,这江山都要易主了,他要民心何用? “朕要民心用来喂狗吗?” “朕再问你们湘东出帝王之事,你们可有耳闻,你们竟敢叫朕先安抚民心。朕看你这太守也无需再做了。” 第31章 商议南巡 闻言,其余大臣皆面沉似水,痛惜之色难掩,其中更夹杂着丝丝自得。 百官之中徐步走出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此人正是褚渊。 褚渊躬身施礼,缓声道:“陛下,张太守赤胆忠心,犯颜直谏,心忧百姓,实乃我朝之典范,万不可罢黜。” 刘子业虽心有愠怒,却也深知褚渊所言非虚,现今朝堂局势动荡。 张鉴之任京府尹这一要职,向来以清正廉明着称,若是此时易人…… 刘子业环视了一圈殿内的群臣,也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恼怒。 他遂道:“此番朕欲南巡荆州和湘州以正视听,众爱卿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大殿内又是一阵沉寂,众大臣皆惧刘子业龙颜大怒,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便是自己。 张鉴之徐徐起身行礼道:“臣以为当务之急,应速查京中命案,以安民心为重。” 刘子业气急败坏,抓起散落在书案上的奏折朝张鉴之掷去,“你这老匹夫竟是不知进退。” “还有你们,整日以这些琐碎之事扰朕。” 褚渊道:“陛下,臣亦觉陛下南巡之举欠妥,而今各藩王尚在封地,陛下南巡而去,若中陷阱,岂非得不偿失,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刘子业怒极反笑,“朕身为天子,难道还惧那些藩王不成?” 然其心中亦明褚渊所言不无道理,眼神冷冽地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常侍轻声说道:“陛下,褚大人亦是忠心耿耿,陛下若南巡,京城诸多事务需有能者主持大局方妥。” 刘子业冷哼一声,“那依你看,何人可担此大任?” 李常侍抬眼不卑不亢直视刘子业,“陛下明鉴,依臣所见……除了陛下……无人。” 刘子业略作沉思,“也罢,那就暂留京城吧。至于南巡之事,容后再议。” 褚渊赶忙谢恩。 而张鉴之则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南巡之事缓行,便可争取更多时间查明京中命案。 刘子业不耐烦地摆摆手,“今日早朝便到此为止,退下吧。” 大臣们纷纷告退,褚渊和张鉴之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知道往后的日子怕是风波不断,得谨言慎行应对朝堂的暗流涌动才是。 揽月轩 [晚天长,秋水苍。山腰落日,雁背斜阳。] 待饱蘸墨汁的笔于宣纸上落下最后一划,刘楚玉低垂的双眸缓缓抬起。 “讲吧!” 她将手中墨笔搁于砚台,对着屏风后那两道人影言道。 冷刃半跪的身躯猛地一震,缓慢抬头,“刘彧半途遭人劫持……属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刘楚玉轻声应道:“嗯……” 她早已知晓此事不会如此简单,刘彧可是日后能登上帝位之人,帝王之心岂可轻易揣度。 砚清负手而立,沉声道:“殿下似乎不以为意,莫非殿下本就无意取刘彧性命……” 刘楚玉如潭水般的眼眸泛起一丝冷笑,不禁轻声呢喃道:“无意取他性命?” 呵……着实可笑,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刘彧早日坠入地狱,又怎会不在乎。 然而,若是刘彧这位命中注定的湘中天子,如此轻易地死去,反倒更令她心生不安,谁晓得是否还会有其他天子出现。 刘楚玉话锋一转,问道:“刘彧被何人劫走?” 砚清:“自称为殿下故人。” 冷刃:“碧落教紫书和黑影。” 刘楚玉柳眉微蹙,“碧落教?” 她原以为劫走刘彧的是朝廷之人,若是被碧落教劫走,那便另当别论了。 如碧落教这般的邪教,其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堂的安宁,若不能使其归顺朝廷,便只能全力剿杀。 只是如今剿杀的话……怕是没有恰当的由头…… 她一边思考,一边凝视着黑暗中的两人。 似乎自己麾下之人颇为稀少,仅凭这几人实在难成大器。 或许能剑走偏锋也说不定…… 刘楚玉光洁的指腹轻敲书案,开口道:“派人暗中调查碧落教,务必探出他们劫走刘彧的目的。若有可能,试着与紫书或黑影接触,探探口风。” “还有……两日内,本宫要碧落教主全部信息。” “是。” 冷刃与砚清对视一眼,齐声领命而去。 “公子来玩儿啊!来啊!别害羞嘛!进来吧!”一群面容姣好的女子朝几人喊道。 刘楚玉、冷刃、砚清望着天香楼牌匾沉默不语。 刘楚玉身着青衣,高束鬓发,一位风度翩翩俊逸公子模样。 冷刃虽面沉似水,却难掩其俊美非凡之貌,就连戴着面具的砚清,亦吸引了一众姑娘的目光。 冷刃皱眉道:“殿下无需如此牺牲。” 砚清附和:“可不是!” 三人正说着,又有一女子朝三人靠来。 “几位公子来玩啊!”女子身着粉纱、胸部半露,锲而不舍地朝三人喊着,伸手便要拉刘楚玉的衣袖。 砚清面色一沉,手中之剑朝前一挡。 “切,无趣。”女子瞥了几人一眼,埋怨着,悻悻离去。 其他女子目光炽热地打量着三人,只因见他们神色冷峻,不敢轻易上前。 砚清满脸狐疑道:“碧落教主当真在此处?” 冷刃沉默不语…… 刘楚玉道:“冷刃的情报向来不会有误。” 砚清努努嘴,感叹道:“实在难以想象,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最大爱好竟是寻欢作乐。” 刘楚玉道:“有何奇怪?正所谓: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你尚年幼,自然不懂。” 砚清翻了个白眼,“殿下自然最为通晓。” 天香楼天字包房内,传出一阵淫靡娇柔之音。 “啊……大人真讨厌……捏得奴家好痛哦……”花容娇滴滴调笑着,一双美眸似能滴出水来。 “哦……美人儿……再让爷揉揉,爷好爽……嗯嗯……” 花容作势将身子朝溪诏身上靠近些,丰盈圆润的胸部紧贴着他裸露的胸膛,一双素手还不忘朝他喉结摸去。 溪诏大手揉捏着花容的饱满,面具下好看的唇峰轻挑。 花容光滑的手指在他喉结上来回摩挲。 “哼……啊……”溪诏声音嘶哑低迷,长舒一口气。 “尊主。”屏风后一道女声打破屋内靡靡之音。 第32章 碧落教主 紫书将头深埋,唯恐瞥见不当之物。 溪诏神色沉稳,花容却面露欣喜之色,“尊主?” 花容的手指移至他光润的胸口,向着未掩紧的小腹探去,“岂料大人,竟是尊主?” “却不知是哪位尊主?” 溪诏轻声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幽暗之光,然而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反倒透出些许阴森诡谲。 “你以为呢?” 花容的手已然触及溪诏身下之物,他双眼微眯,口中逸出丝丝低沉之音。 花容见他并未反抗,手愈发肆意妄为,“奴家怎知大人身份……” 溪诏薄唇轻勾,扯出一抹冷笑,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寒意,“碧落教可知?” 花容骇然,眼角微现数道褶皱。 溪诏忽地伸手抚上她强颜欢笑的面庞,“莫怕,你如此,可失了颜色。” 花容调笑道:“大人莫非是在戏弄奴家。” 溪诏霍然站起,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本座岂有那等闲暇。” 他顺势向紫书使个眼色,“将她给本座拖出去……喂狗。” 花容霎时面色惨白,扯着溪诏黑色锦袍哀求道:“尊主饶命啊!饶命啊!尊主……” 她着实想不通,刚才还沉醉于温柔乡的男人,怎会顷刻间就变了脸色。 溪诏飞起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你也敢妄称我为尊主?” “你配吗?” 紫书眼见尊主发火,赶忙朝黑暗中挥手,屋内赫然出现两名黑衣男子,眨眼间花容已被拖至门外。 紫书行礼道:“尊主,她们已经到了。” 溪诏修长大手轻触面具,又换上一袭干净黑衣,才从隔间阔步走出。 暗夜正值天香楼最为喧闹之际,舞姬们身着绫罗绸缎,于空中翩翩起舞。台下,宾客们怀拥佳人,饮酒作乐,谈笑风生。 溪诏环顾四周,选定三楼雅间落座。 他选定的位置不但能看清台下奏舞的舞姬,就是整个天香楼都能尽收眼底。 他刚坐定,一小厮便前来倒酒。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目光却始终紧盯着楼下众人的一举一动。 一杯酒尚未饮尽,便见刘楚玉款步而来,身后紧跟着两名随从。 溪诏好看的唇不自觉扬了扬。 天香楼中浓郁的脂粉味与酒香交织,令刘楚玉颇为不适,她自觉更适宜前往隔壁的青玉楼。 或许碧落教教主就在那里也未可知,如此想着,她不禁笑出声来。 砚清:“殿下为何发笑?” 刘楚玉投给他一个深不可测的眼神,“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干嘛!” 砚清撇撇嘴:“切,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啊!” 刘楚玉斜睨砚清一眼,抬脚朝里面走去。 “哎呀……贵客驾临!快请里面就座。来人,速去斟酒。”黄妈妈挥动着手中的金丝袖帕,满脸笑容地朝三人走来。 在看到刘楚玉的那刻,忽地敛下眸中的笑意,“哎呦……瞧这位姑娘生得如此俊美,我这楼里的庸脂俗粉都黯然失色,只是不知……” “姑娘来此有何目的啊?”黄妈妈的眼角眉梢都泛着笑意,但笑容却透着丝丝寒意。 刘楚玉不自觉地低头看向自己。 并无异常啊!她特意为了来此而着男装,竟然这么轻易就被识破。 这老鸨的眼光果然锐利。 黄妈妈见三人不答话,绕着他们转了一圈,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姑娘若是来楼里捉奸,就请自行离开。” 刘楚玉听到黄妈妈如此说,并未动怒,手往身后一挥,从冷刃手中接过一沓厚厚的银票。 刘楚玉面色沉稳道:“够吗?” 黄妈妈接过银票,双眼放光,忍不住当场数了起来,边数边道:“入场是够了,但若要砸场子,还远远不够。” 若是她们真的是来捣乱的,自己岂不是因小失大? “姑娘?您确定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刘楚玉颔首,“那是自然。” “那您……” “我来楼里为自己寻觅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 黄妈妈见几人并非来捣乱的,紧紧握着手中的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但听到刘楚玉那句“觅如意郎君”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下一瞬,她朝着周围喊道:“来人,给三位客官找个好位置坐下。” 待三人落座,小厮又送上一壶好酒,这才作罢。 此间,黄妈妈屡次暗示三人前往楼上雅间,三人皆只是微微一笑,敷衍了事。 刘楚玉刚端起桌上的酒杯,就听冷刃道:“三楼正对大门的雅座。” 刘楚玉顺着冷刃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头戴面具的黑衣男子,双腿交叠,慵懒地倚靠在座位上,手中的酒杯不断往嘴边送着。 刘楚玉扬眉:“他便是碧落教主?” 冷刃道:“正是。” 他能够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的强大杀气,这是寻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唯有长时间杀戮之人方才拥有。 刘楚玉:“容貌尚可,只可惜面具之下的面容难以窥视,至于其他……呃……似乎与常人并无二致。” 砚清面色沉静,缓声道:“殿下切勿轻视于他,能成为教主者,岂会是泛泛之辈。” 刘楚玉眼神坚定,透露出沉稳之意,“本宫可在一柱香内将他制服。” 她语气之中的笃定,令砚清与冷刃皆为之惊愕。 冷刃:“……” 砚清:“殿下想以何为赌?” “何为赌?”刘楚玉将尾音拖得极长…… 若无法将其收服,损失的可是自己的性命,又何须赌? 刘楚玉环视二人一圈,“便赌冷刃如何?若本宫胜,冷刃需贴身侍奉本宫。” 冷刃闻此,本就冷若冰霜的面庞,更显冷峻。 砚清似是看好戏般挑了挑眉,“若输了呢?” 刘楚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若输了,本宫将请大宋最出色的铸剑师为你打造一把绝世宝剑。” 砚清微微点头,“殿下可莫要反悔。” 刘楚玉面色沉静,缓缓站起身来,步伐稳健地向着溪诏所在的雅座走去。 溪诏见有人靠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戒备。 待看清来者是位女子时,他的神情略微放松,冷声道:“本尊不愿与陌生人一桌,烦请姑娘自行离去。” 刘楚玉朝他抛个媚眼,“若我不呢?” 溪诏眼角眯成一条缝,抬手轻抿一口酒,戏谑道:“姑娘如此举动,莫非有何意图?” “公子仪表堂堂,小女心生爱慕。”她说着还抢过溪诏手里酒杯,朝自己嘴里送去。 第33章 寻求合作 然后身形一晃,竟然直直跌入溪诏怀中,柔软光滑的手趁机在溪诏坚实的胸膛上摸了一把。 “这酒属实烈,小女子有些醉了,身子无力的很。” “哦?姑娘经常这般跌倒在男子怀中……占……便宜?” 溪诏双眼微眯,眸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刘楚玉柔柔一笑,纤长的手指朝他胸口一点,红唇轻启:“倒也不是,你是第一个。” 她边说着手缓缓朝上移去,作势要摘溪诏脸上的面具。 溪诏侧身一闪,躲开她的手,沉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此举实非妥当。” 刘楚玉却并未退缩,反而加快手上的动作。 溪诏冷哼一声,反手抓住刘楚玉的手腕,厉声道:“姑娘若再这般无礼,休怪本尊手下无情。” 刘楚玉却突然贴近他的耳边轻声低语,嘴角含笑,“碧落教主?不知尊主会如何无情?” 溪诏一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你究竟是何人?” 他猛地一挥衣袖,只见一道劲风骤然袭来,刚才还敞开的门,瞬间紧闭。 阁楼下,冷刃和砚清互看一眼,紧握着手中的兵器。 刘楚玉强忍手腕疼痛,依旧面带微笑,“本宫乃山阴公主刘楚玉。” 溪诏喃喃自语:“山阴公主?” “若是本尊没有记错,碧落教近来并未招惹朝廷。” 见对方承认身份,刘楚玉亦不再胡闹,正襟危坐在旁侧椅子上,为自己斟满酒杯。 “本宫与尊主曾有合作,虽不甚愉快,但亦能看出尊主乃豪爽之人,本宫便不再赘言。” 她举杯轻晃,“两日之前,尊主手下将湘东王劫走,可有此事?” 溪诏黑瞳微凝,眼神冷冽如刀,似能洞察人心,“殿下欲救他?” 他语气中含着几分戏谑,又似若有若无地散发着危险气息。 “救他?……不救。” “不过本宫意欲何为,尊主无需知晓,尊主只需告知人是否在碧落教。” “在。” “尊主可否开个价将他交予我?无论多少银钱都可。” 溪诏悠然晃着二郎腿,“殿下如今竟喜欢此等货色?”他顺着门缝朝楼下的冷刃和砚清瞥去。 刘楚玉柳眉微蹙,“尊主切莫说笑,本宫对那湘东王毫无兴趣,只是受人所托。” 溪诏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前倾,“哦?何人竟能劳烦公主大驾?” 刘楚玉摩挲着手中酒杯,“此事尊主无需过问。” “可这湘东王于我教尚有大用,实难从命。” 刘楚玉面色一沉,“尊主当真不肯?须知,与朝廷作对恐无善果。” 溪诏却冷笑一声,“公主莫非是在威胁本尊?据本尊所知,殿下恐难以代表朝廷,本尊奉劝殿下莫生妄念。” 两人之间气氛霎时凝重起来。 沉默良久,刘楚玉沉声道:“若本宫与尊主合作呢?” 那不该有的心思早已在心底生根萌芽,如今欲要收敛,怕是为时已晚。 溪诏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兴致,“如何合作?” “不如尊主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许尊主高官厚禄,名堂高殿随意出入。” 溪诏笑得如沐春风,温柔至极,刘楚玉却能清晰察觉到他面具下隐藏的鄙夷。 “殿下以什么由头与本尊谈合作?亦或……殿下有何能耐。” 溪诏的笑容透着深邃,然而他笑得越久,便越是在讥诮刘楚玉的狂妄自大。 刘楚玉原本含笑的眼眸也渐渐冷了下来,刚欲端起的酒杯又缓缓放下,“就凭本宫是大宋长公主,凭本宫有权,有钱,够吗?” “哈哈……有钱,本尊自然相信,至于有权?” 溪诏将尾音拖得很长,挑起眉毛问道:“算吗?” “殿下一介妇人,不在后院绣绣花,种种草,安分守己,恪守深闺,何苦要趟这浑水?” “这天下纵有万般不好,也终归是男人的天下,与殿下有何干系?” 刘楚玉唇角荡开一抹苦笑,“若是本宫已无路可退呢?” 溪诏神色骤变,唇角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之色,握着酒盏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从刘楚玉眸中看到彻骨的寒冷与悲怆,好似遗落凡尘的孤独灵魂。 刘楚玉反问道:“尊主莫非觉得女子就不配?” 溪诏轻抿一口酒,沉默不语。 “在尊主看来,女子就该深居内宅,做一个空有美貌的摆设,依靠夫君那点可怜的宠爱了却此生,对吗?” “即便本宫贵为长公主,即便拥有绝世之才,这世道是否也不给本宫留一条活路?” 溪诏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半晌后才慢悠悠开口:“殿下,这世道本就不公。但本尊并非歧视女子,只是合作之事,风险颇大。” 这乱世之中,他本可独善其身,亦可择主而栖。 然而,无论他作何选择,即便所选之主是暴戾恣睢的新帝,亦或湘东王刘彧,又或豫章王刘子尚,皆比选择她这嫁作人妇的公主更为实际。 刘楚玉冷哼一声:“尊主若有惧意,直言即可,何必诸多托辞。” 溪诏微微挺直身躯,眼神愈发犀利:“本尊倒是小觑殿下了。不过,若欲合作,本尊需先见殿下的诚意。” 刘楚玉挑眉:“何为诚意?” 溪诏目光含笑,修长手指朝着门缝点去,刘楚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恰好看见仗剑而立的砚清。 “殿下可否将他赐予本尊?” “他……尚还年幼。” 刘楚玉稍作迟疑,心中暗自盘算该当如何。 砚清,她需要…… 碧落教,她亦需要…… 溪诏微微仰头,嘴里发出一声冷笑,眼神中充满不屑和轻蔑,“如此看来,于殿下而言,合作无足轻重。” “来人,送客。” “且慢。” 二人话语同时落地。 “给你,请尊主替我佑他周全。” “他对你很重要?” 刘楚玉颔首,“很重要。” 冷刃和砚清见雅间门被推开,霎时面露喜色,见刘楚玉安然无恙自里面走出,紧握着利刃的手才稍稍放松。 砚清双眸含笑打趣道:“殿下输了。” 刘楚玉轻拍他肩膀,“放心,本宫言出必行,绝世宝剑定然奉上。” 她话锋一转道:“只是有劳砚清随尊主走这一趟了。” 第34章 决定查案 闻言,砚清好看的眉眼霎时冷冽。 冷刃亦是一脸冷峻。 一旁溪诏却是双眼含笑凝视着砚清。 周遭仿佛笼起一面屏障,将嘈杂烦躁之音全部隔断,只剩四人静默而视。 刘楚玉解释道:“尊主希望你能加入碧落教。” 砚清面露苦笑,眼眸中氤氲着泪光,“故而……殿下将我卖与他?” 刘楚玉的底气可见小了,“并非如此,只是……借与他……罢了。” “那有何分别?” “于殿下而言,我不过是件物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甚至连敝履都谈不上。” (pS: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离仑那句丧家之犬,也会有一个躲雨的屋檐。漂泊在外的旅人,也渴望一盏为自己而留的灯。突然很心酸……) 砚清只觉天旋地转,似乎他的整个世界在一点点崩塌。 他忽地忆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自己被人扼住咽喉,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眼波流转凝视着自己。 她奋不顾身护他周全,笑靥如花问他是否愿意随她而去。 那是他与她的初次相遇,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貌美的女子。 当从人群口中得知她就是那荒淫无道、豢养面首的山阴公主,他的心瞬间如坠冰窖…… “我同他走……” 他仿若拼尽全身力气,从鼻腔中发出低沉的呢喃。 月落星沉,三个人的来时路,突然少了一人,刘楚玉和冷刃脸色都不好看。 刘楚玉默默朝前走着,身后冷刃亦步亦趋跟着。 不多时,周遭渐渐亮起烛火,烟囱里白烟袅袅。 天空却像个调皮的孩子,朦胧秋色间落起细雨。 冷刃:“殿下落雨了。找个地方避雨吧!” 刘楚玉仰头,伸手朝外够去,任凭雨珠噼里啪啦打在掌心,透着初冬的凉意。 “嗯。” 冷刃将刘楚玉带到一处酒楼屋檐下避雨。 刘楚玉拂着身上的雨珠幽幽叹息。 冷刃忍不住开口道:“殿下,砚清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刘楚玉一怔,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会明白吗? 也许会吧! 但她并不需要。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两人交谈间,周遭忽地传来一声呼救,那声音凄怆悲切,在连绵不绝的雨幕映衬下,更显阴森可怖。 女子的求救声持续传来,不断冲击着人的耳膜。刘楚玉沉凝片刻,向冷刃下令道:“你过去查看一下。” 冷刃略作迟疑,答道:“属下的职责乃是护佑殿下安全,若属下离开,殿下遭遇危险又当如何。” “本宫与你一同前去。” 两人寻着呼救声跑到酒楼旁的一条小巷,狭窄的小巷上躺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 雨水与血水相融,将女子整个人淹没在大片血泊中。 冷刃走到女子身前,伸手探探女子鼻息,摇头道,“已经死了。” 刘楚玉皱眉,“死了?” 她语调里满是震惊,眉宇间的冷厉更甚。 冷刃见刘楚玉面色不佳,缓缓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近日京中命案频发,如此并不稀奇。” “可这是天子脚下,天子护佑之地,竟敢祸乱横生。” 话刚说完,她又察觉有些不对,法师做的确实欠缺。 “可知谁在探查。” “当是京府尹张大人,只是听闻张大人向陛下提及此事,陛下大怒,而今京城一兵一将皆在陛下手里,张大人恐怕难以调遣。” 刘楚玉蹙眉,雨水落在她忽闪忽闪的羽睫下,眼中眸色晦暗不明,“先回府吧,本宫要见见张大人。” 冷刃应道:“殿下,此事恐怕不妥,京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殿下怕是……不宜插手。” 若是前世遇到这种事,她躲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凑上前触霉头。可她是重生之人,她踏的每一步,都与她命脉相连。 “无论怎样,本宫不能坐视不理。” 刘楚玉仰头,看着越发阴沉的天色,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次,她定得活得明明白白,扫清迷障,拨云见日。 崇明殿 早朝,张鉴之再度向刘子业奏报京中命案,果不其然又遭刘子业一通斥责。 “唉……”他叹息一声,整了整身上的官袍,缓缓走下高台。 刘楚玉掀开轿帘,望见一脸凝重的张鉴之。 她向弦月递了个眼色,弦月赶忙走到张鉴之身前。 弦月躬身施礼道:“张大人,我家殿下已恭候多时。” 张鉴之稍显惊愕,“你家殿下?” “正是。” 张鉴之顺着弦月的目光望去,恰好与刘楚玉那对含着笑意的眼眸相对。 张鉴之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大人无需多礼,本宫今日前来,正是想询问一下这京中命案之事。” 张鉴之一愣,继而无奈苦笑道:“殿下,此事颇为棘手,陛下现今并不上心,微臣亦是无能为力。” 刘楚玉微微挑眉,“若本宫有意相助呢?” 张鉴之面露难色,“殿下金枝玉叶,牵涉其中恐有不妥。” “本宫既已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大人只需将目前的线索告知本宫。” “这……说来怪异,算上今早遇害的女子,已有九人丧命,微臣命仵作验过尸首,每具尸体的死因皆不相同。” “微臣亦派人探访过死者的家人和邻居,他们皆称未见死者有何异样?” “嗯……”张鉴之似是想起什么,语气陡然加重,“有一个特征,后三名死者皆为女子,据仵作所言,她们死前皆遭过……凌辱。” 刘楚玉面色一沉,“可还有其他线索?” “这……微臣实不知晓。” “好,本宫在此谢过张大人。” 张鉴之施礼道:“殿下……如今顺天府无人可用。微臣怕是无能为力啊!” 刘楚玉柔柔一笑,“无妨,本宫自有应对之法。” 辞别张鉴之后,刘楚玉的马车径直驶向重华宫。 重华宫外,王全见刘楚玉到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惧,赶忙俯身施礼道:“殿下千岁。” “王公公见到本宫似乎不太高兴?” 王全将头掩得低低的,手中拂尘落地沾了不少尘土,“岂敢,老奴高兴都来不及。” 刘楚玉转头不再看他,沉声道:“陛下何在?” “陛下……他……”向来精明的王全,此刻竟变得吞吞吐吐。 “本宫有要事求见陛下,还望王公公通传。” “陛下在……小憩,老奴不敢惊扰。” 第35章 争执 “嗯?公公莫非不愿通传?” “并非如此,老奴实在不敢打扰陛下歇息。” 见王全执意不肯让步,刘楚玉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闪开,本宫自行进去。” “殿下不可啊!陛下正在小憩。” 王全还欲开口,却被弦月拖到一旁,捂住了嘴巴。 “吱呦……”殿门被缓缓推开。 刘楚玉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殿内。 前殿里,满是灰尘的奏折凌乱地散落一地,刘楚玉只是匆匆一瞥,便继续向前走去。 她穿过雄伟的长廊踏入内殿,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散落的衣衫,一件……两件…… 古朴而厚重的紫檀屏风后,映出两道模糊、暧昧的人影。 人影两两交缠,发出阵阵动情的轻呢声。 “谁在那儿?给朕滚出来。”刘子业沉闷的怒吼声响彻大殿。 他见来人毫无反应,心中愈发恼怒,伸手抽出置于床榻的剑,径直朝着屏风刺去。 “嘶啦……”一幅美人出浴图瞬间被剑撕裂,屏风后那倾国倾城的面容展露无遗。 “阿姐?”刘子业面泛潮红,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落于地。 他见刘楚玉面色阴沉,也顾不得整理那半敞的亵衣,快步奔向刘楚玉。 “阿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陛下贵为天子,宠幸嫔妃何须向我这姐姐禀报。” 刘楚玉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刘子业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阿姐,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刘楚玉甩开他的手,“那陛下说说,是哪样?” “我……”刘子业吞吞吐吐老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刘楚玉凝眸,“莫非是那女子勾引陛下?本宫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胆,让陛下白日喧淫,不理朝政。” 刘楚玉边说边朝屏风后走去。 “阿姐,你别这样……” 刘子业试图阻拦她,但又怕伤着她,只能竭力用身体遮住床上裸露的女子。 刘楚玉用尽全力猛地推开刘子业。 待看清床上一丝不挂的女子时,她的眼眸瞬间变得猩红如血。 刘楚玉的嘴巴开合着,试图发出声音,却终究无法言语,泪水如决堤般刹那涌出眼眶。 “啪嗒……”泪水滴落,溅在地上。 刘楚玉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过了许久,刘楚玉才稍稍平复,沉声道:“法师……为何如此?” 为何要这般行事? 床上那赤裸的女子仍在咿咿呀呀地叫着,刘楚玉走到床前,将堆在榻尾的锦被给她盖上。 “阿姐,我可以解释的。”刘子业如墨的眼眸中闪烁着泪光。 “不必了。” 她已不想再听,这世间太过肮脏混浊,她多瞧一眼都觉得恶心难耐。 “阿姐,是姑母勾引我的。姑母为了何迈那老东西,设计引诱我入局。” “哈哈……真是荒唐,若不是陛下心生杂念,又岂会让姑母得逞。” 刘子业见解释不清,竟然双膝跪地,紧紧抱住刘楚玉的双腿。 “法师,放开我。” “不放,朕死也不放。” 朕? 刘楚玉嗤笑,这时候他倒记起自己是位帝王,白昼行淫乱之事时,可曾念及他的子民尚在受苦……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陛下如今已非稚子,如此行为,成何体统。” “且不论那是姑母,即便是普通女子,陛下也不该这般放纵私欲。” 言罢,她奋力挣脱刘子业的怀抱,决然地朝着殿外走去。 刘子业想要追赶,却被王全拦住:“陛下,此时追出去,恐会适得其反。”刘子业望着刘楚玉渐行渐远的背影,颓然地瘫坐在地。 走出大殿,和煦的暖阳照在刘楚玉脸上,她只觉得刺眼,抬手朝额头遮去。 “殿下。” 弦月持伞而来,为她遮蔽大片阳光,身上的热意少了,心也冷静下来。 “殿下,陛下可同意您查案?” “没有。” 她刚才只顾生气竟把正事忘了,现在回去是不可能了。 刘楚玉深呼口气,“没关系,没有他的诏令,本宫也能查案。” “近日可有刘休仁和刘休佑的下落?” 弦月笑道:“他俩倒是完好无损,来日就能入京。” “好。给本宫盯紧他们。” “殿下可是要回府?” “先回去吧。” 刘楚玉回府换上一身劲装,又与冷刃匆忙赶至顺天府。 马车抵达顺天府门前,只见府门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一妇人高声喊道:“请大人还我等一个公道。” 众人齐声呼喊:“请大人彻查命案。” “请大人还我等一个公道,彻查此案。” …… 张鉴之立于门口,满脸无奈,他抬手示意百姓安静,“本府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将恶贼捉拿归案,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他言罢,人群中又是一阵喧闹。 带头的妇人哭诉道:“你们又在骗我,我家男人头七已过,你们至今仍未查明他的死因,我日日来此观望,期盼你们能将贼人擒获,你们却次次以花言巧语搪塞我。” “难道你们认为我们百姓的性命便如草芥?” 那妇人似是说到伤心处,边喊边用手不断指向张鉴之,口中唾沫飞溅。 另一壮汉高喊道:“正是你们官府无所作为,才致使如此多人丧命,你们……一个个,享受着我们百姓的供奉,却罔顾我们的生死。可怜我妹妹惨死于家中。” “正是如此!我家小女死得不明不白,你们还不分是非黑白,诬陷于她。若此案不能还我小女一个清白,老夫便撞死在此处。” 说话的老者年近六旬,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口中不断叫嚷着要官府还他小女一个公道。 张鉴之还想说什么,百姓却毫不理会,纷纷取出手中之物朝他砸去。 霎时,天空中飞起无数瓜果蔬菜。 张鉴之也不躲,任由那些东西砸到身上。 刘楚玉见局势有变,不顾弦月阻拦,毅然掀开轿帘,手持令牌立于车前。 “诸位稍安勿躁,本宫乃山阴公主刘楚玉。今奉圣上旨意,彻查京城命案。本宫在此立誓,定当还死者一个清白。” 原本不断朝张鉴之扔蔬菜的百姓停下手里动作,转头看向刘楚玉。 场面一时陷入死寂。 然而,喧闹的人群只是稍作安静。 人群中一女子带头质疑道:“即便你是山阴公主,可你已为人妇,又有何能耐?难道你还会断案不成?” 他们倒是听过山阴公主威名,不过是一介不安于室的妇人,只会喧淫享乐,他们凭什么听从。 第36章 遭人围攻 刚才叫嚷的壮汉随声附和:“是啊,你会查案吗?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子,不过是会说些漂亮话罢了。” “我们为何要信你?” “是啊!我们为何要信你?” “下去吧!下去……” “下去……” 他们仿佛找到情绪的宣泄口,不断地向刘楚玉谩骂着,这时的他们犹如一群失控的恶犬,连带着弦月手中利剑都丝毫不惧。 一时间,百姓的情绪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涨,人群中不知是谁向刘楚玉扔出一颗白菜,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他们从篮子中取出物品,不停地朝刘楚玉投掷而去。 更有甚者,眼见手中菜篮空无一物,竟弯身捡起路边的石头朝刘楚玉砸去。 刘楚玉见百姓不买账,只能从马车上下来,利用庞大的马车遮挡不断掷来的东西。 一旁弦月手中的剑,也不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左手的短扇也在不停旋转着。 另一边张鉴之见公主遇险,只能不停摩擦手掌在原地打转。 他焦急地朝两旁守卫军喊道:“你们都眼瞎不成?没瞧见长公主有危险吗?还不赶快救助?” 只是两旁的守卫军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仍旧站着一动不动。 偌大的顺天府,张鉴之却调不动一兵一卒。 “殿下小心……” 弦月刚挡下一颗石头,便又见一颗如拳头般大小的石头朝刘楚玉砸去。 他下意识地飞身过去,可惜距离太远,他眼睁睁看着石头即将击中刘楚玉的眉心。 “阿玉小心。” “阿玉小心。” 不远处,传来两道呼喊声,虽说声音不小,却被周遭百姓轰乱声盖住。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如闪电般朝刘楚玉方向飞去。 那颗即将打中刘楚玉眉心的石头被飞身而来的何辑一剑打掉。 另一边,褚渊挥剑似疾风般几个起落间,那些飞向刘楚玉的东西皆被他一一拦下。 刘楚玉惊魂未定,抬眸看向救下自己的何辑与褚渊,眼中满是感激。 褚渊一身白衣持剑而立,对着周围的百姓厉声道:“尔等如此对待长公主,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百姓们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噤若寒蝉,纷纷停下手里动作。 何辑则将刘楚玉拉到身前,关切地查看她是否受伤,直到看见刘楚玉身上毫无血痕,才放下心来,轻声道:“阿玉莫怕,为夫在此。” 他边说边伸手将刘楚玉紧紧锢在怀里。 刚刚若不是他极力挡下那颗石头,他的阿玉…… 何辑摇摇头,敛下脑海的思绪。 刘楚玉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慧景别担心,我没事。” 刘楚玉缓缓抬眸看向另一侧的褚渊,心中涌起复杂思绪。 眼见百姓渐趋平静,褚渊沉声道:“殿下乃我大宋长公主,金口玉言,言出必行。尔等可有异议?” 一老妪自人群中走出,怒斥道:“我不服,她不过一妇道人家,不通断案之术,空有长公主之名,手无缚鸡之力,我等何以信她?” 众人齐声高呼:“正是!何以信她?” 刘楚玉见百姓七嘴八舌,本就阴沉的面庞,愈发冷厉。 褚渊:“若是本官也参与其中呢?” “你?” “你是何人?” “本官乃陛下身边的中书郎。本官官位虽微,但自幼颖悟绝伦,文韬武略皆有涉猎,今愿协助殿下查案。本官立誓十日之内必还死者一个公道。” “中书郎?” “十日?” “可信吗?” …… 须臾间,周遭百姓交头接耳起来。 刘楚玉凝视着眼前面露踌躇的百姓,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他们本应是大宋最为忠诚的子民,如今却对皇室的一举一动皆抱以疑虑。 归根结底,还是她们这个皇室的罪过,他们受了百姓的恩泽,却不肯庇佑百姓,贪得无厌地认为一切皆是理所应当。 何辑见百姓们仍面露迟疑,拉着刘楚玉的手朝马车前走去。 “诸位,在下长公主驸马何辑,愿在此为殿下作证,殿下定能找出真凶,给诸位一个说法,还请诸位宽限十日。在下愿以项上人头做担保。” 见何辑如此,刘楚玉眉头紧蹙,拉着何辑的手都在颤抖,“慧景……” 何辑面色沉稳,朝刘楚玉柔柔一笑。 宽大的衣袖下,何辑轻抚着刘楚玉的手,示意她安心。 “好。那我等便拭目以待。” “那我等便再信你们一次。” 许是周围的百姓被何辑所言打动,又或是觉得喧闹已疲,竟然同意了何辑的提议。 转瞬间,刚才还水泄不通的街道,即刻变得冷冷清清。 风雅居里一双阴鸷的眼睛目睹这一切后悄然隐去。 刘楚玉见危机已解,含笑道:“多谢褚大人解围。” 褚渊眸色微顿,淡笑道,“阿玉如今怎生如此客套,唤我彦回即可。” 此语一出,霎时将刘楚玉的思绪拉回幼时。 那时她尚年幼,只觉褚渊相貌英俊,故而执拗地不肯称其姑父,口中始终彦回、彦回地唤着。 刘楚玉道:“礼教术法,不可废,还是称褚大人为好。” 褚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沉声道:“阿玉如此称呼,也无不可。” 何辑拱手笑道:“那我便同阿玉一起唤您为褚大人。” 褚渊:“好。” 刘楚玉打量着谈笑晏晏的两人,清亮的眸中闪过一抹阴翳。 刘楚玉:“慧景和褚大人为何在此?” 何辑笑道:“为夫在风雅居喝茶正巧偶遇褚大人。” 褚渊:“臣偶闻殿下前来查案,特来看看。” 早朝时,他便瞧见刘楚玉马车停在崇明殿外,本以为是等何辑下朝,却见刘楚玉同张鉴之相谈甚欢。 他多方打探才知刘楚玉要查处京城命案,所以他特意来此静候。 听到两人的回答,刘楚玉紧绷的心神才有一丝松懈,朝两人微微颔首。 几人正欲朝顺天府走去,方才被围困的张鉴之则一瘸一拐地走来,“殿下,微臣有罪,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请殿下降罪。” 他面色沉稳,毫无破绽可寻,即便额头鲜血汩汩而下,他亦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刘楚玉不禁心生敬意。 “张大人快快起身,大人一心为公,何罪之有?” 刘楚玉蓦然转头,看向府门两侧的守卫军,沉声道:“若有错,也是他们之错。” 此乃天子之过。 天子选贤任能以治国,却不遣一兵一卒相助。 如此之国,岂有昌盛之理。 第37章 他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可是她并不知晓张鉴之为何要忍受百姓的打骂而不躲避。 她心中暗自思忖,遂斗胆发问道:“适才百姓骚乱,张大人身陷困境,为何不避?” 张鉴之:“避?” “臣为何要避?臣绝不能避。” “臣所代表的乃是朝廷,是陛下。臣这顺天府处置失当,令百姓责骂几句,殴打几下又有何妨?然臣决不能让百姓亵渎朝廷,亵渎圣上。不当之过,臣理应一人承担。” “嗯……” 刘楚玉颔首,眼眸中满是赞赏之意,身畔的褚渊与何辑二人亦是一脸钦佩。 刘楚玉:“闻君一言,胜读十年书。张大人伤势颇重,还是速请大夫包扎为妥。” 她实不希望如此清正廉洁,德才兼备之人有任何闪失。 或许,日后能为己所用亦未可知。 听闻刘楚玉说他头顶伤重,张鉴之似乎方才意识到痛感,捂住额头的手始终不肯放下。 张鉴之躬身行礼:“那臣便先行告退。” 刘楚玉点头。 获允的张鉴之迎着秋风,须臾间便消失在街道。 顺天府里成堆的案件已落满灰尘,刘楚玉伸手从桌案拿起一份案卷详读起来。 何辑和褚渊也找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分析案情。 待刘楚玉梳理完案件,天空已至暮色,绯红的光晕透过窗扉照在何辑与褚渊白皙瘦削的面庞,竟让人移不开眼。 刘楚玉一时分不清谁更好看些。 何辑见刘楚玉一脸痴迷模样,顿时调笑道:“阿玉在想什么?” “想谁更好看。” 她一时不察,竟直白地说出口来。 褚渊合上手里卷宗,双眼微眯,“哦?那阿玉觉得谁更好看些?” “我……” 向来言辞犀利的刘楚玉竟然磕巴起来。 “俗语有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嗯……你们都是中人之姿……” 事实上她觉得褚渊更胜一筹,只是她不能说,这是她沉寂在心底的秘密。 再者,慧景的容貌属实不凡,不愧被人称为“小褚公”。 褚渊嘴里呢喃道:“中人之姿?” 何辑大笑起来,“阿玉这嘴真是越来越不饶人。” 褚渊却只是轻轻挑眉,并未言语。 刘楚玉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这些案子颇为棘手,除了查看仵作验尸笔录外,还得再去案发现场查探才是。” 两人闻言,皆点头认同。 刘楚玉:“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件事。” 何辑:“阿玉请讲。” 褚渊抬眸凝视着刘楚玉。 刘楚玉问道:“你们当真要趟这浑水?” “其实我并未得陛下手谕。” 她本想以陛下之名破案,若是案件未探破,责任揽于己身,不成想慧景和褚渊一腔孤勇参与其中,甚至慧景还以人头做担保。 何辑率先开口道:“阿玉无需担忧,事已至此,岂有退缩之理。” 褚渊也跟着点头,目光坚定:“这案子不论多难,总要有人去解,还百姓一个公道。” 刘楚玉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扬:“好。” \"叫啊!你为何不叫出声来?\" 黑衣男子怒目圆睁,口中怒吼着,同时手中紧握的长鞭如毒蛇一般,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朝着面前的少年抽打而去。 每一鞭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怒与怨恨都发泄出来。 少年面容冷峻,宛如千年寒冰雕刻而成,毫无表情地直视着眼前这个疯狂的人。 他四肢被手腕粗细的铁链紧紧地束缚在冰冷的铁架之上,动弹不得分毫,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挺直脊梁。 \"你究竟为何不叫?\" 黑衣男子的声音愈发阴森凄厉,犹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恶鬼咆哮。 他隐藏在面具之后的面庞让人看不清模样,但那双幽深的瞳眸却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芒。 面对黑衣男子的质问和暴打,少年始终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随着黑衣男子手中长鞭不断地挥舞抽打,少年身上那件雪白的长衫逐渐被撕裂开来,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顺着衣衫流淌而下,汇聚在脚下形成一滩血泊。 可即便是这样,少年依旧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仿佛那些伤口并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坚毅的目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直直地盯着前方。 \"啪......啪......\" 长鞭在空中不停地呼啸舞动,带起阵阵劲风。 黑衣男子握着长鞭的手掌也早已被磨破,一道深深的血口赫然出现,鲜血从中渗出染红了鞭子,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疯狂抽打下去。 许久之后,黑衣男子停下手中长鞭,转而朝旁侧的笼子看去。 他视线落在一个半人高黑色铁笼上,铁笼里有一个蓬头垢面,身形臃肿的男人,男人被铁笼捆得严丝合缝。 黑衣男子眸中闪过一丝邪笑,手中长鞭一扬,长鞭与铁笼碰撞发出“嘭……啪”的声音。 吓得笼子里肥头大耳的男人差点跳脚,可惜笼子太小,男人又太胖,他一动,整个笼子都掀翻在地,侧边本就窄小的出口霎时出现在上方。 胖男人身子被笼子死死禁锢,只有脖子和头从出口探出来,颤颤巍巍道:“求你别打我,别打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很多钱……” 黑衣男子戏谑道:“还是你比较有趣,哈哈……” “不像某人,是个哑巴!” 胖男子:“只要你饶我一命,你要怎么都行。” 黑衣男子:“怎么都行?” 胖男人:“是。” “唰……” 黑衣男子长鞭一挥,周遭响起巨大的破风声,他冷喝道:“你从里面爬出来……本尊就放了你……不然,你会比他还惨。” 他边说着还朝身后少年指了指。 肥胖男子立刻战战兢兢地往出口挪动,可身躯太过庞大,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爬出。 黑衣男子见状,冷哼一声,手中长鞭再次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哗啦……哗啦……” 空旷的暗道里,霎时传来流水声,同时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尿骚味。 黑衣男子见状,扬起手中鞭子大笑,笑声如来自地狱的恶鬼般毛骨悚然。 第38章 有悖世俗 “大娘,此处可是扶娇家?” 刘楚玉和弦月抵达上田村时,烈日高悬于天际,虽已至暮秋,阳光却依旧炽热难耐。 刘楚玉面色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帕子不断挥动。 弦月见此情形,又将手中的红伞朝刘楚玉头顶移了移。 原本弯腰在院子里拧衣服的老妇,听到弦月的话,忍不住回头向两人望去。 老妇沾有水渍的手在衣服上擦拭几下,面无表情地道:“不是。” 说完她便要将敞开的院门关上。 弦月迅速用折扇抵住院门。 弦月一脸严肃道:“据我所知,此处确为扶娇家。” “扶娇数日前遭人杀害,你可曾知晓?” 扶娇是第七名死者,死时眼睛凸出,舌头伸个老长,显然是被人用绳索从脖颈勒死,死后遭人辱尸。 倒不是因为她死相有啥不同,而是其他死者皆有家属前来认尸,唯独她的尸首在府衙放置六日,依旧无人认领。 若不是街上疯跑的孩童认出她的画像,怕是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 刘楚玉原以为扶娇并无家人,查阅花名册后才知道,她家中尚有一对年过六旬的双亲,以及一个相差两岁的兄长。 听到扶娇死了,老妇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我不认得什么扶娇,也未曾听闻此人,你们若再不离去,我便要喊人了。” 说罢,老妇用力一拽,将院落门紧紧关闭,抱着未洗完的衣物返回屋内。 弦月:“殿下,她在撒谎。” 自听到扶娇的名字起,老妇的眼神便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别处瞥去,甚至还恼羞成怒地驱赶他们,显然有问题。 刘楚玉轻应一声,她也认为老妇的反应过于异常。 为人父母,听闻子女遇害理应面露悲伤,可这妇人的眼眸中却流露出一抹释然。 刘楚玉:“去隔壁邻居家询问一番。” 二人撑伞敲响隔壁邻居家的大门。 须臾,一位老者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刘楚玉沉声道:“老人家,我们想了解一下隔壁扶娇家的情况。” 弦月:“我们是她的朋友。” 老者:“朋友?”他双眼微眯,凝视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之色。 他抬手欲关门,“此地并无扶娇此人,你们另寻他处吧!” 弦月皱眉道:“你确定?” 老者:“老朽在此居住多年,自然确定。” 刘楚玉和弦月对视一眼,只见弦月从衣袖中取出两枚金灿灿的元宝。 弦月:“可否足够?” 老者看着弦月手中的元宝,眼睛发亮,双手停滞半空许久。 终究还是金钱占了上风。 他掂量着手中的元宝,还不忘用牙咬上一口,那黢黄的牙齿裸露在外,迫使刘楚玉后退两步。 老者口中不停念叨着,“你们莫要怪我啊!我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他们给的太多。” 他边念叨边开门道:“进来吧!” 刘楚玉和弦月对视一眼,迈步朝院里走去。 许是得了钱财,老者心情甚好,对两人的态度不仅缓和,还为两人沏好了茶。 老者一脸沉痛道:“扶娇乃我们村之人,就住隔壁。” 弦月:“她已逝,你可知晓?” 老者摇摇头,“不知。” 弦月:“遭人谋害,被人勒喉而死。” 老者面色阴沉,所言却令二人骇然,“即便扶娇未死,她也难以存活。” 刘楚玉眉梢微颤,“何出此言?” 老者叹息:“她之所为,有悖世情常理。” “她有一兄长,诸位皆知。其兄年方弱冠,二人却情笃意合。如此有违礼教之事,诸位言此世岂能容她。” “岂能效皇家那等不正之风。” 被老者点破,刘楚玉神色略显局促。 弦月沉声道:“言归正传。” 老者:“扶娇欲与兄长扶生私奔,为其父母察觉,将二人拘回家中,囚禁起来。” “其后,不知何故,二人竟成功出逃。” 刘楚玉:“那她兄长何在?” “扶娇尸首停置数日,缘何未见其兄长前来认领。” 老者:“这老朽并不知。” 刘楚玉心中疑虑愈发深重,她断定此事背后必有蹊跷。遂决定重返扶娇家中一探究竟。 刘楚玉与弦月再度来到扶娇家院外,此时院内一片静谧。 弦月轻盈一跃翻过院墙,继而打开院门让刘楚玉进入。 二人刚踏入屋子,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 循味找去,二人发现一处地窖。 开启地窖门后,只见扶娇的母亲蜷缩于角落,低声啜泣。 在腐臭幽暗的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呆坐原地,毫无动静。 老妇悲声痛哭,拾起散落满地的瓷片,再用手将沾满尘土的饭菜收拢,抹去眼角的泪水,“你们来了?” “看看吧,这便是我的儿子。如今水米不进,瘦得不成人形。皆因那孽女……” 老妇忽地加重“孽女”二字,仿若癫狂一般,肆意咆哮,惊得刘楚玉连连后退,直至握住弦月的手,方稍感心安。 “哼……我究竟造了什么孽,竟生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两个东西。老头子得知二人相爱后,羞愤交加,当场撞墙身亡,后事也只得匆匆料理,这两个孽障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见。” “我原以为他们私奔后,生活便能恢复平静,岂料他们身无分文,又回来向我讨要。如此一来,左邻右舍皆知晓我家丑事。” “故而我将那孽女逐出家门,将儿子囚禁在地窖。” 弦月:“扶娇遇害后,你为何不去认领?” 老妇泪流满面,牙齿紧咬干瘪的嘴唇,“认领?哼……我巴不得那贱货死了才好,如此我与儿子方能重新开始生活。” 她忽而咧嘴一笑,“倒是你们,那么多家人想为自家亲人找出真凶,你们不去管,偏生要理会她这个贱种。你们真是可笑……” 刘楚玉听着老妇的哭诉,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向那形如枯槁的男子,问道:“既然如此厌恶他们违背伦常,为何现在又这般照顾他?” 老妇惨笑道:“毕竟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能怎样? 我将他关进地窖后,他为和我怄气只喝些水,后来听到那贱蹄子死后,便连水都不肯喝,扬言同她一起去死。” 老妇双目通红,泪水颗颗从脸颊滑落,“哈哈哈……天要让我扶家绝后啊!” 第39章 盘算 崇明殿外,百官神情肃穆,整理着官袍,沿着石阶稳步前行。 褚渊手持笏板,身躯挺直立于殿外,待见到何辑步出殿门时,嘴角忽地微微上扬。 何辑:“褚大人。” 褚渊:“慧景。” 二人一同朝前行进,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路口时,褚渊面色沉稳,缓声道:“可还疼痛?” 他目光如炬,凝视着何辑俊美的面庞上那硕大而红肿的掌印。 何辑冷笑一声,“无妨。” 刘子业竟敢在文武百官面前将怒气发泄于他,该是刘子业疼痛才是。 褚渊:“他如今已是按捺不住。不知慧景是否能护得阿玉周全。” 何辑面色凝重,心中暗自盘算着后续的每一步,表面却不动声色,“褚大人此言何意?” 褚渊轻哼一声,道:“何意?何迈夫妇不久前入京,入京后便遭陛下以莫须有之罪囚禁,早朝时又公然宣告新蔡公主的死讯。慧景以为可信吗?” “本官听闻后宫中有与新蔡公主容貌相似之人,却不知是相似还是同一人……” 褚渊将最后一句的尾音拖得极长,即便是聋人也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深意。 “不知慧景能否护得阿玉周全,若是日后……” 褚渊的每一句话都如重锤般敲在何辑心上,令他只觉胸口似有千斤巨石压着,难以喘息。 “慧景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何辑自然明白褚渊的意思,微笑道:“那便要看阿玉如何抉择了。” 褚渊:“只怕到那时,除了听天由命,无人能够选择。” “如今沈庆之已然年迈,陛下准许他不必临朝,多半是想削弱他手中的势力。虽说沈庆之统兵多年,然而他又能有多少时日可活,他手中的兵权,终究还是会落入陛下之手。” “他若手握兵权,慧景觉得还有何事做不出来。” 何辑:“那便无需褚大人忧心。” 一路上,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皆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刘楚玉正埋头研究手中命案线索,见何辑和褚渊下朝归来,便抬眸望去。 阳光明媚,两人仿若踏光而至,许是光芒过于耀眼,她一眼便瞥见何辑脸上的掌印,面色瞬间一沉。 刘楚玉放下手中书卷,急忙走向何辑,“慧景怎会受伤?” 何辑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苦笑,他方才特意将脸转向一侧,不想还是被阿玉发现,“阿玉不必忧心,并无大碍。” 刘楚玉紧蹙眉头,“是谁所为?” 何辑被问得哑口无言。 褚渊立于一旁,嘴角含笑,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刘楚玉:“弦月,去煮些鸡蛋送来。” 弦月领命而去,偌大的屋子仅剩三人。 刘楚玉轻叹一声,手中锦帕轻轻抚过何辑的脸颊,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是陛下动的手?” 她看着何辑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能动手打他的,想来也唯有陛下。只是她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对他这个毫无实权的驸马都尉动手。 何辑轻点下头,“阿玉放心,一点都不疼。” 褚渊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亲昵的举动,眸色晦暗不明,“早朝时陛下发很大的脾气,大半朝臣都受到牵连,慧景也只是运气不佳罢了。” 刘楚玉:“运气不佳?” 她不知是慧景运气真的不好,还是她那好弟弟有意点拨她。 刘楚玉转身看向褚渊,眼神带着探究,“褚大人,早朝上到底发生何事?” 褚渊抿了口手里的茶,道:“陛下提及新蔡公主之事,似是不满众人对新蔡公主之死的态度,故而迁怒朝臣。” 刘楚玉心头一震,法师果然与上一世如出一辙,做出了同样的抉择,然而不同的是,上一世何迈尚有机会查清姑母死因的真相,而这一世法师根本未给何迈任何机会。 或许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迹象……无人查明真相,法师所做之事便不会被坐实…… 此时,弦月端着煮好的鸡蛋走了进来,刘楚玉接过,为何辑轻柔地敷脸。 何辑看着刘楚玉这般小心翼翼,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暖意,“阿玉不必如此,早就不痛了。” 刘楚玉:“那也不能留下疤痕。” 如此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慧景,应当一世平安顺遂,而今却为了她挨这一巴掌,她心中着实有愧。 她看向褚渊,“褚大人向来消息灵通,日后还需仰仗大人告知些许。” 褚渊的官阶虽微,然在朝中的人缘却是极好,多数群臣都争相与之结交,否则,上一世又怎能与慧景一同安然脱身。 褚渊微微一笑,“殿下言重了,在下自当竭尽全力。不过殿下也需有所准备,陛下的心思愈发难以揣测,说不定哪天就会牵连到殿下。” 刘楚玉又怎会不明白褚渊话中的深意,法师的势力日益壮大,或许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新蔡公主。亦或是法师如前世那般众叛亲离,只是不知哪一个会先到来罢了。 事到如今,她唯有拖延时间,增强自己手中的权势。 然而,这些想法暂时不能让慧景和褚渊知晓。 刘楚玉向褚渊躬身施礼,沉声道:“日后还望褚大人多加照拂。” 褚渊双眸微敛,缓声道:“那是自然……京中命案阿玉可有进展?” 刘楚玉:“我已遣手下护卫尽数出动,严密监视京城可疑之人。” 褚渊:“偌大建康城仅靠公主府侍卫恐有不足。” 刘楚玉略作迟疑,看向何辑,“褚大人可有良策?慧景的首级尚悬于此。” 何辑朝刘楚玉微微一笑,眉眼间透着沉稳,“阿玉不必顾虑为夫,为夫信得过阿玉。” 刘楚玉:“你莫不是痴了?” 何辑轻笑一声,绯色眸子中透着坚定。 褚渊轻咳一声:“殿下不妨寻些江湖人士相助?” 刘楚玉:“江湖人士?” 何辑:“碧落教?” 褚渊颔首,“碧落教消息灵通,其情报来源可与探事司比肩。” (探事司乃皇城专为陛下传递密报之机构。) 刘楚玉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褚大人果然思虑周全,只是那碧落教乃是魔教,常人唯恐避之不及,褚大人却欲与之往来。” 褚渊默默合上手中书页,沉声道:“殿下言重了,怎可说是勾结,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何辑一眼,“毕竟驸马的性命还系于此。” 第40章 送上门岂有不收之理 只是刘楚玉还没来的及遣人联系碧落教主,教主便自己送上门来。 是夜,阴云蔽月,空气潮湿闷重,像一块巨石压在人胸口。 须臾间,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照彻长空。 “轰……隆……”道道雷鸣声从天际而落。 刘楚玉本就睡的不安生,震耳的雷鸣声恰好将她惊醒。 她睁开双眸,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打算整理书案上的卷宗。 她手持烛火缓缓朝书案走去,蓦地,一阵寒风袭来,将紧闭的窗扉吹开,手上的烛火被吹灭,刺骨的寒风凉的她不禁打个寒颤。 再抬眸,便见摇椅上多了一位黑衣男人。 男人慵懒斜倚着,手里酒瓶不断朝嘴里送酒,清冽的酒水顺着他唇角落下,更显几分洒脱不羁。 刘楚玉唇角一勾,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尊主大驾光临怎么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声?” 溪诏漆黑的瞳孔里氲上几分戏谑,“提前通报?那还有什么意思?” 刘楚玉下意识朝暗处望去,丝毫没瞧见冷刃的影子。 “不必找了,他已经被我支走。” 刘楚玉心中暗惊,脸上却依然镇定自若。“尊主今日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吓唬本宫吧?” 溪诏轻笑一声,放下酒瓶站起身来。“自然不是,听闻殿下近日过得并不顺遂,本尊或许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刘楚玉微微眯眼,“尊主何意?” 溪诏将手里的酒瓶扬过头顶,“字面意思。殿下查案遇到困难了吧?” 说着,溪诏踱步至刘楚玉身前,俯下身贴近她耳边,刘楚玉清楚感受到溪诏身上的寒气,连他衣服上的酒渍也香气四溢。 他好看的唇瓣轻挑,温润的气息似有似无喷洒在刘楚玉雪白的脖颈上,无一不在挑拨刘楚玉的理智。 “本尊还记得同殿下约定,可以帮助殿下。”他说话时,声音低沉而磁性,边说着唇峰还时不时摩擦刘楚玉的耳朵。 刘楚玉有些错觉,她觉得谈合作是假,欲求不满才是真,谁晓得他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跑到她这里发疯。 这样想着她侧身避开些,“怎么帮?条件是什么?” 溪诏直起身,双臂环胸,“本尊在建康城有要事要办,需要个合适的身份,殿下可否允我来府上小住几日?” “至于殿下的事,本尊只需两日便可查清。” 听到他说两日,刘楚玉眸子里闪过几分欣喜,“就这?” 溪诏面具下的唇角微勾,“就这,换驸马项上人头值吧?” “嗯……那是自然。只是不知尊主对住所有何要求。” “本宫这公主府除了驸马,只有面首,尊主大驾岂不委屈?” 刘楚玉手慢慢移向溪诏胸口,作势朝他纹丝不皱的衣服里伸了伸,摸了把细肉,“啧啧……尊主身材真好。” 她上次摸到就觉得手感甚好,不愧是常年习武之人。 溪诏眉眼一暗,“不委屈,只要殿下应允便可。” 刘楚玉点头,抚着溪诏纤长的墨发到鼻尖嗅了嗅,“自然应允。” 送上门岂有不收之理,何况还是如此佳人,她刘楚玉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良久,刘楚玉似是想到什么,“只是不知本宫如何信你?” 他今晚可是喝过酒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借着酒劲戏弄自己,若是过了今日他不承认怎么办? 刘楚玉心里正盘算着,只见溪诏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此乃信物,若本尊食言,公主可凭此物号令本教众人。” 刘楚玉嘴角微扬,迅速将玉佩收入怀中,神情仿佛那些青楼女子得到好处后的欣喜之色。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竟有一日会变得如此功利。 “多谢尊主。” “既已达成合作,本尊便无需再客套了。”溪诏言罢,径直朝刘楚玉身后的床榻走去。 待刘楚玉惊愕地转头,溪诏已然衣衫半解,身躯横陈成一个大字,双眼凝视着刘楚玉,恰似那不得宠的小娇娘。 刘楚玉紧咬牙关,沉声道:“你?尊主倒是毫不客气。” “信物既已收下,本尊又何必客气。” “过来就寝。”他边说边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仿若他才是这府邸的主人。 刘楚玉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朝床上躺去,期间她不慎碰到某人身下硬挺之物,无需多言,她也知晓那是何物。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致歉,便已沉沉睡去。 待刘楚玉入眠后,黑暗中缓缓现出一道修长身影。 冷刃双臂抱胸,长身玉立,刚欲开口,便被溪诏一个手势止住。 溪诏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红色绣金荷包放置于刘楚玉枕下,身影一闪,只见门如幻影般开合,一切静谧无声。 揽月轩的屋檐之上,两人皆身着黑衣,衣袂飘飘,寒风拂过,墨发轻舞。 两人沉默不语,冷刃袖口下的飞刀急速旋转。 冷刃沉声道:“你有何意图?” 他正在为公主守夜时,蓦然瞥见房檐上多出一道人影,那人脚步轻盈,见到他后手中弓箭迅速拉紧,一支冰冷的羽箭如闪电般朝冷刃疾驰而来。 冷刃挥动手中飞刀,飞刀宛如拥有生命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迅速朝羽箭飞去,两者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羽箭被破,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冷刃垂眸,借着昏暗月色望向床榻睡的不安稳的人,犹豫片刻,飞身追了出去。 溪诏冷笑,语调磁性而阴厉,“无甚意图。”自己只不过想试试他的身手罢了,试完觉得不过尔尔。 冷刃见他一副邪魅狂狷的模样,顿时加快手里动作,同一时刻,六枚飞刀如闪电般朝溪诏飞去。 冷刃:“或许这才是我的实力,也说不定。” 溪诏冷笑,腰侧红莲剑快速飞出。 红莲剑与飞刀相交,一时间火星四溅。溪诏身形一转,轻巧躲过几枚飞刀,冷刃则借力使力,几个起落靠近溪诏。二人近身相搏,招招致命。 不多时,冷刃一笑,他找到溪诏的破绽,于是他趁机进攻,却不想溪诏暗藏后手,剑柄击中冷刃手腕,使其飞刀脱手。 就在溪诏准备进一步制敌之时,屋内传来刘楚玉翻身声。 二人皆是一愣,冷刃趁此机会夺回飞刀,与溪诏拉开距离。溪诏看了一眼屋内方向,收剑回鞘,“今日暂且作罢。” 冷刃冷哼一声,也不再追击,只是目光如冰刀般冷冽,“你最好不要做伤害她的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冷刃狠狠瞥了溪诏一眼,飞身朝暗处而去。 第41章 心腹大患 “咚……咚咚……” 顺天府门口传来阵阵沉重的敲鼓声,鼓声雄浑有力,仿佛是一曲庄严肃穆的战歌。 刘楚玉缓缓放下手中案卷,沉声道:“弦月,去看看外面发生何事。” 弦月领命,正欲朝屋外走去,便见守门士兵手持银枪疾步而来,“殿下,有人击鼓鸣冤。” 刘楚玉面沉似水,“将他带进来。” 守门士兵得令,转身又匆匆奔回。 不多时,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被带了进来。 老者虽头发花白,却身姿挺拔,眼神坚定。他见到刘楚玉,当即跪下磕头,“殿下,求您为小女做主啊!” 刘楚玉微微抬手,“老人家先起身说话,你且细细道来,若真是含冤受屈,本殿定不会袖手旁观。” 刘楚玉模糊记得初至顺天府时曾见过这位老者,似是被害者的亲属。 老者缓缓起身,面色凝重地言道:“殿下,小女乃第八名遇害者,仵作验尸结果表明小女死前曾与人欢好。唉……此后,邻里间流言蜚语四起,皆言我家小女行为不检,暗中对我指指点点、恶语相向。老夫遭人辱骂倒也无妨,可我深知小女品性,她向来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绝不会做出有辱门风之事。她必定是遭人奸污,请殿下明察。” 老者越说越气愤,苍老发白的脸剧烈喘息着,似是极力压制胸口的怒气。 刘楚玉向弦月使个眼色,弦月便为老者斟上一盏茶。 弦月沉声道:“老人家,请慢慢道来。” 老者接过茶,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缓声道:“小女名为许曼,其母生产时遭遇大出血,老夫老来得女,对她甚是宠溺。” “然而,老夫苦读诗书,求取功名,却屡次名落孙山。如今物价飞涨,家中银钱难以维持生计,小女便自告奋勇,前往天香楼卖唱。” “她出事前两日,总是神色匆忙,归家甚晚。” “我记得那日,她突然问我是否注意到有可疑之人出现在门口。我问她何意,她却支支吾吾,只说近日城中出现众多流民,颇为难缠,让我出门时小心些。” 刘楚玉眉头微皱,问道:“流民?” 老者颔首道:“正是,老夫始终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弦月,京城近日是否真有大量流民涌入?” 弦月面色凝重,答道:“确有此事。” 刘楚玉沉思片刻后说道:“老人家,这流民之事本宫定会差人细查。不过关于令爱之事,还需更多线索。令爱可有提起在哪里遇到流民?” 老者忙回道:“是在天香楼后的小巷子,老夫看重脸面,小女每每弹唱都是戴着面纱,回家也都是抄小路回家。天香楼后巷正巧是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刘楚玉看向弦月,“速派人去那小巷查看有无异样。” 弦月应下立刻前去安排。 不久后,弦月归来禀报道:“殿下,天香楼后巷并无异常,安插在各处的探子也没查到可疑人员,许是对方知晓事情闹大,暂时歇手。” “老人家所说的流民可有出现过?” “暂时没发现踪迹。” 弦月:“属下所知,自东郡旱灾后京城便陆续多出许多流民,因他们从未惹出事端,官府并未在意。” “你的意思是……这群流民极有可能隐藏在暗处作乱?若真是流民,他们如何在城中谋生计?” “这……属下不知。” 褚渊:“殿下就没有想过他们或许不是流民?” 不知何时,何辑和褚渊出现在庭院中。 两人仍旧穿着一身官服,似是早朝后便急匆匆赶来。 褚渊眼神沉稳,缓声道:“流民所求无非生计,然这些人借大旱之名混入京城,却无所作为,实不合理。再者,其行踪飘忽,绝非流民所为。故而……” 溪诏沉声道:“故而殿下当加倍努力。殿下若不努力,何以保驸马周全?” 不知何时,溪诏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几人身侧,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边说着还朝何辑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刘楚玉分明看到何辑与褚渊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 何辑道:“臣实不知,殿下身旁何时有此等人物?” 何辑眉眼间泛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虽是轻柔,然话语中的锋芒却丝毫不减。 一旁的褚渊亦是眉头微皱。 场面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 倒是溪诏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摆,从容地坐到刘楚玉身旁,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望向刘楚玉,道:“本尊是殿下……心腹。” 闻言,何辑与褚渊皆是一愣,四道目光紧紧锁住刘楚玉。 刘楚玉见他们皆盯着自己,神色微变。 昨日他们尚言欲寻外援,如今外援主动现身,他们怎还如此态度? 真是莫名其妙! 刘楚玉道:“是,他是我的心腹。” 心腹大患! 溪诏似乎对刘楚玉所言甚为满意,他面色沉稳,将头缓缓倚在刘楚玉肩上。 何辑神情凝重地看着亲昵的二人。 褚渊凝视着何辑阴沉的面庞,强忍着笑意,道:“殿下动作倒是快,想来是慧景想多了。” 褚渊话中之意无需言明,这使得一旁的何辑脸色愈发阴沉。 然而,何辑向来明理,他虽对刘楚玉身旁的男子心存敌意,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分得清的。 何辑沉声道:“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褚渊肃然道:“找出流民所在,引出幕后之人。” 刘楚玉眉头紧蹙:“我已命府中护卫探查多时,却毫无头绪。” 仿佛那些流民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溪诏沉稳说道:“如此,便放弃大规模搜查,转于京中荒废、破落之地蹲守。殿下持有本尊所赠玉佩,可随意调遣本教众人。” 闻此,何辑与褚渊眸色皆是一黯。 尤其是何辑,其绯色眼眸仿若滴血,泛着层层红晕,宽大官服下的手紧握成拳,修长指骨咯咯作响。 褚渊亦是满脸忧色,他似乎愈发难以理解刘楚玉,从生辰宴救舞女,迫陛下发誓,至如今查案,她仿若愈发有了人情味。 只是…… 褚渊目光移向与刘楚玉紧紧相依的溪诏,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笑意,不知届时她心中,可会有自己这褚大人的一席之地。 第42章 以身犯险 时间又过一日,建康城中尚算安宁,然而幕后真凶始终杳无踪迹。 即便刘楚玉遣尽公主府诸多侍卫,且连碧落教众人亦倾巢而出,仍一无所获,连那群流民也消失无踪。 眼瞅着停尸间的尸首开始腐烂发臭,受害者家属频频至官府滋事,叫嚷着要将死者遗体带回去发丧。 刘楚玉万般无奈,只得下令将尸身交还家属,若再不处置尸身,恐怕整座顺天府皆将被尸臭笼罩。 张鉴之望着刘楚玉终日忙碌的身影,面色愈发凝重,心急如焚之下竟生出大病。 八名死者家属很快将尸身带回家中,停尸间只剩扶娇的尸身,虽说扶娇母亲以扶娇为耻,可毕竟血浓于水,她的尸体刘楚玉还是遣人送了回去。 说起来前六名死者皆为男人,身上有多处淤青,淤青处骨头挫伤,显然是遭人殴打致死,死后身上的值钱物件被扫荡一空。 经过走访探查,这六名死者总是出没烟花柳巷,很大程度是看中他们身上钱财,趁机劫财。 剩余三名女子,皆被人锁喉,尸身受辱。 可见凶手是个危害性极高的人,若不抓住建康百姓寝食难安。 眼见时间匆匆流逝,无奈之际,刘楚玉只能铤而走险。 半个时辰后,两排训练有素的官兵将榜首通缉令取下,又将手里新告示张贴上去。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如火残云烧红半边天。 绯红霞光照耀着成群结队的百姓。 “这是真的吗?凶手已然落网?我家小女的冤屈总算得以昭雪。”拥挤的人群中,一位六旬老者声音低沉,泪眼朦胧地喊道。 “是啊!短短五日,官府便将此案侦破,也算是给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了。”一名身着白衣的妇人附和道。 “如此甚好,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 “据说明日午时将凶手枭首示众。” “那感情好……” …… 通告栏前,众多百姓情绪激动地议论着,无一不是对案件告破的喜悦,更有甚者对公主殿下大肆吹捧,赞其德才兼备,为民请命,乃当世明君。 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听着百姓的言语,暗自窃笑,他那三角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刘楚玉静静地站在风雅居顶楼的窗前,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弦月面露忧色,沉声道:“殿下,可要属下前去阻止?”刚才百姓的大逆不道之言,他虽在数十米外,却也听得清清楚楚,陛下生性多疑,百姓们随口说出的话,恐会给主子带来无妄之灾。 溪诏看着弦月急切的样子,轻抿了一口手中的酒,冷笑道:“陛下倒不至于如此心胸狭隘。” 刘楚玉在窗口伫立许久,百姓的话语她自然也听到了。但此刻,这并非关键,关键是要找出隐藏在暗处的人,倘若官兵贸然下去阻止,恐怕会露出破绽,导致前功尽弃。 刘楚玉微微抬手,示意弦月稍安勿躁,接着说道:“稍后你让璃魅装扮得艳丽些带出府去。” 弦月眸色一怔。 溪诏也收起了嘴角的笑容,面色冷峻地说道:“殿下莫非是想自寻死路?” 明明之前答应好让自己陪她,如今却要找别的男人过来,这是何意。 刘楚玉朝着溪诏微微一笑,晚霞映照下,她的眼眸犹如莹莹烛火般璀璨耀眼,“尊主武艺高强,只是这面具不太方便。况且,璃魅更为合适。” 她一想到璃魅半裸露的胸膛,红而艳丽的薄纱,外加一张勾人且楚楚可怜的脸,做诱饵自是不错。 溪诏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咬牙切齿道:“殿下真是好计谋。”连他都被算计了去。 早知如此,他何苦背着何辑与褚渊精心策划这一切。 平白为他人做嫁衣…… 刘楚玉轻笑,“尊主放心,定有尊主用武之地。” 晚霞的余晖消失殆尽之时,建康城里惊现两名美艳女子。 刘楚玉一双美眸媚眼如丝,身着艳丽红衣,修长玉颈下,春光隐隐约约,半遮半掩,欲拒还休。 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举手投足妖娆万千,散发着诱人邀请。 她身侧站着一袭红色薄纱的璃魅,璃魅长发如墨,一支金簪随意扎挽着,虽面戴薄纱,但身姿妖娆,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胸前露出若有若无的沟壑。 刘楚玉为引人注意,特意拉着璃魅将整个建康城逛个大遍,期间两人在人山人海的许愿桥上看漫天烟火。 在水泄不通的街道看杂耍,舞龙,甚至跑到天香楼前博人眼球。 气得楼里姑娘争先出来骂刘楚玉两人不要脸。 璃魅瞅着眼前庸脂俗粉的女子眉头紧皱,晃动着身前的两个滚圆,清清嗓子道:“你骂谁不要脸呢?” 天香楼前拉客的姑娘见她们在自己地盘叫嚣,纷纷从门口台阶上下来,挥着手里侍女扇一脸傲气道:“谁接话就是骂谁。” 璃魅一时接不上话,胸前的两颗滚圆剧烈起伏,路过男人的眼球皆被他吸引而来。 一时间他身侧倾城绝世的刘楚玉都逊色几分。 正当刘楚玉以为璃魅服输之时,璃魅环着她手臂的手猛然一松,故作哭腔道:“大家快来瞧瞧啊!天香楼姑娘骂人了,就因小女子生得美貌,一个好好的姑娘被人骂做婊子,嘤嘤嘤……人家不要活了……” 璃魅边哭,身子边故意朝周围男人靠去,饱满的胸部有意无意贴蹭着那些男人,蹭的那些男人两眼放光,恨不得将他当场蹂躏。 连刘楚玉都被他的演技震惊到,诚然,唯有同性才最为了解同性。 刘楚玉也故作哭腔道:“小女是好人家姑娘,竟被她们如此辱骂,啊!小女的清白何在啊!” 这时周遭已经被男人围得水泄不通,男人们见一个身材妖娆,一个清纯如雪,顿时兴致盎然,更有甚者,口水已经流到颈部。 “都怪你们……”有人开始大声指责天香楼姑娘。 “我们美人本就生得貌美,你们一群群胭脂俗粉,人老珠黄早该滚蛋。” “要我说你们比不上我们美人一根手指头。” 另一人附和道:“若是楼里都是这样的姑娘,我非醉死在她身上不可。” 那群姑娘见被老主顾指责也是一脸怒火,向来只有她们冤枉别人的时候,她们何时受过这窝囊气。 这就相当于她们吃饭的家伙被人砸了,何况还是她们托身已久的老客,平时宝贝儿长,宝贝短,如今见到好看的裤子还没提就争相倒戈,这谁能忍。 这样想着,那群姑娘也来了气,拿着手里的小扇就扑向那群男人,嘴里喊着臭男人,要他们好看之类的,总之,场面极度混乱。 第43章 护你周全 刘楚玉和璃魅从人群中艰难地爬出来时,两方人已激战正酣。 刘楚玉与璃魅对视一眼,二人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朝远处奔去。 然而,隐匿在暗处的那双眼睛,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风雅居顶楼,溪诏看着刘楚玉两人拙劣的表演,不禁哑然失笑。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男 扮女装的嗜好,否则,他恐怕难以抑制住将那群喧闹女子一剑毙命的冲动。 “呵……呼” “啊!不行,实在跑不动了。”刘楚玉躬着腰口中不断喘着粗气,提着裙摆的手一松,那长长的、复杂的衣摆垂在地面,随后她一屁股瘫坐在地。 早知这任务如此艰难,她无论如何也要花钱雇人来完成。 璃魅见刘楚玉坐在地上,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殿下可还好?” 他伸手将刘楚玉额前的碎发整理好。 “还好……只是有些疲惫……” 刘楚玉仍在微微喘息,红唇张合间,散发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璃魅看着她,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灼热发烫。 好在有面纱隔着,刘楚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咳……殿下日后应当多锻炼才是。” “知本宫者,璃魅也。” 他这句话正说到刘楚玉心坎上,未来的路想必会更加艰难,她确实应该早做打算,到那时,若战败,逃跑也不失为一条上策。 “奴家为殿下捶捶腿。”璃魅说着,便朝刘楚玉的腿上摸去。 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她们身后便传来一声轻佻的淫笑。 “哈哈……两位小娘子,爷跟着你们跑了一路,也累了,不如你们先来服侍爷吧?” 张三一脸淫邪地从阴暗的巷道里走出来,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的大刀,在莹莹月光的映照下,刀刃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二人这才惊觉情况不妙,她们跑了一圈,竟然又回到天香楼的后街小巷。虽说幕后的凶手已经被引出来,可她们也的确是精疲力竭。 刘楚玉:“你要做什么?” 张三三角眼微眯,嘴角淫笑,手一扬将大刀扔于地上,卷起袖子向两人逼近,“小娘子容貌姣好,不想却是个愚笨之人,莫非未曾听闻过话本之事?” “月黑风高夜,小娘子以为我要做什么?”他边说边不怀好意地朝两人靠近,那满口污秽的黄牙令人作呕。 刘楚玉本欲逃跑,然而她此刻浑身无力,倒是身旁璃魅见她未动,即刻起身立于她身前。 璃魅眼神冷峻,沉声道:“你莫要过来,否则……” 张三:“否则如何?” 璃魅:“我必对你不客气。”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色匕首,横于身前。 张三:“我玩此物时,小娘子尚未出世呢!如此美貌刚烈的小娘子,我喜欢的紧。” “小娘子,快让我抱抱。”张三说着便伸手夺过璃魅的匕首,搂住他的纤腰,那双干裂粗糙的手朝璃魅胸口摸去。 “妈的……竟是个男的?”张三口中骂骂咧咧,将璃魅用力甩到一旁。 璃魅虽是男子,却自幼养尊处优,如此一摔,头恰好撞在墙上,顿时鲜血直流。 “妈的……老子不信如此倒霉,他不行……那就换你。” 他缓缓走向刘楚玉,刘楚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双腿却似不听使唤般酸痛难耐。 “莫要过来,本宫定会杀了你!” 张三冷笑:“杀了我?甚好!能死在美人怀中,做鬼也风流,哈哈……” 正当张三的手刚触及刘楚玉的细腰之时,昏暗的巷道中一道黑影疾驰而过。 一阵风吹过,溪诏赫然出现在巷道口,他长身玉立朝几人走来,手中长剑以迅雷之势飞速朝张三刺去。 张三尚未看清,右臂便已被长剑斩断,炽热鲜血喷涌四溅,溅落在刘楚玉阴冷的面庞上。 “啊……”张三仰头长啸,踉跄倒地,捂着流血的胳膊痛苦翻滚。 溪诏眉眼含笑伸手,“起来吧!” 刘楚玉厌恶地擦拭着脸上血污,“腿软,起不来。” 溪诏漆黑的面具下,嘴角微微上扬,一个俯身将刘楚玉环抱入怀。 “本尊抱你,可还行?” 刘楚玉本就很累,毫不犹豫将头深埋进溪诏坚实的胸膛,“谢尊主体恤。” “得美人道谢,本尊心情甚佳,带你去看烟火。” 刘楚玉尚未从他话中反应过来,溪诏已然抱着她腾空而起。 地面上张三依旧怒号着,“何处来的小子坏爷好事!老子定要扒了你的皮。” 溪诏冷笑:“怕是你没这等机会。”言罢,他身侧的长剑再次出鞘,如灵蛇般朝地面疾驰而下。 “啊!”张三的惊叫声响彻云霄,惊起树梢无数飞鸟。 他的左臂瞬间出现一个血洞,这下张三疼得面容扭曲,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阿玉可解气?”不知何时,溪诏的剑已回到他手中,他一手紧抱刘楚玉,另一手正朝身侧插剑。 “解气。” “本尊为阿玉报仇,阿玉可有礼物赠予本尊?” 刘楚玉凝眸,“尊主要何礼物?” 溪诏将伸手朝唇角指了指,“阿玉亲我一口如何?” “不好,明明是你多此一举。” 即便溪诏不斩断那家伙的手臂,刘楚玉也定然会取他性命,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阿玉当真是没良心……假借办公之名与情郎闲逛,全然不顾本尊感受,连亲一口都不愿,真是令人寒心。” 刘楚玉任由溪诏嘀嘀咕咕也不反驳,她觉得他今晚兴许是病了,何来考虑他之说,他们之间本就毫无瓜葛。 她忽地想起倒地不起的璃魅,“璃魅还在下面。” “无妨,顺天府的人即刻便到。” 溪诏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带着刘楚玉飞到一处高耸入云的楼阁之上。阁楼视野辽阔,抬首望去可将城中四处绽放的烟花尽收眼底。 绚烂的烟火如同一群翩翩起舞的仙子,齐齐朝空中飞去,璀璨耀眼,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点亮。 “今日之事,多谢你仗义相助。” 第44章 拿别人性命开玩笑 溪诏轻轻放下她,宛如一片轻盈的羽毛,倚在栏杆旁,目光如同深邃的星辰,眺望远方,“只要阿玉开心便好。” 刘楚玉心中不禁为之一颤,仿佛平静的湖面落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本宫与尊主似乎并无交集吧!” 她两世记忆里,溪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溪诏微微一笑,“时机未到,阿玉不用知晓。阿玉只需知道乱世之中,我定会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诚恳真挚,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刘楚玉一时分不清到底谁利用谁,她本想将碧落教为己所用,如今看来,她仿佛已经跳入别人备好的陷阱里。 两人默默望着星空烟火,谁也没再开口。 “唰……” 一支黑色羽箭径直朝刘楚玉射来,在距离刘楚玉不足一米时被溪诏手中长剑击退。 “唰……唰……” 又有两只羽箭同时射向刘楚玉,箭矢的破风声好似一道道催命符咒。 刘楚玉刚想躲避,身后倚栏的溪诏突然朝她伸手,一个大力间刘楚玉从十丈之高的隔栏处落下。 她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似腾云驾雾般朝地面落去,仰头间能看见凭栏而笑的溪诏。 刘楚玉想张嘴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救了她,又推她入深渊,只是她背后风啸声凌厉,源源不断的寒风似一把把利刃将她凌迟。 她觉得自己可能又要死了,若是自己死掉,法师怎么办?他也会去陪自己吗? 一想到这里她心愈发疼痛,她猛然记起在建邺城为质子时,那群恶心的太监刁难自己,只有法师护在自己身前。 他说他会永远保护阿姐。 他说只要有他在,阿姐就会有一个家。 十丈之高,两世记忆在她脑海不断闪现。 她身子越坠越快,似乎能听到地面传出的马蹄声,能听到幼儿哭闹声,能听到草丛蝈蝈鸣叫声……似乎一切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知道死亡即将来临…… 只是这次她仍旧死得憋屈…… 就在她双眼闭合那刻,她的手猛然被人牵住,身上刀刺感也慢慢减小,她不解地睁开双眸,入眼是溪诏那张黢黑的面具。 刘楚玉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也被人推下来啦? 只是没由得她多想,溪诏一个飞身将她拦腰环抱。 看着溪诏泛着笑意的眸子,刘楚玉眉头紧皱,眼眸的怒气似乎能喷出火来,“你玩的什么把戏?” 溪诏不理她,问道:“濒死的滋味怎么样?” “你说呢?” “本尊以为殿下不会怕呢!既知道怕就不该涉险。” 刘楚玉知道他话里的涉险不单单指这次…… “尊主有想保护的人吗? ” “我有……” 她刚在濒死之际,心里第一个想的便是阿业,她想给阿业一个盛世,一个繁荣昌盛的帝国。 “等尊主有想保护的人就会明白。” 溪诏面具下脸色微变,“明白什么?你这样为了他值得吗?” 刘楚玉双眼泛着泪光,“值得。” 溪诏沉默良久,怒声道:“本尊或许这辈子都不需要明白。” 刘楚玉白了他一眼,从他怀里起身,“最好是,本宫也希望尊主莫要再拿性命开玩笑,尤其是别人的性命。” “殿下放心,方才之事只是想让殿下知难而退。这宫廷之中暗涌太多,殿下心思虽缜密,但有些势力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刘楚玉整理着衣衫,“本宫自然明白,不过本宫的路,只能本宫自己走,哪怕布满荆棘。” 二人交谈之际,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但见一群官兵护着一人疾驰而来。待走近一瞧,竟是太守张鉴之。 张鉴之躬身施礼:“殿下洪恩,鉴之代百姓谢过。” 刘楚玉连忙摆手:“张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恐难承受。那贼人现在如何?” 张鉴之:“贼人吐露藏身之所后,被一支冷箭射中,已然毙命。” 刘楚玉:“冷箭?可是黑色羽箭?” 张鉴之:“殿下圣明。” 刘楚玉转头看向一旁的溪诏,眼中满是审视之意,“莫非适 才那箭矢并非针对我?” 她忆起当时自己的视角,朝后望去,恰好是那条幽暗的小巷。 溪诏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殿下总算开窍。” 刘楚玉:“那你为何将我推下来?” 溪诏:“我担心殿下被射成筛子。” 刘楚玉面沉似水,冷冽地瞥了溪诏一眼。 她转头凝视着一脸茫然的张鉴之,沉声道:“射箭之人可曾追到?” “秦护卫长已带人追捕,可对方有三人,还分别朝不同方向逃去,尤其是他们皆身着黑衣,头戴斗笠,容貌难以辨认,怕是……难以寻觅。” 刘楚玉:“哼……本宫倒是小瞧他们了。” 原来,这偌大建康城终究不似看到的这般平静。 “殿下。”弦月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几人身侧。 刘楚玉:“讲。” “大批流民藏身京郊破败寺庙佛像里,侍卫赶到时,他们大部分已身亡,仅有一个女童靠吃腐肉幸存。” “属下已将他们的尸体带回衙门,交由仵作查验。” 刘楚玉眉头微皱,“那女童现居何处?” 弦月答道:“正在衙门安置,只是受惊过度,一直沉默不语。” 溪诏在一旁聆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此事恐非寻常。” 刘楚玉看了他一眼,“本宫亦有此念,这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阴谋。” 刘楚玉转身对张鉴之说:“张大人,此事就有劳你费心了。务必彻查这些流民的死因以及是否有人在背后操纵,至于人手,公主府侍卫可听从调遣。” 张鉴之恭谨应道:“殿下放心,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刘楚玉携溪诏和弦月向府衙疾驰而去。一路上,她心潮翻涌,深感此事背后似有惊天阴谋,仿若一张无形巨网正缓缓收拢。 几人行至京兆尹庭院,见褚渊正端坐石桌前抚琴,琴音婉转,余音袅袅。 褚渊身侧一女童单手托腮伏于石凳上,时不时朝嘴里送入烤鸡。 “香气扑鼻的糯米糕来了。”何辑自不远处凉亭徐行而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阿玉回来了。”望见刘楚玉身影,何辑阔步朝她行去,一时竟忘却手中的食盒。 第45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与此同时,褚渊手上的琴也停下来。 刘楚玉朝两人微微颔首,目光却牢牢锁住那名女童。 她迈步上前,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小姑娘,莫怕,告诉姐姐发生何事?” 女童惊惧地圆睁双眼,紧紧抱住手中的烤鸡,身躯战栗不止,缄默不语,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仿若永无止境的深渊。 褚渊搁下手中的琴,缓声道:“她戒心颇重,我等最好不要逼迫她,先让她慢慢适应这里为宜。” 何辑点头,“弦月将她送来后,她便蹲在黑暗处纹丝不动,一有人靠近便暴躁咬人,直至褚大人抚琴方才安静。” 刘楚玉看着一脸戒备的女童,扶额叹息,“罢了,也不差一时半刻。” 恰逢此时,外面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众人回首,原来是秦风率一众侍卫归来,秦风丝毫没有往昔跋扈之态,垂首丧气,单膝跪地禀报道:“殿下,追那几个黑衣人时,又遭遇一伙神秘人,他们武功高强,弟兄们伤亡惨重,让黑衣人跑了。” 刘楚玉秀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恼怒,“又是这样,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如此三番五次与本宫作对。” 她一想到今夜阁楼上的三支羽箭便夜不能寐。 褚渊温声劝慰道:“殿下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这孩子或许便是关键所在。” 刘楚玉偏头看向张鉴之,“这孩子就拜托张大人悉心照看。” 张鉴之:“殿下不必客气,臣会请内人代为看护。” 待一切安排妥当,刘楚玉不觉打个哈欠,何辑见状立刻朝刘楚玉身侧靠近些,又将身上披风解下为她系好。 何辑柔声道:“天见凉,阿玉还是多穿些为好。”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刘楚玉立刻觉得周遭寒气逼人,她瞥了眼自己身上单薄露骨的衣衫,又将披风紧了紧。 刘楚玉:“回府吧!” 何辑:“好。” 说罢,刘楚玉同何辑朝门口走去,弦月很有眼色地拾起地上烛火追了上去。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溪诏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漆黑的瞳眸氲出几分血色。 他这是又被抛下了? 他大手抚上胸口,心脏似延绵不尽的烈火般剧烈跳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能破体而出。 “你不一起吗?” 刘楚玉的声音从府门外传来,她一双美眸浅笑盼兮。 溪诏轻抬眼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努了努鼻子,强忍着泪水,唇角轻扬,似笑非笑道:“好。” 一旁的何辑看着两人如此熟稔的模样,他温柔如水的眸子,蓦然间仿佛被寒冰冻住,透出丝丝冷意。 何辑:“阿玉真要将他带回去?” 刘楚玉:“是啊!” 他们一同前来,理应一同回家。 何辑:“他不安全。” 何辑深知世家公子于众目睽睽之下言人是非有失风度,然而溪诏目的不纯,他决不愿阿玉受到丝毫伤害。 刘楚玉第一次见何辑如此神情,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 刘楚玉:“慧景为什么这样说?” 何辑:“他……心怀不轨。” 他觉得溪诏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尤其是他面具下黝黑的双眸,虽泛笑意,仍旧令人不寒而栗。 溪诏自然将二人对话尽收耳中,他双手抱臂,不紧不慢地行至几人身旁,“本尊天生一双含情眼,驸马莫非心生艳羡?” 何辑面色一沉,正欲驳斥,刘楚玉却抢先言道:“好了,本宫累了,不要再生是非。” 她心中虽对溪诏心存疑虑,但他终归对自己大有用处,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个时候,她万不可失去碧落教的助力。 溪诏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充满挑衅地瞥了何辑一眼。 何辑则冷哼一声,随着刘楚玉的步子踏上马车。 深夜,风悄然吹开屋内窗扉,凌厉的秋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窗外灌入。 刘楚玉不禁紧了紧被子,又向里侧挪动些许,手刚一动,掌心便传来一丝温热,她也随之彻底清醒。 床内侧的溪诏见刘楚玉睁着一双美眸凝视着他,不禁微微一笑。 他手指轻抬,掌心瞬间出现一根火折,他将火折扔向烛台,借着秋风,火折燃起微弱的火光,屋内霎时明亮起来。 “你为何在此?” 溪诏沉声道,“难以入眠。” “莫非尊主认为本宫的床榻舒适?若如此,本宫可将床让与尊主。” 他这副面容,怕是鬼见了都要绕道而行,自己若不被他吓到精神失常,那才是怪事。 溪诏:“不必。” 刘楚玉白了他一眼,眼神好像在说,你看我在和你客套吗? 她裹着身上的被子,坐起身来,“你到底要怎么样?” “若是案子破了,本尊想要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殿下只需应下便好。” “好,都依你。” 一个问题换她在京城的声望,如此甚好! 翌日,张鉴之休沐,索性早早便立于公主府外。 刘楚玉梳妆完毕,闻得张鉴之已在外候着,遂命人传他进来。 张鉴之:“殿下,昨夜内人照看那孩子一宿,未料想她竟开口说话。” “说了些什么?” 张鉴之面色略显为难,“内人昨夜悉心照料她,她说内人像她娘亲,至于其他,还需公主亲自审问。” 刘楚玉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即刻前往府衙。” 几人至府衙后,见女童正端坐于台阶之上晒太阳,她身着粉色衣裳,小脸洁净,与昨夜的狼狈模样大相径庭。 刘楚玉行至她身侧坐下,轻声问道:“小姑娘,此刻可否告知姐姐发生何事?” 女童抬起头,眼眸清澈,“姐姐,告诉你实情我可否活命?” 刘楚玉未料到她会如此发问,心中一惊,手轻拂女童的头发,“姐姐保你长命百岁。” 女童犹豫须臾,终于松开咬得渗血的唇瓣,“其实我并不知晓他们是何人?自我记事起,便居住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那里幽暗,恶臭,唯一的好处便是有一扇窗子,阳光可透过窗子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与娘亲还有许多人共同生活在那里,时常遭人殴打,受排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久前母亲突然抱住我,说我们有活路了。我们被人带出黑暗,得见阳光。” “见到阳光真好啊!周身都是温暖的。领头黑衣人让我们朝南而行,我们便一直朝南走。一路上队伍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饿死,病死,只是他们死后又会有新人加入。” 第46章 高处不胜寒 “我们便是如此徒步到此处。而后的事……” 似是触及女童伤心处,她眉头紧蹙,双眼尽是惊惧。 刘楚玉轻抚着女童枯槁发丝,“莫怕,姐姐定会遣人护你周全。” 一直立于旁侧的溪诏蓦地言道:“如此看来,幕后之人势力恐非小可。” 能将人囚禁于暗室之中,待到需用之时为其所用,且可轻易调度武功高强的黑衣人,绝非常人。 何辑:“莫非她是从北而来?” 刘楚玉微微颔首,“极有可能。” 她转头凝视女童,“你可记得你们出发之地有何特征?” 女童摇头,“呃……我被囚禁时外面下过雪,雪花从围栏处飘落,很冷……很冷。” 刘楚玉至此方知,此案非同小可,若继续追查,恐将牵涉北魏,届时便会演变为两国纷争。如今内忧未解,若再添外患,必致民心惶惶,所以只能遣人暗中查访。 她忽地从台阶上起身,“张大人,此案已了,伤人者已被官兵所诛。” 张鉴之满脸惊愕,结结巴巴道:“这……这……好!臣听殿下的。” 案件侦破,通告发布之日,整个建康城的百姓皆沉稳肃穆,对公主的能力深表钦佩,赞其为国之柱石。 即便是一直轻视刘楚玉的沈庆之,也拖着年迈的身躯来到了公主府。 “弦月,给沈太尉奉茶。”刘楚玉看着沈庆之桌上堆积如山的茶碗,沉声道。 “不必了。老夫已然饱足……”言罢,沈庆之象征性地轻拍一下肚皮。 刘楚玉凝视着他,脸上毫无波澜地客套着。 如此又过半晌,一直沉默的沈庆之才缓缓开口:“老臣年事已高,辅佐陛下之事也应另觅贤能了。虽说殿下身为女子,却能不辞辛劳为百姓请命,实乃我大宋之幸,老臣在此谢过殿下。” 他的话刘楚玉自是听懂,她微笑道:“沈太尉言重,本宫贵为皇亲国戚,食君禄,享民拜,理应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造福。” 沈庆之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沉默片刻后又道:“只是殿下日后行事还需谨慎,此次虽得民心,但也难免招惹仇敌。” 刘楚玉心中一震,她自然知晓这宫廷之中的险恶,不过仍沉稳地回应道:“多谢太尉提点,本宫铭记于心。” 望着沈庆之远去的背影,刘楚玉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她突然想起上一世沈庆之对她的冷言冷语,斥责她有失妇道。 此次她如此轻易地获得沈庆之的赞赏,令她心中颇为欣喜。 正当刘楚玉还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时,弦月进来施礼道:“殿下,陛下宣您入宫。” “好。” 马车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传颂山阴公主破获奇案,乃是百姓之福,甚至有说书人将她的事迹编成故事传颂。 刘楚玉听着轿外百姓的赞誉之声,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 若是她没记错,前几日,他们尚在指责她一介妇人,既无功劳又无德行,只会荒淫享乐。 不过短短数日,她山阴公主的声名已然在建康城中树立起来。 重华宫 刘子业面色阴沉地将奏折扔在地上,“王全。” 听到传唤的王公公紧握着手中拂尘,急忙跪地,“奴才在。” 刘子业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民间百姓当真如此传言?” 王全战战兢兢道:“陛下,公主是为您分忧心切啊!”他虽如此说着,跪地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刘子业拿起书案上的另一本奏折,匆匆浏览一番,“果真如此?” “奴才岂敢欺骗陛下,自然是真的。” 刘子业冷哼一声,眼神愈发深邃,“阿姐倒是懂得笼络人心。” 王全不敢答话,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好久,刘子业问道:“你觉得阿姐如何?” 王全稍稍抬头,谄媚道:“奴才不敢妄言,但陛下与公主乃亲姐弟,自是心意相通。” 刘子业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好一个心意相通?” 他也期望阿姐能与自己心有灵犀,只是……刘子业讳莫如深的眼神,扫向了落在地上的奏折…… 阿姐啊!阿姐!你切不可令我失望。 未几,刘楚玉徐步走进大殿,此时凌乱的大殿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刘子业正端坐于书桌前审阅奏折。 晚霞的余晖恰好映照在他精致瘦削的面庞上,使他整个人显得格外俊逸非凡。 刘楚玉躬身施礼,“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刘子业见她到来,赶忙合上手中奏折,快步朝刘楚玉走去,原本需六七步走完的台阶,他硬是两步便到她面前。 “阿姐。”刘子业双眸氤氲出泪光,唇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拢不上。 “不是说过不用行礼吗?”刘子业嗔怪着将她扶起。 刘楚玉沉声道:“有违礼法。” “阿姐总是这般敷衍于我。” “阿姐……我甚是思念你。”刘子业轻声低语着,拉着刘楚玉的手行至龙椅旁,又躬身扶她坐下。 刘楚玉美眸中忽地闪过一丝惊惶,“阿业这是何意?” “阿姐莫非还在生我的气?”刘子业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无辜之色,语气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并未,阿姐岂会生阿业的气?” 那日之事,她早已释然。 “阿姐不肯坐便是还在生气。” 言罢,他几近执拗地将刘楚玉困于龙椅之上,他立于龙椅之前,身子朝刘楚玉前倾。 一双黑眸直直地映出刘楚玉的身影,“阿姐,这皇位我坐得太累了,阿姐身为长公主,可否帮我一把?” “荒谬,法师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刘楚玉蓦然从龙椅上站起,双眸赤红地看向面前的刘子业。 “我知晓。” 刘楚玉斥责道:“你既知就不应说此等言语。” “阿姐当真觉得我适合此位?” “自然适合。” “然而我……庸碌昏聩……”刘子业忽地坐在地上,眼角的泪水扑簌滑落。 “阿姐也知晓湘中出天子的预言吧!前些时日,我已诏诸位皇叔入京,可至今他刘彧仍未进京。” 刘子业双手抱膝,泪水滴落在他身下的红毯上,晕染出一朵朵艳丽的花束。 “他们如此,又岂会将朕视为帝王。” 刘楚玉凝视着自己这位性格乖张的弟弟,一时难以揣测他的心思。 似乎除了试探自己,更多的是向自己倾诉。 “阿姐……这皇位果真高不可攀啊!真是高处不胜寒。”他说着说着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刘楚玉行至他身前,屈膝跪地,“无妨,阿姐会伴你左右。” 她揉着他的头,像幼时被欺负后,柔声安慰着。 “真的?” 刘楚玉笃定道:“自然是真的,这帝位本就是阿业的,谁也抢不走。” 刘子业欣喜地将头倚在刘楚玉肩头,近乎撒娇道:“我就知道阿姐最好。” 第47章 人们定下礼法约束自己 刘子业称赞她最好,殊不知她也有自身的小盘算。 “法师。阿姐近日协助京府尹张大人办案……” 刘楚玉话未说完,便遭刘子业打断。 “朕知晓,皇姐破获要案,博得百姓称颂,朕甚感宽慰。” 她一时语塞,原本想好的请罪之辞,硬生生哽在喉间。 “托陛下洪福,我不过略尽薄力。” “阿姐不必如此客套,听闻阿姐破案时遇两兄妹相恋。” 刘楚玉:“法师也知晓?” “张鉴之那老匹夫已将办案经过写成奏折呈于我了。” “阿姐对此事有何看法?” 有何看法?人家相恋她能有什么想法,即便是有也白想。 刘楚玉垂眸片刻,缓缓言道:“我以为世间情感最为繁复难测。兄妹相恋虽悖逆人伦,然其情亦有可悲之处。” 刘子业似乎对她的话颇感兴趣:“阿姐此语倒是别致,悖逆人伦之事阿姐竟觉可悲?” “阿姐不妨道来她们如何可悲?” 刘楚玉心中一惊,急忙俯身施礼:“或许他们身处其中有诸多无奈。” 刘子业却笑了起来:“阿姐快快起身,朕并未怪罪。朕只是好奇阿姐为何如此想。” “若非生活所迫抑或心智迷乱,谁愿背负此等恶名?况且他们并未行大恶之事,仅是动了不当念头。” 刘子业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若有所思道:“阿姐所言不无道理。” “朕也觉得那扶生甚是可怜,已遣人送去万贯家财。” 刘楚玉眉间皆是探究之色,这貌似不符他的性情吧! “阿姐,若是……若你是那扶娇,你会怎么选?” 轰……他这句话像一阵惊雷在刘楚玉脑海里炸响。 刘子业见刘楚玉脸色忽变,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阴翳之色,“阿姐……” “呃……” 刘子业急切道:“阿姐会如何?” 刘楚玉掩下眉眼间的慌乱,视线缓缓落在刘子业脸上,“我不是她,不能带入她对爱的理解。可若是我,定能将爱情和亲情分清,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刘子业眉头紧锁,漆黑的瞳孔里布满血丝,厉声道:“阿姐怎会觉得是糊涂事?” “不糊涂吗?连爱情和亲情都分不清……做出这种有悖人伦的事。” “呵……呵……原来阿姐是如此看待的。” 直到此刻,刘子业方才觉悟,阿姐对他并无爱意,至少从伦理上讲,是不会纵容自己对他有感情的。 可他却宛如阴沟中的鼠辈,贪恋着阿姐的一切,何其可悲啊! 刘子业沉凝片刻,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怒火,缓声道:“若是我如扶生对待扶娇那般,钟情于阿姐,阿姐是否会接纳?” 刘楚玉满脸惊愕,朱唇被牙齿咬得愈发红艳。 此时,她对刘子业的惧意已达到巅峰。前世,她与他暗中周旋,直至死亡,他也未曾吐露心声。 以至于刘楚玉一直认为,他对自己仅仅是单纯的掌控欲,单纯羡慕自己与慧景的恩爱和睦。 岂料这一世,他竟亲口承认。 刘楚玉深感这世间混乱至极!乱得令人心悸,她不愿如父皇和路太后般遗臭万年,更不愿像姑母那般被人视作金丝雀。 于是,她挺直身躯,决然道:“法师莫非是疯了。” “如此违背人伦的事,岂能去做?” 刘子业猩红的眼眸仿佛要渗出鲜血,他大步跨至刘楚玉面前,将她拉至身旁,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臂,“阿姐莫非忘了,朕乃天子,天子所想,岂有不得之理。” 他有成千上万种手段能使阿姐屈服,可他偏偏渴望得到阿姐的真心。 刘楚玉的双臂被刘子业抓得剧痛难耐,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衣物,仿佛要刺破皮肤,渗出鲜血,“天子就能肆意妄为吗?天子就能罔顾人伦吗?” “阿业也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理。此等有违礼法的话,以后莫要再说。” 听到刘楚玉这样说,刘子业泪水从眼角滑落,一双漆黑的眸子似被鲜血浸染,阴厉狠挚。 他松开钳制刘楚玉的大手,轻抚上剧烈跳动的胸口,逼问道:“阿姐所言句句不离礼法二字,可这礼法本就是人定的,哼……人们定下礼法,又用礼法来约束自己,阿姐不觉得可笑吗?哈……哈” “不可笑吗?” 刘子业像一个疯子,剧烈的嘶吼声响彻大殿,他长袖一挥,书桌上的奏折齐齐落地,连带着砚台也咣当坠地。 声音之大,令门外的几名小太监冷汗涔涔,就连王公公手里的拂尘何时落地也不知。 刘楚玉被刘子业这疯狂的模样吓得后退几步,她稳了稳心神说道:“即便礼法为人所定,但它存在自有其意义,维持秩序,端正风俗。若人人都因一己私欲而打破,天下岂不大乱?” 刘子业冷笑一声,“阿姐总是这般大义凛然。” 他倏尔抚上胸口,嗤笑道:“可阿姐也说感情是不能控制的。” “阿业!” “不要再说了,求阿姐不要再说,朕一点都不想听。”刘子业手抚胸口,晃悠悠地朝殿外行去。 临至门口,又道:“阿姐今夜便宿在重华宫吧!好生思量朕说的话,若阿姐思量已定,可随时遣人传朕。”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刘楚玉双眸之中流露出深深的倦意与落寞。 深夜,秋风凛冽,天空骤降大雪,茫茫大地皆被白雪覆盖,一片洁白,仿若能涤净世间秽浊。 刘楚玉面无表情地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漫天飞雪,陷入沉思。 她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出窗外,见雪花飘落在掌心,转瞬间化为雪水,与此同时,掌心的寒意迅速传遍全身。 “今夜着实寒冷!”何辑双手冻得通红,不停地在胸前摩挲着,长而浓密的羽睫上落满雪花。 他身后站着一脸冷峻的弦月,弦月依旧身着那身白衣,鹅毛大雪随风飘落,他宛如雪人般静立不动。 何辑目光不断朝门内望去,“不知阿玉状况如何?” 自落雪开始二人便在此等候良久,两个时辰过去始终不见刘楚玉身影。 第48章 帝王之令 安华宫 成群的宫女如履薄冰地搬运着手中的炭火。 主座上的刘子业如同烂泥般懒散地坐着,一双眸子阴晴不定,令人捉摸不透。他旁边的刘英媚更是如坐针毡。 “谢贵嫔这里似乎有些冷啊!” 刘子业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剑,突然刺破空气中的安静,周遭数十名宫人如惊弓之鸟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纷纷跪地磕头。 刘英媚对刘子业的厌恶已经深入骨髓,然而何迈的性命却握在他的手中,她只能强作欢颜。 “陛下息怒,今夜大雪纷飞,天冷些也是在所难免。” “哦?是吗?” 刘子业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刘英媚。 刘英媚心中虽然害怕得要命,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低垂着眼眸。 刘子业围着她转了一圈,轻声说道:“朕记得谢贵嫔以前可不是这么谨小慎微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倒是无趣得很。” 他特意将“无趣”两字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这两个字深深地刻在刘英媚的心上。 刘英媚的脸瞬间泛起一抹绯红,她不禁想起上次刘子业在她饭里下药,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宣淫的场景,那不堪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让人分不清红晕到底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 刘英媚咬了咬嘴唇,回道:“陛下圣明,臣妾只是怕扰了陛下雅兴。” “朕更喜欢你无理取闹的样子。” 刘子业将脸抵在刘英媚肩头,她只要一偏头,就能碰到他高耸的鼻梁。 可她任由刘子业酥麻的鼻息喷到她雪白的脖颈,引起一片瘙痒,愣是一动不动。 刘子业漆黑的瞳孔似地狱般幽暗恐怖,他起身,重新坐下,“无趣。谢贵嫔难道不担心何迈那老家伙生死?” 刘英媚空洞的眸子霎时清明,“陛下要做什么?” 她知道刘子业不高兴就会折磨人,即便不把人折磨死也会脱层皮,所以她只能顺从。 “不做什么?朕问姑母一个问题,姑母答对,朕便放何迈归家如何?” 刘英媚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话语里的喜悦难以掩饰,“此话当真?” 刘子业将未剥皮的葡萄抛到空中,身体前倾,葡萄径直落入口中。 “朕金口玉言。” 刘英媚仿佛看到希望般,眼里生起求生欲,“陛下问吧!” “姑母觉得跟朕好,还是何迈好?” 刘英媚似是没想到她问这么刁钻的问题,一时陷入沉思。 “朕倒数三,二,一” 随着一字落地,刘英媚艰难答道:“陛下好。” “哈……谢贵嫔真是深得朕心,竟然答对了。” 他话锋一转道:“既然朕如此符合谢贵嫔心意,那何迈还有什么用?” “王全,传朕旨意,南济阴太守何迈与江夏王刘义恭勾结,证据确凿,朕念昔日之情,特赐鸩酒一杯。” 王公公颤颤巍巍领旨。 刘英媚实在没想到他脸色转变如此快,立马跪地求饶,“陛下,不行,不能这么做,孝德根本不会谋反?” “姑母知道还是朕知道?难不成姑母觉得朕的话是废话?” 刘英媚泪水涟涟,匍匐着朝刘子业而去,“陛下,孝德冤枉,冤枉……” 刘子业仅仅是看了她一眼,便沉声道:“看来姑母还是更在意那老东西些。”他边说着,边轻抚上刘英媚娇媚的面庞,“谢贵嫔,愿赌服输,你的回答实在难以令朕满意。” 此时,刘英媚才恍然明白,这个问题的对错与否,全凭他的心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怒声斥骂道:“刘子业,你简直就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无耻之徒,丧心病狂,你根本不配为人。” 紧接着,她起身猛然朝墙壁撞去,殿内数十名宫人皆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决绝。 “速将她拦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陪葬。” 众宫人闻得此言,纷纷朝刘英媚奔去,幸而及时将她拦住。 被几名宫人紧紧钳住手脚的刘英媚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刘子业,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何不让我一死了之?莫非你是害怕了?哈哈……你定然是害怕了,我与孝德即便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她的呼喊声凄厉而悲怆,比那枝头的杜鹃啼血之声更为凄惨。 “你们给朕看紧她,倘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们一个也休想活命。”刘子业阴鸷的眼眸狠狠地扫视大殿的宫人,宫人被他的话语吓得浑身战栗。 刘英媚见谩骂对他毫无作用,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怎么?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莫不是要前往重华宫去见我的好侄女?” 闻得此言,刘子业刚踏出殿门的脚又收了回来,“你如何知晓?” “我为何不能知晓?陛下看她的眼神自然与旁人不同。” 她好似一个疯婆子,毫无顾忌地戳穿刘子业深埋心底的秘密。 也可以说,她们刘家之人皆是疯子,一个个丧心病狂。 刘子业大步向她走去,用力捏住她白皙的下颚,“你可曾对阿姐讲过?” “……哼,没有,但你的心思此生定然无望,就别痴心妄想。” 刘子业面色一沉,冷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刘楚玉心高气傲,岂会与胞弟行乱伦之举,你龌龊的心思还是收收吧!即便身为帝王,你注定是个无人怜爱的可怜人……可怜人。” 她的话犹如一把利刃,直插刘子业心窝,他今夜烦闷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翻涌,“来人,将她的嘴给朕堵上,拖下去。至于何迈,尸首碎尸万段,喂给猪吃。” 刘英媚奋力挣扎着,“……唔!唔!刘子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殿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整个世界宛如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盛装,美不胜收。 刘子业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王全,你说阿姐是否还在生朕的气?” 冷不防被点名的王全,看着身后数名宫人手中的炭火,轻声叹息,“陛下,天寒地冻,这些炭火还是尽快送去重华宫为好。” 刘子业感受着掌心的寒意,沉声道:“摆驾重华宫。” 即便阿姐恼怒,即便阿姐对他心怀愤恨,但他此生最割舍不下的便是阿姐。 第49章 心底落了雪 就这样,刘子业在一众宫人前呼后拥下前往重华宫,行至宫门时,恰好碰见何辑。 他静静伫立在雪中,身姿挺拔,负手而立,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一身黑衣。 刘子业朝身后招手,得到命令的王公公及宫人立刻止住脚步。 “你缘何在此?”他皱眉,语调里诸多不满。 何辑面色凝重,躬身施礼,雪花纷纷扬扬地从他身上飘落,“臣恭迎殿下回家。” 刘子业本就阴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放肆,皇宫就是阿姐的家。” 他心中恼怒,这些人竟敢屡屡阻拦阿姐来到自己身旁,还不断地触及自己的痛处,莫非真要自己将他们尽数诛杀不成? “不是。或许以前是……但现在公主府才是殿下的家。” 这是何辑第一次如此不留余地地与刘子业争执,往昔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哀伤。 “大胆!朕说何处是阿姐的家,便是何处……岂容你何辑来指教朕,莫非你是活腻了不成!” 何辑仍不甘心,道:“恳请陛下将微臣与公主安排在一处。” “一处?你有何资格?” “微臣乃是殿下的夫婿,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理当如此。” “哼!朕倒也未尝不可!”刘子业漆黑的瞳孔中泛起一丝狠戾,连声调都沉稳许多。 他钟情于阿姐,却从未想过要撼动阿姐的地位,只要他一日为帝,阿姐就应是这天下的长公主。 而今…… 刘子业凝视着执拗跪地的何辑,以及他身后一脸跋扈的弦月…… 他并不介意将同一种手段再用一次……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阿姐今晚留宿宫中。” 说罢,刘子业便要大步离开。 几乎是瞬间,何辑揪住他的衣角,“陛下不可……”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正到来时,他还是觉得束手无策。 “陛下当真忍心阿玉遭万人唾骂?”他的声调喑哑,裹着数不尽的哀愁。 刘子业猛地踢开何辑,何辑身子朝后仰去,若不是身后弦月眼疾手快,怕是要吃雪。 “你们一个个是活的不耐烦吗?” 怎么住在宫里就会遭人唾骂?他就那么不堪吗? “别以为朕大发善心,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赶紧滚蛋,若不……朕杀了你。” 若不是阿姐在宫里,他早压制不住心里的怒火,大开杀戒。 何辑扑通一声跪地,眼神坚定道:“陛下,臣深知此举冒犯天威,但殿下是您胞姐,若留在宫中过夜,明日必定流言蜚语漫天。” 刘子业双眸闪过嗜血寒光,声音阴冷,“够了!朕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提醒。你们一个个将礼法挂在嘴上,可知礼法只针对你们,朕是天子,朕即是规矩。” 何辑见无法劝动他,便沉默不语,他深知刘子业的性情,故而决不能成为第二个南郡献驸马。 “哼!那你就跪着吧,跪到朕放阿姐离开为止。” 刘子业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何辑就这样笔直地跪在雪地中,任由凛冽的寒气逐渐侵蚀他的躯体。 刘楚玉在殿内正襟危坐,凝视着外面的积雪已厚达一尺,心中愈发焦躁。 殿外严寒,殿内未燃炉火,更是冷得彻骨,刘楚玉紧紧身上的披风,拾起桌上一本积满灰尘的书籍开始翻阅。 书本颇厚,页角微微泛黄,仿若主人昔日视若珍宝,后来厌弃才弃之不顾使其蒙尘。 刘楚玉强忍着寒意翻开。 “大明三年,父皇斥我品德学业不端,性情急躁暴戾,与弟弟刘子鸾相去甚远。” “大明五年 ,父皇相中庐江何氏为阿姐夫婿,我不愿阿姐出嫁,遂与父皇争执。” “大明六年,父皇诏令阿姐与何辑成婚,我欲前往观礼,途中偶遇两名宫人窃窃私语,言父皇早有废太子之意。我怒不可遏,遂命人将他们碎尸万段,弃于池塘。” “大明七年,母后责备孝师游手好闲,恰值我去请安,母后将我一同斥责。” “大明八年,父皇龙体欠安,对刘子鸾愈发器重,时常传他入崇明殿。” “永光元年,阿姐酷爱三月踏青,我欲为她大肆操办赏春宴,屡次邀请阿姐皆未入宫。” “五月,天降暴雨,有刺客潜入皇宫行刺,不慎将我手臂划伤,太医言刀刃有毒,吓得我冷汗淋漓,欲邀阿姐入宫陪护……遭拒。” “七月,阿姐说她喜欢美男,我便搜罗天下美男送之。” “……阿姐已有两月不曾入宫看我,皇宫不胜寒冷。” “……阿姐……” 刘楚玉未曾料到,这是刘子业用来记事的本子,他竟然还装订成册。 凝视着那一句句的阿姐,刘楚玉心中也开始悔恨。 究竟是何时,事情演变成如此模样? 刘子业步入重华宫,殿内灯火通明,却仍难抵御外界寒意。 他见刘楚玉正端坐窗前,翻阅着一个本子,那本子他曾拿过无数次,自是一眼便能认出。 他见阿姐的神情专注且沉静,仿若外界的喧嚣与她毫无干系,竟有些不愿惊扰。 刘楚玉见刘子业进来,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惶,匆忙将手中书本合上。 “陛下怎么来了?”刘楚玉的语气仍如下午般冷漠,带着些许寒意,令刘子业眉头微蹙。 “天寒,恐阿姐受凉。”言罢,他抬手示意宫人将炭火摆放妥当。 宫人见机行事,动作利落,须臾,一盆盆炭火被点燃,空旷阴冷的大殿立刻变得温暖。 刘楚玉看着刘子业沾满积雪的靴子,冷不丁问道:“外面积雪颇厚吧?” 恰似她心底那场雪。 “嗯。较往年每场都大。”刘子业平静地回答着,忽地走到刘楚玉身旁,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凉,心中不禁一阵心疼。 刘楚玉在刘子业惊讶的眼眸里将手自然抽回。 她感叹道:“好想打雪仗啊!” 建康的天不似北地,他们鲜少降雪,更多的是连绵不绝的雨。 鲜少有场大雪,能让他们痛快玩耍一番。 刘楚玉记得幼时每逢落雪,众人都会聚在一起堆雪人,即便是在建邺为质的那几年也不例外。 第50章 扼杀孽缘 那年的雪,似乎格外大,大到刘楚玉以为难以熬过那个冬日。 刘子业从撑起的窗扉朝外望去,满地洁白,恰似为质那年的景象。 他竟然难得地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时的阿姐始终坚定地立于他身畔,从不让他独自承受活着的孤寂。 “阿姐曾言感情无法自控,故而我也难以遏制对阿姐的倾慕,我甚至会不厌其烦地反复回味与阿姐的点点滴滴……尽管……如此不妥,但我无力改变。” 他停顿片刻,遂又道:“阿姐能否尝试着接受我?” 一时间,本就空旷的大殿陷入死寂…… 他见刘楚玉久不言语,心下愈发慌乱,倏地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刘楚玉眼眸掠过一丝讶异,面色平静的将两人距离拉开大半。 刘子业抬起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 “阿姐……”他瞳孔骤缩,蓦地红了眼,近乎执拗地盯着刘楚玉,眉头紧蹙,最后却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廖廖二字…… 刘楚玉目光丝毫没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她移步至窗边,凝视着漫天飞雪,“夜色已深,陛下可否放我离去?” “离去?” 刘子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似是要将她嵌入骨髓。 “我……不允,莫非阿姐全然未将我的话语置于心上?” 他紧攥着刘楚玉的手,强行将她的手置于自己心口,让她感受着胸口的剧烈跳动。 “我心中自始至终唯有阿姐一人,阿姐难道毫无察觉?莫非真要我将心剖出,呈于阿姐眼前才行。” “陛下言过了……我要陛下的心何用?”刘楚玉冷笑一声,目光落于刘子业红肿的双眸。 她一脸冷若冰霜,所言更是冷酷绝情,仿若一把把利刃直插刘子业心口,生生将其解剖。 却无人知晓表面平静至极的刘楚玉,心里早就忐忑不安,她被刘子业握住的手紧握成拳,尖锐的指甲刺破掌心,划出一道道血痕。 虽说眼前之人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然而他也是暴虐无常的帝王,无人知晓他下一刻会有何举动……只是她别无他选……唯有将这段孽缘从心底扼杀。 望着她沉静的眼眸,自己的话语似一颗石子落入湖中,未能激起丝毫涟漪,刘子业心头涌起一阵剧痛。 “阿姐就如此不愿听我所言?” “慧景尚在府中等我。” 二人的言语风马牛不相及。 刘子业知道她在逃避,她在赌自己不敢对她做些什么。 刘子业苦笑,“阿姐总是这般狠心。”他眼中的失落像是无尽的黑夜,快要将他吞噬。 刘楚玉内心也是无比纠结,刘子业对自己的情感,她自然深信不疑,然而伦理纲常却如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横亘在二人之间。 她希望踏出这扇门,今日之事便如过眼云烟,他们之间仅存亲情。 这时,王全的声音在殿外传来,“陛下……” 刘子业本就心情欠佳,见王全欲言又止的样子,厉声道:“讲!” “何大人在雪地昏倒了。” 原来,自刘子业进殿后,何辑便一直跪在雪中,终因受寒晕倒,引得宫人们一片慌乱。 听到何辑晕倒刘楚玉心急如焚,赶忙朝外奔去,刘子业想要阻拦却终究未伸出手。 刘楚玉像癫狂般从大殿狂奔而出,嫣红的裙摆沾满泥泞,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落一身。 “阿姐……” 刘子业也紧跟其后跑了出来,在她身后轻声呼唤着,可刘楚玉仿若未闻,所有心思都在昏迷过去的何辑身上。 王全见刘子业身着单薄,赶忙拾起殿内的大氅追了出来。 刘楚玉疾行至重华宫门前,见何辑静卧于皑皑白雪之中,他一身黑衣已被积雪掩埋,身旁蹲立着持伞的弦月。 刘楚玉无暇询问原由,猛然将弦月推开,徐徐扶起何辑,眼中尽是忧色。 “慧景!……传太医!” 听到刘楚玉的话,周遭围观的宫人皆面露迟疑,继而向刘子业望去,待刘子业颔首,方匆匆奔向太医院。 刘子业令人将何辑安顿于重华宫,刘楚玉则在何辑身旁照料,时而喂药,时而掖被,忙碌不休。 他静立在身后,凝视许久,终是不舍离去。 踏出大殿,雪已止,唯余万顷银白,苍茫而寂寥。 王公公以为刘子业又要雷霆大怒,见他凝望着雪地,伫立良久,忍不住劝慰道:“陛下,还望给公主些许时间!” 他本不应多嘴,可他陪伴刘子业多年,从昔日备受众人追捧的东宫太子,到如今暴戾恣睢的帝王,这偌大皇宫唯有他们二人惺惺相惜。 “阿姐还会回头吗?” “这……” “莫非你也觉得无望?” 刘子业忽地忆起阿姐身披红衣,焦急奔向何辑的模样,眼底阴翳之色更甚。 “让寿寂之速速赶制几套合宜的宫装送来……需是阿姐钟爱的样式。” 王公公赶忙向身侧宫女投去一个眼色,宫女旋即离去。 “陛下,夜已深,天又寒,您应当歇息了。” “不急,稍候片刻。” 未几,寿寂之率领一众宫人前来,徐缓施礼道:“参见陛下。” “免礼。” 寿寂之抬手示意宫人呈上衣衫,刘子业目光朝上方扫去,见果然是阿姐喜好的样式,眉宇间掠过一丝喜色,“甚好。” 不愧是建康最为知名的制衣师,构思甚是独特。 只是不知…… “爱卿甚得朕意。” 寿寂之垂首低眉,无人瞧见他眼底的自得,“皆是陛下教诲有方。” 待寿寂之引领一众宫女进入内殿,刘楚玉一眼便认出他,当即心中一沉。 前世,刘子业对他颇为优厚,他却恩将仇报,与人暗中勾结,如此之人,她看见便觉恶心。 “谁准你进来的?” “回公主,陛下担忧您受寒,特命臣献上干净衣衫。” 寿寂之虽躬身而立,眼睛却径直直视刘楚玉,一双狐狸眼生得极美。 他身形本就挺拔,一袭黑衣更显清瘦,肌肤白净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若是忽略他如鹰嘴般长而尖利的高耸鼻骨,恐怕刘楚玉也会将他收入府中。 “本宫无需,全部拿走!” “殿下,这是陛下之命,怕是由不得您。” 刘楚玉能够清晰地听出他话语中的警告之意,对他愈发憎恶。 她刚欲开口怒骂,不料床上的何辑竟然苏醒。 何辑面色苍白,声音虚弱,“阿玉,换上吧!” 第51章 离间 他的声音似一泓寒泉,须臾间使怒不可遏的刘楚玉恢复冷静,她回首,凝视着面色苍白的何辑,言道:“你醒了?甚好!” “天寒,阿玉速将衣裳换上吧!” “好,都听慧景所言。” 刘楚玉将何辑的被角掖好,移步至琳琅满目的衣衫前,随意浏览一番。 少顷,她挑中一袭猩红长裙,配以纯白大氅,恰似冰天雪地中怒放的一朵红莲。 待寿寂之将诸事处置妥当,嘴角挂笑朝殿外行去。 “办得甚好,朕果真未曾看走眼。”刘子业眼中闪烁着难以自抑的欣喜,仿若夜空中熠熠生辉的星辰。 他单纯地认为,阿姐既已收下他所赠的礼物,便意味着未曾动怒,而他也尚存希望。他又岂能知晓,刘楚玉身着新衣,无非是为宽慰病中的何辑。 寿寂之自幼历经沧桑,饱尝人世的艰辛苦楚,自是一眼便能洞悉他对刘楚玉的那份深情厚谊。 他略略躬身,恭谦地道:“陛下谬赞,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刘子业挥挥手,目光如鹰般透过那扇未合拢的门缝,牢牢地锁定殿内的刘楚玉。 但见她身着一袭红色长裙,似火焰般绚烂夺目,配上那纯白大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宛如九天玄女谪降凡尘。 “阿玉甚美。”何辑的声音轻柔的如微风拂面。 似是为回应他的夸赞,刘楚玉在原地端庄地转了一圈,微笑着应道:“慧景嘴巴真甜,莫非是浸过蜜了?” 门外的刘子业目睹此景,心中的怒火似火山般喷涌。 他暗暗攥紧拳头,眼眸冷冽得仿若万年寒冰,似要将天地万物都冰封。 一侧的寿寂之觉察到刘子业情绪的变化,心中即刻有了计谋。 他缓缓靠近刘子业耳畔轻声道:“陛下勿急,臣有一计,可使公主与驸马心生嫌隙。” 刘子业眼神一亮,“是何计策?” 寿寂之迟疑道:“只是不知……” “不知什么?休要啰嗦!” 刘子业见他有主意一时欣喜,又见他迟疑,以为他信口胡言。 “臣深知殿下一直对褚侍郎颇为重视,昔日曾应允先帝赐婚,也是因为何辑素有小褚公之誉。” “且何辑之貌较褚侍郎稍逊一筹,若褚侍郎现身,必能引殿下关注,彼时何辑又凭何能耐留住殿下。” “况且,褚侍郎是殿下姑父,世人皆重礼义廉耻,二人定然不会逾矩。” 寿寂之最后二字,令刘子业身躯一怔,他似是察觉到礼教术法在世人心中的分量,若自己日后…… 继而他摇头……不会,自己贵为帝王,岂会谨遵礼教术法。 “此计甚佳!” 寿寂之凝视刘子业,面沉似水,嘴角微扬,神色间流露出一抹自得。 “只是褚渊虽待人温和,却绝非任人摆布之辈,先帝在世时曾数度许以高官厚禄,皆遭拒,恐是……” “明着不可,陛下可暗地行事,对外可借教学之名召褚侍郎入公主府,对内可暗示褚侍郎,他如此聪慧,岂会不明其中深意。” “妙哉!此计甚妙!” “事成之后,朕必有重赏。” 寿寂之见寥寥数语便将刘子业掌控,眼中笑意愈浓。 彼时他只以为刘子业忌妒何辑于在刘楚玉心中地位,为求高官厚禄而献此计,其后他方知…… 晨曦微光,高耸的崇明殿巍然屹立于苍穹之下,气势恢宏,百官朝拜。 然而,殿内却不似殿外看见的那么华美,成百上千名金甲羽林卫手持利刃立于大殿两侧,目露凶光,使得殿内一片静谧,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休仁和刘休佑躬身立于殿中,静待刘子业后续的话。 “两位皇叔之意是湘东王在路途遭贼人劫持而下落不明?” 刘子业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暗光,面上笑意更盛,然那笑意未及眼底,反显几分阴森诡异。 刘休佑见状忙回道:“陛下圣明,臣所言字字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谴。” “哦?那皇叔解释下,何以知晓此事?朕不过随口一问湘东王为何不在,山阳王何必如此急切发言?莫非心怀不轨?” 刘子业薄唇微扬,露出一抹冷笑,声音低沉而悦耳,却带着一丝冷冽。 刘休仁无奈地瞥了刘休佑一眼,“陛下,臣等三人约定于京城会合,眼见约定之期已至,湘东王仍未现身,故遣手下人查探,方知此事。” “大胆!朕看老天爷真应该劈死你们。据朕所知,他失踪之际,你们正共处一地,你们尚有何言可辩?” 刘休仁和刘休佑闻此,骇然失色,旋即跪地叩头。 刘休仁也意识到他们一路皆受刘子业的人监视,自知难以瞒天过海,遂道:“这都是湘东王的主意,他说我们三人久未谋面,欲叙旧一番……” 如今他和刘休佑身处险境,只能将一切过错推到刘彧身上。 “哼!叙旧?京城内不易叙?朕看分明是尔等暗通款曲。” 刘子业立身而起,徐步至二人跟前,俯瞰跪地的刘休仁与刘休佑,“朕本就对尔等心存疑虑,如今看来,果真是居心叵测。” 刘休仁急忙叩头狡辩,“陛下,臣等绝无此意,必是遭人诬陷。” 刘子业冷哼一声,“事已至此,尚敢强词夺理。来人呐,速将二位皇叔押入大牢。” 百官见刘子业盛怒,皆不敢出言劝谏。 几名凶悍的羽林卫领命上前,欲将二人架出殿外。 王公公匆忙入殿,在刘子业耳畔低语数句。刘子业面色骤变,挥手示意羽林卫停手,“暂且押入偏殿,听候发落。” 重华宫 何辑历经一夜苦熬,高烧已退,口中恳求返回公主府。 刘楚玉虽也不愿留于皇宫,可她怕何辑在外受风受寒,只得劝他稍作忍耐。 “阿玉,你看我是否已好多了?”何辑修长手指指向自己面庞。 刘楚玉目光凝视他面色红润的俊脸,“确是好了不少。”言罢,她伸手轻抚何辑额头,“仍有些发烫。” 何辑稍作迟疑,继而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低沉,“阿玉……我们回府可好?” 第52章 入府教学 刘楚玉见他如此撒娇,不禁轻笑,“为何急于回府?” “皇宫非养伤之所。” 此处总有人觊觎他的阿玉,时时受人监视,处处受限,怎比公主府自在。况且她尚有一群面首盼她归府宠幸,若她不在,恐生事端。 他遂试探道:“阿玉若再不回府,府中面首可要伤心。” 刘楚玉轻笑,“他们?我并不在意。” “那阿玉在意谁?溪诏?” 他此问竟令刘楚玉一时语塞,她方才想起,府中尚有如此危险人物,若她不在,恐生变故。 刘楚玉正思索间,何辑却误以为自己的话正中刘楚玉下怀。 原来她在乎的是他。 他的阿玉心中总是装着一个,又一个,砚清如此……溪诏亦是如此…… 日后或许会有更多,那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他沉声道:“回府吧!皇宫有什么可留恋的?” 刘楚玉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唤来宫人安排回府之事,只是她回首之际,恰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何大人似乎意有所指?朕这重华宫住得可还习惯。” 昨夜何辑昏迷不醒,刘楚玉心急如焚,为免阿姐忧心,他便将何辑就近安排在自己寝宫,未料想竟引得他如此反感。 刘子业面上虽仍带笑,眼神却已变得冷峻,赤红绣金长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刘楚玉从床榻起身施礼,“陛下多虑,慧景只是归家情切。” 她也觉慧景所言有些过激,然而两边皆是她的亲人,她又怎能任其争执。 “阿姐可从未厌弃过朕这里。”刘子业面露委屈之色,言语中却别有深意。 何辑从床榻起身行礼,“陛下误会,微臣体弱多病,居于陛下寝宫实有不妥。” “如此甚好!既然何大人不喜此处,朕即刻命人送你回府。” 刘楚玉见刘子业发话,附和道:“那我也不便再叨扰法师?” “阿姐也要走?” “府中尚有诸多事务,不便久留。” 刘子业轻哼一声,“既是阿姐执意要走,朕也不再挽留。” 见刘子业松口,刘楚玉与何辑二人皆松一口气,待两人出宫后,刘子业便依寿寂之的计谋,传诏褚渊入宫。 褚渊接获诏令,心中虽有疑虑,但君命难违。 刘楚玉刚入公主府,便向弦月探询溪诏下落。 弦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呈于她,刘楚玉接过后,仔细阅览起来。 [任务达成,特许辞别。他日有缘重逢,再叙情谊。] “混账。” 她怒声咒骂,同时将手中信纸撕得粉碎,令身旁两人惊愕不已。 弦月:“殿下若不舍,属下愿代劳寻找。” 何辑苦笑道:“若要寻觅他的踪迹,并非难事。” 若是阿玉对溪诏情有独钟,他不介意动用何家在暗处的人脉,为刘楚玉找寻。 刘楚玉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罢了,或许他与本宫的缘分尚未尽。” 实际上,刘楚玉心怀私心,上次合作之事,他从自己这里将砚清带走,如今合作未能谈成,她自然要与他周旋一番,至少要将砚清讨回。 岂料他竟跑得如此之快。 虽说刘楚玉拒绝了他们的提议,两人却将刘楚玉对溪诏的态度铭记于心,两人面色阴沉,冷若冰霜。 然而,尚未等两人平复情绪,府中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张管家匆匆赶来禀报,褚渊前来府中。 刘楚玉挑眉:“褚大人前来,有何稀奇?” 张管家气喘吁吁道:“并非如此,还有陛下身旁的王公公。” 刘楚玉蹙眉:“王全也一同前来?” 张管家:“正是,他身后还跟着一群身披铠甲的御林卫,眼看就要将府门围住。” 张管家的老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焦急之色。 刘楚玉闻此眉头紧蹙,不知刘子业此举究竟有何意图。 何辑则警觉起来,他深知褚渊在刘楚玉心中的分量,况且他仪表不凡,才学过人。 未几,刘楚玉等人赶到大厅,只见王全手持拂尘,满脸谄媚笑着,褚渊则风度翩翩地立于一旁。 “王公公前来本宫有失远迎。”刘楚玉眉眼含笑,款款而来。 王全:“殿下这是何话,老奴怎配让殿下相迎。” 两人寒暄客套着,倏尔刘楚玉问道:“不知公公与褚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王全一挥手里拂尘,沉声道:“陛下命褚大人前来公主府教学,褚大人需在府上小住几日。殿下可有意见?” 教学? 刘楚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又不好询问,只得应下,“哈哈……自然……没有。” 她差点将后槽牙咬碎,才将这话说出口。 “那咱家便先告辞。” 王全说完挥动手里拂尘径直离去,几十名御林卫却是丝毫未动,仍旧看守在公主府外,将府围个水泄不通。 没在王全那里得到答案,刘楚玉只得将目光移至褚渊身上。 褚渊嘴角微扬,沉稳地倚在桌旁,眼神中透着几分深意,缓缓摆手道:“殿下以为如何?” 刘楚玉觉得如今的褚渊实在令人难以捉摸,为何温文尔雅的君子,却给人一种满腹城府之感。 她轻瞥他一眼,“本宫岂能知晓?” 褚渊:“正如殿下所想。” 她往昔可是对自己紧追不舍,彦回、彦回地唤着,而今自己主动前来,她反倒踌躇不决。 “面首?” 褚渊面色瞬间涨红,几近从鼻中轻哼一声。 何辑和弦月也是面色骤变。 “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 何辑轻扯她衣袖,“殿下莫要高声,以免隔墙有耳。”言罢,他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院外。 刘楚玉只得强压心头怒火,不过是教导数日罢了。 她也可以忍。 弦月:“属下立刻为褚大人安排住处。” 褚渊:“无需。” 众人皆望向他,只闻他道:“陛下命我居于揽月轩……” 余下之言他并未言明,而是别有深意地看了刘楚玉一眼。 刘楚玉顿觉如坐针毡,仿佛被人捉奸在床。 “咳……咳,褚大人之意是居于揽月轩便于教导。” 然而话一出口,她便懊悔不已,脑海中蓦然浮现与褚渊于床上教学的画面…… 实在是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第53章 女童之死 若非灿烂的暖阳如洗般洒落,遮掩住她脸上的红晕,刘楚玉真想寻个僻静角落藏匿起来,自己怎会说出如此暧昧的话。 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既是如此,褚大人请自便吧!” 何辑望着刘楚玉渐行渐远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陛下遣褚大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褚渊轻哼一声:“我说的就是真相。” “他竟如此迫不及待?” “不然慧景以为如何?” 何辑眉头紧锁,面色不虞,“所以外面的御林卫是?” 褚渊:“陛下命他们寸步不离的守着,直到……阿玉满意为止。” 何辑也知道刘子业的疯狂,暗自叹了口气,“若是褚大人有何需要尽管开口,就拿这里当自己家。” 褚渊含笑:“多谢慧景。” 窗外暮色渐浓,刘楚玉缓缓从梦境中醒来,她抬手轻抚额间,一双宽厚大手递过一盏茶来。 刘楚玉目光从大手移至那人面庞,见言术正一脸坏笑看着她,“怎么?公主见是我有些失望?” 刘楚玉接过他手中的茶,轻抿一口,“自然不是,若是璃魅在此,怕是要吓死本宫。就是不知璃魅的伤势可好?” 自从上次璃魅帮她假扮女子找出真凶,她因忙碌许久未见璃魅。 “殿下果真还是偏爱那种货色!不过……他已无大碍,每顿能食两碗米饭。” 刘楚玉险些被他的话笑出声来。 若是璃魅知晓言术如此戏谑他,定然会气恼不已。 刘楚玉如释重负,“如此甚好,本宫稍作歇息便去探望他。” “那我呢?”言术忽地凑近刘楚玉,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呼吸交缠间,眸中神色深沉难测。 刘楚玉顿觉今日的言术颇为异样,他向来孤傲,冷若冰霜,今日怎会与她如此亲近? 刘楚玉将两人的距离稍稍拉开,“咳……自然也会探望你。” “哦?我还以为殿下见异思迁,将我忘却了。” “断不会如此。” 她至此方才洞悉,言术今日缘何恰似怨妇,想必是因褚渊的到来而遭受刺激。 言术神色微滞,须臾轻笑一声,眼眸中掠过一缕难以察觉的落寞,“殿下还记得便好!” 他言罢忽地起身整了整衣衫,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望殿下铭记今日之言,切莫将我……遗忘……” 言术虽是笑着说的,可刘楚玉却觉着他的笑容未及眼底,蕴含着令人难以琢磨的落寞,但她依旧耐心应道:“放心,本宫心中始终有你一席之地。” 彼时的刘楚玉仅是一句戏言,或许阿谀奉承见多了,连她自身都不明了话中的真伪,然而却令言术铭记一生。 以至于很多年后,言术愿用自己一世荣华换取刘楚玉一个栖息之所。 所以说,命运总是充满变数与无奈。 言术就那样默默地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刘楚玉难以置信地望着空荡荡的床榻,仿佛还能感受到言术残留的气息。 床榻上微微的褶皱,似乎也在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刘楚玉就这样呆呆地凝视着那些褶皱,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心中暗自思忖:这真的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吗? 正在这时,门外弦月的声音传来:“殿下,晚膳已经备妥。” 刘楚玉轻声应了一句,仿若失魂般地下了床。在弦月的数次催促下,她才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前厅。 踏入前厅的瞬间,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何辑与褚渊身上,二人正静静地端坐于桌前,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向二人微微颔首示意,视线自何辑脸上移开后,便直直地落在了桌上的糖醋鱼上,再不敢看向褚渊一眼。 褚渊见刘楚玉有意回避自己,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但他还是将鱼肉仔细地剥好,放入她的碗中,缓声道:“阿玉儿时最喜食鱼,多吃一些。” “嗯。”刘楚玉轻声应道,随即将鱼肉送入口中。 一旁夹着红烧排骨的何辑身体微微一颤,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褚渊开口问道:“慧景不会吃醋吧?” 何辑连忙答道:“自然不会。”他将“不会”二字说得极重,似乎生怕刘楚玉听出自己的不满。 褚渊微微一笑,道:“那便好。” 言罢,他的眼神下意识地朝旁侧瞄去,只见两名御林卫手持利刃,笔直地立于石柱旁。 何辑强压心头怒火,只得忍气吞声。 一顿饭吃得何辑心中愤懑,刘楚玉看似占了便宜,脸上却也难掩窘迫。 倒是褚渊始终泰然自若,并未因刘子业的安排而动怒。 “殿下。” 弦月身着一袭白衣,衣袂飘飘,挟着丝丝寒意而来,经刘楚玉许可后,赶忙说道:“张大人派人来报,那女童死了?” 刘楚玉惊愕地从座位上站起,手中玉箸滑落,“因何而死?” 一旁的褚渊和何辑亦是面色阴沉。 弦月:“据说是傍晚时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射中喉咙,张大人已派人去查探。” 闻此,三人对视一眼。 何辑:“灭口?不太可能吧!” 若要灭口,岂会等到此刻? 褚渊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几个人陷入沉思、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当前局面的时候,原本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大厅檐顶忽然间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剧烈脚步声! 那声音犹如万马奔腾,又好似惊雷乍响,瞬间打破四周的宁静氛围。 听闻这突如其来的响动,众人神经瞬间紧绷,皆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口快步奔去。 待他们冲至门外,惊见有两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如幽灵般现身于高高的房檐之上。 两个黑衣人动作矫健,身形敏捷,显然绝非普通之辈。 更为令人胆寒的是,其中一人手中紧握一张硬弓,弓弦之上搭着一支闪烁着寒光的利箭! 此箭箭头直直对准站在下方的刘楚玉,仿佛只要他稍有松手之意,那支夺命箭矢便会以风驰电掣之速射向刘楚玉,须臾间取她性命。 见此,何辑抬臂将刘楚玉挡在身后,弦月即刻抽出手中折扇,迎面向黑衣人飞去,霎时三个身影于空中缠斗起来。 刘楚玉屡遭黑衣人戏弄,心中怒火熊熊,面色一沉,厉声道:“来人,速将府中侍卫尽数调集,给本宫全力围剿这两个恶贼,务必将其斩杀,决不可任其逃脱!” 第54章 言术 夜幕低垂,公主府内灯火通明,却掩不住紧张的气氛。 秦风率领数名侍卫疾步而来,手持利刃,气势凛然地朝房顶疾驰而去。那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身形如鬼魅般在房檐间穿梭,轻功卓绝,竟在瓦片上行走自如,几个起落间便将追兵甩开大半。 弦月运功紧追不舍,侍卫们也奋力追赶,然而黑衣人速度极快,始终无法近身,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褚渊站在一旁,见刘楚玉神色凝重,沉声道:“殿下,府外有陛下的御林卫把守,黑衣人若贸然滋事,恐怕难以脱身。不如在府内彻查,短时间内他们应无法逃出。” 刘楚玉点头,冷声下令:“搜!给本宫将府中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搜查,决不可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侍卫们领命,分作数队,或奔向花园,或冲向书房,或直抵马厩。府中霎时一片混乱,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映照出众人焦虑而紧张的神情。 何辑与褚渊也各自率人,投身于搜查之中。何辑一边循着黑衣人的踪迹,一边愤懑道:“这些贼子,竟敢来公主府滋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褚渊则沉稳冷静,指挥手下细致检查每一个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从屋檐的缝隙到地砖的夹层,皆不放过。 然而,尽管众人搜遍了府中,却始终未见黑衣人的身影,亦未寻得任何有用的线索。 刘楚玉面色阴沉,冷冷道:“这些乱臣贼子,莫非当本宫好欺负不成?” 何辑与褚渊相视一眼,皆是满心狐疑。这黑衣人来无踪去无影,行事实在诡异,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阴谋?又与那女童之死有何关联?一时之间,实难揣测。 刘楚玉挥了挥手,下令道:“速将府中众人召集至一处,本宫要亲自查验。” 她岂会轻信这偌大的公主府,黑衣人能如此来去自如?其中定然有府内奸细作祟。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明悟其中深意。须臾,府中的下人、侍卫等众人皆齐聚于庭院之中。众人垂首而立,气氛异常凝重。 刘楚玉端坐于高位之上,眼神缓缓扫过众人。弦月立于一侧,轻声道:“殿下,人数似乎有所偏差,少了一人。” 刘楚玉眼神一凝,目光徐徐掠过在场众人——璃魅、清欢、木白……甚至连隐匿于角落的冷刃亦尽收眼底。 她忽而问道:“言术何在?” 弦月答道:“言术公子不在府内。” 刘楚玉眉头微蹙,继续问道:“他的侍从可在?” 弦月摇头:“言术公子向来独来独往,并无侍从。” 一直沉默不语的璃魅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明鉴,言术公子绝非贼人。他行事向来谨慎,想必是有事出府去了。” 刘楚玉目光环视四周,冷声问道:“可有谁见他出府?” 按理来说,面首擅自出公主府乃是大事,可刘楚玉待他们甚厚,从未限制过他们的出入。众人闻言,皆如拨浪鼓般摇头。 刘楚玉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寒意:“全城搜查,务必将言术给本宫找出来。” 她虽不愿相信言术会是那个屡次欲置她于死地的黑衣人,但眼下形势所迫,由不得她不信。 秦风领命,一脸肃穆,率领众侍卫风驰电掣般地撤离府邸。行至府门,门口的御林卫见秦风带人这般行色匆匆,脸上皆流露出惊疑之色。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揣测到底发生了何事。 与此同时,府邸大厅内,刘楚玉正端坐于椅上,一双美目凝视远方,心中思绪如波澜壮阔的大海般澎湃起伏。 璃魅趋前,将面前的热茶递于她,低声道:“殿下,奴家以为此事甚为怪异。言术公子向来儒雅,岂会身陷如此险境?或许有人蓄意设局,构陷于他。” 刘楚玉面色沉静,缓声道:“你倒是为他求情,这可不似你的性情。” 璃魅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这世间能令我视为友人者寥寥无几,他算其一。若他真的犯错,还望公主宽宏。” 言罢,他竟忽地跪于刘楚玉足下。 刘楚玉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先起身吧。本宫也不愿相信他与此事相干,但现今诸事扑朔迷离,尚须寻得他人才好定论。” 正在此时,一名侍卫匆忙奔入,躬身禀报道:“殿下,我们在府后的墙角发现此物件。”说着,赶忙呈上一块玉佩。 刘楚玉接过玉佩,端详片刻,脸色骤变:“这是言术的物件。” 黄昏时,言术进她屋子,身上还佩戴此物。如今玉佩却遗落在府后墙角,莫非他真的……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风率众悻悻而返,躬身道:“殿下,城内已遍寻无果,未见言术的踪迹,也未觅得贼人。” 风雅居 言术与南风动作迅捷地褪去身上的黑色紧身衣,换上一袭华美的绣金长袍。南风眉头紧蹙,满脸愤恨地嘟囔着:“此次竟然未能将刘楚玉斩杀,日后恐更难有如此良机!主子您适才为何拦着我?” 言术眼神冷冽,斜睨了他一眼,沉声道:“哼,若是你方才那一箭真的射出,刘楚玉是否会死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我定然无法活命。” 南风闻听此言,双眼猛地睁大,焦急地问道:“可……可是主人,我们该如何向上面禀报呢?那心如蛇蝎的女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轻易放过主子您的啊!” 言术的脸色须臾间变得阴沉至极,沉凝地回应道:“有何可惧?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必有应对之法。对了,他们三人现今在何处?” 南风赶忙答道:“此次任务出现如此大的疏漏,他们三人已匆忙赶回京城禀报。”言术闻听三人已回京复命,高悬的心才略微安稳。 实则,他仅是北魏潜伏在皇宫的暗线,因其容貌俊美而被刘子业相中,充作面首,送至公主府。若非此次上面下令刺杀刘楚玉,他定然不会舍弃自己的这层身份。 事已至此,建康城他是断不能再逗留了。 言术轻叹一声,低声道:“派人筹备一下,近日便回京。” 南风应道:“是。”他俊逸的面庞上掠过一丝激动,瞬间又流露出满脸的怅惘,“主子,我们还会归来吗?” 许久之后,言术才答道:“会,必定会。” 第55章 凌辱 刘休仁和刘休佑被囚禁在临华宫偏殿的幽暗角落里,殿内光线晦暗,潮气弥漫,仿佛被时间遗忘,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腐朽的气息,如同一股死亡的阴霾笼罩着。 刘休佑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蜷缩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捂着滚圆的肚子,满脸愁容,嘴里嘟囔着:“皇兄,你说陛下会不会把我们饿死在这里?” 刘休仁紧闭双眼,宛如一尊石雕,冷冷地说道:“饿死?哼……我们这位好侄儿的残暴手段,可谓是天下皆知,若是仅仅将我们饿死,那可真是便宜了我们。” “只怕……他会绞尽脑汁地折辱你我。” 刘休仁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那叹息声能穿透这压抑的宫殿。 刘休佑义愤填膺,怒发冲冠,吼道:“他敢?真当这天下都是他的不成?若是将我逼急了……” 一时间,刘休仁有些啼笑皆非,他实在想不通他这位皇弟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然而,他还来不及制止刘休佑,身后便传来一道如雷霆般威严而戏谑的嗓音。 只听那声音说道:“逼急了,皇叔当如何?这天下不是朕的,难不成还是皇叔的?” 刘子业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袭绣金龙袍缓缓踏入殿内,他身后紧跟着一群侍从。 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刘休佑,刹那间气焰尽消,犹如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只能如牲畜般卑躬屈膝地趴在肮脏污秽的地面上。 刘子业见此情形,心情瞬间愉悦不少,连他眼中的笑意都变得如春风般和煦。 他屈膝蹲在两人面前,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缓缓地审视着眼前的两人,仿佛要将他们的灵魂看穿,“两位皇叔看上去似乎颇为惬意呢!想来是对临华宫的生活甚是喜爱。” 言罢,他大手一挥,一排侍从如疾风般迅速上前,将二人如提小鸡般架起。 二人皆被四五个侍从紧紧束缚住手脚,仿若被禁锢的囚徒,丝毫动弹不得。 “朕今日忽生一妙趣,二位皇叔可有兴致一同玩乐?” 两人闻听此言,茫然失措的脸瞬间变得如猪肝般乌黑。 “来人啊,给二位皇叔换上新的行头。” 随着刘子业的一声令下,侍从们如变戏法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破旧衣物,强行给二人装扮起来。 装扮后的二人,犹如那街边的乞丐,肮脏不堪,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之气。 须臾,刘子业又令人牵来一头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驴子,“皇叔们,骑着它绕着这宫殿跑上一圈吧!” 刘休仁凝视着眼前这骨瘦如柴的驴子,双眸中的怒意犹如即将喷涌的火山,然而他深知此时若反抗,必将遭受更为严酷的折磨,无奈之下,只得遵命行事。 一旁的刘休佑尽管心中怒火熊熊,却也只能强抑着愤怒,顺从刘子业的命令。 二人虽骑着驴子在宫中绕行,但在宫人眼中却似二人扛着驴在宫内狂奔,且不说这驴羸弱得难以驮起二人,单是驴的倔脾气就令二人苦不堪言。 然而为了不激怒刘子业,二人只得艰难地驮着驴在宫中绕圈,引得宫中的侍从们忍俊不禁。 往昔,那些他们不屑一顾的卑微之人竟然对他们指指点点,实在是奇耻大辱。 跑完后,刘子业又让人端来散发着恶臭的猪食置于二人面前,“吃吧,朕的好皇叔。” 刘休仁紧闭双眼,心中暗暗立誓定要逃离此地,伺机推翻刘子业这个残暴之君。 刘休佑则紧握拳头,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但在刘休仁的示意下,也只能强忍着恶心咽下猪食。 刘子业立于一侧,面沉似水,冷眼凝视着两位皇叔的窘态,嘴角的笑意渐浓。 他钟情于这种主宰一切的感觉,尤其是目睹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叔们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甚至被迫吞食猪食,这种快意令他几近难以自抑。 “朕的好皇叔,感觉如何?”刘子业佯装关切地发问,言辞之中却饱含讥讽。 刘休仁垂首而立,竭力压制内心的屈辱,强作笑颜:“多谢陛下恩赐,臣等……感激涕零。” 刘休佑则面色阴沉至极,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迹。 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唯恐自己眼中的怒焰被刘子业洞察。 刘子业见二人如此驯服,心中愈发得意。 他徐步走到刘休仁跟前,伸手托起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皇叔,朕听闻你向来智谋过人,何以今日这般狼狈?” 刘休仁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但旋即被他隐匿。 他沉声道:“陛下圣明,臣等不过是微不足道之辈,岂敢与陛下抗衡?” 刘子业轻笑一声,松手,轻拍刘休仁的面颊:“皇叔果真识大体。不过,朕倒是好奇,你们究竟在筹谋何事?为何湘东王会蓦然失踪?” 刘休仁心头一紧,然而脸上依旧沉静:“陛下洞察秋毫,臣等着实不知湘东王的去向。若陛下不信,臣愿以死明志。” 刘子业眯起双眸,沉声道:“以死明志?皇叔,你以为朕会信吗?” 言罢,他忽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道:“来人,将刘休佑带下去,好生‘款待’。” 侍从们即刻上前,将刘休佑拖拽而出。刘休佑惊惶失措地大呼:“陛下!陛下饶命啊!微臣真的一无所知!” 刘休仁见此情形,心中一沉,赶忙叩头道:“陛下!休佑他性格鲁莽,然绝无贰心!恳请陛下开恩!” 刘子业冷哼一声:“皇叔,你倒是手足情深。不过,朕今日心情尚佳,只要你肯道出湘东王的下落,朕便饶他不死。” 刘休仁低头缄默须臾,忽地昂首,目光坚毅地凝视着刘子业:“陛下,微臣等委实不知湘东王的下落。若陛下不信,微臣愿以首级担保。” 刘子业眼中掠过一丝怒色,抬手示意侍从住手。 他冷然道:“好一个以死明志。既是如此,朕就如你所愿。” 语罢,他抬手示意侍从将刘休仁押下去,刘休仁并未反抗,仅是深深地看了刘子业一眼,继而被带出了大殿。 刘休仁被押回偏殿时,刘休佑已然被打得气息奄奄,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刘休仁拖着满身血渍行至他身旁,轻声道:“皇弟,撑住。” 刘休佑勉力睁眼,惨笑道:“皇兄,我们……是否真的要命丧于此?” 刘休仁沉默片刻,低声道:“不会的。” 只要尚存一息,便有希望,他们尚未殒命,就意味着还有转机。 刘休佑叹息一声:“可如此下去,我们还能支撑多久?” 刘休仁没有答话,只是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喃喃道:“坚持住,皇兄定会来救我们。” 第56章 给你生路 刘休仁将生存的希冀寄予刘彧,殊不知刘彧的境遇远比他更为艰难。 刘彧瑟缩在碧落教主精心设下的牢笼之中,四周是冰冷的铁栏,冷冽的空气仿佛能刺破他的肌肤。 他往昔圆润的身躯,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开始急速消瘦,原本结实的肌肉逐渐松弛,皮肤也因营养匮乏而变得干枯、褶皱密布。 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如今已失去往昔的光彩,双颊开始朝内侧凹陷,眼窝深陷,眼眸中仅存绝望与无助,恰似两团行将熄灭的火苗。 头发更是杂乱无章,胡须亦因久未打理而肆意生长,宛如一团乱草般覆盖在下巴上,遮掩了他曾经的威严。 牢笼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角落里堆积着发霉的稻草,是他唯一的“卧榻”。 刘彧的衣衫残破不堪,破洞处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他的双手被铁链牢牢束缚,手腕处磨出深深的血痕,鲜血与铁锈交融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费力地抬起头,凝视着头顶那方狭窄的天窗,阳光透过铁栏洒下零碎的光影,却难以照亮他内心的幽暗。 他的喉咙干涩,嘴唇皲裂,每一次吞咽都犹如在咀嚼砂砾,而他的胃则在不停地痉挛,发出饥饿的抗议。 刘彧的呼吸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喘息都似乎在倾尽全身之力。 他妄图挣扎,然身体已然羸弱到连抬起一只手的气力都丧失殆尽。 或许是刘彧身上的死气过于浓重,反倒衬得满身血污的砚清充满生机。 自踏入碧落教,砚清无时无刻不遭受溪诏的残暴毒打,每回都将他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致使血流不止。 长此以往,他除去面具下一张俊秀的面庞,身躯早已面目全非。 或许是砚清太过执拗乏味,时间一长,溪诏逐渐感到疲倦,反倒是如惊弓之鸟的刘彧更合他的心意。 “如何?不想活命了?”砚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死气的刘彧,眼眸中流露出无尽的嘲讽。 他半蹲在刘彧身前,鲜红的血液顺着洁白长衫滑落。 刘彧如死灰般的双眸忽地闪现出一丝生气,艰难地开口道:“救……我……救……救我。” 这句话,他已对砚清说过无数次,然而每次说出,砚清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 此刻,他已对生存不抱任何希望,未曾料到这个冷酷之人竟先开了口。 “求你……救救我吧!我愿将我的一切都献给你。”刘彧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两句话说完。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力量,眼神里充满绝望与哀求,似乎砚清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砚清冷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冷笑一声:“你能给我何物?” 刘彧迫不及待地回答:“钱,权,只要救我出去,皆归你所有。” 砚清依旧半蹲在他面前,雪白的长衫上鲜血四溢,使得他的面容更为冷峻。 他微微挑眉,嘴角泛起一抹鄙夷的笑容:“钱?权?你认为这些东西于我有何意义?” 刘彧顿时愣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财富与权势,在砚清眼中竟然毫无价值。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无话可说。 砚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彧,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出手的价值吗?你不过是个被囚禁的废物,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妄想用那些虚无的东西来交换?” 刘彧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他知道,砚清说得没错。 他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连最后的尊严都被剥夺殆尽。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绝望时,砚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刘彧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什么机会?” 砚清俯下身,凑近刘彧的耳边,低声说道:“在上面画押签字。”说着,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白纸,缓缓摊开。 刘彧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一双精明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这是……要……做什么?”刘彧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听不清。 砚清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救你可以,待你日后君临天下,无论这张纸上写了什么,你都要一一照做。” 刘彧的眼睛瞪得老大,生怕听错,“仅此而已?” 砚清:“仅此而已,你可应允?” 见如此简单就可以逃离这里,刘彧眼里又有了生的希望,只是他不明白,砚清为何如此笃定他能登上帝位。 似乎是看出刘彧眼里的疑问,砚清笑道:“世人都传湘中出天子,难不成湘东王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 刘彧的喉咙滚动几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内心的恐惧和疑虑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砚清手中的白纸上游移,纸上的空白像是一片无底的深渊,等待着他用命运去填满。 “你……你究竟想要什么?”刘彧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眼神中充满困惑和不安,仿佛眼前的砚清是一个他无法看透的谜团。 砚清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他,手中的白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的,不过是你未来的承诺。你只需在这张纸上签字画押,承诺日后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必须履行。至于具体是什么,现在你无需知道。” 刘彧的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他知道,砚清绝非善类,这张白纸背后隐藏的,或许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然而,眼前的困境让他别无选择。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精神也濒临崩溃。 若再不逃离这个地狱般的牢笼,他恐怕连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都会破灭。 “你……你真的能救我出去?” 砚清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只要你签下这张纸,我自然会带你离开这里。至于碧落教,他们奈何不了我。” 第57章 你的心意一文不值 刘彧复又问道:“那你为何不自行离去?” “离去?” 他的目光落于砚清沾满血污的衣衫之上。 “是啊!” 刘彧实难理解,砚清的手脚并未受人束缚,为何他不逃走,反倒滞留此处遭人鞭挞。 砚清双目微眯,语调冷若寒霜,“你究竟想不想走?” 刘彧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须臾便被求生之欲吞噬。他艰难颔首,声音微弱却坚定:“好……我应你。” 砚清满意地笑了笑,将白纸与墨笔递至刘彧跟前。 刘彧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指几近难以握紧笔杆。他的手腕上尚留着铁链摩挲出的血痕,每一次动作皆带来钻心的剧痛。 然而,他紧咬双唇,竭尽全身之力,在白纸上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待他搁笔之际,砚清迅疾将白纸收起,眼中闪过一丝令人难以揣度的光芒。 他起身,傲然俯视着刘彧,语气中透着几分戏谑:“甚好,自此刻起,你的性命归我所有。” 刘彧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但他已无退路可走,唯有眼睁睁地看着砚清转身迈向牢门。 “且慢……”刘彧艰难开口,“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救我?”砚清止住脚步,回首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住今天的承诺。若你日后违背,后果自负。” 言罢,砚清对刘彧的追问视若无睹,毅然推开牢门,没入幽暗的走廊之中。 与此同时,牢房之外。 砚清的身形在昏沉的廊道内移动,步履稳健而无声。他的素衣沾染血污,却未能损其泰然自若。 走廊两旁的火把明灭摇曳,将他的影子映照得修长而诡谲。 他的眼神冷冽,唇角却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仿若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你的目的可曾达成?”一道低沉的嗓音自暗影处传来。 砚清驻足,略略侧首,凝视着声音的来处。 溪诏身着一袭黑衣,自黑暗中徐步而出,手中紧握着一根沾满鲜血的长鞭,面庞上挂着鄙夷的笑容。 “果真是患难见真情啊!”溪诏的语气中满是嘲讽。 “不过你认为他能助你何事?他无非是个无用之人罢了。” “亦或你又能为他做些什么?碧落教岂容你等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砚清并未答话,仅是漠然地扫视溪诏一眼,目光恰似冰刃般锐利。 溪诏被他的眼神激怒,手中的长鞭骤然挥出,直袭他脸上的金色面具。 眼见长鞭锐利的鞭骨朝自己挥来,砚清身形一晃,轻而易举地避开这一击。 见此情形,溪诏的面色变得阴沉至极,手中的长鞭再度挥出,然而依旧被砚清轻易躲开。 “够了。”砚清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低沉,“游戏结束了。” 溪诏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取代。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被囚禁的废物,凭什么在本尊面前嚣张?” 砚清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废物?或许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明明可以离开,却选择留在这里?” 溪诏愣住,手中的长鞭也停滞在半空中。他的眼中充满疑惑和不安,仿佛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并非他所能掌控。 砚清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因为我应答过她。” 所以,他愿意为她留在碧落教,即使受人凌辱,身负重伤也在所不惜。 溪诏冷笑:“她?”如此看来她的魅力确实不小,能让一个高手,甘愿为她画地为牢。 砚清转身欲走,溪诏却不甘心就此罢休,“哼,就算你为她这般又如何,她可不一定领你的情。” 砚清身形一顿,内心泛起一丝苦涩,但仍强装镇定道:“不需要她领情,我只按我的心做事。” 砚清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中显得格外孤寂,溪诏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低沉而冰冷:“她的心意如何,与我无关。我做的每一件事,只为我自己。” 溪诏嗤笑一声,手中的长鞭轻轻甩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真是痴情种啊!可惜,你的痴情在她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重华宫 刘子业以折磨刘休仁和刘休佑为乐,闲暇时更是荒淫无度。 路浣英曾好意规劝,却被刘子业视为善妒,竟命殿内太监将其驱逐,还将出身低微的小怜封为怜贵妃。 路浣英气恼之余,专心礼佛,不再插手宫廷之事。 沈庆之则四处奔走,却始终无法面见刘子业,只能终日自责,愧对先皇所托。 没了路浣英和沈庆之的劝谏,刘子业愈发肆无忌惮。不仅与怜贵妃白日宣淫,还以人作靶狩猎,甚至让宫人充当夜壶。 后来,刘子业将廷尉刘蒙即将临盆的小妾接入宫中,要当众表演产子。更扬言若生下男孩,便立为太子,大赦天下。 还时常将宫人剥光衣物,令人肆意羞辱殴打,直至断气方休。 更有甚者,当着建安王刘休仁的面,指使侍从强暴其生母杨太妃。 其行径之恶劣,令人震惊。 朝云宫 路浣英将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案上,沉声道:“陛下怎能如此行事?太子之位岂能让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之人继承,实乃荒谬至极。” 张嬷嬷附和道:“娘娘,陛下确实如此说,您这些日子专心礼佛,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您可知这京城已是天翻地覆。若再这般下去,恐怕会酿成大祸。” 路浣英颔首:“你所言甚是,是本宫疏忽。” 她这个皇后,乃是路太后为提拔路家而促成,她与刘子业的亲事,本就是一场闹剧。 且不说刘子业对她毫无爱意,即便有爱意,长此以往,这天下恐怕也将易主,届时,她这个皇后又将何去何从。 张嬷嬷面色凝重,“娘娘,您能想通便好。切不可因些许争执,就舍弃后宫权势。” 张嬷嬷历经世事,自然知晓男女之情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握在手中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路浣英满脸忧愁,“话虽如此,仅凭我一人之力,恐怕难以阻止陛下。若让父亲一派集体上书,势必会激怒陛下,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睿智,“娘娘不妨邀请长公主入宫小住一段时日,就说近日常被噩梦惊扰,夜不能寐。” 路浣英:“这样……妥当吗?” 张嬷嬷:“娘娘放心,陛下自幼便听从长公主教诲。况且据奴婢所知,前些日子陛下与长公主发生争执,陛下依然为长公主置办新衣,就连驸马偶感风寒,陛下都让出重华宫供其歇息。” “若是长公主入宫,陛下定然不敢如此肆意妄为。” 路浣英似乎被张嬷嬷的话点醒,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良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即刻派人前往长公主府邸,请她入宫一聚。” 张嬷嬷领命而去,路浣英则重新拿起佛珠,心中却难以平复。 她知道,刘楚玉是刘子业最为敬重的姐姐,自小对他关怀备至。若是刘楚玉能入宫劝谏,或许刘子业会有所收敛。 可她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第58章 奉旨侍寝 路浣英手中的佛珠不断摩挲着,美艳的面庞上满是忧虑不安。 她站在窗前,目光游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消息。 恰在这时,张嬷嬷匆匆返回,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娘娘,长公主已经答应入宫,正做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路浣英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她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吩咐宫人准备迎接长公主的事宜。 重华宫内殿。 刘子业刚与怜贵妃云雨一番,正睡得香甜。然而,他的梦境却并不平静。 梦中,他见到已故的母后王皇后。王皇后面容苍白,眼神冰冷,正一步步向他逼近,口中喃喃着:“逆子,下来陪我吧……下来啊!下来陪我……” 刘子业惊恐万分,拼命逃跑,试图摆脱母后的纠缠。 终于,他跑出那片阴森的梦境,心情稍稍放松。 只是还未等他喘过气来,身后突然传来父皇的呵斥声:“逆子!你还有脸活在世上!你该死!该死!父皇在下面等你呢!” “啊!”刘子业大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上的亵衣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滚落着豆大的汗珠。 熟睡中的怜贵妃被刘子业的吼声惊醒,她拢了拢身上的寝衣,柔声问道:“陛下,您又做噩梦了?” “滚……”刘子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怜贵妃的话正好戳中他的痛处,他的双眸瞬间变得猩红,仿佛滴血一般。 他猛地一脚将怜贵妃从床榻上踹下,厉声喝道:“滚出去!再多说一个字,朕要你的狗命!” 怜贵妃被踹倒在地,泪水涟涟,却不敢再多言。她颤抖着站起身,在众多宫人的注视下,衣衫不整地逃离重华宫。 大殿内,又是一片死寂,静得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子业瘫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被褥,骨指发白。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梦中的情景,父皇的呵斥声、母后的索命声,还有那些曾经被他害死的大臣们的嘲笑声,仿佛都在耳边回荡。 “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朕是天子,这天下永远属于朕!” 刘子业突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疯狂。 他的双眸猩红,神情狰狞,仿佛在极力说服自己,试图摆脱梦魇的纠缠。 然而,梦中的情景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父皇在梦中说,不出两个月,这江山便会易主,而他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梦中还有刘义恭、颜师伯、戴法兴,甚至连母后都在嘲笑他的懦弱与无能。 “哈哈……你们都想要害朕……想要朕下去陪你们……朕不会如你们所愿,绝不会让你们如愿!” 刘子业的嘶吼声响彻整个重华宫,宫门外的侍从们听得胆战心惊,甚至有宫女被他的吼声吓得瘫软在地,尿湿了衣裙。 王公公站在殿外,眉头紧锁,手中的拂尘几乎被他捏得变形。 “王全……” 刘子业颓败无力的声音自殿内传出。 王公公整理着衣衫恭敬进殿,“陛下。” “阿姐近日在做什么?” “秉陛下,褚大人已经到公主府数日,殿下对其格外冷淡,两人并未有诸多交集。” “你说,这可是件好事?” 似乎他的阿姐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喜欢褚渊。 可阿姐曾那般倾心于他,而今却也因有违人伦,便藏死心中的爱慕,对其视而不见。 亦或,阿姐厌恶的是他,厌恶他赐予她的赏赐…… 王全:“陛下,公主府似有变故,您先前遣送至府上的言术公子失踪了,此事似乎与近日京城屡屡发生的命案有所关联。” 刘子业眉头紧拧,“何时之事?” “您刚将褚大人送至府上,府中便有刺客来袭,殿下倾尽府中人力搜寻,唯言术公子下落不明。” 他目光冷冽,声音仿若昆山之玉碎裂,仿佛是从齿间挤出,“阿姐可曾受伤?” “殿下倒是安然无恙。”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闻得刘楚玉未受伤,刘子业慌乱的心神才稍定。 “朕已有多日未见阿姐,甚是想念……” 他自觉,他几近难以抑制内心的思念,即便他将全部心力用于折磨他人,即便他迫使自己钟情于他人,依旧无法遏制对阿姐的思念。 甚至连杀人,都似乎变得索然无味…… “阿姐……我真的要被你逼疯了……” 王全:“陛下何不摆驾公主府?” 王全以为刘子业必定会迫不及待去见刘楚玉,岂料,心思缜密如他,亦会猜错。 “不必。” 相见又有何用,无非是彼此折磨,阿姐一日不能接受他,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传密令下去,命褚渊今夜侍奉公主殿下。若他们二人胆敢违抗,便当着阿姐的面将褚渊就地处决。” “且侍寝过程须派人全程监视,若有丝毫细节欺瞒朕,那褚渊便休想活命。” “阿姐常言人伦纲常,朕不信阿姐会因这些陈腐规矩舍弃褚渊的性命。” 密令送达之前,刘楚玉正与何辑、褚渊等人品茗。 待一列列面目狰狞的御林军踏入府邸,刘楚玉的面色瞬间阴沉至极。 弦月那俊朗的面庞泛起一丝红晕,“殿下,陛下派来的侍从请您回寝宫歇息。” 刘楚玉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请?本宫看是要挟吧?慧景呢?” 弦月:“驸马被软禁在云隐阁,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刘楚玉明亮的眼眸凝视着窗外,轻声叹息,“法师确实长大了,这般手段竟用在自家姐姐身上。” “你说,若我今日不从,他是否也会在我这公主府肆意杀戮?” 弦月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刘楚玉,一双眼眸漆黑如墨,仿佛能将人吞噬其中,声音中夹杂着难以察觉的隐忍,“不会,陛下最为宠爱殿下。” “呵……宠爱?这两个字何其讽刺啊?早知如此,就该早些进宫,也不至于被人围堵在家门口。” 刘楚玉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御林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她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要将这满屋的压抑与不安一并拂去。 “弦月,”她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带路吧!” 弦月微微颔首,恭敬地侧身让开一条路。 刘楚玉迈步向前,步履从容,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之事。 她的背影挺拔而优雅,即便在这般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依旧保持着长公主的尊贵与威严。 第59章 愿背千古骂名 一路行至寝宫,推开门,只见褚渊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影显得瘦削而孤寂。 “褚大人,”刘楚玉轻声唤道,语气中夹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看来今夜,你我皆无法逃脱这命运的安排。” 褚渊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而平静。 他望着刘楚玉,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殿下,臣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未曾想到,陛下竟会如此逼迫于你。” 刘楚玉走到他身旁,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那漆黑的夜空,轻声叹道:“法师自幼便心思深沉,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他以为这样便能逼我就范,却不知我早已心如止水。” 褚渊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是连殿下都没办法,今夜我们便会困在这里,不知阿玉打算如何?” “我的决定怎样都不重要,如今要看陛下的意思。” 褚渊轻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刘楚玉,“阿玉与陛下因何事闹得如此地步?” 刘楚玉故意试探道:“褚大人当真不知?还是……” “大概猜出些端倪,却不敢断言,所以才问阿玉。” “褚大人不妨说来看看。” “莫不是陛下对你存有不该有的心思?” “哈……姑父还是多考虑自身吧!陛下的心思我何能看出。” 刘楚玉随口糊弄过去,却不知更加重褚渊心中所想。 褚渊柔柔笑着,“若是以我的死换阿玉清白,这买卖倒也划算。” “我的清白?似乎……早已荡然无存。这千古骂名怕是永世无法抹去了。” 褚渊:“这世道只是胜者的天下,败者永远都是肮脏龌龊的。且这天下间,哪有不犯错的圣人,只要无愧于心就足够。” 褚渊的话,看似教导刘楚玉,无形之中也有规劝自身的意思。 “姑父教导的是,所以?” 褚渊坚定道:“以我之命,换阿玉一命。” 我甘之如饴…… “不必如此,你我皆心知肚明,忤逆他的旨意只会令更多人深陷险境。既然他执意要看这场闹剧,那便如他所愿!” 褚渊眼神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殿下当真如此决定?” “毋庸置疑。” 褚渊双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难以消散的笑意,“臣……领命。” 言罢,他徐徐靠近刘楚玉,健硕的臂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微凉而温润的唇缓缓贴近她的朱唇。 刘楚玉曾一直坚信自己深爱着褚渊,只因褚渊给予她的触动无人可及。 时至今日方才醒悟,往昔的情愫已如岁月般沉淀,冷却,深埋于心底。 眼角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滴入嘴中苦涩难耐,她轻声呢喃:“是我连累了你。” 从未料到风华绝代,克己复礼的褚渊,竟会因她堕入地狱。 “阿玉可什么都没逼迫我,谈何连累?” “皆因我年少无知,过于倚仗姑父,钦慕姑父才情,致使阿业心生误会,令仿若谪仙的姑父遭受此等屈辱。” “未曾想我在阿玉心中竟是如此重要,我还道阿玉对我厌恶至极,避之唯恐不及。” 时至今日,他每每忆起生日宴上刘楚玉冷漠的态度,仍会心如刀绞。 寝宫内,烛火闪烁,映照着两人朦胧的身影,殿外之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噗……”蓦然,一道猩红的鲜血溅洒于地,褚渊俊美的唇角沾满血污。 “姑父!” 刘楚玉骇然失色,急忙扶住他。 “姑父,你怎么了?” 他面色惨白,微笑着擦拭着唇角的血迹,“无妨,阿玉无需忧心。” “你竟说无妨?究竟发生何事?” 褚渊:“陛下在迫使我下定决心呢!” “所以,阿业对你下毒了?” 褚渊嘴角轻扬,笑容却未达眼底,“正是,此不过是警告罢了,倘若不从,怕是性命难保。” 刘楚玉双眸微眯,凝视着屋外晃动的身影,“那姑父还迟疑什么?” 她身形一晃,亲昵地坐到褚渊腿上,双臂环绕着他宽厚的脖颈,“今夜之过,阿玉愿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姑父,还望姑父垂怜。” 朱唇轻启间,两颗心仿佛已然紧密相连。 “彦回……彦回……” 寝宫外,近侍严密监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敢松懈。 与此同时,重华宫内。 刘子业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玺,神情阴晴不定。他的目光不时瞥向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陛下,公主府那边……一切按您的吩咐进行。” 刘子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很好,朕倒要看看,阿姐究竟能撑到何时。” 王公公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您为何非要如此逼迫长公主?她毕竟是您的亲姐姐……” “亲姐姐?”刘子业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玺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双眸猩红,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她若是真当朕是弟弟,又怎会一次次违逆朕的旨意?朕给了她一切,她却始终不肯接受朕的心意!既然如此,那便别怪朕心狠手辣!” 王公公被刘子业的暴怒吓得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头退到一旁。 刘子业重新坐回龙椅,目光阴冷地望向殿外,喃喃自语:“阿姐,你终究会明白,这天下只有朕才能护你周全。你若不肯接受朕,那便只能与朕一同沉沦……” 夜色深沉,公主府内一片寂静。 幽暗的夜色中,两道身影渐渐模糊,仿佛融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翌日,刘楚玉思虑再三终是决定与刘子业见上一面。 不曾想,刘楚玉早早进宫,等了一个晌午也没见到刘子业的影子。 她有些心灰意冷,没了来时的耐性。 “唉……” 她原以为阿业会有千万种发泄怒意的方式,却独独没料到,他会避之不见。 就在刘楚玉思考之际,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嘲讽:“阿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朕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呢。” 刘楚玉猛然回头,见刘子业正站在殿门口,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令她感到一阵不适。 “陛下,”刘楚玉压下心中的不安,微微行礼,“我有要事相商,故早早前来。” 刘子业缓步走近,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哦?阿姐有何要事,竟如此急切?” 第60章 你窥视我? “陛下能否不再生气?” 刘子业轻笑一声,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阿姐说笑了,我何时同阿姐生过气?” “是吗?陛下晾我一个晌午,还不解气?” “一个晌午怎么了?就是三天三夜都不嫌多。阿姐倒是好,坐了一个晌午,渴了还能品茶润润嗓子,我在殿外站了一个晌午,我说什么了?” “若不是腰酸腿疼实在坚持不住,晾你一天都不嫌多的。” 刘楚玉偏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陛下一直在殿外偷窥我?” “什么陛下?称朕阿业。什么叫窥视?阿姐这话说的可真难听。整个皇宫都是我的,我想在哪里与阿姐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阿弟。” 刘子业微微仰头,神色倨傲,“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弟弟了?” 他忽地语气一冷,“可我越想越气,要罚阿姐才是。” “怎么……” 刘楚玉的话尚未问出口,一张俊美的面庞在她眼前缓缓放大,在她未回过神之际,肩上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阿……业……” 刘子业将头轻轻搭在她肩上,如同一只巨型毛绒宠物,“阿姐,我好想你……好想你。” “阿业这几日似乎消瘦不少。” “朕哪里会同阿姐一般没有心……” “阿姐到底有何要事?” 刘楚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昨夜之事……已如陛下所愿,请陛下收回召令,允褚大人归家。” “阿姐的要事就是为褚渊求情?!哼……朕早该想到的……” 刘楚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褚大人是无辜的。他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心,陛下何必如此苦苦相逼于他?” 刘子业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讥讽:“无辜?自昨日一夜后,他怎敢说自己无辜。朕不过是想让他明白,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任何人都不能违逆朕的旨意!” “那我呢?法师究竟是在警示褚渊还是在警示我?” 刘楚玉的眼眸中蓄满泪水,她昂首与刘子业对视。 若换作其他女子这般泪眼朦胧,他定然会令人将其逐出并杖毙,然而面对他的阿姐,他唯有满心怜惜,有那么一刹那,刘子业自觉卑鄙至极。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刘楚玉的面庞,指尖微凉,带着几分怜惜与无奈。 “我又逼迫阿姐去做不喜之事了,着实抱歉。”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压抑着无数情绪,却又在触及她肌肤的那一刻,变得轻柔至极。 刘楚玉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晶莹的泪珠映着烛光,显得格外脆弱,“对不起。” “阿姐并无过错,用不着道歉。” “有错的是我刘子业,这千古骂名理应由我背负。” 刘楚玉争执道:“是我疏于教导,过错在我。” “阿姐总是如此……心善。” 刘子业的手指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想要透过她的泪眼,看穿她的心思。 “阿姐向来如此,一心为他人着想,却从不顾及自身。” “你可晓得,这样的你,令我既心疼又无奈。” 刘楚玉的泪水再次涌出,她低垂着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阿业,我……” “阿姐一定觉得很委屈吧?” “被我一厢情愿地喜欢着,却要遭受奇耻大辱。” 刘楚玉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她的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可一向看中伦理纲常的阿姐,也会因想救褚渊甘愿沉沦。” 刘子业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如此看来,我在阿姐心中连蝼蚁都不如。” “够了!”刘楚玉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颤抖与愤怒。 “够吗?不够。” “我不想同阿业吵架……” 刘子业眉眼轻挑,“即便吵架也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好的多。” 那些疯魔的时日,他不过是为了引得她的注意,可她却是心狠得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更别说与他争吵。 放弃自己的是她,任由他忍受宫里苦寒的也是她。 “阿业,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恨,但这一切都不应该由无辜的人来承担。” 刘楚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眼中满是无奈与痛楚。“褚大人他……他真是无辜的。” 刘子业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缓缓松开手,背过身去,“阿姐,你不懂。这天下,从来就不是无辜者的天下。朕的旨意,便是天命,任何人都不能违逆。” 刘楚玉心头一沉,她深知刘子业的脾性,但凡决定之事,实难更改。 可她仍不愿轻言放弃,“阿业,若你执意如此,那我……唯有以死进谏。” 刘子业蓦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阿姐休得胡言!” “阿业,你若不收回成命,我便唯有以死明志。”刘楚玉的声音坚定,眼中却满是泪水。“我实在不能坐视无辜之人因我遭难。” 刘子业的心中一阵剧痛,他紧紧攥住刘楚玉的双肩,声音中略带一丝颤抖:“阿姐,褚渊可值得?” “即便今日非褚渊,换作他人,我亦会如此。” 刘子业的手忽地抚上额头,一脸痛苦的模样。 “阿姐,你总是如此……仗着我对你的宠溺肆无忌惮。却令我束手无策……” 眼见刘子业情绪即将失控,刘楚玉竟主动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颗冰冷的心。 刘子业的身子微微一僵,一双黑眸瞪得老大,眼眶渐渐湿润。 “阿姐觉得我很可怜?” “不是。”刘楚玉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抚。 “那是为何?”刘子业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迷茫与不安。 “我们能回到从前吗?” “若是阿姐能接受我的心意,倒是可以。” 良久,刘楚玉从喉咙深处轻叹一声,声音笼着难以驱散的阴翳,“阿业……怎么能如此执拗?” 第61章 嫉妒使人疯魔 刘子业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姐,我从未改变过。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你若不愿接受,那我便只能继续执拗下去。” 刘楚玉的泪水再次滑落,她的心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对他的心疼,一半是对现实的无奈。 “阿业,我们……终究是姐弟。”她声音轻如叹息,带着几分无力。 “那又如何?” 刘子业语调里夹着几分疯狂,眼中满是执拗与不甘。 “这天下,朕说了算。谁敢妄议,朕便杀谁!” 刘楚玉的心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刺入心口,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说服他。 她手臂缓缓松开,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泪水,仿佛一汪清泉,承载着她无尽的无奈与悲伤。 刘子业感受着腰间越来越轻的力道,心中仿佛也被抽走了什么。 他重重叹息一声,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阿姐,回去吧!”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妥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终究还是无法狠下心来,看着她如此痛苦。 “朕撤回诏令,命褚渊归家,且不会伤他分毫。” 刘子业知道,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也是他对自己执念的最后一次让步。 路浣英站在殿外,双手紧紧攥住衣袖,指尖几乎嵌入掌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不甘在心头交织,仿佛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从未想过,自己深爱的陛下,心中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秘密。 她原以为,自己找来刘楚玉是为安抚陛下的情绪,却不想竟是引狼入室,亲手将情敌送到他的身边。 “刘楚玉……” 路浣英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疼痛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离开。 殿内,刘楚玉后退一步,与刘子业拉开些许距离。她的眼中依旧含着泪水,声音轻如羽毛,“阿业,谢谢你。” 刘子业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再次抓住她,却终究没有伸出手。 “阿姐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你难过。” “阿业,我该回去了。” “阿姐保重……” 刘楚玉转身离开,脚步轻缓却坚定。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刘子业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心中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朝云宫 “凭什么?她们何德何能,竟敢凌驾于本宫之上?” 路浣英踏入寝宫,心中的愤懑仍未消散。她轻抬玉手,只闻“咣当”一声,梳妆台上的物件散落一地。 张嬷嬷向殿内宫女使了个眼色,数十名宫女随即躬身退出。 “娘娘何苦如此?” “何苦?哈哈……一群渣男贱女妄图骑在本宫头上耀武扬威,本宫岂能容忍?” 她一脸怒容,端坐于妆台前,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是否早已洞悉陛下的心思?” 张嬷嬷赶忙跪地叩头,“奴婢不敢。” “不敢?嬷嬷乃是太皇太后身旁的老人,理当知晓分寸。” 她的话语令张嬷嬷惊出一身冷汗,“老奴明白,老奴愿誓死效忠主子。” 倏尔,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嬷嬷明白便好。” “老奴着实是为娘娘担忧啊!陛下近来行事愈发暴戾,长此以往恐将引发宫廷剧变,届时也会牵连路家。” “故而,嬷嬷将期望寄予在刘楚玉身上?” 路浣英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一把白金匕首,细细端详。 “唰……”匕首出鞘,声音尖锐刺耳,闪烁着耀眼的白光,锋利的刀尖直抵张嬷嬷的脖颈。 “本宫不论路家怎样,本宫只晓得那贱人绝不可是刘楚玉,绝对不可。” “哼!她凭什么?凭什么令陛下如此痴迷?” 路浣英霍然起身,行至窗前,眼神冷峻地望向远方。 “来人!” “奴婢在。”青女惶恐地步入殿内。 “替本宫传信给父亲,就说本宫病了,让他速速进宫。” “刘楚玉,你以为你能赢吗?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而你,注定会成为我的垫脚石。” 另一边,刘楚玉心事重重走出宫殿,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抬头望向夜空,心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她知道,自己与刘子业之间的纠葛,注定无法轻易了结。可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沉沦下去。 “阿业,对不起……” 出宫途中,刘楚玉的马车与沈庆之的轿子不期而遇,沈庆之命轿夫停轿,掀开轿帘,步履稳健地走向刘楚玉的马车。 “殿下,沈太尉到了。” 刘楚玉端坐于马车内,闻得弦月的禀报,稍稍挑起车帘,望见沈庆之正稳步朝自己行来。 他的身姿较往昔略显佝缩,两鬓的银丝在风中轻拂,眼眸中尽是疲惫与忧思。 “沈太尉。”刘楚玉轻声说道,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关切。 沈庆之行至马车前,深施一礼,嗓音低沉而凝重:“殿下,老臣……有要事禀报。” 刘楚玉微微颔首,示意他上车。 沈庆之步履蹒跚地上了马车,在她对面落座。他的双手紧攥着衣袍,眼中泪光隐现,似是压抑多时的情感终于寻得宣泄之径。 “殿下,老臣……实在愧对先帝啊!” 他的声音沉稳,略含悲戚。他垂首而立,泪水悄然滚落,滴落在衣袍之上,形成一片深色的印记。 刘楚玉心头一震,缓声问道:“沈太尉,究竟何事让你如此忧心?” 沈庆之抬起头,眼眸中尽是痛楚与无奈:“陛下……陛下近来行为乖张,荒废朝政,致使百姓生活困苦。老臣屡次进谏,然皆徒劳无功。陛下非但……非但对老臣心生怨念,更认为老臣多事,欲剥夺老臣兵权。”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似是每吐出一字都需倾尽全身之力。 第62章 奉你为帝 “老臣本欲卸甲归田,远避这纷扰之地。然每念及先帝临终之遗托,老臣便心痛如绞。先帝以江山社稷相托,老臣却无力回天,实愧对先帝之厚爱啊!” 刘楚玉眸中掠过一抹痛楚,她轻声抚慰道:“沈太尉,您已竭尽全力。陛下的性情……您亦了然,此非您之过。” 沈庆之摇头,“殿下,臣今日来此,实有一事相求。” 刘楚玉略感诧异,“何事?” 沈庆之的目光沉稳而坚毅地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恳切与决然:“殿下,若您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臣愿举兵拥戴您为女帝!” 刘楚玉心下一惊,眼眸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她万没料到,沈庆之竟敢言出如此之语。她的声音微颤:“沈太尉,您……您可知自己所言之深意?” 沈庆之郑重点头,“臣深知此语大逆不道,然为天下苍生计,臣甘愿背负这千古骂名!殿下仁德宽厚,若能君临天下,必能缔造一个太平盛世!” “沈太尉,此事兹事体大,本宫难以即刻回应。” “臣深知,公主与陛下情同手足,难免有所顾虑。然现今形势危急,公主理应为天下苍生考量。陛下实非贤明之主,恐难当这天下之重任,各地藩王亦已蠢蠢欲动,恐生变故……” 沈庆之深鞠一躬,“殿下,臣恭候您的定夺。无论您作何抉择,臣皆愿誓死相随。” 刘楚玉微微颔首,心中却似压着万钧重担,沉重得几近窒息。 似沈庆之这般执拗之人,若非迫不得已,断不会与她联手,更不会甘愿悖逆祖制,奉她为帝。 然阿业毕竟是她的亲弟,其庸碌昏聩,与她这个长姐亦脱不了干系。 现今要她亲手将亲弟逐下皇位,心中终究不忍。 “阿业,我究竟该如何自处……” 恰在此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弦月掀开帘子,轻声禀报:“殿下,路皇后派人传话,邀您速归宫,有要事相商。” “摆驾朝云宫。”她轻声应道,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倦意与无奈。 刘楚玉的马车缓缓驶向朝云宫,她心中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路浣英的邀请来得突然,她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无法推辞。毕竟,路浣英是皇后,她的召见,刘楚玉不得不去。 朝云宫内,路浣英早已备下丰盛的宴席。 她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双眸却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路道庆坐在一旁,神色沉稳,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躬身行礼:“殿下千岁。” “路大人免礼。” “今日难得与皇姐一聚,本宫特意备好佳肴,还请皇姐赏脸。”路浣英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刘楚玉微微颔首,“多谢皇后娘娘盛情。” “皇姐客气,都是自家姐妹,皇姐尝尝父亲从家乡带来的鱼肉,很是鲜美呢!建康城可吃不到。” “那便多谢皇后娘娘。” 刘楚玉目光扫过桌上的清蒸鱼,胃里却毫无食欲,不但如此,反倒令她感到一阵恶心。 她强压下身体不适,勉强夹了一口鱼肉,放入口中。 路浣英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刘楚玉脸上,见她神色有异,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故作关切问道:“皇姐可是身体不适?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刘楚玉勉强一笑,“多谢娘娘关心,只是近日有些劳累,并无大碍。” 路浣英眉眼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皇姐可要保重身体,毕竟……您可是陛下的亲姐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陛下可要心疼。” 刘楚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言重,阿业……陛下日理万机,怎会为我这等小事操心。” “皇姐何必自谦?陛下对您的关心,可是连本宫都羡慕不已呢!” 刘楚玉低下头,不再接话。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中翻腾得厉害,几乎要忍不住呕吐。 她强压下不适,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娘娘,本宫身体不适,恐怕要先行告退。” 路浣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却依旧温柔:“殿下既然身体不适,本宫也不便强留。来人,送殿下回府。” 刘楚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弦月连忙上前扶住她,柔声询问:“殿下,您没事吧?” 刘楚玉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无力:“快走……” 待刘楚玉离开后,路浣英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路道庆,冷声道:“父亲,您刚才为何给我使眼色?不是商量好假意投诚吗?” 路道庆抚着两道乌黑的胡须道:“臣见殿下脸色很是难看,恐怕今日说了,也无济于事。” 路浣英蹙眉,手里的娟帕使劲儿一甩,“可本宫等不了那么久。” 她一想到刘子业放在心底珍爱的女人是刘楚玉,她的怒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要了她的命。 “诶,为父怎么教导你的,要沉住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可我忍不了一点……” 路道庆并未搭理几近癫狂的路浣英,只是拾起玉箸,细尝桌上的鱼。 “父亲,您竟还有闲情逸致进食?” “浣英,你莫非觉得此鱼味道不佳?” 路浣英虽心中有气,却也未拂父亲之意,亦拾起玉箸尝了一口,道:“味道尚可。” 路道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阴鸷,“如此便好。” 路浣英满脸狐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殿下已有身孕。” “您可确定?” 路道庆颔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微微眯起,更显阴险狡诈,“她适才的反应,确似……身怀六甲。” 路浣英冷笑一声,话语中夹杂着些许嘲讽:“如此甚好。只是不知……这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 路道庆沉默片刻,道:“只要不是陛下的,是谁的都无妨,你可借此机会将她扳倒。以刘子业的性子,定然容不得此事,届时他们必定会起争执。” “那女儿的后位岂不是稳如泰山。”路浣英的声音中难掩兴奋之情。 第63章 身孕 刘楚玉回到揽月轩,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弦月见状连忙端来温水,轻拍着她的背,担忧地问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刘楚玉勉强摇头,声音似蚊蝇般微弱,“不必……或许是过于疲乏,休息一下就好。” 弦月眼中满是担忧,却不敢多言,只得扶她躺下,轻声安慰道:“殿下好好休息,属下就在外面守着。” 临出门前,刘楚玉还不忘叮嘱他将褚渊送出府去。 刘楚玉做了个美梦,梦中芳草萋萋,娇艳的花束遍布亭台楼阁。 她同刘子业愉快的玩耍着,从年少到成年,似乎除却两人年龄,天地万物不曾变化。 许是梦过于美好,以至于她好久才从里面回过神。 “冷刃。” “属下在。” 黑暗处,一道俊朗身影骤然出现。 多日不见,冷刃仍旧是一袭黑衣持剑而立,俊美的面容似刀削般冷冽。 他的目光深邃如寒潭,却在触及刘楚玉的瞬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他声音清冷中夹着几分疏离,“殿下身体抱恙?” 刘楚玉放下捂着胸口的手,抬眸看向他,眸子里泛着几分疲惫。 “无恙。让你查的事怎么样?” 冷刃微眯双眼,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并未查到言术踪迹,属下还在云峰城停留数日,并未见他入城。” “他倒是挺能藏,可查到北魏有哪些地方擅自豢养暗卫?” “暂时没有,就是北魏在不停招兵,照理说各国目前还算祥和,毫无战事,不用这般劳民伤财。” 刘楚玉美眸一转,“此时正值冬季,表面祥和而已,冯太后可是一顶一聪明女子,你派人多盯着些。” “是。” 说罢,冷刃右臂一挥,莫名从身后抽出一把嵌满宝石的剑,剑身在烛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束。 “人虽没找到,但殿下许诺砚清的宝剑,属下取来了。” 刘楚玉紧盯着烛光下熠熠生辉的剑,脸上溢出一丝笑意,“确实是把好剑。只是砚清……”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先收起来吧!” 冷刃低声头应声,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仿佛在探寻她心底的情绪。 “本宫还有些事要你去办,你且靠近些。” 冷刃微怔,随即迈步上前,单膝跪在她的床前,低头道:“殿下请吩咐。” 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刘楚玉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俊脸,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身体。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带着几分试探与依赖:“冷刃,你可愿一直陪在本宫身边?” 冷刃的身子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的视线交汇,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誓死追随殿下,此生不渝。” 刘楚玉的指尖在他光洁的脸上游走,忽地生出几分调戏他的念头,“可本宫……终究是皇室之人,身不由己。” 冷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低沉而沙哑:“殿下不必多言,属下明白。无论殿下作何决定,属下都会守在您身边,护您周全。” “若有一日……本宫不再是公主,你可还会如此待我?” “殿下在属下心中,永远是殿下。无论身份如何,属下都会守护您,至死不渝。” “哈哈……逗你呢!这般正直做什么?你再靠近些,本宫悄悄和你讲。” 不久,刘楚玉怀孕的消息在建康城迅速传开,如同燎原之火。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此事。有人揣测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人则暗自揣摩这背后的政治意味。 消息传到刘子业耳中时,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猛然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放肆!” 刘子业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声音冰冷如刀,“给朕查!到底是谁在散布谣言!” 一旁的王公公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查!” 此时,刘楚玉的府邸内,气氛同样凝重。 她罕见着一身纯白锦衣配以明艳狐裘端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梅花剪,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凋零的梅树上,眸中满是冷意。桌上的梅花已被她剪得七零八落,花瓣散落一地,仿佛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殿下息怒。”弦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此事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您不必太过忧心。” 刘楚玉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不必忧心?如今全京城皆知本宫怀孕,连本宫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竟被别人传得沸沸扬扬。你说,本宫该如何不忧心?” 弦月:“殿下近日气色确实不好,不妨唤太医瞧瞧?” 刘楚玉轻瞥他一眼,“你想用太医之言,堵住天下人的嘴?” “禀殿下,如今城中谣言四起,更有甚者说您腹中孩子是陛下的……城中人都说看到您经常傍晚入宫,次日才从宫里回府……” “放肆,分明是一派胡言。” 刘楚玉气急,手中的梅花剪不慎飞出,幸好弦月闪避及时,不然可就毁了一张俊脸。 “立刻封锁消息,顺便唤太医前来。” 弦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李太医匆匆赶来,恭敬地为刘楚玉诊脉。 片刻后,李太医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瞄向刘楚玉,“殿下……您确实已有身孕,约莫一月有余。” “什么?” 刘楚玉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愣在原地。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真的怀孕了。这个孩子来得如此突然,令她措手不及。 “你确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太医点头,恭敬道:“臣不敢妄言,殿下确实有孕。” 刘楚玉闭上眼,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将她推向了更加复杂的境地。 她该如何面对何辑?如何面对刘子业?更何况,她没有多少时间可活。 这个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殿下……” 刘楚玉缓缓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决然,“此事暂且保密,不得外传。” 李太医和弦月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怠慢。 待李太医退下后,刘楚玉独自坐在房中,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到阿业耳中,他对自己的控制欲如此强烈……到时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谁也不清楚。 她忽然不敢细想下去…… 第64章 他忍不了 崇明殿 刘子业下朝便急匆匆宣李太医觐见。 李太医如实将诊断结果告知他后,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手紧握成拳,骨指咯咯作响,如深渊般的黑眸终是红了眼眶,里面承载着数不尽的暴戾与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怒吼道:“给朕查!朕倒要看看,是谁碰了朕的阿姐!” 他允许阿姐身侧有无数男人,也不介意自己是其中一位。 可他的阿姐怎么能孕育那些蝼蚁的孩子,他忍不了,真的忍不了。 一旁的王公公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查!” 倏尔,他冷笑一声,声音中夹着几分疯狂:“查?查什么?朕的阿姐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谁?朕要亲自问个明白!” 他说完,大步走出御书房,直奔刘楚玉的府邸而去。 刘楚玉得知刘子业前来,心中顿时一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起身迎了出去。 “陛下怎么来了?”刘楚玉强作镇定,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刘子业的目光冰冷如刀,直直地盯着她,声音低沉而危险:“阿姐,朕听说你怀有身孕,特地来看看你。” 刘楚玉心中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听谁说的?不过是些谣言罢了,不必当真。” “谣言?太医都已经诊断出来了,阿姐还要瞒朕到何时?” “此事……我本不想让陛下知晓。” 刘子业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他猛地抓住刘楚玉的手腕,声音中带着几分癫狂:“阿姐,孩子的父亲是谁?告诉朕!” 刘楚玉被他抓得生疼,却强忍着没有挣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陛下冷静些。” “即便知道有何用?况且陛下站在什么角度如此质问我?就连我的夫婿何辑都没有吭声。” 刘楚玉的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刘子业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恐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虽然,她真的很想和他好好讲话,想和他回到从前,可他们之间早已横亘起座座高山。 “此事与陛下无关,还请陛下回宫去。” 刘子业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松开刘楚玉的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与朕无关?” 原来他从来不是被爱的那个。 刘楚玉看着他疯狂的模样,心中一阵无力。 她知道,刘子业已经陷入偏执的深渊,无法自拔。 她轻声劝道:“陛下回去吧!” 刘子业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他的眼中满是疯狂与杀意,低声喃喃道:“朕一定要查出来,一定要查出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中带着几分决然与疯狂。 刘楚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沉重。 “殿下……”弦月走上前,眼中满是担忧。 刘楚玉:“无妨,本宫自有打算。” 云隐阁 何辑不断朝嘴里送着酒,一双绯色眸子却直直望向窗外开得绯红的茶花树。 倏尔他冷笑一声,“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最爱的妻子,当着他的面豢养面首,如今更是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是谁的。 “我若不和离,那我何辑窝囊、无能的名号岂不永世相随?” 扶风:“若主子心意已决,就要趁早做打算。” “可我还是心有……不忍。” 说着说着,他声音竟哽咽起来,绯色眸子里蓦然滴下一颗泪珠。 “主子又是何苦呢?既然殿下无情,你无义岂不更好?她今日能和别人有个孩子,明日就会作出更过分的事……或许某日连陛下也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你不懂,或许挖心之痛都不能形容我现在的感受,除了痛,我根本有心无力。” 扶风倔强道:“可她如此伤害主子,难不成就这样算了?主子清醒些吧!” “你瞧……我不是一直很清醒吗?清醒的……沉沦。” 扶风一脸无奈,“刘宋的江山不日就要易主,若清醒主子就该早点和刘家划清界限。” “可我想要护她周全。” 世人眼里她同刘子业本就是一丘之貉,若是政变,她定会遭受牵连,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他要以庐江何氏的未来换她一条生路。 何辑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他放下手中的酒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茶花依旧开得艳丽,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它无关。 “扶风,你说得对,我该清醒些。但我清醒的,不是要与她划清界限,而是要护她周全,哪怕代价是我的名誉、我的家族,甚至我的性命。” 扶风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决绝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何辑转过身,目光如炬:“我知道,世人会说我懦弱、无能,说我何辑是个笑话。可那又如何?我爱她,从始至终,从未改变。即便她心中无我,即便她与他人有了孩子,我依然爱她。”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我注定要为她沉沦,哪怕万劫不复。” 扶风沉默许久,终是叹息一声:“主子,您既已下定决心,属下也不再多言。只是……您打算如何护她周全?刘宋江山风雨飘摇,陛下脾气暴躁,殿下她……恐怕难以安然无恙。” 何辑的目光望向远方,好似穿透重重府墙,望见了那个令他倾心的女子。 “我将以庐江何氏之名,暗中与朝中大臣联络,稳住局面。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倾尽何氏全族之力,保她平安。” 扶风眉头紧蹙:“然而如此一来,何氏恐怕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主子,您当真要为了她,赌上整个家族的前程吗?” 何辑柔柔一笑,眼神中却满是坚毅:“家族的前程?若无她,何氏的未来于我而言,又有何价值?我何辑此生,早已将心交付于她,再难收回。” 扶风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垂首。 何辑转身走向书案,提笔挥毫,写下几行字,而后将信递给扶风:“将此信转交何氏长老,告知他们,我心意已决,任何人不得阻拦。” 扶风接过信,面色凝重地看了何辑一眼,最终还是颔首应是,转身离去。 何辑独自立于窗前,凝视着那株茶花树,心中却是一片安宁。 他深知,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但他毫无悔意。只因,那是他深爱的女子,是他甘愿倾尽所有去守护之人。 即便遭万人唾弃,即便背负万世骂名,他依然会爱她,直至生命的终结。 “阿玉……”他轻声低语,仿若那是他最后的救赎。 窗外,茶花依然绽放,猩红似血,宛如在默默倾诉着一段无法言喻的深情。 第65章 小产 暮色渐沉,天边的云霞如血般染红了半边天空,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苍凉。 微风拂过,庭院中的茶花树轻轻摇曳,花瓣随风飘落,整个云隐阁笼罩在一片静谧而哀伤的氛围中,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 刘楚玉踏入云隐阁时,映入眼帘的是何辑颓然的身影。 他倚靠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壶酒,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桌上散落着几只空酒壶,显然他已在此独酌多时。 刘楚玉心中一痛,“慧景……” 何辑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绯色眸子如一汪死水,黯淡无光。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干涩喑哑透着数不尽的哀愁:“阿玉来了,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刘楚玉走上前,轻轻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劝慰道:“别再喝了,伤身。” 何辑晶亮的眸子里浮现一抹苦笑,“伤身又如何?总比伤心好。” “慧景,对不起……” “阿玉不必道歉。我从未怪过你,只是……只是心疼你。” 刘楚玉的泪水滑落,她哽咽道:“对不起。” 她准备无数话想对何辑说,可话到嘴边也只能说出对不起。 她知道自己伤他至深,可她却无法给他一个解释,也无法给他一个未来。 他们昔日也是世人所羡的神仙眷侣,岂料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何辑凝视着她,眼中的死寂逐渐被一缕温柔所替代。 他抬起手,轻柔地拭去她面颊上的泪水,“阿玉,莫哭。我从未后悔爱过你,即便你心中从未有我一席之地,我亦心甘如饴。” 刘楚玉的泪水愈发汹涌,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慧景,你不该如此……你不该为我付出如此之多。我实在不配……” “配与不配,由我定夺。” 何辑的声音低沉而坚毅,“阿玉,你乃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即便你心中另有他人,我亦无怨无悔。” 刘楚玉的心仿若被重锤狠狠击中,她从未料到,何辑对她的爱竟是如此深沉而无私。 重生之后,她从未对何辑敞开心扉,她始终将前世之死归咎于何辑的过错。 可是他又有何过错呢?莫非只因他仅是一名普通臣子? 她似乎从未真正洞悉过他内心的苦楚与挣扎。 “慧景,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言表。 何辑微微摇头,截断她的话语:“阿玉,无需多言。我不怪你,更不会怪罪于你腹中的孩子。” 他稍作停顿,又道:“亦不会怪罪于他。我唯愿……你能安好,平安顺遂。” 刘楚玉的泪水再度如决堤之水,她扑进何辑的怀中,紧紧拥抱着他,似要将所有的愧疚与苦痛尽数倾吐而出。 何辑的身躯微微一震,继而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阿玉,若有来世,我期望……我能成为你心中的那个人,我们也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刘楚玉仰头,娇美的面容摩挲着他未经修饰的胡须,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会的。” 无需等来世,他们就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只因这是她亏欠他的…… 此时二人仿若忘却尘世喧嚣,相依相偎,就连窗外的茶花树亦失去了几分娇艳。 何辑念及刘楚玉身怀六甲,理应多加休息,眼见天色已晚,欲留她宿于云隐阁。 岂料他还未开口,刘楚玉蓦地吐出一口鲜血,而后她乳白的华服被鲜血浸染得猩红刺目,她身下的鲜血更是汩汩流淌不止。 何辑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呼吸几近凝滞。 他紧紧拥住刘楚玉,声音颤抖得几近不成声:“阿玉!阿玉!你怎么样?” “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划破夜空,惊得树梢间栖息的飞鸟四散而逃,翅膀扑簌簌地掠过昏暗的天际。 公主府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匆匆奔走的身影,侍女们步履急促,衣袂翻飞,宛若一幅慌乱而凝重的画卷,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床榻上,刘楚玉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手紧紧抓住何辑的衣袖,声音微弱而破碎:“慧景……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何辑的眼中满是惊恐与痛苦,他拼命摇头:“阿玉,你在说什么傻话!什么担心不担心的,只要你好好的,要我怎样皆可。” 刘楚玉的泪水与唇角的血渍交织在一起,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慧景……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不想……让你背负……更多的痛苦……” 何辑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阿玉,你别说了!我不在乎什么负担,不在乎什么痛苦!我只在乎你!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愿意承受!” 刘楚玉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的手指无力地滑落,身体如浮萍般软软倒在何辑的怀里。 “阿玉!阿玉!”何辑的声音撕心裂肺,他拼命摇晃着她的身体,试图唤醒她。 “阿玉别睡,千万别睡……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太医们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为刘楚玉诊脉。 片刻后,李太医的脸色愈发沉重,低声道:“何大人,殿下她……服用了极烈的堕胎药,加之本就体虚,恐怕……恐怕……” 何辑绯色眸子里满是绝望,他猛地抓住李太医的衣襟,声音嘶哑:“救她!无论如何都要救她!若她有事,你们所有人陪葬!” 李太医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是……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为刘楚玉施救,何辑则跪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泪水。他的心中充满悔恨与自责,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察觉她的异样,恨自己为何没有保护好她。 “阿玉……你不能有事……你不能丢下我……”何辑的声音低如呢喃,仿佛在祈求上天的怜悯。 时间缓缓流逝,屋内的氛围沉闷压抑,仿若凝滞。 许久,李太医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拭去额头的涔涔汗水,转身向着何辑言道:“何大人,殿下已暂无大碍,只是……孩子未能保住。” 第66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何辑的心瞬间沉落,然而他迅速回过神来,焦灼地问道:“阿玉是否还会面临险境?” 李太医:“臣实难断言,殿下失血甚多,身体极度羸弱,需静心调养数月方可复原。至于其他……唯有听天由命。” 闻此,何辑稍稍松了口气,他轻柔地摩挲着刘楚玉苍白的面庞,绯色眸子里尽是痛惜与怜爱。 “阿玉……你怎会如此愚笨……” 刘楚玉的睫羽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眸。 她的目光略显迷离,但须臾便凝聚在何辑的脸上,声线低微而暗哑:“慧景……莫非孩子……没了?” 何辑紧紧攥住她的手,语气温和,“阿玉莫要伤心。我们……日后定然还会有孩子的,必定会有的。” 刘楚玉眼眸中闪过一缕苦楚,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好。” “慧景……我……好累啊!” “阿玉倦了便歇息吧!为夫会一直伴你左右。” “嗯!” 兴许是小产对刘楚玉的身体损害甚大,她的眼神渐趋迷蒙,未几便沉沉睡去。 何辑则端坐于床边,目光始终凝视着她苍白的脸。 重华宫 李太医一稳住刘楚玉的状况,便赶忙入宫觐见圣上。 他步履沉稳地行走在宫道上,神色凝重,额头不时有汗珠滚落。“唉!”他又轻叹一声,脚下的步伐愈发加快。 其实他心中甚是委屈,此生从未想过会如此憋屈,不仅被陛下威逼,还遭驸马胁迫。 幸而公主安然无恙,否则怕是他的九族都将不保。 待得到刘子业的应允,王公公引着李太医进入殿内。 大殿之上,刘子业身着一袭赤红绣金龙袍,威严肃穆地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身侧立着一脸愁容的寿寂之,手中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 刘子业本欲让寿寂之给刘楚玉送堕胎药,岂料二人尚在踌躇之际,李太医便已入宫。 李太医趋步走进殿内,跪地参拜:“臣拜见陛下。” 刘子业眼神如剑,直勾勾地盯着他:“李太医,莫非阿姐有恙?” 李太医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颤:“回陛下,殿下她……服下了堕胎药,情形危急,然经微臣等全力施救,现已暂无大碍。只是……孩子未能保住。” 刘子业闻听此言,脸色霎时变得阴沉,手中的玉扳指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他忽地站起身来,声音中满含压抑的怒气:“堕胎药?何人给她的堕胎药?” 李太医惶恐伏地,声音发颤:“臣……臣实不知。殿下乃是自行服药,臣等亦是方才得知。” 刘子业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他冷哼一声:“自行服下?哼,朕的阿姐,何时变得如此绝情?” 寿寂之立于一旁,手中药碗微颤,轻声问道:“陛下,此药……尚需送去吗?” 刘子业冷眼瞥他,声音中含着几分鄙夷:“送?还送什么?她已然自行解决,不是吗?” 寿寂之垂首,不敢再言。 刘子业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李太医,朕命你全力救治阿姐,若有半分差池,朕定要你满门陪葬!” 李太医频频叩头:“臣领旨,臣必当竭尽所能!” 刘子业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太医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大殿。 殿内一片静谧,刘子业的目光落在寿寂之手中的药碗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阿姐倒是与朕心有灵犀啊!” 寿寂之眼中闪过一丝癫狂,“姐弟同根,自是心有灵犀,只是殿下属实心狠。” 刘子业冷冷一笑,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漆黑的药汁溅落一地。 “药虽不必送了,但那男子仍需找出。朕予你两日时间,若查不出,提头来见。” “遵命。” 兰雨阁 近日府中诸多事端频发,连他最为信赖的伙伴言术亦杳无踪迹,即便府中众人皆言言术乃北魏所遣奸细,璃魅却依旧难以置信。 璃魅与清欢端坐于茶桌之畔,品茗不语,氛围一时颇为凝重。 清欢对刘楚玉怀孕的民间谣言将信将疑,遂暗中遣人查探,惊觉近两日府中常有太医往来,遂特寻璃魅共商应对之策。 若民间传言属实,且刘楚玉近日并未宠幸他人,他揣测刘楚玉腹中之子极有可能乃他与璃魅所出。 璃魅闻此消息,先是惊愕,继而欣喜,“你所言当真?” 清欢沉声道:“我的人亲眼所见,虽说殿下尚未承认,然殿下与驸马的态度已足以说明一切。” “如此……甚好……”璃魅眸中闪过一丝贪念,嘴角微扬,似已望见自己立于权力之巅的景象。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璃魅轻声低语,声音中难掩兴奋,“只要她诞下此子,我们便可顺理成章地掌控公主府,甚至……更进一步。” 清欢却眉头紧蹙,心中思忖颇多。 他低声应道:“此事风险太大。我们不过是陛下安插在府中的面首,能得公主宠幸已是万幸,若有子嗣……一旦陛下知晓此事,我们恐难逃一死。不如……不如我们尽早脱身。” 璃魅冷哼一声,眸中尽是鄙夷:“清欢,你总是这般怯懦。欲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只要我们行事谨慎,谁能察觉?况且,刘楚玉现今已成众矢之的,她需要我们。” 清欢面色愈发惨白,“璃魅,切不可过于自负。陛下心狠手辣,倘若他察觉此事,你我将无路可逃。倒不如……倒不如我们放弃此计划,另觅他法?” 璃魅霍然起身,眼眸中闪过一缕戾色:“你若胆怯,尽可自行离去。但我决不会放弃这个契机。刘楚玉的孩子,必将成为我的筹码!” 璃魅的笑容愈发癫狂,他仿若已然屹立于权力之巅。 “哼,何辑也好,弦月也罢,皆不过是我脚下的草芥。我定要将他们尽数拉下。” 清欢:“你……心怀不轨!” 璃魅鄙夷地白了他一眼,“总好过你这般懦弱无能。” 其实,璃魅对刘楚玉也有爱意,毕竟刘楚玉有倾国倾城之貌,又位高权重,恐怕世间男子无不为之倾心。 可是权势面前,他更爱自己。 即便刘楚玉腹中之子非他所出,他亦要铤而走险。 清欢见状,心中愈发惶恐。 他深知璃魅已深陷权力的泥沼,难以自拔。 他轻声叹息,言语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无奈,“璃魅,切不可执迷不悟。此事若东窗事发,不仅你我命丧黄泉,连殿下亦会受到牵连。” 他知晓殿下对驸马亦有情意,只是迫于陛下与驸马之间难以抉择。 可一向自诩精明的璃魅又岂会听他所言…… 第67章 他是她最有利的筹码 璃魅一直派人盯着揽月轩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他便欣喜不已。 然而,一日过去,揽月轩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消息传出。璃魅的耐心逐渐耗尽,心中的焦躁与不安愈发强烈。 “不能再等了!”璃魅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决定主动出击,派人散播消息,声称刘楚玉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他相信,只要这个消息传开,刘楚玉便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彻底废掉何辑的驸马之位。 另一边,清欢则在自己的房中默默收拾行囊。 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深知璃魅的计划一旦败露,必将引来灭顶之灾。 他不想卷入这场权力的旋涡,更不想成为璃魅野心的牺牲品。 “璃魅已经疯了……我不能陪他一起送死。” 清欢低声喃喃,手中的动作愈发急促。他将几件简单的衣物和一些银两塞进包袱,准备连夜逃离公主府。 夜色渐深,府中的灯火逐渐熄灭,只剩下几处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 清欢背起包袱,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朝着府邸的后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后门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清欢,你这是要去哪儿?” 清欢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只见璃魅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冽地盯着他。 “我……我只是出去散散心。”清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璃魅冷笑一声,缓步走近:“散心?带着包袱散心?清欢,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吗?” 清欢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隐瞒,索性直言道:“璃魅,我不想再陪你玩这场危险的游戏了。你的计划太过疯狂,一旦失败,我们都将万劫不复。” 璃魅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低沉而冰冷:“清欢,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今你却想独自逃生?” 清欢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璃魅,收手吧。权力固然诱人,但性命更重要。我不想为了你的野心陪葬。” 璃魅的脸色逐渐阴沉,他猛地抓住清欢的衣襟,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清欢,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去哪?” 清欢被璃魅的力道逼得后退几步,背脊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处可去,也好过在府里等死。” 璃魅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下。 他松开手,冷冷地看着清欢:“好,既然你执意要走,那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今日你抛弃了我,他日若我成功,你便再无立足之地。” 清欢苦笑一声,背起包袱,转身朝着后门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仓皇逃离。 璃魅站在原地,目送清欢离去,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清欢的离去并未让璃魅停下脚步,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野心。 他回到房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给心腹手下:“将这封信送到陛下手中,务必亲手交给他。” 手下接过信,低声问道:“公子,信中内容是否涉及殿下?” 璃魅冷笑一声:“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按我的吩咐行事,其他的不必多管。” 手下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璃魅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刘楚玉,何辑,你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殊不知,真正的棋手,才刚刚开始落子。” 他的野心如同黑夜中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他不仅要掌控公主府,更要借此机会,彻底颠覆整个朝堂的格局。 然而,璃魅并未察觉到,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寿寂之。 寿寂之把玩着手里的信件面露阴邪之色,“很好。真是天佑我也!” 清欢离开公主府后,一路疾行,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稍稍放缓脚步。 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愧疚,既为自己逃离璃魅的掌控而感到庆幸,又为刘楚玉和何辑的命运感到担忧。 “希望殿下和驸马能够平安无事……”清欢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只能在这乱世中寻找一处安身之所。 夜色深沉,清欢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揽月轩 刘楚玉睡熟一日,才缓缓睁开双眼,长而浓密的羽睫如蝶翼般轻颤,眸中虽带着几分虚弱,却也添了一丝清明。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似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娇花,虽凋零却依旧倔强地绽放着。 何辑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仿佛生怕一松手,她便会如烟云般消散。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阿玉,你终于醒了。” “要喝水吗?” 说着没等她回答,大步走到茶桌前端了碗水过来。 他颇有耐心的将水喂给刘楚玉,见她干涸的唇瓣逐渐湿润,才稍稍安心。 “阿玉好些了吗?” 刘楚玉微微点头,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显得格外脆弱。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仿佛风中的一缕轻烟:“嗯!” 她继而又道:“慧景……孩子……” 何辑绯眸里闪过一丝痛楚,他垂头,声音沙哑而沉重,夹着难以言喻的哀伤:“阿玉,孩子……没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刘楚玉的瞳孔微微一缩,眼中瞬间涌起一层水雾,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有一瞬间,刘楚玉连死的心都有了。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未曾谋面的未来,那些未曾实现的期许,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未完成的计划,还有未了的心愿。 她强忍住眼眶中即将决堤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在自言自语:“没了也好……没了也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过她的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孩子来得确实不是时候,他的存在只会成为她计划中的绊脚石。只有流掉,她才能继续走下去,才能在这乱世中为自己和阿业谋得一线生机。 况且,何辑的反应令她很是满意。他的痛苦、他的自责、他的温柔,无一不证明他对她的深情。 这份情,将成为她手中最有力的筹码。 如今,阿业也一定已经知晓孩子流掉的消息,此刻或许正冷眼旁观,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第68章 她在怕什么? 早朝一结束,刘子业便迫不及待地踏入内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肃穆而压抑的氛围。 一名白衣俊朗男子正跪在殿中央,身形笔直如松,却低垂着头,仿佛一尊静止的石雕。 刘子业缓步走近,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指尖轻轻摩挲,神色冷峻而深沉。 他的目光如刀般锋利,直直刺向跪地的男子,厉声道:“她如何?” 白衣男子微微抬头,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禀陛下,殿下已苏醒,孩子……未能保住。” 刘子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果然如此。朕的阿姐,终究没让朕失望。”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手中的玉扳指被捏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枚上好的羊脂白玉随时会被他碾碎。 “你说,阿姐到底在怕什么?” 白衣男子将头垂的更低,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属下……不知。” “连你也不知道?” 白衣男子赶忙叩头,额头紧贴地面,“属下不敢妄议。” “哼!好一个不敢妄议。你最好本分些,若是让朕抓到把柄,朕第一个撕了你。” “是。”白衣男子的声音低如蚊呐,身形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片刻后,大殿上早已不见白衣男子的踪迹,只剩下刘子业孤寂的身影。 他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双眸里满是阴鸷与冷意。 “陛下。”王全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何事?” “寿大人求见。” “宣。” 寿寂之缓步走入殿内,手中捧着一封密信,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阴险。 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谄媚:“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刘子业转过身,目光落在寿寂之手中的信上,眉头微皱:“何事?” 寿寂之双手将信呈上,“陛下,此信乃璃魅所写,臣偶然截获,请陛下过目。” 刘子业接过信,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脸色逐渐阴沉。 信中,璃魅不仅大胆宣称刘楚玉腹中的孩子是他的,还妄言让自己为他和阿姐赐婚。 “放肆!”刘子业猛地将信撕了个粉碎,语调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区区一个面首,竟敢如此狂妄!” 他眸中燃起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刘子业从未想过,自己随手为阿姐挑选的面首,竟敢对阿姐生出不洁之心。 寿寂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迅速低下头,“陛下息怒。璃魅此人野心勃勃,若不及时处置,恐成大患。” 刘子业冷冷看向寿寂之,“你有何计策?” “陛下,璃魅不过是一介面首,无根无基,若要除掉他,易如反掌。只需寻个由头,将他秘密处置,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可阿姐那里如何交代?” “殿下如今身体不适,无暇顾及这些。” 刘子业双眸微狭,“倒也不是不可。这事交由你去办,朕只要见到他项上人头就好。还有将他信中说的清欢一并带上。” 随即,刘子业话锋一转道:“你若办好,朕许你个侍郎做做。” 寿寂之对刘子业的许诺甚是满意,眼角眉梢都泛着暖暖笑意。 “臣定不负所托。” 寿寂之退下后,刘子业独自站在殿中,目光阴沉如墨。他的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枚玉扳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璃魅……区区蝼蚁,也敢觊觎朕的阿姐?”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朕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阿姐啊!阿姐,你究竟在怕什么?” 刺目的暖阳透过窗扉打在他身上,他挺拔的身影被拉得修长,给人一种生在光里的错觉。 兰雨阁中,烛火幽暗,透出一片静谧而压抑的气息。 屋内布置典雅,墙上悬挂数幅山水画,案几上摆放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何辑正襟危坐于案几一侧,身形笔直如松,手持一只青瓷茶杯,手指轻触杯沿,面色沉稳却带着几分冷冽。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直直凝视着对面的璃魅,绯色眼眸中隐含锋芒。 璃魅则随意地坐在另一侧,身着红衣,墨发披肩,眉眼微扬,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傲慢与得意。 两人相对而坐,虽未言语,却似有无数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错。 茶香弥漫,却难以掩盖那股紧张的气氛。 沉默片刻后,何辑沉凝开口,声音平稳而庄重:“璃魅,你可晓得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璃魅的眼眸如星辰般闪耀,嘴角挂着难以抑制的笑容,“驸马大驾光临,我怎敢胡乱猜测?” 璃魅话刚出口,何辑的脸色愈发阴沉,“你不知晓?” 璃魅道:“不知。” “如今外界皆传殿下有孕,甚至传言是府内面首所出,璃魅公子应当知晓吧?” “知晓。殿下怀有我的骨肉,我理应侍奉在旁,可驸马私心将殿下困于云隐阁,致使我连探望都无法做到。” 何辑眉头微皱,绯眸中涌起杀意,“璃魅,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哎哟,驸马可是动怒了?我与殿下的情谊岂是你能轻易破坏的,驸马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为好。” “哼!莫要痴心妄想?也不知究竟是谁该莫要痴心妄想?”何辑的脸色冷若冰霜,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也从温和变得冰冷刺骨,“扶风。” “属下在。”剑拔弩张的房间内,须臾间多出一人。 扶风将一干瘪包袱置于璃魅桌前。 璃魅眉头紧蹙:“驸马此举何意?” 何辑道:“其中钱财,足以保你后半生富贵荣华,若有不足,何氏商铺遍及诸国,你可持令牌前往,自会有人予你钱财。” 璃魅咬牙切齿道:“你想赶我走?” 扶风道:“我家主子给你脸面,你既已知晓,何必说的如此清楚。” 璃魅道:“我难道还要谢你不成?” 扶风手臂抱于胸前道:“谢倒不必,你速速离去即可。” “哈哈,驸马大人好大的威风!此事殿下可知?”璃魅笑着笑着突然就冷了下来。 扶风见璃魅追问不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何辑并未动怒,沉凝道:“她不知。但我会向她解释。” 璃魅道:“如此说来,是驸马有私心要我离开啊!可殿下腹中胎儿需要父亲,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扶风见璃魅如此固执,忍不住讥笑道:“请璃魅公子自重,即便孩子需要父亲,也绝非你。” 璃魅闻言,眼中怒意更甚,声音亦高了几分:“身份?呵,驸马爷倒是提醒了我。我不过是个面首,低贱如尘,岂敢与驸马相提并论?但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任驸马摆布。我要见殿下!” 何辑眼神一冷,语气中透着几分威严:“璃魅,你若再一意孤行,休怪我手下无情。” 璃魅毫不退缩,眼中满是决然:“驸马尽管动手,我璃魅虽卑微,却也绝非任人欺凌之徒!”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锋,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茶香依旧,却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 第69章 琴瑟和鸣 何辑见难以说动他,面色愈发冷峻,沉思须臾,缓声说道:“璃魅,你可知,殿下腹中的胎儿……已然没了。” 璃魅闻此,脸色霎时惨白,仿若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他忽地攥住何辑的衣袖,嗓音发颤:“你说什么?胎儿……没了?岂会如此!殿下她……她怎会……” 他感觉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仿佛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无底的深渊,将他狠狠吞噬。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声音在撕扯着他的神经。 璃魅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被抽离。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句话——“孩子没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他视线开始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却无法冲刷掉心中的绝望,似是疯了般狠狠揪住何辑肩膀。 何辑轻轻拨开他的手,语调平静却透着一丝冷冽:“殿下体虚,难以保住此子。此乃事实,你接受与否,皆已无法扭转。” 璃魅如遭重击,整个人踉跄倒退数步,仿若天崩地陷一般。 他摇着头,喃喃低语:“不可能……绝无可能!是你,定然是你欲将我驱逐,才如此言说。我要见殿下!我要当面问她!” “殿下现今体虚,需静心调养,任何人都不得相见。你若为她着想,便莫要再纠缠。” 璃魅却似癫狂一般,猛地扑向前,声音沙哑:“你有何资格阻拦我!那是我的孩子!我要见殿下!我要见她!” 何辑眉头微蹙,扶风见状,很是识趣地上前将璃魅拦住。 扶风冷然道:“璃魅公子,还是速速离去为好!也为自己留存最后的颜面。” 璃魅被扶风死死按住,却仍挣扎不止,眼中尽是绝望与愤恨。 他嘶喊道:“何辑!你有何能耐替殿下做主!你不过是个外人!你有何资格阻拦我!” 何辑徐步走到璃魅跟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语气森寒:“璃魅,你最好牢记自己的身份。殿下乃金枝玉叶,而你……不过是个面首。你若再敢妄为,我不介意让你从此销声匿迹。” 璃魅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何辑,眼中满是怨恨与不甘,却终究不敢再放肆。 云隐阁 刘楚玉虽因失去孩子而心有隐痛,但在何辑的悉心照料下,她的身心逐渐平复。 云隐阁内,花香淡雅,琴声清幽,仿若与尘世的喧嚣隔绝,自成一片静谧的净土。 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屋内,刘楚玉缓缓睁眼,便见何辑已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香粥立于床前。 他神情沉稳,双眸深邃如潭,似蕴含着晨曦之光:“阿玉,用早膳吧。” 刘楚玉看着何辑手中满满的粥,脸上露出浅笑,“有劳慧景了。” “你我夫妻何必言谢。能为阿玉解愁,乃为夫之幸事。” 早膳后,何辑会伴刘楚玉于院中漫步。 云隐阁的庭院中,花木繁茂,假山嶙峋,流水潺潺,景致仿若画卷。 二人并肩而行,何辑不时为她讲解院中的花草,亦或轻声吟诵几句古诗。 刘楚玉则静心聆听,心中的阴霾似也被这和煦的阳光驱散些许。 有时,何辑会在院中为刘楚玉抚琴以解烦闷。他端坐于琴案前,手指修长,轻拨琴弦,悠扬的琴声似潺潺流水般流淌而出。 刘楚玉则斜倚在软榻上,阖目聆听,恍若置身于一片宁静的山水之间,身心皆得到极大的舒缓。 偶尔,二人也会对弈一局。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刘楚玉执白子,何辑执黑子。二人皆是棋艺精湛,棋局往往难分胜负。 刘楚玉时而凝眉深思,时而展颜轻笑,何辑则始终神色淡然,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仿若这世间唯有她一人值得他倾心相待。 夜晚,何辑会遣人邀来刘楚玉钟爱的戏班子,于云隐阁的庭院中设台演戏。 戏台上,伶人皆着盛装,唱念做打,精妙绝伦。刘楚玉端坐廊下,手捧一杯清茶,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台上的演出。 何辑则静坐于她身侧,不时为她斟茶,亦或低声与她探讨戏中的情节。 戏至高潮,刘楚玉难掩激动,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眼眸中闪烁着久未出现的光芒。 何辑转头凝视她,见她笑得如此灿烂,心中亦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他缓声言道:“阿玉若是喜爱,为夫日后定会时常邀他们来府中演戏。”刘楚玉转头望向他,眼中透着些许狡黠:“那便说好了,不可食言。” “定然不会。” 如今他能有须臾伴在她身旁已是无上的欣喜,他又岂会食言。 日子悄然逝去,刘楚玉的身体逐渐恢复,心情也愈发开朗。 她与何辑之间的感情,似乎也在这段宁静的时光中悄然升温。 两人虽未明言,但彼此心照不宣,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燕尔时的甜蜜。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深渊,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尘烟,枯枝败叶在风中狂舞,发出凄厉的呜咽声,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悲剧哀鸣。 清欢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白衣袂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他目光空洞而绝望,目光所及之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那是他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 “清欢,你逃不掉的。”寿寂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讥讽与得意。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侍卫,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张阴险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清欢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手指紧紧攥住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薄如蝉翼的布料捏碎。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第70章 觊觎她的下场 “陛下又何必赶尽杀绝?”清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寿寂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赶尽杀绝?清欢,你不过是个低贱的面首,也配让陛下费心?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竟敢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 清欢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嘲讽:“不该觊觎的东西?呵,你以为你赢了?你同我一样,也是一条狗,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寿寂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将清欢团团围住。 “死到临头还嘴硬?”寿寂之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心生妄念的下场。” 清欢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寿寂之。他的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陛下是否也许给大人承诺?我劝大人莫要奢求,保不齐哪天,就会同我一样。”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寿寂之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给我拿下!” 侍卫们立刻上前,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清欢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放弃了抵抗。 就在侍卫们即将靠近的瞬间,清欢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凄美而决绝,似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花。 “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清欢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可惜,你永远都掌控不了我的生死。” 话音未落,清欢猛地转身,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无底的深渊。 “拦住他!”寿寂之的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从马上跳下,冲到悬崖边,却只看到清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风声呼啸,仿佛在为清欢的离去哀鸣。寿寂之站在悬崖边,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清欢竟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片刻后,寿寂之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身对身后的侍卫冷冷道:“下去,找到他的尸体,割下他的人头,带回京城复命。”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大人。” 寿寂之站在悬崖边,望着那漆黑的深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清欢,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可惜,你的头颅,依旧会成为我升官的垫脚石。” 夜色依旧浓稠,风声中夹杂着寿寂之得意的笑声,仿佛一只恶鬼在黑暗中低语。 另一边,璃魅跪在云隐阁门口,双膝早已麻木,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离去。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心中满是期待与不安。 他内心期盼着再见刘楚玉一面,他一定要问问她为何不要自己的孩子,他不明白也不懂。 然而,接连两天,云隐阁的大门始终紧闭,连个人影都不曾出现。 璃魅的心中渐渐涌起一股绝望,仿佛那扇门永远都不会再为他打开。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就在他几乎丧失耐心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璃魅抬眸,只见几名黑衣人正迅速向他逼近,目光冰冷而凶狠。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你们……是谁?”璃魅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还未等他起身,黑衣人便已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按住。 “带走!”为首的黑衣人冷冷下令,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 璃魅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他的双手被反绑,嘴巴被布条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黑衣人将他拖上一辆马车,迅速朝黑暗中驶去。 马车颠簸了许久,终于在一座阴森的殿门口停下。璃魅被拖下车,带进殿内。 殿中烛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令人不寒而栗。 “跪下!”黑衣人一脚踢在璃魅的腰腹处,迫使他跪倒在地。 璃魅抬起头,只见刘子业正端坐在高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目光阴冷如刀,直直刺向他。 “璃魅,你可知罪?”刘子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中传来。 璃魅的喉咙发紧,声音颤抖:“陛下……奴才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刘子业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璃魅面前。他手中的匕首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你觊觎朕的阿姐,妄图以卑贱之身染指皇室血脉,还敢说不知罪?”刘子业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璃魅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冷汗:“陛下……奴才对殿下绝无亵渎之心,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刘子业猛地一脚踢在璃魅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璃魅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口中溢出鲜血。 “区区一个面首,也敢在朕面前狡辩?”刘子业的声音中满是讥讽与不屑。 他蹲下身,手中的匕首猛地划过璃魅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啊!” 璃魅双手捂脸痛苦不已,手里满是粘稠的血液。 “朕的阿姐,岂是你这种卑贱之人可以觊觎的?”刘子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疯狂,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璃魅的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他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 然而,他依旧不甘心地挣扎着:“陛下……奴才对殿下是真心的……求陛下开恩……” “真心?”刘子业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朕对阿姐也是真心的。可阿姐从未有过接纳朕之心,你凭什么认为你的真心如此值钱?” 璃魅的瞳孔骤缩,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垂然倒地。 “你的真心,不过是痴心妄想!”刘子业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厉喝。 他猛地举起匕首,狠狠刺入璃魅的胸口。 “啊!”璃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氤氲了他的红衣。 刘子业却仿佛享受般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手中的匕首缓缓转动,加深了伤口。 他的眼中满是残忍与快意,仿佛杀人是他最大的乐趣。 “朕的阿姐,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而你……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冷冷道:“来人,将他分尸,取下头颅,朕要亲自送给阿姐,让她看看,这就是觊觎她的下场!” 黑衣人立刻上前,将璃魅拖到一旁。璃魅的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却已无力挣扎。 他的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却无人理会。 片刻后,殿中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刘子业坐在高座之上,手中把玩着璃魅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阿姐,朕为你除去了这个祸害,你可会感激朕?” 第71章 美好的光景像是偷来的 一日夜晚,刘楚玉与何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月光似水,洒在两人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仿佛为这静谧的夜晚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纱。 刘楚玉低头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唇齿间萦绕,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忧虑。 她晶亮的眸子似笼罩起一团迷雾,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慧景,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何辑闻言,握着刘楚玉的手微微一怔。 他抬眸,目光温柔,伸手为她抚平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阿玉为何如此发问?”他的声音磁性,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刘楚玉的声音轻柔,却夹着几分无奈与怅然:“我总觉得,这般美好的光景像是偷来的。” 她的目光游离,仿佛透过眼前的月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死亡似乎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连呼吸都觉得奢侈,仿佛下一刻,这短暂的安宁就会被打破。 何辑心中一紧,绯色瞳眸微微闪动。 他含笑对上她忧伤的眸子,“阿玉,不必忧心。无论外界纷争如何,为夫都会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誓言,又像是承诺,一字一句都敲在刘楚玉的心上。 “可我还是很怕……怕有一天,连你也会离开我。” 刘楚玉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随时会松开。 世道纷乱,人心难测,似乎没有谁会永远陪在谁身侧,即便是此刻郑重承诺的何辑,前世也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弃。 这一世,她不敢再赌了。 何辑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以为他已经将全部的爱都给了她,为她放弃名声,为她安排后路,却没想到他的阿玉依旧过得如此不安。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扳指,递到刘楚玉掌心。 扳指在莹莹月光下碧绿透亮,宛如一轮弯月。 上面雕刻着何氏的家徽,象征着何氏家主的身份,也象征着何辑对她的毫无保留。 “这是……”刘楚玉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扳指,满心满眼皆是惊讶。 “何氏家主的信物。” “有了它,阿玉便可轻易调动何氏的势力,利用何氏的消息网探查各地藩王的动向。为夫愿将何氏的一切,都交予阿玉。” 刘楚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抬眸,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慧景如此信任我?” “自然。” 何辑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不安全部驱散。 他伸手取过她手上的扳指,为她戴好,“阿玉,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的一切,本就该属于你。” 刘楚玉的眼中泪光闪烁,心中的坚冰似乎在这一刻被他的温柔融化,“慧景,谢谢你。” 何辑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眉眼含笑,“阿玉,你不必谢我。我只愿你能安心,能相信我。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绝不放手。” 月色下,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刘楚玉靠在何辑的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心中却是一片冷寂。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何氏扳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前世的悲剧,今生的纷乱,都让她明白,唯有掌握绝对的权力,才能在这乱世中保全自己,也保全她在乎的人。 “慧景,”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我有些疲乏,想先回房休息。” 何辑低头看她,眸子里遍布柔情:“好,我陪你回去。” 刘楚玉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不必,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也早些休息吧。” 何辑虽有些不放心,但见她神色平静,便也未再多言,只是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丝:“好,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刘楚玉点点头,艳红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揽月轩 烛火摇曳,映照出刘楚玉清冷的面容。 她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枚何氏扳指,目光深沉。 “冷刃。”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属下在。” 刘楚玉将扳指递给他,“将它交由碧落教主。告诉他,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 冷刃接过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殿下觉得碧落教可信?” 刘楚玉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可不可信只有试过才知道。” 冷刃瞅着手里的信物面色纠结,“可这是何氏权利的象征,若是碧落教反水,后果……” 他停顿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可阴沉的面色透露出事情的严重性。 “说起来,本宫和他也算有些交集,虽不甚愉快,起码的信任还是有的,况且砚清还在教中,若是溪诏反水,自然有人向我们通风报信。” “碧落教神通广大,有了它,他们便可轻易潜藏在朝廷重臣之间,获取情报信息。而本宫……需要一支冲锋陷阵的影子。” 冷刃微微抬头,看向她的侧脸,心中隐隐明白了她的意图。 “主子,此事驸马是否知晓?” 刘楚玉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不知。待日后他问起,本宫自会解释。” 冷刃点头应道:“属下遵命。” 他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房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碧落教 溪诏坐在高位上,手中把玩着那枚何氏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抬眸看向下方一脸肃穆地冷刃,声音慵懒:“你家主子倒是大方,连何氏家主的信物都舍得送给本尊。” 冷刃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并未讲话。 溪诏轻笑一声,将扳指收入袖中,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她这是想借本尊的手,颠覆皇位?” 冷刃依旧沉默,仿佛一尊石礁。 溪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有趣,真是有趣。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回去告诉她,这份礼物,本尊收下了。至于她想要的影子……本尊会给她。” 第72章 送阿姐一份大礼 “嘭!” 公主府的大门被重重推开,硕大的门环撞击在朱漆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刘子业一袭黑金龙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数十名尖刀铠甲的御林卫,浩浩荡荡地踏入府中。 \"陛下驾到……\" 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公主府的宁静。 侍女们惊慌失措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刘子业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阴冷的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像是在欣赏他们的恐惧。 他身后的御林卫恭敬地跟随着,最后面两个威猛的御林卫抬着沉重的木匣,木匣底还渗着暗红的血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彼时,刘楚玉正在后院赏花,听到动静匆匆赶来。 她一眼就看到院里那两个木匣,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遍全身。 即使内心慌乱不已,可她依旧沉稳冷静,“陛下驾到,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声?” 虽是客套话,语气里却隐约夹杂着些许责备。 她边说边朝面前的刘子业施礼。 刘子业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双泛着笑意的眸子晦暗不明。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亲昵道:\"阿姐近来可好?\" 刘楚玉坐在他旁侧的椅子上,眉眼含笑,“很好,吃得饱,睡得足。” “哦?阿姐这日子过得倒是闲适,怕是都忘了,还有我这弟弟?” “怎么会?陛下日理万机,臣自然不敢打扰。” 刘子业有些撒娇的轻哼一声,漆黑的眸子仍旧定格在她身上,一双大眼似笑非笑看着她,“我倒希望阿姐能多打搅才好。” 那样他再也不是形单影只的人。 有一瞬间,刘楚玉觉得阿业还是从前那个依赖自己的孩子,可有时候他的话又很是陌生,甚至字字句句都带着试探,让刘楚玉觉得筋疲力尽,她索性没有答话。 可刘子业却没想轻易放过她,他目光灼灼,声音里夹着几分戏谑,\"朕给阿姐带了一份大礼。\" 说着他朝两侧的人使了个眼色,两名凶悍的御林卫不慌不忙的从殿外抬来两个大匣子。 刘楚玉的目光凝滞在那两个木匣之上,刹那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重压笼罩而来,令她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或许是她大病初愈,身体尚未恢复,木匣中隐隐散发的奇异气味,如同一股刺鼻的浊气,直冲入她的鼻腔,让她几近作呕。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手帕紧紧捂住鼻子,试图阻隔这令人不适的气味。 “陛下这是何意?”刘楚玉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声音虽平稳,却难掩其中的疑惑。 “礼物罢了!阿姐难道没听见吗?朕料想阿姐定会喜欢这份礼物。” 刘子业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打开。”他一挥手,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掀开了匣盖。 刹那间,刘楚玉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也陡然发软,仿佛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险些站立不稳。 定了定神,她望向木匣,只见里面赫然摆放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尽管那两人发丝凌乱,满脸血污,但刘楚玉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府上的璃魅和清欢。 刘楚玉心中犹如被重锤狠狠击中,恐惧与悲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 然而,她深知此时不能失态,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刘子业双眸含笑,笑容却如冬日里的寒霜,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这两个奴才,背地里对阿姐多有不敬,朕已为阿姐清理门户。” 说罢,他又突然大笑道:“阿姐不会为此动怒吧?” 刘楚玉藏在宽大衣衫里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揪着衣衫,指甲几乎嵌入了布料之中,以此来压抑内心熊熊燃烧的愤怒。 她面色平静,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说笑了,这天下皆为陛下所有,处置两个低贱的面首,自然无需顾及他人感受。” “如此看来,阿姐对朕的这份礼物甚是满意?”刘子业的声音从她身后幽幽传来,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 刘楚玉微微低头,声音轻如蚊蝇,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决绝:“满意。” “满意便好。日后阿姐若有不舍得管教的下人,尽管送到宫里来,朕自会帮阿姐好好教导。” 刘子业边说,边将目光扫向一旁的其他面首。那目光犹如一道冰冷的利刃,吓得在场众人纷纷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边,寿寂之正一瘸一拐地走在宫中的小径上。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那是刘子业方才用鞭子抽的。 那个疯子,就因为他早朝时说错一句话,就命人将他衣服扒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鞭笞他,还命所有人不许理会他,让他如一条丧家之犬般匍匐着回府。 他恨啊! 寿寂之摇摇晃晃地走在宫中的小径上,后背的鞭痕如同烈火灼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挣扎。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枯叶被风卷起,又像是蛇在草丛中游动。 寿寂之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尽管那剑早已被刘子业下令卸下,此刻他只能徒劳地握紧空气。 “谁在那里?”他低声喝道,声音沙哑而警惕。 黑暗中,一个衣衫褴褛的黑影缓缓爬了出来。那人的身影佝偻,衣衫破碎不堪,头发凌乱如杂草,脸上布满了污垢和血迹。 “来人啊!”寿寂之本能地想要呼喊侍卫,但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就在此时,那团黑影陡然抬起头来,如一头困兽般朝着他猛扑过去,双臂如铁箍一般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双腿。 那人露出一双浑浊却依旧透着凌厉锋芒的眼睛,声音嘶哑且微弱,带着一丝濒死的祈求:“救我……救……我。” 寿寂之的身子猛地一震,身体本能地想要抬腿将眼前这人踹翻在地。 然而,听到那略显熟悉的声音,再看到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立刻意识到,此人绝非普通乞丐。 “你要我救你?” 说着他抬手抓起半截衣袖捂住口鼻,缓缓蹲下身去,借着那微弱的灯光,他终于看清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湘……湘东王?”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低沉,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第73章 决心结盟 失踪多日的湘东王刘彧,竟如困兽一般,被囚于宫中。 刘彧艰难颔首,干裂的双唇微微颤动,微弱却带着求生渴望地吐出:“救我……救我……” 寿寂之的心跳陡然加速,在胸腔中如擂鼓般轰鸣。 他目光迅速扫向四周,确认无旁人后,迅速蹲下身子,压低声音说道:“王爷,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走。” 他伸手搀扶起刘彧,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虚弱与颤抖,刘彧此刻仿佛已是一具即将消逝生机的躯壳,孱弱而无力。 寿寂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刘彧遭遇的深切同情,更有对刘子业暴虐行径的满腔愤恨。 他咬紧牙关,扶着刘彧,借着夜幕的掩护,极为谨慎地避开巡逻侍卫,悄无声息地一路潜行出宫。 回到王府,寿寂之即刻命人紧闭大门,亲自为刘彧处理伤口。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刘彧破碎不堪的衣衫,只见其身上鞭痕纵横、淤青遍布,干涸凝固的血痕因动作又渗出缕缕鲜血,模样不忍直视。 寿寂之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压抑许久的怒火此刻如火山般找到了喷发的突破口。 “王爷,”他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审慎的试探,“如今陛下暴虐无道,朝野上下皆是怨声。不知王爷是否有意……取而代之?” 刘彧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陡然闪过一缕锐利的光芒,恰似黑暗深处骤然亮起的火星,转瞬即逝。 他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含义隐晦的浅笑,声音低沉而沉稳:“寿侍郎这番话,所指何事?” 刘彧并非愚钝之人,在流离漂泊的这些日子里,他听闻刘子业更换了身边的心腹,却未曾料到机缘巧合之下让自己撞上了。 他不知这是有人刻意安排还是自己真的不幸。 寿寂之脸色陡变,恭敬跪地道:“王爷明鉴,臣愿随王爷讨伐暴君,臣之丹心天地可鉴。” 刘彧一双精明的眸子细细打量他,见他确实真挚,倒也放下几分戒备,伸手捋了捋枯燥的胡须,道:“好,本王身侧正缺你这般人才,你且先起身。” 寿寂之恭敬起身坐到刘彧身侧,“王爷有所不知,朝中早有大臣对陛下心怀不满。若王爷有意,臣愿奔走联络各方势力,共同成就大事。” 刘彧的笑容渐渐加深,眼中那抹精光变得更加炽热。 他不紧不慢地坐直身子,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长期身居高位所养成的威严气势,在这一刻重新展露无遗。 他目光坚定,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寿侍郎果然有深谋远虑之智。然而……此事绝非易事。刘子业虽生性暴虐无道,但手中握有兵权,想要将其推翻,困难重重。” 寿寂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沉声说道:“王爷无需忧虑,臣自有应对之策。只是此事还需王爷予以配合……” 两人就此事一直密谈到天色渐明,桌上的烛火随风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之上,宛如两头蛰伏已久的猛兽,正在暗中谋划着一场足以撼动天下的风暴。 揽月轩 刘楚玉静静地坐在灯下,手中握着毛笔,认真地给沈庆之写信。烛火摇曳,映照出她娇媚却坚毅的面容。 她微微蹙眉,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字迹工整而有力。 信文: 沈太尉亲鉴: 近日朝中风波迭起,子业年幼无知,性情暴戾,朝纲废弛,民不聊生。 我身为长姐,目睹社稷危殆,心中忧愤难平。子业虽为天子,然其行径已失民心,若不及时拨乱反正,恐国将不国。 我思虑良久,决心已定。子业年幼,尚不足以担此大任,而我身为刘氏长女,自幼受父皇教诲,深知治国之道。 如今国难当头,我愿挺身而出,担此重任,以安天下。 太尉乃国之栋梁,手握重兵,深得将士拥戴。我知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太尉相助。若能得太尉支持,我必不负众望,重整朝纲,还天下以太平。 刘楚玉 敬上 刘楚玉写完信,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这条路充满艰险,但为了活命,她已无退路。 夜幕低垂,深沉如墨,揽月轩外万籁俱寂,一片死寂的宁静。 刘楚玉悄然靠近窗边,缓缓推开窗户,一缕凉风穿窗而入,轻抚她的脸颊,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爽。 她深吸一口气,神情冷峻,目光坚定地投向远方。她心如明镜,这封信一旦送出,便如箭在弦,再无回旋的余地。 “来人。”她压低声音,冷静地唤道。 殿外,弦月闻声快步赶来,恭敬地行礼,语气沉稳:“殿下有何指令?” “将这封信亲自交到沈太尉手中,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属下领命,必定不辜负公主的嘱托。” 刘楚玉目送弦月离去,内心却如波澜起伏的湖面,难以平静。 她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回到案前,缓缓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恰似她此刻复杂而沉重的心境。 “冷刃。”她再度开口。 “属下在。” 屋内昏暗的角落,一道清俊的身影悄然出现,他不紧不慢地朝着光亮处走去,一张英俊的脸庞逐渐清晰,正是冷刃。 “寿寂之那里可有消息传来?” 刘楚玉早有安排,派遣冷刃密切监视寿寂之,一心想要将其铲除。 可寿寂之狡猾异常,行事滴水不漏,就连心狠手辣、残暴无常的刘子业都对他颇为赏识,可见其手段高明,绝非等闲之辈。 “他今日遭受陛下鞭笞,受了些羞辱,在回府的路上救了一名乞丐。”冷刃如实汇报。 刘楚玉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凝重,追问道:“确定是一名乞丐?” “其具体身份尚需进一步查证。不过,碧落教紫书传来消息,刘彧失踪了。”冷刃补充道。 “什么?” 刘楚玉勃然大怒,手中盛满茶水的杯盏被她狠狠摔在地上,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溅。 “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异常,立即向本宫禀报。” “是。” 第74章 逼宫(1) 次日,刘楚玉收到沈庆之的回信。 信上的字迹刚劲雄浑,每一笔每一划都似裹挟着战场之上那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仿佛能让人瞬间置身于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厮杀之中。 沈庆之在信中以极为详尽且周全的方式,将他们谋划已久的政变计划一一阐述。字里行间,是对局势的精准把控和对行动的细致安排,并约定五日后正式举事。 刘楚玉目光凝重地凝视着信件,尽管嘴角勉强地微微上扬,但眸中的忧愁却如同厚重且难以驱散的浓雾,弥漫在她的眼眸深处,挥之不去。 她逐字逐句地反复读着信上的内容,每读一遍,心中的沉重便增添一分。直到将信读了很多遍之后,她才不得不承认,事情已然到无法挽回的结局。 一旁的弦月看着她神思不属的模样,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疼之色。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殿下,倘若您担心此次行动会出现纰漏,其实大可不必冒险……况且……” 不知为何,平日里一向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他,今日说话竟显得有些含糊其辞,语调中还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被人看穿内心顾虑的刘楚玉,脸色微微泛红。 摇曳的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娇柔之态,但她的神情却无比坚定,“不行。” 她将手中的信缓缓移到火焰最旺之处,看着信纸迅速燃烧,化为灰烬。 那一刻,仿佛先前的犹豫和彷徨也一同被付之一炬。 随后,她开始有条不紊地着手部署行动。 首先,她密令碧落教在政变之前秘密潜入皇宫,要求他们不动声色地控制住刘子业以及他身边的心腹亲信,为即将到来的政变做好最为关键的准备。 如此一来,刘子业便无法在关键时刻调动宫中侍卫进行反抗,将其反抗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之中。 与此同时,沈庆之将率领军队,在政变当天迅速而严密地包围皇城。 这一举措旨在切断刘子业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无法向城外驻军传递消息,防止其调动城外的兵力来扭转局势。 待前期准备工作就绪,刘楚玉将以长公主的身份,率领朝中的亲信大臣浩浩荡荡地进入皇宫。 她会义正言辞地以刘子业暴虐无道、失德失政作为有力理由,逼迫刘子业退位。 随后,她将宣布自己为摄政王,暂时掌管朝政大权,以稳定当下混乱的局势。 五日后,夜幕低垂,天空仿若被一块巨大的铅板所覆盖,厚重阴沉的乌云层层堆叠,似是在默默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天地的风暴。 果不其然,刹那间,倾盆大雨如天河决堤般汹涌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向地面,密集的噼啪声仿佛是天地间奏响的战鼓。 皇宫之外,沈庆之身着厚重的铠甲,如同一尊巍峨的战神矗立在雨中,冷峻的目光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 他身后,数千名精锐士兵整齐列队,神情肃穆,双手紧握兵器,宛如即将出鞘的利刃,静静等候着那一声冲锋的命令。 沈庆之高声喝道:“诸位将士!今夜,我们肩负天下苍生之重任,定要铲除那暴虐无道之君!随我入宫,清君侧,还天下以太平!” 他的声音穿透雨夜,如洪钟般在天地间回荡。士兵们齐声响应,那气势如滚滚洪流,势不可挡。 皇宫 碧落教的杀手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已悄然潜入。他们身姿矫健,在宫殿之间穿梭自如,如鬼魅般迅速而精准地制服了刘子业的贴身侍卫。 此时,刘子业正与怜妃在重华宫饮酒作乐,沉醉于纸醉金迷之中,全然未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悄然笼罩而来。 揽月轩 刘楚玉静静地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肆虐的暴雨,心中思潮翻涌。 她身着华丽的宫装,头戴凤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高贵而威严的气息,神情冷峻且坚定,似是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公主,时机已至。”冷刃压低声音提醒道。 刘楚玉轻轻颔首,目光冷冷扫过床榻上被她迷晕的何辑,旋即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踏出揽月轩。 她手中紧握着那柄红伞,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身后,数十位朝中大臣紧紧相随,每个人都神情肃穆,脚步整齐划一,即便倾盆暴雨也未能掩盖他们的风骨。 重华宫内,刘子业正与怜妃相对而饮。 殿内,烛光在微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影映照在他略带醉意的脸上。 “陛下,再饮此杯。”怜妃娇笑着,娇柔地坐在他的腿上,轻抬玉手,将他面前的空杯斟满美酒。 刹那间,浓郁的酒香与脂粉香气在殿内弥漫开来。 忽然,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冷风裹挟着密集的雨点呼啸着灌入殿内。 刘子业眉头紧皱,缓缓抬头,眼中满是不悦,正欲厉声呵斥,却见刘楚玉手持红伞,不紧不慢地踏入殿中。 那一刻,他竟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置身于虚幻的梦境之中。 直到刘楚玉挥了挥手,两名身着厚重铠甲的士兵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将怜妃从他身上拖开,他才如梦初醒,逐渐恢复了清明。 “如此深夜,阿姐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刘子业目光缓缓扫过刘楚玉身后神色凛然的大臣们,以及那些手持利刃、神情冷峻的将士。 刘楚玉站在大殿中央,手中的红伞微微倾斜,豆大的雨点顺着伞面滑落,“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目光如炬,冷峻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刘子业,声音清冷而坚定,掷地有声地说道: “陛下在位期间,暴虐无道,忠良之士惨遭迫害,百姓生活苦不堪言。今日,我以长公主之名,逼迫陛下退位!” 刘子业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惊愕之色,但很快,他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目光缓缓落在刘楚玉的脸上,那眼神中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柔与缠绵。 “阿姐!你……你真要如此?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刘子业宽大的衣袍一挥,伸手指向她背后的朝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与不甘。 两人四目相对,刘楚玉的眸子深邃如潭,蕴藏着对皇位的渴望与决绝。 她冷冷开口,声音如冰:“没有人逼我,是我想做皇帝。” “可阿姐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难不成也忘了吗?” 刘子业的声音蓦然加大,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黑眸中氤氲着泪花,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第75章 逼宫(2) 刘楚玉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语气阴阳怪气:“那些都是假的,只有傻子才会信。” “呵……呵,原来朕在阿姐心中就是那个傻子……” 刘子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凄凉与自嘲,“难不成阿姐对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刘楚玉鲜红的唇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语气轻描淡写:“是。都是假的。一切不过是迷惑陛下的假象罢了。” 她面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长衫下的手却紧紧攥着,长而尖细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刘子业像是泄了气的球般,顿时跌坐在地,俊逸的面庞上泪水无声滑落,狠狠砸在众朝臣的心头。 朝臣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脆弱而无助的男子,竟是他们那个狠辣无情的帝王。 倏尔,刘子业像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脸色苍白而无神,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的执念:“那阿姐手里为何还留着它?” 刘楚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红伞。 伞面被雨水打湿后,鲜艳如血,上面精致的龙凤纹样栩栩如生,骨柄上缀着的几颗玉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绚烂得几乎要刺瞎她的眼。 这红伞,是刘子业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他们姐弟情深,他亲手将这柄红伞交到她手中,笑着说:“阿姐,这伞可遮风挡雨,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如今,这柄红伞却见证了她逼宫的狠辣与决绝。 事到如今,已无路可退。 若她不先下手为强,待刘彧势力壮大,文武百官皆以他马首是瞻,届时,她刘楚玉、刘子业、刘子尚,一个都别想活。 所以,皇位,她势在必得。 “原来陛下在意的是这个。” 她冷笑一声,甩了甩伞面上的雨珠,随后将伞合上,动作干净利落地扔在地上,伸脚朝上面踩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甚至不忘朝着刘子业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哈哈……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阿姐果真是如此薄情。” 看着地上散架的红伞,刘子业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那笑声凄凉且悲戚,仿佛是在自嘲自己往昔的天真与愚蠢。 沈庆之留意到刘楚玉神色微微一变,担忧她心生怜悯之意,赶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郑重提醒道:“殿下,外头的雨似是愈发大了,还请尽早做出抉择。” 刘楚玉强行按捺住内心翻涌的苦涩,眼神陡然一凛,转身面向一众朝臣。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仿佛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诸位朝臣听令!当今天子自登基以来,肆意屠戮无辜,荒淫无度,致使朝纲废弛,天下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今刘子业因暴虐失德自愿退位,由本宫暂代朝政,待局势稳定后,再行登基。” 她的话语在寂静的殿内久久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砸在众人心头,坚定而有力。 朝臣们纷纷低下头,无人敢出言反驳。 随后,刘楚玉的目光落在怜妃和刘子业身上,语气冰冷而决绝:“怜妃美色惑主,拖下去杖毙。至于废帝,打入天牢,待本宫与众朝臣商议后再做处置。众爱卿可有意见?”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朝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尚书侍郎洛秉烛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臣以为,废帝如此处置不妥。刘子业庸碌昏聩,残害忠良,理应就地正法,方能告慰那些被他折辱致死的大臣在天之灵!” 一些大臣赶忙附和:“对!废帝罪大恶极,应当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然而,沈庆之却持不同意见,他沉声道:“殿下,废帝虽有过错,但毕竟是先帝之子,若就地正法,恐引发宗室动荡。不如先将其关押,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处置。”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颓然坐在地上的刘子业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阴冷刺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洛秉烛忍不住皱眉问道:“事到如今,你笑什么?” 刘子业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朕笑你们太天真。或许……朕可将功补过,也未可知。” 话音未落,他突然抽出悬挂在帘帐上的长剑,猛地朝一侧的怜妃刺去。 长剑入腹,怜妃只是眼眸微动,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鲜血已浸满大殿。她的身体缓缓倒下,如同一朵凋零的花,无声无息。 刘子业这一举动过于突然,在场大臣皆呆愣当场,连刘楚玉都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决绝。 怜妃滚热的鲜血溅了刘子业一身,他却浑然不顾,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刘楚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阿姐,这下你可满意?哈哈……朕杀了阿姐的面首,理应将朕的宠妃赔给阿姐才对。阿姐,你说是与不是?” 他嗤笑着,毫不顾忌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渍,握着长剑踉跄着朝刘楚玉走去。 长剑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血腥的杀戮即将展开。 刘楚玉目光冷峻,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阿业,你要做什么?” 刘子业的脚步未停,眼中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哀伤取代。 他低声说道:“不做什么,阿业只是想……再抱抱阿姐。”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仿佛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那双曾经充满暴戾与傲慢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深深的眷恋与绝望。 刘楚玉的心微微一颤,但她很快压下心中的波动,冷声道:“阿业,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刘子业却仿佛未听见她的话,依旧一步步向前。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刘楚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 “阿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是护着我,替我挡下父皇的责罚。你说过,会一辈子护着我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刘楚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你,早已不是当年的阿业。” 刘子业苦笑一声,眼中泪光闪烁:“是啊,阿姐说得对……朕早已不是当年的朕,阿姐也不再是当年的阿姐。” 他的脚步终于停下,站在刘楚玉面前,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开双臂,仿佛想要拥抱她,却又不敢靠近。 “阿姐,朕……我真的好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 刘楚玉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她知道,此刻的刘子业,不再是那个暴虐无道的帝王,而是一个被权力与孤独压垮的可怜人。 然而,她已无法回头。 “来人,将废帝押入天牢。”她冷声下令,声音中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她断不会料到,这声诏令就像这场逼宫一般无疾而终。 第76章 阶下囚 须臾间,刘子业黑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仿佛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猛地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劈向刘楚玉的后颈。 掌风凌厉,带着决绝与冷酷,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情分在这一刻彻底斩断。 刘楚玉猝不及防,只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刘子业将她拥在怀里,垂头看着她娇艳的面容,黑眸里晦暗不明。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触感冰凉,仿佛在触碰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阿姐,对不起……是你逼我的。” 殿内大臣见此皆面露惊愕,连纵横杀场的沈庆之也开始不知所措。 刘子业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的朝臣与士兵。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刚从炼狱爬出的恶鬼,带着无尽的杀意与威严:“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不用朕教给你们吧!适才你们没有杀了朕,那接下来,就轮到朕杀你们了。来人!将这些逆贼统统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殿外陡然涌进大批黑衣侍卫,铠甲相互碰撞之声与纷沓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如闷雷般在殿内众人的心头炸响,令众人的心猛地一颤。 侍卫们以极快的速度将刘楚玉带来的士兵和朝臣重重围困,纷纷抽出刀剑,刹那间,寒光闪烁,整个大殿顷刻间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庆之见此情形,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厉声喝道:“刘子业!你竟胆敢……” “沈太尉想要说什么?朕有何事不敢为?”刘子业语气冰冷,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庆之神情慌乱,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从何处知晓此事的?” 刘子业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这天下尽在朕的掌控之中,知晓这些事又有何难?再者,阿姐轻信碧落教之人,让他们潜入皇宫支开朕身边的亲信。” 他缓缓垂首,看向怀中的刘楚玉,神色严肃,“阿姐却不明白与虎谋皮的道理。碧落教之人岂会做无利之事。” 沈庆之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沉声说道:“所以,是他们泄露了消息。” “并非泄露,而是结盟。或许他们认为与阿姐结盟,不如与朕结盟更具价值。如今看来,确实如此。沈太尉实在不够明智,竟敢教唆阿姐谋反。” 他特意将“谋反”二字说得极重,似是有意让沈庆之听得真切。 沈庆之怒目圆睁,大吼道:“昏君!我这是在扞卫朝纲……扞卫朝纲啊!”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几名侍卫强行按倒在地。他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他挣扎着抬起头,用那充满恨意的双眼死死盯着刘子业,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愤:“刘子业!你暴虐无道,天下人皆欲将你除之而后快!今日你即便一时得逞,也难逃天谴!” 刘子业冷哼一声,讥讽之意自嘴角蔓延开来,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在他眼中,眼前之人宛如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那声音冷得好似数九寒冬里的玄冰,不带一丝温度:“拖下去,赐死。” 侍卫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将沈庆之架出殿外。 就在他的身影在殿门口消失的刹那,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寂静的空气,随后一切重归死寂。 那声惨叫,如同锋利的刀刃,直直刺入在场大臣们的心底,让他们周身泛起寒意。 殿内,那些参与逼宫的朝臣们也都被迅速制服。 洛秉烛等人被押到刘子业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他们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等待命运裁决的罪人。 刘子业目光冷峻,如寒潭般的眼神扫过他们,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你们这群逆贼,竟敢图谋不轨、犯上作乱!今日,朕定要让你们清楚,背叛朕的后果!” 他再次挥手,侍卫们迅速将洛秉烛等人拖出殿外。 很快,殿外传来阵阵惨叫,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殿前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待一切处置妥当,偌大的大殿一片死寂,仿若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微弱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光影在刘子业冷峻的面容上跳动。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刘楚玉,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而舒缓,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阿姐,你为何非要将我逼至如此绝境……” 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每一个字都似裹挟着无尽的无奈与深沉的痛苦。 他的目光在她那娇艳妩媚的脸庞上短暂停留,而后缓缓抬起头,神色冷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冷声下令:“将刘楚玉关押至地牢,务必严加看守。若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领命的王公公朝身后的侍女微微使了个眼色,几名侍女赶忙上前,恭谨而小心地从刘子业怀中接过刘楚玉。 刘子业静静地目送她们离去,直至刘楚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但转瞬之间,便被冰冷与决绝所掩盖。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坐回龙椅,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剩余的朝臣,声音冷冽且威严:“今日之事,若有谁胆敢泄露分毫,格杀勿论!” 朝臣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心中却早已波澜壮阔,犹如惊涛拍打着海岸。 刘楚玉的意识渐渐从混沌中苏醒过来,耳边传来水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那声音仿佛是黑暗中无形的警示,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神经。 她的眼皮沉重得好似被千斤巨石压着,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勉强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从某个狭窄的缝隙中挤进来的。 她试图动一动身体,却发现手脚被冰冷的铁链锁住,铁链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 她的鼻尖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霉变的稻草,又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那气味浓烈得几乎让她作呕,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将这股恶臭灌入肺中。 她忍不住干咳了几声,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第77章 阿姐逼我的 地牢的空气冰冷潮湿。 她的手掌触碰到地面时,能真切地感觉到一层黏腻的水汽。 鲜红的衣裙早已被浸湿,紧紧地贴在肌肤之上,刺骨的寒意如针一般扎进她的身体。 刘楚玉尝试着撑起身子,她却发觉,自己的力气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抽离殆尽,仅仅能够勉强倚靠在身后的石壁上。 可石壁粗糙坚硬,寒意顺着后背直透心底,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仿佛是无数只藏于暗处的冰冷大手,正无声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不远处,蛇虫鼠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传来,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吱吱声,仿佛一双双隐匿在黑暗中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刘楚玉的心跳陡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被黑暗吞噬的恐惧感,如汹涌的潮水般不断袭来,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许久之后,她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地牢的大致轮廓。四周的石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水渍,有些地方已然长满青苔。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发霉的稻草,上面爬满不知名的虫子。 她的脚下有一滩积水,水面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寂静,唯有水滴声与老鼠的窸窣声,偶尔打破这片死寂。 她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刘子业冰冷的声音:“阿姐,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那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宛如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裂着她的心。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铁链紧紧锁住的手腕,皮肤已经被磨得红肿,甚至渗出了血丝。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幽蓝的水中,随着荡开的涟漪逐渐消散。 她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无力感,仿佛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成为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囚徒。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她低声喃喃,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她的心猛地一紧,抬起头,望向那微弱的光源处。 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走近,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映照出那人俊朗的面容。 “阿姐,这里的滋味如何?”刘子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讥讽与漠然。 刘楚玉缄口不言,目光冰冷地凝视着对方,眸中尽是失望之色。 “阿姐可知,我在建邺那段时日就是在这般光景中过来的?” “从前的阿姐会心疼我的遭遇,会在所有人都伤害我时站出来维护我。” “父皇偏心殷淑仪,宠爱刘子鸾,母后又不喜我,皇家凉薄,我便只有阿姐了。” 刘子业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阴冷的笑,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到她跟前,而后蹲下身子,与她目光对视。 “阿姐,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 刘楚玉冷哼一声,将头别向一旁。 刘子业猛地抬手大力捏住她的下颚,“看着我……我就只有阿姐了……阿姐若是乖乖认错,我定让阿姐远离这般腌臜之地。” 刘楚玉瞪大双眸,死死盯着他,“我何错之有?不过是期望这天下能有一位贤明之主来统治罢了。” “贤明之主?阿姐觉得何人能担此大任?阿姐与碧落教勾结谋反,还妄图逼朕退位,这就是所谓的贤明之举?” 刘楚玉猛地转过头,眼神决绝,言辞铿锵,“你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天下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治国之道?” 刘子业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冰冷如霜,“朕的事还轮不到阿姐来干涉。若阿姐能乖乖认错,朕或许还能网开一面,留阿姐条性命。” “要杀便杀,不必多说。我刘楚玉绝不低头。” 见她如此倔强,刘子业漆黑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情绪在翻涌,眼眶泛红,似浸了血一般,声音中夹着一丝痛苦的哀求。 “阿姐,为何就不能有一次向我服软呢?哪怕仅有一次也好啊!” 若是往日,刘楚玉或许会被他这副可怜的模样所打动,就像逼宫那日,放下对他的戒备。 可如今,她环顾四周,只觉满目凄凉。 “陛下想我怎么做?” “阿姐只要向我认错,我便原谅阿姐,过往的一切都不再追究,阿姐依旧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如何?” “呵……原谅?那死去的清欢和璃魅,陛下觉得她们会原谅你吗?” 两人目光交汇,眸中怒火如蓄势待发的火球,热度不断攀升,似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刘子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说到底,阿姐还是为了那两个低贱之人。为了他们不惜逼宫,为了他们与亲弟弟反目成仇。可阿姐别忘了,我才是你在这世上最为亲近之人……” 说到此处,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猛然咆哮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惊得四周的蛇虫鼠蚁慌乱逃窜。 “阿姐,你为何从未将我放在首位,哪怕仅有一次也好?” 若是他从未得上天垂怜,他大可将所有违逆之人全杀了。可阿姐曾待他那般好,他们曾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而今,她却为了别的男人,伤他如此…… 刘子业似是被内心的愤怒完全吞噬,双手抱头,痛苦地发出低沉的呻吟,身体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刘楚玉就静静看着他,任由他怒吼发疯。 许久,她见刘子业逐渐平静,缓缓开口道:“因为你变了,你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会依赖我的弟弟。” 刘子业身形一震,眼中的愤怒渐渐被迷茫所取代,他喃喃道:“我变了?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与阿姐在一起。” “你费尽心机,耍尽手段,只会将我推得越来越远。阿业回头吧!” 刘子业的身体猛然晃动,脚步开始踉跄,险些踏坏脚下的灯盏。 他稳住身形,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回头?”他低声重复着,声音中夹着一丝颤抖,“阿姐,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从我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再也无法回头。” 他缓缓靠近刘楚玉,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 “阿姐,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盼着你回到我身边。可是你,你却总是离我越来越远。” 刘楚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 “阿姐,别说话。”刘子业突然打断她,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让刘楚玉感到一阵刺痛。 第78章 家族利益 “阿姐,你知道吗?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一字一句砸在她的耳畔,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毁掉这个天下。”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可我又恨你,恨你总是对别人那么好,对我却疏离冷漠。阿姐,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刘楚玉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试图挣脱他的禁锢,可他的手臂如铁钳般牢牢锁住她,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分毫。 “阿业,你疯了……” “疯了?”刘子业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光芒,“或许吧。可是阿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阿姐,你知道吗?我有多想把你锁在这里,永远不让你离开。这样,你就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了。” 刘楚玉的心跳陡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要推开他,可身体早已被他牢牢禁锢,动弹不得。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阿业,放开我……” “不,阿姐,我不会再放开你。”刘子业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从今以后,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他缓缓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瓣,动作粗暴而缠绵,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刘楚玉奋力挣扎,却终究无法挣脱那桎梏般的束缚,无奈之下,她缓缓闭上双眸,竭力隔绝周遭的一切感知,仿若一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任由对方肆意亲吻着。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显得无比漫长…… 许久之后,对方终于停下动作,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织。 “阿姐,你为何始终不肯回应我?” 对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眼眸中满是病态的占有欲,“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你也能爱上我,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刘楚玉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冰冷且疏离,宛如寒夜中的冰霜,不带一丝温度。 “阿业,你错了。爱并非占有与毁灭。你所谓的爱,只会将我们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子业闻言,瞳孔瞬间闪过一丝暴戾之色。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刘楚玉紧紧禁锢在怀中,声音中满是狠厉:“阿姐,你总是如此,惯以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训我。可你是否清楚,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孱弱弟弟。如今的我,有足够的能力去获取我想要的一切,其中自然也包括你。” 他的手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目光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决绝,“阿姐,你逃不掉的。从今日起,你只能属于我一人。” 刘楚玉凝视着他,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语气平静:“阿业,你又何苦这般执着?我们本是血脉相连的姐弟,何苦将这份亲情扭曲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阿业,你……” “阿姐,莫要多言。” “就让我好好爱你。” 他缓缓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怀中抱着的是这世间最后一丝温情。 夜色愈发深沉,地牢中的空气也变得愈发冰冷刺骨。 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两人的身影在这微弱的光线中交织在一起,似是一幅凄美而又带着无尽哀伤的画卷。 云隐阁 何辑陷入了一场梦境之中,梦中暴雨如注,天地间满是刀剑相击的铿锵之声。 刘楚玉因逼宫之举被禁军押解前行,她决绝的背影,宛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直直地刺入他的心底。 他猛然从床榻上坐起,额头上冷汗淋漓。待唤来扶风询问之后,他才惊觉,这并非虚幻的梦境,刘楚玉谋反失败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何辑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冠,一心只想倾尽何家的全部力量,将身陷囹圄的刘楚玉解救出来。 然而,何家的长老们早已经察觉到风声。他们纷纷以“保全家族”作为理由,坚决反对何辑的营救计划。 大长老何谦言辞直白,毫不隐晦地道:“辑儿,你身为何家的族长,怎能因个人的私情,将整个家族置于危险的境地?” “刘楚玉谋逆之罪已经确定,你若执意要救她,那便是公然与陛下为敌。何家百年积累的基业,将会在这一念之间毁于一旦!” 何辑愤怒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道:“私情?当初你们觉得她身份尊贵,即便知道她行为不检点,也教导我为了家族的利益选择忍让。” “如今她遭遇困境,你们却又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家族,可你们到底为家族做过什么?” “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的人是我,失去妻子的人也是我。到最后,落得一无所有的,只有我何辑一人。” 二长老见何辑情绪异常激动,知道此时难以说服他,便轻声劝慰道:“辑儿,刘楚玉落得如今这般下场,是她罪有应得。你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摆脱于她,也卸下驸马这个名头。” “我们何家乃是名门望族,再迎娶一位地位显赫的女子并非难事,你就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 大长老见状,更是威胁道:“辑儿,你若是执意要这么做,何家族长的位置你也不必再坐了。” 何辑冷笑一声,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愠怒之色。 “哈……哈,今日我总算是看清了,什么名门望族,不过都是一群虚伪狡诈、心怀奸险的人而已。这族长之位,我何辑宁可不要。” 说罢,何辑将衣袖用力一甩,迈着坚定的步伐,大刀阔斧走出了何家。 “你……”身后,大长老的怒骂声响彻云霄,他似是没听到般毅然决然。 …… 扶风:“主子,等等我……” 第79章 天子一言九鼎 何辑孤立无援,只得另寻他路。他试图联合朝臣上书,为刘楚玉求情。 可两日前的那场血腥清洗,早已让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那些追随刘楚玉的大臣,或被虐杀,或被流放,侥幸存活者也如惊弓之鸟,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路道庆一派更是趁机大肆宣扬“陛下英明,铲除逆党”,朝中无人敢再提刘楚玉之名。 何辑走投无路之际,褚渊却罕见地登门拜访。 褚渊素来低调,从不参与党派之争。 此番前来,他神色凝重,屏退左右侍从后,低声劝慰道:“慧景,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何必再徒劳挣扎?” “陛下对阿玉的执念,你我都清楚。如今他已彻底疯狂,任何试图营救阿玉的举动,只会激怒他,让更多人陷入险境。” 何辑紧握拳头,一双绯红眸子似被迷雾笼罩,叫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阿玉受尽折磨,最终惨死狱中吗?” 褚渊反问:“慧景觉得,陛下会舍得那样做?” “即便如此,天牢苦寒,我也不忍阿玉受苦。” 褚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慧景,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又何尝不记挂阿玉的安危。你如今就是当局者迷,一时分不清罢了,陛下对阿玉早生觊觎之心,这次逼宫只是给他一个契机而已。” “别的我不敢担保,但他断不会做出伤害阿玉之事。” “褚大人为何如此断言?” “因为我见过他最纯良的时候……” 他并非生来冷血无情,性情乖戾,他只是经历太多苦难。 何辑瑞将褚渊地劝慰听到心里,然而内心的焦灼不安却始终难以平复。 恰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管家神色慌张地奔入,面色惨白。 “大人,大事不妙!陛下遣人传旨,命您即刻入宫!” 何辑与褚渊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沉。二人皆知,刘子业此时传召,定然不会有好事。 褚渊沉声道:“慧景,万事小心。” 何辑颔首示意,深吸一口气,整饬一下衣冠,便随张管家朝外走去。 宫中气氛异常凝重,何辑一路行来,只觉周遭目光皆含异样。他心内惴惴,却也只能强作镇定。 崇明殿外,王公公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堆满谄媚笑意,“何大人,请随咱家来。” 言罢,他推开殿门,引着何辑进入殿内。 大殿中,刘子业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扳指,目光阴鸷。 “何爱卿,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刘子业缓缓开口,声中带着一缕恐吓之意。 何辑不亢不卑道:“臣愚鲁,还望陛下明示。” 刘子业冷哼一声,将手中扳指重重拍于案上,“何辑,你可知道自己所犯何罪?” 何辑心头一沉,赶忙跪地,“臣不知自己身犯何罪,恳请陛下明察。” 刘子业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扳指弃于地上,以居高临下之姿俯视着他。 “何辑,你与刘楚玉相互勾结,妄图谋反,竟敢言不知罪?” “亦或你何家自觉日子太过安逸,欲借阿姐此刀开道?” 何辑素来知晓刘子业对他心存厌恶,却未料到他竟能给何家安上如此大的罪名,虽说他身为驸马,想要独善其身实非易事,可他终究不愿牵连家族。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不二,绝无半点二心。长公主一事,臣实乃被蒙在鼓里,绝无参与谋反之意。况且长公主也是受奸人谗言蛊惑才铸下大错,还望陛下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机会?她错了就得改。朕曾给过她机会,可她却从未珍视。” 何辑心头一紧,赶忙辩解道:“陛下,长公主终究是与您血脉相连的亲姐姐,至亲至爱,岂能因一时之错而断绝亲情?她虽有罪过,但尚不致死,恳请陛下看在昔日情分上,饶她一命。” “至亲至爱?她可曾念及朕是她亲弟弟?” 他蓦然起身,徐步走向何辑,眼神冷冽,恰似寒刀,似欲将其生吞活剥。 “何辑,你口口声声为她求情,倒真是阿姐的好夫婿。你既如此执拗,就让朕看看你的诚意!” 他示意王公公一眼,“将他拖至殿外,若能熬过三日,朕便放了阿姐。如若不能,他们二人皆死。” 刘子业特意将“死”字说得极重,仿若要击碎何辑最后一丝信念。 何辑跪于崇明殿外,寒风如刀,凛冽刺骨,卷起他单薄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因寒冷而泛着青紫,干裂的唇纹中渗出一丝血珠,显得格外刺目。 额间的冷汗早已凝结成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冻结成霜。 他的手指紧紧扣在地面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关节处甚至渗出了血丝,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 寒风如刀,一刀刀割在他的肌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冻成冰雕。 两个膝盖早已麻木,仿佛失去了知觉,可他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望向殿内。 有一瞬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刀刃。 整整两日,何辑滴水未进,胃中空空如也,仿佛有一把火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可他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不肯倒下。 殿内,刘子业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的茶水上下翻滚,目光阴冷地透过殿门,凝视着跪在外面的何辑。 刘子业偏头朝王全道:“你去看看。” 王全:“是。” 王公公手持拂尘,缓缓朝跪地的何辑走去。 “何大人,可要放弃?陛下心善可留您一命。” 何辑整个人都在颤抖,面色惨白,嘴唇发死,“谢……陛下……关心,臣能坚持……” 王全:“大人又是何苦呢?” 随即他轻叹一声,摇摇头走回大殿。 刘子业:“如何?” 王全:“何大人意志坚毅,老奴难以劝说。” 刘子业冷哼一声,手里的茶盏被他重重扔在书案,“冥顽不灵。” “老奴斗胆请问陛下,若是何大人果真熬过三日,陛下当真会放人?” 刘子业挑眉,一双黑眸中尽是胜券在握之态,“那是自然,朕一言九鼎。” 王全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第80章 回府 第三日清晨,寒风如刀,刺骨难耐,何辑几近支撑不住之际,殿门徐徐开启。 刘子业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的眼神冷若冰霜,缓缓扫过何辑,幽深的黑眸里晦暗不明。 他长臂一挥,示意身侧的王公公宣读圣旨。 王公公手持圣旨,尖锐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刘楚玉,因谋逆之罪,理当严惩。然念其乃朕之胞姐,且驸马何辑忠心不二,特准其将刘楚玉领回家中,悉心教诲,待其悔悟改过,再入宫请罪。钦此。” 何辑闻言,心中的巨石落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然而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令他头昏眼花,瘦削的身姿在寒风中摇曳,几欲倾倒。 他面色苍白如纸,却仍然咬紧牙关,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臣……谢陛下圣恩。”微弱的声音穿过空气进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声音虽微,每一个字都似有千斤之重。 刘子业面沉似水,目不转睛凝视着他,“何辑,你倒是痴心不改。朕今日便如你所愿,带她回去吧。不过,朕已昭告天下,刘楚玉意图谋反,念在姐弟情分,朕饶她一命,罚她五年食禄,闭门思过。你要好生管束,切不可再让她心生妄念。” 何辑面如死灰,脸上却掠过一丝喜色,赶忙躬身施礼:“微臣领命。” 紧接着,刘子业向身侧侍卫颔首示意,两名身披重甲的侍卫快步奔向牢房。 半炷香时间过去,刘楚玉在两名侍卫的押送下,步履蹒跚地走出牢房。 耀眼的阳光如利箭般直刺而下,她猝不及防,匆忙抬手遮住双眼,指尖微微颤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久未接触光明,此刻阳光洒落,顿感天旋地转,眼前模糊一片。 再加上身上的装扮沉重,她只能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抓住繁复的襦裙,缓缓前行。即便如此,那长长的艳丽裙摆依旧拖在地上,沾染了尘土,显得十分狼狈。 待看到何辑那苍白的身影后,她双眼通红,情不自禁地向他奔去。 何辑柔柔笑着:“阿玉……莫急,为夫在此。” 他嘴上虽如此说,步伐却迈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若非他已三日滴水未进,恐怕在见到刘楚玉模糊身影的瞬间,便已向她飞奔而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慧景……” 刘楚玉扑进他怀中,轻声低语着,两人目光交汇,虽未多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高台上,刘子业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相互依偎的两人身上,直至两人身影渐渐远去,他才徐徐收回视线。 他低声道:“走吧!随朕去皇后那里坐坐。” 朝云殿 “无用之徒,皆是无用之徒,如此小事竟也办不妥,本宫养你们何用。”怒发冲冠,路浣英猛地将手中滚烫茶盏朝身前跪地禀报的侍女砸去。 茶盏于空中急速旋转,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 须臾间,茶盖与杯身分离开来,茶盖如闪电般疾驰着撞向殿内的石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即碎裂成几片,散落在地。 杯身则不偏不倚地打在侍女苍白的面庞。滚烫的茶水四溅,洒了侍女一身,浸透了她的衣衫,灼热的温度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右半张脸迅速红肿起来,然而,侍女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连擦拭的动作都不敢有。 她趴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停地叩头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饶命……” “天赐良机,他们竟然尽数错失……”路浣英似乎还余怒未消,仍在严厉斥责着。 “多日未见,皇后性情倒是越发急躁了。” 殿门口传来刘子业低沉的嗓音,而后一袭赤红色绣金龙袍的刘子业稳步迈进殿内。 路浣英万没料到刘子业会突然到来,原本狠厉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静的面容,缓缓施礼,“陛下……您怎么有空过来?” “哦?朕难道不该来?”刘子业边说边看向跪地的侍女,不过须臾,侍女右脸已然鼓起血泡。 他难得好心情对侍女言道:“退下,好生收拾一番。” 侍女见有了靠山,慌忙退出房间。 殿门口,王公公很识趣地将房门关上。 路浣英轻笑一声:“陛下,臣妾不是那个意思。您能来臣妾这里,实在令妾受宠若惊。” “皇后当真如此惧怕朕?” 刘子业从桌上拿起一个茶盏,自顾自斟好茶。 路浣英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声音轻柔似水:“陛下是天子,臣妾只是后宫一介妇人,自然对陛下心存敬畏。” 刘子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直直落在路浣英的脸上。 他缓缓啜了一口茶,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深意:“皇后近日倒是忙碌得很,连朝堂之事也多有插手,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路浣英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温婉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妾久居深宫,怎敢过问朝政?不过是偶尔听闻些闲言碎语,心中为陛下忧心罢了。” “哦?”刘子业放下茶盏,“那皇后倒是说说,你为朕忧心什么?” 路浣英轻叹一声,“陛下,长公主谋逆之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臣妾只是担心,若此事处理不当,恐有损陛下威严。臣妾身为皇后,自然希望陛下能稳坐江山,天下太平。” 刘子业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皇后果然贤良淑德,事事为朕着想。不过,朕倒是好奇,皇后为何对长公主之事如此上心?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路浣英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陛下多虑了。臣妾只是觉得,长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若处置不当,恐惹人非议。臣妾一心为陛下着想,绝无他意。” 他徐缓起身,大步至路浣英跟前,俯瞰着她,“好一个一心为朕……皇后,朕最为厌恶的,便是有人自以为是,暗中操纵。你莫非以为,你让路道庆联合朝臣上书,朕便一无所知吗?” “朕御书房里那一摞摞未署名的奏折从何而来?那其中字字句句皆是针对阿姐,逼迫朕将阿姐处以极刑。” “不知情者,岂不以为阿姐欲夺的是你们路氏的天下?” 路浣英面色剧变,那副温婉的假面再难维系,声音略带颤抖:“陛下……臣妾……” “怎的,向来口若悬河的皇后,也会有语塞之时?莫不是心虚?” 第81章 敲打 路浣英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攥住刘子业衣摆,眼眸中泪水如决堤之洪滚落,“陛下,绝非陛下所想,刘宋江山自始至终皆属陛下一人,路氏绝无觊觎之心。” “哼!如此最好。朕当初留路氏,一则念及祖母,二则因路氏虽门客众多,却断不会行结党营私之举。 若是,你们当真觉得日子无趣,朕也不怕再多杀些。” “陛下,臣妾不敢,臣妾委实不敢了。” “皇后,朕念你身为一国之母,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朕不念旧情。” 路浣英双膝跪地,颓然坐倒,拉扯着刘子业的手臂瞬间无力垂落,惶恐道:“谢陛下宽宏,妾身只是一时糊涂,日后定不会再犯。” 刘子业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目光冷冽如冰,“皇后,记住你的身份。朕能让你居于此位,亦能让你一无所有。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松开手,转身阔步离去,只留路浣英孤身跪地,面色苍白。 即便如此,骄傲如她,眉眼间的怨恨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殿门缓缓合上,路浣英缓缓起身,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 她低声呢喃,一双美眸中尽是狠戾:“刘楚玉……又是你,又是因你,你怎不去死……” 不久,刘楚玉被安然释放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街头巷尾,似一块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百姓们众说纷纭,茶余饭后无不议论此事。有人慨叹皇家凉薄,骨肉相残不过一念之间;有人唏嘘权贵无情,生死荣辱皆由天子一言而定。 而那些追随刘楚玉逼宫却枉死的大臣家眷们,心中更是悲愤难平,怨气冲天。 “凭什么?凭什么她刘楚玉能安然无恙,而我们的亲人却要无辜丧命?” 一位大臣的遗孀立于公主府门前,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声音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她的夫君本是刘楚玉麾下之将,忠心耿耿,然逼宫失利后,却遭刘子业诏令斩首,尸骨未寒,而刘楚玉却能高枕无忧,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就是,我们的亲人,为了她的野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她呢?她却能逍遥法外,甚至未受丝毫惩处!” 另一位大臣的儿子也立于人群之中,眼中满是怒火与悲恸。 他的父亲官阶虽微,却忧国忧民,从不假公济私,就是这样的好官,却因支持刘楚玉,遭刘子业抄家灭族,而今仅余他一人苟延残喘,心中怎能不恨? 公主府门前,聚拢了愈来愈多的大臣眷属。他们的哭嚎声、怒斥声交织一处,仿若要将这座华美的府邸淹没。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掩面痛哭,更有人愤然高呼:“刘楚玉,你还我夫君命来!”“刘楚玉,你欠我们一个公道!” 可是,公主府的大门却始终紧闭,宛如一座冰冷的墓碑,将所有的悲恸与愤恨隔绝在外。 府内,刘楚玉端坐于揽月轩中,神色淡然,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毫无关系。 何辑一心欲阻断外界那些流言蜚语,恐刘楚玉听到心中难受。 他命人紧闭府门,严禁下人议论此事,甚至亲自守在刘楚玉身旁,生怕她受到半点刺激。 岂料,那些言论愈发凌厉,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就连府中下人有时也会为那些大臣鸣不平。 虽然他们面上不敢多言,可是看向刘楚玉的神情,却有着难以消散的嫉妒与怨怼。 “阿玉,外面那些人的说辞……”何辑步入房间,眉头紧蹙,绯色瞳眸中氤氲着关切。 他走到刘楚玉身旁,轻声说道:“阿玉不必放在心上。” 刘楚玉正聚精会神地欣赏着新做的红色蔻丹,冷冷一笑,语气淡漠:“无需理会。他们不过是些蝼蚁,掀不起什么风浪。” 听到她这般说,何辑绯眸一怔,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他有些不敢相信,他的阿玉竟能如此冷血无情。 “阿玉,你真觉得这一切皆无关紧要?” 刘楚玉偏过头,目光如冰,郑重道:“慧景,别太天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才是永恒的。那些蝼蚁的生死,与我何干?” “蝼蚁?阿玉,你从前……”何辑的声音有些颤抖,绯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从前什么?从前一直拿他们当人看?” 她倏尔起身,一双美眸落在何辑身上,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道:“何大人仙人之姿就该不食人间烟火,何苦担忧那些俗人俗物,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何辑闻言,心中如被刀割,脸色瞬间苍白。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眼前的刘楚玉,陌生得让他心惊。 刘楚玉见他沉默,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缓缓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冰冷道:“慧景,你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人的死活,不过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垫脚石。你若心软,便永远无法站在最高处。” 何辑凝视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蓦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洞悉过她。 公主府外的喧闹声愈发激烈。那些大臣的家眷们见府门紧闭,心头的怒火愈发熊熊燃烧。有人开始拾起地上的石块,狠狠地砸向府门,口中高呼:“刘楚玉,你出来!还我们一个公道!” 府内的下人们听到声响,皆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何辑听到外面的嘈杂,眉头紧蹙,正欲出去平息,却被刘楚玉一把拉住。 “无需理会。”她面沉似水,说道,“由他们去吧,闹够了自然会离去。” 何辑望着她冷峻的侧脸,眼眸中泛起一丝寒意。 “阿玉,你当真……毫无所谓吗?” 刘楚玉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的心房:“所谓?我为何要有所谓?他们的亲人亡故,那是他们无能。这世间,弱肉强食,向来如此。” “阿玉,你变了……。” 刘楚玉闻听此言,忽地笑了。 她的笑容凄美如花,眼神却冷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变?我从未改变。只是慧景始终未能看透罢了。” 第82章 剃度修行 刘子尚得知刘楚玉逼宫的消息时,正在景宁陵的偏殿内小憩,他毫无形象趴在蒲团上,屁股撅得老高。 梦中的舞姬仍在翩翩起舞,身姿婀娜,他隐约听到皇姐谋反的消息,心中一惊,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来不及整理衣着,迅速披上一件外袍,随即命人备马,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往都城。 刘子尚一路风尘仆仆,未曾停歇,径直奔向皇宫。宫门宵禁的侍卫见是他,虽面露惊讶之色,却也不敢怠慢,赶忙放行。 他脚步匆匆,如疾风般直奔刘子业的寝宫。 刘子业手中紧握着一卷奏折,眉头紧蹙。听到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恰见刘子尚气喘如牛地冲了进来。 “皇兄!”刘子尚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皇姐如何?她可还安好?” 刘子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冷冷地扫了刘子尚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孝师,你为何擅自离开皇陵?朕何时准你回京了?” 刘子尚被刘子业的目光刺得心中一凛,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不安,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情,撒娇道: “皇兄,本就是皇姐请旨,罢黜我尚书令职位,让我去守陵。如今皇姐失事,皇兄也该将我召回京城了吧?我在那皇陵里,日日思念皇兄和皇姐,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思念?朕看你是在皇陵里待得无聊,想回京城享福了吧?” 刘子尚被刘子业的话噎得一时语塞,但他很快调整情绪,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 “皇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真的是担心皇姐才赶回来的。她毕竟是我们的胞姐,就算犯了错,也不该受太重的惩罚吧?” 刘子业冷哼一声,目光再次凝聚到手中的奏折上,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那依孝师而言,朕该如何处置阿姐?” 刘子尚沉吟片刻,神色凝重,语气坚定:“皇姐谋逆,罪该当诛。但念及同胞之谊,削去名号,流放如何?” “流放?” 刘子业抬眸,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盯着他,书案上的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显得格外冷峻。 他猛地合上手中的奏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讽刺:“阿姐若是知晓你如此对她,定会欣慰。” 刘子尚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所以,皇兄同意我的提议?” “虽说皇姐曾请旨将我遣往皇陵荒僻之地,但我宽宏大量,绝不会趁人之危。” “哦?” 刘子业突然停顿下来,眼神如剑,直抵刘子尚内心深处,“孝师想必是得知消息后便快马加鞭赶回,否则衣襟上怎会沾染如此多的尘土,只是……” 刘子尚双眼滴溜溜转动着,心中忐忑不安,静待刘子业继续发话。 “朕已放阿姐回府。”刘子业语气平缓,却如一声惊雷在刘子尚耳畔炸响。 刘子尚脸色剧变,失声叫道:“什么?” “朕已放阿姐回府,如此一来,孝师流放的提议怕是无用武之地。不过,既然孝师竟敢违抗帝令私自回京,不妨替朕随了恩寺大师剃度修行,为朕弘扬佛法文化,可好?” 刘子尚还未从适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到要他剃度修行的旨意,顿时脸色惨白,心中惶恐至极:“皇兄……臣弟……” 刘子业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毫无商量余地:“孝师无需多言,朕即刻下旨,命你前往了恩寺,若无朕的旨意,此生不得入京。” 刘子尚张了张口,还欲再说些什么,然见刘子业神情肃穆,目光如霜,只得将话语咽下,心中一片凄冷。 刘楚玉虽已平安归家,可何辑每次见到她,总觉得她与往昔判若两人。 她的眼神不再似昔日那般灵动,反而流露出一股冰冷的疏离,似一潭深不可测的寒泉,让人难以捉摸。 她的举止变得异常沉稳,甚至有些刻板,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全然没了往昔的自然与洒脱。 更令何辑心生不安的是,刘楚玉时常独自端坐于庭院之中,口中念念有词。 有一回,他特意在她身后多待了一会儿,才知晓她正在数着日子。 何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只觉得眼前的刘楚玉是一个披着熟悉外衣的陌生人。 那日恰逢褚渊来府中造访,何辑便将他拽至一旁,压低声音问道:“褚兄,你可曾觉察到阿玉……有何异样?” 褚渊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刘楚玉。 她正稳稳地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专注,却透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怪异感。 褚渊沉思片刻,道:“确实有所不同。她往昔虽机敏聪慧,却不似现今这般……深沉难测。” 何辑颔首表示认同,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忧虑:“我总觉得她同以往大相径庭。” 褚渊眸光微动,道:“或许我们可以设法试探一下。” 风清月明,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中,为青石板铺就的小径镀上一层银辉。 刘楚玉独自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翻阅。她目光游离,似乎透过眼前的景色,望向更远的地方。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清冷而精致的轮廓,却也映出她眉间那一抹难以察觉的忧郁。 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远处传来,如清泉流淌,又如微风拂面,带着一种令人心醉的温柔。 刘楚玉微微一愣,抬起头,循着琴声望去。 只见褚渊一袭白衣,手持古琴,缓步走入庭院。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他徐徐而来,眉眼温柔缱绻,唇角始终勾着一抹柔柔笑意,“阿玉,如此美景为何心不在焉?” 刘楚玉心头一震,“姑父。” 褚渊面色沉稳,缓缓落座于她身旁,将古琴稳稳置于膝上,“阿玉今日为何如此拘谨?” “平日阿玉不都唤我彦回吗?” 刘楚玉面露窘色,稍稍移开身子,与褚渊保持一定距离,“姑父莫怪,是玉儿昔日不懂礼数。” “阿玉年纪尚轻,无需如此拘谨。” 褚渊边说边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刘楚玉的额头,仿佛她还是那个年幼的孩子。 第1章 凤兮凤兮归故乡 公元466年 1月1日夜 宋前废帝刘子业于华林园被其亲信寿寂之等人弑杀,同年刘子业叔叔湘东王刘彧继位。 刘彧称山阴公主淫乱放纵,祸乱宫闱,赐她和豫章王刘子尚鸩酒。 至此皇位更迭,一代美人玉殒。 那年,刘楚玉仅19岁。 亲人倒戈,血脉相残,死后她的魂魄飘荡在虚空中久久不肯离去。 恨吗? 不恨。 只是心有不甘…… 若是能再活一次,我想做个好人…… 再睁眼,刘楚玉宛如置身于绮丽的梦境之中,躺在舒适华美的床榻上,身侧美人如娇花般簇拥着她。 脂粉香与酒香交织在一起,如丝如缕地钻进她的鼻腔中,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音并不大,却吓坏了身侧的几人。 “奴家服侍不当请公主责罚。” 刘楚玉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衣冠不整的被几人拥在怀里,他们正使出浑身解数,搔首弄姿的与自己调笑。 榻前鸣钟击磐之声,如黄钟大吕,弦乐翩飞间衣带轻舞,好一副活色生香的景色。 换做从前刘楚玉一定很享受,可现在的她已经死过一次,她不想自己重蹈覆辙。 重生也好,一场梦境也罢,她都要自己活着,好好活着。 刘楚玉朝殿内舞姬乐师摆摆手,众人见状纷纷退下。 她拢了拢衣摆,又朝身侧几人道:“无碍,你们也退下吧!” 几人互看一眼,眼里满是失落。 璃魅仗着刘楚玉对他的喜爱,将身子朝刘楚玉挨近些,红衣墨发的他将精壮白皙的身子贴近刘楚玉胸口,娇嗔道:“公主刚才还说要一醉方休呢!这才一刻钟不到又变卦,莫不是公主又看上谁家清俊的小公子,嫌弃奴家等人不成?” 清欢附和道:“今日公主高兴约好要不醉不休的,公主岂能失言。”他顺势倒了杯酒朝刘楚玉递去。 见此刘楚玉也不恼而是颇有耐心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刘楚玉的头有些晕晕的,白皙如玉的脸上透出几分绯红,“哈~哈~ 怎么会呢?你们可都是我的小心肝呢!” 一时间她被簇拥着又是一阵投喂,美酒佳肴,美人卧膝,好不快活。 只是没人发现刘楚玉嘴角那抹讳莫如深的笑。 不多时有人推门而来,来人一身白衣,清俊方雅,温润如玉。 弦月一脸担忧道:“公主,陛下遣人传话要您入宫一趟。 听到陛下两个字,刘楚玉酒劲立刻消散大半,她凝眉,“可有说何事?” 弦月:“并无。” “待本宫梳洗一番马上进宫。” 刘楚玉坐在梳妆台前仔细端详镜子里的人,肤若凝脂,面若桃花,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皆是万种风情。 只是现在的她眉眼间多了几分哀愁,似延绵不断的细雨,剪不断,理还乱。 马车刚进重华宫刘楚玉便觉察到一股肃杀之气,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刺耳的哀嚎声犹如杜鹃啼血,凄婉悲凉。 “陛下,饶了臣吧!” “陛下,臣无罪,臣一心为社稷。” “你这个昏君,暴虐成性,必遭天谴。” “你不得好死。” …… 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到刘楚玉耳朵里,刹那间她的小脸煞白。 待车停稳,侍女扶她闷腰下车之际,她身子冷不丁被人抱进了怀里。 刘楚玉觉得自己仿佛掉进胭脂香里,浓烈扑鼻的胭脂味混杂着来人身上的龙涎香熏得她有些迷醉,好不容易清醒的她,现在又要醉昏昏。 “阿姐,你可来了,他们都欺负我。” 刘子业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孩子撒娇的口吻,他的手有些凉,巨大的手掌抚摸着刘楚玉的后脑勺,将她紧紧锢在怀里。 刘楚玉小声嗔怪道:“法师,快放开阿姐,这么多人看呢,你这样成何体统。” 刘子业撒娇道:“不放,自从阿姐婚后来宫里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一放开,阿姐就又走了。” “法师乖,阿姐会一直陪着你。” 刘子业紧紧抱着她,温热的鼻息轻喷在她雪白的脖颈,“阿姐可不要失言哦!若是失言,我就把何稽的头砍了,心脏挖了喂野狗,看他还敢不敢整日霸占阿姐。” 按理说,刘子业惊世骇俗的言论刘楚玉早就见怪不怪,可这次她的心脏竟怦怦乱跳。 刘楚玉一直都知道刘子业依赖她,而她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他的依赖。 现在她觉得这份依赖有些重,民间流言皆传她与自己胞弟行乱伦之事,还荒淫无道的向其索要面首,只有刘楚玉自己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阿姐。”刘子业柔柔笑着,牵着刘楚玉的手朝殿堂走去。 刘楚玉试探道:“法师,来时你这院里可是热闹,怎么一下就变得冷清?” “阿姐,你不提还好,你提起来我就更生气,朝里那些大臣都见不得我好。我原以为死一个戴法兴,我这日子会好过一些,结果这群大臣来回上书约束我,我是步步受限制,处处遭管教。我就不明白,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他们的天下。” “所以法师将那些大臣怎么样了?” “我还能将他们怎么样,不过是将他们衣服扒光,趴在地上当狗溜,阿姐是没瞧见宦官骑到那些大臣身上撒尿的场景,哈~哈,他们老脸那叫一个绿。” “我还命御膳房人拿来泔水喂他们吃,没想到他们长得人模狗样的,吃得还挺香呢,边吃边磕头,痛哭流涕地感谢我。” “阿姐也知我向来心善,怎么忍心他们如此,我便将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全都挖了心,那血啊!鲜红鲜红的,刚挖出来的心脏还怦怦跳着,煞是好看。又将尸体扔去喂野狗,哈~哈~” 听到这里,刘楚玉已经能想象到刚才的画面有多恐怖。 她的这个弟弟如此行事,刘家的江山很快就要易主,她的那些叔伯们都眼巴巴望着呢! “法师……” 刘楚玉想要说什么,却只能笑笑闭上嘴,她的弟弟什么脾性,她最是清楚,即便是她也不敢轻易挑衅天子的威严。 第2章 我最爱阿姐 “阿姐,我有一件宝贝要赠予你。”刘子业仿若邀功讨赏的稚童,兴高采烈地将刘楚玉拉至书案前。 “阿姐,快瞧瞧这是何物?它可是耗费我无数心血才制成的呢!” 刘楚玉面露惑色,“伞?” “此伞非比寻常,这是我亲手为阿姐打造的,里面暗藏玄机。为了它,我数日未曾合眼,阿姐摸摸看,伞面是不是光滑如丝,还有这伞骨玲珑剔透,是我精挑细选的。” 刘子业越说越是得意,脸上绽放着灿烂笑容,纤长浓密的睫毛下,黝黑的瞳孔宛如黑曜石般晶莹剔透。 伞面如血色般鲜亮明艳,妖冶中透着丝丝诡异,骨柄白皙透亮,在莹莹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悠悠红光,恰似少女般亭亭玉立。 刘子业一手撑伞,一手牵过刘楚玉的手,轻轻放在他握伞的手上,两人冰凉细腻的指尖轻轻触碰。 他璀璨如星辰的眸子里,迸发出熊熊烈火般炽热的光芒,“阿姐,你可喜欢?” 刘楚玉面露喜色,似桃花般粉嫩的薄唇微微上扬,“阿业所送之物,自然是极好的,我自是满心欢喜。” “哈哈~我就知道阿姐与我心有灵犀。既然阿姐喜欢,是不是也该回赠我一份礼物?” 刘楚玉朝他笑笑,“法师想要何物,只要阿姐拥有,定会尽数奉上。” 刘子业将手中的红伞放置一旁,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小心翼翼问道:“那阿姐今晚留宿宫中可否?” 闻此,刘楚玉好看的杏眉微蹙,挣脱开刘子业冰凉宽厚的手掌,婉言拒绝道:“不可,阿姐已然嫁人,终日留宿宫中,恐遭人诟病。” 刘子业璀璨的星眸瞬间黯淡下来,须臾又恢复笑颜,执拗道:“那又如何?朕乃天子,朕倒要看看他们谁敢胡言乱语。” “阿姐,你曾言会永远守护在我身旁,而今阿姐难道要为那何辑弃我而去不成?” 他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吼道:“我早就该将何辑碎尸万段的,是他霸占了阿姐的爱!” “哗啦~”桌案上的东西犹如飓风席卷般,被刘子业瞬间掀翻在地,满地狼藉。 刘楚玉如石礁般直愣愣站在一旁,看着他如幼时一样耍着小孩子脾性。 少顷,他见刘楚玉不哄他,便伸手去揪刘楚玉的衣袖,脸上又露出那谄媚的笑容,不死心道:“那阿姐可否晚些回去。” 刘楚玉无奈地勾唇一笑,“好。” 她抚摸着刘子业如墨般的长发,慨叹道:“阿业已经长大,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可若是阿业需要我,即便要与千万人为敌,我也会坚定地站在阿业身后。” 所以,阿业不要怕,阿姐会永远守护你。 “阿姐,我也一样。” 我最爱阿姐了。 若是可以,我希望阿姐永远如同那耀眼的星辰,只属于我一人…… 刘楚玉回到公主府时已至子夜,天空下起朦朦细雨,阵阵秋风袭来吹得枫叶哗哗作响。 就是这样不合时宜的场合,她见到了那个被她辜负、抛弃,令她又爱又恨的男子。 他长身玉立,一袭白衣风姿绰约,晚风吹动幽幽烛火照在他白皙瘦削的脸上,露出他温润如玉的面庞。 他那样安静地站着,不笑也似笑,笑时如初阳般绚烂。 刘楚玉撑着红艳艳的伞走到他身侧,轻轻唤一声,“慧景。” “公主。”何辑淡淡回了一声,好看的眸子如一汪死水黯淡无光。 刘楚玉这才发现他全身都被雨水打湿,冰凉的雨水落在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她将伞朝何辑身侧靠了靠,为他撑起一方天地。 狭小的伞檐下,两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良久,何辑喃喃道:“我以为公主今夜不会回来。” 刘楚玉试探道:“若是我真的没回来,你该当如何?” 何辑微微一愣,清俊的脸上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不能怎样。” “我也不会恭贺公主。” 若换从前,以他的脾性定是要到宫里闹一闹的,可现在同那时不一样了。 他深知,自从刘子业赏赐刘楚玉一群面首后,他们的关系便如坠冰窖,降至冰点,往昔的恩爱缱绻已烟消云散,他不应再有任何奢求。 然而,他那颗炽热的心却难以自控,即便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他仍期盼她能回眸一顾。 何辑面如冠玉的面庞,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时辰已晚,请公主歇息吧!” 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刘楚玉却紧紧揪住他的衣袖,“你全身被雨水湿透,极易染上风寒。” 说着,她将手中的红伞递至他跟前。 何辑却不动声色地避开。 初秋的细雨,如丝如缕,绵绵不绝,下个不停。 刘楚玉撑伞凝视着何辑落寞孤寂的背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只觉心烦意乱,如乱麻一般。 说起来,何辑堪称名动京城的美男子,又有何家这棵名门望族的大树作为依靠,理应春风得意,风光无限。 怎奈造化弄人,命运和她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刘楚玉不禁忆起前世的那个夜晚。 那夜,她同样是奉诏入宫,本以为阿业只是想与她倾诉衷肠,岂料阿业竟要她留宿宫中。 刘楚玉自然是不情愿的,她巧笑嫣然地打趣阿业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后宫三千佳丽,他竟还高呼寂寞,她羡慕都来不及呢! 没料到阿业却当了真,误以为自己也渴望坐拥三千佳人,特意派人将三十名面首送至她府内。 后来她才知道,阿业对她的控制欲太强,他见不得自己与慧景琴瑟和鸣。 从此,自己便成了世人眼里淫乱荒诞的女子。 说来也是怪自己,若不是自己抵挡不住诱惑,肆意挥霍彼此的爱意,慧景也不会对自己心灰意冷,与褚渊联手谋反。 想到褚渊,又想到自己几个月后的悲惨境遇,刘楚玉不禁身子一颤。 这一次,她决意要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握在手中。 所以,挡在她面前的那些人都必须死,慧景亦不能幸免。 第3章 试探 雨缠缠绵绵下了一整夜,直到晨光熹微,朝 暾初露,刘楚玉才停下手里的笔墨。 弦月推门进到内室时,便见刘楚玉一袭赤红长衫蜷缩在书案上。 和煦的暖阳透过窗棂洋洋洒洒落在她娇美而未施粉黛的脸上,眉如远黛,唇若桃花,美好的不似人间客。 他轻手轻脚走到书案前,捡起散落满地的宣纸。 “弦月,你来了。” 刘楚玉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一双如水般潋滟的眸子嬉笑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弦月。 只见弦月握着纸团的手忽然一紧,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属下有罪,打搅公主休息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阳光在他身上撒下绚烂的光影,仿佛为他披上一件金色的纱衣。 “无碍,是本宫不小心睡过头。” “公主一夜未合眼?” 刘楚玉伸了个懒腰,语气软软道:“是呢!” 她握着手里的两张信笺出神。 “属下去为您准备梳洗用具。” “好。午膳让膳房准备些驸马爱吃的菜,顺便再买一壶他最爱的秋露白。” “哦,本宫忘了,这个时辰秋月坊的秋露白应该已经售罄,若是驸马不介意,从他楼里借一壶,就说本宫以后还他。” 弦月刚要迈出殿门的脚步一顿,眼眸温柔的笑意慢慢隐去。 他躬身行礼道:“属下遵命。” 不多时,整个公主府都在传公主要与驸马和好如初。 因为自从府内来了许多年轻貌美的面首后,公主和驸马便再没同桌用过膳。 他们都好奇驸马使用何种手段能让他们见色起意的公主回心转意。 兰雨阁 璃魅焦急地来回踱步,俊秀的小脸上面色苍白。 言术坐在椅子上淡笑着品茶,揶揄道:“怎么这就乱了心神?” 璃魅恨恨道:“妖术,何辑定是对公主使用妖术,不然公主怎能见他一面便回心转意了。” 言术抿了口茶,“女人心海底针,结果还未可知,你慌什么?” 璃魅气急,“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失去公主的宠爱?” 言术淡笑着白了他一眼,“我从不以色侍人。” 那意思摆明了嘲讽璃魅只会以色侍人,是个徒有其表的莽夫。 “你……” 璃魅涨红了脸,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好久,他气呼呼道:“我就是以色侍人,偏生公主吃我这套。那何辑倒是生得貌美,可那清冷的性子还不是被公主厌弃。只要我璃魅在府内一天,我就要得到公主全部的宠爱。” 何辑接到刘楚玉的通传时正伏于书案上作画。 画上的女子一袭青绿色长裙,墨发随风飞舞,好看的眉眼轻扬,笑得格外灿烂。 “慧景在想什么?” 刘楚玉朝何辑身侧靠近些,白皙的手在何辑眼前扬了扬。 一双美眸明媚流转间细细地端详他。 她身上散发着茶花的清香熏得他有些心猿意马。 何辑轻咳一声,掩饰自己身体的欲念。 “没什么。”他的声音清冷冷的如山泉涌动,眼角眉梢都泛着浅浅笑意。 刘楚玉一直知道何辑好看,他不仅温文尔雅,身上还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气质。 就像现在,短短几个字,就叫人失了心魂。 他很温柔,同时又很清冷,温柔时如三月暖阳,耀眼而明媚;清冷时又如天上皎月,让人摸不到,够不着,心痒痒的。 “慧景,昨夜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刘楚玉放低姿态朝他碗里夹了块鱼肉。 何辑挑眉疑惑道:“公主是在为昨日之事向我道歉?” 她从前可从未在乎过自己的死活。 就连她初带回面首的那晚,天空下着大雨,自己在她殿外淋雨等待两个时辰,她也只是派弦乐出来将自己打发走。 自己感染风寒时,她在和面首肆意玩闹,眉目传情。 所以,她真的是要向自己道歉? 何辑泛着笑意的眸子氤氲出几分水汽。 “从前是我不知好歹,身边已有明月却还想要珍珠,以后绝不会这般。” “真的?” 刘楚玉笃定道:“自然是真的。” “阿玉……”何辑刚想说什么,却被刘楚玉打断。 刘楚玉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笺,“这是我能为慧景做的最后一件事,此后你我恩怨两清,各不相欠。” “愿君如此山水,滔滔汲汲风云起。” 已经犯下的错误又岂会因道歉就被抹去,就像她对慧景的伤害会是两人一辈子的隔阂。 所以,她不愿慧景受世人冷眼。 刘楚玉这番话彻底让何辑懵圈,他颤抖着手接过她手里的信,仔细一瞧才知是和离书。 刘楚玉眸光闪动,“我们和离,慧景便不会被世人嘲讽,便可追寻自己的前程似锦。” 何辑眼眶泛红,轻蔑一笑,“所以,这是顿和离饭?” “饮下这杯酒,我便当你答应,自此你前路顺遂无虞。” 说罢,刘楚玉率先将杯中的酒饮尽。 “若是我拒绝呢?” 刘楚玉微微一怔,“那你便还是我刘楚玉的夫婿。” 他问:“公主可愿为我舍弃美人三千?” “不愿。” “好一个不愿。那我也不愿再伴公主左右。” 何辑端起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大手随意一挥,酒杯咣当碎了一地。 他没问她会不会为了自己舍弃她的皇弟,因为他知道血浓于水,他不愿让她为难。 他只是想求她为自己舍弃这滚滚红尘中的情爱纠葛。 只是如此简单,她却拒绝。 他苦笑,那自己又算的了什么呢? 踏出前厅,天空中骄阳似火,滚滚热浪如火龙般翻涌,何辑却只觉浑身冰凉,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一片被狂风卷走的落叶。 走过长廊,踏过古桥,他毅然决然朝府外走去,背影孤独而决绝。 前厅里,弦乐低眉躬身问:“公主,您就任凭驸马这样离开?” 刘楚玉看着桌上的秋露白,轻叹一声,声音仿佛深秋的落叶,带着无尽的哀愁:“不然呢?” “属下为您将驸马追回来。”说着,弦月便要起身。 刘楚玉又为自己斟一杯酒,如水般清亮的眸子似被风雪浸染,孤傲而冷冽,“不用了,他要离开本宫便如他所愿。” 只是她也不能确定何辑是否能安全踏出府门,就像她不能确定自己的心是否能在这乱世中保持完整。 第4章 不开心咬回去 刘楚玉静静坐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派人跟着驸马,若是他踏出府门半步便回来禀告。” “是。”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内心期盼慧景能折返回来。 好久,好久,久到刘楚玉坐立不安,胃里如火烧般汹涌灼热,何辑的身影也没再出现。 刘楚玉艰难地坐在椅子上,她咬紧牙关,本就娇艳欲滴的唇瓣被鲜血浸染,鲜红的血液顺着她嘴角落在地面,荡开一株株血红色花束。 另一边,何辑在府门前站立许久,他既痛恨刘楚玉的滥情,又怨恨自己软弱,即便她给了自己休书,即便她说不会为自己克己复礼,自己的心还是会忍不住想她。 于他而言,刘楚玉就像一味致命的毒药,令他欲罢不能。 何辑勾唇苦涩一笑,“没成想我竟是如此可笑之人。” 刘楚玉只觉自己的身体仿若被一座沉重的大山压住,尤其是手脚,似被绳索紧紧束缚,丝毫动弹不得。 她心急如焚,痛苦地睁开双眼。 只见刘子业那张俊美的脸慢慢在自己眼前放大。 “法师。” 她轻呼出声,一双美眸睁得如铜铃般浑圆。 “阿姐,你终于醒了……差点将我吓死……”刘子业见她苏醒,手脚并用抱得她更紧。 “法师,阿姐没被毒死,也要被你勒死。” 闻言,刘子业悻悻松开她。 刘子业凝眸,一脸正色道:“阿姐可知为何会中毒?” 刘楚玉摇了摇头。 “他们敢对朕的阿姐下毒,朕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刘子业俊美的脸上勾起一丝阴笑,漆黑的双眸里似有利刃般无尽翻涌着。 刘楚玉对这样的阿弟有些惧怕,赶忙转移话题道:“法师,慧景呢?” 见刘楚玉一醒来便提及何辑,刘子业不满地嘟囔道:“阿姐找他作甚?” “慧景走了?”刘楚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刘子业答:“走了。” 刘楚玉轻叹一声,眼里闪过如狼般嗜血的锋芒,只是没多久却被刘子业接下来的话噎住了。 “他是要走的,朕也准许他与阿姐和离。可他拿着和离书在门口徘徊不定。” “阿姐又中了毒,朕便又将他抓了回来。朕查探查过,何辑为和阿姐和离可谓是绞尽脑汁,就连阿姐喝得那带毒的秋露白,都是从他那里讨来的,朕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就是毒害阿姐的凶手。” “所以他现在怎么样?” 瞧见自家阿姐担忧的模样,刘子业心头的怒火更甚。 刘楚玉朝外看去,仍旧没见何辑身影,她问道:“法师将他关进天牢?” “我可没有,阿姐如此喜欢他,我若那样做,岂不会伤了阿姐的心。” 事实上,刘子业恨不得将何辑碎尸万段,可一想到阿姐,他的心又软下来。 刘楚玉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轻柔似风,仿佛春日杏花微雨中的一缕轻烟,透着骨子里的娇柔与缠绵,“那他现在如何?” 刘子业从后背如蛇般搂住她的纤腰,将头深埋到她的肩头,“朕将他毒打一顿,赶回了云隐阁。” “毒打?” “阿姐放心,死不了,朕已派御医看过。” “你真是越发胡闹。” “那还不是因为阿姐。” 他的阿姐心里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偏生他又奈何他们不得,所以他气、他怨,他有一种要杀光所有人的冲动。 刘子业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兽,越想越气,他将俊脸慢慢靠近刘楚玉白皙滑嫩的脖颈,趁刘楚玉不经意间,如饿狼扑食般狠狠咬上一口。 “嘶~” 剧烈的疼痛迫使刘楚玉推开他。 “谁让阿姐气我,这是对阿姐的惩罚。” 刘楚玉无奈,只得宠溺地笑了笑。 “那法师可要当心了,万一哪天阿姐不高兴,可是会咬回去的。” 刘子业像个幼稚的孩子狡黠一笑,“那朕等着那天。” 少顷,他又道:“阿姐府中的贼人不如让我……” “不可。法师是一国之君,是万民的天子,一点小事怎可劳烦法师。” 刘子业眉头紧锁,撒娇道:“阿姐……” “放心,阿姐能处理好。” 即便是刘子业答应让刘楚玉自己查处中毒之事,公主府的人还是被他严厉惩戒一番,连带着他送来的那些面首也都挨上几棍棒。 刘楚玉轻蹙蛾眉,幽幽叹息,这个胞弟究竟何时才能让自己安心呢? 为了不加深百姓心中对刘子业暴君的印象,她命弦月从仓库中支取大量钱财,赠予府中那些无辜之人。 夕阳西下,如血残阳染红半边天。鲜红的枫叶在微风中翩翩起舞,如一只只蝴蝶般轻盈地飘落,落入池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何辑身着一袭青衣,悠然地倚靠在枫树下小憩。 绚烂的霞光透过碧绿的湖水,映照在他身上,如温润的美玉,散发着绝美的光芒。 刘楚玉远远地望见何辑身旁有一丝亮晶晶的光束,她刚朝前迈出两步,却惊扰何辑的美梦。 只见他缓缓将身侧的物件收入衣袖。 何辑那双绯色的眼眸,宛如琉璃般晶莹剔透,直直地映在刘楚玉的眸中。 他站起身来,轻轻抖落衣摆上的落叶,声音清冷得好似山涧的冰泉,带着初冬的丝丝凉意,“公主怎会来此?” 刘楚玉的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语气中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威严,“本宫不该来吗?还是慧景不愿意见本宫?” “我……” 他本以为是刘楚玉不愿意见自己。 两人的目光交汇,许久未移。 何辑轻声说道:“臣不知那壶秋露白中有毒。” 刘楚玉那双绝美的眼眸,如星辰般璀璨,直直地盯着他,嫣然一笑,“嗯。” 何辑当然不知道。 可刘楚玉知道,因为那毒是她亲手所下。 昨日,只要他带着休书踏出公主府一步,自己毒发之事便会与他紧紧相连。 即便他没有逼迫她写下和离书,何辑也会因那毒酒而遭到阿业的迁怒。 凭着阿业对何辑的厌恶程度,若是自己遭遇不测,何辑必定难以活命。 若是何辑回心转意,这便只是一场虚惊。 所以,她以自己为棋子,布下这一局,而她唯一没有料到的,便是阿业会突然到来,救了自己。 第5章 你是我的药石无医 “慧景是何心性,我又怎会不知,你断不会用如此卑劣手段。” “你昨日迟迟不肯踏出府门,莫非是为本宫而留?” “若是,本宫可以……” 刘楚玉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两位不速之客硬生生打断。 “殿下……” 不远处,璃魅身着一袭如血般猩红的长衫,如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赤裸着半个酥胸,风风火火朝这边疾驰而来。 他身后紧跟着一脸坏笑的言术。 璃魅刚靠近刘楚玉,便如无骨的藤蔓般,将自己半个身子软绵绵地倚靠在她身上。 一张妩媚妖娆的面庞,如盛开的罂粟花,深深地埋进她的颈肩处,白皙滑嫩的肌肤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活像只讨喜的大型毛绒宠物。 璃魅眼圈红红的,似两颗晶莹剔透的宝石,可怜巴巴望着她,“公主,多日不见,难道您不想奴家?” 他边说边朝刘楚玉身上蹭去,本就敞怀露出的半个上身,如今更是春光乍泄。 刘楚玉一双美眸含笑看着他,心中暗自感慨,他难道不冷吗? 这副妖孽般的模样,着实令人心生怜悯。 她正如此想着,目光不经意间瞥见何辑,他绯色瞳孔里氤氲着无尽的落寞与孤寂,似乎他是被遗落在天地间的孤独灵魂。 刘楚玉清了清嗓子,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清脆悦耳,“璃魅,闹够没?” 她说话的语气威严中透着丝丝温柔,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璀璨如星辰的杏眸,仔细打量着身侧的璃魅。 而另一边,何辑脸色黑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密布。 他内心冷笑刘楚玉竟然会喜欢这种矫揉造作的男人,他真是瞎眼。 “殿下,您真的不要奴家了吗?”璃魅一双含情脉脉的眸子似乎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 刘楚玉敛下泛着笑意的眸子,“是不是本宫太过纵容你,难道没瞧见驸马尚在吗?还不快给驸马行礼。” 直到此时,璃魅和言术才将目光投向旁侧的何辑,恭恭敬敬地行礼。 他们哪里是没看见何辑,明明是瞧不起他。 言术一脸坏笑地看向何辑,“打扰驸马和公主的雅兴,还望驸马海涵。” 何辑道:“无妨,公主若无他事,臣便先行告退。”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离去,似乎丝毫没将身后几人放在心上。 璃魅努了努嘴,轻声嘟囔道:“驸马不会生奴家的气吧?奴家实在是太想念殿下,见到殿下在此,才迫不及待飞奔过来,实在不该叨扰殿下和驸马的雅兴。” 言术戏谑一笑,“驸马为人高洁如兰,定然不会因为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动怒。” 璃魅见刘楚玉不言语,娇柔地扯扯她的裙摆,“公主?” “罢了,你们且先退下吧?”刘楚玉声音清冷如霜,带着些许的不耐烦。 璃魅仍不死心,问道:“公主不去奴家那儿坐坐?” “天色已晚,本宫尚有要事在身,你们且先回去吧。” 闻听此言,两人只好行礼告退。 一路上,璃魅嘴里念念有词。 身侧的言术嘴角依旧挂着一抹饶有兴味的笑。 由于璃魅和言术横插一脚,刘楚玉本欲向何辑倾诉的衷肠被硬生生打断,她手中的礼物也未能送出去。 “弦月,替本宫将礼物送到云隐阁去吧。” 空旷的院落里,蓦然出现一道修长的身影,“是。” 云隐阁 何辑目光凝视着手里的白玉瓷瓶,他不明白公主为何要送这个给他。 难不成她以为所有的伤都药石可医? 他不舍的将白瓶放到桌案,“扶风,将瓶子还回去。” 揽月轩 “什么?你再说一遍。” 婢女小兰颤抖着将手里的瓷瓶递过去,“驸马差人还了回来。” 刘楚玉薄嗔浅怒,眸光流转,“为何?” 小兰低着头,目光闪躲,“奴婢不知。” “随本宫去云隐阁一趟。” 刘楚玉刚踏入云隐阁便闻到浓重的酒气,等走近一看,才见何辑正抱着酒瓶饮酒。 月光如水,皎洁的月色如轻纱般洒下,照出散落满地的空瓶,宛如一摊破碎的琉璃。 刘楚玉呢喃出声,“慧景。” 何辑抬眸,俊逸的面庞氲上一抹绯红,红唇自嘲一笑,“我真是醉了,竟看见刘楚玉那没心肝的女人。” 他又举起手里的酒瓶打算一饮而尽。 刘楚玉下意识般想从他手里夺过来。 争抢中,两人一踉跄,齐齐跌落在地,那半瓶秋露白也随之滚落。 “咣当……” 酒瓶滚落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回响,何辑的意识也清醒几分。 他轻抚着刘楚玉的发丝,声音温婉缱绻,“阿玉,你真的来了,你…好久不曾来看我。” 何辑双目微红,晶亮的眸子仿若蒙上一层轻纱,浮现几分迷离。 他缓缓扶起倒在他身上的刘楚玉。 明明两人坐地近在咫尺,心却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刘楚玉清楚地瞧见何辑眼眶泛起的泪花,伴着清凉的月色,如断线的珍珠般颗颗溅落在地。 她有些心疼这样的他,抬手间,洁白柔软的指骨如轻舞的蝶,欲为何辑抚去眼角的泪痕。 然而,指骨还未触碰到何辑的脸,他却笑了。 他笑得温柔,似山间温柔的风,轻轻拂过刘楚玉的心弦。 “公主为何要送我金疮药?公主是不是以为这世间所有的伤都有药可医?” 他这一问,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刘楚玉的心上,将她问住。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心中一阵慌乱,如同被风吹乱的一池春水。 “公主可知我的伤不在身,在心。在公主每次与他人欢好间,在您与他们眉目传情间。” “我心疼。” 他的心酸苦楚,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宁愿被同僚戏谑,被世人嘲讽,仍旧义无反顾留在她身边。 刘楚玉拧眉,弱弱道:“可阿业说他将你毒打一顿,我以为……” “公主以为何?” 何辑倏尔紧紧抓住刘楚玉的手臂,用力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我以为你会需要金疮药。” 何辑苦笑,“哈~哈” 那日,他的确被刘子业折辱一番,可折辱的是心。 刘子业说她的心不在他身上,即便他死也是得不到的,不如趁着年轻另攀高枝。 第6章 我要毫无保留的你 何辑岂会相信,她的心曾那般清晰地交付于自己,怎奈这滚滚红尘中的情缘太过撩人心弦,她竟迷失方向。 他忆起白日里璃魅倚在她肩头的亲昵之态,原来她喜欢那般妩媚娇柔的男子。 何辑如触电般猛然松开刘楚玉的手臂。 刘楚玉措手不及,抬眸的瞬间,恰好与何辑的目光撞个正着,他的眸子里似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汹涌袭来。 刹那间,刘楚玉有些茫然失措。 她望着何辑决然离去的背影,心霎时间坠入万丈深渊。 良久…… 久到刘楚玉瘫坐在地上的双腿渐渐麻木,疼痛难忍。 她的面前突然伸出一双白皙修长的手,宛如白玉雕琢而成。 “公主还不起来,莫不是要臣抱您?” 何辑言罢,果真付诸行动。 他将刘楚玉抱至床榻,从衣袖中掏出那皱巴巴、带着裂痕的和离书,毫不迟疑地将其撕得粉碎。 纸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散落一地,恰似他们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爱恨情仇。 “公主,臣心悦您。” 何辑颀长的身影缓缓朝刘楚玉的床榻靠近。 他的目光似寒潭之水,冷傲孤洁中透着盛气凌人的气息,“求公主垂怜。” 刘楚玉的心似脱缰的野马,砰砰跳着,似乎要从心口挣脱而出。 她难以置信,何辑那般清雅隽秀、风姿绰约之人,竟会说出如此令人面红耳赤的言语。 然而,他确确实实说了,说完还一脸真挚地凝视着自己。 “慧景,你莫非疯了不成?” “臣未疯,臣乃公主之夫婿,臣愿得公主垂爱。” “你不怨我?” “怨。但又有何用?公主令臣受辱,令何家蒙羞,岂有不怨之理。” 刘楚玉神色一僵,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所以……你便这般作贱自己?” “臣并未。” 爱一个人,便是要全心全意接纳她的所有,而他正在努力说服自己的心。 刘楚玉:“慧景,我所求的,乃是毫无保留的你。” “我不愿见你受苦。” 说起来,刘楚玉欲求过多,她既渴望清冷如明月的何辑倾心于她,又妄图坐拥美男,享齐人之福,更妄图为法师守护这广袤无垠的疆土。 故而,她要何辑心甘情愿地追随她,否则,她唯有除之而后快。 “你好生思量。” 揽月轩 璃魅在殿门如雕塑般苦等许久,他满心忧虑,生怕刘楚玉会因他下午的莽撞之举而嗔怒。 返回兰雨阁后,他便精心熬制了刘楚玉最爱的莲藕汤,满心欢喜地送来,却被弦乐告知刘楚玉不在房中。 起初,他还以为弦月是因嫉妒他得宠,才这般信口胡诌。 后来,他方才知晓刘楚玉去了何辑那里。 他瞬间如遭雷击,六神无主。 璃魅抬眸,嘴角噙着一抹阴郁的笑,“难道你就不嫉妒驸马吗?”他的声音轻若浮羽,却又似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一旁的弦月只是静静地站着,眉眼含笑,一言不发。 “弦月公子还真是沉得住气。如今这偌大的公主府,吃穿用度皆由公子掌控,若是驸马独得恩宠,那可就大不相同。” “恐怕到时,公子连殿下的面都难以得见。” 许久,璃魅见弦月始终对他不理不睬,才失望地摇摇头,拂袖离去。 京郊 夜凉似水,一轮冷月高悬夜空。 秋风轻拂,山间传来阵阵枯叶瑟瑟之音。 灰暗的月影下,一身着黑衣斗篷的女子,身姿似风中摇曳的柳枝,轻盈而窈窕婀娜。 她手持一盏油灯,清幽的灯火仿若与孤傲的月色相互交融,宛如一幅神秘而迷人的画卷。 又过好久,女子行到竹林深处,敲开一座竹屋的门。 开门的是一位紫衣女子,那女子生得很美,表情却冷漠骇人。 黑衣女子缓缓开口道:“阁下可是碧落教之人?” 紫衣女子倒了盏茶递到她身前,冷冽如寒霜的眸子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正是。在下紫书。阁下来此陋室,所为何事?” 黑衣女子环顾四周后,戏谑一笑,“这里的确简陋。” 紫书轻抿一口茶,“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 我喜静。阁下夜半至此,有什么事请直言。” “我要你们帮我寻一个人,寻到后务必带来见我。” 紫书峨眉轻挑,“可有画像。” 黑衣面纱女子缓缓从衣袖掏出一幅画像。 未等紫书接过,黑衣女子又一脸肃穆,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得先答应我,找到后必须立刻带来见我。若是找不到,就把今日之事深深埋藏在心底,让它烂在肚子里。” 说罢,她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衣袖中掏出几张银票,然后毫不在意地将它们扔到桌案上,仿佛那不是银票,而是几张废纸。 “这是定金,剩下的等找到人之后再付。” 紫书看着桌上五千两银票,冷漠的神情氲上几分喜色。 但喜色没持续多久,便如昙花一现般消散,只因她看到画像上的人。 “阁下若是找他,那这单生意我便不能接。” “我不找他,我找的是与他样貌相仿之人。” 紫书眉头紧锁,神情略有不安,“阁下就那么肯定能找到?” “七分神似便足矣。” “姑娘且稍候一炷香的工夫,待我去禀告主人。” 不多时,竹楼小筑的屏风后蓦然传来一声清越如龙吟的男声,“你的生意本尊应下,不日便将人送到。” 黑衣女子盈盈起身,双手抱拳,恭声道:“谢尊主。” 她踱步走出竹屋,阵阵清幽夜风如鬼魅般袭来,黑衣女子不禁浑身一颤,打了个寒颤。 她缓缓摊开手心,只见手掌满是黏腻的汗水,似乎是被恐惧所浸出的。 直到走出竹楼老远,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转身朝着来时的路归去。 “尊主,您怎能如此轻易应下?” 屏风后传出男人阴狠的声音,“本尊的事岂容你这等蝼蚁插手。你即刻派人找到她所寻之人。” 一旁的紫书如遭雷击,整个人身形一颤,噗通一声跪地,颤声道:“属下领命。” 第7章 阿姐为何不救我? 入夜,阴云如墨,遮蔽明月的光辉,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仿佛能拧出水来。 唯有点点烛火,如萤火虫般从窗口透出,隐约映出晃动的人影。 昏暗的月色下,刘子业宛如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朝着刘楚玉欢快招手。 他嘴唇不停蠕动,黝黑的大眼睛如璀璨的星辰,不停地朝刘楚玉眨着。 刘楚玉如往常般轻声唤一声“阿业”。 刹那间,天空中突然传来惊雷的怒吼,倾盆大雨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落下。 刘子业却如石像般直愣愣地站在雨幕中,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躯。 刘楚玉想大声呼喊让阿业快跑,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心急如焚,转身如离弦之箭般朝刘子业奔去。 然而,她却发觉两人的距离如同咫尺天涯,越来越远,似是坠入无底的深渊。 终于,她跑到阿业身侧,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如刀绞。 刘子业的尸体横陈在地上,他的双目圆睁,四肢被人残忍地砍断,身躯如同烂泥般堆积在地面,四周遍地是触目惊心的血丝。 殷红的血液如决堤的洪水,从地上流淌到整个台阶,似乎在诉说着他生命的消逝。 刘楚玉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色,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同一把利剑,狠狠地瞪着她,仿佛在质问:“阿姐,我好疼,你为何不救我?” 狂风如恶魔般袭来,刘子业的脑袋随风而动,最后恰好停在刘楚玉的脚下。 “啊~” 刘楚玉从噩梦中惊醒,身上的汗水如泉涌般将被褥浸湿。 屋外,秋风如泣如诉,未掩实的窗扉被风吹得咣咣作响。 这时,弦月端着一盏幽暗的灯火,从外屋走进,将窗户紧闭。 “公主,您又做噩梦了?”弦月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微风拂过琴弦。 刘楚玉缓缓点头,“嗯。” 重活一世,她几乎夜夜被噩梦缠身,难以入眠。 弦月将屋里的灯火点亮,“公主,需要属下唤璃公子过来陪您吗?” “不用。扶本宫起来吧!”刘楚玉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疲惫。 弦月将刘楚玉扶到桌案旁,又为她添上一盏热茶才作罢。 “弦乐,若是本宫失事,你当如何?” 刘楚玉声音轻柔,明艳的脸上露着几分悲戚。 “属下誓死追随殿下。”弦乐似乎被她的话惊到,赶忙跪地。 刘楚玉面色依旧平淡如水,一双冷艳的眸子细细打量面前的人。 她记得前世,她被刘彧赐死后,弦乐也一杯毒酒随她去了。 她虽不明白为何,却是很欣赏弦月的忠心。 “若是这天下本宫也想争一争呢?你可会赞同?” 她的声音如鹅毛般轻盈,却有着不容人质疑的威严。 “属下愿誓死追随殿下。” 弦乐将头掩地低低的,刘楚玉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从他声音里听出他的赤诚。 “好。你且起来吧,本宫有事要交给你去做。” 刘楚玉招招手,示意弦月为她研墨。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冽,直到刘楚玉握笔的手觉察阵阵灼痛,她才抬眸,正对上弦乐如桃花般的眸子。 她将手中的信笺封好,放到弦月手心。 “将这封信秘密送出去,送到……” 次日,刘楚玉正悠然地坐在枫树下荡秋千,火红的枫叶宛如一只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轻盈地从天而降。 不远处,身着玄色锦衣的男子,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直直盯着那抹嫣红的倩影,仿佛要将其看穿。 他轻挥挥手,屏退身侧的侍从。 刘楚玉玩得正开心,忽觉身后推秋千的人力气加重。 她悠悠转身,正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犹如一泓深潭,让人深陷其中。 “法师。” “阿姐,好久不见,阿姐可有想我?”刘子业坐到秋千上,亲昵问道。 刘楚玉美艳的眸子似盛开的桃花般娇柔,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自然想。法师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她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刘子业刚才还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忽然冷下来,犹如一道寒光利刃瞬间出鞘,让人不寒而栗。 “阿姐,有时候我真的忍不住想将他们都杀光。” 刘子业将头倚在刘楚玉肩上,神情清冷而孤寂,让人难以靠近。 原来,刘子业早朝时收到大臣禀报,东郡各地大旱,百姓民不聊生。 他本是不放心上的,便连赈灾款都未拨。没成想竟有不怕死的大臣在朝堂怒骂他耽于享乐,罔顾人伦。 刘子业勃然大怒,下令将那人扔进猪槽中溺死,尸身为猪食。 “阿姐,我难道做错了吗?为何他们皆对我口诛笔伐?” 刘楚玉轻抬玉手,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发丝,“阿业可晓得我们为何能掌人生死?” 刘子业一脸茫然,如痴如醉地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语。 “我们依靠的乃是百姓,古人曾言: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 “阿业,唯有得民心者,方能让你的龙椅坐得更加安稳。” 刘子业的神情愈发冷峻,如寒霜般冷冽,“阿姐今日怎地也与朝堂上那些老顽固一般陈腐守旧。” 刘楚玉这才惊觉自己失言,阿业向来厌恶他人忤逆于他。 前世的自己亦是阿谀谄媚,从未涉足朝堂之事。 她正欲为自己的言辞致歉,却未曾料到刘子业率先开口。 “阿姐,虽说你的话有些逆耳,但我却觉得甚为有理,我即刻回宫拟旨,命沈庆之率人前往东郡发放粮草。” 是夜,天空宛如一块漆黑的幕布,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烛火还在顽强地燃着。 一中年男子脸色阴沉,他嘴唇颤抖着问道:“这……你说这是真的吗?” 他边说边将茶杯凑到嘴边,滚烫的茶水因为他剧烈的颤抖而洒出,浸湿他的衣衫。 “这……我也不知道啊!”一旁的男子嗫嚅着说道。 中年男子继续道:“我竟不知还有这等人物。” 另一男子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边说边朝黑衣男子做个抹脖的手势,那动作犹如毒蛇吐信,令人毛骨悚然。 第8章 她仅剩的好名声 翌日,刘子业命各毗邻州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另外大旱各郡暂免税赋。 诏令一经颁布整个皇城的百姓都跪拜磕头,纷纷称赞陛下贤明,体恤民情。 弦乐迈步进屋时,正巧碰上刘楚玉在摆弄手里的芙蓉,他一时分不清倒底是人更娇一些还是花更艳。 “公主。” 弦月行礼后俯身到刘楚玉耳边。 刘楚玉双眸流转氲出惑色,“陛下当真照做?” “是。属下派去跟踪的人回禀,五千担粮食确实已出皇城朝东而去。另外探子来报,各富庶州县已开仓。” 刘楚玉着实没想到她随口一提,刘子业竟真当真了。 早知如此,倘若前世她能对他多些提点,二人又怎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她不禁慨叹,阿业真的是长大了。 “派人盯紧那边,务必保证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属下谨遵教诲。” “另外为本宫备好车马,本宫要进宫面圣。” 弦月闻言,原本要踏出揽月轩的身躯,竟如被施定身咒般,僵直几分。 最终,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轻声应道:“是。” 宽阔的街道上,人流如潮水般涌动,刘楚玉端坐于华丽的马车之中,闭目养神。 就在此时,震耳欲聋的嘶鸣声,宛如晴天霹雳般骤然响起。 马车外,传来一道粗犷如雷的暴喝声。 “你是哪家的小子?走路都不长眼睛的吗?你撞到老子了!” 刘楚玉被车外的声音吸引,轻轻掀开帷幔,恰巧看到一名雄壮威武的大汉,正如老鹰捉小鸡般紧紧锁着一名少年的喉咙。 在大汉狂风暴雨般的谩骂下,少年好似耳聋般,默不作声。他神情漠然,仿佛置身事外。 “玛德,你不说话是故意气老子不是?” 大汉见少年一脸冷漠,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嘴里的辱骂声愈发响亮,犹如火山喷发般。 他一伸手,那粗粝的手掌狠狠地打在少年青涩的脸上,瞬间,少年的右半张脸变得紫红。 这时,周遭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纷纷指责大汉蛮横无理,明明是自己的马撞到人,却先咄咄逼人。 大汉见自己被众人指责,脸色黑青得犹如锅底,又见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自己平白无故地受人埋怨,心中愤恨不已。 大汉抬手,便要朝少年的左脸打去。 “住手。” 刘楚玉缓缓从围观的人群后走来,一身血红色的凤凰衣裙,宛如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妖艳夺目。 “你说是他撞了你?”刘楚玉伸手指着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顿,犹如珠落玉盘般清脆。 大汉见眼前人是名女子,眼里的惊慌顿时如潮水般退去几分,扯着嗓子大声回答道“是”。 “可我只见你对他拳打脚踢。” 大汉梗着脖子反驳道:“若不是他撞我的马,老子就不会从马背摔下来,又怎会打他?” “按大宋律法,当街殴打百姓可是要抓去见官杖刑四十的,你要我送你去见官吗?” 刘楚玉慧黠的双眸里,宛如镶嵌着两颗璀璨的宝石,闪烁着温和的光芒,然而话语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汉见刘楚玉不依不饶,面色有些慌乱,却仍旧如同煮熟的鸭子一般嘴硬,“我瞧你是介妇人,不和你计较,你且离去,不然我连你一同打。” “老子在上面可是有人的,你别以为你穿得尊贵就可以趾高气扬。” 刘楚玉挑眉,似笑非笑道:“那你说来看看,你上面的是何人?” “那你可要听好,老子是豫章王身边的红人。” 大汉嬉笑着抠抠鼻孔,将脚一伸,傲慢地抖着腿,如同一只斗胜的公鸡般说道:“这下你怕了吧?” 听到是自己同胞弟弟刘子尚的手下,刘楚玉的脸色瞬间如寒霜般冷冽。 她心下暗自思忖,自己为何会死得如此凄惨,不单是因为自己纵欲淫乱,这两个愚笨的弟弟更是如同沉重的枷锁,死死地拖住她的后腿。 “来人,将他给本宫拖下去,杖刑六十,逐出盛京!” 话音未落,人群后如鬼魅般闪出一位丰神俊朗的黑衣男子。 男子不怒自威,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庞犹如千年不化的寒冰,让人看不出丝毫表情。 围观的人群纷纷惊叹于男子的俊美,甚至有妇人如痴如醉,两眼放光,手中的菜篮都失手掉落。 冷刃宛如一阵轻风,飞身至大汉身侧,连一个正眼都未赐予大汉。 然而,那傲慢的大汉却如蹴鞠般被轻而易举地抛出十米之远。待他反应过来,想要跪地求饶时,却已是为时过晚。 直至此刻,百姓们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面前这位盛装华服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有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原来她就是那倾城国色的山阴公主,怪不得如此美艳动人。” 也难怪他们不知,若在前世,刘楚玉绝不可能抛头露面去救一个素昧平生的路人。 今日此举,也不过是为自己日后的结局能有所改观罢了。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少年的一句话,竟又将她那仅存的一点好名声彻底葬送。 刘楚玉慢慢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捋了捋少年杂乱的发丝,露出他俊美略显苍白的脸。 只是见到他正脸那刻,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不如你以后跟着本宫如何?” 少年面无表情的将头偏向一侧,罕见地道,“不好。” 刘楚玉却是笑了,“本宫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原来你会说话啊!” 少年倔强道,“承蒙公主厚爱,恕草民不愿。” 她玩味一笑,“若是本宫偏要带你回去呢?” 少年那如黑曜石般的瞳眸,宛如深邃的夜空,直直地映在刘楚玉的眼中,“那不如一刀杀了我。” 于他而言,尊严仿若泰山般沉重,比生命还要珍贵。 刘楚玉先是身子一颤,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而后嫣然一笑,“哈~哈,可本宫偏要将你带回去,藏起来。” 于是,山阴公主在万民的注视下,强行将街上那璞玉般俊美的少年掳到府里去了。 第9章 他就这样被他们舍弃,遗弃,厌弃 刘子业阴沉着脸坐在龙椅上,冷冷注视着朝堂下那一群大臣们。 只见他们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嘴巴不停张合着,声音此起彼伏,就像是一群被惊扰的麻雀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每个人都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他们只顾着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那些所谓的国家大事。 然而,当真正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们却又开始相互推诿起来,谁也不愿意去做那个出头鸟。 刘子业越看心中越是烦闷不堪,一股无名之火直往上冒。 他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下去将这群无用之辈统统斩杀。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如果真把这些大臣都杀了,那坐在龙椅上的恐怕就不是他了! 所以他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直到王公公手拿拂尘站到他耳边时,他终于忍不住心口的怒意。 他拍案而起,怒喝道:“都给朕闭嘴,今日之事容后再议。” 身后的王公公挥了挥手里的拂尘,尖声道:“退朝。” 就这样在众大臣面面相觑中,一场早朝戛然而止。 刘楚玉踏入重华宫时已至正午。 她本以为刘子业正在用午膳,却不想整个重华宫空无一人。 她寻了好久才在东宫一个破败角落里找到刘子业。 他屈膝呆坐在落满梧桐的台阶上,枯黄的落叶伴着秋风簌簌而下,落到他的肩上也浑然不知。 “法师,你让我一顿好找。” 刘楚玉提着裙摆坐在他身侧,为他拍掉肩膀的枯叶。 刘子业却有些别扭的将头偏向一侧。 “阿业怎么了?” 她屈膝在他面前。 刘子业不情愿的对上她的目光,眼眶微红,声音嘶哑,“阿姐,你会永远陪着我对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求证过很多遍了,可是话到嘴边,最想知道的还是这个。 刘楚玉柔柔一笑,修长干净的指腹轻轻抚摸着他的墨发,“傻阿业,姐姐自然会永远保护弟弟。” 刘子业抬头,一双猩红的眸子略带哭腔道:“我要阿姐永远陪着我,就像小时候那样。” 儿时的他,也曾是被父皇母后捧在掌心的金贵皇子。 然而,母后的子嗣众多,弟弟刘子尚降生后,母后便将所有的宠爱都倾注在了弟弟身上。 父皇看似对他偏爱有加,可最终自己还是被遣送至建邺充当了质子。 他本以为那已是自己人生中最为灰暗的一段时光,可父皇又有了刘子鸾,对其宠爱程度更甚于当初的自己。 他就这样被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舍弃、遗弃、厌弃。 以至于每当忆起这些过往,他的内心便如汹涌的波涛般澎湃,心口仿若有一团熊熊烈火即将喷涌而出。 刘子业双眸变得猩红,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此刻,他的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人。 杀人,杀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杀人能让他感到愉悦。 “阿业。” 刘楚玉猛然将几近癫狂的刘子业紧紧搂进怀里,她声音轻柔,宛如夏日里久旱逢甘霖般令人沉醉,“阿业别怕。有阿姐在,阿姐会永远陪伴在你身旁。” 刘楚玉并不知晓这个“永远”会持续多久,也许是数月,也许是一年,又或许他们能活得更长久。 但那又有何妨呢? 只要他们姐弟能够相互依偎,死亡或许并不可惧。 就如同当年他们在建邺城做质子时,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听到刘楚玉的话,刘子业阴郁的面色稍微平缓些,“阿姐,我是不是很令你失望?” 早朝时,他安排在阿姐身边的探子来报,说阿姐在京街救了一名俊朗少年郎。 他的心瞬间慌乱不已,她的阿姐除了喜好美色,从不会轻易为人出头。 除非为自己。 可她竟救下那名素未相识的少年。 他想阿姐为那少年出头时,是否也会像当初为自己出头那般不顾一切,如扑火的飞蛾。 阿姐是否觉得自己太令人失望,所以也要像父皇,母后那般无情地抛弃自己。 刘楚玉抚摸着刘子业被风吹乱的发丝,似春风般温柔道:“阿业从未令我失望。” “那阿姐为何会出手救助那名少年?” “因为~阿姐觉得他长得好看,很好看。” 刘子业从刘楚玉怀中坐起身,如孩童般执着问道:“阿姐是不喜欢我送你的面首吗?为何要自己找寻?还是他们伺候的不好?” 他想起探子来报,阿姐已经好几日不曾宠幸过那些面首,连带着整个公主府的下人都在议论,是否公主要和驸马重归于好。 刘楚玉轻轻用指腹勾了勾刘子业的鼻尖,宠溺一笑,“法师送的,阿姐自然喜欢。只是阿姐近来身子如被虫蛀的树木般虚耗太大,想节制些。” 刘楚玉知道刘子业的脾性,若是自己说不喜或者侍候不好,那些男宠必死无疑。 平白又葬送几条鲜活的生命。 可听在刘子业耳中,便是那些面首让刘楚玉纵欲过度,他会心一笑,“阿姐我会送你更好的。” 午夜京郊 深秋的风,带着丝丝凉意,肆意地吹打着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黑衣人急切地问道:“碧落教还有多远?” 他身侧的随从赶忙答道:“回主人,穿过这片竹林,便是碧落教的领地。” 碧落教,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杀手组织,组织中的人皆如恶鬼般心狠手辣,教主更是暴戾恣睢,令朝廷头痛不已。 据说,教中之人皆神出鬼没,如同幽灵一般,他们在京城唯一的落脚点便是那座竹楼小筑。 然而,尽管有官兵在此蹲守半年之久,却连一个鬼影也未曾抓到。 一主一仆在弯弯曲曲、崎岖不平的小道上艰难地行走着,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双腿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终于,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竹楼。 这座竹楼看上去有些年头,竹子被岁月染成淡淡的黄色,却依然散发着一种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两人加快步伐来到竹楼前,伸手轻轻推开那扇看似简陋的屋门。 第10章 绝色少年郎 他们刚刚迈进门内,竹门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动缓缓地关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嘎吱”声。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四周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些简单的家具摆设。 不多时,在青黑色的屏风后面,传来一道女子阴冷的询问声:“夜已过半,万籁俱寂,不知两位官人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呢?” 她的声音仿佛从幽深的地底传来,带着一丝寒意,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显得十分焦急,他连忙回答道:“我需要你们帮我除掉一个人!” 说话间,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心中充满恐惧和愤怒。 站在一旁的紫书轻声问道:“究竟是何人?” 只见那黑衣男子哆哆嗦嗦地从口袋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幅卷起来的画像,然后双手捧着,急切地走到桌案前,将其放在上面。 紫书见状,只是挥挥手。 刹那间,那幅画像就好像拥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从空气中迅速掠过,径直飞到她的手心里。 她展开画像,待看清楚画像中男子面容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阴沉下来。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画像往旁边一抛,冷冷地说道:“不好意思,这单生意,本派不接。” 黑衣男子听到这话之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声音愈发急切: “为什么啊?难道钱还不够吗?我还可以给你们更多的钱财。” 话音未落,只见他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摸索出两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银钱。 随着袋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连忙说道:“等我回家再遣人送来,只要能够将他置于死地,无论多少财富我都愿意拱手奉上。” 紫书只是微微一笑,摇摇头,缓声道:“碧落教从来都不缺少金银。” 听闻此言,黑衣男子急得团团转,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道: “那么你们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拥有的,统统都可以交给你们。只求你们赶紧出手杀了他吧!” 紫书神色平静如水,目光坚定地看着眼前几近崩溃的黑衣男子,淡淡地回应道:“很遗憾,我们对你并不感兴趣。” 那意思分明在说你可以马上滚蛋了。 可黑衣男子偏偏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刘子业身为一国之君,却毫无仁德之心,残忍暴虐至极,早就应该被铲除了呀!这样的昏君留在世上只会让黎民百姓受苦受难。” 紫书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冷言道:“就算如此,那又跟本教有何关联呢? 说到底,你不过是妄图借助本教的力量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你自己铺平道路而已。 这天底下皇家之间的争斗,最终却要让无辜的老百姓来承受苦难,真是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你们~”黑衣男子还想说什么,却看到紫书眸色冷冽,手中银白长鞭在月影下熠熠发光,他顿时闭上嘴。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刘楚玉的车辇一落定,便见刘子业身侧的王公公从自己府内走来。 王公公面露喜色,脸上浮着如春风般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俯身行礼,手里银白的拂尘如瀑布般倾斜落地。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恭贺殿下。” 刘楚玉一头雾水,“公公所言何意,本宫有何喜事?” 王公公轻笑,声音般尖细绵长,“殿下回府一瞧便知。” 刘楚玉满怀好奇踏入揽月轩,便见院内人头攒动,热闹非凡,连风光霁月的何辑也在其中。 “你们都在本宫院里做甚?难不成本宫院子有喜事?” 言术一脸玩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还真是聪慧,府内确有喜事。” 言术此言一出,院里的气氛变得诡谲。其余几人皆是面色阴沉。 璃魅狠狠地白了言术一眼,那眼神仿佛能喷出火来。 刘楚玉的心像被猫爪子挠过一般,痒得难受,她踏着莲花步,款款走近,“到底有何事?” 几人皆是缄默不语。 “非要本宫自己看?木白你先说。” 弦月被她派出去执行任务,眼下持重之人除了何辑便是一向沉默寡言的木白。 她望着何辑那阴沉的面色,心中暗自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去招惹,无奈之下,也只能向旁人询问。 木白脸色平静,声音似滋润万物的春雨,清润而柔和,“陛下有一份珍贵的礼物赠予公主,此刻已在揽月轩殿内。” “哦?”刘楚玉微微挑眉,娇俏而动人。 她这个皇弟,动作倒是迅速,就是不知这次又是何惊喜。 刘楚玉推门进到内室,见房内四周门窗紧闭,金色床幔里有个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 她好奇地走上前,掀开帷幔,里面传出阵阵幽香。 床上赫然躺着一容貌娇艳,皮肤白嫩吹弹可破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岁的模样,面如冠玉,唇若桃花,生得俊秀娇俏,就连女子都逊色几分。 他银色长发散乱荡开,犹如一束盛开的雪莲,身上芳香之气扑鼻,令刘楚玉心神荡漾。 她质问道:“你是谁?” 少年好听的声音如弦音绕梁,低眉道:“奴家银亭见过公主殿下。” “你是阿业新选的面首?” “正是。” “你可是自愿入府?” “不是。” 刘楚玉伸手抚上银亭低垂的眉眼,内心感叹确是美人。 阿业的眼光当真不错,只是这美貌看久也是厌烦。 她试探道:“本宫送你回家如何?” 银亭闻言,清亮的眸子一暗,眼圈氤氲出几分水汽。 他缓缓从不染纤尘的里衣中掏出一把银白匕首,他突然毫无征兆的拿匕首刺向自己胸口。 刘楚玉也不知怎地,竟徒手握住锋利的刀刃,殷红的鲜血顷刻间从匕首滴落,在洁白的床榻上荡开一圈圈妖艳的花蕊。 刘楚玉的手很疼,疼得撕心裂肺,可她还是好脾气地问,“你这是做甚?” 银亭死灰般的眸子突然一怔,显然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公主会为自己徒手挡刀。 “陛下旨意,今晚若是不能得公主芳心,就即刻自尽。” 第11章 与他共沉沦 刘楚玉温润的眸子,似腊雪寒梅,瞬间冷下来。 “你想本宫如何?” 银亭决然地脱掉身上仅有的亵衣,露出结实有力的胸膛,清浅的眸子此刻却似燃烧的火焰,通红一片。 他一步步朝刘楚玉跪去,宛如朝圣者一般虔诚,“请公主宠幸。” 他就像一只走投无路、在悬崖边挣扎的小兽,拼命压抑着自己,只为迎合别人。 刘楚玉心下不忍,“本宫允你留宿揽月轩。” 银亭阴翳的瞳孔氲出一抹喜色,“谢殿下。” 刘楚玉弯腰温润的指腹轻抚上银亭如凝脂般柔嫩的脸,“不用谢本宫,你且在本宫殿内休息,本宫明日将你送回家。” 银亭:“可我~没有~家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绵长,像跨越漫长岁月。 他一步步跪向刘楚玉。 刘楚玉眉头微蹙,“你这是何意?莫非~” 银亭双目含笑,“我的家人都死了。”他微笑间眼眶愈发红肿,笑着笑着眼角泪珠滚落。 虽说刘楚玉心里已有定论,可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少年,她还是心生不忍。 银亭双手掩面,泣不成声,“是我害死我的家人,是我……哈哈……是我。” “我为了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间接逼死我的父母。” “别哭了,本宫替你寻个公道。”刘楚玉用手里绣着海棠纷飞的娟帕为银亭拭去眼角的泪。 而后,刘楚玉在揽月轩中苦熬半个时辰,方才姗姗离去。 她刚推开房门,便见清冷月光下,立着一道俊逸挺拔的身影。 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下,那人一双绯色瞳眸,如利箭般狠狠射向她,仿佛要将她的心脏刺穿。 何辑朝刘楚玉柔柔一笑,声音似清泉,明朗柔和,“公主玩得可还尽兴?” 他向来自视甚高,认为自己家世显赫,容貌俊美,但在刘楚玉眼中却如敝履,随手可弃。 他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之间的隔阂会渐渐消除,然而,她今天带回一个少年,明天又送来一个少年。 自己在她心中,总是被抛到九霄云外。 “慧景,我~” 刘楚玉想要解释,自己已和从前大不相同,她并未碰屋里的少年,可话到嘴边,却又像被鱼刺哽住喉咙,难以出口。 她们之间的误会,犹如乱麻,剪不断,理还乱,又何必为了这些,白白葬送了银亭的性命。 “他伺候得很好,正合本宫心意。” 何辑闻言,浅笑的眸子瞬间燃起熊熊怒火,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刘楚玉身侧,不由分说地捧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的吻似狂风暴雨般粗暴,带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 刘楚玉只是默默承受着他前所未有的宣泄。 何辑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的怒气愈发汹涌,竟全然不顾礼法,直呼她的名字,“刘楚玉,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我真想看看,你心痛的那天。” 此刻,他恨不得将她的心剖开。 说完,他的吻愈发猛烈,如饥似渴地掠夺着刘楚玉口中的甘甜。 直到何辑口中传来粘腻、湿滑的鲜血,他的吻才渐渐变得温柔,缠绵悱恻。 良久,他缓缓松开刘楚玉,绯眸中泪水似瀑布般不断涌出,修长干净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心口,“阿玉,我这里疼。” 很疼,很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两人就那样直直站着,幽暗的瞳孔里映出彼此的身影。 直到,何辑眼眸干涩得仿佛能生出荒漠,刘楚玉也未开口讲话。 因为她也不知该如何启齿。 前世的自己辜负何辑汹涌的爱意,所以他才会与褚渊联手,断送阿业的江山,也间接害死自己。 她本是心怀怨恨的,所以今生就算是她坐拥三千面首,她也要何辑受着,她要他陪着自己一同沉沦。 可她走的是命定的不归路,她又怎忍心见他受苦。 刘楚玉嫣然一笑,清澈的眸子似潺潺的流水般温柔,声音却冷冽得如腊月的寒风,“那可怎么办,不然本宫将你心剖开?” “哈~哈……”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白嫩的指腹如同轻盈的蝴蝶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隔着他单薄的衣衫,仿佛能感受到他胸口那炽热的火焰。 她原以为以何辑的脾性,自己这般不顾礼法地挑逗,他定会怒发冲冠。 可何辑却缓缓地抚上她鲜血斑驳的手。 “很疼吧?”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本宫疼,何大人是否会开心些?” 何辑瞥她一眼,在刘楚玉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将她拦腰抱起。 “啊~”刘楚玉的身子瞬间失去平衡,尖叫出声。 “阿玉乖,别喊。” 何辑的声音轻柔得仿佛春日的微风,温柔中又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他轻咬她的耳唇,一字一顿道:“阿玉叫声太大会让别人以为我们在露天野战。” 顷刻间,刘楚玉的脸红到耳根。 她眼神震惊,半晌都没从何辑的话中回过神来。 身侧的何辑笑出声来,抱着刘楚玉朝云隐阁走去。 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月落梢头,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 伴着微弱的月光,男人的耳朵也悄然泛起红晕。 “嘶~” 刘楚玉疼得滋啦乱叫。 何辑一双美眸似一泓春水,含着温柔笑意,“刚才不还巧舌如簧,怎么此刻这般胆小?” “慧景又不是不知我最怕疼,你也不知轻些,这般毛手毛脚,弄得我好似被万箭穿心般疼痛。” “殿下徒手接刀时怎么不想想会疼?”说着何辑上药的力度又重几分。 “我当时只想救他。” 何辑戏谑道:“莫不是公主看上人家的花容月貌,舍不得?” “自然不是。慧景的容貌已是倾国倾城,别人自是入不了我的眼。” “是吗?臣可听闻殿下近日还带回来一个少年。可还入的了公主的眼?” 刘楚玉尴尬一笑,“自是不如慧景。” 翌日,刘楚玉罕见地出现在刘子业御书房。 刘子业正埋头批改奏折,便见她一袭嫣红色牡丹长裙袅袅娜娜而来,自此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中仅唯有她一人的倩影。 他快步走到刘楚玉身侧,伸手去拉她,“阿姐。” 却被刘楚玉不着痕迹地躲开。 “阿姐,难道你对朕送的礼物不满意?” “满意,岂止是满意。”刘楚玉边说边举起那包裹得如同粽子般的手。 “阿姐这是?”刘子业不明所以。 “啪~” 第12章 家是心归处 刘子业的手猛地朝书案一拍,表情癫狂,歇斯底里道:“这狗东西竟敢伤阿姐,朕马上将他扔到山野喂狼。” 刘楚玉轻笑,“法师莫要动怒,这不过是我俩之间的一点小情趣罢了,阿姐喜欢得紧呢。” 闻言刘子业如孩童般纯真地笑起来,“阿姐喜欢就好。朕以后定会再送阿姐更好的。” “那以后法师可要好好挑,若是再这般弄伤阿姐,阿姐可是会生气的。法师不如挑些自愿侍奉我的,也省得我还要费心调教。” “是朕考虑不周。没料到这人如此执拗,若不是朕杀他父母,想来应该会好驯服一些。” 刘楚玉原本娇美的面容,刹那间变得阴沉,眉宇间仿佛蒙上了层寒霜,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刘子业,“阿业,你怎敢如此行事!竟将人家父母杀害?” 刘子业蓦然红了眼眶,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鸷狠戾,“哼,我若不杀其父母,他又岂能一心一意地侍奉于阿姐?” 刘楚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子业怒喝道:“你啊!简直就是个糊涂透顶之人!” 刘子业却不以为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残忍的笑容,“朕乃堂堂天子,天下万物皆归朕所有。” “能让他来侍奉阿姐,乃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可谁知他有对不知好歹的父母。 他本人倒是乐意至极,但他那对不识趣的父母却偏偏胡言乱语,说什么家门不幸、败坏门风之类的混话。” “朕自然容不得这般忤逆之言,当即便下令让人将他那对可恶的父母扔给饥饿难耐的野狼当作食物。” “他家所在村落地处偏远,人烟稀少,可饿狼却是为数众多。那场景,啧啧啧……他父母转眼之间便被那群恶狼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曾剩下。” “哈哈~哈哈,朕觉着这事儿可有趣得紧呢!” 刘楚玉听到此处,再也无法忍受,只觉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她原以为刘子业自从登基以来,能够施行仁政,赈济百姓,应当知晓民间疾苦才对。 岂料时至今日,他依旧视人命如草芥,仅仅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肆意残杀无辜之人,甚至还以此为乐。 想到此处,刘楚玉痛心疾首,质问道:“法师难道当真不明白自己究竟错在何处吗?” 她美眸冷若冰霜,嘴角笑容比冬日的冰雪还要寒冷刺骨。 “阿姐,朕可是皇帝,朕何错之有?” 刘子业的眼眸愈发猩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他双手紧紧握拳。 “法师既知自己是皇帝,就应当有一国之君的风范。你如此肆意妄为,刘宋的江山恐怕不日就会断送在你手中。” “阿姐,我只想让你开心。” 两人四目相对,刘子业的眼眸好似燃烧的火焰,似乎能将一切都吞噬,他双手握拳,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 他低声下气地说道:“我想让阿姐开心,难道也有错吗?” 刘楚玉见他毫无悔改之意,也懒得再与他争执,摆摆衣袖,作势要离去。 刘子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衣角,眼眶湿润泛红,“阿姐当真要为这些低贱的百姓与我怄气吗?” 闻言,刘楚玉猛地回过头,晶亮的瞳孔中浸出温润的泪水,但她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便决然地挥袖离去。 徒留刘子业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黯然神伤。 走出御书房,冷冽的秋风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吹刮在她的身上,她心中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一些。 回到揽月轩时,日头已高悬至中天。 银亭焦急地站在枫树下,见她归来,便径直跑上前。 “拜见殿下。” “起身吧!” 刘楚玉疲惫不堪,心累如坠千斤巨石,无力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本宫有愧于你,你只管告诉本宫你心之所求,本宫定会满足你。” 银亭抬头,对上刘楚玉那略显苍白如纸的脸色,“我想回家,求公主送我回家。” 他曾幻想过走出那封闭的山村,凭借自身的美色侍奉权贵,博取荣华富贵,可父母离世后,他却如梦初醒。 他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归家。 “好,本宫应允。再送你一万两白银,你且回家好生过日子。” 刘楚玉觉得银亭走投无路的样子,与当初饮鸩酒的自己毫无二致。 另一边,刘楚玉走后,刘子业犹如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瞬间勃然大怒,整座皇宫的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子业呆若木鸡地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不定,嘴角噙着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冷笑,“王全,你觉得朕错了吗?” 王全冷不丁被点名,手中的拂尘险些落地,他如筛糠般战战兢兢跪地,“陛下圣明,自然不会错。” “可阿姐说朕错了。” “陛下是为公主着想,是公主不知好歹。” “嗯?” 刘子业斜睨王全一眼,眸子里的神色不言而喻。 王全颤抖着身子忙回道:“日子久了,公主自会明白您的苦心。” “是吗?” “当然了。” “可朕等不了太久。凭什么那些臭男人可以得到阿姐全部的宠爱,一个蝼蚁都能让阿姐与朕翻脸。” “朕要你帮朕想想哄阿姐的法子,朕要阿姐尽快回到朕身边。” 此话一出,王全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老奴~” 王全犹豫着始终没往下讲。 刘子业邪魅一笑,清亮的声音里仿佛夹着几分蛊惑人心的魅力,“别说你不知道,朕身侧不留无用之人。” 王全吓得头都不敢抬,两腿哆哆嗦嗦跪着,“老奴听探子回禀,昨夜公主去了云隐阁。” 刘子业挑眉,“你是说何辑?” “是,奴才觉得定是何辑引诱公主,才让陛下与公主生嫌隙。” “好个何辑,朕要他好看。” 刘全紧绷的心脏这才如释重负般长舒口气。 这可怪不得刘子业对何辑心生厌恶之情,想当初,刘楚玉未与何辑成亲之时,常常入宫探望,姐弟俩相处甚欢。 然而,自从刘楚玉嫁入何家之后,她前来宫中的次数便日益减少,似乎宫廷已然成为她生命中的过客。 即便刘子业苦苦哀求,希望阿姐能够留宿宫中多陪陪自己,刘楚玉也是断然拒绝,丝毫不曾有过半点犹豫。 如此一来,刘子业早对何辑起杀意。 第13章 杀戮 刘子业接连两次遣人前往公主府,然而刘楚玉皆避而不见,他深知阿姐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他虽贵为帝王,从不肯承认自身有错,但阿姐若因这件事与他产生隔阂,这是他万万无法接受的。 “王全,你随朕去趟公主府。” 王公公赶忙躬身施礼,应道:“是。” 岂料,两人尚未踏出殿门,便见一小公公如疾风般匆忙赶来。 王全见小公公如此不知礼数,险些冲撞陛下,不禁怒声斥责道:“放肆,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小公公当即跪地磕头,战战兢兢地道:“陛下恕罪,实在是沈郡公有要事求见。” 刘子业闻听沈庆之求见,脸色霎时变得阴沉,冷冷说道:“朕不见。” 言罢,刘子业瞥见沈庆之未经通传,便步履沉稳地行至大殿,拱手道:“陛下,臣有要事求见。” 刘子业见状,面色微沉,他轻挥衣袖,端坐于龙椅之上,沉声道:“讲。” 他本料想沈庆之会如往常般劝谏他的言行举止,故而未给其好脸色。 沈庆之徐徐跪地,沉声道:“陛下圣明,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柳元景,左仆射颜师伯图谋不轨,罪大恶极,请陛下详察。” 继而,沈庆之将手中书信呈于御前。 刘子业本难以置信,他这位叔父向来胆小怯懦,于战场之上遇敌皆能临阵脱逃,岂会行此掉脑袋之事。 然柳元景的亲笔书信中,确写明了刘义恭等人的勃勃野心,妄图篡夺龙位。 “大胆!” 刘子业勃然大怒,手中书信被他重重拍于书案之上。 “传朕旨意,羽林军即刻封禁江夏王府,不得放走一只苍蝇。” 此时的刘子业眼神冷峻,如寒冬利刃,瞳孔中迸射着嗜杀的光芒。 须臾之间,羽林军如铁桶般将整个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刘义恭像泄气的皮球般颓然坐在石阶上,唉声叹气。 “朕的好叔父别来无恙啊!” 刘子业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声音却犹如从地府爬出的恶鬼,令人毛骨悚然。 刘义恭怒面色苍白,破口大骂道:“昏君,你荒淫无道,残害忠良,必遭天谴!” 刘子业却不以为意,放肆地笑起来:“哈~哈,天谴?朕倒要看看谁先遭天谴。” “来人,将府里的人全给朕拖出来!”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府里的数百人如羊群般被聚集在院内。 “朕可要好好想想怎么折磨叔父呢!不如就从他儿子开始。” 刘义恭惊恐地瞪大双眼,怒不可遏地骂道:“昏君,你要做什么?” 刘子业露出一脸邪魅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做什么?叔父犯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至于这九族,朕也在其中,朕只好另想办法回赠给叔父。” “阿姐向来要朕做一名仁慈的君主,不如这样好了,你们四个……” 刘子业用手指着面前刘义恭的儿子,“谁能从朕的羽箭中逃生,朕便免他的死罪,叔父觉得如何?” “孽障,你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哈哈~朕不需要叔父来定义朕的生死。叔父如蜉蝣般微不足道,也敢妄图春华,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 言罢,刘子业一声令下,羽林军弓箭手迅速备箭,刘义恭的四个儿子皆如热锅上的蚂蚁,跃跃欲试,妄图逃脱箭矢的追杀。 王公公尖声喊道:“放箭。” 四人身着脚链仿佛发了疯的野兽,互相推搡着,如亡命之徒般死命朝府门跑去。 只可惜他们低估刘子业的狠厉,一个长久的君主,又怎会允许仇人的儿子存活于世。 他们不死,刘子业便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 眼见四人到府门处,只需伸手便能开门逃生,可四人却如斗鸡般谁也不服谁,殴打起来。 毕竟在生死面前,谁都想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刘子业双眸赤红,嘴角噙着戏谑地笑,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放箭,一个不留。” “唰~唰~唰” 利箭如有生命般从空气中划过,径直朝几人胸口射去。 顷刻间,正中几人心脏,他们瞪大眼睛,皆是不可置信的模样,血肉模糊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倒地。 一旁的刘义恭头发散乱,浑身脏乱破败,如疯狗般要朝刘子业扑来,奈何被士兵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刘子业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我诅咒你死无全尸。” “哈哈~朕劝叔父还是莫要白费力气,因为接下来叔父将会如坠炼狱般痛苦不堪。 朕犹记得叔父院里的女眷皆生得花容月貌,身姿窈窕,不如将她们赏赐给朕的羽林卫如何?” 刘义恭破口大骂道:“孽障,孽障,你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刘义恭越是痛苦,刘子业就愈发兴奋,他的嘴角扯出一抹比那暗夜还阴森的笑容,“来人啊,将这府内的女眷统统赏赐给你们,朕要看着你们纵情享乐,好生快活。” 说话间上百名女眷,被羽林卫拉倒一旁,那些残暴粗犷的男人不由分说扯开女子的衣服,露出白皙,丰满的胸部。 整个院子男人粗壮的喘息声,女人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哈哈~真有趣。” 刘子业嘴角噙着邪魅的笑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那幅宏大而香艳的春宫图。 “啊~刘子业,我就算变成鬼,也绝对不会放过你~” “叔父,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呀?您做人的时候已经很失败了,难道做鬼就能有所改变吗?哈哈……” “接下来,就轮到叔父。来人啊,将叔父的四肢砍断,双目挖出,双耳割掉,再用粪便把他的嘴填满,然后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下他的皮肉。” “是。” “啊~刘子业,你不得好死,我会在黄泉路等你。” 刘义恭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最终,悄然无息。 只有乐不思蜀的士兵还在女人身上玩耍着,淫靡,污秽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王府。 刘子业见刘义恭如死狗一般动弹不得分毫,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传朕旨意,江夏王府男人全部斩杀,女子充为官伎,永世不得赎身,江夏王府一脉永不得入仕。” 第14章 恩威并施 刘义恭已经命丧黄泉,接下来要轮到柳元景和颜师伯等人。 刘子业正意气风发地准备率领众人前往柳府,想要给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朝着王府徐徐驶来,走近一些,才见竟是刘楚玉的轿辇。 刘子业见状,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透露出几分警觉。 他即刻下令让手下将王府的大门紧紧关闭。 没过多久,刘楚玉的马车稳稳地停在刘子业面前。 车内的人不紧不慢轻轻掀开轿帘,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妖冶无比的面容展露无遗。 她朱唇轻启,声音婉转如莺啼,“法师,上来。” “阿姐,朕还有……” 刘子业本想告诉刘楚玉自己还有要事在身,但话才刚出口一半,便被刘楚玉毫不留情地打断。 “阿业你且上来再说。”刘楚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无奈之下,刘子业只得像个听话的孩子般,乖乖上车坐到刘楚玉的身侧。 刘楚玉美目流转,轻声询问道:“刘义恭死了?” 刘子业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死了。” 刘楚玉又追问道:“那阿业打算如何处置剩下的那些人?” 刘子业闻言,原本平静的双眸瞬间氤氲出嗜血般的冷意,咬牙切齿道:“朕要诛他们九族!” 刘楚玉:“杀不得。” 刘子业满脸疑惑地看向刘楚玉,心中暗自诧异。 从前的阿姐断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与自己产生分歧,更别说这般当面劝阻自己。 如今这到底是为何? “法师已然手刃幕后主使,柳元景和颜师伯等人不过是杀人的利刃,法师大可从轻发落。” 刘子业双目猩红,“然而这利刃却令朕如鲠在喉。” 刘子业向来心狠手辣,今日他们能与刘义恭沆瀣一气,妄图谋反,明日又会与他人狼狈为奸,兴兵作乱。 若不除之,他将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柳元景和颜师伯乃是父皇钦点的辅政大臣,倘若他们也命丧黄泉,朝中大臣必将人心惶惶,阿业的皇位亦会摇摇欲坠。” “阿姐深知阿业对他们心怀畏惧,然而朝堂之上政见不合者多如牛毛,反倒不能一味依赖武力镇压。” 刘子业反问道:“那阿姐可有良策?” 刘楚玉嫣然一笑:“先给颗甜枣,再打一闷棍。” “据我所知,朝中多数大臣皆为二人所提携,阿业不妨在朝堂之上公开二人的亲笔信笺,以他们二人不忠之名处以极刑,死后再予以厚葬。” “至于其家人,阿业也不必再追究。如此一来,岂不是一箭双雕?” 刘子业忿忿不平道:“谋逆乃诛九族之大罪,如此岂不是让他们占了便宜。” “法师若欲稳坐那至高之位,就必须从朝堂大臣身上入手,忠诚者当得重用,赐予福地,忤逆者格杀勿论。” 刘子业静静地聆听着刘楚玉所言,那双聪慧狡黠的双眸中掠过一丝疑虑。 他脸色转变的很快,让人觉察不出端倪。 倏尔一笑道:“朕全听阿姐的。” 永光二年 九月十八 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令柳元景以及尚书左仆射颜师伯皆被处以极刑。 皇帝念及沈庆之的忠义之举,特晋封他为侍中、太尉,以示恩宠和嘉奖。 虽然,江夏王谋逆之事已然落下帷幕,但朝廷内部却因这场风波分裂成几股截然不同的势力。 其中一派是以刘子业为首,包括沈庆之等人在内的肱骨之臣; 另一派则是那些保持中立态度,选择冷眼旁观局势变化的老臣; 而最后一派,则是以刘楚玉为首的柳氏、颜氏一党。 刘楚玉早在事发之前就与柳元景和颜师伯达成秘密协议。 她凭借一人之力全力庇护柳、颜一党的家眷,使其免受牵连。 作为交换条件,他们则需将自身在朝中所拥有的势力全部交予刘楚玉掌控。 不得不说,对于刘楚玉而言,此举无疑蕴含着巨大的风险。 要知道,以刘子业那乖戾无常的脾气秉性,若是换成其他人胆敢如此行事,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不下万次。 但刘楚玉却偏偏巧妙地抓住刘子业对她的极度偏爱,从而敢于冒险一搏,借此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中谋取一席之地。 入夜,月明风清,银辉满地。 连绵的宅院掩映在大片繁盛的花树之间。 月的光辉与灯笼的红晕相互交织,晚风轻轻曳屋前的风铃,发出清脆的铃响。 砖墁的地面上一袭墨影缓缓走近。 “殿下。”他的声音清冽,刺骨秋风吹拂下隐隐有些喑哑。 “进来。”一声轻唤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威严与懒散。 只见刘楚玉身着华丽的锦缎长裙,正慵懒地斜倚在精美的梨木榻上,她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榻沿边,另一只手则轻轻摆弄着刚刚做好的鲜红色豆蔻,心情似乎颇为愉悦。 房门被缓缓推开,黑衣身影迅速闪入,然后恭恭敬敬地走到刘楚玉面前,躬身半跪在地。 此人正是冷刃,他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 “本宫交代的事情可有办好?”刘楚玉头也未抬,漫不经心地问。 “秉公主,已经办妥。不过……”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 刘楚玉秀眉微蹙,抬起眼眸看向冷刃,“不过什么?” “路上杀出一伙黑衣人,他们身手不凡,险些将那孩子掳走。属下与之缠斗许久,这才护住那孩子周全,因此耽误些许时日,请公主恕罪。” “可知是何人所为?” “属下不知,但看他们的衣着和剑法,应该是江湖中人。” 说话间,冷刃的嘴角突然沁出一抹血色。 刘楚玉目光一紧,“你受伤了?” 冷刃抬手迅速拭去嘴角的血渍,低声回道:“小伤而已,不劳公主挂心。” 刘楚玉不由斜了他一眼,嗔怒地道:“你还真是无情。” 跪在地上的冷刃险些因刘楚玉的话摔个踉跄。 “殿下若无其他事,属下先告退。” 刘楚玉见冷刃要走,忙道:“清风教张教主虽受本宫之恩,但练武非一日之功,你速去趟碧落教,寻一位紫书姑娘,就言人本宫已寻得,请她去清风教看护,酬劳定当加倍奉上。” 第15章 尘世的声色犬马 “属下遵命。”冷刃抱拳,正欲转身离去。 身后却传来刘楚玉关切地问询声,“你伤势可重?让弦月替你去药房取些上好的人参、鹿茸,给你补补身子。” 闻言,冷刃面若寒霜的俊脸,倏然涨得通红。 待冷刃离去后,刘楚玉独自静坐在屋内,细细回想自重生以来所经历的一切。 时间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又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快得让人难以抓住它的尾巴。 眼见自己的死期将近,刘楚玉不由得心头一紧,心口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窝处。 门外传来弦月温润如玉的嗓音:“殿下。” 她微微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应道:“何事?” 又顺手端起身旁的酒瓶,仰头朝着嘴里猛灌口烈酒。 只听得弦月轻声道:“璃魅公子和清欢公子求见。” 门外,璃魅身着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衣,那轻薄的纱衣随风轻轻舞动,他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一股无法抗拒的魅惑之力。 而清欢则显得格外乖巧温顺,静静地站在璃魅的身侧,宛如温顺的兔子。 刘楚玉慵懒地倚在木榻上,声音中透着一丝疲倦和微醺的醉意,缓缓道:“本宫今日乏了,已经歇下,让他们退下吧。” 听到这话,璃魅顿时急了,他娇柔的声音几近哭腔,一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惹人怜爱, “殿下,您已经多日不曾召见奴家,难不成您真的将奴家忘却了吗?” 见状,刘楚玉无奈苦笑,心中暗自叹息。 罢了罢了,既然注定自己是个短命之人,又何必如此苦苦为难自己呢? 倒不如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尽情地享受这尘世中的欢愉与声色犬马。 于是,她缓声道:“让他们进来吧。” 璃魅心急如焚,如离弦之箭般飞奔到刘楚玉身侧,娇嗔道:“奴家就知道公主最好。” 清欢则嫣然一笑,柔声说道:“奴家为殿下斟酒。” 璃魅的身子紧紧贴着刘楚玉,宛如羊脂白玉般光洁的胸膛毫无保留地裸露着,衣带飘动间,小腹下的光景若隐若现。 刘楚玉只觉得自己如坠云雾,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身上爬过。 旁边的清欢不停地向刘楚玉递酒,身侧的璃魅则不停地在刘楚玉胸口蹭来蹭去。 她甚至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璃魅身下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火热,这熊熊燃烧的烈火,正肆意地撩拨着她最后的理智。 待最后一杯酒下肚,刘楚玉已经醉眼朦胧,她感觉自己如一片羽毛般轻盈,被人温柔地拥在怀里。 璃魅小心翼翼地环抱着刘楚玉,将她轻轻地放在床榻上,然后迫不及待地伸手去解开自己仅剩的衣裳。 清欢却猛地拉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要做什么?” 璃魅脸上露出陶醉的笑容,“服侍公主就寝。” 刘楚玉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宠幸他,如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又怎能轻易错过。 清欢的眸色冷冽,毫不留情地提醒道:“别忘记你我的身份,殿下可不是你我能够觊觎的。” 璃魅鄙夷地白他一眼,盛气凌人道:“若我能得公主宠爱,这整个公主府都将成为我的囊中之物。” “难不成你甘愿一辈子只做面首?” 清欢沉默不语,他从来都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陛下派来供公主消遣的面首,从未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璃魅见清欢不再阻止,将身上携带的香囊轻放到刘楚玉枕边,自己则继续解衣物。 夜幕低垂,天空似被浓墨染过,连繁星也隐匿了踪迹,只有风的呼啸声在黑暗中回荡。 何辑默默站在冷风中透过昏暗的烛火看着屋里翻云覆雨的三人,绯眸中氤氲出死灰般的绝望。 他攥紧拳头,如铁锤般狠狠砸向一旁的梁柱,直至手背破裂,石阶染血,他仿若未觉般缓缓放下。 何辑俊逸飞扬的笑意中,似有嗜血的寒霜溢出,“刘子业很好,好得很呐。” 他本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可刘子业却偏要将他逼成山中野狼。 今日他所遭受的奇耻大辱,皆是拜刘子业所赐。 “刘子业,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是何用意吗?” “你看阿玉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 明明是亲姐弟,可刘子业看向刘楚玉的眸子里,却泛着爱人间才有的淫靡情欲。 何辑冷笑,如桃花般的唇瓣被咬出血渍。 “既然你要我们夫妻离心,那我便偏偏不如你的意。” “你要玩,我就陪你玩到底。” 从前的何辑的确是谦谦君子,可他生于世家贵族,自是不屑于玩弄那些勾心斗角的把戏。 然而,刘子业却偏要百般折辱于他。 夜里,万籁俱寂,偶有秋风轻轻拂过窗棂,送来丝丝凉意。 屋内却是一片旖旎风光,刘楚玉正沉醉于久违的温柔乡中,仿佛置身于梦幻之境。 尽管已经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缱绻时光,但每一次都让她如痴如醉,难以自拔,然而却总是觉得意犹未尽,食不知味。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夜幕缓缓收起,天边泛起鱼肚白,曙光逐渐照亮大地。 刘楚玉终于悠悠转醒,她微微睁开双眸,眼神迷离地望向四围。 只见床上和床下都是一片凌乱不堪,衣物随意丢弃在地,被褥也皱巴巴地堆在一起。 看到这般景象,刘楚玉心中的怅惘不禁又增添几分,她轻轻地叹口气。 此时,清欢睡眼惺忪地从床榻上缓缓坐起,伸个懒腰,娇声说道:“殿下,奴家这就去叫人送浴桶过来。” 刘楚玉微微点头,轻声应道:“嗯。” 一旁的璃魅见状,赶忙凑上前来说道:“奴家可为殿下沐浴,伺候得妥妥帖帖。”说着还向刘楚玉抛去一个媚眼。 刘楚玉轻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回应道:“不必了。” 语气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璃魅见此情形,只得讪讪地退到一边。 两人只好默默穿好衣服,怀着眷恋与不舍离开。 待到他们离去之后,刘楚玉唤来弦月,吩咐他取来些金银珠宝作为赏赐送给清欢和璃魅二人。 第16章 有的东西一个便足矣 刘楚玉屏息凝神,好似灵动的鱼儿,悄然融入偌大的木桶中。 待何辑屏退众人,踏入浴室,只见巨大的水桶似一座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山,烟雾缭绕,如梦似幻,却唯独不见刘楚玉的倩影。 “阿玉。” 他轻声呼唤,语气中夹杂着焦躁与急切。 直到木桶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他的视线才如利箭般看向木桶内侧。 “阿玉!” 何辑的吼声几乎要冲破房檐,震耳欲聋。 守在屋外的弦月紧蹙眉头,碍于何辑的身份,只得静候。 何辑手臂一揽,将刘楚玉从水中猛地拉到怀里。 “公主是疯了吗?” 何辑眼眸猩红如血,俊逸的面庞被怒气沾染,如暴风雨中的海面阴沉不定,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嗤笑。 与此同时,他怀中的刘楚玉悠悠转醒,湿淋淋的发梢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断朝地面淌落水滴。 刘楚玉睁开双眸,一眼便瞧见何辑怨妇般的模样,她深知自己理亏,便缓缓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公主为何不敢看臣。”何辑伸手,动作粗鲁地掰过刘楚玉的脸。 “慧景。”刘楚玉的声音轻若蚊蝇。 她深知何辑正在气头,只因他每次生气时,都会以“臣”自称,向来如此。 “公主可是心虚?” 刘楚玉的下颚被何辑捏得生疼,她如秋水般的美眸中氤氲出颗颗晶莹的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直直映在何辑赤焰般的瞳孔里,更深深烙在他心底。 刘楚玉挣扎,“慧景,你弄疼我了。” 起初,何辑还有一瞬的恍惚,待刘楚玉说出这句话,他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他赶忙松开钳制着她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拦腰将刘楚玉放到床榻。 床褥已被人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上散发着清新的茶花香,似春天里微风拂过的花海。 可刘楚玉的视线停在床上时,又会想起昨夜似梦魇般的荒唐。 霎那间,她被水呛过苍白如纸的小脸,比落日余晖的晚霞还红润。 她更不敢看何辑,仿佛他是炽热的太阳,会将她融化。 虽说她是这样想的,可何辑却不想轻易放过她。 何辑屈膝,颀长的身体半跪在榻旁,他的视线正好与坐在床上的刘楚玉齐平。 “阿玉,你为何要……寻短见?” 何辑的语气温润轻柔,隐约还夹着一丝丝不安。 “哈……”随后,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好看的眼睛如弯弯的月牙般苍凉。 刘楚玉见何辑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疼惜,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眼角。 “我没想过要自戕的,是不小心在水里睡着了。” 刘楚玉声音很小,很轻,软糯糯的,似风中摇曳的花瓣,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让人忍不住想要呵护。 何辑:“真的?” 刘楚玉正色道:“真的。” “阿玉,我真是怕了你。” 直至此刻,他内心的惊恐才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他又回想起方才自己似狂风暴雨般的暴力疯魔之态,心中不由得忐忑不安,生怕会惊吓到刘楚玉。 “阿玉,实在抱歉,适才是我失态。” 刘楚玉微微一怔,“慧景难道再无其他想问的?” 她以为何辑会如从前那般责问自己的。 何辑云淡风轻地应道:“没有。” 紧接着,他嘴角轻扬,眉眼含笑:“不过,尚有一事。” 刘楚玉的面色瞬间泛起一丝惊慌,她也不明缘由,如此近距离的何辑,美好得宛如谪仙下凡,偏偏自己有眼无珠。 刘楚玉:“何事?” “阿玉生辰,可有想好要何种礼物?” “生辰?” 刘楚玉嫣然一笑,温暖而明媚,一双美眸似波光粼粼的湖水,潋滟动人。 是啊!她的生辰即将来临。 重活一世,她竟然险些忘却。 何辑见她沉默不语,伸手轻柔地为她抚平额间的碎发,柔声问道:“莫非阿玉尚未想好?” 刘楚玉抬头,两人目光交汇,“只要是慧景所赠,于我而言,皆是稀世珍宝。” 恍惚之间,刘楚玉又忆起前世,前世她生辰之时,何辑究竟送她何物作为礼物来着? 她好像记不起来了。 她的目光紧紧凝视着何辑俊朗的面庞,心中暗自思忖,这一世,她们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晨曦微光,花窗半开,落日的余晖整整齐齐地铺躺在窗棂,将外头梧桐叶子的落影照进屋内。 此时,刘楚玉与何辑正在桌前用膳,何辑伸手又朝刘楚玉碗里夹块鱼肉。 “阿玉,多吃些。吃饱才有心情逛灯会。” 刘楚玉笑着夹过碗里的鱼肉,“慧景,我怎么不知今日有灯会?” “有的,不然为夫也不会来约阿玉赏灯。” “哪里来的灯会?” 何辑绯色眸子里泛着温和目意,“自然是为阿玉准备的。” 刘楚玉诞生于子时,白昼的生辰自然算不得数,他希望阿玉能度过一个“真正”属于她的生辰。 午夜时分,两人并肩行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街上人潮如织,商贩摊位被行人挤得水泄不通。 “慧景,我竟不知建康竟有如此璀璨如星的夜景!” 刘楚玉惊叹于夜市的繁华,似乎她在做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 何辑含笑不语,绯色的眸子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而那火焰中,全都是刘楚玉艳丽的模样。 事实上,在此之前,夜市营业从未超过子时,只是何辑有私心,他自私的想让刘楚玉高兴一次。 不多时,刘楚玉身着一袭白色锦裘,如仙子般轻盈地走到一个摊位前,拿起一支玉簪,朝着何辑轻轻摇晃。 “慧景,我要这个。” 何辑朝她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钱袋,“买,夫人喜欢的为夫都买,就算是这整个摊子,为夫也能一并买下。” 见何辑如此豪爽,摊位老板脸上的笑意更甚,恨不能紧紧抱住何辑的大腿,又急忙给刘楚玉介绍其他首饰。 刘楚玉嗔怪道:“我要这摊子有何用?” “因为阿玉喜欢啊!” 刘楚玉无奈苦笑,她从未想过何辑竟也有这般孩子气的时候。 “有的东西一个便已足够。” 就如同人,得一知心人足矣。 两人言笑晏晏之际,不远处的桥上蓦然燃起绚烂烟火,如夜空中绽放的繁花。 第17章 许万家炊烟不断 月光似为大地铺上一层银帐,烟花烂漫间何辑紧紧握着刘楚玉的手,仿佛握住整个世界。 “阿玉,生辰吉乐。” 何辑目光炙热绵长,灼灼凝视着刘楚玉,眸子里似有万千星辰熠熠生辉。 刘楚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能过上真正属于自己的生辰。 “谢谢你,慧景。我很开心。” “阿玉,许个愿吧!” 刘楚玉双手合十,虔诚地仰望着漫天星火,轻声呢喃道:“我愿于人间燃灯供佛,祈求万家炊烟不断,岁月静好。” 她觉得若是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清晨,王公公早早便来到公主府静候。 刘楚玉梳洗罢踏入厅堂时,见王全身旁的桌子上已摆着数个空茶盏。 她面色不改,将目光移开,缓声道:“来人,给王公公奉茶,切不可怠慢。” 王全躬身道:“公主无需客气,奴才奉陛下之命迎公主入宫。” 刘楚玉自然明白刘子业的心思,往年今日,刘子业都会在宫中为自己庆生。 今年她因东郡旱情,早已派人传话给刘子业,不必办奢华宴会。 不料,他仍遣人来接自己入宫。 身后,何辑着一袭紫色锦衣,负手而来。 “王公公。” 他礼数周全,沉稳如山。 王全挥着拂尘躬身:“何大人。” 何辑眉眼含笑,绯眸凝视王全,“王公公可是叫错了,此处乃公主府,而我是公主的驸马,王公公日后当改改称呼。” 王全听后,满脸皱纹的笑容渐敛,有些生硬地从口中吐出“驸马”二字。 何辑微微颔首,将目光落在刘楚玉身上。 “阿玉可需为夫陪你同去?” 刘楚玉会心点头。 站在一旁的王全,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当看到他们恩爱有加的样子时,眼眸深处极快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恶毒之色,但这抹神色仅是稍纵即逝,瞬间便恢复如初。 王全不紧不慢理理手中握着的拂尘,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驸马能与公主一同前往,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想必陛下见到殿下和驸马鹣鲽情深、燕侣莺俦,定然会深感欣慰。” 听到这话,何辑嘴角微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低沉而又悦耳的嗓音响起,“会吗?” 王公公连忙谄媚笑道:“那是必然的。” 何辑浅笑,“那便如公公所愿。” 未入宫前,刘楚玉原以为刘子业会听从她先前的劝谏,做到克勤克俭。 岂料,这场宴会竟如往日一般,奢靡至极。 刘子业竟然下令在御花园中以最为上等的浮光锦搭建起一片遮阳之所。 明媚灿烂的阳光洋洋洒洒地照射在浮光锦上,仿佛有无数金色的光芒在跳跃闪烁,整个场景美轮美奂,宛如浮光跃金、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仅如此,刘子业还下令让人为宴会上使用的酒盏统统都换上最顶级的玉器,甚至连所饮用的美酒也皆是由外藩进贡而来的珍稀佳酿。 更有一群群身姿曼妙的舞姬们,身着以浮光锦精心裁制而成的轻薄纱衣,伴随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 她们举手投足间尽显妩媚风情,一颦一笑都充满了无尽魅惑之力,令人心醉神迷。 就在刘楚玉失神之际,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揽入怀中。 她刚欲惊叫,便瞥见刘子业那张俊朗的面庞。 “法师,快放开阿姐。” 虽然现在宴会上的人并不多,到底是有众多宫人在,众口铄金,届时就是她有嘴都说不清。 刘子业撇嘴,近乎执拗地盯着她,“不放,我已许久未见阿姐。” 他真的好想阿姐啊! 刘楚玉轻柔地抚摸刘子业的发丝,“法师听话,阿姐一直都在。” 一旁何辑见状,躬身施礼道:“陛下万安。” 刘子业本无心顾及他人,他进入花园见到阿姐,便不由自主地朝阿姐走来,全然未留意她身旁的何辑。 听到何辑的声音,刘子业的愉悦之情消散大半,他松开紧扼刘楚玉纤腰的手。 “你为何也来了。”他这声诘问喑哑低沉,笼着难以驱散的阴翳。 何辑行礼,“臣闻是家宴,又恰逢为公主贺寿,臣便擅自前来,还望陛下恕罪。” 明明是她刘楚玉的生辰,她身边最亲近的两人却剑拔弩张,刘楚玉不禁扶额叹息。 转而,她含笑回道:“今日宴会皇后也会来吧?正好我们一家好生聚聚。” 刘子业似是赌气般偏过头去,“她病了,朕允她好生养病。” 眼见自己的台阶落了空,刘楚玉只得拉了拉刘子业的衣袖,转移话题道:“阿业,今日是我的生辰,阿业如此大张旗鼓,可有备礼物予我?” 刘子业的目光从何辑身上移开,脸上笑容如冬日暖阳般灿烂,“朕的礼物,阿姐必定喜欢。” 刘子业牵着刘楚玉的手,越过亭台楼阁,万千花束。 身侧娇艳欲滴的花瓣仿若翩翩起舞的蝴蝶,随手可触。 倏尔,刘子业像是变戏法般,自衣袖中取出一束火红的山茶花,如火如荼,鲜艳夺目。 “阿姐,鲜花与美人相得益彰。” 他沉稳抬手,将绯红的茶花插入刘楚玉青丝间。 “阿姐真美。” 他目光中满是柔情蜜意。 须臾垂首仿若在轻声低语,若是阿姐永远属于我,那该有多好。 刘楚玉眉目间露出笑颜,“法师就会打趣阿姐。这些令人愉悦的把戏,你都是从何处学来的?” 刘子业抿嘴,低沉声音里有些委屈,“我从不开阿姐的玩笑。” 刘楚玉伸手宠溺地点了一下刘子业的鼻尖,“阿姐信你。” 他朗笑,指向身后似火的茶花树道:“阿姐,此树是我特意寻来送给阿姐的。” 刘楚玉浅笑间迎着他幽深的目光,赞叹道:“我很满意,法师费心了。” 他们身后,何辑像个陌生人般凝视着前方亲昵的两人,华服下的手紧紧攥起,青筋暴起。 刘子业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何辑,见他神色不悦,唇角笑容愈发冷峻。 “阿姐,宴会即将开始,我有一份厚礼要赠予阿姐,阿姐必定会惊喜。” 第18章 爱恨荒唐错 三人再次踏入宴会,宴会上早已座无虚席。 待刘楚玉款款落座,美眸流转间,瞥见对面的人,她如遭雷击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面是一双如寒潭般淡漠冷冽的眸子。 那人同样身着一袭紫色锦衣,面色却不似慧景那般温文尔雅,仿若千年寒冰,冷若冰霜的脸上透着丝丝嘲讽。 似乎是刘子业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他举起桌案上的酒盏,嘴角轻扬,浅笑道: “今日是阿姐生辰,朕特意在皇宫中,为阿姐设宴庆生,伏愿阿姐欢愉且胜意,万事皆可期。” 刘子业手中的酒,瞬间被他一饮而尽。 众人见天子都已开口,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活跃起来。 原本寂寥无声的宴会,此刻才终于有一丝生机。 刘子业似乎心情格外愉悦,连酒都比平日里多饮几杯。 他看向刘楚玉的眼神,温柔缱绻,仿佛是他数年来从未有过的柔软。 然而,刘楚玉的视线却并未在刘子业身上多做停留,就连刘子业对她的贺词,她都恍若未闻。 她似乎全然忘记,以刘子业的性情,得是多么在意,才会为一个人在宴会上贺词。 更何况,他本就荒诞不羁,不学无术。 刘楚玉的心思,始终牢牢定在她的对面。 自第一眼起,对面的人便如一阵旋风,扰乱她全部的思绪,就连何辑夹到她碗里的鱼肉,她都全然忘记品尝。 似乎是刘楚玉的眼神太过炙热,对面的男人显然有些坐不住。 褚渊那如寒潭般冷冽的眸子,犹如两道冷箭,径直射向刘楚玉,声音磁性而淡漠,“公主,臣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刘楚玉被褚渊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心惊肉跳,拿着玉箸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定了定神,轻声道:“姑父惊才绝艳,颖悟过人,实乃我大宋之瑰宝。” “楚玉只是为姑父的才华所倾倒,一时之间竟失神。” 刘楚玉如此说道,其实是别有居心的。 她当着文武大臣的面,亲昵地唤褚渊为姑父,这无疑是在向众人表明她的立场。 然而,褚渊却不为所动,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轻蔑,他将头偏过去,不再看刘楚玉一眼,似乎刘楚玉是一件不堪入目的秽物。 刘楚玉却并不与他计较,她深知褚渊的性子,他虽然外表温柔儒雅,内心却如玉箸般坚硬,绝非任人摆布的软柿子。 褚渊有他自己的骄傲,因此在刘楚玉数次无理取闹、纠缠不休之后,他对她更是鄙夷不屑。 刘楚玉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褚渊堪称当世奇才,文能安邦定国,武能驰骋沙场,皆有非凡造诣。 文皇帝在位时,对褚渊更是青睐有加,特意将南郡献公主下嫁于他。 按辈分来说,褚渊算是刘楚玉的姑父,虽说姑母英年早逝,她与褚渊年龄也仅相差十一岁,但终归是刘楚玉心生了不洁之念。 这一场大梦,犹如爱恨交织的荒唐闹剧。 再次见到褚渊,她本以为自己会像对待慧景那般,心中又爱又恨。 然而,她错了。 年少时的喜欢,宛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她爱褚渊的儒雅,爱他的风度翩翩,更爱他如繁星般闪耀的才华,这是她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刘楚玉强忍着心中的悸动,如同将一颗璀璨的明珠深埋在岁月的尘埃中,任其在时光的长河中渐渐消逝。 身旁的何辑仿若心有灵犀一般,察觉到刘楚玉细微动作,他快速握住刘楚玉抚在胸口的手,轻柔地朝着自己胸口放去。 刘楚玉猝不及防,抬眸不解地看向何辑。 何辑一双绯眸弯成月牙状,柔声说道:“阿玉,不如你也摸摸我,看我的心是否在为你跳动。” 自刘楚玉落座后,璀璨的目光便如磁石般紧紧落在褚渊身上,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何辑自是心知肚明。 然而,他何辑又岂是凡人? 他能忍受百姓的流言蜚语,自然就能如柔韧的蒲苇一般,伏低身子去挽回刘楚玉的心。 他自是知晓,刘楚玉倾慕褚渊已久。 于刘楚玉而言,褚渊是她少时璀璨的光芒,是她在浑噩时期唯一的那丝期冀。 可她又何尝不是自己心中独一无二的明月…… 闻言,刘楚玉的神情好似被微风吹皱的湖面,泛起一丝不自然的涟漪,她深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心事,竟如此轻易地被何辑洞悉。 刘楚玉故作调笑道:“慧景的心当然在跳,而且还跳得很快呢。” 她边说边在何辑胸口重重地掐了一把。 何辑虽有些吃痛,但似春风般温柔的眼眸中,依然泛着化不开的笑意。 高坐龙椅的刘子业刚将酒盏的酒饮下,就瞧见阿姐同何辑眉目调情的一幕,他微微皱起的眉宇下眸色逐渐阴翳。 刘子业放荡不羁坐在龙椅上,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纤长的手指朝身后招了招。 后面王公公很有眼见的走到刘子业身侧,只见他附耳说了什么。 不多时,王公公命令正在献舞的舞姬退下。 满座的群臣还在欣赏舞姬美妙的身姿,下一秒舞姬便齐齐退了出去,众大臣皆有些意犹未尽。 刘子业似是洞察人心般,轻笑出声,“朕近日觅得一位绝世舞姬,想同众爱卿一起品鉴。” 言罢,他轻拍手掌,只见一个身姿曼妙的倩影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般飘然而至。 来者身姿轻盈似风,腰间的肌肤犹如凝脂般光嫩白皙,身姿虽不似杨柳般纤细,却似那盛开的牡丹般丰盈美好。 她虽面带面纱,眉宇间的孤傲金贵却如高挂苍穹的明月,令人难以忽视。 似乎只要她亭亭玉立于何处,何处便成为她的天地。 刘楚玉环视一圈,见众大臣目光皆被舞姬吸引,眉目间有些不可言说的情欲。 她缓缓将视线看向翩然而来的女子,只觉得似曾相识,于是目光始终停留在女子身上。 望着熟悉的倩影,刘楚玉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如春花绽放般温婉浅笑的脸。 “小姑姑。” 第19章 荒诞笑谈 她情不自禁惊呼出声,声音虽如蚊蝇般细小,身侧的何辑却听得真切。 何辑紧紧握住刘楚玉的手,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阿玉,怎么了?” 刘楚玉迅速敛下眼角眉梢的慌乱,“无碍,慧景不必在意。” 她又故作镇定地朝慧景碗里夹了口菜。 高位上的刘子业,冷冽的目光如寒星般闪烁,死死地盯着恩爱有加的两人,握着酒盏的手因愤怒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酒盏捏碎。 刘楚玉视线再次回到跳舞的舞姬身上,她又仔细端详许久,才敢确认眼前之人确实是她的小姑姑——新蔡公主刘英媚。 只是刘楚玉心中充满疑惑,为何会在此时见到这位小姑姑?她记得上一世的宴会上,小姑姑并未出席。 难道…… 刘楚玉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刘子业,刹那间,刘子业如黑曜石般漆黑深邃的眸子与她相对,随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 他好看的眉眼如同夜空中璀璨的繁星,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刘楚玉这才惊觉,原来这一世的阿业依旧如同前世般荒诞不羁。 她要如何才能拯救小姑姑呢? 前世,阿业将小姑姑传召入宫,如饿狼扑食般逼迫小姑姑与他发生关系,又对外谎称小姑姑意外身亡。 阿业用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宫女尸体偷梁换柱,妄图将小姑姑软禁在宫内,任其肆意妄为。 原本,一切都在阿业的掌控之中。 然而,心思缜密的刘子业偏偏遇上了冥顽不灵的何迈。 自新蔡公主死讯传出,他便暗地里调查死因,最终得知真相后,怒发冲冠,对刘子业的所作所为愤怒不已,更是结傥营私想将刘子业拉下皇位。 虽说后来何迈被刘子业处以极刑,但阿业荒诞不经的行径,如瘟疫般传遍天下,人尽皆知,更是间接酿成她惨死的结局。 所以,这一次…… 刘楚玉拿起桌上的酒盏,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后一饮而下,浓重的酒香气弥漫开来,溢满她的唇齿,清香的酒气经久不散。 她缓缓从位子上起身,浅笑道:“本宫向来自诩貌美,哪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法师,阿姐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恩允。” 刘楚玉说这话时眼神并未打量跳舞的小姑姑,而是十分真诚地对上刘子业问询的目光。 刘子业听到阿姐有求于他,心情美好的过分,他的阿姐,他自然要有求必应的。 “阿姐请讲。” 刘楚玉眼神里满是赞赏与惊叹,似是寻得人间至宝般透亮。 “阿业,我要她。” 刘楚玉指着正在忘情跳舞的舞姬说道。 舞姬由于长时间跳舞,光洁的玉足已然染血,血红的步伐如盛开的寒梅般在地毯上绽放开来。 周遭的大臣只顾欣赏她的美丽,却无人顾及她的血痕。 刘楚玉能清楚看到小姑姑额头及鬓角浸出的汗水。 刘楚玉知道小姑姑撑不了多久,就如此刻她面纱下的薄唇轻咬,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地不起。 “阿姐……” 刘子业黝黑的眼里满是探究与不解。 “阿姐向来爱美色,朕是知道的,可阿姐什么时候喜好女色的?” 刘子业说这话时又一脸惋惜地看向褚渊,好似褚渊错过了什么珍贵至宝。 褚渊仍旧安静饮酒,不理会众人的言语。 “今日是我的生辰,法师知晓我最爱美色,美妙的女子也是爱的,不如法师割爱将人赠予我如何。” 刘楚玉说话之前还能特意多饮两杯,这酒是西域国历年的贡酒,酒性浓烈,即便是她这种常年饮酒的人也是受不住的。 就像此刻,刘楚玉双颊氲上一抹绯红,她本就艳丽的脸蛋更显娇媚,红唇轻起间勾人摄惑。 要不是碍于刘楚玉长公主的身份,怕是那些好色之徒早就坐不住,要一亲芳泽了。 刘子业也被这样的刘楚玉所迷惑,看向她的眸子里染上几分莫名的情欲,“阿姐喜欢,朕便赠予阿姐。” 只要是阿姐要的,就是他的命,他也心甘情愿给予。 “谢陛下。” 刘楚玉行礼后慵懒地坐在椅子上。 她刚刚是在赌,赌她在刘子业心中的地位,好在刘子业并没让她失望。 她朝身后的弦月勾勾手,弦月俯身在她耳后。 “将舞姬带回本宫府邸好生安置。” 待弦月领命离去,身侧何辑光洁的手掌轻抚上刘楚玉的发梢,他戏谑道:“如阿玉般美好的女子不多了。” 刘楚玉怔怔看向何辑,何辑绯色的眸子清澈透亮,似乎将她的一切动作尽收眼底。 “你都知道?” 何辑薄唇俯在刘楚玉耳边,呢喃细语:“阿玉指的所谓何事?” 刘楚玉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他浅笑,“为夫又不瞎。” 刘楚玉又问:“慧景可否为我保密?” “阿玉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吗?为何要让为夫保密?若只是一名舞姬,阿玉喜欢便全权做主。” 何辑的话刘楚玉自然明白,可是她心里还是不安,这种姑侄乱伦的戏码传播出去,她和阿业的这辈子就又断送了。 她又看向何辑,见何辑面色沉稳,毫无情绪波动,这才稍稍安心。 “慧景,再饮一杯。” 刘楚玉抬手为何辑斟满美酒。 她内心期盼慧景能多饮几杯,这样她的小心思便不会被拆穿。 坐在对面的褚渊始终低头饮酒,眼神却不时地瞄向刘楚玉。 他感觉今日的刘楚玉有些异样,可具体是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她不再如往昔那般在自己身后呼喊“彦回,彦回。” 亦或是刘楚玉看向自己的眼神太过清明,毫无昔日的淫靡情欲。 总之,他心中很是不适,这种不适感在刘楚玉索要舞姬后愈发强烈。 于是,他只能埋头饮酒,试图压制内心的异样。 刘楚玉看着何辑将自己倒的酒一饮而尽,不禁向他靠近了些。 她朱唇轻启,对着何辑的耳垂用力咬了一口,身旁的何辑身躯明显一震,喉头涌动,泛着笑意的眸子落到她身上。 第20章 猎杀时刻 “阿玉,意欲何为?” 刘楚玉的声音低如蚊蝇,似乎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慧景,如此这般的我,你可会倾心?” 她的话语如丈二和尚般,令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何辑却是心中明了。 她生于皇家,犹如被命运之绳束缚的傀儡,向来身不由己。 且不说今日刘子业那荒诞不经之举,单是她父皇与路太后的丑事,便足以成为万世的笑柄。 “阿玉的美好,他人自是难以领悟。为夫能与阿玉相遇,实乃万世修来的福分。” 原本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敷衍之语,从何辑口中说出,却宛如俏皮的情话,让刘楚玉本就绯红的脸颊更加红润。 “慧景切记今日所言,若他日反悔,可就无处哭诉了。” 刘楚玉与何辑本是单纯的交谈,在外人眼中却像在打情骂俏。 譬如刘子业,此刻他漆黑的瞳眸似燃烧的火焰,泛着猩红的光晕。 他望向何辑的眼神,凌厉如刀,透着刺骨的寒芒。 对坐的褚渊默默饮酒,手中举着的酒瓶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直至手心被酒液灼烧得疼痛难忍,他才如梦初醒。 刘子业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道:“仅有宴会,着实无趣得紧。朕特意为众爱卿准备了一场游戏,诸位不妨随朕移步前往。” 言罢,他便迈步朝外走去。 御花园里被装点得如诗如画,繁花似锦,一路鲜花簇拥,青石台两处随处可见的茶花娇艳欲滴,如火焰般绽放。 众大臣亦步亦趋地跟随刘子业的脚步,来到他所说的游戏之地,他们的脸色凝重如铅,眸子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 待人聚齐,王公公踱步至人群前,高声喊道:“此处乃陛下为众大臣精心安排之赛场,游戏甚是简单,诸位比试射箭,射中靶心者,陛下必有重赏。” 群臣闻此,身材魁梧、精壮如牛之武臣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文臣则面露忧色。 此时,宴会上一直藏头露尾的豫章王刘子尚,从群臣后阔步走出。 “本王闻听王兄筹备了游戏,本以为趣味盎然,欲凑个热闹,岂料竟是比试射箭,切,索然无味。” 刘子尚脸色绯红,走路左摇右晃,手里的酒瓶,边走边朝嘴里灌酒。 刘楚玉看着游手好闲的刘子尚,不禁扶额轻叹。 整个皇城的人皆知刘子尚不学无术,其荒诞程度较之刘子业,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碍于刘子业的身份,他不敢过于放肆罢了。 群臣见刘子尚满脸鄙夷地目光,皆惶恐不安起来,他们的帝王心胸狭隘,若遭人嘲讽无趣,不知又要如何折磨人了。 届时遭殃的,还是他们这些大臣。 刘子业本欲以射箭将何辑一军,却不想被刘子尚斥责无趣,就好像有人故意在他逆鳞上蹦跶。 “孝师觉得何种方为有趣?” 刘子尚满脸通红,道:“至少……需有些……彩头吧。” “不若大家抽签,签上标明生死。抽中生者射箭,抽中死者……那就充当靶子如何?” 刘子尚说话时磕磕巴巴,显然是酒意未消,众大臣却是惊慌失措,毕竟谁都不愿将自己的性命交与他人之手。 刘楚玉刚欲上前劝谏,便见刘子业开怀大笑,“朕觉此计甚妙,若是见血,正好为阿姐讨个好彩头。” 刘楚玉面色骤然一沉,她眉头紧蹙,眼神中透着丝丝冷意。 她的好皇弟究竟在想些什么,就没一件事能让她省心的。连寻常百姓都晓得生辰不宜见血,他们倒好,还主动凑上去,真当自己命硬不成。 此时,王公公手持竹签步入人群,高声喊道:“抽签开始,请诸位大臣取签。” 刘楚玉眼睁睁地看着群臣满脸无奈地走向王公公,他们脸上神情各异。 她心中暗叫不妙,这下可糟了,也许过了今日,他们三人死得会更快些。 或许明天,那些老臣就会联合其他藩王起兵造反,到那时,自己恐怕又要去见阎王了。 就在刘楚玉走神之时,众大臣的签已抽完。 “何辑,你也去取根签。” 高台上的刘子业随口对何辑吩咐道,那语气仿佛不是在让人去送死,而是在让人去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何辑刚要迈步,手臂便被刘楚玉紧紧拉住,刘楚玉冲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去。 何辑对着刘楚玉微微一笑,松开她紧拽着自己的手,毫不犹豫地走到王公公面前,从里面抽出一根竹签。 他缓缓摊开手掌,竹签上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生”字,然后朝着刘楚玉挥了挥手,示意她放心。 高台上的刘子业漆黑的眼眸中,涌动着令人心悸的阴鸷与狠戾。 很快,比试开始,抽到“死”字的人充当靶子,抽到“生”的人则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刘楚玉见自己已无力挽回局面,便让身旁的弦月前往太尉府请沈庆之。 沈庆之乃是五朝元老,为人正直,且骁勇善战,他的话刘子业多少还是会听的。 有沈庆之在,刘子业难以肆意妄为,至于刘子尚,待宴会结束,她这个长姐必须对其严加教导。 须臾,比试开始,刘楚玉将目光投向何辑,见其手持弓箭,眼神谦逊沉稳。 未几,何辑对面的靶前走来一人。 “彦回。” 刘楚玉轻声呢喃,清澈的眼眸中满是惊愕与惶恐。 龙椅上的刘子业恰巧目睹此景,他喜笑颜开,笑容璀璨耀眼。 他慵懒地斜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戏谑,喃喃自语道:“本欲借射箭之名挫败何辑,让阿姐知晓何辑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徒有其表的懦夫罢了。” “岂料新欢旧爱相逢竟如此有趣,朕着实捡到一个大便宜。” 言罢,刘子业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台下二人,仿佛其他大臣皆不存在。 不多时,王公公尖锐刺耳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剑,刺破长空,“放。” 与此同时,数十支利箭,似疾风骤雨般,一同射向靶子。 第21章 打你还要讲缘由 刘楚玉茫然失措,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她虽担心褚渊,但深知慧景心地良善,定然不会公报私仇。 然而,慧景不会如此行事,并不代表其他大臣也不会,此次可是铲除对手的绝佳机会,能堂而皇之地扩张手中权力,他们又岂会错失良机…… 她耳畔响起利箭刺破长空的锐啸声,须臾,不远处传来数人的惨呼悲嚎。 刘楚玉将遮面的手移开,见不远处数名大臣齐刷刷跪地,猩红的鲜血染红了石阶,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对面的靶前唯有褚渊英姿飒爽地站着,低头凝视着身侧倒地的人喟叹。 一旁刘子尚似乎尚未尽兴,叫嚷着再比一局。 刘楚玉双眼赤红,行至他身前,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刘子尚仿若未曾料到有人竟敢动手打他,霎时怔愣当场,眼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许久之后,他眼泛泪光看着刘楚玉问道:“阿姐,你为何打我?” 他此语引得在场诸人纷纷侧目,连高坐龙椅上的刘子业亦不例外。 刘楚玉澄澈的眼眸中弥漫着些许水雾,言辞冷峻而威严,“本宫打你还要理由吗?” 刘子尚吃痛,捂着红肿的脸喃喃道:“即便你是我阿姐,打我也得有理由才是,不分缘由随手打人就是不对。” 果真人只有挨了打才知道疼。 刘楚玉刚压下去的怒火瞬间就上来了,眸子里的泪水似乎下一秒就要落地。 她抬手便要朝刘子尚另半张脸打去,手掌刚要用力间,一双冰凉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刘楚玉蹙眉看向来人,一袭赤红色金丝龙袍眉头紧蹙。 “阿姐,你为何要生气?” 为何要生气?刘楚玉突然觉得很好笑,她的重生就像一场笑话,明知自己无能为力却仍不甘心,她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刘楚玉嗤笑,泪水不受控制般从脸颊滑落,咸咸的夹着几分血腥气。 “阿姐别哭。” 刘子业有些不知所措,抬手便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只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中,刘楚玉就巧妙地躲开了。 另一旁的何辑很有眼色的将刘楚玉拉了过去,为她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阿姐……” 刘子业漆黑的瞳眸中泛着一丝委屈,连带着说话的嗓音都多了几分沙哑。 刘子尚趁机走到刘子业面前,哭诉道:“皇兄,是阿姐莫名其妙打我。” 刘子尚的话刚讲完,他的右脸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他的眼睛睁地老大,不可思议问道:“皇兄,你为何也打我?” 刘子业一脸淡漠,声音似寒潭般冷冽,“朕打你还要讲缘由?” 本是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刘子尚瞬间破防。 他感觉被打的不是脸,而是心。 刘子尚双手捂脸,泪水再眼眶中汇聚,嘴上怒骂自己不争气,心里却在思考自己到底因何招惹了这两位祖宗。 刘子业丝毫没在意身侧的刘子尚,一双慧黠双眸里满是刘楚玉的身影。 他迫不及待走到刘楚玉身前,打掉何辑牵着她的手,轻轻将刘楚玉拉到身旁。 “阿姐,若我错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你千万不要和我怄气。” ……因为那样我会难过。 在场大臣望着他们的新帝如此轻声细语,皆是惊愕得一时回不过神来。 在他们眼中,刘子业乃是不折不扣的暴君,他残杀同胞手足,残害朝中忠臣,害得他们苦不堪言。 自刘子业即位以来,他们的首级早已悬于腰间,随时可能落地。 然而,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温和的刘子业,仿佛变了一个人。 刘楚玉凝视着刘子业,见其真诚模样,神情略作恍惚,她的阿弟似乎并非如她所想那般不堪。 她目光沉稳,凝视着刘子业的眼睛,郑重道:“阿姐所言,法师可否听从?” “听,阿姐所言,我必照做。” 刘子业特意加重“我”字,仿佛在刘楚玉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渴望被爱的少年,而非暴戾狠辣的帝王。 “那法师先传御医为受伤大臣诊治。” 刘子业应道:“好。” 随即,王公公派人传召御医,为受伤大臣医治,至于那些气运不佳的大臣,则被侍卫抬走。 沈庆之拖着年迈身躯赶到时,目睹数名大臣被抬出。 他顿时老泪纵横,险些昏厥。 刘楚玉神情肃穆,沉声道:“天地和谐则万物生长,君臣和睦则家国太平。吾王,受天命于天,生不求功盖千秋,但求国家利益,百姓安康,守我大宋百年基业。” “我要陛下立誓,泽庇苍生。” 她话一出口,众臣脸色皆变,眼眸中满是震惊。 刘子业如墨的瞳孔里皆是难以置信。 “阿业,可是畏惧了?”刘楚玉故意说道。 或许此事过后,阿业会恨她,甚至可能杀了她,但倘若她死了,阿业能成为一位明君,也便足够了。 沈庆之在不远处,将刘楚玉的一言一行皆铭记于心,他本对这位公主不以为然,认为她空有美貌,毫无德行,如今细观,倒是一位贤明之主。 “朕既受命于天,自当福佑子民,泽被苍生。” “朕金口玉言,绝无食言。” 刘子业轻抬眼眸,如蝶翼般纤长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双眸犹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幽深的瞳孔中满是真挚与诚恳。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楚玉不禁莞尔一笑,心中暗自思忖,她的阿弟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怖,或许她还能够再坚持一下。 一场宴会,犹如经历一场腥风血雨,死的死,伤的伤,其余大臣皆心怀鬼胎。 褚渊始终如一座沉默的山岳般,静静地站在群臣之后,冷眼旁观着这出好戏。 他心中暗自感叹,刘楚玉真的变了,似乎比往昔多了几分人情味。 出宫之际,刘子业竟未挽留她,刘楚玉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马车徐徐前行于街道,刘楚玉与何辑相对而坐,二人皆沉默不语。 许久,何辑率先打破沉寂:“阿玉可是心中不快?” 他声音沉稳,带着些许笃定与戏谑。 “并无,只是有些疲惫。” “既然如此,为夫的肩膀给夫人依靠。” 言罢,他向刘楚玉靠近些许,示意她将头倚靠于自己肩头。 刘楚玉亦未作忸怩之态,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倚于何辑身侧。 何辑呢喃细语:“阿玉今日真美。” 尤其是宴会尾声,刘楚玉命人厚葬已逝大臣,又自公主府中取出数万家财,以补偿其遗孀。 他只觉阿玉仿若上天遣来拯救人世的仙子。 第22章 我想你了 夜色如墨,月挂枝头。 秋风瑟瑟,平静的湖水泛起层层涟漪,将如镜般的明月撕裂。 湖心亭上烛火通明,刘楚玉右手执棋,落于石盘。 “姑母,你为何会入宫献舞。” 被唤作姑母之人,正是今日起舞的舞姬,亦是当朝新蔡公主——刘英媚。 刘英媚见刘楚玉如此直白发问,眼眸中闪过一丝迟疑,又忆起下午从婢女口中听闻刘子业哄刘楚玉之事,紧闭的双唇终于微微松动。 “子业,他……” 刘英媚言辞吞吐,似有诸多顾虑。 幽幽烛火照耀下,她脸上映出几分红晕。 “他强迫于我。”她双眸含泪,流露出几分悲怆与绝望。 刘楚玉难以置信地望向她,前世此时的小姑姑尚在封地,因法师忌惮诸藩王势力,才颁旨令他们回京。 今生为何会如此…… 刘楚玉从袖中取出手帕,递与刘英媚。 “姑母,你且详述。” 刘英媚拭去眼角泪水,“孝德此前收到京城诏令,令他速携家眷入京。我们历经一月快马加鞭赶回,进京次日入宫觐见。” “孝德让我在御花园候他下朝,岂料临近正午他仍未现身,倒是遇见了子业。” “子业感念我对他幼时的照料,邀我留宫用膳,岂知他竟在饭菜中下了药。我便如此遭他……” “阿玉,看在幼时姑母对你的照拂,你定要帮帮姑母啊!孝德他必定是身陷囹圄。” 刘英媚边说边落泪,一双美目似核桃般肿胀。 “姑母无需担忧,他日我自会入宫。” “孝德性子刚烈,宁折不弯,若刘子业对他用刑,那该如何是好啊?” 言罢,刘英媚再度泣不成声。 当夜,刘楚玉将刘英媚以舞姬的身份,安置于公主府后院,又遣冷刃探寻何迈的下落。 不多时,冷刃一身玄衣跪在刘楚玉榻前,“属下有罪,请公主责罚。” 刘楚玉凝眸,“何迈的下落如此隐蔽?” 冷刃欲言又止,“不是,何迈被陛下关在天牢,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那你为何请罪?” “是那位小公子。公主让属下将小公子托付给清风教由紫书姑娘看护,清风教传信说那孩子昨日刺伤紫书姑娘跑了。” “属下探查好久,都没寻到小公子的下落。” 闻言,刘楚玉清亮的眸子里蓦然泛起冷冽的寒光,“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能跑哪儿去?” 冷刃垂头:“属下不知。” 若是知道的话,他还用跪在这里吗? “紫书呢?” “紫书姑娘身负重伤,回碧落教养伤了。” 刘楚玉扶了扶额,鲜红色的豆蔻异常惹眼,无奈轻叹两声,“此事不是你的缘故,你何错之有?本宫会加派人手调查那孩子的下落,你且下去吧!” 冷刃刚一出屋,便见弦月行色匆匆而至,二人对视一眼后旋即离去。 刘楚玉尚沉浸于少年失踪的事中。 须臾,弦月入得屋来,他双膝跪地,垂首低眉,浓密的眼睫微颤,难掩眸底情绪,“殿下,适才后院走水,您带回的舞姬失踪了。” 刘楚玉从榻上坐起,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失踪了?” 她刚将小姑姑从宫里带出来,后院就突然起火,恰巧小姑姑又失踪了,要说没有蹊跷,她定是不信的。 刘楚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亦步亦趋随着弦月走到后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如残垣断壁般坍塌的废墟,虽说熊熊烈火已经熄灭,但人却始终杳无踪迹。 夜风袭来,周遭静谧无声,只有风声在耳边低语。 “来人!” 几名侍卫应声而至。 刘楚玉声音清冷而威严,“立即封锁府邸,任何人不得出入。同时,搜查府中每一个角落,务必……” 她停顿片刻,厉声道:“找到贼人的下落。” 顷刻间,大批侍卫一哄而散。 刘楚玉转头,刚想同弦月交代什么,身后便传来一声戏谑之音。 “这么晚了,阿姐还在找人,也不知哪个不要命的贼人敢来阿姐府里闹事。” 说话的正是刘子业,此时他正倚在廊亭前看热闹,一双漆黑的瞳孔里泛着柔柔笑意。 刘楚玉满脸惊讶,“阿业……你怎么来了?” 刘子业散漫斜倚着身子,手臂环在胸前,“阿姐见到我不高兴?” “自然……是高兴的。” 刘楚玉苦笑,她能说不高兴吗? 她也不敢啊! 只是这么晚了,阿业突然出现在自己府里,想必定不寻常吧! 思及于此,刘楚玉的眸色又暗了些,好在灯火昏暗,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 刘子业身着单薄的黑色衣衫,仿佛从夜色中剥离而出,缓缓向刘楚玉走来。 他步伐轻盈而坚定,衣袂翩翩,像是御风而来,嘴角的笑意愈发惑人,“阿姐……我想你了……” 周遭大批士兵还在残垣断壁间呼喊,搜寻,刘楚玉却像置身事外,她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耳畔的喧嚣声逐渐消逝,唯余那道黑影愈发清晰。 “阿姐……你在思索何事?” 刘子业抬手轻弹刘楚玉的额头。 刘楚玉眨眨眼,双颊泛起些许红晕,“无事。” 她心中略感烦闷,方才她竟觉得阿业生得甚是俊美,尤其是那对含着笑意的黑眸,着实诱人,连她都险些为他美色所惑。 不多时,刘楚玉原本含笑的眼眸泛起一丝怒意,“此刻天色已晚,法师岂可擅自离宫?若遇贼人如何是好?” 无论是明面,还是暗处,皆有人欲取他性命,他却浑然不觉。 “阿姐不必担忧,暗卫会在暗中护我周全。” 刘楚玉嗔怒:“那也不可。” 刘子业见她还在生气,忽地紧紧握住她的手,满脸委屈地哭诉:“阿姐……我梦到……母后,她怪罪于我,怪我未能见她最后一面。” “我难以入眠,便来你府上走走。” “阿姐,我很是惧怕……” 刘子业似乎想到什么令人悚然的景象,身躯不由自主地战栗着,眼中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阿业莫怕,阿姐在此!阿姐定会护你周全。” 刘子业仿若寻得依靠般,双臂紧紧抱住刘楚玉的肩膀,光洁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呢喃道:“无人爱我,亦无人喜我……” 刘楚玉轻轻拍着刘子业的后背,柔声安慰道:“莫说胡话,阿姐甚是喜欢阿业。” “阿姐当真喜爱阿业?”刘子业眼中的泪水须臾间消失不见,眼角眉梢流露出笑意。 “自然,比真金更真。” 刘子业将刘楚玉搂得更紧,不死心问道:“那何辑呢?” 刘楚玉:“慧景?” 第23章 血缘至亲 “若是我和何辑只能选一个,阿姐定会选他吧!于阿姐而言,何辑定是不一样的存在。” 刘楚玉瞳孔圆睁,清亮的眸子好似没有聚焦般空洞,虚无。 她偶尔也会思考,倘若她与何辑远离京城的喧嚣,她最终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然而,她无法做到,她生来便是公主,刘宋的江山本就有她的一份,她不能,亦不甘愿轻易放弃。 她浅笑,唇角挑起好看的弧度,“我会选阿业。” 她抚摸着刘子业的墨发,一字一顿道:“我们是血缘至亲,无人能比我们更为亲近。” 刘子业面露惊愕之色,漆黑的眼眸中再次泛起泪光,低声呢喃:“阿姐……” 长廊的灯火幽暗,深邃,仿若没有尽头般令人心生恐惧。 何辑默默立于暗处,凝视着不远处相依相偎的二人,心中满是难言的苦楚。 尤其是在听到刘楚玉那句血缘至亲之后,他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响。 自己似乎永远都不会被阿玉纳入选择之中…… “阿姐,今晚我想留宿公主府……”刘子业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些许令人怜悯的委屈,“我怕……怕母后会再来找我。” 刘楚玉心中不忍,轻声应道:“好。”牵起刘子业的手,向着揽月轩缓缓行去, 闻此,刘子业嘴角微微上扬,他漆黑的眼眸,不经意间朝暗处瞥去。 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三五名公公步履匆匆,若仔细瞧去,还能看到小公公脸上的脂粉。 …… “阿姐要像幼时那样给我讲故事。” “好,都听阿业的。” 安华宫 “啊……啊……”女人闷哼着,发髻凌乱,潦草。 刘子业眼神中透着冷峻的光芒,扼住女人脖颈的手却不断收紧,“叫啊!叫啊!谢贵嫔为何不叫了?” “再叫几声,朕最喜欢听女人叫……” 被死死按住的刘英媚大口喘息着,泪水不断从脸上滑落。 “刘……子业,你不是人……你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哈……哈……谢贵嫔真是谬赞,朕觉得恶鬼这个称呼还不错。朕倒是很感兴趣呢!” “刘子业……你不得好死……”刘英媚死命挣扎,想要逃离刘子业禁锢。 见此,刘子业掐着刘英媚的力度又加重些,刘英媚白嫩的脸涨得通红,口中剧烈的咳嗽着,一股窒息感传遍全身。 她像是接受命运般缓缓闭上眼睛。 刘子业嗤笑,“谢贵嫔死了倒是无所谓,只是可怜了何迈那老东西。” 听到何迈的名字,刘英媚原本闭上的双眸猛然睁开,双腿剧烈挣扎着。 “只要谢贵嫔谨遵圣意,朕便不会动何迈一根汗毛,若是执意寻死,那何迈的处境怕是堪忧。” 似是在回应刘子业的话语,刘英媚竭力从喉间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呃……” 刘子业嘴角微微上扬,神色间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自满。 他猛然松手,毫不留情地将刘英媚狠狠地摔到地上,刘英媚就像一个在沙漠中濒临死亡的人终于找到水源一般,急促地喘息着,脖颈上的掌印显得格外刺眼。 “谢贵嫔应当认清自己的身份,倘若朕再听到对皇姐说些忤逆之言,何迈的项上人头恐怕就难以保全。” 待刘子业离开安华宫后,刘英媚才被宫女从地上搀扶起来。 她浑身战栗地坐在榻上,面庞上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停滚落。 猛烈的火舌从四面八方舔舐着墙壁,浓烟滚滚,空气中烟雾弥漫,周遭哔哩啪啦的响声震耳欲聋。 炽热的火光映照在刘英媚惊恐的脸上,她双眼充满了绝望。 她刚要闭上双眼,漫天烟雾中竟走出一位风度儒雅的白衣少年。 少年缓缓朝她走来,笑着朝他伸手,声音温柔醉人,“随我走。” 刘英媚几乎是本能的去牵少年的手。 “想不到你还挺厉害。”刘子业懒懒坐在龙椅上,修长的手指捏着小怜的下颚。 昨夜,他与阿姐于棋盘之上对弈,阿姐每局皆胜他一子,他心有不甘,遂吵嚷着寻求外援。 岂料,竟觅得一妙人。 连阿姐都对她赞不绝口…… 小怜面色微红,端着羹汤的手微微颤抖。 “陛下过誉,奴婢不过略知一二罢了。” 刘子业双眸含笑,大手朝小怜腰上一抓,小怜猝不及防跌到刘子业腿上,手里的羹汤直直朝地面砸去,“哗啦”一声,发出刺耳的声响,顿时满地狼藉。 小怜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惧,白皙的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待她回过神来,下意识要去捡拾碎在地上的瓷片,刘子业却紧紧将她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小怜转头,含情脉脉的眼里氲满泪水,“陛下,奴婢该死,请陛下饶奴婢一条贱命。” 刘子业却是玩味一笑,白皙的手抚摸小怜娇美的脸蛋,“美人,你这是何意?朕什么时候怪你了?朕爱你还来不及呢!” 说罢,他顺势搂住小怜的脸,深深地吻上去,唇齿交融间,小怜的面容逐渐变得模糊,缓缓幻化成刘楚玉的模样。 “阿姐?”刘子业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一般,急忙松开小怜。失去平衡的小怜,重重跌坐在地上。 小怜泪眼朦胧,梨花带雨般望着刘子业,轻声呢喃道:“陛下?” 刘子业在小怜的声声呼唤中如梦初醒,回过神来,柔声唤道:“美人~” 他步履轻盈,宛如谪仙般走到小怜身侧,屈膝半跪在地上,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挑起小怜的下颚。 小怜如水般温柔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刘子业的身影。 像啊!真像! 阿姐看自己的时候,也是这般温柔缱绻,似冬日的暖阳,暖人心扉。 “王全……” 王公公听到呼唤,似疾风般从殿外推门而至,“陛下。” “自今日起,封小怜为怜妃,居兴华宫。” 王公公一听封妃,脸上泛起了喜色,眼角的皱纹也笑得更深刻,赶忙叫婢女将小怜扶起,带下去梳洗。 身着大红华服,头戴金凤钗的路浣英带着几名婢女款款而至,待走到重华宫时,正巧听到刘子业要封小怜为妃。 她温柔浅笑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嫣红的唇被她咬得紧紧的,似乎下一刻就能滴出血来。 王公公踏出殿门恰好和路浣英打了个照面,他原本皱纹遍布的脸眨眼间平滑几分,手里拂尘一挥,躬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 路浣英见王全脸色瞬间变化,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她迅速将其掩饰。 毕竟王全可是刘子业身旁的红人,若激怒于他,自己于这后宫之中恐将更难立足。 第24章 路皇后 “本宫瞧公公这喜上眉梢的模样,莫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喜事?”路浣英明知故问,娇声说道。 “陛下宅心仁厚,怜惜小怜这孩子出身贫寒,却又才华横溢,特命咱家将她带去兴华宫悉心教导。” “咱家身负要务,就不恭迎皇后娘娘进殿了。”言罢,王全轻挥拂尘,躬身施礼后,领着几名小公公匆匆离去。 路浣英望着渐行渐远的几人,美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不禁冷笑出声,才华横溢? 一介婢女,陛下竟然夸赞她才华横溢? 那自己又算什么? 她可是皇太后的嫡亲侄女,自幼得其悉心教导,父母更是对她百般宠爱,将她当作未来皇后悉心培养。 可他刘子业却有眼无珠,宁可对一个低贱的宫女青睐有加,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路浣英越想越气恼,柳眉倒竖,朱唇轻启:“回朝云宫。” 张嬷嬷见皇后娘娘神色不悦,赶忙出言劝阻:“娘娘,您不是还有莲子汤要呈给陛下吗?” 路浣英瞥了一眼婢女手中的羹汤,怒不可遏道:“给什么给,陛下怕是瞧不上这等粗陋之物,倒掉喂狗便是。” 她不禁暗骂刘子业狼心狗肺,她宁愿拿去喂狗,也绝不会给刘子业享用。 说罢,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去。 身后的张嬷嬷见此,急忙小跑着追了上去,脸上满是惋惜之色。 翌日,刘楚玉正坐在摇椅上晒太阳,阳光温暖绚烂,透过层层叠叠枝叶,映在她身上洒下金灿灿光晕。 弦月行至刘楚玉身侧,躬身施礼,“公主,皇后娘娘遣人来迎您入宫。” 刘楚玉睁开双眸,一双美目透着几分疑惑,“皇后?嗯……倒是少见。” 路浣英嫁与刘子业已有一段时日,自己与她向来都是以礼相待,私下更是毫无往来。 刘楚玉苦思冥想,也猜不透她寻自己所为何事。 “让他们候着,本宫梳妆完毕后即刻入宫。” “遵命。” 刘楚玉的马车刚一入宫,王公公便匆忙走到刘子业身后,朝着他耳畔嘟囔着。 只见刘子业神情微怔,须臾,嘴角泛起一丝浅笑,他旋即起身,似要离去。 蓦然,他似是想起什么,又环视着殿内的文武百官一眼,轻叹一声,本已离座的身子又坐回原处。 “皇姐,快来呀!”路浣英漫步在百合花丛中翩翩起舞,朝着刘楚玉微笑招手。 “皇姐,这片花丛可好看?” 刘楚玉踏入花丛,半人高的百合花如亭亭玉立的少女,开得娇艳欲滴。 四周鸟语花香,蝶影翩跹,仿佛置身于梦幻的仙境之中,香甜而静谧。 连带着刘楚玉的心情都明媚几分,“好看,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路浣英闻言,又是一笑,“皇姐,这可是我亲自洒的种子,亲手培育的呢。皇姐若是喜欢,可以常常来坐坐,也可以带些花束回去装点居室。” “那就多谢皇后娘娘。”刘楚玉也不推辞,信手掐下几束娇艳的花朵。 “皇姐叫我浣英就好啦。” “皇姐,这束也好看。”她又摘下一束粉嫩的花朵,似捧着一颗珍贵的明珠般递到刘楚玉手中,娇俏地笑道:“这个颜色和皇姐很相配。” 刘楚玉看着她甜美的笑容,也不禁被感染,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她原本以为路浣英邀请她入宫必有深意,但看到她眸色清明,在花海中悠然自得的模样,倒像是一个天真稚嫩的小姑娘。 两人并肩坐在花架的秋千上,刘楚玉轻声说道:“看来娘娘在宫里的生活很是惬意。” 路浣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也不过是苦中作乐罢了。” 刘楚玉疑惑问道,“娘娘不开心吗?” “皇姐也知道,我和陛下的亲事是姑母亲自定下的,陛下似乎对我并无太多喜爱。” 路浣英思索许久,还是决定坦诚相告。 刘楚玉瞧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柔声安慰:“怎么会呢?法师近日忙于朝堂之事,可能无暇顾及其他罢了。” 忙于朝堂之事? 路浣英忽闪忽闪的羽睫下闪过一抹阴翳,似两道闪电划过夜空一闪而逝。心中暗自思忖,怕是他正忙着和那个小怜卿卿我我吧! 她沉凝片刻,缓声道:“皇姐,若你喜爱此处,可随时前来散步。” “阿姐……” 刘子业遥遥望见那道娇媚身影,目光便如被磁石吸引,再难移开。 他下早朝,步履匆匆而来。 “阿姐……”他气息微喘,赤红色的龙袍亦泛起微微褶皱。 “法师。”刘楚玉从秋千上站起,轻拍着刘子业后背。 路浣英亦起身施礼,“陛下。” 刘子业凝视路浣英的眸子晦暗不明,嗓音清冽磁性,“免礼吧!” 刘楚玉看着刘子业微微泛红的面庞,不禁打趣道:“法师已经长大了,怎还如此孩子气,丝毫不见沉稳。” “朕在阿姐眼中,永远是个孩子。” 路浣英静静站在一旁,美眸凝视着眼前正相互打趣的姐弟俩,见他们言笑晏晏、亲密无间。 她清丽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抹淡笑,笑容比争奇斗艳的百合花还娇美。 路浣英心中暗自感叹,父亲的消息果然不假! 在此之前,她便从父亲那里得知,当今陛下对长公主刘楚玉言听计从。 如今亲眼所见这姐弟之间如此深厚的感情,更是让她坚信这点。 既然陛下如此听从刘楚玉的话,只要自己能与刘楚玉处好关系,必能引起陛下的关注。 至于那个名叫小怜的宫女,路浣英根本没有将其放在眼里。 在她看来,无论是宫女小怜,还是怜妃,想要对付她都易如反掌,简直如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松。 “浣英,快过来呀!”刘子业的呼喊声,让路浣英的思绪飘了回来。 “陛下……”他在叫自己? 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刘子业,竟然有那么一丢丢的小紧张,完全没有平时夫妻间的那种亲昵。 刘子业嘴角噙着一抹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格外温柔,“阿姐唤你跟她一起去荡秋千呢。” 第25章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路浣英朝着秋千看过去,只见刘楚玉正坐在上面开心地朝着自己招手。 她一下子有些局促,好奇地问:“那谁来推秋千?” 刘子业看着她蠢萌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然后拉起路浣英的手,朝着秋千架走去。 路浣英感受着刘子业掌心的温度,他的手掌宽厚而冰凉,似一块寒冰附上自己温热的掌心。 她心里忽地生出几分执念。 刘楚玉在宫中陪刘子业用罢晚膳,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长街之上,突然间,一阵尖锐的马鸣声传来,马儿前掌似疯魔般朝前冲去,刘楚玉险些被甩出车厢。 幸而弦月反应敏捷,迅速握住缰绳,受惊的马儿这才恢复温顺。 “何人在此?出来。”护卫长秦风向着不远处树梢的阴影沉声喝道,他的嗓音低沉浑厚,惊得四周飞鸟四散。 未几,树梢上徐徐落下一名少年,少年眼眸冰冷,忽闪忽闪的羽睫下似是被暗影遮蔽捕捉不到的情绪。 少年沉凝道:“我要见你们主子。” 秦风冷笑,“我们主子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可知道她是谁?”秦风边说边作势竖起大拇指朝后比划。 “我不管她是谁?”少年双臂抱胸,一脸冷傲。 刘楚玉听闻有人找自己,竟敢如此大胆地阻拦自己的车辇,当下对外面的少年产生兴趣。 她掀开轿帘,向弦月使个眼色,弦月立刻明白过来。敏捷地从马上跃下,朝着不远处的少年走去。 “你是谁?为何要见我家主子?”弦月的声音低沉,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威严。 少年并未被弦月的气势所震慑,他直视着弦月的眼睛,冷漠地说道:“我没有名字。” 弦月:“那你为何见我家主子?” 少年偏头,“我只与她说。” 不远处刘楚玉听到少年的话微微皱眉,她掀开轿帘,“弦月,将他带过来。” 少年跟随弦月走到轿前,不羁的目光落在刘楚玉脸上,“你为何救我?” “救你?” 刘楚玉被他的问题问得一怔,她努力回忆着是否曾见过此人,直至少年摘下面具,她才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刘楚玉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你为何在此?” 她让冷刃找寻许久的人,此刻竟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的惊讶难以言表。 “你救了我,又给我食物,我想报答你。”少年一双黑眸中透着丝丝寒意,所言却意味深长。 刘楚玉不禁感到无奈,如此模样,哪里像是来报恩的,反倒更似来寻仇。若非她今日带的侍从众多,怕是难免受伤。 “你若真有报恩之意,便上车吧。”言罢,刘楚玉将身子朝车内挪动,为少年让出位置。 少年亦不矫情,动作敏捷地坐进车里。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刘楚玉一脸严肃地问道。 “……无名无姓。” 刘楚玉追问道:“你已长大成人,家人难道从未给你起过名字?或者他们平时如何称呼你?” 少年晶亮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阴霾,“我没有家人。” 她救他的那一天,是他初次踏入这个全新的世界。 刘楚玉轻挑眉毛,半信半疑地道:“没有家人?嗯……那真是可惜……说吧,你打算如何报恩?” 她曾嘱托冷刃将他送至清风教,不仅请人传授他武艺,还花费重金请紫书照看。 他非但不领情,反而打伤紫书,致使碧落教主亲自写信向自己索要赔偿。 而今他竟主动送上门来,刘楚玉岂会轻易放过他。 “我愿侍奉公主身侧。”少年言辞恳切,目光坚定,直直望向刘楚玉。 “侍奉?当初你可不是这般言辞,依稀记得,你似是宁死不从吧!” 少年耳根微热,稍作遮掩,“这几日我暗中观察,发觉你与百姓所言大相径庭。” 刘楚玉嘴角微扬,“故而你欲以身相许?” 少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殿下宅心仁厚,我身怀武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刘楚玉抬手,纤纤玉指轻触少年唇边,朱唇不点而红,更显少年面色苍白如纸。 “不费吹灰之力得来之物,皆无甚价值,本宫府中侍卫众多,你有何能耐,竟敢妄言本宫会留你?” 少年似是心意已决,“凭我能胜他。”他指向车外驱马的弦月,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本宫便给你一个机会。明日你与弦月一决高下,胜则留,败则走。” 信纸触及烛火之际,火苗迅速升腾,发出微弱的噼里啪啦声。 直至言术指尖感受到一股炽热,信纸化为黑色灰烬,他方才徐徐收手。 “主子,那边又遣人催促,主子若再不行动,恐难以交差。”南风满脸忧色。 言术将桌上的画卷合拢,幽深的眼眸中透露出志在必得的自信,“何必着急?好戏尚未看够。” “主子,那位可不好相与,若是您耽搁正事,怕是此次自身难保。”南风再度出言提醒,似是极为惶恐,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无需忧心,传话回去,让他们稍作等待。此外……” 言术话未说完,屋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言术朝南风递个眼色,南风迅速从旁侧的窗口闪出,唯有窗扉仍在微微颤动。 言术开门,见一身红衣墨发的璃魅,他仅着一件单薄的亵衣立于门口,秋风掠过,扬起他宽大的衣袍。 言术沉声道:“哦……真是稀罕,不知是哪阵风,将璃公子吹来了,看这单薄的身子,我可不喜欢男子。” 璃魅冷哼一声:“妖风。”接着又瞪了言术一眼,“你不让我进去坐坐?” 言术:“男男授受不亲。” 璃魅:“我有事和你商量。” 言术无奈,开门将璃魅请了进去,还算客气地为他斟了杯茶。 “璃公子近来声名大噪,大驾光临寒舍所为何事啊?”言术端坐于椅上,双腿翘得老高,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 “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会派新人入府。” 璃魅一想到此事便烦闷难眠,他在府中的日子本就艰难,虽因侍奉公主得了不少赏赐,可终究不过是个面首。 第26章 平手 眼看新人入府,他必须寻个可靠之人精心谋划一番,深思熟虑后,唯有言术堪当此任。 言术嘴角微扬,沉声道:“你应知晓,我向来对府内纷争不屑一顾。” 他倒是不在意府中多些人,也无妨更喧闹些。 璃魅缓声说道:“你喜欢殿下,虽说你看似满不在乎,但你望向公主的神情,与我并无二致。” 言术被他戳中心事,原本含笑的眼眸瞬间变得冷峻,“那又怎样?” “与我一同对抗外敌!”璃魅最是厌恶这种人,明明心机深沉,却还要佯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若不是清欢太过愚笨,他又怎会找上他。 一致对外?言术心里冷笑,只怕届时到分不清谁是这外人。 “喜欢分很多类型,未必都要得到。不过你既求我,我自会给你几分颜面,若有新人入府,我定会与你站在同一战线。” 言术的唇角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边说边在璃魅的肩上轻拍两下,示意他放心。 璃魅见此,微红的眼眸终于闪过一丝喜悦,他伸出手,“那便祝我们合作愉快。” 言术同样伸手与他相握,“合作愉快。” 待璃魅离去,窗扉传来“吱呦”的响声,言术回眸望去,见南风一条腿已迈入房内,另一条还在窗沿挂着。 言术略显嫌弃道:“你怎么还没走?” 南风摆手:“走了,又回来了。” 夜黑风高,那位公子又穿得单薄如纸,谁知道会不会有特殊嗜好,他自然要护卫主子安危。 “有门不走,倒是挺喜欢爬窗的,要不你以后都从窗户进来?” 南风面露窘色,挠了挠头,他这不是形势所迫嘛! “主子真答应他?” 言术语气里夹着几分不屑,“答应又如何?” 不怎样,他就是挺好奇的。 “主子,上头交代的事……” 翌日,公主府罕见热闹起来,众婢女一通忙活着。 练武场张灯结彩,更有甚者连大门都挂上红灯笼,用张管家的话讲就是府里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热闹。 刘楚玉见府内装点的好似有喜事般,脸上闪过一丝愠色。 身为当事人的弦月也努力憋笑着。 知道的是府里比武,不知道的还以为公主趁驸马不在选侍呢。 巳时已至,阳光如金,恰到好处地洒落。微风轻拂,带来丝丝凉意。 少年面戴半截黑色面具,身着粗布麻衣,右手紧握长剑,目光冷冽而沉稳。 另一边,弦月身着一袭素白长衫,手持折扇,清风霁月,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容。 刘楚玉正襟危坐于座上,手中不停将干果送入口中。 清欢边剥着果壳,边沉声问道:“殿下认为谁的胜算更大些?” 璃魅沉凝道:“那自是弦月无疑。” 他虽与弦月不和,但弦月的身手的确卓绝,不仅武艺精湛,更是精于算账。 而那少年,除却唇峰饱满,身姿挺拔,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少年罢了。 清欢:“未必如此!”他倒觉得少年气宇轩昂,非普通少年可比。 刘楚玉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并未说话。 “确实未必。”不知何时,言术已走到几人身后。 刘楚玉转头,恰好对上言术泛着笑意的眸子。 言术施礼,“见过殿下。” “免礼,过来坐吧!” 璃魅嘀咕道:“反正我押弦月。” 言术挑眉:“拭目以待喽。” 不多时,比武场传来一声锣响。 少年率先发起攻击,他的动作迅猛有力,铁剑带着破风之声,直指弦月的要害。 弦月不慌不忙,脚下步伐轻盈,手中折扇极速舞动,以柔克刚,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拦住铁剑的攻势。 少年见一击不成,剑法变得更加凌厉,每次出剑都充满力量与速度的结合,快得令台下众人分不清虚实。 两人身影再度交错,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宛如一首激昂的战歌。少年攻势愈发凶猛,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试图突破弦月的防御。 弦月脸上依旧带着沉稳的笑容,幽深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惊愕。他每挡住少年一招,手便会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数招过后,他握着折扇的手开始颤抖,鲜血从手掌滴落地面。 如此下去,即便少年的进攻屡屡受挫,弦月也会因失血过多而丧命。 比武最忌讳消耗人体力,若体力耗尽,人便再无生路。 眼看着少年的攻击愈发猛烈,弦月手中折扇挥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他纵身一跃,如闪电般迅速朝少年刺去。 看台下,刘楚玉惊愕得合不拢嘴,她刚才仿佛看到无数个弦月,竟难以分辨真伪。 言术轻笑,“你这张乌鸦嘴,还真被你说中了。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怕是当面首太小材大用,他该去赌坊才对。 璃魅春风得意地挑了挑眉,那盛气凌人的模样活像只斗胜的公鸡。 他们这样说着,刘楚玉却看得迷糊,她只瞧见少年的剑正好朝弦月喉咙刺去,顷刻间弦月闪身,折扇似有生命般盘旋于半空,两两相交间尖锐刺耳。 言术抿了口茶,解说道:“下一招弦月就能用折扇割破少年的喉咙,唉……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刘楚玉闻听此言,眼眸氤氲出几分阴翳,急忙开口喝止道,“住手。” 她只是想给少年一个教训,并未想过要取他性命,若是少年死了,自己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 弦月侧身一闪,手中折扇如疾风般避开剑锋,直取少年喉头。闻得刘楚玉的声音,他眉头微皱。 分神之际,身侧忽闻一阵裂帛之声,他转头见衣衫破裂,剑气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猩红血水瞬间滴落于地。 台下正看得入神的清欢,忙不迭地捂住眼睛。 弦月面露苦涩,将折扇纳入腰腹,对少年言道:“你赢了。” 少年似是毫不意外,语气冷漠中透着几分疏离:“承让。” 璃魅意兴阑珊,搂着刘楚玉胳膊撒娇道:“公主,应是弦月公子胜了才对。” 言术也对眼前的局面颇感惊讶。 刘楚玉将手中已凉的茶放下,“本宫以为平手。” 第27章 砚清比狗剩顺口 少年面色冷峻,沉声道:“若非他中途罢手,这场比试他必败无疑。” 虽是孤身一人的少年,语气里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就连刘楚玉都不禁为之震撼。 刘楚玉命弦月退下包扎伤口,继而朝少年缓声道:“观你年纪尚轻,却满身戾气,平局岂不更好?” 少年:“比武场上,胜负即生死,岂有平局之理?” 刘楚玉皱眉,“平局你亦可入我府中。” 闻言,身后的璃魅脸色微变,白皙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似乎下一刻就能硬生生掰断。 少年:“如此一来,我便不是你身侧最强的人。” 他向来只追求第一,绝不与他人平分秋色。 刘楚玉轻抚他的头顶,“无妨,此刻虽非,日后亦可。” 他还小,以后的日子长着呢! 她又话锋一转,道:“不若本宫为你赐名如何?” 少年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宽大衣袍下,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砚清如何?” 熠熠依书幌,辉辉映客衣。 刘楚玉觉得他年纪虽小,却满身杀气,取名砚清,或可消散些许戾气。 许久之后,少年仍无反应,只是紧咬着苍白干裂的嘴唇。 刘楚玉以为他不喜,正欲开口…… 少年沉声:“就叫砚清吧!” 他觉得此名颇为顺口,至少比南村阿婆所取的狗剩要好听得多。 “你这面具也换一个吧!挑个喜欢的材质,让工匠为你铸顶新的。” 他这么个好看的少年,若是常年戴着生铁锈的面具岂不可惜。 砚清:“好。” “我的职责?”砚清边说边瞥向一侧的璃魅,倏尔视线又落在另外两人身上。 “本宫的暗卫。” 砚清:“好。” 随即他毫不客气地转身离去。 刘楚玉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偷笑,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旁的三人满脸阴郁,他们似乎被一个孩子鄙夷了……没错就是鄙夷……还鄙夷的彻底。 午后,灿烂的阳光从天际倾泻而下,温暖宜人,宁静而美好。 刘楚玉命人搬来一把摇椅置于庭院,额头顶着书本,正安然地晒太阳。 本是一幅和谐的景象,她却被不远处传来的喧闹声吵醒。 她放下头顶的话本,眉头微皱,额间的碎发因受压而略显凌乱。 “弦月……弦月……” 一声未应,她又唤了一声。 眼见四周无人,只得将冷刃唤出来询问。 冷刃依旧面无表情,好像别人欠他二八万一样。 “前厅发生何事?如此喧闹?” 冷刃抬手将落在刘楚玉肩头的枯叶拂去,沉声道: “午膳后,皇后娘娘派人送来大量珍宝,因殿下正在午睡,故而未叫醒殿下,看情形,还有段时辰才能安顿完毕。” 刘楚玉对冷刃所说的“大量珍宝”感到好奇,究竟多少竟需府内众人搬运一个时辰。 冷刃:“嗯……就是很多。” 刘楚玉脑海突然浮现一句古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自觉与路浣英并无深厚交情,她无故送自己礼物实属异常。 刘楚玉起身,整理好身上赤红的锦衣,又将披在身上的披风系紧,这才朝外面走去。 前院的喧闹声依旧,秦风身材高大,是个干活的能手,偏生嗓门也是最大的,说话声和打雷没什么区别,刘楚玉不禁有些懊悔让他担任护卫长。 众人见到刘楚玉,周遭瞬间安静,纷纷躬身施礼:“殿下。” 刘楚玉拂手,“免礼。” 秦风拱手将红色礼单呈至刘楚玉跟前,“请公主阅览。” 她接过礼单,略略翻阅,皆是些外藩进献的稀世珍宝,玉器。 即便同样的物品刘子业已向她送来数批,但人又怎会嫌钱财太多! 她虽不明这二人究竟意欲何为,但这钱财必定不假。 “弦月呢?” 秦风:“弦月公子与砚清公子出府去了。” “哦……尔等继续搬,顺便从库房中拣选些珍稀书画,玉器,本宫要回赠皇后娘娘。” 半个时辰后,弦月手持礼单步入内室,他身后紧跟着神色冷峻的砚清。 弦月施礼道:“殿下,呈与皇后的礼单还请您过目。” 刘楚玉正沉迷于话本中男欢女爱的情节,见到二人,面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沉声道:“无需,拣选几件珍稀之物即可。” 她不过是还个礼数,走个过场罢了,并非真想将这些东西归还,毕竟这些器物,于她尚有大用。 “弦月,你抽空将库房的东西全部清点,用不上的珠宝饰物尽数变卖,部分存入钱庄,剩余留着府内开销。” 弦月虽不明白府上留大量闲钱何用,却仍应承道:“遵命。” 一旁久未开口的砚清问道:“那我呢?” 她对其余人皆有安排,独独他…… 刘楚玉凝视着砚清脸上的金色面具,恰到好处遮掩他锋芒毕露的上半张脸,颔首赞许道:“甚好,这面具与你甚是相配。” “你先熟悉府内事务吧!稍晚些时候,本宫会遣冷刃带你。” 府里小厮将礼品搬上马车后,黄昏第一缕霞光已经燃起。 乌金西坠,星月光来,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京城一个阴暗潮湿的巷口。 “阿娘,我饿。”一个女童眨着漆黑的大眼睛朝面前妇人喊道。 女童大约四五岁模样,似是常年营养不良,她的小脸又黄又瘦,两边脸颊上的肉向内凹陷,一双黑眸空洞无神。 她脏兮兮小手不停在残缺的碗里挖着,然后手指放进嘴里砸吧砸吧地吮吸着。 身着破布衣衫的妇人见状也不制止,只是神色哀愁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妇人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倏尔从腰腹内侧掏出半个干硬泛黄的馒头,偷偷塞进女童满是补丁的衣袖。 女童看见食物两眼开始放光,苍白干涸的唇使劲儿咽着口水,最终……又吞咽几下口水,不舍地将馒头藏进衣兜里。 “啊……好疼……阿娘,救……我……”身后蓦然闪出一个男子,狠狠地揪住女童凌乱的辫子。 第28章 礼法所在,不敢有违 女童猝不及防,被男子抓住头发拖出两米之遥,只得高声呼喊,向娘亲求救。 妇人见状,无暇他顾,疾驰奔向男子,双手向前奋力拉扯,哀求道:“放过我的孩子吧!她尚年幼。” 男子一个眼色,妇人旋即被众人团团围住。 妇人惊见突然从黑暗中涌出的数名男子,骇然呆立原地。 女童的呼喊声渐趋沙哑:“放开我,你们要做什么?” 他们四周是数以百计的看客,有老人,小孩儿,妇人,还有隐匿在最后,面露喜色的男人。 无一例外的是,他们全都眼神空洞,麻木。 揪住女童的男人,身材矮小,身着一袭满是破洞的粗布衣裳,他的面容狭隘局促,生着一双三角眼。 男人死命拽着女童,全然不顾男女大防,在女童身上肆意翻找,许久才寻得半个干硬馒头。 “呸……” 他将嘴里衔着的草茎吐掉,“真他么晦气,老子以为偷藏什么好东西,竟是半个破馒头。” 说着他将翻出的半个馒头随手丢出好远,“白白浪费老子时间。” 女童见馒头被丢掉,伸手想要去捡,却被男人狠狠钳制住下颚。 她几乎用尽全部力气,哭诉道:“求你,把馒头还给我……” 男子大笑,“还给你?那不在那儿吗?”他指着被丢进沙土堆的半个馒头狂笑。 女童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脱身,她猛地咬向男人的手掌。 男人顿感剧痛,虎口处已然出现血痕。 “艹……真踏马晦气。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就把你卖到妓院。” 他冷不丁地将女童扔下,朝着身旁的弟兄轻吹一声口哨,须臾之间,人群散去大半。 待人群散尽,一位老妪从不远处走来,她从残破的衣兜里掏出油纸,里面赫然裹着两个干净的白馒头。 老妪微笑着将馒头递给妇人和女童,“刚讨来的,趁热吃吧!” 妇人和女童见有白馒头两眼直冒金光,狼吞虎咽将馒头吞咽入腹。 刘楚玉前脚踏入宫门,后脚一小公公便迈着沉稳的步伐进到重华宫,彼时刘子业正在批改奏折。 听到阿姐进宫的消息后,他脸上的阴翳之色立刻消散,他将手中奏折随意丢弃在案,迫不及待道:“摆驾朝云宫。” 刘楚玉正和路浣英谈论京城何处的风景更为优美,何时赏花最为适宜。 她抬眸间见一袭火红龙纹刺绣的刘子业。 刘楚玉徐徐行礼,“参见陛下。” 路浣英:“参见陛下。” 刘子业快步跑到刘楚玉身侧,缓缓将她扶起,“免礼吧!” “阿姐何须行礼?” 刘楚玉:“礼法所在,不敢有违。” 刘子业视线扫向路浣英,见她一双美眸言笑晏晏,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扶着刘楚玉的手瞬时松开,“自家姊弟,客套什么。” “皇后,朕有要事同阿姐相商。” 随后,刘子业不顾刘楚玉反抗,拉着她大步离开了朝云宫。 “阿业,你弄疼我了。”刘楚玉挣脱开刘子业紧锢的大手。 “阿姐近日和路氏交往甚密啊?” 刘楚玉解释道:“礼尚往来。她送我诸多礼物,我自然要亲自进宫答谢。” 刘子业长长的羽睫下,闪过一丝愠色,“朕送阿姐的礼物难道比她路氏少,为何不见阿姐特意进宫拜谢?” 刘楚玉一时无言。 少顷,他似是觉得话说的有些重,又道:“路氏绝非良善之辈。” 早前,刘楚玉曾想过和路浣英合作。 路浣英是皇太后的亲侄女,父亲路道庆是皇太后胞弟,任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且其弟和子都在朝廷担任重要职务。 用句俗语来讲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不过她目前尚未觅得适宜由头,毕竟路氏皇后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又何必与自己这个手无实权的公主沆瀣一气。 永光二年 九月下旬 刘子业的疑心日甚一日,每至夜晚,他便会梦到有人持剑取他性命,故而每每子夜,他皆会从梦魇中惊醒。 久而久之,刘子业的性情愈发乖戾,有时就连刘楚玉也束手无策。 恰逢此时,民间盛传湘东出天子,刘子业遂下诏令,召诸位藩王回京。 “唉……又一人殒命……年纪轻轻着实令人惋惜。” 另一人轻叹一声,应道:“可不是嘛!唉……都是命啊!” 一白发老者紧攥手中拐杖,沉凝叹道:“天子无德,奸佞横行!国之将倾啊!” “闪开。”老者话音刚落,身后蓦然出现数名官兵。 老者被喝声惊得险些跌倒,颤颤巍巍拄着拐杖离去。 其余众人皆惶恐不安为官兵让出道路,纷纷四散而去,待官兵走后,他们又陆续聚拢至告示前,交头接耳地争辩着。 三日之内,建康城中已有五六名百姓,无端遇害。官府通牒连登三日宵禁榜文,城中百姓皆惶恐难安,唯恐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京兆尹为稳定民心,特意张贴数张通缉令,以显其有所作为。 然而通缉令的模糊程度甚高,下至稚童,上至耆老皆难以辨明。 只因上面的人像未绘五官,仅用笔墨粗略勾勒出人形。 庐江郡某座僻远蛮荒的驿站内,曹舍长双眼眯成一条细缝,手中算盘不断翻飞。 此驿站临近山峦,道路崎岖不平,几近荒废。 暮色将至,烟囱里吹出袅袅青烟,朝着晚霞而去。 一刻钟前,曹舍长还盘算着收拾行囊归乡,岂料包袱尚未合拢,便涌入许多投宿的人。 眼见囊中钱财渐丰,他心中自是欢喜。 “掌柜,来两斤牛肉,两壶酒,再开一间上房。”一男子头戴斗笠,身着黑色束口锦衣,高声喊道。 “好…好…客官稍候,即刻为您呈上。”与黑衣男子同桌的,还有另外二人,皆头戴斗笠,身着黑衣,腰间佩刀,模样甚是冷峻。 他们刚一进门,便端坐于厅堂正中央,三人沉默不语,静然安坐,不时审视往来商客,既未言打尖,亦未言住店。 三人静坐两个时辰,未有丝毫动作,反倒是驿站内宾客渐增,用膳者皆排至门外。 曹舍长年少外出经商,也算有些阅历,见他们占位,却也不敢轻易驱赶。 更为重要的,乃是畏惧他们身上的利刃。 而今,他们愿付银钱,曹舍长脸上瞬间绽出笑容。 驿站一隅,冷刃亦是身着黑衣,眉目冷峻,悠然品尝手中美酒。 第29章 密谋 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妇人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子。 不多时,一位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男人被十几名黑衣男子簇拥着进店。 男人身边一随从走到柜台处,低声朝曹舍长说着什么,边说边比划着。 片刻后,曹舍长领着他们朝上房走去。。 房间内,浓重的腐烂发霉味熏得刘休佑恶心,他顺手想打开身旁的窗户透透气。 刘休仁见此忙将他的手拽了回来。 刘休佑蹙眉道:“这是为何?这破地方莫不是连窗都开不得?” 刘休仁猛地朝嘴里灌口烈酒,浓重的酒气进入喉咙,顿感呼吸顺畅些,回道:“忍忍吧!非同时刻,能不惹人注意最好。” 刘休佑脸色愈发阴沉,不满嘀咕道:“都怪刘彧,非要将碰头的地方选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他话刚说完,像是为应召他的话般,破败的房檐处,突然飞进一只麻雀。 “啊!走开……” “滚开,什么破玩意儿……” 两人大吼着,麻雀环绕他们飞了两圈,弄得他们头上和地上都是鸟屎。 他们正要抓住麻雀,只见它又从房檐飞了出去。 刘休佑瞪大眸子,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抬手摸摸头,感觉头上软软的,热乎乎,再一看指腹处多了一摊白色粘液,最后,他还不死心地放在鼻腔闻了闻。 “呕……呕……”一股臭乎乎鸟屎味混杂着腐烂味传入鼻中,他顿时破口大骂。 一旁刘休仁见状,笑得嘴巴都要抽筋。 刘休佑怒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刘休仁捂嘴道:“我笑你,明知其臭,却仍要闻闻。真有趣,哈……哈……” 两人吵闹之际,房门忽地被人推开,两人脸上笑容霎时收敛,同时抬头朝门口看去。 待看到大腹便便的刘彧时,眼里的紧张顿时消逝。 刘休佑用帕子将头上的鸟屎擦掉,抱怨道:“皇兄,你终于来了。再不来我都得烂这破地儿。” 刘休仁整了整衣裳,施礼道:“皇兄。” 刘彧刚踏上楼,便闻得二人的叫喊声,又见二人如此狼狈之态,面色微沉,“你们何故喧哗?莫非是想引人前来不成?” 刘休佑与刘休仁闻得此言,当即缄默不语。 刘彧环顾四周,眉头紧蹙,“此处不可久留,我等当速速商议。” 他为能在进京前商议好计策,费尽心力避开刘子业所派耳目,特地选择这个快要荒废的私驿会面,不成想里面却坐满了人,这令他属实不安。 三人围坐一处,刘彧压低嗓音道:“而今陛下猜忌之心日盛,湘东之事更令其如惊弓之鸟,此时入京,恐是祸多福少。我等兄弟须早作筹谋。” 刘休佑切齿道:“那刘子业残暴无道,迟早会众叛亲离,依我之见,我等既有兵力在握,又何必惧他。” 刘休仁颔首,“刘义恭之事乃前车之鉴,行事务必慎之又慎,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刘彧道:“我等兵力,皆在封地,若领兵入京,恐人头难保。当下之计,唯有里应外合方为上策。” 刘休仁道:“我倒是想到一人,此人忠正耿直,素有勤王之志,只是为人稍显刻板……” 刘休佑道:“可是沈庆之?” 刘休仁点头,“正是。” 刘彧摇头,“此事尚需入京后再作计较。切不可重蹈刘义恭覆辙。” 刘休佑道:“皇兄放心,刘子业昏聩无能,想必沈庆之早已对其心怀不满,若是能将其说动,必可为我等所用。” 三人仍在密谋,身后的窗户忽地传来嘎吱声,他们神色骤变,转头望向窗子,见原本紧闭的窗子已被推开大半。 凌厉的秋风从窗口灌入,将桌上本就微弱的烛火瞬间扑灭,屋内霎时漆黑一片,唯有风声呼啸不止。 刘休佑率先回过神来,沉声道:“无妨,只是风罢了。”他将身子朝窗口挪了挪,迎着寒风深吸一口清新空气。 刘休仁道:“这风着实恼人,吓我一跳。” 言罢,他拿起桌上的火折,欲将蜡烛点燃。 刘彧沉声道:“且慢,我觉得此事有异。” 刘休佑问道:“有何异常?” 刘彧皱眉,“我的侍卫就在门外守候,屋内骤然漆黑,他不可能不闻不问,除非……” 他一顿…… 刘休仁道:“莫非他们遭遇不测?此地有危险?” 刘彧道:“你们可有暴露行迹?” 刘休佑道:“应当没有,出建安郡后,我便佯装患病,一直闭门不出。” 刘彧看向刘休仁,问道:“你呢?”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刘休仁眼底的挣扎之色。 刘休仁答道:“来时路上遭遇一伙盗贼,为躲避他们的追杀,我直接命人改道至此。” 刘彧闻听,脸色阴沉至极,指着刘休仁,手指颤抖良久,“你……你……唉,要被你连累死!定是被刘子业的人发现了。” 又道:“即刻分头离开此地。” 刘彧为保万无一失,特意找来与他相貌酷似之人,假扮他走官道前往建康。 他自己则一路走小路来此,故而耽搁了些许时间,岂料竟遇到这两个愚笨之人。 刘休佑和刘休仁听闻此言,也知事态严重,赶忙收拾手上的东西,想要推门离去。 他们正欲朝外迈步,屋内烛火忽地燃起,屋内赫然立着一白衣少年,少年面庞大半被金色面具遮掩,手中宝剑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砚清沉声道:“你们欲往何处?” 此时,他的声音在三人耳中,犹如催命阎罗般可怖。 刘休佑战战兢兢道:“建康城。” 砚清手中的剑猛然指向刘彧,“他留下,余者自便。” 二人对视一眼,良久,像是下定决心般一人扯住刘彧一臂,自窗口纵身跃下。 此驿站年久失修,仅有两层,他们自二楼跳下,恰好砸在后院马厩上,幸得草棚缓冲,几人并未受伤,无暇顾及身上尘土,径直朝驿站外奔去。 砚清自窗口跃下,望着三人背影,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冷刃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沉声道:“为何不追?” 砚清道:“追?待其走远些,方有趣味。” 冷刃挑眉,“你莫非不惧他们逃脱?” 砚清:“以他们的体力,能逃多远。况且猎物愈聪慧,狩猎方愈有趣。难道不是吗?” 第30章 湘中出天子 眼见三人身影没入竹林深处,砚清与冷刃方才纵身朝竹林疾驰而去。 夜半时分,冷风肆虐,片片竹叶从树上倾落,似一场突如其来的落雪。 冷刃的目光始终紧盯着地面,夜色深沉,露水与泥土混杂一处,定会留下他们的踪迹,“他们朝前方去了,只是……他们分散开逃窜。” 砚清颔首,“倒是有些小聪明。” 冷刃:“我们仅有二人,倘若寻不到刘彧,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砚清轻哼一声,笑道:“无妨,我自有计策。”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打开瓶盖,几只莹绿色的飞虫从中飞出。 冷刃好奇问道:“这是何物?” 砚清解释道:“这是寻踪虫,只需锁定气息,便能寻到目标。” 只见那几只飞虫在空中盘旋一圈后,分别朝三个方向飞去。 砚清与冷刃遂兵分两路,各自循着飞虫追踪而去。 刘彧拼命狂奔着,喘息不止,他深知自己一旦被擒,定然难逃一死。 然而,他时运不济,须臾之间,砚清便循着飞虫追上了他。 砚清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猛然挥动手中利剑朝刘彧刺去,眼见剑刃即将划破刘彧咽喉之际,剑身却被一道银鞭紧紧缠住。 紫书与黑影纵身而至,横在刘彧身前。 “你们究竟是何人?”砚清那冷冽的寒眸中闪过一丝怒色。 紫书答道:“你的敌人。” 砚清冷笑一声,道:“就凭你们?也配?” 紫书:“你倒是傲气,就是不知打起来,能不能以一敌二?”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不知何时,冷刃悄然立于砚清身侧,他双臂抱胸,神情冷峻,仿若在冷眼旁观一场闹剧。 紫书沉声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故人!” 她与冷刃打过交道,对其来历自然心知肚明,然而眼前的少年,却是全然陌生。 紫书将手中银鞭收起,缓声道:“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冷刃漠然道:“我们并不相熟。或许你将他交予我,我们能更加熟悉些。” 紫书无奈摆摆手,“如此,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若是她未能将人带回碧落教,尊主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紫书凝视着冷刃和砚清,心中飞速思索着应对之策。 “二位,我们虽各有目的,但此时并非动手良机。此地恐有其他势力暗中觊觎,不如暂且放下成见。” 砚清冷哼一声,“你的花言巧语,还是留与死人去听吧!” 说着,他手中的水寒剑如闪电般朝紫书身后的刘彧疾驰而去,紫书面色一沉,腰间银鞭刹那抽出,如银蛇般迎着水寒剑舞动。 另一边,冷刃手中的飞刀在空中急速盘旋,黑影则边躲闪,边将大锤狠狠朝冷刃砸来。 冷刃的飞刀虽灵动异常,但无论他如何变换角度,都难以逃脱黑影的轻易击破。 眼看着飞刀即将用尽,冷刃眼中闪过一抹狠厉,黑影手中大锤如雨点般不断朝冷刃身上砸去。 突然,黑影身形一闪,瞬间退至冷刃身后。 冷刃正欲抽出腰间软剑,身侧却突然涌起浓浓白烟。 待一阵劲风拂过,白烟消散大半,原地仅余冷刃和砚清二人。 砚清抱剑站在原地,冷声道:“还是让他们逃了。” 冷刃:“碧落教的人有些本事,就是不知为何要救刘彧。难不成……” 他心里忽生出一股不祥预感,若是碧落教接受刘彧委派,那会很棘手。 崇明殿 往日喧闹嘈杂的早朝,今日却静谧异常,甚至连银针坠地之声都清晰可闻。 刘子业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冷峻,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黑眸之中闪烁着无尽的阴狠与暴戾,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众大臣垂首而立,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长袍下,那微微颤抖的双脚。 “朕问你们话呢,为何无人应答?莫非将朕的话当耳旁风不成?” 刘子业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异常沉稳,然而这平静的话语,却令台下百官如坠冰窖,冷汗涔涔。 虽说湘中出天子的传闻流传数久,却未曾想竟能传到刘子业耳中。 怪不得早朝之时,众多御林军镇守殿外,原来是奔他们而来。 时间仿佛凝滞般安静,不知何处突然传来“哗哗”之声,其声之大,令在场百官面面相觑。 与此同时,大殿内弥漫出一股浓烈的尿骚味。 有官员按捺不住好奇,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环顾四周。 刘子业见众人沉默不语,心中愈发烦躁,恰在此时,有人不知死活地触了霉头,“来人,将此人拖出去,重责五十鞭,悬于城楼之上,让朕的百姓观摩他的仪容。” 他的话音刚落,大殿外便走进两名身穿金色铠甲的御林卫,将那倒霉的大臣拖了出去。 大臣被拖走时,口中仍不忘呼喊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岂料这一喊,反倒让刘子业的心情更加烦闷,遂又道:“杖毙之后,再行悬挂。” “既然你们都不回答朕的话,朕便认为你们都知晓,你们……”刘子业边说边用手一一指向朝臣。 “你们即知湘东出天子而不上报,便是欺上瞒下,谋逆之罪,罪该当诛。” 他眉眼猩红,言语犀利,宽大的衣袖猛然一挥,书案上的奏折纷纷落地。 众臣闻听“罪该当诛”四字,霎时惶恐不安,纷纷跪地叩头。 豫章王刘子尚正职尚书令,刘子尚硬着头皮言道:“陛下,此乃市井流言,实难取信,臣等赤胆忠心,绝无反叛之意。” 刘子业冷哼一声道:“忠心?朕看未必吧!” 他目中冷光一闪,“若要朕信,那你们便寻出这造谣之人,否则,休怪朕无情。” 刘子业觉得这世间之人皆欲取他性命,连他足下的刘子尚亦不例外。 大臣们相视无言,这人海茫茫,何处寻觅造谣之人。 一直缄默的张鉴之挺身而出,道:“陛下,此事切不可急躁,可容后再议。现今京城命案频发,虽宵禁严密,却抓不住真凶,终究闹得人心惶惶,不若先安抚百姓,再徐徐追查。” 刘子业幽深的眼眸深邃难测,“安抚民心?” 他不禁冷笑,这江山都要易主了,他要民心何用? “朕要民心用来喂狗吗?” “朕再问你们湘东出帝王之事,你们可有耳闻,你们竟敢叫朕先安抚民心。朕看你这太守也无需再做了。” 第31章 商议南巡 闻言,其余大臣皆面沉似水,痛惜之色难掩,其中更夹杂着丝丝自得。 百官之中徐步走出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子,此人正是褚渊。 褚渊躬身施礼,缓声道:“陛下,张太守赤胆忠心,犯颜直谏,心忧百姓,实乃我朝之典范,万不可罢黜。” 刘子业虽心有愠怒,却也深知褚渊所言非虚,现今朝堂局势动荡。 张鉴之任京府尹这一要职,向来以清正廉明着称,若是此时易人…… 刘子业环视了一圈殿内的群臣,也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恼怒。 他遂道:“此番朕欲南巡荆州和湘州以正视听,众爱卿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大殿内又是一阵沉寂,众大臣皆惧刘子业龙颜大怒,生怕下一个被拖出去的便是自己。 张鉴之徐徐起身行礼道:“臣以为当务之急,应速查京中命案,以安民心为重。” 刘子业气急败坏,抓起散落在书案上的奏折朝张鉴之掷去,“你这老匹夫竟是不知进退。” “还有你们,整日以这些琐碎之事扰朕。” 褚渊道:“陛下,臣亦觉陛下南巡之举欠妥,而今各藩王尚在封地,陛下南巡而去,若中陷阱,岂非得不偿失,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刘子业怒极反笑,“朕身为天子,难道还惧那些藩王不成?” 然其心中亦明褚渊所言不无道理,眼神冷冽地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 一直沉默不语的李常侍轻声说道:“陛下,褚大人亦是忠心耿耿,陛下若南巡,京城诸多事务需有能者主持大局方妥。” 刘子业冷哼一声,“那依你看,何人可担此大任?” 李常侍抬眼不卑不亢直视刘子业,“陛下明鉴,依臣所见……除了陛下……无人。” 刘子业略作沉思,“也罢,那就暂留京城吧。至于南巡之事,容后再议。” 褚渊赶忙谢恩。 而张鉴之则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南巡之事缓行,便可争取更多时间查明京中命案。 刘子业不耐烦地摆摆手,“今日早朝便到此为止,退下吧。” 大臣们纷纷告退,褚渊和张鉴之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知道往后的日子怕是风波不断,得谨言慎行应对朝堂的暗流涌动才是。 揽月轩 [晚天长,秋水苍。山腰落日,雁背斜阳。] 待饱蘸墨汁的笔于宣纸上落下最后一划,刘楚玉低垂的双眸缓缓抬起。 “讲吧!” 她将手中墨笔搁于砚台,对着屏风后那两道人影言道。 冷刃半跪的身躯猛地一震,缓慢抬头,“刘彧半途遭人劫持……属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刘楚玉轻声应道:“嗯……” 她早已知晓此事不会如此简单,刘彧可是日后能登上帝位之人,帝王之心岂可轻易揣度。 砚清负手而立,沉声道:“殿下似乎不以为意,莫非殿下本就无意取刘彧性命……” 刘楚玉如潭水般的眼眸泛起一丝冷笑,不禁轻声呢喃道:“无意取他性命?” 呵……着实可笑,她无时无刻不想着刘彧早日坠入地狱,又怎会不在乎。 然而,若是刘彧这位命中注定的湘中天子,如此轻易地死去,反倒更令她心生不安,谁晓得是否还会有其他天子出现。 刘楚玉话锋一转,问道:“刘彧被何人劫走?” 砚清:“自称为殿下故人。” 冷刃:“碧落教紫书和黑影。” 刘楚玉柳眉微蹙,“碧落教?” 她原以为劫走刘彧的是朝廷之人,若是被碧落教劫走,那便另当别论了。 如碧落教这般的邪教,其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堂的安宁,若不能使其归顺朝廷,便只能全力剿杀。 只是如今剿杀的话……怕是没有恰当的由头…… 她一边思考,一边凝视着黑暗中的两人。 似乎自己麾下之人颇为稀少,仅凭这几人实在难成大器。 或许能剑走偏锋也说不定…… 刘楚玉光洁的指腹轻敲书案,开口道:“派人暗中调查碧落教,务必探出他们劫走刘彧的目的。若有可能,试着与紫书或黑影接触,探探口风。” “还有……两日内,本宫要碧落教主全部信息。” “是。” 冷刃与砚清对视一眼,齐声领命而去。 “公子来玩儿啊!来啊!别害羞嘛!进来吧!”一群面容姣好的女子朝几人喊道。 刘楚玉、冷刃、砚清望着天香楼牌匾沉默不语。 刘楚玉身着青衣,高束鬓发,一位风度翩翩俊逸公子模样。 冷刃虽面沉似水,却难掩其俊美非凡之貌,就连戴着面具的砚清,亦吸引了一众姑娘的目光。 冷刃皱眉道:“殿下无需如此牺牲。” 砚清附和:“可不是!” 三人正说着,又有一女子朝三人靠来。 “几位公子来玩啊!”女子身着粉纱、胸部半露,锲而不舍地朝三人喊着,伸手便要拉刘楚玉的衣袖。 砚清面色一沉,手中之剑朝前一挡。 “切,无趣。”女子瞥了几人一眼,埋怨着,悻悻离去。 其他女子目光炽热地打量着三人,只因见他们神色冷峻,不敢轻易上前。 砚清满脸狐疑道:“碧落教主当真在此处?” 冷刃沉默不语…… 刘楚玉道:“冷刃的情报向来不会有误。” 砚清努努嘴,感叹道:“实在难以想象,那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最大爱好竟是寻欢作乐。” 刘楚玉道:“有何奇怪?正所谓: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你尚年幼,自然不懂。” 砚清翻了个白眼,“殿下自然最为通晓。” 天香楼天字包房内,传出一阵淫靡娇柔之音。 “啊……大人真讨厌……捏得奴家好痛哦……”花容娇滴滴调笑着,一双美眸似能滴出水来。 “哦……美人儿……再让爷揉揉,爷好爽……嗯嗯……” 花容作势将身子朝溪诏身上靠近些,丰盈圆润的胸部紧贴着他裸露的胸膛,一双素手还不忘朝他喉结摸去。 溪诏大手揉捏着花容的饱满,面具下好看的唇峰轻挑。 花容光滑的手指在他喉结上来回摩挲。 “哼……啊……”溪诏声音嘶哑低迷,长舒一口气。 “尊主。”屏风后一道女声打破屋内靡靡之音。 第32章 碧落教主 紫书将头深埋,唯恐瞥见不当之物。 溪诏神色沉稳,花容却面露欣喜之色,“尊主?” 花容的手指移至他光润的胸口,向着未掩紧的小腹探去,“岂料大人,竟是尊主?” “却不知是哪位尊主?” 溪诏轻声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幽暗之光,然而那笑容并未抵达眼底,反倒透出些许阴森诡谲。 “你以为呢?” 花容的手已然触及溪诏身下之物,他双眼微眯,口中逸出丝丝低沉之音。 花容见他并未反抗,手愈发肆意妄为,“奴家怎知大人身份……” 溪诏薄唇轻勾,扯出一抹冷笑,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寒意,“碧落教可知?” 花容骇然,眼角微现数道褶皱。 溪诏忽地伸手抚上她强颜欢笑的面庞,“莫怕,你如此,可失了颜色。” 花容调笑道:“大人莫非是在戏弄奴家。” 溪诏霍然站起,紧了紧身上的衣衫,“本座岂有那等闲暇。” 他顺势向紫书使个眼色,“将她给本座拖出去……喂狗。” 花容霎时面色惨白,扯着溪诏黑色锦袍哀求道:“尊主饶命啊!饶命啊!尊主……” 她着实想不通,刚才还沉醉于温柔乡的男人,怎会顷刻间就变了脸色。 溪诏飞起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你也敢妄称我为尊主?” “你配吗?” 紫书眼见尊主发火,赶忙朝黑暗中挥手,屋内赫然出现两名黑衣男子,眨眼间花容已被拖至门外。 紫书行礼道:“尊主,她们已经到了。” 溪诏修长大手轻触面具,又换上一袭干净黑衣,才从隔间阔步走出。 暗夜正值天香楼最为喧闹之际,舞姬们身着绫罗绸缎,于空中翩翩起舞。台下,宾客们怀拥佳人,饮酒作乐,谈笑风生。 溪诏环顾四周,选定三楼雅间落座。 他选定的位置不但能看清台下奏舞的舞姬,就是整个天香楼都能尽收眼底。 他刚坐定,一小厮便前来倒酒。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目光却始终紧盯着楼下众人的一举一动。 一杯酒尚未饮尽,便见刘楚玉款步而来,身后紧跟着两名随从。 溪诏好看的唇不自觉扬了扬。 天香楼中浓郁的脂粉味与酒香交织,令刘楚玉颇为不适,她自觉更适宜前往隔壁的青玉楼。 或许碧落教教主就在那里也未可知,如此想着,她不禁笑出声来。 砚清:“殿下为何发笑?” 刘楚玉投给他一个深不可测的眼神,“小孩子家家,问这么多干嘛!” 砚清撇撇嘴:“切,不说就不说,谁稀罕啊!” 刘楚玉斜睨砚清一眼,抬脚朝里面走去。 “哎呀……贵客驾临!快请里面就座。来人,速去斟酒。”黄妈妈挥动着手中的金丝袖帕,满脸笑容地朝三人走来。 在看到刘楚玉的那刻,忽地敛下眸中的笑意,“哎呦……瞧这位姑娘生得如此俊美,我这楼里的庸脂俗粉都黯然失色,只是不知……” “姑娘来此有何目的啊?”黄妈妈的眼角眉梢都泛着笑意,但笑容却透着丝丝寒意。 刘楚玉不自觉地低头看向自己。 并无异常啊!她特意为了来此而着男装,竟然这么轻易就被识破。 这老鸨的眼光果然锐利。 黄妈妈见三人不答话,绕着他们转了一圈,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姑娘若是来楼里捉奸,就请自行离开。” 刘楚玉听到黄妈妈如此说,并未动怒,手往身后一挥,从冷刃手中接过一沓厚厚的银票。 刘楚玉面色沉稳道:“够吗?” 黄妈妈接过银票,双眼放光,忍不住当场数了起来,边数边道:“入场是够了,但若要砸场子,还远远不够。” 若是她们真的是来捣乱的,自己岂不是因小失大? “姑娘?您确定不是来砸场子的吗?” 刘楚玉颔首,“那是自然。” “那您……” “我来楼里为自己寻觅一位称心如意的郎君。” 黄妈妈见几人并非来捣乱的,紧紧握着手中的钱,笑得嘴都合不拢。 但听到刘楚玉那句“觅如意郎君”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下一瞬,她朝着周围喊道:“来人,给三位客官找个好位置坐下。” 待三人落座,小厮又送上一壶好酒,这才作罢。 此间,黄妈妈屡次暗示三人前往楼上雅间,三人皆只是微微一笑,敷衍了事。 刘楚玉刚端起桌上的酒杯,就听冷刃道:“三楼正对大门的雅座。” 刘楚玉顺着冷刃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头戴面具的黑衣男子,双腿交叠,慵懒地倚靠在座位上,手中的酒杯不断往嘴边送着。 刘楚玉扬眉:“他便是碧落教主?” 冷刃道:“正是。” 他能够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的强大杀气,这是寻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唯有长时间杀戮之人方才拥有。 刘楚玉:“容貌尚可,只可惜面具之下的面容难以窥视,至于其他……呃……似乎与常人并无二致。” 砚清面色沉静,缓声道:“殿下切勿轻视于他,能成为教主者,岂会是泛泛之辈。” 刘楚玉眼神坚定,透露出沉稳之意,“本宫可在一柱香内将他制服。” 她语气之中的笃定,令砚清与冷刃皆为之惊愕。 冷刃:“……” 砚清:“殿下想以何为赌?” “何为赌?”刘楚玉将尾音拖得极长…… 若无法将其收服,损失的可是自己的性命,又何须赌? 刘楚玉环视二人一圈,“便赌冷刃如何?若本宫胜,冷刃需贴身侍奉本宫。” 冷刃闻此,本就冷若冰霜的面庞,更显冷峻。 砚清似是看好戏般挑了挑眉,“若输了呢?” 刘楚玉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若输了,本宫将请大宋最出色的铸剑师为你打造一把绝世宝剑。” 砚清微微点头,“殿下可莫要反悔。” 刘楚玉面色沉静,缓缓站起身来,步伐稳健地向着溪诏所在的雅座走去。 溪诏见有人靠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戒备。 待看清来者是位女子时,他的神情略微放松,冷声道:“本尊不愿与陌生人一桌,烦请姑娘自行离去。” 刘楚玉朝他抛个媚眼,“若我不呢?” 溪诏眼角眯成一条缝,抬手轻抿一口酒,戏谑道:“姑娘如此举动,莫非有何意图?” “公子仪表堂堂,小女心生爱慕。”她说着还抢过溪诏手里酒杯,朝自己嘴里送去。 第33章 寻求合作 然后身形一晃,竟然直直跌入溪诏怀中,柔软光滑的手趁机在溪诏坚实的胸膛上摸了一把。 “这酒属实烈,小女子有些醉了,身子无力的很。” “哦?姑娘经常这般跌倒在男子怀中……占……便宜?” 溪诏双眼微眯,眸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 刘楚玉柔柔一笑,纤长的手指朝他胸口一点,红唇轻启:“倒也不是,你是第一个。” 她边说着手缓缓朝上移去,作势要摘溪诏脸上的面具。 溪诏侧身一闪,躲开她的手,沉声道:“男女授受不亲,姑娘此举实非妥当。” 刘楚玉却并未退缩,反而加快手上的动作。 溪诏冷哼一声,反手抓住刘楚玉的手腕,厉声道:“姑娘若再这般无礼,休怪本尊手下无情。” 刘楚玉却突然贴近他的耳边轻声低语,嘴角含笑,“碧落教主?不知尊主会如何无情?” 溪诏一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你究竟是何人?” 他猛地一挥衣袖,只见一道劲风骤然袭来,刚才还敞开的门,瞬间紧闭。 阁楼下,冷刃和砚清互看一眼,紧握着手中的兵器。 刘楚玉强忍手腕疼痛,依旧面带微笑,“本宫乃山阴公主刘楚玉。” 溪诏喃喃自语:“山阴公主?” “若是本尊没有记错,碧落教近来并未招惹朝廷。” 见对方承认身份,刘楚玉亦不再胡闹,正襟危坐在旁侧椅子上,为自己斟满酒杯。 “本宫与尊主曾有合作,虽不甚愉快,但亦能看出尊主乃豪爽之人,本宫便不再赘言。” 她举杯轻晃,“两日之前,尊主手下将湘东王劫走,可有此事?” 溪诏黑瞳微凝,眼神冷冽如刀,似能洞察人心,“殿下欲救他?” 他语气中含着几分戏谑,又似若有若无地散发着危险气息。 “救他?……不救。” “不过本宫意欲何为,尊主无需知晓,尊主只需告知人是否在碧落教。” “在。” “尊主可否开个价将他交予我?无论多少银钱都可。” 溪诏悠然晃着二郎腿,“殿下如今竟喜欢此等货色?”他顺着门缝朝楼下的冷刃和砚清瞥去。 刘楚玉柳眉微蹙,“尊主切莫说笑,本宫对那湘东王毫无兴趣,只是受人所托。” 溪诏放下翘起的腿,身体前倾,“哦?何人竟能劳烦公主大驾?” 刘楚玉摩挲着手中酒杯,“此事尊主无需过问。” “可这湘东王于我教尚有大用,实难从命。” 刘楚玉面色一沉,“尊主当真不肯?须知,与朝廷作对恐无善果。” 溪诏却冷笑一声,“公主莫非是在威胁本尊?据本尊所知,殿下恐难以代表朝廷,本尊奉劝殿下莫生妄念。” 两人之间气氛霎时凝重起来。 沉默良久,刘楚玉沉声道:“若本宫与尊主合作呢?” 那不该有的心思早已在心底生根萌芽,如今欲要收敛,怕是为时已晚。 溪诏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兴致,“如何合作?” “不如尊主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许尊主高官厚禄,名堂高殿随意出入。” 溪诏笑得如沐春风,温柔至极,刘楚玉却能清晰察觉到他面具下隐藏的鄙夷。 “殿下以什么由头与本尊谈合作?亦或……殿下有何能耐。” 溪诏的笑容透着深邃,然而他笑得越久,便越是在讥诮刘楚玉的狂妄自大。 刘楚玉原本含笑的眼眸也渐渐冷了下来,刚欲端起的酒杯又缓缓放下,“就凭本宫是大宋长公主,凭本宫有权,有钱,够吗?” “哈哈……有钱,本尊自然相信,至于有权?” 溪诏将尾音拖得很长,挑起眉毛问道:“算吗?” “殿下一介妇人,不在后院绣绣花,种种草,安分守己,恪守深闺,何苦要趟这浑水?” “这天下纵有万般不好,也终归是男人的天下,与殿下有何干系?” 刘楚玉唇角荡开一抹苦笑,“若是本宫已无路可退呢?” 溪诏神色骤变,唇角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之色,握着酒盏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从刘楚玉眸中看到彻骨的寒冷与悲怆,好似遗落凡尘的孤独灵魂。 刘楚玉反问道:“尊主莫非觉得女子就不配?” 溪诏轻抿一口酒,沉默不语。 “在尊主看来,女子就该深居内宅,做一个空有美貌的摆设,依靠夫君那点可怜的宠爱了却此生,对吗?” “即便本宫贵为长公主,即便拥有绝世之才,这世道是否也不给本宫留一条活路?” 溪诏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半晌后才慢悠悠开口:“殿下,这世道本就不公。但本尊并非歧视女子,只是合作之事,风险颇大。” 这乱世之中,他本可独善其身,亦可择主而栖。 然而,无论他作何选择,即便所选之主是暴戾恣睢的新帝,亦或湘东王刘彧,又或豫章王刘子尚,皆比选择她这嫁作人妇的公主更为实际。 刘楚玉冷哼一声:“尊主若有惧意,直言即可,何必诸多托辞。” 溪诏微微挺直身躯,眼神愈发犀利:“本尊倒是小觑殿下了。不过,若欲合作,本尊需先见殿下的诚意。” 刘楚玉挑眉:“何为诚意?” 溪诏目光含笑,修长手指朝着门缝点去,刘楚玉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恰好看见仗剑而立的砚清。 “殿下可否将他赐予本尊?” “他……尚还年幼。” 刘楚玉稍作迟疑,心中暗自盘算该当如何。 砚清,她需要…… 碧落教,她亦需要…… 溪诏微微仰头,嘴里发出一声冷笑,眼神中充满不屑和轻蔑,“如此看来,于殿下而言,合作无足轻重。” “来人,送客。” “且慢。” 二人话语同时落地。 “给你,请尊主替我佑他周全。” “他对你很重要?” 刘楚玉颔首,“很重要。” 冷刃和砚清见雅间门被推开,霎时面露喜色,见刘楚玉安然无恙自里面走出,紧握着利刃的手才稍稍放松。 砚清双眸含笑打趣道:“殿下输了。” 刘楚玉轻拍他肩膀,“放心,本宫言出必行,绝世宝剑定然奉上。” 她话锋一转道:“只是有劳砚清随尊主走这一趟了。” 第34章 决定查案 闻言,砚清好看的眉眼霎时冷冽。 冷刃亦是一脸冷峻。 一旁溪诏却是双眼含笑凝视着砚清。 周遭仿佛笼起一面屏障,将嘈杂烦躁之音全部隔断,只剩四人静默而视。 刘楚玉解释道:“尊主希望你能加入碧落教。” 砚清面露苦笑,眼眸中氤氲着泪光,“故而……殿下将我卖与他?” 刘楚玉的底气可见小了,“并非如此,只是……借与他……罢了。” “那有何分别?” “于殿下而言,我不过是件物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甚至连敝履都谈不上。” (pS: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离仑那句丧家之犬,也会有一个躲雨的屋檐。漂泊在外的旅人,也渴望一盏为自己而留的灯。突然很心酸……) 砚清只觉天旋地转,似乎他的整个世界在一点点崩塌。 他忽地忆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自己被人扼住咽喉,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眼波流转凝视着自己。 她奋不顾身护他周全,笑靥如花问他是否愿意随她而去。 那是他与她的初次相遇,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貌美的女子。 当从人群口中得知她就是那荒淫无道、豢养面首的山阴公主,他的心瞬间如坠冰窖…… “我同他走……” 他仿若拼尽全身力气,从鼻腔中发出低沉的呢喃。 月落星沉,三个人的来时路,突然少了一人,刘楚玉和冷刃脸色都不好看。 刘楚玉默默朝前走着,身后冷刃亦步亦趋跟着。 不多时,周遭渐渐亮起烛火,烟囱里白烟袅袅。 天空却像个调皮的孩子,朦胧秋色间落起细雨。 冷刃:“殿下落雨了。找个地方避雨吧!” 刘楚玉仰头,伸手朝外够去,任凭雨珠噼里啪啦打在掌心,透着初冬的凉意。 “嗯。” 冷刃将刘楚玉带到一处酒楼屋檐下避雨。 刘楚玉拂着身上的雨珠幽幽叹息。 冷刃忍不住开口道:“殿下,砚清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刘楚玉一怔,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会明白吗? 也许会吧! 但她并不需要。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 两人交谈间,周遭忽地传来一声呼救,那声音凄怆悲切,在连绵不绝的雨幕映衬下,更显阴森可怖。 女子的求救声持续传来,不断冲击着人的耳膜。刘楚玉沉凝片刻,向冷刃下令道:“你过去查看一下。” 冷刃略作迟疑,答道:“属下的职责乃是护佑殿下安全,若属下离开,殿下遭遇危险又当如何。” “本宫与你一同前去。” 两人寻着呼救声跑到酒楼旁的一条小巷,狭窄的小巷上躺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女子。 雨水与血水相融,将女子整个人淹没在大片血泊中。 冷刃走到女子身前,伸手探探女子鼻息,摇头道,“已经死了。” 刘楚玉皱眉,“死了?” 她语调里满是震惊,眉宇间的冷厉更甚。 冷刃见刘楚玉面色不佳,缓缓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近日京中命案频发,如此并不稀奇。” “可这是天子脚下,天子护佑之地,竟敢祸乱横生。” 话刚说完,她又察觉有些不对,法师做的确实欠缺。 “可知谁在探查。” “当是京府尹张大人,只是听闻张大人向陛下提及此事,陛下大怒,而今京城一兵一将皆在陛下手里,张大人恐怕难以调遣。” 刘楚玉蹙眉,雨水落在她忽闪忽闪的羽睫下,眼中眸色晦暗不明,“先回府吧,本宫要见见张大人。” 冷刃应道:“殿下,此事恐怕不妥,京城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殿下怕是……不宜插手。” 若是前世遇到这种事,她躲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凑上前触霉头。可她是重生之人,她踏的每一步,都与她命脉相连。 “无论怎样,本宫不能坐视不理。” 刘楚玉仰头,看着越发阴沉的天色,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次,她定得活得明明白白,扫清迷障,拨云见日。 崇明殿 早朝,张鉴之再度向刘子业奏报京中命案,果不其然又遭刘子业一通斥责。 “唉……”他叹息一声,整了整身上的官袍,缓缓走下高台。 刘楚玉掀开轿帘,望见一脸凝重的张鉴之。 她向弦月递了个眼色,弦月赶忙走到张鉴之身前。 弦月躬身施礼道:“张大人,我家殿下已恭候多时。” 张鉴之稍显惊愕,“你家殿下?” “正是。” 张鉴之顺着弦月的目光望去,恰好与刘楚玉那对含着笑意的眼眸相对。 张鉴之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微臣参见殿下。” “张大人无需多礼,本宫今日前来,正是想询问一下这京中命案之事。” 张鉴之一愣,继而无奈苦笑道:“殿下,此事颇为棘手,陛下现今并不上心,微臣亦是无能为力。” 刘楚玉微微挑眉,“若本宫有意相助呢?” 张鉴之面露难色,“殿下金枝玉叶,牵涉其中恐有不妥。” “本宫既已下定决心,便不会轻易改变。大人只需将目前的线索告知本宫。” “这……说来怪异,算上今早遇害的女子,已有九人丧命,微臣命仵作验过尸首,每具尸体的死因皆不相同。” “微臣亦派人探访过死者的家人和邻居,他们皆称未见死者有何异样?” “嗯……”张鉴之似是想起什么,语气陡然加重,“有一个特征,后三名死者皆为女子,据仵作所言,她们死前皆遭过……凌辱。” 刘楚玉面色一沉,“可还有其他线索?” “这……微臣实不知晓。” “好,本宫在此谢过张大人。” 张鉴之施礼道:“殿下……如今顺天府无人可用。微臣怕是无能为力啊!” 刘楚玉柔柔一笑,“无妨,本宫自有应对之法。” 辞别张鉴之后,刘楚玉的马车径直驶向重华宫。 重华宫外,王全见刘楚玉到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惧,赶忙俯身施礼道:“殿下千岁。” “王公公见到本宫似乎不太高兴?” 王全将头掩得低低的,手中拂尘落地沾了不少尘土,“岂敢,老奴高兴都来不及。” 刘楚玉转头不再看他,沉声道:“陛下何在?” “陛下……他……”向来精明的王全,此刻竟变得吞吞吐吐。 “本宫有要事求见陛下,还望王公公通传。” “陛下在……小憩,老奴不敢惊扰。” 第35章 争执 “嗯?公公莫非不愿通传?” “并非如此,老奴实在不敢打扰陛下歇息。” 见王全执意不肯让步,刘楚玉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闪开,本宫自行进去。” “殿下不可啊!陛下正在小憩。” 王全还欲开口,却被弦月拖到一旁,捂住了嘴巴。 “吱呦……”殿门被缓缓推开。 刘楚玉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殿内。 前殿里,满是灰尘的奏折凌乱地散落一地,刘楚玉只是匆匆一瞥,便继续向前走去。 她穿过雄伟的长廊踏入内殿,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散落的衣衫,一件……两件…… 古朴而厚重的紫檀屏风后,映出两道模糊、暧昧的人影。 人影两两交缠,发出阵阵动情的轻呢声。 “谁在那儿?给朕滚出来。”刘子业沉闷的怒吼声响彻大殿。 他见来人毫无反应,心中愈发恼怒,伸手抽出置于床榻的剑,径直朝着屏风刺去。 “嘶啦……”一幅美人出浴图瞬间被剑撕裂,屏风后那倾国倾城的面容展露无遗。 “阿姐?”刘子业面泛潮红,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手中长剑哐当一声掉落于地。 他见刘楚玉面色阴沉,也顾不得整理那半敞的亵衣,快步奔向刘楚玉。 “阿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陛下贵为天子,宠幸嫔妃何须向我这姐姐禀报。” 刘楚玉冷哼一声,转身就要走。 刘子业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阿姐,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刘楚玉甩开他的手,“那陛下说说,是哪样?” “我……”刘子业吞吞吐吐老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刘楚玉凝眸,“莫非是那女子勾引陛下?本宫倒要看看何人如此大胆,让陛下白日喧淫,不理朝政。” 刘楚玉边说边朝屏风后走去。 “阿姐,你别这样……” 刘子业试图阻拦她,但又怕伤着她,只能竭力用身体遮住床上裸露的女子。 刘楚玉用尽全力猛地推开刘子业。 待看清床上一丝不挂的女子时,她的眼眸瞬间变得猩红如血。 刘楚玉的嘴巴开合着,试图发出声音,却终究无法言语,泪水如决堤般刹那涌出眼眶。 “啪嗒……”泪水滴落,溅在地上。 刘楚玉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过了许久,刘楚玉才稍稍平复,沉声道:“法师……为何如此?” 为何要这般行事? 床上那赤裸的女子仍在咿咿呀呀地叫着,刘楚玉走到床前,将堆在榻尾的锦被给她盖上。 “阿姐,我可以解释的。”刘子业如墨的眼眸中闪烁着泪光。 “不必了。” 她已不想再听,这世间太过肮脏混浊,她多瞧一眼都觉得恶心难耐。 “阿姐,是姑母勾引我的。姑母为了何迈那老东西,设计引诱我入局。” “哈哈……真是荒唐,若不是陛下心生杂念,又岂会让姑母得逞。” 刘子业见解释不清,竟然双膝跪地,紧紧抱住刘楚玉的双腿。 “法师,放开我。” “不放,朕死也不放。” 朕? 刘楚玉嗤笑,这时候他倒记起自己是位帝王,白昼行淫乱之事时,可曾念及他的子民尚在受苦……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陛下如今已非稚子,如此行为,成何体统。” “且不论那是姑母,即便是普通女子,陛下也不该这般放纵私欲。” 言罢,她奋力挣脱刘子业的怀抱,决然地朝着殿外走去。 刘子业想要追赶,却被王全拦住:“陛下,此时追出去,恐会适得其反。”刘子业望着刘楚玉渐行渐远的背影,颓然地瘫坐在地。 走出大殿,和煦的暖阳照在刘楚玉脸上,她只觉得刺眼,抬手朝额头遮去。 “殿下。” 弦月持伞而来,为她遮蔽大片阳光,身上的热意少了,心也冷静下来。 “殿下,陛下可同意您查案?” “没有。” 她刚才只顾生气竟把正事忘了,现在回去是不可能了。 刘楚玉深呼口气,“没关系,没有他的诏令,本宫也能查案。” “近日可有刘休仁和刘休佑的下落?” 弦月笑道:“他俩倒是完好无损,来日就能入京。” “好。给本宫盯紧他们。” “殿下可是要回府?” “先回去吧。” 刘楚玉回府换上一身劲装,又与冷刃匆忙赶至顺天府。 马车抵达顺天府门前,只见府门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一妇人高声喊道:“请大人还我等一个公道。” 众人齐声呼喊:“请大人彻查命案。” “请大人还我等一个公道,彻查此案。” …… 张鉴之立于门口,满脸无奈,他抬手示意百姓安静,“本府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将恶贼捉拿归案,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他言罢,人群中又是一阵喧闹。 带头的妇人哭诉道:“你们又在骗我,我家男人头七已过,你们至今仍未查明他的死因,我日日来此观望,期盼你们能将贼人擒获,你们却次次以花言巧语搪塞我。” “难道你们认为我们百姓的性命便如草芥?” 那妇人似是说到伤心处,边喊边用手不断指向张鉴之,口中唾沫飞溅。 另一壮汉高喊道:“正是你们官府无所作为,才致使如此多人丧命,你们……一个个,享受着我们百姓的供奉,却罔顾我们的生死。可怜我妹妹惨死于家中。” “正是如此!我家小女死得不明不白,你们还不分是非黑白,诬陷于她。若此案不能还我小女一个清白,老夫便撞死在此处。” 说话的老者年近六旬,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口中不断叫嚷着要官府还他小女一个公道。 张鉴之还想说什么,百姓却毫不理会,纷纷取出手中之物朝他砸去。 霎时,天空中飞起无数瓜果蔬菜。 张鉴之也不躲,任由那些东西砸到身上。 刘楚玉见局势有变,不顾弦月阻拦,毅然掀开轿帘,手持令牌立于车前。 “诸位稍安勿躁,本宫乃山阴公主刘楚玉。今奉圣上旨意,彻查京城命案。本宫在此立誓,定当还死者一个清白。” 原本不断朝张鉴之扔蔬菜的百姓停下手里动作,转头看向刘楚玉。 场面一时陷入死寂。 然而,喧闹的人群只是稍作安静。 人群中一女子带头质疑道:“即便你是山阴公主,可你已为人妇,又有何能耐?难道你还会断案不成?” 他们倒是听过山阴公主威名,不过是一介不安于室的妇人,只会喧淫享乐,他们凭什么听从。 第36章 遭人围攻 刚才叫嚷的壮汉随声附和:“是啊,你会查案吗?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女子,不过是会说些漂亮话罢了。” “我们为何要信你?” “是啊!我们为何要信你?” “下去吧!下去……” “下去……” 他们仿佛找到情绪的宣泄口,不断地向刘楚玉谩骂着,这时的他们犹如一群失控的恶犬,连带着弦月手中利剑都丝毫不惧。 一时间,百姓的情绪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涨,人群中不知是谁向刘楚玉扔出一颗白菜,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他们从篮子中取出物品,不停地朝刘楚玉投掷而去。 更有甚者,眼见手中菜篮空无一物,竟弯身捡起路边的石头朝刘楚玉砸去。 刘楚玉见百姓不买账,只能从马车上下来,利用庞大的马车遮挡不断掷来的东西。 一旁弦月手中的剑,也不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左手的短扇也在不停旋转着。 另一边张鉴之见公主遇险,只能不停摩擦手掌在原地打转。 他焦急地朝两旁守卫军喊道:“你们都眼瞎不成?没瞧见长公主有危险吗?还不赶快救助?” 只是两旁的守卫军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仍旧站着一动不动。 偌大的顺天府,张鉴之却调不动一兵一卒。 “殿下小心……” 弦月刚挡下一颗石头,便又见一颗如拳头般大小的石头朝刘楚玉砸去。 他下意识地飞身过去,可惜距离太远,他眼睁睁看着石头即将击中刘楚玉的眉心。 “阿玉小心。” “阿玉小心。” 不远处,传来两道呼喊声,虽说声音不小,却被周遭百姓轰乱声盖住。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如闪电般朝刘楚玉方向飞去。 那颗即将打中刘楚玉眉心的石头被飞身而来的何辑一剑打掉。 另一边,褚渊挥剑似疾风般几个起落间,那些飞向刘楚玉的东西皆被他一一拦下。 刘楚玉惊魂未定,抬眸看向救下自己的何辑与褚渊,眼中满是感激。 褚渊一身白衣持剑而立,对着周围的百姓厉声道:“尔等如此对待长公主,难道是想造反不成?” 百姓们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噤若寒蝉,纷纷停下手里动作。 何辑则将刘楚玉拉到身前,关切地查看她是否受伤,直到看见刘楚玉身上毫无血痕,才放下心来,轻声道:“阿玉莫怕,为夫在此。” 他边说边伸手将刘楚玉紧紧锢在怀里。 刚刚若不是他极力挡下那颗石头,他的阿玉…… 何辑摇摇头,敛下脑海的思绪。 刘楚玉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道:“慧景别担心,我没事。” 刘楚玉缓缓抬眸看向另一侧的褚渊,心中涌起复杂思绪。 眼见百姓渐趋平静,褚渊沉声道:“殿下乃我大宋长公主,金口玉言,言出必行。尔等可有异议?” 一老妪自人群中走出,怒斥道:“我不服,她不过一妇道人家,不通断案之术,空有长公主之名,手无缚鸡之力,我等何以信她?” 众人齐声高呼:“正是!何以信她?” 刘楚玉见百姓七嘴八舌,本就阴沉的面庞,愈发冷厉。 褚渊:“若是本官也参与其中呢?” “你?” “你是何人?” “本官乃陛下身边的中书郎。本官官位虽微,但自幼颖悟绝伦,文韬武略皆有涉猎,今愿协助殿下查案。本官立誓十日之内必还死者一个公道。” “中书郎?” “十日?” “可信吗?” …… 须臾间,周遭百姓交头接耳起来。 刘楚玉凝视着眼前面露踌躇的百姓,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他们本应是大宋最为忠诚的子民,如今却对皇室的一举一动皆抱以疑虑。 归根结底,还是她们这个皇室的罪过,他们受了百姓的恩泽,却不肯庇佑百姓,贪得无厌地认为一切皆是理所应当。 何辑见百姓们仍面露迟疑,拉着刘楚玉的手朝马车前走去。 “诸位,在下长公主驸马何辑,愿在此为殿下作证,殿下定能找出真凶,给诸位一个说法,还请诸位宽限十日。在下愿以项上人头做担保。” 见何辑如此,刘楚玉眉头紧蹙,拉着何辑的手都在颤抖,“慧景……” 何辑面色沉稳,朝刘楚玉柔柔一笑。 宽大的衣袖下,何辑轻抚着刘楚玉的手,示意她安心。 “好。那我等便拭目以待。” “那我等便再信你们一次。” 许是周围的百姓被何辑所言打动,又或是觉得喧闹已疲,竟然同意了何辑的提议。 转瞬间,刚才还水泄不通的街道,即刻变得冷冷清清。 风雅居里一双阴鸷的眼睛目睹这一切后悄然隐去。 刘楚玉见危机已解,含笑道:“多谢褚大人解围。” 褚渊眸色微顿,淡笑道,“阿玉如今怎生如此客套,唤我彦回即可。” 此语一出,霎时将刘楚玉的思绪拉回幼时。 那时她尚年幼,只觉褚渊相貌英俊,故而执拗地不肯称其姑父,口中始终彦回、彦回地唤着。 刘楚玉道:“礼教术法,不可废,还是称褚大人为好。” 褚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沉声道:“阿玉如此称呼,也无不可。” 何辑拱手笑道:“那我便同阿玉一起唤您为褚大人。” 褚渊:“好。” 刘楚玉打量着谈笑晏晏的两人,清亮的眸中闪过一抹阴翳。 刘楚玉:“慧景和褚大人为何在此?” 何辑笑道:“为夫在风雅居喝茶正巧偶遇褚大人。” 褚渊:“臣偶闻殿下前来查案,特来看看。” 早朝时,他便瞧见刘楚玉马车停在崇明殿外,本以为是等何辑下朝,却见刘楚玉同张鉴之相谈甚欢。 他多方打探才知刘楚玉要查处京城命案,所以他特意来此静候。 听到两人的回答,刘楚玉紧绷的心神才有一丝松懈,朝两人微微颔首。 几人正欲朝顺天府走去,方才被围困的张鉴之则一瘸一拐地走来,“殿下,微臣有罪,未能护得殿下周全,请殿下降罪。” 他面色沉稳,毫无破绽可寻,即便额头鲜血汩汩而下,他亦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刘楚玉不禁心生敬意。 “张大人快快起身,大人一心为公,何罪之有?” 刘楚玉蓦然转头,看向府门两侧的守卫军,沉声道:“若有错,也是他们之错。” 此乃天子之过。 天子选贤任能以治国,却不遣一兵一卒相助。 如此之国,岂有昌盛之理。 第37章 他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可是她并不知晓张鉴之为何要忍受百姓的打骂而不躲避。 她心中暗自思忖,遂斗胆发问道:“适才百姓骚乱,张大人身陷困境,为何不避?” 张鉴之:“避?” “臣为何要避?臣绝不能避。” “臣所代表的乃是朝廷,是陛下。臣这顺天府处置失当,令百姓责骂几句,殴打几下又有何妨?然臣决不能让百姓亵渎朝廷,亵渎圣上。不当之过,臣理应一人承担。” “嗯……” 刘楚玉颔首,眼眸中满是赞赏之意,身畔的褚渊与何辑二人亦是一脸钦佩。 刘楚玉:“闻君一言,胜读十年书。张大人伤势颇重,还是速请大夫包扎为妥。” 她实不希望如此清正廉洁,德才兼备之人有任何闪失。 或许,日后能为己所用亦未可知。 听闻刘楚玉说他头顶伤重,张鉴之似乎方才意识到痛感,捂住额头的手始终不肯放下。 张鉴之躬身行礼:“那臣便先行告退。” 刘楚玉点头。 获允的张鉴之迎着秋风,须臾间便消失在街道。 顺天府里成堆的案件已落满灰尘,刘楚玉伸手从桌案拿起一份案卷详读起来。 何辑和褚渊也找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分析案情。 待刘楚玉梳理完案件,天空已至暮色,绯红的光晕透过窗扉照在何辑与褚渊白皙瘦削的面庞,竟让人移不开眼。 刘楚玉一时分不清谁更好看些。 何辑见刘楚玉一脸痴迷模样,顿时调笑道:“阿玉在想什么?” “想谁更好看。” 她一时不察,竟直白地说出口来。 褚渊合上手里卷宗,双眼微眯,“哦?那阿玉觉得谁更好看些?” “我……” 向来言辞犀利的刘楚玉竟然磕巴起来。 “俗语有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嗯……你们都是中人之姿……” 事实上她觉得褚渊更胜一筹,只是她不能说,这是她沉寂在心底的秘密。 再者,慧景的容貌属实不凡,不愧被人称为“小褚公”。 褚渊嘴里呢喃道:“中人之姿?” 何辑大笑起来,“阿玉这嘴真是越来越不饶人。” 褚渊却只是轻轻挑眉,并未言语。 刘楚玉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这些案子颇为棘手,除了查看仵作验尸笔录外,还得再去案发现场查探才是。” 两人闻言,皆点头认同。 刘楚玉:“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件事。” 何辑:“阿玉请讲。” 褚渊抬眸凝视着刘楚玉。 刘楚玉问道:“你们当真要趟这浑水?” “其实我并未得陛下手谕。” 她本想以陛下之名破案,若是案件未探破,责任揽于己身,不成想慧景和褚渊一腔孤勇参与其中,甚至慧景还以人头做担保。 何辑率先开口道:“阿玉无需担忧,事已至此,岂有退缩之理。” 褚渊也跟着点头,目光坚定:“这案子不论多难,总要有人去解,还百姓一个公道。” 刘楚玉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扬:“好。” \"叫啊!你为何不叫出声来?\" 黑衣男子怒目圆睁,口中怒吼着,同时手中紧握的长鞭如毒蛇一般,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朝着面前的少年抽打而去。 每一鞭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愤怒与怨恨都发泄出来。 少年面容冷峻,宛如千年寒冰雕刻而成,毫无表情地直视着眼前这个疯狂的人。 他四肢被手腕粗细的铁链紧紧地束缚在冰冷的铁架之上,动弹不得分毫,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挺直脊梁。 \"你究竟为何不叫?\" 黑衣男子的声音愈发阴森凄厉,犹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恶鬼咆哮。 他隐藏在面具之后的面庞让人看不清模样,但那双幽深的瞳眸却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芒。 面对黑衣男子的质问和暴打,少年始终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随着黑衣男子手中长鞭不断地挥舞抽打,少年身上那件雪白的长衫逐渐被撕裂开来,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顺着衣衫流淌而下,汇聚在脚下形成一滩血泊。 可即便是这样,少年依旧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仿佛那些伤口并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他坚毅的目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直直地盯着前方。 \"啪......啪......\" 长鞭在空中不停地呼啸舞动,带起阵阵劲风。 黑衣男子握着长鞭的手掌也早已被磨破,一道深深的血口赫然出现,鲜血从中渗出染红了鞭子,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地疯狂抽打下去。 许久之后,黑衣男子停下手中长鞭,转而朝旁侧的笼子看去。 他视线落在一个半人高黑色铁笼上,铁笼里有一个蓬头垢面,身形臃肿的男人,男人被铁笼捆得严丝合缝。 黑衣男子眸中闪过一丝邪笑,手中长鞭一扬,长鞭与铁笼碰撞发出“嘭……啪”的声音。 吓得笼子里肥头大耳的男人差点跳脚,可惜笼子太小,男人又太胖,他一动,整个笼子都掀翻在地,侧边本就窄小的出口霎时出现在上方。 胖男人身子被笼子死死禁锢,只有脖子和头从出口探出来,颤颤巍巍道:“求你别打我,别打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很多钱……” 黑衣男子戏谑道:“还是你比较有趣,哈哈……” “不像某人,是个哑巴!” 胖男子:“只要你饶我一命,你要怎么都行。” 黑衣男子:“怎么都行?” 胖男人:“是。” “唰……” 黑衣男子长鞭一挥,周遭响起巨大的破风声,他冷喝道:“你从里面爬出来……本尊就放了你……不然,你会比他还惨。” 他边说着还朝身后少年指了指。 肥胖男子立刻战战兢兢地往出口挪动,可身躯太过庞大,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爬出。 黑衣男子见状,冷哼一声,手中长鞭再次扬起,眼看就要落下。 “哗啦……哗啦……” 空旷的暗道里,霎时传来流水声,同时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尿骚味。 黑衣男子见状,扬起手中鞭子大笑,笑声如来自地狱的恶鬼般毛骨悚然。 第38章 有悖世俗 “大娘,此处可是扶娇家?” 刘楚玉和弦月抵达上田村时,烈日高悬于天际,虽已至暮秋,阳光却依旧炽热难耐。 刘楚玉面色微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帕子不断挥动。 弦月见此情形,又将手中的红伞朝刘楚玉头顶移了移。 原本弯腰在院子里拧衣服的老妇,听到弦月的话,忍不住回头向两人望去。 老妇沾有水渍的手在衣服上擦拭几下,面无表情地道:“不是。” 说完她便要将敞开的院门关上。 弦月迅速用折扇抵住院门。 弦月一脸严肃道:“据我所知,此处确为扶娇家。” “扶娇数日前遭人杀害,你可曾知晓?” 扶娇是第七名死者,死时眼睛凸出,舌头伸个老长,显然是被人用绳索从脖颈勒死,死后遭人辱尸。 倒不是因为她死相有啥不同,而是其他死者皆有家属前来认尸,唯独她的尸首在府衙放置六日,依旧无人认领。 若不是街上疯跑的孩童认出她的画像,怕是连她的名字都不知晓。 刘楚玉原以为扶娇并无家人,查阅花名册后才知道,她家中尚有一对年过六旬的双亲,以及一个相差两岁的兄长。 听到扶娇死了,老妇眼里闪过一丝犹豫,“我不认得什么扶娇,也未曾听闻此人,你们若再不离去,我便要喊人了。” 说罢,老妇用力一拽,将院落门紧紧关闭,抱着未洗完的衣物返回屋内。 弦月:“殿下,她在撒谎。” 自听到扶娇的名字起,老妇的眼神便总是有意无意地向别处瞥去,甚至还恼羞成怒地驱赶他们,显然有问题。 刘楚玉轻应一声,她也认为老妇的反应过于异常。 为人父母,听闻子女遇害理应面露悲伤,可这妇人的眼眸中却流露出一抹释然。 刘楚玉:“去隔壁邻居家询问一番。” 二人撑伞敲响隔壁邻居家的大门。 须臾,一位老者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刘楚玉沉声道:“老人家,我们想了解一下隔壁扶娇家的情况。” 弦月:“我们是她的朋友。” 老者:“朋友?”他双眼微眯,凝视着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视之色。 他抬手欲关门,“此地并无扶娇此人,你们另寻他处吧!” 弦月皱眉道:“你确定?” 老者:“老朽在此居住多年,自然确定。” 刘楚玉和弦月对视一眼,只见弦月从衣袖中取出两枚金灿灿的元宝。 弦月:“可否足够?” 老者看着弦月手中的元宝,眼睛发亮,双手停滞半空许久。 终究还是金钱占了上风。 他掂量着手中的元宝,还不忘用牙咬上一口,那黢黄的牙齿裸露在外,迫使刘楚玉后退两步。 老者口中不停念叨着,“你们莫要怪我啊!我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他们给的太多。” 他边念叨边开门道:“进来吧!” 刘楚玉和弦月对视一眼,迈步朝院里走去。 许是得了钱财,老者心情甚好,对两人的态度不仅缓和,还为两人沏好了茶。 老者一脸沉痛道:“扶娇乃我们村之人,就住隔壁。” 弦月:“她已逝,你可知晓?” 老者摇摇头,“不知。” 弦月:“遭人谋害,被人勒喉而死。” 老者面色阴沉,所言却令二人骇然,“即便扶娇未死,她也难以存活。” 刘楚玉眉梢微颤,“何出此言?” 老者叹息:“她之所为,有悖世情常理。” “她有一兄长,诸位皆知。其兄年方弱冠,二人却情笃意合。如此有违礼教之事,诸位言此世岂能容她。” “岂能效皇家那等不正之风。” 被老者点破,刘楚玉神色略显局促。 弦月沉声道:“言归正传。” 老者:“扶娇欲与兄长扶生私奔,为其父母察觉,将二人拘回家中,囚禁起来。” “其后,不知何故,二人竟成功出逃。” 刘楚玉:“那她兄长何在?” “扶娇尸首停置数日,缘何未见其兄长前来认领。” 老者:“这老朽并不知。” 刘楚玉心中疑虑愈发深重,她断定此事背后必有蹊跷。遂决定重返扶娇家中一探究竟。 刘楚玉与弦月再度来到扶娇家院外,此时院内一片静谧。 弦月轻盈一跃翻过院墙,继而打开院门让刘楚玉进入。 二人刚踏入屋子,便嗅到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 循味找去,二人发现一处地窖。 开启地窖门后,只见扶娇的母亲蜷缩于角落,低声啜泣。 在腐臭幽暗的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呆坐原地,毫无动静。 老妇悲声痛哭,拾起散落满地的瓷片,再用手将沾满尘土的饭菜收拢,抹去眼角的泪水,“你们来了?” “看看吧,这便是我的儿子。如今水米不进,瘦得不成人形。皆因那孽女……” 老妇忽地加重“孽女”二字,仿若癫狂一般,肆意咆哮,惊得刘楚玉连连后退,直至握住弦月的手,方稍感心安。 “哼……我究竟造了什么孽,竟生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两个东西。老头子得知二人相爱后,羞愤交加,当场撞墙身亡,后事也只得匆匆料理,这两个孽障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见。” “我原以为他们私奔后,生活便能恢复平静,岂料他们身无分文,又回来向我讨要。如此一来,左邻右舍皆知晓我家丑事。” “故而我将那孽女逐出家门,将儿子囚禁在地窖。” 弦月:“扶娇遇害后,你为何不去认领?” 老妇泪流满面,牙齿紧咬干瘪的嘴唇,“认领?哼……我巴不得那贱货死了才好,如此我与儿子方能重新开始生活。” 她忽而咧嘴一笑,“倒是你们,那么多家人想为自家亲人找出真凶,你们不去管,偏生要理会她这个贱种。你们真是可笑……” 刘楚玉听着老妇的哭诉,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向那形如枯槁的男子,问道:“既然如此厌恶他们违背伦常,为何现在又这般照顾他?” 老妇惨笑道:“毕竟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我能怎样? 我将他关进地窖后,他为和我怄气只喝些水,后来听到那贱蹄子死后,便连水都不肯喝,扬言同她一起去死。” 老妇双目通红,泪水颗颗从脸颊滑落,“哈哈哈……天要让我扶家绝后啊!” 第39章 盘算 崇明殿外,百官神情肃穆,整理着官袍,沿着石阶稳步前行。 褚渊手持笏板,身躯挺直立于殿外,待见到何辑步出殿门时,嘴角忽地微微上扬。 何辑:“褚大人。” 褚渊:“慧景。” 二人一同朝前行进,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路口时,褚渊面色沉稳,缓声道:“可还疼痛?” 他目光如炬,凝视着何辑俊美的面庞上那硕大而红肿的掌印。 何辑冷笑一声,“无妨。” 刘子业竟敢在文武百官面前将怒气发泄于他,该是刘子业疼痛才是。 褚渊:“他如今已是按捺不住。不知慧景是否能护得阿玉周全。” 何辑面色凝重,心中暗自盘算着后续的每一步,表面却不动声色,“褚大人此言何意?” 褚渊轻哼一声,道:“何意?何迈夫妇不久前入京,入京后便遭陛下以莫须有之罪囚禁,早朝时又公然宣告新蔡公主的死讯。慧景以为可信吗?” “本官听闻后宫中有与新蔡公主容貌相似之人,却不知是相似还是同一人……” 褚渊将最后一句的尾音拖得极长,即便是聋人也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深意。 “不知慧景能否护得阿玉周全,若是日后……” 褚渊的每一句话都如重锤般敲在何辑心上,令他只觉胸口似有千斤巨石压着,难以喘息。 “慧景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何辑自然明白褚渊的意思,微笑道:“那便要看阿玉如何抉择了。” 褚渊:“只怕到那时,除了听天由命,无人能够选择。” “如今沈庆之已然年迈,陛下准许他不必临朝,多半是想削弱他手中的势力。虽说沈庆之统兵多年,然而他又能有多少时日可活,他手中的兵权,终究还是会落入陛下之手。” “他若手握兵权,慧景觉得还有何事做不出来。” 何辑:“那便无需褚大人忧心。” 一路上,两人同乘一辆马车,皆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刘楚玉正埋头研究手中命案线索,见何辑和褚渊下朝归来,便抬眸望去。 阳光明媚,两人仿若踏光而至,许是光芒过于耀眼,她一眼便瞥见何辑脸上的掌印,面色瞬间一沉。 刘楚玉放下手中书卷,急忙走向何辑,“慧景怎会受伤?” 何辑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苦笑,他方才特意将脸转向一侧,不想还是被阿玉发现,“阿玉不必忧心,并无大碍。” 刘楚玉紧蹙眉头,“是谁所为?” 何辑被问得哑口无言。 褚渊立于一旁,嘴角含笑,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刘楚玉:“弦月,去煮些鸡蛋送来。” 弦月领命而去,偌大的屋子仅剩三人。 刘楚玉轻叹一声,手中锦帕轻轻抚过何辑的脸颊,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是陛下动的手?” 她看着何辑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能动手打他的,想来也唯有陛下。只是她不明白,陛下为何要对他这个毫无实权的驸马都尉动手。 何辑轻点下头,“阿玉放心,一点都不疼。” 褚渊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亲昵的举动,眸色晦暗不明,“早朝时陛下发很大的脾气,大半朝臣都受到牵连,慧景也只是运气不佳罢了。” 刘楚玉:“运气不佳?” 她不知是慧景运气真的不好,还是她那好弟弟有意点拨她。 刘楚玉转身看向褚渊,眼神带着探究,“褚大人,早朝上到底发生何事?” 褚渊抿了口手里的茶,道:“陛下提及新蔡公主之事,似是不满众人对新蔡公主之死的态度,故而迁怒朝臣。” 刘楚玉心头一震,法师果然与上一世如出一辙,做出了同样的抉择,然而不同的是,上一世何迈尚有机会查清姑母死因的真相,而这一世法师根本未给何迈任何机会。 或许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迹象……无人查明真相,法师所做之事便不会被坐实…… 此时,弦月端着煮好的鸡蛋走了进来,刘楚玉接过,为何辑轻柔地敷脸。 何辑看着刘楚玉这般小心翼翼,心中忽地涌起一股暖意,“阿玉不必如此,早就不痛了。” 刘楚玉:“那也不能留下疤痕。” 如此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慧景,应当一世平安顺遂,而今却为了她挨这一巴掌,她心中着实有愧。 她看向褚渊,“褚大人向来消息灵通,日后还需仰仗大人告知些许。” 褚渊的官阶虽微,然在朝中的人缘却是极好,多数群臣都争相与之结交,否则,上一世又怎能与慧景一同安然脱身。 褚渊微微一笑,“殿下言重了,在下自当竭尽全力。不过殿下也需有所准备,陛下的心思愈发难以揣测,说不定哪天就会牵连到殿下。” 刘楚玉又怎会不明白褚渊话中的深意,法师的势力日益壮大,或许有朝一日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新蔡公主。亦或是法师如前世那般众叛亲离,只是不知哪一个会先到来罢了。 事到如今,她唯有拖延时间,增强自己手中的权势。 然而,这些想法暂时不能让慧景和褚渊知晓。 刘楚玉向褚渊躬身施礼,沉声道:“日后还望褚大人多加照拂。” 褚渊双眸微敛,缓声道:“那是自然……京中命案阿玉可有进展?” 刘楚玉:“我已遣手下护卫尽数出动,严密监视京城可疑之人。” 褚渊:“偌大建康城仅靠公主府侍卫恐有不足。” 刘楚玉略作迟疑,看向何辑,“褚大人可有良策?慧景的首级尚悬于此。” 何辑朝刘楚玉微微一笑,眉眼间透着沉稳,“阿玉不必顾虑为夫,为夫信得过阿玉。” 刘楚玉:“你莫不是痴了?” 何辑轻笑一声,绯色眸子中透着坚定。 褚渊轻咳一声:“殿下不妨寻些江湖人士相助?” 刘楚玉:“江湖人士?” 何辑:“碧落教?” 褚渊颔首,“碧落教消息灵通,其情报来源可与探事司比肩。” (探事司乃皇城专为陛下传递密报之机构。) 刘楚玉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道:“褚大人果然思虑周全,只是那碧落教乃是魔教,常人唯恐避之不及,褚大人却欲与之往来。” 褚渊默默合上手中书页,沉声道:“殿下言重了,怎可说是勾结,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何辑一眼,“毕竟驸马的性命还系于此。” 第40章 送上门岂有不收之理 只是刘楚玉还没来的及遣人联系碧落教主,教主便自己送上门来。 是夜,阴云蔽月,空气潮湿闷重,像一块巨石压在人胸口。 须臾间,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照彻长空。 “轰……隆……”道道雷鸣声从天际而落。 刘楚玉本就睡的不安生,震耳的雷鸣声恰好将她惊醒。 她睁开双眸,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打算整理书案上的卷宗。 她手持烛火缓缓朝书案走去,蓦地,一阵寒风袭来,将紧闭的窗扉吹开,手上的烛火被吹灭,刺骨的寒风凉的她不禁打个寒颤。 再抬眸,便见摇椅上多了一位黑衣男人。 男人慵懒斜倚着,手里酒瓶不断朝嘴里送酒,清冽的酒水顺着他唇角落下,更显几分洒脱不羁。 刘楚玉唇角一勾,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尊主大驾光临怎么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声?” 溪诏漆黑的瞳孔里氲上几分戏谑,“提前通报?那还有什么意思?” 刘楚玉下意识朝暗处望去,丝毫没瞧见冷刃的影子。 “不必找了,他已经被我支走。” 刘楚玉心中暗惊,脸上却依然镇定自若。“尊主今日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吓唬本宫吧?” 溪诏轻笑一声,放下酒瓶站起身来。“自然不是,听闻殿下近日过得并不顺遂,本尊或许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刘楚玉微微眯眼,“尊主何意?” 溪诏将手里的酒瓶扬过头顶,“字面意思。殿下查案遇到困难了吧?” 说着,溪诏踱步至刘楚玉身前,俯下身贴近她耳边,刘楚玉清楚感受到溪诏身上的寒气,连他衣服上的酒渍也香气四溢。 他好看的唇瓣轻挑,温润的气息似有似无喷洒在刘楚玉雪白的脖颈上,无一不在挑拨刘楚玉的理智。 “本尊还记得同殿下约定,可以帮助殿下。”他说话时,声音低沉而磁性,边说着唇峰还时不时摩擦刘楚玉的耳朵。 刘楚玉有些错觉,她觉得谈合作是假,欲求不满才是真,谁晓得他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跑到她这里发疯。 这样想着她侧身避开些,“怎么帮?条件是什么?” 溪诏直起身,双臂环胸,“本尊在建康城有要事要办,需要个合适的身份,殿下可否允我来府上小住几日?” “至于殿下的事,本尊只需两日便可查清。” 听到他说两日,刘楚玉眸子里闪过几分欣喜,“就这?” 溪诏面具下的唇角微勾,“就这,换驸马项上人头值吧?” “嗯……那是自然。只是不知尊主对住所有何要求。” “本宫这公主府除了驸马,只有面首,尊主大驾岂不委屈?” 刘楚玉手慢慢移向溪诏胸口,作势朝他纹丝不皱的衣服里伸了伸,摸了把细肉,“啧啧……尊主身材真好。” 她上次摸到就觉得手感甚好,不愧是常年习武之人。 溪诏眉眼一暗,“不委屈,只要殿下应允便可。” 刘楚玉点头,抚着溪诏纤长的墨发到鼻尖嗅了嗅,“自然应允。” 送上门岂有不收之理,何况还是如此佳人,她刘楚玉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良久,刘楚玉似是想到什么,“只是不知本宫如何信你?” 他今晚可是喝过酒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借着酒劲戏弄自己,若是过了今日他不承认怎么办? 刘楚玉心里正盘算着,只见溪诏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此乃信物,若本尊食言,公主可凭此物号令本教众人。” 刘楚玉嘴角微扬,迅速将玉佩收入怀中,神情仿佛那些青楼女子得到好处后的欣喜之色。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竟有一日会变得如此功利。 “多谢尊主。” “既已达成合作,本尊便无需再客套了。”溪诏言罢,径直朝刘楚玉身后的床榻走去。 待刘楚玉惊愕地转头,溪诏已然衣衫半解,身躯横陈成一个大字,双眼凝视着刘楚玉,恰似那不得宠的小娇娘。 刘楚玉紧咬牙关,沉声道:“你?尊主倒是毫不客气。” “信物既已收下,本尊又何必客气。” “过来就寝。”他边说边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仿若他才是这府邸的主人。 刘楚玉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朝床上躺去,期间她不慎碰到某人身下硬挺之物,无需多言,她也知晓那是何物。 只是她尚未来得及致歉,便已沉沉睡去。 待刘楚玉入眠后,黑暗中缓缓现出一道修长身影。 冷刃双臂抱胸,长身玉立,刚欲开口,便被溪诏一个手势止住。 溪诏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红色绣金荷包放置于刘楚玉枕下,身影一闪,只见门如幻影般开合,一切静谧无声。 揽月轩的屋檐之上,两人皆身着黑衣,衣袂飘飘,寒风拂过,墨发轻舞。 两人沉默不语,冷刃袖口下的飞刀急速旋转。 冷刃沉声道:“你有何意图?” 他正在为公主守夜时,蓦然瞥见房檐上多出一道人影,那人脚步轻盈,见到他后手中弓箭迅速拉紧,一支冰冷的羽箭如闪电般朝冷刃疾驰而来。 冷刃挥动手中飞刀,飞刀宛如拥有生命一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迅速朝羽箭飞去,两者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羽箭被破,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冷刃垂眸,借着昏暗月色望向床榻睡的不安稳的人,犹豫片刻,飞身追了出去。 溪诏冷笑,语调磁性而阴厉,“无甚意图。”自己只不过想试试他的身手罢了,试完觉得不过尔尔。 冷刃见他一副邪魅狂狷的模样,顿时加快手里动作,同一时刻,六枚飞刀如闪电般朝溪诏飞去。 冷刃:“或许这才是我的实力,也说不定。” 溪诏冷笑,腰侧红莲剑快速飞出。 红莲剑与飞刀相交,一时间火星四溅。溪诏身形一转,轻巧躲过几枚飞刀,冷刃则借力使力,几个起落靠近溪诏。二人近身相搏,招招致命。 不多时,冷刃一笑,他找到溪诏的破绽,于是他趁机进攻,却不想溪诏暗藏后手,剑柄击中冷刃手腕,使其飞刀脱手。 就在溪诏准备进一步制敌之时,屋内传来刘楚玉翻身声。 二人皆是一愣,冷刃趁此机会夺回飞刀,与溪诏拉开距离。溪诏看了一眼屋内方向,收剑回鞘,“今日暂且作罢。” 冷刃冷哼一声,也不再追击,只是目光如冰刀般冷冽,“你最好不要做伤害她的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冷刃狠狠瞥了溪诏一眼,飞身朝暗处而去。 第41章 心腹大患 “咚……咚咚……” 顺天府门口传来阵阵沉重的敲鼓声,鼓声雄浑有力,仿佛是一曲庄严肃穆的战歌。 刘楚玉缓缓放下手中案卷,沉声道:“弦月,去看看外面发生何事。” 弦月领命,正欲朝屋外走去,便见守门士兵手持银枪疾步而来,“殿下,有人击鼓鸣冤。” 刘楚玉面沉似水,“将他带进来。” 守门士兵得令,转身又匆匆奔回。 不多时,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被带了进来。 老者虽头发花白,却身姿挺拔,眼神坚定。他见到刘楚玉,当即跪下磕头,“殿下,求您为小女做主啊!” 刘楚玉微微抬手,“老人家先起身说话,你且细细道来,若真是含冤受屈,本殿定不会袖手旁观。” 刘楚玉模糊记得初至顺天府时曾见过这位老者,似是被害者的亲属。 老者缓缓起身,面色凝重地言道:“殿下,小女乃第八名遇害者,仵作验尸结果表明小女死前曾与人欢好。唉……此后,邻里间流言蜚语四起,皆言我家小女行为不检,暗中对我指指点点、恶语相向。老夫遭人辱骂倒也无妨,可我深知小女品性,她向来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绝不会做出有辱门风之事。她必定是遭人奸污,请殿下明察。” 老者越说越气愤,苍老发白的脸剧烈喘息着,似是极力压制胸口的怒气。 刘楚玉向弦月使个眼色,弦月便为老者斟上一盏茶。 弦月沉声道:“老人家,请慢慢道来。” 老者接过茶,眼中闪过一丝感激,缓声道:“小女名为许曼,其母生产时遭遇大出血,老夫老来得女,对她甚是宠溺。” “然而,老夫苦读诗书,求取功名,却屡次名落孙山。如今物价飞涨,家中银钱难以维持生计,小女便自告奋勇,前往天香楼卖唱。” “她出事前两日,总是神色匆忙,归家甚晚。” “我记得那日,她突然问我是否注意到有可疑之人出现在门口。我问她何意,她却支支吾吾,只说近日城中出现众多流民,颇为难缠,让我出门时小心些。” 刘楚玉眉头微皱,问道:“流民?” 老者颔首道:“正是,老夫始终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弦月,京城近日是否真有大量流民涌入?” 弦月面色凝重,答道:“确有此事。” 刘楚玉沉思片刻后说道:“老人家,这流民之事本宫定会差人细查。不过关于令爱之事,还需更多线索。令爱可有提起在哪里遇到流民?” 老者忙回道:“是在天香楼后的小巷子,老夫看重脸面,小女每每弹唱都是戴着面纱,回家也都是抄小路回家。天香楼后巷正巧是条人迹罕至的小巷。” 刘楚玉看向弦月,“速派人去那小巷查看有无异样。” 弦月应下立刻前去安排。 不久后,弦月归来禀报道:“殿下,天香楼后巷并无异常,安插在各处的探子也没查到可疑人员,许是对方知晓事情闹大,暂时歇手。” “老人家所说的流民可有出现过?” “暂时没发现踪迹。” 弦月:“属下所知,自东郡旱灾后京城便陆续多出许多流民,因他们从未惹出事端,官府并未在意。” “你的意思是……这群流民极有可能隐藏在暗处作乱?若真是流民,他们如何在城中谋生计?” “这……属下不知。” 褚渊:“殿下就没有想过他们或许不是流民?” 不知何时,何辑和褚渊出现在庭院中。 两人仍旧穿着一身官服,似是早朝后便急匆匆赶来。 褚渊眼神沉稳,缓声道:“流民所求无非生计,然这些人借大旱之名混入京城,却无所作为,实不合理。再者,其行踪飘忽,绝非流民所为。故而……” 溪诏沉声道:“故而殿下当加倍努力。殿下若不努力,何以保驸马周全?” 不知何时,溪诏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几人身侧,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边说着还朝何辑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刘楚玉分明看到何辑与褚渊的脸色瞬间变得冷峻。 何辑道:“臣实不知,殿下身旁何时有此等人物?” 何辑眉眼间泛着淡淡的笑意,声音虽是轻柔,然话语中的锋芒却丝毫不减。 一旁的褚渊亦是眉头微皱。 场面气氛一时间变得凝重。 倒是溪诏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摆,从容地坐到刘楚玉身旁,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望向刘楚玉,道:“本尊是殿下……心腹。” 闻言,何辑与褚渊皆是一愣,四道目光紧紧锁住刘楚玉。 刘楚玉见他们皆盯着自己,神色微变。 昨日他们尚言欲寻外援,如今外援主动现身,他们怎还如此态度? 真是莫名其妙! 刘楚玉道:“是,他是我的心腹。” 心腹大患! 溪诏似乎对刘楚玉所言甚为满意,他面色沉稳,将头缓缓倚在刘楚玉肩上。 何辑神情凝重地看着亲昵的二人。 褚渊凝视着何辑阴沉的面庞,强忍着笑意,道:“殿下动作倒是快,想来是慧景想多了。” 褚渊话中之意无需言明,这使得一旁的何辑脸色愈发阴沉。 然而,何辑向来明理,他虽对刘楚玉身旁的男子心存敌意,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还是分得清的。 何辑沉声道:“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褚渊肃然道:“找出流民所在,引出幕后之人。” 刘楚玉眉头紧蹙:“我已命府中护卫探查多时,却毫无头绪。” 仿佛那些流民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溪诏沉稳说道:“如此,便放弃大规模搜查,转于京中荒废、破落之地蹲守。殿下持有本尊所赠玉佩,可随意调遣本教众人。” 闻此,何辑与褚渊眸色皆是一黯。 尤其是何辑,其绯色眼眸仿若滴血,泛着层层红晕,宽大官服下的手紧握成拳,修长指骨咯咯作响。 褚渊亦是满脸忧色,他似乎愈发难以理解刘楚玉,从生辰宴救舞女,迫陛下发誓,至如今查案,她仿若愈发有了人情味。 只是…… 褚渊目光移向与刘楚玉紧紧相依的溪诏,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笑意,不知届时她心中,可会有自己这褚大人的一席之地。 第42章 以身犯险 时间又过一日,建康城中尚算安宁,然而幕后真凶始终杳无踪迹。 即便刘楚玉遣尽公主府诸多侍卫,且连碧落教众人亦倾巢而出,仍一无所获,连那群流民也消失无踪。 眼瞅着停尸间的尸首开始腐烂发臭,受害者家属频频至官府滋事,叫嚷着要将死者遗体带回去发丧。 刘楚玉万般无奈,只得下令将尸身交还家属,若再不处置尸身,恐怕整座顺天府皆将被尸臭笼罩。 张鉴之望着刘楚玉终日忙碌的身影,面色愈发凝重,心急如焚之下竟生出大病。 八名死者家属很快将尸身带回家中,停尸间只剩扶娇的尸身,虽说扶娇母亲以扶娇为耻,可毕竟血浓于水,她的尸体刘楚玉还是遣人送了回去。 说起来前六名死者皆为男人,身上有多处淤青,淤青处骨头挫伤,显然是遭人殴打致死,死后身上的值钱物件被扫荡一空。 经过走访探查,这六名死者总是出没烟花柳巷,很大程度是看中他们身上钱财,趁机劫财。 剩余三名女子,皆被人锁喉,尸身受辱。 可见凶手是个危害性极高的人,若不抓住建康百姓寝食难安。 眼见时间匆匆流逝,无奈之际,刘楚玉只能铤而走险。 半个时辰后,两排训练有素的官兵将榜首通缉令取下,又将手里新告示张贴上去。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如火残云烧红半边天。 绯红霞光照耀着成群结队的百姓。 “这是真的吗?凶手已然落网?我家小女的冤屈总算得以昭雪。”拥挤的人群中,一位六旬老者声音低沉,泪眼朦胧地喊道。 “是啊!短短五日,官府便将此案侦破,也算是给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了。”一名身着白衣的妇人附和道。 “如此甚好,这下总算可以安心了。” “据说明日午时将凶手枭首示众。” “那感情好……” …… 通告栏前,众多百姓情绪激动地议论着,无一不是对案件告破的喜悦,更有甚者对公主殿下大肆吹捧,赞其德才兼备,为民请命,乃当世明君。 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听着百姓的言语,暗自窃笑,他那三角眼中流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刘楚玉静静地站在风雅居顶楼的窗前,将楼下的一切尽收眼底。 弦月面露忧色,沉声道:“殿下,可要属下前去阻止?”刚才百姓的大逆不道之言,他虽在数十米外,却也听得清清楚楚,陛下生性多疑,百姓们随口说出的话,恐会给主子带来无妄之灾。 溪诏看着弦月急切的样子,轻抿了一口手中的酒,冷笑道:“陛下倒不至于如此心胸狭隘。” 刘楚玉在窗口伫立许久,百姓的话语她自然也听到了。但此刻,这并非关键,关键是要找出隐藏在暗处的人,倘若官兵贸然下去阻止,恐怕会露出破绽,导致前功尽弃。 刘楚玉微微抬手,示意弦月稍安勿躁,接着说道:“稍后你让璃魅装扮得艳丽些带出府去。” 弦月眸色一怔。 溪诏也收起了嘴角的笑容,面色冷峻地说道:“殿下莫非是想自寻死路?” 明明之前答应好让自己陪她,如今却要找别的男人过来,这是何意。 刘楚玉朝着溪诏微微一笑,晚霞映照下,她的眼眸犹如莹莹烛火般璀璨耀眼,“尊主武艺高强,只是这面具不太方便。况且,璃魅更为合适。” 她一想到璃魅半裸露的胸膛,红而艳丽的薄纱,外加一张勾人且楚楚可怜的脸,做诱饵自是不错。 溪诏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咬牙切齿道:“殿下真是好计谋。”连他都被算计了去。 早知如此,他何苦背着何辑与褚渊精心策划这一切。 平白为他人做嫁衣…… 刘楚玉轻笑,“尊主放心,定有尊主用武之地。” 晚霞的余晖消失殆尽之时,建康城里惊现两名美艳女子。 刘楚玉一双美眸媚眼如丝,身着艳丽红衣,修长玉颈下,春光隐隐约约,半遮半掩,欲拒还休。 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举手投足妖娆万千,散发着诱人邀请。 她身侧站着一袭红色薄纱的璃魅,璃魅长发如墨,一支金簪随意扎挽着,虽面戴薄纱,但身姿妖娆,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胸前露出若有若无的沟壑。 刘楚玉为引人注意,特意拉着璃魅将整个建康城逛个大遍,期间两人在人山人海的许愿桥上看漫天烟火。 在水泄不通的街道看杂耍,舞龙,甚至跑到天香楼前博人眼球。 气得楼里姑娘争先出来骂刘楚玉两人不要脸。 璃魅瞅着眼前庸脂俗粉的女子眉头紧皱,晃动着身前的两个滚圆,清清嗓子道:“你骂谁不要脸呢?” 天香楼前拉客的姑娘见她们在自己地盘叫嚣,纷纷从门口台阶上下来,挥着手里侍女扇一脸傲气道:“谁接话就是骂谁。” 璃魅一时接不上话,胸前的两颗滚圆剧烈起伏,路过男人的眼球皆被他吸引而来。 一时间他身侧倾城绝世的刘楚玉都逊色几分。 正当刘楚玉以为璃魅服输之时,璃魅环着她手臂的手猛然一松,故作哭腔道:“大家快来瞧瞧啊!天香楼姑娘骂人了,就因小女子生得美貌,一个好好的姑娘被人骂做婊子,嘤嘤嘤……人家不要活了……” 璃魅边哭,身子边故意朝周围男人靠去,饱满的胸部有意无意贴蹭着那些男人,蹭的那些男人两眼放光,恨不得将他当场蹂躏。 连刘楚玉都被他的演技震惊到,诚然,唯有同性才最为了解同性。 刘楚玉也故作哭腔道:“小女是好人家姑娘,竟被她们如此辱骂,啊!小女的清白何在啊!” 这时周遭已经被男人围得水泄不通,男人们见一个身材妖娆,一个清纯如雪,顿时兴致盎然,更有甚者,口水已经流到颈部。 “都怪你们……”有人开始大声指责天香楼姑娘。 “我们美人本就生得貌美,你们一群群胭脂俗粉,人老珠黄早该滚蛋。” “要我说你们比不上我们美人一根手指头。” 另一人附和道:“若是楼里都是这样的姑娘,我非醉死在她身上不可。” 那群姑娘见被老主顾指责也是一脸怒火,向来只有她们冤枉别人的时候,她们何时受过这窝囊气。 这就相当于她们吃饭的家伙被人砸了,何况还是她们托身已久的老客,平时宝贝儿长,宝贝短,如今见到好看的裤子还没提就争相倒戈,这谁能忍。 这样想着,那群姑娘也来了气,拿着手里的小扇就扑向那群男人,嘴里喊着臭男人,要他们好看之类的,总之,场面极度混乱。 第43章 护你周全 刘楚玉和璃魅从人群中艰难地爬出来时,两方人已激战正酣。 刘楚玉与璃魅对视一眼,二人提着裙摆,毫不犹豫地朝远处奔去。 然而,隐匿在暗处的那双眼睛,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风雅居顶楼,溪诏看着刘楚玉两人拙劣的表演,不禁哑然失笑。他暗自庆幸自己没有男 扮女装的嗜好,否则,他恐怕难以抑制住将那群喧闹女子一剑毙命的冲动。 “呵……呼” “啊!不行,实在跑不动了。”刘楚玉躬着腰口中不断喘着粗气,提着裙摆的手一松,那长长的、复杂的衣摆垂在地面,随后她一屁股瘫坐在地。 早知这任务如此艰难,她无论如何也要花钱雇人来完成。 璃魅见刘楚玉坐在地上,也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殿下可还好?” 他伸手将刘楚玉额前的碎发整理好。 “还好……只是有些疲惫……” 刘楚玉仍在微微喘息,红唇张合间,散发出一种别样的诱惑。 璃魅看着她,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般灼热发烫。 好在有面纱隔着,刘楚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咳……殿下日后应当多锻炼才是。” “知本宫者,璃魅也。” 他这句话正说到刘楚玉心坎上,未来的路想必会更加艰难,她确实应该早做打算,到那时,若战败,逃跑也不失为一条上策。 “奴家为殿下捶捶腿。”璃魅说着,便朝刘楚玉的腿上摸去。 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她们身后便传来一声轻佻的淫笑。 “哈哈……两位小娘子,爷跟着你们跑了一路,也累了,不如你们先来服侍爷吧?” 张三一脸淫邪地从阴暗的巷道里走出来,手中还握着一把锋利的大刀,在莹莹月光的映照下,刀刃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二人这才惊觉情况不妙,她们跑了一圈,竟然又回到天香楼的后街小巷。虽说幕后的凶手已经被引出来,可她们也的确是精疲力竭。 刘楚玉:“你要做什么?” 张三三角眼微眯,嘴角淫笑,手一扬将大刀扔于地上,卷起袖子向两人逼近,“小娘子容貌姣好,不想却是个愚笨之人,莫非未曾听闻过话本之事?” “月黑风高夜,小娘子以为我要做什么?”他边说边不怀好意地朝两人靠近,那满口污秽的黄牙令人作呕。 刘楚玉本欲逃跑,然而她此刻浑身无力,倒是身旁璃魅见她未动,即刻起身立于她身前。 璃魅眼神冷峻,沉声道:“你莫要过来,否则……” 张三:“否则如何?” 璃魅:“我必对你不客气。”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把银色匕首,横于身前。 张三:“我玩此物时,小娘子尚未出世呢!如此美貌刚烈的小娘子,我喜欢的紧。” “小娘子,快让我抱抱。”张三说着便伸手夺过璃魅的匕首,搂住他的纤腰,那双干裂粗糙的手朝璃魅胸口摸去。 “妈的……竟是个男的?”张三口中骂骂咧咧,将璃魅用力甩到一旁。 璃魅虽是男子,却自幼养尊处优,如此一摔,头恰好撞在墙上,顿时鲜血直流。 “妈的……老子不信如此倒霉,他不行……那就换你。” 他缓缓走向刘楚玉,刘楚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双腿却似不听使唤般酸痛难耐。 “莫要过来,本宫定会杀了你!” 张三冷笑:“杀了我?甚好!能死在美人怀中,做鬼也风流,哈哈……” 正当张三的手刚触及刘楚玉的细腰之时,昏暗的巷道中一道黑影疾驰而过。 一阵风吹过,溪诏赫然出现在巷道口,他长身玉立朝几人走来,手中长剑以迅雷之势飞速朝张三刺去。 张三尚未看清,右臂便已被长剑斩断,炽热鲜血喷涌四溅,溅落在刘楚玉阴冷的面庞上。 “啊……”张三仰头长啸,踉跄倒地,捂着流血的胳膊痛苦翻滚。 溪诏眉眼含笑伸手,“起来吧!” 刘楚玉厌恶地擦拭着脸上血污,“腿软,起不来。” 溪诏漆黑的面具下,嘴角微微上扬,一个俯身将刘楚玉环抱入怀。 “本尊抱你,可还行?” 刘楚玉本就很累,毫不犹豫将头深埋进溪诏坚实的胸膛,“谢尊主体恤。” “得美人道谢,本尊心情甚佳,带你去看烟火。” 刘楚玉尚未从他话中反应过来,溪诏已然抱着她腾空而起。 地面上张三依旧怒号着,“何处来的小子坏爷好事!老子定要扒了你的皮。” 溪诏冷笑:“怕是你没这等机会。”言罢,他身侧的长剑再次出鞘,如灵蛇般朝地面疾驰而下。 “啊!”张三的惊叫声响彻云霄,惊起树梢无数飞鸟。 他的左臂瞬间出现一个血洞,这下张三疼得面容扭曲,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阿玉可解气?”不知何时,溪诏的剑已回到他手中,他一手紧抱刘楚玉,另一手正朝身侧插剑。 “解气。” “本尊为阿玉报仇,阿玉可有礼物赠予本尊?” 刘楚玉凝眸,“尊主要何礼物?” 溪诏将伸手朝唇角指了指,“阿玉亲我一口如何?” “不好,明明是你多此一举。” 即便溪诏不斩断那家伙的手臂,刘楚玉也定然会取他性命,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阿玉当真是没良心……假借办公之名与情郎闲逛,全然不顾本尊感受,连亲一口都不愿,真是令人寒心。” 刘楚玉任由溪诏嘀嘀咕咕也不反驳,她觉得他今晚兴许是病了,何来考虑他之说,他们之间本就毫无瓜葛。 她忽地想起倒地不起的璃魅,“璃魅还在下面。” “无妨,顺天府的人即刻便到。” 溪诏如同一只矫健的雄鹰,带着刘楚玉飞到一处高耸入云的楼阁之上。阁楼视野辽阔,抬首望去可将城中四处绽放的烟花尽收眼底。 绚烂的烟火如同一群翩翩起舞的仙子,齐齐朝空中飞去,璀璨耀眼,仿佛要将整个夜空都点亮。 “今日之事,多谢你仗义相助。” 第44章 拿别人性命开玩笑 溪诏轻轻放下她,宛如一片轻盈的羽毛,倚在栏杆旁,目光如同深邃的星辰,眺望远方,“只要阿玉开心便好。” 刘楚玉心中不禁为之一颤,仿佛平静的湖面落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本宫与尊主似乎并无交集吧!” 她两世记忆里,溪诏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溪诏微微一笑,“时机未到,阿玉不用知晓。阿玉只需知道乱世之中,我定会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诚恳真挚,让人找不出一丝破绽。 刘楚玉一时分不清到底谁利用谁,她本想将碧落教为己所用,如今看来,她仿佛已经跳入别人备好的陷阱里。 两人默默望着星空烟火,谁也没再开口。 “唰……” 一支黑色羽箭径直朝刘楚玉射来,在距离刘楚玉不足一米时被溪诏手中长剑击退。 “唰……唰……” 又有两只羽箭同时射向刘楚玉,箭矢的破风声好似一道道催命符咒。 刘楚玉刚想躲避,身后倚栏的溪诏突然朝她伸手,一个大力间刘楚玉从十丈之高的隔栏处落下。 她感觉身子轻飘飘的,似腾云驾雾般朝地面落去,仰头间能看见凭栏而笑的溪诏。 刘楚玉想张嘴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救了她,又推她入深渊,只是她背后风啸声凌厉,源源不断的寒风似一把把利刃将她凌迟。 她觉得自己可能又要死了,若是自己死掉,法师怎么办?他也会去陪自己吗? 一想到这里她心愈发疼痛,她猛然记起在建邺城为质子时,那群恶心的太监刁难自己,只有法师护在自己身前。 他说他会永远保护阿姐。 他说只要有他在,阿姐就会有一个家。 十丈之高,两世记忆在她脑海不断闪现。 她身子越坠越快,似乎能听到地面传出的马蹄声,能听到幼儿哭闹声,能听到草丛蝈蝈鸣叫声……似乎一切离她这么近,又那么远。 她知道死亡即将来临…… 只是这次她仍旧死得憋屈…… 就在她双眼闭合那刻,她的手猛然被人牵住,身上刀刺感也慢慢减小,她不解地睁开双眸,入眼是溪诏那张黢黑的面具。 刘楚玉第一个念头就是,他也被人推下来啦? 只是没由得她多想,溪诏一个飞身将她拦腰环抱。 看着溪诏泛着笑意的眸子,刘楚玉眉头紧皱,眼眸的怒气似乎能喷出火来,“你玩的什么把戏?” 溪诏不理她,问道:“濒死的滋味怎么样?” “你说呢?” “本尊以为殿下不会怕呢!既知道怕就不该涉险。” 刘楚玉知道他话里的涉险不单单指这次…… “尊主有想保护的人吗? ” “我有……” 她刚在濒死之际,心里第一个想的便是阿业,她想给阿业一个盛世,一个繁荣昌盛的帝国。 “等尊主有想保护的人就会明白。” 溪诏面具下脸色微变,“明白什么?你这样为了他值得吗?” 刘楚玉双眼泛着泪光,“值得。” 溪诏沉默良久,怒声道:“本尊或许这辈子都不需要明白。” 刘楚玉白了他一眼,从他怀里起身,“最好是,本宫也希望尊主莫要再拿性命开玩笑,尤其是别人的性命。” “殿下放心,方才之事只是想让殿下知难而退。这宫廷之中暗涌太多,殿下心思虽缜密,但有些势力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刘楚玉整理着衣衫,“本宫自然明白,不过本宫的路,只能本宫自己走,哪怕布满荆棘。” 二人交谈之际,远处忽地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但见一群官兵护着一人疾驰而来。待走近一瞧,竟是太守张鉴之。 张鉴之躬身施礼:“殿下洪恩,鉴之代百姓谢过。” 刘楚玉连忙摆手:“张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恐难承受。那贼人现在如何?” 张鉴之:“贼人吐露藏身之所后,被一支冷箭射中,已然毙命。” 刘楚玉:“冷箭?可是黑色羽箭?” 张鉴之:“殿下圣明。” 刘楚玉转头看向一旁的溪诏,眼中满是审视之意,“莫非适 才那箭矢并非针对我?” 她忆起当时自己的视角,朝后望去,恰好是那条幽暗的小巷。 溪诏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殿下总算开窍。” 刘楚玉:“那你为何将我推下来?” 溪诏:“我担心殿下被射成筛子。” 刘楚玉面沉似水,冷冽地瞥了溪诏一眼。 她转头凝视着一脸茫然的张鉴之,沉声道:“射箭之人可曾追到?” “秦护卫长已带人追捕,可对方有三人,还分别朝不同方向逃去,尤其是他们皆身着黑衣,头戴斗笠,容貌难以辨认,怕是……难以寻觅。” 刘楚玉:“哼……本宫倒是小瞧他们了。” 原来,这偌大建康城终究不似看到的这般平静。 “殿下。”弦月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几人身侧。 刘楚玉:“讲。” “大批流民藏身京郊破败寺庙佛像里,侍卫赶到时,他们大部分已身亡,仅有一个女童靠吃腐肉幸存。” “属下已将他们的尸体带回衙门,交由仵作查验。” 刘楚玉眉头微皱,“那女童现居何处?” 弦月答道:“正在衙门安置,只是受惊过度,一直沉默不语。” 溪诏在一旁聆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此事恐非寻常。” 刘楚玉看了他一眼,“本宫亦有此念,这背后或许隐藏着什么阴谋。” 刘楚玉转身对张鉴之说:“张大人,此事就有劳你费心了。务必彻查这些流民的死因以及是否有人在背后操纵,至于人手,公主府侍卫可听从调遣。” 张鉴之恭谨应道:“殿下放心,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刘楚玉携溪诏和弦月向府衙疾驰而去。一路上,她心潮翻涌,深感此事背后似有惊天阴谋,仿若一张无形巨网正缓缓收拢。 几人行至京兆尹庭院,见褚渊正端坐石桌前抚琴,琴音婉转,余音袅袅。 褚渊身侧一女童单手托腮伏于石凳上,时不时朝嘴里送入烤鸡。 “香气扑鼻的糯米糕来了。”何辑自不远处凉亭徐行而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阿玉回来了。”望见刘楚玉身影,何辑阔步朝她行去,一时竟忘却手中的食盒。 第45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与此同时,褚渊手上的琴也停下来。 刘楚玉朝两人微微颔首,目光却牢牢锁住那名女童。 她迈步上前,蹲下身子轻声问道:“小姑娘,莫怕,告诉姐姐发生何事?” 女童惊惧地圆睁双眼,紧紧抱住手中的烤鸡,身躯战栗不止,缄默不语,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仿若永无止境的深渊。 褚渊搁下手中的琴,缓声道:“她戒心颇重,我等最好不要逼迫她,先让她慢慢适应这里为宜。” 何辑点头,“弦月将她送来后,她便蹲在黑暗处纹丝不动,一有人靠近便暴躁咬人,直至褚大人抚琴方才安静。” 刘楚玉看着一脸戒备的女童,扶额叹息,“罢了,也不差一时半刻。” 恰逢此时,外面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众人回首,原来是秦风率一众侍卫归来,秦风丝毫没有往昔跋扈之态,垂首丧气,单膝跪地禀报道:“殿下,追那几个黑衣人时,又遭遇一伙神秘人,他们武功高强,弟兄们伤亡惨重,让黑衣人跑了。” 刘楚玉秀眉微蹙,眸中闪过一丝恼怒,“又是这样,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如此三番五次与本宫作对。” 她一想到今夜阁楼上的三支羽箭便夜不能寐。 褚渊温声劝慰道:“殿下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这孩子或许便是关键所在。” 刘楚玉偏头看向张鉴之,“这孩子就拜托张大人悉心照看。” 张鉴之:“殿下不必客气,臣会请内人代为看护。” 待一切安排妥当,刘楚玉不觉打个哈欠,何辑见状立刻朝刘楚玉身侧靠近些,又将身上披风解下为她系好。 何辑柔声道:“天见凉,阿玉还是多穿些为好。” 他不提醒还好,一提醒刘楚玉立刻觉得周遭寒气逼人,她瞥了眼自己身上单薄露骨的衣衫,又将披风紧了紧。 刘楚玉:“回府吧!” 何辑:“好。” 说罢,刘楚玉同何辑朝门口走去,弦月很有眼色地拾起地上烛火追了上去。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溪诏唇角露出一抹苦笑,漆黑的瞳眸氲出几分血色。 他这是又被抛下了? 他大手抚上胸口,心脏似延绵不尽的烈火般剧烈跳动着,似乎下一刻就能破体而出。 “你不一起吗?” 刘楚玉的声音从府门外传来,她一双美眸浅笑盼兮。 溪诏轻抬眼眸,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努了努鼻子,强忍着泪水,唇角轻扬,似笑非笑道:“好。” 一旁的何辑看着两人如此熟稔的模样,他温柔如水的眸子,蓦然间仿佛被寒冰冻住,透出丝丝冷意。 何辑:“阿玉真要将他带回去?” 刘楚玉:“是啊!” 他们一同前来,理应一同回家。 何辑:“他不安全。” 何辑深知世家公子于众目睽睽之下言人是非有失风度,然而溪诏目的不纯,他决不愿阿玉受到丝毫伤害。 刘楚玉第一次见何辑如此神情,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 刘楚玉:“慧景为什么这样说?” 何辑:“他……心怀不轨。” 他觉得溪诏周身弥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尤其是他面具下黝黑的双眸,虽泛笑意,仍旧令人不寒而栗。 溪诏自然将二人对话尽收耳中,他双手抱臂,不紧不慢地行至几人身旁,“本尊天生一双含情眼,驸马莫非心生艳羡?” 何辑面色一沉,正欲驳斥,刘楚玉却抢先言道:“好了,本宫累了,不要再生是非。” 她心中虽对溪诏心存疑虑,但他终归对自己大有用处,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个时候,她万不可失去碧落教的助力。 溪诏嘴角微扬,勾勒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眼神充满挑衅地瞥了何辑一眼。 何辑则冷哼一声,随着刘楚玉的步子踏上马车。 深夜,风悄然吹开屋内窗扉,凌厉的秋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从窗外灌入。 刘楚玉不禁紧了紧被子,又向里侧挪动些许,手刚一动,掌心便传来一丝温热,她也随之彻底清醒。 床内侧的溪诏见刘楚玉睁着一双美眸凝视着他,不禁微微一笑。 他手指轻抬,掌心瞬间出现一根火折,他将火折扔向烛台,借着秋风,火折燃起微弱的火光,屋内霎时明亮起来。 “你为何在此?” 溪诏沉声道,“难以入眠。” “莫非尊主认为本宫的床榻舒适?若如此,本宫可将床让与尊主。” 他这副面容,怕是鬼见了都要绕道而行,自己若不被他吓到精神失常,那才是怪事。 溪诏:“不必。” 刘楚玉白了他一眼,眼神好像在说,你看我在和你客套吗? 她裹着身上的被子,坐起身来,“你到底要怎么样?” “若是案子破了,本尊想要殿下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殿下只需应下便好。” “好,都依你。” 一个问题换她在京城的声望,如此甚好! 翌日,张鉴之休沐,索性早早便立于公主府外。 刘楚玉梳妆完毕,闻得张鉴之已在外候着,遂命人传他进来。 张鉴之:“殿下,昨夜内人照看那孩子一宿,未料想她竟开口说话。” “说了些什么?” 张鉴之面色略显为难,“内人昨夜悉心照料她,她说内人像她娘亲,至于其他,还需公主亲自审问。” 刘楚玉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即刻前往府衙。” 几人至府衙后,见女童正端坐于台阶之上晒太阳,她身着粉色衣裳,小脸洁净,与昨夜的狼狈模样大相径庭。 刘楚玉行至她身侧坐下,轻声问道:“小姑娘,此刻可否告知姐姐发生何事?” 女童抬起头,眼眸清澈,“姐姐,告诉你实情我可否活命?” 刘楚玉未料到她会如此发问,心中一惊,手轻拂女童的头发,“姐姐保你长命百岁。” 女童犹豫须臾,终于松开咬得渗血的唇瓣,“其实我并不知晓他们是何人?自我记事起,便居住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那里幽暗,恶臭,唯一的好处便是有一扇窗子,阳光可透过窗子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与娘亲还有许多人共同生活在那里,时常遭人殴打,受排挤,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不久前母亲突然抱住我,说我们有活路了。我们被人带出黑暗,得见阳光。” “见到阳光真好啊!周身都是温暖的。领头黑衣人让我们朝南而行,我们便一直朝南走。一路上队伍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饿死,病死,只是他们死后又会有新人加入。” 第46章 高处不胜寒 “我们便是如此徒步到此处。而后的事……” 似是触及女童伤心处,她眉头紧蹙,双眼尽是惊惧。 刘楚玉轻抚着女童枯槁发丝,“莫怕,姐姐定会遣人护你周全。” 一直立于旁侧的溪诏蓦地言道:“如此看来,幕后之人势力恐非小可。” 能将人囚禁于暗室之中,待到需用之时为其所用,且可轻易调度武功高强的黑衣人,绝非常人。 何辑:“莫非她是从北而来?” 刘楚玉微微颔首,“极有可能。” 她转头凝视女童,“你可记得你们出发之地有何特征?” 女童摇头,“呃……我被囚禁时外面下过雪,雪花从围栏处飘落,很冷……很冷。” 刘楚玉至此方知,此案非同小可,若继续追查,恐将牵涉北魏,届时便会演变为两国纷争。如今内忧未解,若再添外患,必致民心惶惶,所以只能遣人暗中查访。 她忽地从台阶上起身,“张大人,此案已了,伤人者已被官兵所诛。” 张鉴之满脸惊愕,结结巴巴道:“这……这……好!臣听殿下的。” 案件侦破,通告发布之日,整个建康城的百姓皆沉稳肃穆,对公主的能力深表钦佩,赞其为国之柱石。 即便是一直轻视刘楚玉的沈庆之,也拖着年迈的身躯来到了公主府。 “弦月,给沈太尉奉茶。”刘楚玉看着沈庆之桌上堆积如山的茶碗,沉声道。 “不必了。老夫已然饱足……”言罢,沈庆之象征性地轻拍一下肚皮。 刘楚玉凝视着他,脸上毫无波澜地客套着。 如此又过半晌,一直沉默的沈庆之才缓缓开口:“老臣年事已高,辅佐陛下之事也应另觅贤能了。虽说殿下身为女子,却能不辞辛劳为百姓请命,实乃我大宋之幸,老臣在此谢过殿下。” 他的话刘楚玉自是听懂,她微笑道:“沈太尉言重,本宫贵为皇亲国戚,食君禄,享民拜,理应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造福。” 沈庆之听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沉默片刻后又道:“只是殿下日后行事还需谨慎,此次虽得民心,但也难免招惹仇敌。” 刘楚玉心中一震,她自然知晓这宫廷之中的险恶,不过仍沉稳地回应道:“多谢太尉提点,本宫铭记于心。” 望着沈庆之远去的背影,刘楚玉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她突然想起上一世沈庆之对她的冷言冷语,斥责她有失妇道。 此次她如此轻易地获得沈庆之的赞赏,令她心中颇为欣喜。 正当刘楚玉还沉浸在对未来的憧憬中时,弦月进来施礼道:“殿下,陛下宣您入宫。” “好。” 马车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缓缓前行,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传颂山阴公主破获奇案,乃是百姓之福,甚至有说书人将她的事迹编成故事传颂。 刘楚玉听着轿外百姓的赞誉之声,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 若是她没记错,前几日,他们尚在指责她一介妇人,既无功劳又无德行,只会荒淫享乐。 不过短短数日,她山阴公主的声名已然在建康城中树立起来。 重华宫 刘子业面色阴沉地将奏折扔在地上,“王全。” 听到传唤的王公公紧握着手中拂尘,急忙跪地,“奴才在。” 刘子业怒目圆睁,咬牙切齿道:“民间百姓当真如此传言?” 王全战战兢兢道:“陛下,公主是为您分忧心切啊!”他虽如此说着,跪地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刘子业拿起书案上的另一本奏折,匆匆浏览一番,“果真如此?” “奴才岂敢欺骗陛下,自然是真的。” 刘子业冷哼一声,眼神愈发深邃,“阿姐倒是懂得笼络人心。” 王全不敢答话,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好久,刘子业问道:“你觉得阿姐如何?” 王全稍稍抬头,谄媚道:“奴才不敢妄言,但陛下与公主乃亲姐弟,自是心意相通。” 刘子业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好一个心意相通?” 他也期望阿姐能与自己心有灵犀,只是……刘子业讳莫如深的眼神,扫向了落在地上的奏折…… 阿姐啊!阿姐!你切不可令我失望。 未几,刘楚玉徐步走进大殿,此时凌乱的大殿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刘子业正端坐于书桌前审阅奏折。 晚霞的余晖恰好映照在他精致瘦削的面庞上,使他整个人显得格外俊逸非凡。 刘楚玉躬身施礼,“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刘子业见她到来,赶忙合上手中奏折,快步朝刘楚玉走去,原本需六七步走完的台阶,他硬是两步便到她面前。 “阿姐。”刘子业双眸氤氲出泪光,唇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拢不上。 “不是说过不用行礼吗?”刘子业嗔怪着将她扶起。 刘楚玉沉声道:“有违礼法。” “阿姐总是这般敷衍于我。” “阿姐……我甚是思念你。”刘子业轻声低语着,拉着刘楚玉的手行至龙椅旁,又躬身扶她坐下。 刘楚玉美眸中忽地闪过一丝惊惶,“阿业这是何意?” “阿姐莫非还在生我的气?”刘子业漆黑的眼眸中流露出无辜之色,语气亦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并未,阿姐岂会生阿业的气?” 那日之事,她早已释然。 “阿姐不肯坐便是还在生气。” 言罢,他几近执拗地将刘楚玉困于龙椅之上,他立于龙椅之前,身子朝刘楚玉前倾。 一双黑眸直直地映出刘楚玉的身影,“阿姐,这皇位我坐得太累了,阿姐身为长公主,可否帮我一把?” “荒谬,法师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刘楚玉蓦然从龙椅上站起,双眸赤红地看向面前的刘子业。 “我知晓。” 刘楚玉斥责道:“你既知就不应说此等言语。” “阿姐当真觉得我适合此位?” “自然适合。” “然而我……庸碌昏聩……”刘子业忽地坐在地上,眼角的泪水扑簌滑落。 “阿姐也知晓湘中出天子的预言吧!前些时日,我已诏诸位皇叔入京,可至今他刘彧仍未进京。” 刘子业双手抱膝,泪水滴落在他身下的红毯上,晕染出一朵朵艳丽的花束。 “他们如此,又岂会将朕视为帝王。” 刘楚玉凝视着自己这位性格乖张的弟弟,一时难以揣测他的心思。 似乎除了试探自己,更多的是向自己倾诉。 “阿姐……这皇位果真高不可攀啊!真是高处不胜寒。”他说着说着又自顾自地笑起来。 刘楚玉行至他身前,屈膝跪地,“无妨,阿姐会伴你左右。” 她揉着他的头,像幼时被欺负后,柔声安慰着。 “真的?” 刘楚玉笃定道:“自然是真的,这帝位本就是阿业的,谁也抢不走。” 刘子业欣喜地将头倚在刘楚玉肩头,近乎撒娇道:“我就知道阿姐最好。” 第47章 人们定下礼法约束自己 刘子业称赞她最好,殊不知她也有自身的小盘算。 “法师。阿姐近日协助京府尹张大人办案……” 刘楚玉话未说完,便遭刘子业打断。 “朕知晓,皇姐破获要案,博得百姓称颂,朕甚感宽慰。” 她一时语塞,原本想好的请罪之辞,硬生生哽在喉间。 “托陛下洪福,我不过略尽薄力。” “阿姐不必如此客套,听闻阿姐破案时遇两兄妹相恋。” 刘楚玉:“法师也知晓?” “张鉴之那老匹夫已将办案经过写成奏折呈于我了。” “阿姐对此事有何看法?” 有何看法?人家相恋她能有什么想法,即便是有也白想。 刘楚玉垂眸片刻,缓缓言道:“我以为世间情感最为繁复难测。兄妹相恋虽悖逆人伦,然其情亦有可悲之处。” 刘子业似乎对她的话颇感兴趣:“阿姐此语倒是别致,悖逆人伦之事阿姐竟觉可悲?” “阿姐不妨道来她们如何可悲?” 刘楚玉心中一惊,急忙俯身施礼:“或许他们身处其中有诸多无奈。” 刘子业却笑了起来:“阿姐快快起身,朕并未怪罪。朕只是好奇阿姐为何如此想。” “若非生活所迫抑或心智迷乱,谁愿背负此等恶名?况且他们并未行大恶之事,仅是动了不当念头。” 刘子业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若有所思道:“阿姐所言不无道理。” “朕也觉得那扶生甚是可怜,已遣人送去万贯家财。” 刘楚玉眉间皆是探究之色,这貌似不符他的性情吧! “阿姐,若是……若你是那扶娇,你会怎么选?” 轰……他这句话像一阵惊雷在刘楚玉脑海里炸响。 刘子业见刘楚玉脸色忽变,漆黑的眸子闪过一丝阴翳之色,“阿姐……” “呃……” 刘子业急切道:“阿姐会如何?” 刘楚玉掩下眉眼间的慌乱,视线缓缓落在刘子业脸上,“我不是她,不能带入她对爱的理解。可若是我,定能将爱情和亲情分清,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刘子业眉头紧锁,漆黑的瞳孔里布满血丝,厉声道:“阿姐怎会觉得是糊涂事?” “不糊涂吗?连爱情和亲情都分不清……做出这种有悖人伦的事。” “呵……呵……原来阿姐是如此看待的。” 直到此刻,刘子业方才觉悟,阿姐对他并无爱意,至少从伦理上讲,是不会纵容自己对他有感情的。 可他却宛如阴沟中的鼠辈,贪恋着阿姐的一切,何其可悲啊! 刘子业沉凝片刻,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住内心的怒火,缓声道:“若是我如扶生对待扶娇那般,钟情于阿姐,阿姐是否会接纳?” 刘楚玉满脸惊愕,朱唇被牙齿咬得愈发红艳。 此时,她对刘子业的惧意已达到巅峰。前世,她与他暗中周旋,直至死亡,他也未曾吐露心声。 以至于刘楚玉一直认为,他对自己仅仅是单纯的掌控欲,单纯羡慕自己与慧景的恩爱和睦。 岂料这一世,他竟亲口承认。 刘楚玉深感这世间混乱至极!乱得令人心悸,她不愿如父皇和路太后般遗臭万年,更不愿像姑母那般被人视作金丝雀。 于是,她挺直身躯,决然道:“法师莫非是疯了。” “如此违背人伦的事,岂能去做?” 刘子业猩红的眼眸仿佛要渗出鲜血,他大步跨至刘楚玉面前,将她拉至身旁,手紧紧抓住她的双臂,“阿姐莫非忘了,朕乃天子,天子所想,岂有不得之理。” 他有成千上万种手段能使阿姐屈服,可他偏偏渴望得到阿姐的真心。 刘楚玉的双臂被刘子业抓得剧痛难耐,尖锐的指甲深深陷入衣物,仿佛要刺破皮肤,渗出鲜血,“天子就能肆意妄为吗?天子就能罔顾人伦吗?” “阿业也知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之理。此等有违礼法的话,以后莫要再说。” 听到刘楚玉这样说,刘子业泪水从眼角滑落,一双漆黑的眸子似被鲜血浸染,阴厉狠挚。 他松开钳制刘楚玉的大手,轻抚上剧烈跳动的胸口,逼问道:“阿姐所言句句不离礼法二字,可这礼法本就是人定的,哼……人们定下礼法,又用礼法来约束自己,阿姐不觉得可笑吗?哈……哈” “不可笑吗?” 刘子业像一个疯子,剧烈的嘶吼声响彻大殿,他长袖一挥,书桌上的奏折齐齐落地,连带着砚台也咣当坠地。 声音之大,令门外的几名小太监冷汗涔涔,就连王公公手里的拂尘何时落地也不知。 刘楚玉被刘子业这疯狂的模样吓得后退几步,她稳了稳心神说道:“即便礼法为人所定,但它存在自有其意义,维持秩序,端正风俗。若人人都因一己私欲而打破,天下岂不大乱?” 刘子业冷笑一声,“阿姐总是这般大义凛然。” 他倏尔抚上胸口,嗤笑道:“可阿姐也说感情是不能控制的。” “阿业!” “不要再说了,求阿姐不要再说,朕一点都不想听。”刘子业手抚胸口,晃悠悠地朝殿外行去。 临至门口,又道:“阿姐今夜便宿在重华宫吧!好生思量朕说的话,若阿姐思量已定,可随时遣人传朕。”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刘楚玉双眸之中流露出深深的倦意与落寞。 深夜,秋风凛冽,天空骤降大雪,茫茫大地皆被白雪覆盖,一片洁白,仿若能涤净世间秽浊。 刘楚玉面无表情地立于窗前,凝视着窗外漫天飞雪,陷入沉思。 她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出窗外,见雪花飘落在掌心,转瞬间化为雪水,与此同时,掌心的寒意迅速传遍全身。 “今夜着实寒冷!”何辑双手冻得通红,不停地在胸前摩挲着,长而浓密的羽睫上落满雪花。 他身后站着一脸冷峻的弦月,弦月依旧身着那身白衣,鹅毛大雪随风飘落,他宛如雪人般静立不动。 何辑目光不断朝门内望去,“不知阿玉状况如何?” 自落雪开始二人便在此等候良久,两个时辰过去始终不见刘楚玉身影。 第48章 帝王之令 安华宫 成群的宫女如履薄冰地搬运着手中的炭火。 主座上的刘子业如同烂泥般懒散地坐着,一双眸子阴晴不定,令人捉摸不透。他旁边的刘英媚更是如坐针毡。 “谢贵嫔这里似乎有些冷啊!” 刘子业的声音仿佛一把利剑,突然刺破空气中的安静,周遭数十名宫人如惊弓之鸟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纷纷跪地磕头。 刘英媚对刘子业的厌恶已经深入骨髓,然而何迈的性命却握在他的手中,她只能强作欢颜。 “陛下息怒,今夜大雪纷飞,天冷些也是在所难免。” “哦?是吗?” 刘子业嘴角泛起一抹冷笑,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刘英媚。 刘英媚心中虽然害怕得要命,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低垂着眼眸。 刘子业围着她转了一圈,轻声说道:“朕记得谢贵嫔以前可不是这么谨小慎微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倒是无趣得很。” 他特意将“无趣”两字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这两个字深深地刻在刘英媚的心上。 刘英媚的脸瞬间泛起一抹绯红,她不禁想起上次刘子业在她饭里下药,两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宣淫的场景,那不堪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让人分不清红晕到底是因为生气还是害羞。 刘英媚咬了咬嘴唇,回道:“陛下圣明,臣妾只是怕扰了陛下雅兴。” “朕更喜欢你无理取闹的样子。” 刘子业将脸抵在刘英媚肩头,她只要一偏头,就能碰到他高耸的鼻梁。 可她任由刘子业酥麻的鼻息喷到她雪白的脖颈,引起一片瘙痒,愣是一动不动。 刘子业漆黑的瞳孔似地狱般幽暗恐怖,他起身,重新坐下,“无趣。谢贵嫔难道不担心何迈那老家伙生死?” 刘英媚空洞的眸子霎时清明,“陛下要做什么?” 她知道刘子业不高兴就会折磨人,即便不把人折磨死也会脱层皮,所以她只能顺从。 “不做什么?朕问姑母一个问题,姑母答对,朕便放何迈归家如何?” 刘英媚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话语里的喜悦难以掩饰,“此话当真?” 刘子业将未剥皮的葡萄抛到空中,身体前倾,葡萄径直落入口中。 “朕金口玉言。” 刘英媚仿佛看到希望般,眼里生起求生欲,“陛下问吧!” “姑母觉得跟朕好,还是何迈好?” 刘英媚似是没想到她问这么刁钻的问题,一时陷入沉思。 “朕倒数三,二,一” 随着一字落地,刘英媚艰难答道:“陛下好。” “哈……谢贵嫔真是深得朕心,竟然答对了。” 他话锋一转道:“既然朕如此符合谢贵嫔心意,那何迈还有什么用?” “王全,传朕旨意,南济阴太守何迈与江夏王刘义恭勾结,证据确凿,朕念昔日之情,特赐鸩酒一杯。” 王公公颤颤巍巍领旨。 刘英媚实在没想到他脸色转变如此快,立马跪地求饶,“陛下,不行,不能这么做,孝德根本不会谋反?” “姑母知道还是朕知道?难不成姑母觉得朕的话是废话?” 刘英媚泪水涟涟,匍匐着朝刘子业而去,“陛下,孝德冤枉,冤枉……” 刘子业仅仅是看了她一眼,便沉声道:“看来姑母还是更在意那老东西些。”他边说着,边轻抚上刘英媚娇媚的面庞,“谢贵嫔,愿赌服输,你的回答实在难以令朕满意。” 此时,刘英媚才恍然明白,这个问题的对错与否,全凭他的心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怒声斥骂道:“刘子业,你简直就是个昏庸无道的君主,无耻之徒,丧心病狂,你根本不配为人。” 紧接着,她起身猛然朝墙壁撞去,殿内数十名宫人皆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决绝。 “速将她拦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统统陪葬。” 众宫人闻得此言,纷纷朝刘英媚奔去,幸而及时将她拦住。 被几名宫人紧紧钳住手脚的刘英媚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刘子业,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何不让我一死了之?莫非你是害怕了?哈哈……你定然是害怕了,我与孝德即便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她的呼喊声凄厉而悲怆,比那枝头的杜鹃啼血之声更为凄惨。 “你们给朕看紧她,倘若她有任何闪失,你们一个也休想活命。”刘子业阴鸷的眼眸狠狠地扫视大殿的宫人,宫人被他的话语吓得浑身战栗。 刘英媚见谩骂对他毫无作用,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怎么?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莫不是要前往重华宫去见我的好侄女?” 闻得此言,刘子业刚踏出殿门的脚又收了回来,“你如何知晓?” “我为何不能知晓?陛下看她的眼神自然与旁人不同。” 她好似一个疯婆子,毫无顾忌地戳穿刘子业深埋心底的秘密。 也可以说,她们刘家之人皆是疯子,一个个丧心病狂。 刘子业大步向她走去,用力捏住她白皙的下颚,“你可曾对阿姐讲过?” “……哼,没有,但你的心思此生定然无望,就别痴心妄想。” 刘子业面色一沉,冷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刘楚玉心高气傲,岂会与胞弟行乱伦之举,你龌龊的心思还是收收吧!即便身为帝王,你注定是个无人怜爱的可怜人……可怜人。” 她的话犹如一把利刃,直插刘子业心窝,他今夜烦闷的情绪瞬间如潮水般翻涌,“来人,将她的嘴给朕堵上,拖下去。至于何迈,尸首碎尸万段,喂给猪吃。” 刘英媚奋力挣扎着,“……唔!唔!刘子业!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殿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整个世界宛如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盛装,美不胜收。 刘子业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王全,你说阿姐是否还在生朕的气?” 冷不防被点名的王全,看着身后数名宫人手中的炭火,轻声叹息,“陛下,天寒地冻,这些炭火还是尽快送去重华宫为好。” 刘子业感受着掌心的寒意,沉声道:“摆驾重华宫。” 即便阿姐恼怒,即便阿姐对他心怀愤恨,但他此生最割舍不下的便是阿姐。 第49章 心底落了雪 就这样,刘子业在一众宫人前呼后拥下前往重华宫,行至宫门时,恰好碰见何辑。 他静静伫立在雪中,身姿挺拔,负手而立,若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他一身黑衣。 刘子业朝身后招手,得到命令的王公公及宫人立刻止住脚步。 “你缘何在此?”他皱眉,语调里诸多不满。 何辑面色凝重,躬身施礼,雪花纷纷扬扬地从他身上飘落,“臣恭迎殿下回家。” 刘子业本就阴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放肆,皇宫就是阿姐的家。” 他心中恼怒,这些人竟敢屡屡阻拦阿姐来到自己身旁,还不断地触及自己的痛处,莫非真要自己将他们尽数诛杀不成? “不是。或许以前是……但现在公主府才是殿下的家。” 这是何辑第一次如此不留余地地与刘子业争执,往昔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哀伤。 “大胆!朕说何处是阿姐的家,便是何处……岂容你何辑来指教朕,莫非你是活腻了不成!” 何辑仍不甘心,道:“恳请陛下将微臣与公主安排在一处。” “一处?你有何资格?” “微臣乃是殿下的夫婿,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理当如此。” “哼!朕倒也未尝不可!”刘子业漆黑的瞳孔中泛起一丝狠戾,连声调都沉稳许多。 他钟情于阿姐,却从未想过要撼动阿姐的地位,只要他一日为帝,阿姐就应是这天下的长公主。 而今…… 刘子业凝视着执拗跪地的何辑,以及他身后一脸跋扈的弦月…… 他并不介意将同一种手段再用一次……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阿姐今晚留宿宫中。” 说罢,刘子业便要大步离开。 几乎是瞬间,何辑揪住他的衣角,“陛下不可……”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可真正到来时,他还是觉得束手无策。 “陛下当真忍心阿玉遭万人唾骂?”他的声调喑哑,裹着数不尽的哀愁。 刘子业猛地踢开何辑,何辑身子朝后仰去,若不是身后弦月眼疾手快,怕是要吃雪。 “你们一个个是活的不耐烦吗?” 怎么住在宫里就会遭人唾骂?他就那么不堪吗? “别以为朕大发善心,你就可以为所欲为,赶紧滚蛋,若不……朕杀了你。” 若不是阿姐在宫里,他早压制不住心里的怒火,大开杀戒。 何辑扑通一声跪地,眼神坚定道:“陛下,臣深知此举冒犯天威,但殿下是您胞姐,若留在宫中过夜,明日必定流言蜚语漫天。” 刘子业双眸闪过嗜血寒光,声音阴冷,“够了!朕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提醒。你们一个个将礼法挂在嘴上,可知礼法只针对你们,朕是天子,朕即是规矩。” 何辑见无法劝动他,便沉默不语,他深知刘子业的性情,故而决不能成为第二个南郡献驸马。 “哼!那你就跪着吧,跪到朕放阿姐离开为止。” 刘子业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何辑就这样笔直地跪在雪地中,任由凛冽的寒气逐渐侵蚀他的躯体。 刘楚玉在殿内正襟危坐,凝视着外面的积雪已厚达一尺,心中愈发焦躁。 殿外严寒,殿内未燃炉火,更是冷得彻骨,刘楚玉紧紧身上的披风,拾起桌上一本积满灰尘的书籍开始翻阅。 书本颇厚,页角微微泛黄,仿若主人昔日视若珍宝,后来厌弃才弃之不顾使其蒙尘。 刘楚玉强忍着寒意翻开。 “大明三年,父皇斥我品德学业不端,性情急躁暴戾,与弟弟刘子鸾相去甚远。” “大明五年 ,父皇相中庐江何氏为阿姐夫婿,我不愿阿姐出嫁,遂与父皇争执。” “大明六年,父皇诏令阿姐与何辑成婚,我欲前往观礼,途中偶遇两名宫人窃窃私语,言父皇早有废太子之意。我怒不可遏,遂命人将他们碎尸万段,弃于池塘。” “大明七年,母后责备孝师游手好闲,恰值我去请安,母后将我一同斥责。” “大明八年,父皇龙体欠安,对刘子鸾愈发器重,时常传他入崇明殿。” “永光元年,阿姐酷爱三月踏青,我欲为她大肆操办赏春宴,屡次邀请阿姐皆未入宫。” “五月,天降暴雨,有刺客潜入皇宫行刺,不慎将我手臂划伤,太医言刀刃有毒,吓得我冷汗淋漓,欲邀阿姐入宫陪护……遭拒。” “七月,阿姐说她喜欢美男,我便搜罗天下美男送之。” “……阿姐已有两月不曾入宫看我,皇宫不胜寒冷。” “……阿姐……” 刘楚玉未曾料到,这是刘子业用来记事的本子,他竟然还装订成册。 凝视着那一句句的阿姐,刘楚玉心中也开始悔恨。 究竟是何时,事情演变成如此模样? 刘子业步入重华宫,殿内灯火通明,却仍难抵御外界寒意。 他见刘楚玉正端坐窗前,翻阅着一个本子,那本子他曾拿过无数次,自是一眼便能认出。 他见阿姐的神情专注且沉静,仿若外界的喧嚣与她毫无干系,竟有些不愿惊扰。 刘楚玉见刘子业进来,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惶,匆忙将手中书本合上。 “陛下怎么来了?”刘楚玉的语气仍如下午般冷漠,带着些许寒意,令刘子业眉头微蹙。 “天寒,恐阿姐受凉。”言罢,他抬手示意宫人将炭火摆放妥当。 宫人见机行事,动作利落,须臾,一盆盆炭火被点燃,空旷阴冷的大殿立刻变得温暖。 刘楚玉看着刘子业沾满积雪的靴子,冷不丁问道:“外面积雪颇厚吧?” 恰似她心底那场雪。 “嗯。较往年每场都大。”刘子业平静地回答着,忽地走到刘楚玉身旁,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冰凉,心中不禁一阵心疼。 刘楚玉在刘子业惊讶的眼眸里将手自然抽回。 她感叹道:“好想打雪仗啊!” 建康的天不似北地,他们鲜少降雪,更多的是连绵不绝的雨。 鲜少有场大雪,能让他们痛快玩耍一番。 刘楚玉记得幼时每逢落雪,众人都会聚在一起堆雪人,即便是在建邺为质的那几年也不例外。 第50章 扼杀孽缘 那年的雪,似乎格外大,大到刘楚玉以为难以熬过那个冬日。 刘子业从撑起的窗扉朝外望去,满地洁白,恰似为质那年的景象。 他竟然难得地忆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时的阿姐始终坚定地立于他身畔,从不让他独自承受活着的孤寂。 “阿姐曾言感情无法自控,故而我也难以遏制对阿姐的倾慕,我甚至会不厌其烦地反复回味与阿姐的点点滴滴……尽管……如此不妥,但我无力改变。” 他停顿片刻,遂又道:“阿姐能否尝试着接受我?” 一时间,本就空旷的大殿陷入死寂…… 他见刘楚玉久不言语,心下愈发慌乱,倏地伸手轻抚上她的脸颊。 刘楚玉眼眸掠过一丝讶异,面色平静的将两人距离拉开大半。 刘子业抬起的手硬生生悬在半空。 “阿姐……”他瞳孔骤缩,蓦地红了眼,近乎执拗地盯着刘楚玉,眉头紧蹙,最后却只能从嗓子里挤出廖廖二字…… 刘楚玉目光丝毫没在他身上多做停留,她移步至窗边,凝视着漫天飞雪,“夜色已深,陛下可否放我离去?” “离去?” 刘子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似是要将她嵌入骨髓。 “我……不允,莫非阿姐全然未将我的话语置于心上?” 他紧攥着刘楚玉的手,强行将她的手置于自己心口,让她感受着胸口的剧烈跳动。 “我心中自始至终唯有阿姐一人,阿姐难道毫无察觉?莫非真要我将心剖出,呈于阿姐眼前才行。” “陛下言过了……我要陛下的心何用?”刘楚玉冷笑一声,目光落于刘子业红肿的双眸。 她一脸冷若冰霜,所言更是冷酷绝情,仿若一把把利刃直插刘子业心口,生生将其解剖。 却无人知晓表面平静至极的刘楚玉,心里早就忐忑不安,她被刘子业握住的手紧握成拳,尖锐的指甲刺破掌心,划出一道道血痕。 虽说眼前之人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然而他也是暴虐无常的帝王,无人知晓他下一刻会有何举动……只是她别无他选……唯有将这段孽缘从心底扼杀。 望着她沉静的眼眸,自己的话语似一颗石子落入湖中,未能激起丝毫涟漪,刘子业心头涌起一阵剧痛。 “阿姐就如此不愿听我所言?” “慧景尚在府中等我。” 二人的言语风马牛不相及。 刘子业知道她在逃避,她在赌自己不敢对她做些什么。 刘子业苦笑,“阿姐总是这般狠心。”他眼中的失落像是无尽的黑夜,快要将他吞噬。 刘楚玉内心也是无比纠结,刘子业对自己的情感,她自然深信不疑,然而伦理纲常却如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横亘在二人之间。 她希望踏出这扇门,今日之事便如过眼云烟,他们之间仅存亲情。 这时,王全的声音在殿外传来,“陛下……” 刘子业本就心情欠佳,见王全欲言又止的样子,厉声道:“讲!” “何大人在雪地昏倒了。” 原来,自刘子业进殿后,何辑便一直跪在雪中,终因受寒晕倒,引得宫人们一片慌乱。 听到何辑晕倒刘楚玉心急如焚,赶忙朝外奔去,刘子业想要阻拦却终究未伸出手。 刘楚玉像癫狂般从大殿狂奔而出,嫣红的裙摆沾满泥泞,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洒落一身。 “阿姐……” 刘子业也紧跟其后跑了出来,在她身后轻声呼唤着,可刘楚玉仿若未闻,所有心思都在昏迷过去的何辑身上。 王全见刘子业身着单薄,赶忙拾起殿内的大氅追了出来。 刘楚玉疾行至重华宫门前,见何辑静卧于皑皑白雪之中,他一身黑衣已被积雪掩埋,身旁蹲立着持伞的弦月。 刘楚玉无暇询问原由,猛然将弦月推开,徐徐扶起何辑,眼中尽是忧色。 “慧景!……传太医!” 听到刘楚玉的话,周遭围观的宫人皆面露迟疑,继而向刘子业望去,待刘子业颔首,方匆匆奔向太医院。 刘子业令人将何辑安顿于重华宫,刘楚玉则在何辑身旁照料,时而喂药,时而掖被,忙碌不休。 他静立在身后,凝视许久,终是不舍离去。 踏出大殿,雪已止,唯余万顷银白,苍茫而寂寥。 王公公以为刘子业又要雷霆大怒,见他凝望着雪地,伫立良久,忍不住劝慰道:“陛下,还望给公主些许时间!” 他本不应多嘴,可他陪伴刘子业多年,从昔日备受众人追捧的东宫太子,到如今暴戾恣睢的帝王,这偌大皇宫唯有他们二人惺惺相惜。 “阿姐还会回头吗?” “这……” “莫非你也觉得无望?” 刘子业忽地忆起阿姐身披红衣,焦急奔向何辑的模样,眼底阴翳之色更甚。 “让寿寂之速速赶制几套合宜的宫装送来……需是阿姐钟爱的样式。” 王公公赶忙向身侧宫女投去一个眼色,宫女旋即离去。 “陛下,夜已深,天又寒,您应当歇息了。” “不急,稍候片刻。” 未几,寿寂之率领一众宫人前来,徐缓施礼道:“参见陛下。” “免礼。” 寿寂之抬手示意宫人呈上衣衫,刘子业目光朝上方扫去,见果然是阿姐喜好的样式,眉宇间掠过一丝喜色,“甚好。” 不愧是建康最为知名的制衣师,构思甚是独特。 只是不知…… “爱卿甚得朕意。” 寿寂之垂首低眉,无人瞧见他眼底的自得,“皆是陛下教诲有方。” 待寿寂之引领一众宫女进入内殿,刘楚玉一眼便认出他,当即心中一沉。 前世,刘子业对他颇为优厚,他却恩将仇报,与人暗中勾结,如此之人,她看见便觉恶心。 “谁准你进来的?” “回公主,陛下担忧您受寒,特命臣献上干净衣衫。” 寿寂之虽躬身而立,眼睛却径直直视刘楚玉,一双狐狸眼生得极美。 他身形本就挺拔,一袭黑衣更显清瘦,肌肤白净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若是忽略他如鹰嘴般长而尖利的高耸鼻骨,恐怕刘楚玉也会将他收入府中。 “本宫无需,全部拿走!” “殿下,这是陛下之命,怕是由不得您。” 刘楚玉能够清晰地听出他话语中的警告之意,对他愈发憎恶。 她刚欲开口怒骂,不料床上的何辑竟然苏醒。 何辑面色苍白,声音虚弱,“阿玉,换上吧!” 第51章 离间 他的声音似一泓寒泉,须臾间使怒不可遏的刘楚玉恢复冷静,她回首,凝视着面色苍白的何辑,言道:“你醒了?甚好!” “天寒,阿玉速将衣裳换上吧!” “好,都听慧景所言。” 刘楚玉将何辑的被角掖好,移步至琳琅满目的衣衫前,随意浏览一番。 少顷,她挑中一袭猩红长裙,配以纯白大氅,恰似冰天雪地中怒放的一朵红莲。 待寿寂之将诸事处置妥当,嘴角挂笑朝殿外行去。 “办得甚好,朕果真未曾看走眼。”刘子业眼中闪烁着难以自抑的欣喜,仿若夜空中熠熠生辉的星辰。 他单纯地认为,阿姐既已收下他所赠的礼物,便意味着未曾动怒,而他也尚存希望。他又岂能知晓,刘楚玉身着新衣,无非是为宽慰病中的何辑。 寿寂之自幼历经沧桑,饱尝人世的艰辛苦楚,自是一眼便能洞悉他对刘楚玉的那份深情厚谊。 他略略躬身,恭谦地道:“陛下谬赞,臣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刘子业挥挥手,目光如鹰般透过那扇未合拢的门缝,牢牢地锁定殿内的刘楚玉。 但见她身着一袭红色长裙,似火焰般绚烂夺目,配上那纯白大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宛如九天玄女谪降凡尘。 “阿玉甚美。”何辑的声音轻柔的如微风拂面。 似是为回应他的夸赞,刘楚玉在原地端庄地转了一圈,微笑着应道:“慧景嘴巴真甜,莫非是浸过蜜了?” 门外的刘子业目睹此景,心中的怒火似火山般喷涌。 他暗暗攥紧拳头,眼眸冷冽得仿若万年寒冰,似要将天地万物都冰封。 一侧的寿寂之觉察到刘子业情绪的变化,心中即刻有了计谋。 他缓缓靠近刘子业耳畔轻声道:“陛下勿急,臣有一计,可使公主与驸马心生嫌隙。” 刘子业眼神一亮,“是何计策?” 寿寂之迟疑道:“只是不知……” “不知什么?休要啰嗦!” 刘子业见他有主意一时欣喜,又见他迟疑,以为他信口胡言。 “臣深知殿下一直对褚侍郎颇为重视,昔日曾应允先帝赐婚,也是因为何辑素有小褚公之誉。” “且何辑之貌较褚侍郎稍逊一筹,若褚侍郎现身,必能引殿下关注,彼时何辑又凭何能耐留住殿下。” “况且,褚侍郎是殿下姑父,世人皆重礼义廉耻,二人定然不会逾矩。” 寿寂之最后二字,令刘子业身躯一怔,他似是察觉到礼教术法在世人心中的分量,若自己日后…… 继而他摇头……不会,自己贵为帝王,岂会谨遵礼教术法。 “此计甚佳!” 寿寂之凝视刘子业,面沉似水,嘴角微扬,神色间流露出一抹自得。 “只是褚渊虽待人温和,却绝非任人摆布之辈,先帝在世时曾数度许以高官厚禄,皆遭拒,恐是……” “明着不可,陛下可暗地行事,对外可借教学之名召褚侍郎入公主府,对内可暗示褚侍郎,他如此聪慧,岂会不明其中深意。” “妙哉!此计甚妙!” “事成之后,朕必有重赏。” 寿寂之见寥寥数语便将刘子业掌控,眼中笑意愈浓。 彼时他只以为刘子业忌妒何辑于在刘楚玉心中地位,为求高官厚禄而献此计,其后他方知…… 晨曦微光,高耸的崇明殿巍然屹立于苍穹之下,气势恢宏,百官朝拜。 然而,殿内却不似殿外看见的那么华美,成百上千名金甲羽林卫手持利刃立于大殿两侧,目露凶光,使得殿内一片静谧,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休仁和刘休佑躬身立于殿中,静待刘子业后续的话。 “两位皇叔之意是湘东王在路途遭贼人劫持而下落不明?” 刘子业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暗光,面上笑意更盛,然那笑意未及眼底,反显几分阴森诡异。 刘休佑见状忙回道:“陛下圣明,臣所言字字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遭天谴。” “哦?那皇叔解释下,何以知晓此事?朕不过随口一问湘东王为何不在,山阳王何必如此急切发言?莫非心怀不轨?” 刘子业薄唇微扬,露出一抹冷笑,声音低沉而悦耳,却带着一丝冷冽。 刘休仁无奈地瞥了刘休佑一眼,“陛下,臣等三人约定于京城会合,眼见约定之期已至,湘东王仍未现身,故遣手下人查探,方知此事。” “大胆!朕看老天爷真应该劈死你们。据朕所知,他失踪之际,你们正共处一地,你们尚有何言可辩?” 刘休仁和刘休佑闻此,骇然失色,旋即跪地叩头。 刘休仁也意识到他们一路皆受刘子业的人监视,自知难以瞒天过海,遂道:“这都是湘东王的主意,他说我们三人久未谋面,欲叙旧一番……” 如今他和刘休佑身处险境,只能将一切过错推到刘彧身上。 “哼!叙旧?京城内不易叙?朕看分明是尔等暗通款曲。” 刘子业立身而起,徐步至二人跟前,俯瞰跪地的刘休仁与刘休佑,“朕本就对尔等心存疑虑,如今看来,果真是居心叵测。” 刘休仁急忙叩头狡辩,“陛下,臣等绝无此意,必是遭人诬陷。” 刘子业冷哼一声,“事已至此,尚敢强词夺理。来人呐,速将二位皇叔押入大牢。” 百官见刘子业盛怒,皆不敢出言劝谏。 几名凶悍的羽林卫领命上前,欲将二人架出殿外。 王公公匆忙入殿,在刘子业耳畔低语数句。刘子业面色骤变,挥手示意羽林卫停手,“暂且押入偏殿,听候发落。” 重华宫 何辑历经一夜苦熬,高烧已退,口中恳求返回公主府。 刘楚玉虽也不愿留于皇宫,可她怕何辑在外受风受寒,只得劝他稍作忍耐。 “阿玉,你看我是否已好多了?”何辑修长手指指向自己面庞。 刘楚玉目光凝视他面色红润的俊脸,“确是好了不少。”言罢,她伸手轻抚何辑额头,“仍有些发烫。” 何辑稍作迟疑,继而缓缓俯身,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低沉,“阿玉……我们回府可好?” 第52章 入府教学 刘楚玉见他如此撒娇,不禁轻笑,“为何急于回府?” “皇宫非养伤之所。” 此处总有人觊觎他的阿玉,时时受人监视,处处受限,怎比公主府自在。况且她尚有一群面首盼她归府宠幸,若她不在,恐生事端。 他遂试探道:“阿玉若再不回府,府中面首可要伤心。” 刘楚玉轻笑,“他们?我并不在意。” “那阿玉在意谁?溪诏?” 他此问竟令刘楚玉一时语塞,她方才想起,府中尚有如此危险人物,若她不在,恐生变故。 刘楚玉正思索间,何辑却误以为自己的话正中刘楚玉下怀。 原来她在乎的是他。 他的阿玉心中总是装着一个,又一个,砚清如此……溪诏亦是如此…… 日后或许会有更多,那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他沉声道:“回府吧!皇宫有什么可留恋的?” 刘楚玉见他心意已决,只得唤来宫人安排回府之事,只是她回首之际,恰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眸子。 “何大人似乎意有所指?朕这重华宫住得可还习惯。” 昨夜何辑昏迷不醒,刘楚玉心急如焚,为免阿姐忧心,他便将何辑就近安排在自己寝宫,未料想竟引得他如此反感。 刘子业面上虽仍带笑,眼神却已变得冷峻,赤红绣金长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刘楚玉从床榻起身施礼,“陛下多虑,慧景只是归家情切。” 她也觉慧景所言有些过激,然而两边皆是她的亲人,她又怎能任其争执。 “阿姐可从未厌弃过朕这里。”刘子业面露委屈之色,言语中却别有深意。 何辑从床榻起身行礼,“陛下误会,微臣体弱多病,居于陛下寝宫实有不妥。” “如此甚好!既然何大人不喜此处,朕即刻命人送你回府。” 刘楚玉见刘子业发话,附和道:“那我也不便再叨扰法师?” “阿姐也要走?” “府中尚有诸多事务,不便久留。” 刘子业轻哼一声,“既是阿姐执意要走,朕也不再挽留。” 见刘子业松口,刘楚玉与何辑二人皆松一口气,待两人出宫后,刘子业便依寿寂之的计谋,传诏褚渊入宫。 褚渊接获诏令,心中虽有疑虑,但君命难违。 刘楚玉刚入公主府,便向弦月探询溪诏下落。 弦月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呈于她,刘楚玉接过后,仔细阅览起来。 [任务达成,特许辞别。他日有缘重逢,再叙情谊。] “混账。” 她怒声咒骂,同时将手中信纸撕得粉碎,令身旁两人惊愕不已。 弦月:“殿下若不舍,属下愿代劳寻找。” 何辑苦笑道:“若要寻觅他的踪迹,并非难事。” 若是阿玉对溪诏情有独钟,他不介意动用何家在暗处的人脉,为刘楚玉找寻。 刘楚玉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罢了,或许他与本宫的缘分尚未尽。” 实际上,刘楚玉心怀私心,上次合作之事,他从自己这里将砚清带走,如今合作未能谈成,她自然要与他周旋一番,至少要将砚清讨回。 岂料他竟跑得如此之快。 虽说刘楚玉拒绝了他们的提议,两人却将刘楚玉对溪诏的态度铭记于心,两人面色阴沉,冷若冰霜。 然而,尚未等两人平复情绪,府中又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张管家匆匆赶来禀报,褚渊前来府中。 刘楚玉挑眉:“褚大人前来,有何稀奇?” 张管家气喘吁吁道:“并非如此,还有陛下身旁的王公公。” 刘楚玉蹙眉:“王全也一同前来?” 张管家:“正是,他身后还跟着一群身披铠甲的御林卫,眼看就要将府门围住。” 张管家的老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焦急之色。 刘楚玉闻此眉头紧蹙,不知刘子业此举究竟有何意图。 何辑则警觉起来,他深知褚渊在刘楚玉心中的分量,况且他仪表不凡,才学过人。 未几,刘楚玉等人赶到大厅,只见王全手持拂尘,满脸谄媚笑着,褚渊则风度翩翩地立于一旁。 “王公公前来本宫有失远迎。”刘楚玉眉眼含笑,款款而来。 王全:“殿下这是何话,老奴怎配让殿下相迎。” 两人寒暄客套着,倏尔刘楚玉问道:“不知公公与褚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王全一挥手里拂尘,沉声道:“陛下命褚大人前来公主府教学,褚大人需在府上小住几日。殿下可有意见?” 教学? 刘楚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又不好询问,只得应下,“哈哈……自然……没有。” 她差点将后槽牙咬碎,才将这话说出口。 “那咱家便先告辞。” 王全说完挥动手里拂尘径直离去,几十名御林卫却是丝毫未动,仍旧看守在公主府外,将府围个水泄不通。 没在王全那里得到答案,刘楚玉只得将目光移至褚渊身上。 褚渊嘴角微扬,沉稳地倚在桌旁,眼神中透着几分深意,缓缓摆手道:“殿下以为如何?” 刘楚玉觉得如今的褚渊实在令人难以捉摸,为何温文尔雅的君子,却给人一种满腹城府之感。 她轻瞥他一眼,“本宫岂能知晓?” 褚渊:“正如殿下所想。” 她往昔可是对自己紧追不舍,彦回、彦回地唤着,而今自己主动前来,她反倒踌躇不决。 “面首?” 褚渊面色瞬间涨红,几近从鼻中轻哼一声。 何辑和弦月也是面色骤变。 “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 何辑轻扯她衣袖,“殿下莫要高声,以免隔墙有耳。”言罢,他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院外。 刘楚玉只得强压心头怒火,不过是教导数日罢了。 她也可以忍。 弦月:“属下立刻为褚大人安排住处。” 褚渊:“无需。” 众人皆望向他,只闻他道:“陛下命我居于揽月轩……” 余下之言他并未言明,而是别有深意地看了刘楚玉一眼。 刘楚玉顿觉如坐针毡,仿佛被人捉奸在床。 “咳……咳,褚大人之意是居于揽月轩便于教导。” 然而话一出口,她便懊悔不已,脑海中蓦然浮现与褚渊于床上教学的画面…… 实在是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第53章 女童之死 若非灿烂的暖阳如洗般洒落,遮掩住她脸上的红晕,刘楚玉真想寻个僻静角落藏匿起来,自己怎会说出如此暧昧的话。 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既是如此,褚大人请自便吧!” 何辑望着刘楚玉渐行渐远的背影,压低声音问道:“陛下遣褚大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褚渊轻哼一声:“我说的就是真相。” “他竟如此迫不及待?” “不然慧景以为如何?” 何辑眉头紧锁,面色不虞,“所以外面的御林卫是?” 褚渊:“陛下命他们寸步不离的守着,直到……阿玉满意为止。” 何辑也知道刘子业的疯狂,暗自叹了口气,“若是褚大人有何需要尽管开口,就拿这里当自己家。” 褚渊含笑:“多谢慧景。” 窗外暮色渐浓,刘楚玉缓缓从梦境中醒来,她抬手轻抚额间,一双宽厚大手递过一盏茶来。 刘楚玉目光从大手移至那人面庞,见言术正一脸坏笑看着她,“怎么?公主见是我有些失望?” 刘楚玉接过他手中的茶,轻抿一口,“自然不是,若是璃魅在此,怕是要吓死本宫。就是不知璃魅的伤势可好?” 自从上次璃魅帮她假扮女子找出真凶,她因忙碌许久未见璃魅。 “殿下果真还是偏爱那种货色!不过……他已无大碍,每顿能食两碗米饭。” 刘楚玉险些被他的话笑出声来。 若是璃魅知晓言术如此戏谑他,定然会气恼不已。 刘楚玉如释重负,“如此甚好,本宫稍作歇息便去探望他。” “那我呢?”言术忽地凑近刘楚玉,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呼吸交缠间,眸中神色深沉难测。 刘楚玉顿觉今日的言术颇为异样,他向来孤傲,冷若冰霜,今日怎会与她如此亲近? 刘楚玉将两人的距离稍稍拉开,“咳……自然也会探望你。” “哦?我还以为殿下见异思迁,将我忘却了。” “断不会如此。” 她至此方才洞悉,言术今日缘何恰似怨妇,想必是因褚渊的到来而遭受刺激。 言术神色微滞,须臾轻笑一声,眼眸中掠过一缕难以察觉的落寞,“殿下还记得便好!” 他言罢忽地起身整了整衣衫,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望殿下铭记今日之言,切莫将我……遗忘……” 言术虽是笑着说的,可刘楚玉却觉着他的笑容未及眼底,蕴含着令人难以琢磨的落寞,但她依旧耐心应道:“放心,本宫心中始终有你一席之地。” 彼时的刘楚玉仅是一句戏言,或许阿谀奉承见多了,连她自身都不明了话中的真伪,然而却令言术铭记一生。 以至于很多年后,言术愿用自己一世荣华换取刘楚玉一个栖息之所。 所以说,命运总是充满变数与无奈。 言术就那样默默地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刘楚玉难以置信地望着空荡荡的床榻,仿佛还能感受到言术残留的气息。 床榻上微微的褶皱,似乎也在诉说着刚刚发生过的一切。刘楚玉就这样呆呆地凝视着那些褶皱,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回过神来,心中暗自思忖:这真的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吗? 正在这时,门外弦月的声音传来:“殿下,晚膳已经备妥。” 刘楚玉轻声应了一句,仿若失魂般地下了床。在弦月的数次催促下,她才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前厅。 踏入前厅的瞬间,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何辑与褚渊身上,二人正静静地端坐于桌前,等待着她的到来。 她向二人微微颔首示意,视线自何辑脸上移开后,便直直地落在了桌上的糖醋鱼上,再不敢看向褚渊一眼。 褚渊见刘楚玉有意回避自己,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但他还是将鱼肉仔细地剥好,放入她的碗中,缓声道:“阿玉儿时最喜食鱼,多吃一些。” “嗯。”刘楚玉轻声应道,随即将鱼肉送入口中。 一旁夹着红烧排骨的何辑身体微微一颤,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 褚渊开口问道:“慧景不会吃醋吧?” 何辑连忙答道:“自然不会。”他将“不会”二字说得极重,似乎生怕刘楚玉听出自己的不满。 褚渊微微一笑,道:“那便好。” 言罢,他的眼神下意识地朝旁侧瞄去,只见两名御林卫手持利刃,笔直地立于石柱旁。 何辑强压心头怒火,只得忍气吞声。 一顿饭吃得何辑心中愤懑,刘楚玉看似占了便宜,脸上却也难掩窘迫。 倒是褚渊始终泰然自若,并未因刘子业的安排而动怒。 “殿下。” 弦月身着一袭白衣,衣袂飘飘,挟着丝丝寒意而来,经刘楚玉许可后,赶忙说道:“张大人派人来报,那女童死了?” 刘楚玉惊愕地从座位上站起,手中玉箸滑落,“因何而死?” 一旁的褚渊和何辑亦是面色阴沉。 弦月:“据说是傍晚时被突如其来的箭矢射中喉咙,张大人已派人去查探。” 闻此,三人对视一眼。 何辑:“灭口?不太可能吧!” 若要灭口,岂会等到此刻? 褚渊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几个人陷入沉思、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当前局面的时候,原本安静得有些诡异的大厅檐顶忽然间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剧烈脚步声! 那声音犹如万马奔腾,又好似惊雷乍响,瞬间打破四周的宁静氛围。 听闻这突如其来的响动,众人神经瞬间紧绷,皆不约而同地朝着门口快步奔去。 待他们冲至门外,惊见有两个身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如幽灵般现身于高高的房檐之上。 两个黑衣人动作矫健,身形敏捷,显然绝非普通之辈。 更为令人胆寒的是,其中一人手中紧握一张硬弓,弓弦之上搭着一支闪烁着寒光的利箭! 此箭箭头直直对准站在下方的刘楚玉,仿佛只要他稍有松手之意,那支夺命箭矢便会以风驰电掣之速射向刘楚玉,须臾间取她性命。 见此,何辑抬臂将刘楚玉挡在身后,弦月即刻抽出手中折扇,迎面向黑衣人飞去,霎时三个身影于空中缠斗起来。 刘楚玉屡遭黑衣人戏弄,心中怒火熊熊,面色一沉,厉声道:“来人,速将府中侍卫尽数调集,给本宫全力围剿这两个恶贼,务必将其斩杀,决不可任其逃脱!” 第54章 言术 夜幕低垂,公主府内灯火通明,却掩不住紧张的气氛。 秦风率领数名侍卫疾步而来,手持利刃,气势凛然地朝房顶疾驰而去。那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身形如鬼魅般在房檐间穿梭,轻功卓绝,竟在瓦片上行走自如,几个起落间便将追兵甩开大半。 弦月运功紧追不舍,侍卫们也奋力追赶,然而黑衣人速度极快,始终无法近身,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褚渊站在一旁,见刘楚玉神色凝重,沉声道:“殿下,府外有陛下的御林卫把守,黑衣人若贸然滋事,恐怕难以脱身。不如在府内彻查,短时间内他们应无法逃出。” 刘楚玉点头,冷声下令:“搜!给本宫将府中每一处角落都仔细搜查,决不可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侍卫们领命,分作数队,或奔向花园,或冲向书房,或直抵马厩。府中霎时一片混乱,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映照出众人焦虑而紧张的神情。 何辑与褚渊也各自率人,投身于搜查之中。何辑一边循着黑衣人的踪迹,一边愤懑道:“这些贼子,竟敢来公主府滋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褚渊则沉稳冷静,指挥手下细致检查每一个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从屋檐的缝隙到地砖的夹层,皆不放过。 然而,尽管众人搜遍了府中,却始终未见黑衣人的身影,亦未寻得任何有用的线索。 刘楚玉面色阴沉,冷冷道:“这些乱臣贼子,莫非当本宫好欺负不成?” 何辑与褚渊相视一眼,皆是满心狐疑。这黑衣人来无踪去无影,行事实在诡异,其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种阴谋?又与那女童之死有何关联?一时之间,实难揣测。 刘楚玉挥了挥手,下令道:“速将府中众人召集至一处,本宫要亲自查验。” 她岂会轻信这偌大的公主府,黑衣人能如此来去自如?其中定然有府内奸细作祟。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明悟其中深意。须臾,府中的下人、侍卫等众人皆齐聚于庭院之中。众人垂首而立,气氛异常凝重。 刘楚玉端坐于高位之上,眼神缓缓扫过众人。弦月立于一侧,轻声道:“殿下,人数似乎有所偏差,少了一人。” 刘楚玉眼神一凝,目光徐徐掠过在场众人——璃魅、清欢、木白……甚至连隐匿于角落的冷刃亦尽收眼底。 她忽而问道:“言术何在?” 弦月答道:“言术公子不在府内。” 刘楚玉眉头微蹙,继续问道:“他的侍从可在?” 弦月摇头:“言术公子向来独来独往,并无侍从。” 一直沉默不语的璃魅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明鉴,言术公子绝非贼人。他行事向来谨慎,想必是有事出府去了。” 刘楚玉目光环视四周,冷声问道:“可有谁见他出府?” 按理来说,面首擅自出公主府乃是大事,可刘楚玉待他们甚厚,从未限制过他们的出入。众人闻言,皆如拨浪鼓般摇头。 刘楚玉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寒意:“全城搜查,务必将言术给本宫找出来。” 她虽不愿相信言术会是那个屡次欲置她于死地的黑衣人,但眼下形势所迫,由不得她不信。 秦风领命,一脸肃穆,率领众侍卫风驰电掣般地撤离府邸。行至府门,门口的御林卫见秦风带人这般行色匆匆,脸上皆流露出惊疑之色。他们面面相觑,心中暗自揣测到底发生了何事。 与此同时,府邸大厅内,刘楚玉正端坐于椅上,一双美目凝视远方,心中思绪如波澜壮阔的大海般澎湃起伏。 璃魅趋前,将面前的热茶递于她,低声道:“殿下,奴家以为此事甚为怪异。言术公子向来儒雅,岂会身陷如此险境?或许有人蓄意设局,构陷于他。” 刘楚玉面色沉静,缓声道:“你倒是为他求情,这可不似你的性情。” 璃魅嘴角微扬,露出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这世间能令我视为友人者寥寥无几,他算其一。若他真的犯错,还望公主宽宏。” 言罢,他竟忽地跪于刘楚玉足下。 刘楚玉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先起身吧。本宫也不愿相信他与此事相干,但现今诸事扑朔迷离,尚须寻得他人才好定论。” 正在此时,一名侍卫匆忙奔入,躬身禀报道:“殿下,我们在府后的墙角发现此物件。”说着,赶忙呈上一块玉佩。 刘楚玉接过玉佩,端详片刻,脸色骤变:“这是言术的物件。” 黄昏时,言术进她屋子,身上还佩戴此物。如今玉佩却遗落在府后墙角,莫非他真的……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风率众悻悻而返,躬身道:“殿下,城内已遍寻无果,未见言术的踪迹,也未觅得贼人。” 风雅居 言术与南风动作迅捷地褪去身上的黑色紧身衣,换上一袭华美的绣金长袍。南风眉头紧蹙,满脸愤恨地嘟囔着:“此次竟然未能将刘楚玉斩杀,日后恐更难有如此良机!主子您适才为何拦着我?” 言术眼神冷冽,斜睨了他一眼,沉声道:“哼,若是你方才那一箭真的射出,刘楚玉是否会死我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你我定然无法活命。” 南风闻听此言,双眼猛地睁大,焦急地问道:“可……可是主人,我们该如何向上面禀报呢?那心如蛇蝎的女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轻易放过主子您的啊!” 言术的脸色须臾间变得阴沉至极,沉凝地回应道:“有何可惧?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必有应对之法。对了,他们三人现今在何处?” 南风赶忙答道:“此次任务出现如此大的疏漏,他们三人已匆忙赶回京城禀报。”言术闻听三人已回京复命,高悬的心才略微安稳。 实则,他仅是北魏潜伏在皇宫的暗线,因其容貌俊美而被刘子业相中,充作面首,送至公主府。若非此次上面下令刺杀刘楚玉,他定然不会舍弃自己的这层身份。 事已至此,建康城他是断不能再逗留了。 言术轻叹一声,低声道:“派人筹备一下,近日便回京。” 南风应道:“是。”他俊逸的面庞上掠过一丝激动,瞬间又流露出满脸的怅惘,“主子,我们还会归来吗?” 许久之后,言术才答道:“会,必定会。” 第55章 凌辱 刘休仁和刘休佑被囚禁在临华宫偏殿的幽暗角落里,殿内光线晦暗,潮气弥漫,仿佛被时间遗忘,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腐朽的气息,如同一股死亡的阴霾笼罩着。 刘休佑像个被遗弃的孩子般,蜷缩在积满灰尘的地上,捂着滚圆的肚子,满脸愁容,嘴里嘟囔着:“皇兄,你说陛下会不会把我们饿死在这里?” 刘休仁紧闭双眼,宛如一尊石雕,冷冷地说道:“饿死?哼……我们这位好侄儿的残暴手段,可谓是天下皆知,若是仅仅将我们饿死,那可真是便宜了我们。” “只怕……他会绞尽脑汁地折辱你我。” 刘休仁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那叹息声能穿透这压抑的宫殿。 刘休佑义愤填膺,怒发冲冠,吼道:“他敢?真当这天下都是他的不成?若是将我逼急了……” 一时间,刘休仁有些啼笑皆非,他实在想不通他这位皇弟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然而,他还来不及制止刘休佑,身后便传来一道如雷霆般威严而戏谑的嗓音。 只听那声音说道:“逼急了,皇叔当如何?这天下不是朕的,难不成还是皇叔的?” 刘子业嘴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袭绣金龙袍缓缓踏入殿内,他身后紧跟着一群侍从。 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刘休佑,刹那间气焰尽消,犹如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只能如牲畜般卑躬屈膝地趴在肮脏污秽的地面上。 刘子业见此情形,心情瞬间愉悦不少,连他眼中的笑意都变得如春风般和煦。 他屈膝蹲在两人面前,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缓缓地审视着眼前的两人,仿佛要将他们的灵魂看穿,“两位皇叔看上去似乎颇为惬意呢!想来是对临华宫的生活甚是喜爱。” 言罢,他大手一挥,一排侍从如疾风般迅速上前,将二人如提小鸡般架起。 二人皆被四五个侍从紧紧束缚住手脚,仿若被禁锢的囚徒,丝毫动弹不得。 “朕今日忽生一妙趣,二位皇叔可有兴致一同玩乐?” 两人闻听此言,茫然失措的脸瞬间变得如猪肝般乌黑。 “来人啊,给二位皇叔换上新的行头。” 随着刘子业的一声令下,侍从们如变戏法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破旧衣物,强行给二人装扮起来。 装扮后的二人,犹如那街边的乞丐,肮脏不堪,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之气。 须臾,刘子业又令人牵来一头瘦骨嶙峋、弱不禁风的驴子,“皇叔们,骑着它绕着这宫殿跑上一圈吧!” 刘休仁凝视着眼前这骨瘦如柴的驴子,双眸中的怒意犹如即将喷涌的火山,然而他深知此时若反抗,必将遭受更为严酷的折磨,无奈之下,只得遵命行事。 一旁的刘休佑尽管心中怒火熊熊,却也只能强抑着愤怒,顺从刘子业的命令。 二人虽骑着驴子在宫中绕行,但在宫人眼中却似二人扛着驴在宫内狂奔,且不说这驴羸弱得难以驮起二人,单是驴的倔脾气就令二人苦不堪言。 然而为了不激怒刘子业,二人只得艰难地驮着驴在宫中绕圈,引得宫中的侍从们忍俊不禁。 往昔,那些他们不屑一顾的卑微之人竟然对他们指指点点,实在是奇耻大辱。 跑完后,刘子业又让人端来散发着恶臭的猪食置于二人面前,“吃吧,朕的好皇叔。” 刘休仁紧闭双眼,心中暗暗立誓定要逃离此地,伺机推翻刘子业这个残暴之君。 刘休佑则紧握拳头,眼中满是屈辱和不甘,但在刘休仁的示意下,也只能强忍着恶心咽下猪食。 刘子业立于一侧,面沉似水,冷眼凝视着两位皇叔的窘态,嘴角的笑意渐浓。 他钟情于这种主宰一切的感觉,尤其是目睹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叔们在自己面前俯首帖耳,甚至被迫吞食猪食,这种快意令他几近难以自抑。 “朕的好皇叔,感觉如何?”刘子业佯装关切地发问,言辞之中却饱含讥讽。 刘休仁垂首而立,竭力压制内心的屈辱,强作笑颜:“多谢陛下恩赐,臣等……感激涕零。” 刘休佑则面色阴沉至极,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迹。 他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头,唯恐自己眼中的怒焰被刘子业洞察。 刘子业见二人如此驯服,心中愈发得意。 他徐步走到刘休仁跟前,伸手托起他的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皇叔,朕听闻你向来智谋过人,何以今日这般狼狈?” 刘休仁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但旋即被他隐匿。 他沉声道:“陛下圣明,臣等不过是微不足道之辈,岂敢与陛下抗衡?” 刘子业轻笑一声,松手,轻拍刘休仁的面颊:“皇叔果真识大体。不过,朕倒是好奇,你们究竟在筹谋何事?为何湘东王会蓦然失踪?” 刘休仁心头一紧,然而脸上依旧沉静:“陛下洞察秋毫,臣等着实不知湘东王的去向。若陛下不信,臣愿以死明志。” 刘子业眯起双眸,沉声道:“以死明志?皇叔,你以为朕会信吗?” 言罢,他忽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道:“来人,将刘休佑带下去,好生‘款待’。” 侍从们即刻上前,将刘休佑拖拽而出。刘休佑惊惶失措地大呼:“陛下!陛下饶命啊!微臣真的一无所知!” 刘休仁见此情形,心中一沉,赶忙叩头道:“陛下!休佑他性格鲁莽,然绝无贰心!恳请陛下开恩!” 刘子业冷哼一声:“皇叔,你倒是手足情深。不过,朕今日心情尚佳,只要你肯道出湘东王的下落,朕便饶他不死。” 刘休仁低头缄默须臾,忽地昂首,目光坚毅地凝视着刘子业:“陛下,微臣等委实不知湘东王的下落。若陛下不信,微臣愿以首级担保。” 刘子业眼中掠过一丝怒色,抬手示意侍从住手。 他冷然道:“好一个以死明志。既是如此,朕就如你所愿。” 语罢,他抬手示意侍从将刘休仁押下去,刘休仁并未反抗,仅是深深地看了刘子业一眼,继而被带出了大殿。 刘休仁被押回偏殿时,刘休佑已然被打得气息奄奄,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刘休仁拖着满身血渍行至他身旁,轻声道:“皇弟,撑住。” 刘休佑勉力睁眼,惨笑道:“皇兄,我们……是否真的要命丧于此?” 刘休仁沉默片刻,低声道:“不会的。” 只要尚存一息,便有希望,他们尚未殒命,就意味着还有转机。 刘休佑叹息一声:“可如此下去,我们还能支撑多久?” 刘休仁没有答话,只是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喃喃道:“坚持住,皇兄定会来救我们。” 第56章 给你生路 刘休仁将生存的希冀寄予刘彧,殊不知刘彧的境遇远比他更为艰难。 刘彧瑟缩在碧落教主精心设下的牢笼之中,四周是冰冷的铁栏,冷冽的空气仿佛能刺破他的肌肤。 他往昔圆润的身躯,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开始急速消瘦,原本结实的肌肉逐渐松弛,皮肤也因营养匮乏而变得干枯、褶皱密布。 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如今已失去往昔的光彩,双颊开始朝内侧凹陷,眼窝深陷,眼眸中仅存绝望与无助,恰似两团行将熄灭的火苗。 头发更是杂乱无章,胡须亦因久未打理而肆意生长,宛如一团乱草般覆盖在下巴上,遮掩了他曾经的威严。 牢笼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角落里堆积着发霉的稻草,是他唯一的“卧榻”。 刘彧的衣衫残破不堪,破洞处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他的双手被铁链牢牢束缚,手腕处磨出深深的血痕,鲜血与铁锈交融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他费力地抬起头,凝视着头顶那方狭窄的天窗,阳光透过铁栏洒下零碎的光影,却难以照亮他内心的幽暗。 他的喉咙干涩,嘴唇皲裂,每一次吞咽都犹如在咀嚼砂砾,而他的胃则在不停地痉挛,发出饥饿的抗议。 刘彧的呼吸急促而艰难,每一次喘息都似乎在倾尽全身之力。 他妄图挣扎,然身体已然羸弱到连抬起一只手的气力都丧失殆尽。 或许是刘彧身上的死气过于浓重,反倒衬得满身血污的砚清充满生机。 自踏入碧落教,砚清无时无刻不遭受溪诏的残暴毒打,每回都将他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致使血流不止。 长此以往,他除去面具下一张俊秀的面庞,身躯早已面目全非。 或许是砚清太过执拗乏味,时间一长,溪诏逐渐感到疲倦,反倒是如惊弓之鸟的刘彧更合他的心意。 “如何?不想活命了?”砚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死气的刘彧,眼眸中流露出无尽的嘲讽。 他半蹲在刘彧身前,鲜红的血液顺着洁白长衫滑落。 刘彧如死灰般的双眸忽地闪现出一丝生气,艰难地开口道:“救……我……救……救我。” 这句话,他已对砚清说过无数次,然而每次说出,砚清连一个眼神都未给他。 此刻,他已对生存不抱任何希望,未曾料到这个冷酷之人竟先开了口。 “求你……救救我吧!我愿将我的一切都献给你。”刘彧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这两句话说完。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力量,眼神里充满绝望与哀求,似乎砚清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砚清冷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随即冷笑一声:“你能给我何物?” 刘彧迫不及待地回答:“钱,权,只要救我出去,皆归你所有。” 砚清依旧半蹲在他面前,雪白的长衫上鲜血四溢,使得他的面容更为冷峻。 他微微挑眉,嘴角泛起一抹鄙夷的笑容:“钱?权?你认为这些东西于我有何意义?” 刘彧顿时愣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呜咽。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财富与权势,在砚清眼中竟然毫无价值。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无话可说。 砚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彧,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出手的价值吗?你不过是个被囚禁的废物,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妄想用那些虚无的东西来交换?” 刘彧的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他知道,砚清说得没错。 他已经一无所有,甚至连最后的尊严都被剥夺殆尽。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绝望时,砚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刘彧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什么机会?” 砚清俯下身,凑近刘彧的耳边,低声说道:“在上面画押签字。”说着,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白纸,缓缓摊开。 刘彧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一双精明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这是……要……做什么?”刘彧的声音颤抖着,几乎听不清。 砚清冷笑一声,直起身子:“救你可以,待你日后君临天下,无论这张纸上写了什么,你都要一一照做。” 刘彧的眼睛瞪得老大,生怕听错,“仅此而已?” 砚清:“仅此而已,你可应允?” 见如此简单就可以逃离这里,刘彧眼里又有了生的希望,只是他不明白,砚清为何如此笃定他能登上帝位。 似乎是看出刘彧眼里的疑问,砚清笑道:“世人都传湘中出天子,难不成湘东王对自己一点信心都没有?” 刘彧的喉咙滚动几下,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内心的恐惧和疑虑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砚清手中的白纸上游移,纸上的空白像是一片无底的深渊,等待着他用命运去填满。 “你……你究竟想要什么?”刘彧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力气。 他的眼神中充满困惑和不安,仿佛眼前的砚清是一个他无法看透的谜团。 砚清依旧冷冷地注视着他,手中的白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的,不过是你未来的承诺。你只需在这张纸上签字画押,承诺日后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必须履行。至于具体是什么,现在你无需知道。” 刘彧的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他知道,砚清绝非善类,这张白纸背后隐藏的,或许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然而,眼前的困境让他别无选择。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精神也濒临崩溃。 若再不逃离这个地狱般的牢笼,他恐怕连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都会破灭。 “你……你真的能救我出去?” 砚清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只要你签下这张纸,我自然会带你离开这里。至于碧落教,他们奈何不了我。” 第57章 你的心意一文不值 刘彧复又问道:“那你为何不自行离去?” “离去?” 他的目光落于砚清沾满血污的衣衫之上。 “是啊!” 刘彧实难理解,砚清的手脚并未受人束缚,为何他不逃走,反倒滞留此处遭人鞭挞。 砚清双目微眯,语调冷若寒霜,“你究竟想不想走?” 刘彧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须臾便被求生之欲吞噬。他艰难颔首,声音微弱却坚定:“好……我应你。” 砚清满意地笑了笑,将白纸与墨笔递至刘彧跟前。 刘彧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手指几近难以握紧笔杆。他的手腕上尚留着铁链摩挲出的血痕,每一次动作皆带来钻心的剧痛。 然而,他紧咬双唇,竭尽全身之力,在白纸上艰难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待他搁笔之际,砚清迅疾将白纸收起,眼中闪过一丝令人难以揣度的光芒。 他起身,傲然俯视着刘彧,语气中透着几分戏谑:“甚好,自此刻起,你的性命归我所有。” 刘彧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但他已无退路可走,唯有眼睁睁地看着砚清转身迈向牢门。 “且慢……”刘彧艰难开口,“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救我?”砚清止住脚步,回首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记住今天的承诺。若你日后违背,后果自负。” 言罢,砚清对刘彧的追问视若无睹,毅然推开牢门,没入幽暗的走廊之中。 与此同时,牢房之外。 砚清的身形在昏沉的廊道内移动,步履稳健而无声。他的素衣沾染血污,却未能损其泰然自若。 走廊两旁的火把明灭摇曳,将他的影子映照得修长而诡谲。 他的眼神冷冽,唇角却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仿若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你的目的可曾达成?”一道低沉的嗓音自暗影处传来。 砚清驻足,略略侧首,凝视着声音的来处。 溪诏身着一袭黑衣,自黑暗中徐步而出,手中紧握着一根沾满鲜血的长鞭,面庞上挂着鄙夷的笑容。 “果真是患难见真情啊!”溪诏的语气中满是嘲讽。 “不过你认为他能助你何事?他无非是个无用之人罢了。” “亦或你又能为他做些什么?碧落教岂容你等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砚清并未答话,仅是漠然地扫视溪诏一眼,目光恰似冰刃般锐利。 溪诏被他的眼神激怒,手中的长鞭骤然挥出,直袭他脸上的金色面具。 眼见长鞭锐利的鞭骨朝自己挥来,砚清身形一晃,轻而易举地避开这一击。 见此情形,溪诏的面色变得阴沉至极,手中的长鞭再度挥出,然而依旧被砚清轻易躲开。 “够了。”砚清终于开口,声音冰冷而低沉,“游戏结束了。” 溪诏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愤怒取代。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被囚禁的废物,凭什么在本尊面前嚣张?” 砚清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废物?或许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明明可以离开,却选择留在这里?” 溪诏愣住,手中的长鞭也停滞在半空中。他的眼中充满疑惑和不安,仿佛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男人并非他所能掌控。 砚清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因为我应答过她。” 所以,他愿意为她留在碧落教,即使受人凌辱,身负重伤也在所不惜。 溪诏冷笑:“她?”如此看来她的魅力确实不小,能让一个高手,甘愿为她画地为牢。 砚清转身欲走,溪诏却不甘心就此罢休,“哼,就算你为她这般又如何,她可不一定领你的情。” 砚清身形一顿,内心泛起一丝苦涩,但仍强装镇定道:“不需要她领情,我只按我的心做事。” 砚清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中显得格外孤寂,溪诏的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他的心里。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声音低沉而冰冷:“她的心意如何,与我无关。我做的每一件事,只为我自己。” 溪诏嗤笑一声,手中的长鞭轻轻甩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真是痴情种啊!可惜,你的痴情在她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重华宫 刘子业以折磨刘休仁和刘休佑为乐,闲暇时更是荒淫无度。 路浣英曾好意规劝,却被刘子业视为善妒,竟命殿内太监将其驱逐,还将出身低微的小怜封为怜贵妃。 路浣英气恼之余,专心礼佛,不再插手宫廷之事。 沈庆之则四处奔走,却始终无法面见刘子业,只能终日自责,愧对先皇所托。 没了路浣英和沈庆之的劝谏,刘子业愈发肆无忌惮。不仅与怜贵妃白日宣淫,还以人作靶狩猎,甚至让宫人充当夜壶。 后来,刘子业将廷尉刘蒙即将临盆的小妾接入宫中,要当众表演产子。更扬言若生下男孩,便立为太子,大赦天下。 还时常将宫人剥光衣物,令人肆意羞辱殴打,直至断气方休。 更有甚者,当着建安王刘休仁的面,指使侍从强暴其生母杨太妃。 其行径之恶劣,令人震惊。 朝云宫 路浣英将手中佛珠重重拍在案上,沉声道:“陛下怎能如此行事?太子之位岂能让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之人继承,实乃荒谬至极。” 张嬷嬷附和道:“娘娘,陛下确实如此说,您这些日子专心礼佛,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您可知这京城已是天翻地覆。若再这般下去,恐怕会酿成大祸。” 路浣英颔首:“你所言甚是,是本宫疏忽。” 她这个皇后,乃是路太后为提拔路家而促成,她与刘子业的亲事,本就是一场闹剧。 且不说刘子业对她毫无爱意,即便有爱意,长此以往,这天下恐怕也将易主,届时,她这个皇后又将何去何从。 张嬷嬷面色凝重,“娘娘,您能想通便好。切不可因些许争执,就舍弃后宫权势。” 张嬷嬷历经世事,自然知晓男女之情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握在手中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路浣英满脸忧愁,“话虽如此,仅凭我一人之力,恐怕难以阻止陛下。若让父亲一派集体上书,势必会激怒陛下,甚至可能牵连家族。” 张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睿智,“娘娘不妨邀请长公主入宫小住一段时日,就说近日常被噩梦惊扰,夜不能寐。” 路浣英:“这样……妥当吗?” 张嬷嬷:“娘娘放心,陛下自幼便听从长公主教诲。况且据奴婢所知,前些日子陛下与长公主发生争执,陛下依然为长公主置办新衣,就连驸马偶感风寒,陛下都让出重华宫供其歇息。” “若是长公主入宫,陛下定然不敢如此肆意妄为。” 路浣英似乎被张嬷嬷的话点醒,频频点头表示赞同。 良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即刻派人前往长公主府邸,请她入宫一聚。” 张嬷嬷领命而去,路浣英则重新拿起佛珠,心中却难以平复。 她知道,刘楚玉是刘子业最为敬重的姐姐,自小对他关怀备至。若是刘楚玉能入宫劝谏,或许刘子业会有所收敛。 可她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第58章 奉旨侍寝 路浣英手中的佛珠不断摩挲着,美艳的面庞上满是忧虑不安。 她站在窗前,目光游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消息。 恰在这时,张嬷嬷匆匆返回,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娘娘,长公主已经答应入宫,正做准备。” 听到这个消息,路浣英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她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吩咐宫人准备迎接长公主的事宜。 重华宫内殿。 刘子业刚与怜贵妃云雨一番,正睡得香甜。然而,他的梦境却并不平静。 梦中,他见到已故的母后王皇后。王皇后面容苍白,眼神冰冷,正一步步向他逼近,口中喃喃着:“逆子,下来陪我吧……下来啊!下来陪我……” 刘子业惊恐万分,拼命逃跑,试图摆脱母后的纠缠。 终于,他跑出那片阴森的梦境,心情稍稍放松。 只是还未等他喘过气来,身后突然传来父皇的呵斥声:“逆子!你还有脸活在世上!你该死!该死!父皇在下面等你呢!” “啊!”刘子业大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身上的亵衣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滚落着豆大的汗珠。 熟睡中的怜贵妃被刘子业的吼声惊醒,她拢了拢身上的寝衣,柔声问道:“陛下,您又做噩梦了?” “滚……”刘子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怜贵妃的话正好戳中他的痛处,他的双眸瞬间变得猩红,仿佛滴血一般。 他猛地一脚将怜贵妃从床榻上踹下,厉声喝道:“滚出去!再多说一个字,朕要你的狗命!” 怜贵妃被踹倒在地,泪水涟涟,却不敢再多言。她颤抖着站起身,在众多宫人的注视下,衣衫不整地逃离重华宫。 大殿内,又是一片死寂,静得连银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子业瘫坐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被褥,骨指发白。 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梦中的情景,父皇的呵斥声、母后的索命声,还有那些曾经被他害死的大臣们的嘲笑声,仿佛都在耳边回荡。 “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朕是天子,这天下永远属于朕!” 刘子业突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疯狂。 他的双眸猩红,神情狰狞,仿佛在极力说服自己,试图摆脱梦魇的纠缠。 然而,梦中的情景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父皇在梦中说,不出两个月,这江山便会易主,而他也将死无葬身之地。 梦中还有刘义恭、颜师伯、戴法兴,甚至连母后都在嘲笑他的懦弱与无能。 “哈哈……你们都想要害朕……想要朕下去陪你们……朕不会如你们所愿,绝不会让你们如愿!” 刘子业的嘶吼声响彻整个重华宫,宫门外的侍从们听得胆战心惊,甚至有宫女被他的吼声吓得瘫软在地,尿湿了衣裙。 王公公站在殿外,眉头紧锁,手中的拂尘几乎被他捏得变形。 “王全……” 刘子业颓败无力的声音自殿内传出。 王公公整理着衣衫恭敬进殿,“陛下。” “阿姐近日在做什么?” “秉陛下,褚大人已经到公主府数日,殿下对其格外冷淡,两人并未有诸多交集。” “你说,这可是件好事?” 似乎他的阿姐并没有传说中那般喜欢褚渊。 可阿姐曾那般倾心于他,而今却也因有违人伦,便藏死心中的爱慕,对其视而不见。 亦或,阿姐厌恶的是他,厌恶他赐予她的赏赐…… 王全:“陛下,公主府似有变故,您先前遣送至府上的言术公子失踪了,此事似乎与近日京城屡屡发生的命案有所关联。” 刘子业眉头紧拧,“何时之事?” “您刚将褚大人送至府上,府中便有刺客来袭,殿下倾尽府中人力搜寻,唯言术公子下落不明。” 他目光冷冽,声音仿若昆山之玉碎裂,仿佛是从齿间挤出,“阿姐可曾受伤?” “殿下倒是安然无恙。”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闻得刘楚玉未受伤,刘子业慌乱的心神才稍定。 “朕已有多日未见阿姐,甚是想念……” 他自觉,他几近难以抑制内心的思念,即便他将全部心力用于折磨他人,即便他迫使自己钟情于他人,依旧无法遏制对阿姐的思念。 甚至连杀人,都似乎变得索然无味…… “阿姐……我真的要被你逼疯了……” 王全:“陛下何不摆驾公主府?” 王全以为刘子业必定会迫不及待去见刘楚玉,岂料,心思缜密如他,亦会猜错。 “不必。” 相见又有何用,无非是彼此折磨,阿姐一日不能接受他,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传密令下去,命褚渊今夜侍奉公主殿下。若他们二人胆敢违抗,便当着阿姐的面将褚渊就地处决。” “且侍寝过程须派人全程监视,若有丝毫细节欺瞒朕,那褚渊便休想活命。” “阿姐常言人伦纲常,朕不信阿姐会因这些陈腐规矩舍弃褚渊的性命。” 密令送达之前,刘楚玉正与何辑、褚渊等人品茗。 待一列列面目狰狞的御林军踏入府邸,刘楚玉的面色瞬间阴沉至极。 弦月那俊朗的面庞泛起一丝红晕,“殿下,陛下派来的侍从请您回寝宫歇息。” 刘楚玉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请?本宫看是要挟吧?慧景呢?” 弦月:“驸马被软禁在云隐阁,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刘楚玉明亮的眼眸凝视着窗外,轻声叹息,“法师确实长大了,这般手段竟用在自家姐姐身上。” “你说,若我今日不从,他是否也会在我这公主府肆意杀戮?” 弦月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刘楚玉,一双眼眸漆黑如墨,仿佛能将人吞噬其中,声音中夹杂着难以察觉的隐忍,“不会,陛下最为宠爱殿下。” “呵……宠爱?这两个字何其讽刺啊?早知如此,就该早些进宫,也不至于被人围堵在家门口。” 刘楚玉缓缓站起身,目光冷冽地扫过那些御林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她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要将这满屋的压抑与不安一并拂去。 “弦月,”她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带路吧!” 弦月微微颔首,恭敬地侧身让开一条路。 刘楚玉迈步向前,步履从容,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寻常之事。 她的背影挺拔而优雅,即便在这般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依旧保持着长公主的尊贵与威严。 第59章 愿背千古骂名 一路行至寝宫,推开门,只见褚渊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影显得瘦削而孤寂。 “褚大人,”刘楚玉轻声唤道,语气中夹着一丝复杂的情绪,“看来今夜,你我皆无法逃脱这命运的安排。” 褚渊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而平静。 他望着刘楚玉,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殿下,臣早已料到会有今日。只是未曾想到,陛下竟会如此逼迫于你。” 刘楚玉走到他身旁,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那漆黑的夜空,轻声叹道:“法师自幼便心思深沉,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他以为这样便能逼我就范,却不知我早已心如止水。” 褚渊沉默片刻,低声道:“若是连殿下都没办法,今夜我们便会困在这里,不知阿玉打算如何?” “我的决定怎样都不重要,如今要看陛下的意思。” 褚渊轻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刘楚玉,“阿玉与陛下因何事闹得如此地步?” 刘楚玉故意试探道:“褚大人当真不知?还是……” “大概猜出些端倪,却不敢断言,所以才问阿玉。” “褚大人不妨说来看看。” “莫不是陛下对你存有不该有的心思?” “哈……姑父还是多考虑自身吧!陛下的心思我何能看出。” 刘楚玉随口糊弄过去,却不知更加重褚渊心中所想。 褚渊柔柔笑着,“若是以我的死换阿玉清白,这买卖倒也划算。” “我的清白?似乎……早已荡然无存。这千古骂名怕是永世无法抹去了。” 褚渊:“这世道只是胜者的天下,败者永远都是肮脏龌龊的。且这天下间,哪有不犯错的圣人,只要无愧于心就足够。” 褚渊的话,看似教导刘楚玉,无形之中也有规劝自身的意思。 “姑父教导的是,所以?” 褚渊坚定道:“以我之命,换阿玉一命。” 我甘之如饴…… “不必如此,你我皆心知肚明,忤逆他的旨意只会令更多人深陷险境。既然他执意要看这场闹剧,那便如他所愿!” 褚渊眼神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殿下当真如此决定?” “毋庸置疑。” 褚渊双眸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嘴角挂着一抹难以消散的笑意,“臣……领命。” 言罢,他徐徐靠近刘楚玉,健硕的臂膀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微凉而温润的唇缓缓贴近她的朱唇。 刘楚玉曾一直坚信自己深爱着褚渊,只因褚渊给予她的触动无人可及。 时至今日方才醒悟,往昔的情愫已如岁月般沉淀,冷却,深埋于心底。 眼角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滴入嘴中苦涩难耐,她轻声呢喃:“是我连累了你。” 从未料到风华绝代,克己复礼的褚渊,竟会因她堕入地狱。 “阿玉可什么都没逼迫我,谈何连累?” “皆因我年少无知,过于倚仗姑父,钦慕姑父才情,致使阿业心生误会,令仿若谪仙的姑父遭受此等屈辱。” “未曾想我在阿玉心中竟是如此重要,我还道阿玉对我厌恶至极,避之唯恐不及。” 时至今日,他每每忆起生日宴上刘楚玉冷漠的态度,仍会心如刀绞。 寝宫内,烛火闪烁,映照着两人朦胧的身影,殿外之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噗……”蓦然,一道猩红的鲜血溅洒于地,褚渊俊美的唇角沾满血污。 “姑父!” 刘楚玉骇然失色,急忙扶住他。 “姑父,你怎么了?” 他面色惨白,微笑着擦拭着唇角的血迹,“无妨,阿玉无需忧心。” “你竟说无妨?究竟发生何事?” 褚渊:“陛下在迫使我下定决心呢!” “所以,阿业对你下毒了?” 褚渊嘴角轻扬,笑容却未达眼底,“正是,此不过是警告罢了,倘若不从,怕是性命难保。” 刘楚玉双眸微眯,凝视着屋外晃动的身影,“那姑父还迟疑什么?” 她身形一晃,亲昵地坐到褚渊腿上,双臂环绕着他宽厚的脖颈,“今夜之过,阿玉愿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姑父,还望姑父垂怜。” 朱唇轻启间,两颗心仿佛已然紧密相连。 “彦回……彦回……” 寝宫外,近侍严密监视着屋内的一举一动,丝毫不敢松懈。 与此同时,重华宫内。 刘子业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玺,神情阴晴不定。他的目光不时瞥向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消息。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陛下,公主府那边……一切按您的吩咐进行。” 刘子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很好,朕倒要看看,阿姐究竟能撑到何时。” 王公公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您为何非要如此逼迫长公主?她毕竟是您的亲姐姐……” “亲姐姐?”刘子业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玉玺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双眸猩红,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她若是真当朕是弟弟,又怎会一次次违逆朕的旨意?朕给了她一切,她却始终不肯接受朕的心意!既然如此,那便别怪朕心狠手辣!” 王公公被刘子业的暴怒吓得不敢再多言,只能低头退到一旁。 刘子业重新坐回龙椅,目光阴冷地望向殿外,喃喃自语:“阿姐,你终究会明白,这天下只有朕才能护你周全。你若不肯接受朕,那便只能与朕一同沉沦……” 夜色深沉,公主府内一片寂静。 幽暗的夜色中,两道身影渐渐模糊,仿佛融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翌日,刘楚玉思虑再三终是决定与刘子业见上一面。 不曾想,刘楚玉早早进宫,等了一个晌午也没见到刘子业的影子。 她有些心灰意冷,没了来时的耐性。 “唉……” 她原以为阿业会有千万种发泄怒意的方式,却独独没料到,他会避之不见。 就在刘楚玉思考之际,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嘲讽:“阿姐,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朕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呢。” 刘楚玉猛然回头,见刘子业正站在殿门口,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令她感到一阵不适。 “陛下,”刘楚玉压下心中的不安,微微行礼,“我有要事相商,故早早前来。” 刘子业缓步走近,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哦?阿姐有何要事,竟如此急切?” 第60章 你窥视我? “陛下能否不再生气?” 刘子业轻笑一声,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阿姐说笑了,我何时同阿姐生过气?” “是吗?陛下晾我一个晌午,还不解气?” “一个晌午怎么了?就是三天三夜都不嫌多。阿姐倒是好,坐了一个晌午,渴了还能品茶润润嗓子,我在殿外站了一个晌午,我说什么了?” “若不是腰酸腿疼实在坚持不住,晾你一天都不嫌多的。” 刘楚玉偏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陛下一直在殿外偷窥我?” “什么陛下?称朕阿业。什么叫窥视?阿姐这话说的可真难听。整个皇宫都是我的,我想在哪里与阿姐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阿弟。” 刘子业微微仰头,神色倨傲,“现在想起来我是你弟弟了?” 他忽地语气一冷,“可我越想越气,要罚阿姐才是。” “怎么……” 刘楚玉的话尚未问出口,一张俊美的面庞在她眼前缓缓放大,在她未回过神之际,肩上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阿……业……” 刘子业将头轻轻搭在她肩上,如同一只巨型毛绒宠物,“阿姐,我好想你……好想你。” “阿业这几日似乎消瘦不少。” “朕哪里会同阿姐一般没有心……” “阿姐到底有何要事?” 刘楚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昨夜之事……已如陛下所愿,请陛下收回召令,允褚大人归家。” “阿姐的要事就是为褚渊求情?!哼……朕早该想到的……” 刘楚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褚大人是无辜的。他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心,陛下何必如此苦苦相逼于他?” 刘子业冷笑一声,语气里充满讥讽:“无辜?自昨日一夜后,他怎敢说自己无辜。朕不过是想让他明白,这天下是朕的天下,任何人都不能违逆朕的旨意!” “那我呢?法师究竟是在警示褚渊还是在警示我?” 刘楚玉的眼眸中蓄满泪水,她昂首与刘子业对视。 若换作其他女子这般泪眼朦胧,他定然会令人将其逐出并杖毙,然而面对他的阿姐,他唯有满心怜惜,有那么一刹那,刘子业自觉卑鄙至极。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刘楚玉的面庞,指尖微凉,带着几分怜惜与无奈。 “我又逼迫阿姐去做不喜之事了,着实抱歉。”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压抑着无数情绪,却又在触及她肌肤的那一刻,变得轻柔至极。 刘楚玉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晶莹的泪珠映着烛光,显得格外脆弱,“对不起。” “阿姐并无过错,用不着道歉。” “有错的是我刘子业,这千古骂名理应由我背负。” 刘楚玉争执道:“是我疏于教导,过错在我。” “阿姐总是如此……心善。” 刘子业的手指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仿佛想要透过她的泪眼,看穿她的心思。 “阿姐向来如此,一心为他人着想,却从不顾及自身。” “你可晓得,这样的你,令我既心疼又无奈。” 刘楚玉的泪水再次涌出,她低垂着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阿业,我……” “阿姐一定觉得很委屈吧?” “被我一厢情愿地喜欢着,却要遭受奇耻大辱。” 刘楚玉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她的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可一向看中伦理纲常的阿姐,也会因想救褚渊甘愿沉沦。” 刘子业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如此看来,我在阿姐心中连蝼蚁都不如。” “够了!”刘楚玉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颤抖与愤怒。 “够吗?不够。” “我不想同阿业吵架……” 刘子业眉眼轻挑,“即便吵架也比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好的多。” 那些疯魔的时日,他不过是为了引得她的注意,可她却是心狠得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更别说与他争吵。 放弃自己的是她,任由他忍受宫里苦寒的也是她。 “阿业,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恨,但这一切都不应该由无辜的人来承担。” 刘楚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恳求,眼中满是无奈与痛楚。“褚大人他……他真是无辜的。” 刘子业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缓缓松开手,背过身去,“阿姐,你不懂。这天下,从来就不是无辜者的天下。朕的旨意,便是天命,任何人都不能违逆。” 刘楚玉心头一沉,她深知刘子业的脾性,但凡决定之事,实难更改。 可她仍不愿轻言放弃,“阿业,若你执意如此,那我……唯有以死进谏。” 刘子业蓦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阿姐休得胡言!” “阿业,你若不收回成命,我便唯有以死明志。”刘楚玉的声音坚定,眼中却满是泪水。“我实在不能坐视无辜之人因我遭难。” 刘子业的心中一阵剧痛,他紧紧攥住刘楚玉的双肩,声音中略带一丝颤抖:“阿姐,褚渊可值得?” “即便今日非褚渊,换作他人,我亦会如此。” 刘子业的手忽地抚上额头,一脸痛苦的模样。 “阿姐,你总是如此……仗着我对你的宠溺肆无忌惮。却令我束手无策……” 眼见刘子业情绪即将失控,刘楚玉竟主动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那颗冰冷的心。 刘子业的身子微微一僵,一双黑眸瞪得老大,眼眶渐渐湿润。 “阿姐觉得我很可怜?” “不是。”刘楚玉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抚。 “那是为何?”刘子业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迷茫与不安。 “我们能回到从前吗?” “若是阿姐能接受我的心意,倒是可以。” 良久,刘楚玉从喉咙深处轻叹一声,声音笼着难以驱散的阴翳,“阿业……怎么能如此执拗?” 第61章 嫉妒使人疯魔 刘子业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阿姐,我从未改变过。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你若不愿接受,那我便只能继续执拗下去。” 刘楚玉的泪水再次滑落,她的心仿佛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对他的心疼,一半是对现实的无奈。 “阿业,我们……终究是姐弟。”她声音轻如叹息,带着几分无力。 “那又如何?” 刘子业语调里夹着几分疯狂,眼中满是执拗与不甘。 “这天下,朕说了算。谁敢妄议,朕便杀谁!” 刘楚玉的心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刺入心口,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说服他。 她手臂缓缓松开,指尖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泪水,仿佛一汪清泉,承载着她无尽的无奈与悲伤。 刘子业感受着腰间越来越轻的力道,心中仿佛也被抽走了什么。 他重重叹息一声,声音低沉而疲惫,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阿姐,回去吧!” 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妥协,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痛楚。他终究还是无法狠下心来,看着她如此痛苦。 “朕撤回诏令,命褚渊归家,且不会伤他分毫。” 刘子业知道,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也是他对自己执念的最后一次让步。 路浣英站在殿外,双手紧紧攥住衣袖,指尖几乎嵌入掌心。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怒火与不甘在心头交织,仿佛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从未想过,自己深爱的陛下,心中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秘密。 她原以为,自己找来刘楚玉是为安抚陛下的情绪,却不想竟是引狼入室,亲手将情敌送到他的身边。 “刘楚玉……” 路浣英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疼痛让她稍稍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离开。 殿内,刘楚玉后退一步,与刘子业拉开些许距离。她的眼中依旧含着泪水,声音轻如羽毛,“阿业,谢谢你。” 刘子业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再次抓住她,却终究没有伸出手。 “阿姐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你难过。” “阿业,我该回去了。” “阿姐保重……” 刘楚玉转身离开,脚步轻缓却坚定。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刘子业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心中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朝云宫 “凭什么?她们何德何能,竟敢凌驾于本宫之上?” 路浣英踏入寝宫,心中的愤懑仍未消散。她轻抬玉手,只闻“咣当”一声,梳妆台上的物件散落一地。 张嬷嬷向殿内宫女使了个眼色,数十名宫女随即躬身退出。 “娘娘何苦如此?” “何苦?哈哈……一群渣男贱女妄图骑在本宫头上耀武扬威,本宫岂能容忍?” 她一脸怒容,端坐于妆台前,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你是否早已洞悉陛下的心思?” 张嬷嬷赶忙跪地叩头,“奴婢不敢。” “不敢?嬷嬷乃是太皇太后身旁的老人,理当知晓分寸。” 她的话语令张嬷嬷惊出一身冷汗,“老奴明白,老奴愿誓死效忠主子。” 倏尔,她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嬷嬷明白便好。” “老奴着实是为娘娘担忧啊!陛下近来行事愈发暴戾,长此以往恐将引发宫廷剧变,届时也会牵连路家。” “故而,嬷嬷将期望寄予在刘楚玉身上?” 路浣英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一把白金匕首,细细端详。 “唰……”匕首出鞘,声音尖锐刺耳,闪烁着耀眼的白光,锋利的刀尖直抵张嬷嬷的脖颈。 “本宫不论路家怎样,本宫只晓得那贱人绝不可是刘楚玉,绝对不可。” “哼!她凭什么?凭什么令陛下如此痴迷?” 路浣英霍然起身,行至窗前,眼神冷峻地望向远方。 “来人!” “奴婢在。”青女惶恐地步入殿内。 “替本宫传信给父亲,就说本宫病了,让他速速进宫。” “刘楚玉,你以为你能赢吗?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而你,注定会成为我的垫脚石。” 另一边,刘楚玉心事重重走出宫殿,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她抬头望向夜空,心中满是复杂的情感。 她知道,自己与刘子业之间的纠葛,注定无法轻易了结。可她也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沉沦下去。 “阿业,对不起……” 出宫途中,刘楚玉的马车与沈庆之的轿子不期而遇,沈庆之命轿夫停轿,掀开轿帘,步履稳健地走向刘楚玉的马车。 “殿下,沈太尉到了。” 刘楚玉端坐于马车内,闻得弦月的禀报,稍稍挑起车帘,望见沈庆之正稳步朝自己行来。 他的身姿较往昔略显佝缩,两鬓的银丝在风中轻拂,眼眸中尽是疲惫与忧思。 “沈太尉。”刘楚玉轻声说道,语气中流露出些许关切。 沈庆之行至马车前,深施一礼,嗓音低沉而凝重:“殿下,老臣……有要事禀报。” 刘楚玉微微颔首,示意他上车。 沈庆之步履蹒跚地上了马车,在她对面落座。他的双手紧攥着衣袍,眼中泪光隐现,似是压抑多时的情感终于寻得宣泄之径。 “殿下,老臣……实在愧对先帝啊!” 他的声音沉稳,略含悲戚。他垂首而立,泪水悄然滚落,滴落在衣袍之上,形成一片深色的印记。 刘楚玉心头一震,缓声问道:“沈太尉,究竟何事让你如此忧心?” 沈庆之抬起头,眼眸中尽是痛楚与无奈:“陛下……陛下近来行为乖张,荒废朝政,致使百姓生活困苦。老臣屡次进谏,然皆徒劳无功。陛下非但……非但对老臣心生怨念,更认为老臣多事,欲剥夺老臣兵权。”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似是每吐出一字都需倾尽全身之力。 第62章 奉你为帝 “老臣本欲卸甲归田,远避这纷扰之地。然每念及先帝临终之遗托,老臣便心痛如绞。先帝以江山社稷相托,老臣却无力回天,实愧对先帝之厚爱啊!” 刘楚玉眸中掠过一抹痛楚,她轻声抚慰道:“沈太尉,您已竭尽全力。陛下的性情……您亦了然,此非您之过。” 沈庆之摇头,“殿下,臣今日来此,实有一事相求。” 刘楚玉略感诧异,“何事?” 沈庆之的目光沉稳而坚毅地凝视着她,眼中满是恳切与决然:“殿下,若您能使百姓安居乐业,臣愿举兵拥戴您为女帝!” 刘楚玉心下一惊,眼眸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 她万没料到,沈庆之竟敢言出如此之语。她的声音微颤:“沈太尉,您……您可知自己所言之深意?” 沈庆之郑重点头,“臣深知此语大逆不道,然为天下苍生计,臣甘愿背负这千古骂名!殿下仁德宽厚,若能君临天下,必能缔造一个太平盛世!” “沈太尉,此事兹事体大,本宫难以即刻回应。” “臣深知,公主与陛下情同手足,难免有所顾虑。然现今形势危急,公主理应为天下苍生考量。陛下实非贤明之主,恐难当这天下之重任,各地藩王亦已蠢蠢欲动,恐生变故……” 沈庆之深鞠一躬,“殿下,臣恭候您的定夺。无论您作何抉择,臣皆愿誓死相随。” 刘楚玉微微颔首,心中却似压着万钧重担,沉重得几近窒息。 似沈庆之这般执拗之人,若非迫不得已,断不会与她联手,更不会甘愿悖逆祖制,奉她为帝。 然阿业毕竟是她的亲弟,其庸碌昏聩,与她这个长姐亦脱不了干系。 现今要她亲手将亲弟逐下皇位,心中终究不忍。 “阿业,我究竟该如何自处……” 恰在此时,马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弦月掀开帘子,轻声禀报:“殿下,路皇后派人传话,邀您速归宫,有要事相商。” “摆驾朝云宫。”她轻声应道,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倦意与无奈。 刘楚玉的马车缓缓驶向朝云宫,她心中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路浣英的邀请来得突然,她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却又无法推辞。毕竟,路浣英是皇后,她的召见,刘楚玉不得不去。 朝云宫内,路浣英早已备下丰盛的宴席。 她端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双眸却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路道庆坐在一旁,神色沉稳,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躬身行礼:“殿下千岁。” “路大人免礼。” “今日难得与皇姐一聚,本宫特意备好佳肴,还请皇姐赏脸。”路浣英的声音温柔,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刘楚玉微微颔首,“多谢皇后娘娘盛情。” “皇姐客气,都是自家姐妹,皇姐尝尝父亲从家乡带来的鱼肉,很是鲜美呢!建康城可吃不到。” “那便多谢皇后娘娘。” 刘楚玉目光扫过桌上的清蒸鱼,胃里却毫无食欲,不但如此,反倒令她感到一阵恶心。 她强压下身体不适,勉强夹了一口鱼肉,放入口中。 路浣英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刘楚玉脸上,见她神色有异,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故作关切问道:“皇姐可是身体不适?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刘楚玉勉强一笑,“多谢娘娘关心,只是近日有些劳累,并无大碍。” 路浣英眉眼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皇姐可要保重身体,毕竟……您可是陛下的亲姐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陛下可要心疼。” 刘楚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言重,阿业……陛下日理万机,怎会为我这等小事操心。” “皇姐何必自谦?陛下对您的关心,可是连本宫都羡慕不已呢!” 刘楚玉低下头,不再接话。 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中翻腾得厉害,几乎要忍不住呕吐。 她强压下不适,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来,“娘娘,本宫身体不适,恐怕要先行告退。” 路浣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却依旧温柔:“殿下既然身体不适,本宫也不便强留。来人,送殿下回府。” 刘楚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弦月连忙上前扶住她,柔声询问:“殿下,您没事吧?” 刘楚玉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无力:“快走……” 待刘楚玉离开后,路浣英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路道庆,冷声道:“父亲,您刚才为何给我使眼色?不是商量好假意投诚吗?” 路道庆抚着两道乌黑的胡须道:“臣见殿下脸色很是难看,恐怕今日说了,也无济于事。” 路浣英蹙眉,手里的娟帕使劲儿一甩,“可本宫等不了那么久。” 她一想到刘子业放在心底珍爱的女人是刘楚玉,她的怒气就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立刻要了她的命。 “诶,为父怎么教导你的,要沉住气,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可我忍不了一点……” 路道庆并未搭理几近癫狂的路浣英,只是拾起玉箸,细尝桌上的鱼。 “父亲,您竟还有闲情逸致进食?” “浣英,你莫非觉得此鱼味道不佳?” 路浣英虽心中有气,却也未拂父亲之意,亦拾起玉箸尝了一口,道:“味道尚可。” 路道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阴鸷,“如此便好。” 路浣英满脸狐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殿下已有身孕。” “您可确定?” 路道庆颔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微微眯起,更显阴险狡诈,“她适才的反应,确似……身怀六甲。” 路浣英冷笑一声,话语中夹杂着些许嘲讽:“如此甚好。只是不知……这腹中胎儿究竟是谁的?” 路道庆沉默片刻,道:“只要不是陛下的,是谁的都无妨,你可借此机会将她扳倒。以刘子业的性子,定然容不得此事,届时他们必定会起争执。” “那女儿的后位岂不是稳如泰山。”路浣英的声音中难掩兴奋之情。 第63章 身孕 刘楚玉回到揽月轩,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床边呕吐起来。 弦月见状连忙端来温水,轻拍着她的背,担忧地问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刘楚玉勉强摇头,声音似蚊蝇般微弱,“不必……或许是过于疲乏,休息一下就好。” 弦月眼中满是担忧,却不敢多言,只得扶她躺下,轻声安慰道:“殿下好好休息,属下就在外面守着。” 临出门前,刘楚玉还不忘叮嘱他将褚渊送出府去。 刘楚玉做了个美梦,梦中芳草萋萋,娇艳的花束遍布亭台楼阁。 她同刘子业愉快的玩耍着,从年少到成年,似乎除却两人年龄,天地万物不曾变化。 许是梦过于美好,以至于她好久才从里面回过神。 “冷刃。” “属下在。” 黑暗处,一道俊朗身影骤然出现。 多日不见,冷刃仍旧是一袭黑衣持剑而立,俊美的面容似刀削般冷冽。 他的目光深邃如寒潭,却在触及刘楚玉的瞬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他声音清冷中夹着几分疏离,“殿下身体抱恙?” 刘楚玉放下捂着胸口的手,抬眸看向他,眸子里泛着几分疲惫。 “无恙。让你查的事怎么样?” 冷刃微眯双眼,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并未查到言术踪迹,属下还在云峰城停留数日,并未见他入城。” “他倒是挺能藏,可查到北魏有哪些地方擅自豢养暗卫?” “暂时没有,就是北魏在不停招兵,照理说各国目前还算祥和,毫无战事,不用这般劳民伤财。” 刘楚玉美眸一转,“此时正值冬季,表面祥和而已,冯太后可是一顶一聪明女子,你派人多盯着些。” “是。” 说罢,冷刃右臂一挥,莫名从身后抽出一把嵌满宝石的剑,剑身在烛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束。 “人虽没找到,但殿下许诺砚清的宝剑,属下取来了。” 刘楚玉紧盯着烛光下熠熠生辉的剑,脸上溢出一丝笑意,“确实是把好剑。只是砚清……”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先收起来吧!” 冷刃低声头应声,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仿佛在探寻她心底的情绪。 “本宫还有些事要你去办,你且靠近些。” 冷刃微怔,随即迈步上前,单膝跪在她的床前,低头道:“殿下请吩咐。” 他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刘楚玉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俊脸,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身体。她的声音轻如呢喃,带着几分试探与依赖:“冷刃,你可愿一直陪在本宫身边?” 冷刃的身子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的视线交汇,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誓死追随殿下,此生不渝。” 刘楚玉的指尖在他光洁的脸上游走,忽地生出几分调戏他的念头,“可本宫……终究是皇室之人,身不由己。” 冷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低沉而沙哑:“殿下不必多言,属下明白。无论殿下作何决定,属下都会守在您身边,护您周全。” “若有一日……本宫不再是公主,你可还会如此待我?” “殿下在属下心中,永远是殿下。无论身份如何,属下都会守护您,至死不渝。” “哈哈……逗你呢!这般正直做什么?你再靠近些,本宫悄悄和你讲。” 不久,刘楚玉怀孕的消息在建康城迅速传开,如同燎原之火。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此事。有人揣测孩子的父亲是谁,有人则暗自揣摩这背后的政治意味。 消息传到刘子业耳中时,他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猛然一顿,墨汁滴在奏折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放肆!” 刘子业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声音冰冷如刀,“给朕查!到底是谁在散布谣言!” 一旁的王公公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查!” 此时,刘楚玉的府邸内,气氛同样凝重。 她罕见着一身纯白锦衣配以明艳狐裘端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梅花剪,指尖微微发白。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凋零的梅树上,眸中满是冷意。桌上的梅花已被她剪得七零八落,花瓣散落一地,仿佛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殿下息怒。”弦月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此事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您不必太过忧心。” 刘楚玉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讥讽:“不必忧心?如今全京城皆知本宫怀孕,连本宫自己都不知道的事,竟被别人传得沸沸扬扬。你说,本宫该如何不忧心?” 弦月:“殿下近日气色确实不好,不妨唤太医瞧瞧?” 刘楚玉轻瞥他一眼,“你想用太医之言,堵住天下人的嘴?” “禀殿下,如今城中谣言四起,更有甚者说您腹中孩子是陛下的……城中人都说看到您经常傍晚入宫,次日才从宫里回府……” “放肆,分明是一派胡言。” 刘楚玉气急,手中的梅花剪不慎飞出,幸好弦月闪避及时,不然可就毁了一张俊脸。 “立刻封锁消息,顺便唤太医前来。” 弦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声退下。 不多时,李太医匆匆赶来,恭敬地为刘楚玉诊脉。 片刻后,李太医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瞄向刘楚玉,“殿下……您确实已有身孕,约莫一月有余。” “什么?” 刘楚玉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愣在原地。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真的怀孕了。这个孩子来得如此突然,令她措手不及。 “你确定?”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李太医点头,恭敬道:“臣不敢妄言,殿下确实有孕。” 刘楚玉闭上眼,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这个孩子的到来,无疑将她推向了更加复杂的境地。 她该如何面对何辑?如何面对刘子业?更何况,她没有多少时间可活。 这个孩子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殿下……” 刘楚玉缓缓睁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决然,“此事暂且保密,不得外传。” 李太医和弦月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怠慢。 待李太医退下后,刘楚玉独自坐在房中,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到阿业耳中,他对自己的控制欲如此强烈……到时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谁也不清楚。 她忽然不敢细想下去…… 第64章 他忍不了 崇明殿 刘子业下朝便急匆匆宣李太医觐见。 李太医如实将诊断结果告知他后,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双手紧握成拳,骨指咯咯作响,如深渊般的黑眸终是红了眼眶,里面承载着数不尽的暴戾与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面前的桌案,怒吼道:“给朕查!朕倒要看看,是谁碰了朕的阿姐!” 他允许阿姐身侧有无数男人,也不介意自己是其中一位。 可他的阿姐怎么能孕育那些蝼蚁的孩子,他忍不了,真的忍不了。 一旁的王公公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去查!” 倏尔,他冷笑一声,声音中夹着几分疯狂:“查?查什么?朕的阿姐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谁?朕要亲自问个明白!” 他说完,大步走出御书房,直奔刘楚玉的府邸而去。 刘楚玉得知刘子业前来,心中顿时一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起身迎了出去。 “陛下怎么来了?”刘楚玉强作镇定,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刘子业的目光冰冷如刀,直直地盯着她,声音低沉而危险:“阿姐,朕听说你怀有身孕,特地来看看你。” 刘楚玉心中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听谁说的?不过是些谣言罢了,不必当真。” “谣言?太医都已经诊断出来了,阿姐还要瞒朕到何时?” “此事……我本不想让陛下知晓。” 刘子业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他猛地抓住刘楚玉的手腕,声音中带着几分癫狂:“阿姐,孩子的父亲是谁?告诉朕!” 刘楚玉被他抓得生疼,却强忍着没有挣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陛下冷静些。” “即便知道有何用?况且陛下站在什么角度如此质问我?就连我的夫婿何辑都没有吭声。” 刘楚玉的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刘子业的性子,若是让他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恐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虽然,她真的很想和他好好讲话,想和他回到从前,可他们之间早已横亘起座座高山。 “此事与陛下无关,还请陛下回宫去。” 刘子业的脸色瞬间变得狰狞,他猛地松开刘楚玉的手,声音中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与朕无关?” 原来他从来不是被爱的那个。 刘楚玉看着他疯狂的模样,心中一阵无力。 她知道,刘子业已经陷入偏执的深渊,无法自拔。 她轻声劝道:“陛下回去吧!” 刘子业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他的眼中满是疯狂与杀意,低声喃喃道:“朕一定要查出来,一定要查出来……”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中带着几分决然与疯狂。 刘楚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沉重。 “殿下……”弦月走上前,眼中满是担忧。 刘楚玉:“无妨,本宫自有打算。” 云隐阁 何辑不断朝嘴里送着酒,一双绯色眸子却直直望向窗外开得绯红的茶花树。 倏尔他冷笑一声,“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他最爱的妻子,当着他的面豢养面首,如今更是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知是谁的。 “我若不和离,那我何辑窝囊、无能的名号岂不永世相随?” 扶风:“若主子心意已决,就要趁早做打算。” “可我还是心有……不忍。” 说着说着,他声音竟哽咽起来,绯色眸子里蓦然滴下一颗泪珠。 “主子又是何苦呢?既然殿下无情,你无义岂不更好?她今日能和别人有个孩子,明日就会作出更过分的事……或许某日连陛下也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你不懂,或许挖心之痛都不能形容我现在的感受,除了痛,我根本有心无力。” 扶风倔强道:“可她如此伤害主子,难不成就这样算了?主子清醒些吧!” “你瞧……我不是一直很清醒吗?清醒的……沉沦。” 扶风一脸无奈,“刘宋的江山不日就要易主,若清醒主子就该早点和刘家划清界限。” “可我想要护她周全。” 世人眼里她同刘子业本就是一丘之貉,若是政变,她定会遭受牵连,她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他要以庐江何氏的未来换她一条生路。 何辑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他放下手中的酒瓶,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茶花依旧开得艳丽,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它无关。 “扶风,你说得对,我该清醒些。但我清醒的,不是要与她划清界限,而是要护她周全,哪怕代价是我的名誉、我的家族,甚至我的性命。” 扶风愣住了,他从未见过主子如此决绝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何辑转过身,目光如炬:“我知道,世人会说我懦弱、无能,说我何辑是个笑话。可那又如何?我爱她,从始至终,从未改变。即便她心中无我,即便她与他人有了孩子,我依然爱她。”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我注定要为她沉沦,哪怕万劫不复。” 扶风沉默许久,终是叹息一声:“主子,您既已下定决心,属下也不再多言。只是……您打算如何护她周全?刘宋江山风雨飘摇,陛下脾气暴躁,殿下她……恐怕难以安然无恙。” 何辑的目光望向远方,好似穿透重重府墙,望见了那个令他倾心的女子。 “我将以庐江何氏之名,暗中与朝中大臣联络,稳住局面。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倾尽何氏全族之力,保她平安。” 扶风眉头紧蹙:“然而如此一来,何氏恐怕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主子,您当真要为了她,赌上整个家族的前程吗?” 何辑柔柔一笑,眼神中却满是坚毅:“家族的前程?若无她,何氏的未来于我而言,又有何价值?我何辑此生,早已将心交付于她,再难收回。” 扶风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垂首。 何辑转身走向书案,提笔挥毫,写下几行字,而后将信递给扶风:“将此信转交何氏长老,告知他们,我心意已决,任何人不得阻拦。” 扶风接过信,面色凝重地看了何辑一眼,最终还是颔首应是,转身离去。 何辑独自立于窗前,凝视着那株茶花树,心中却是一片安宁。 他深知,自己即将踏上一条不归路。但他毫无悔意。只因,那是他深爱的女子,是他甘愿倾尽所有去守护之人。 即便遭万人唾弃,即便背负万世骂名,他依然会爱她,直至生命的终结。 “阿玉……”他轻声低语,仿若那是他最后的救赎。 窗外,茶花依然绽放,猩红似血,宛如在默默倾诉着一段无法言喻的深情。 第65章 小产 暮色渐沉,天边的云霞如血般染红了半边天空,远处的山峦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苍凉。 微风拂过,庭院中的茶花树轻轻摇曳,花瓣随风飘落,整个云隐阁笼罩在一片静谧而哀伤的氛围中,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滞。 刘楚玉踏入云隐阁时,映入眼帘的是何辑颓然的身影。 他倚靠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壶酒,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桌上散落着几只空酒壶,显然他已在此独酌多时。 刘楚玉心中一痛,“慧景……” 何辑闻声,缓缓转过头来,绯色眸子如一汪死水,黯淡无光。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干涩喑哑透着数不尽的哀愁:“阿玉来了,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刘楚玉走上前,轻轻夺过他手中的酒壶,劝慰道:“别再喝了,伤身。” 何辑晶亮的眸子里浮现一抹苦笑,“伤身又如何?总比伤心好。” “慧景,对不起……” “阿玉不必道歉。我从未怪过你,只是……只是心疼你。” 刘楚玉的泪水滑落,她哽咽道:“对不起。” 她准备无数话想对何辑说,可话到嘴边也只能说出对不起。 她知道自己伤他至深,可她却无法给他一个解释,也无法给他一个未来。 他们昔日也是世人所羡的神仙眷侣,岂料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何辑凝视着她,眼中的死寂逐渐被一缕温柔所替代。 他抬起手,轻柔地拭去她面颊上的泪水,“阿玉,莫哭。我从未后悔爱过你,即便你心中从未有我一席之地,我亦心甘如饴。” 刘楚玉的泪水愈发汹涌,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慧景,你不该如此……你不该为我付出如此之多。我实在不配……” “配与不配,由我定夺。” 何辑的声音低沉而坚毅,“阿玉,你乃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即便你心中另有他人,我亦无怨无悔。” 刘楚玉的心仿若被重锤狠狠击中,她从未料到,何辑对她的爱竟是如此深沉而无私。 重生之后,她从未对何辑敞开心扉,她始终将前世之死归咎于何辑的过错。 可是他又有何过错呢?莫非只因他仅是一名普通臣子? 她似乎从未真正洞悉过他内心的苦楚与挣扎。 “慧景,我……”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言表。 何辑微微摇头,截断她的话语:“阿玉,无需多言。我不怪你,更不会怪罪于你腹中的孩子。” 他稍作停顿,又道:“亦不会怪罪于他。我唯愿……你能安好,平安顺遂。” 刘楚玉的泪水再度如决堤之水,她扑进何辑的怀中,紧紧拥抱着他,似要将所有的愧疚与苦痛尽数倾吐而出。 何辑的身躯微微一震,继而缓缓抬起手,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阿玉,若有来世,我期望……我能成为你心中的那个人,我们也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刘楚玉仰头,娇美的面容摩挲着他未经修饰的胡须,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会的。” 无需等来世,他们就会有一个可爱的宝宝,只因这是她亏欠他的…… 此时二人仿若忘却尘世喧嚣,相依相偎,就连窗外的茶花树亦失去了几分娇艳。 何辑念及刘楚玉身怀六甲,理应多加休息,眼见天色已晚,欲留她宿于云隐阁。 岂料他还未开口,刘楚玉蓦地吐出一口鲜血,而后她乳白的华服被鲜血浸染得猩红刺目,她身下的鲜血更是汩汩流淌不止。 何辑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呼吸几近凝滞。 他紧紧拥住刘楚玉,声音颤抖得几近不成声:“阿玉!阿玉!你怎么样?” “来人啊!传太医……快传太医……”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划破夜空,惊得树梢间栖息的飞鸟四散而逃,翅膀扑簌簌地掠过昏暗的天际。 公主府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匆匆奔走的身影,侍女们步履急促,衣袂翻飞,宛若一幅慌乱而凝重的画卷,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床榻上,刘楚玉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手紧紧抓住何辑的衣袖,声音微弱而破碎:“慧景……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何辑的眼中满是惊恐与痛苦,他拼命摇头:“阿玉,你在说什么傻话!什么担心不担心的,只要你好好的,要我怎样皆可。” 刘楚玉的泪水与唇角的血渍交织在一起,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慧景……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不想……让你背负……更多的痛苦……” 何辑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阿玉,你别说了!我不在乎什么负担,不在乎什么痛苦!我只在乎你!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愿意承受!” 刘楚玉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的手指无力地滑落,身体如浮萍般软软倒在何辑的怀里。 “阿玉!阿玉!”何辑的声音撕心裂肺,他拼命摇晃着她的身体,试图唤醒她。 “阿玉别睡,千万别睡……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太医们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为刘楚玉诊脉。 片刻后,李太医的脸色愈发沉重,低声道:“何大人,殿下她……服用了极烈的堕胎药,加之本就体虚,恐怕……恐怕……” 何辑绯色眸子里满是绝望,他猛地抓住李太医的衣襟,声音嘶哑:“救她!无论如何都要救她!若她有事,你们所有人陪葬!” 李太医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是……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为刘楚玉施救,何辑则跪在一旁,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泪水。他的心中充满悔恨与自责,恨自己为何没有早些察觉她的异样,恨自己为何没有保护好她。 “阿玉……你不能有事……你不能丢下我……”何辑的声音低如呢喃,仿佛在祈求上天的怜悯。 时间缓缓流逝,屋内的氛围沉闷压抑,仿若凝滞。 许久,李太医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拭去额头的涔涔汗水,转身向着何辑言道:“何大人,殿下已暂无大碍,只是……孩子未能保住。” 第66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何辑的心瞬间沉落,然而他迅速回过神来,焦灼地问道:“阿玉是否还会面临险境?” 李太医:“臣实难断言,殿下失血甚多,身体极度羸弱,需静心调养数月方可复原。至于其他……唯有听天由命。” 闻此,何辑稍稍松了口气,他轻柔地摩挲着刘楚玉苍白的面庞,绯色眸子里尽是痛惜与怜爱。 “阿玉……你怎会如此愚笨……” 刘楚玉的睫羽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眸。 她的目光略显迷离,但须臾便凝聚在何辑的脸上,声线低微而暗哑:“慧景……莫非孩子……没了?” 何辑紧紧攥住她的手,语气温和,“阿玉莫要伤心。我们……日后定然还会有孩子的,必定会有的。” 刘楚玉眼眸中闪过一缕苦楚,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好。” “慧景……我……好累啊!” “阿玉倦了便歇息吧!为夫会一直伴你左右。” “嗯!” 兴许是小产对刘楚玉的身体损害甚大,她的眼神渐趋迷蒙,未几便沉沉睡去。 何辑则端坐于床边,目光始终凝视着她苍白的脸。 重华宫 李太医一稳住刘楚玉的状况,便赶忙入宫觐见圣上。 他步履沉稳地行走在宫道上,神色凝重,额头不时有汗珠滚落。“唉!”他又轻叹一声,脚下的步伐愈发加快。 其实他心中甚是委屈,此生从未想过会如此憋屈,不仅被陛下威逼,还遭驸马胁迫。 幸而公主安然无恙,否则怕是他的九族都将不保。 待得到刘子业的应允,王公公引着李太医进入殿内。 大殿之上,刘子业身着一袭赤红绣金龙袍,威严肃穆地端坐于龙椅之上。 他身侧立着一脸愁容的寿寂之,手中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 刘子业本欲让寿寂之给刘楚玉送堕胎药,岂料二人尚在踌躇之际,李太医便已入宫。 李太医趋步走进殿内,跪地参拜:“臣拜见陛下。” 刘子业眼神如剑,直勾勾地盯着他:“李太医,莫非阿姐有恙?” 李太医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发颤:“回陛下,殿下她……服下了堕胎药,情形危急,然经微臣等全力施救,现已暂无大碍。只是……孩子未能保住。” 刘子业闻听此言,脸色霎时变得阴沉,手中的玉扳指被他捏得咔咔作响。 他忽地站起身来,声音中满含压抑的怒气:“堕胎药?何人给她的堕胎药?” 李太医惶恐伏地,声音发颤:“臣……臣实不知。殿下乃是自行服药,臣等亦是方才得知。” 刘子业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他冷哼一声:“自行服下?哼,朕的阿姐,何时变得如此绝情?” 寿寂之立于一旁,手中药碗微颤,轻声问道:“陛下,此药……尚需送去吗?” 刘子业冷眼瞥他,声音中含着几分鄙夷:“送?还送什么?她已然自行解决,不是吗?” 寿寂之垂首,不敢再言。 刘子业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沉声道:“李太医,朕命你全力救治阿姐,若有半分差池,朕定要你满门陪葬!” 李太医频频叩头:“臣领旨,臣必当竭尽所能!” 刘子业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太医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大殿。 殿内一片静谧,刘子业的目光落在寿寂之手中的药碗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愫。 “阿姐倒是与朕心有灵犀啊!” 寿寂之眼中闪过一丝癫狂,“姐弟同根,自是心有灵犀,只是殿下属实心狠。” 刘子业冷冷一笑,抬手将药碗打翻在地,漆黑的药汁溅落一地。 “药虽不必送了,但那男子仍需找出。朕予你两日时间,若查不出,提头来见。” “遵命。” 兰雨阁 近日府中诸多事端频发,连他最为信赖的伙伴言术亦杳无踪迹,即便府中众人皆言言术乃北魏所遣奸细,璃魅却依旧难以置信。 璃魅与清欢端坐于茶桌之畔,品茗不语,氛围一时颇为凝重。 清欢对刘楚玉怀孕的民间谣言将信将疑,遂暗中遣人查探,惊觉近两日府中常有太医往来,遂特寻璃魅共商应对之策。 若民间传言属实,且刘楚玉近日并未宠幸他人,他揣测刘楚玉腹中之子极有可能乃他与璃魅所出。 璃魅闻此消息,先是惊愕,继而欣喜,“你所言当真?” 清欢沉声道:“我的人亲眼所见,虽说殿下尚未承认,然殿下与驸马的态度已足以说明一切。” “如此……甚好……”璃魅眸中闪过一丝贪念,嘴角微扬,似已望见自己立于权力之巅的景象。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璃魅轻声低语,声音中难掩兴奋,“只要她诞下此子,我们便可顺理成章地掌控公主府,甚至……更进一步。” 清欢却眉头紧蹙,心中思忖颇多。 他低声应道:“此事风险太大。我们不过是陛下安插在府中的面首,能得公主宠幸已是万幸,若有子嗣……一旦陛下知晓此事,我们恐难逃一死。不如……不如我们尽早脱身。” 璃魅冷哼一声,眸中尽是鄙夷:“清欢,你总是这般怯懦。欲成大事者,岂能瞻前顾后?只要我们行事谨慎,谁能察觉?况且,刘楚玉现今已成众矢之的,她需要我们。” 清欢面色愈发惨白,“璃魅,切不可过于自负。陛下心狠手辣,倘若他察觉此事,你我将无路可逃。倒不如……倒不如我们放弃此计划,另觅他法?” 璃魅霍然起身,眼眸中闪过一缕戾色:“你若胆怯,尽可自行离去。但我决不会放弃这个契机。刘楚玉的孩子,必将成为我的筹码!” 璃魅的笑容愈发癫狂,他仿若已然屹立于权力之巅。 “哼,何辑也好,弦月也罢,皆不过是我脚下的草芥。我定要将他们尽数拉下。” 清欢:“你……心怀不轨!” 璃魅鄙夷地白了他一眼,“总好过你这般懦弱无能。” 其实,璃魅对刘楚玉也有爱意,毕竟刘楚玉有倾国倾城之貌,又位高权重,恐怕世间男子无不为之倾心。 可是权势面前,他更爱自己。 即便刘楚玉腹中之子非他所出,他亦要铤而走险。 清欢见状,心中愈发惶恐。 他深知璃魅已深陷权力的泥沼,难以自拔。 他轻声叹息,言语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无奈,“璃魅,切不可执迷不悟。此事若东窗事发,不仅你我命丧黄泉,连殿下亦会受到牵连。” 他知晓殿下对驸马亦有情意,只是迫于陛下与驸马之间难以抉择。 可一向自诩精明的璃魅又岂会听他所言…… 第67章 他是她最有利的筹码 璃魅一直派人盯着揽月轩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他便欣喜不已。 然而,一日过去,揽月轩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消息传出。璃魅的耐心逐渐耗尽,心中的焦躁与不安愈发强烈。 “不能再等了!”璃魅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决定主动出击,派人散播消息,声称刘楚玉腹中的孩子是他的。 他相信,只要这个消息传开,刘楚玉便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甚至可能借此机会彻底废掉何辑的驸马之位。 另一边,清欢则在自己的房中默默收拾行囊。 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深知璃魅的计划一旦败露,必将引来灭顶之灾。 他不想卷入这场权力的旋涡,更不想成为璃魅野心的牺牲品。 “璃魅已经疯了……我不能陪他一起送死。” 清欢低声喃喃,手中的动作愈发急促。他将几件简单的衣物和一些银两塞进包袱,准备连夜逃离公主府。 夜色渐深,府中的灯火逐渐熄灭,只剩下几处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 清欢背起包袱,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朝着府邸的后门走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后门的那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清欢,你这是要去哪儿?” 清欢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来,只见璃魅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冷冽地盯着他。 “我……我只是出去散散心。”清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璃魅冷笑一声,缓步走近:“散心?带着包袱散心?清欢,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吗?” 清欢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隐瞒,索性直言道:“璃魅,我不想再陪你玩这场危险的游戏了。你的计划太过疯狂,一旦失败,我们都将万劫不复。” 璃魅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声音低沉而冰冷:“清欢,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如今你却想独自逃生?” 清欢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璃魅,收手吧。权力固然诱人,但性命更重要。我不想为了你的野心陪葬。” 璃魅的脸色逐渐阴沉,他猛地抓住清欢的衣襟,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清欢,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去哪?” 清欢被璃魅的力道逼得后退几步,背脊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无处可去,也好过在府里等死。” 璃魅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下。 他松开手,冷冷地看着清欢:“好,既然你执意要走,那我也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今日你抛弃了我,他日若我成功,你便再无立足之地。” 清欢苦笑一声,背起包袱,转身朝着后门走去。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仓皇逃离。 璃魅站在原地,目送清欢离去,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清欢的离去并未让璃魅停下脚步,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野心。 他回到房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给心腹手下:“将这封信送到陛下手中,务必亲手交给他。” 手下接过信,低声问道:“公子,信中内容是否涉及殿下?” 璃魅冷笑一声:“不该问的别问。你只需按我的吩咐行事,其他的不必多管。” 手下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璃魅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刘楚玉,何辑,你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殊不知,真正的棋手,才刚刚开始落子。” 他的野心如同黑夜中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他不仅要掌控公主府,更要借此机会,彻底颠覆整个朝堂的格局。 然而,璃魅并未察觉到,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寿寂之。 寿寂之把玩着手里的信件面露阴邪之色,“很好。真是天佑我也!” 清欢离开公主府后,一路疾行,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稍稍放缓脚步。 他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愧疚,既为自己逃离璃魅的掌控而感到庆幸,又为刘楚玉和何辑的命运感到担忧。 “希望殿下和驸马能够平安无事……”清欢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只能在这乱世中寻找一处安身之所。 夜色深沉,清欢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揽月轩 刘楚玉睡熟一日,才缓缓睁开双眼,长而浓密的羽睫如蝶翼般轻颤,眸中虽带着几分虚弱,却也添了一丝清明。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似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娇花,虽凋零却依旧倔强地绽放着。 何辑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仿佛生怕一松手,她便会如烟云般消散。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阿玉,你终于醒了。” “要喝水吗?” 说着没等她回答,大步走到茶桌前端了碗水过来。 他颇有耐心的将水喂给刘楚玉,见她干涸的唇瓣逐渐湿润,才稍稍安心。 “阿玉好些了吗?” 刘楚玉微微点头,唇角勉强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显得格外脆弱。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仿佛风中的一缕轻烟:“嗯!” 她继而又道:“慧景……孩子……” 何辑绯眸里闪过一丝痛楚,他垂头,声音沙哑而沉重,夹着难以言喻的哀伤:“阿玉,孩子……没了。”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刘楚玉的瞳孔微微一缩,眼中瞬间涌起一层水雾,却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有一瞬间,刘楚玉连死的心都有了。 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些未曾谋面的未来,那些未曾实现的期许,仿佛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可她不能死,她还有未完成的计划,还有未了的心愿。 她强忍住眼眶中即将决堤的泪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仿佛在自言自语:“没了也好……没了也好……”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过她的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孩子来得确实不是时候,他的存在只会成为她计划中的绊脚石。只有流掉,她才能继续走下去,才能在这乱世中为自己和阿业谋得一线生机。 况且,何辑的反应令她很是满意。他的痛苦、他的自责、他的温柔,无一不证明他对她的深情。 这份情,将成为她手中最有力的筹码。 如今,阿业也一定已经知晓孩子流掉的消息,此刻或许正冷眼旁观,等待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第68章 她在怕什么? 早朝一结束,刘子业便迫不及待地踏入内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肃穆而压抑的氛围。 一名白衣俊朗男子正跪在殿中央,身形笔直如松,却低垂着头,仿佛一尊静止的石雕。 刘子业缓步走近,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指尖轻轻摩挲,神色冷峻而深沉。 他的目光如刀般锋利,直直刺向跪地的男子,厉声道:“她如何?” 白衣男子微微抬头,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禀陛下,殿下已苏醒,孩子……未能保住。” 刘子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果然如此。朕的阿姐,终究没让朕失望。”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仿佛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手中的玉扳指被捏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那枚上好的羊脂白玉随时会被他碾碎。 “你说,阿姐到底在怕什么?” 白衣男子将头垂的更低,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属下……不知。” “连你也不知道?” 白衣男子赶忙叩头,额头紧贴地面,“属下不敢妄议。” “哼!好一个不敢妄议。你最好本分些,若是让朕抓到把柄,朕第一个撕了你。” “是。”白衣男子的声音低如蚊呐,身形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动作。 片刻后,大殿上早已不见白衣男子的踪迹,只剩下刘子业孤寂的身影。 他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双眸里满是阴鸷与冷意。 “陛下。”王全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何事?” “寿大人求见。” “宣。” 寿寂之缓步走入殿内,手中捧着一封密信,神色恭敬却带着几分阴险。 他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谄媚:“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刘子业转过身,目光落在寿寂之手中的信上,眉头微皱:“何事?” 寿寂之双手将信呈上,“陛下,此信乃璃魅所写,臣偶然截获,请陛下过目。” 刘子业接过信,目光扫过信上的内容,脸色逐渐阴沉。 信中,璃魅不仅大胆宣称刘楚玉腹中的孩子是他的,还妄言让自己为他和阿姐赐婚。 “放肆!”刘子业猛地将信撕了个粉碎,语调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区区一个面首,竟敢如此狂妄!” 他眸中燃起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刘子业从未想过,自己随手为阿姐挑选的面首,竟敢对阿姐生出不洁之心。 寿寂之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迅速低下头,“陛下息怒。璃魅此人野心勃勃,若不及时处置,恐成大患。” 刘子业冷冷看向寿寂之,“你有何计策?” “陛下,璃魅不过是一介面首,无根无基,若要除掉他,易如反掌。只需寻个由头,将他秘密处置,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引起旁人怀疑。” “可阿姐那里如何交代?” “殿下如今身体不适,无暇顾及这些。” 刘子业双眸微狭,“倒也不是不可。这事交由你去办,朕只要见到他项上人头就好。还有将他信中说的清欢一并带上。” 随即,刘子业话锋一转道:“你若办好,朕许你个侍郎做做。” 寿寂之对刘子业的许诺甚是满意,眼角眉梢都泛着暖暖笑意。 “臣定不负所托。” 寿寂之退下后,刘子业独自站在殿中,目光阴沉如墨。他的手中依旧紧握着那枚玉扳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璃魅……区区蝼蚁,也敢觊觎朕的阿姐?” 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朕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来!” “阿姐啊!阿姐,你究竟在怕什么?” 刺目的暖阳透过窗扉打在他身上,他挺拔的身影被拉得修长,给人一种生在光里的错觉。 兰雨阁中,烛火幽暗,透出一片静谧而压抑的气息。 屋内布置典雅,墙上悬挂数幅山水画,案几上摆放一套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何辑正襟危坐于案几一侧,身形笔直如松,手持一只青瓷茶杯,手指轻触杯沿,面色沉稳却带着几分冷冽。 他的目光深邃如潭,直直凝视着对面的璃魅,绯色眼眸中隐含锋芒。 璃魅则随意地坐在另一侧,身着红衣,墨发披肩,眉眼微扬,眼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傲慢与得意。 两人相对而坐,虽未言语,却似有无数刀光剑影在空气中交错。 茶香弥漫,却难以掩盖那股紧张的气氛。 沉默片刻后,何辑沉凝开口,声音平稳而庄重:“璃魅,你可晓得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璃魅的眼眸如星辰般闪耀,嘴角挂着难以抑制的笑容,“驸马大驾光临,我怎敢胡乱猜测?” 璃魅话刚出口,何辑的脸色愈发阴沉,“你不知晓?” 璃魅道:“不知。” “如今外界皆传殿下有孕,甚至传言是府内面首所出,璃魅公子应当知晓吧?” “知晓。殿下怀有我的骨肉,我理应侍奉在旁,可驸马私心将殿下困于云隐阁,致使我连探望都无法做到。” 何辑眉头微皱,绯眸中涌起杀意,“璃魅,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 “哎哟,驸马可是动怒了?我与殿下的情谊岂是你能轻易破坏的,驸马还是莫要痴心妄想为好。” “哼!莫要痴心妄想?也不知究竟是谁该莫要痴心妄想?”何辑的脸色冷若冰霜,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茶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也从温和变得冰冷刺骨,“扶风。” “属下在。”剑拔弩张的房间内,须臾间多出一人。 扶风将一干瘪包袱置于璃魅桌前。 璃魅眉头紧蹙:“驸马此举何意?” 何辑道:“其中钱财,足以保你后半生富贵荣华,若有不足,何氏商铺遍及诸国,你可持令牌前往,自会有人予你钱财。” 璃魅咬牙切齿道:“你想赶我走?” 扶风道:“我家主子给你脸面,你既已知晓,何必说的如此清楚。” 璃魅道:“我难道还要谢你不成?” 扶风手臂抱于胸前道:“谢倒不必,你速速离去即可。” “哈哈,驸马大人好大的威风!此事殿下可知?”璃魅笑着笑着突然就冷了下来。 扶风见璃魅追问不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何辑并未动怒,沉凝道:“她不知。但我会向她解释。” 璃魅道:“如此说来,是驸马有私心要我离开啊!可殿下腹中胎儿需要父亲,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走的。” 扶风见璃魅如此固执,忍不住讥笑道:“请璃魅公子自重,即便孩子需要父亲,也绝非你。” 璃魅闻言,眼中怒意更甚,声音亦高了几分:“身份?呵,驸马爷倒是提醒了我。我不过是个面首,低贱如尘,岂敢与驸马相提并论?但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任驸马摆布。我要见殿下!” 何辑眼神一冷,语气中透着几分威严:“璃魅,你若再一意孤行,休怪我手下无情。” 璃魅毫不退缩,眼中满是决然:“驸马尽管动手,我璃魅虽卑微,却也绝非任人欺凌之徒!”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锋,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茶香依旧,却掩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势。 第69章 琴瑟和鸣 何辑见难以说动他,面色愈发冷峻,沉思须臾,缓声说道:“璃魅,你可知,殿下腹中的胎儿……已然没了。” 璃魅闻此,脸色霎时惨白,仿若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他忽地攥住何辑的衣袖,嗓音发颤:“你说什么?胎儿……没了?岂会如此!殿下她……她怎会……” 他感觉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仿佛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无底的深渊,将他狠狠吞噬。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尖锐的声音在撕扯着他的神经。 璃魅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被抽离。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句话——“孩子没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他视线开始模糊,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却无法冲刷掉心中的绝望,似是疯了般狠狠揪住何辑肩膀。 何辑轻轻拨开他的手,语调平静却透着一丝冷冽:“殿下体虚,难以保住此子。此乃事实,你接受与否,皆已无法扭转。” 璃魅如遭重击,整个人踉跄倒退数步,仿若天崩地陷一般。 他摇着头,喃喃低语:“不可能……绝无可能!是你,定然是你欲将我驱逐,才如此言说。我要见殿下!我要当面问她!” “殿下现今体虚,需静心调养,任何人都不得相见。你若为她着想,便莫要再纠缠。” 璃魅却似癫狂一般,猛地扑向前,声音沙哑:“你有何资格阻拦我!那是我的孩子!我要见殿下!我要见她!” 何辑眉头微蹙,扶风见状,很是识趣地上前将璃魅拦住。 扶风冷然道:“璃魅公子,还是速速离去为好!也为自己留存最后的颜面。” 璃魅被扶风死死按住,却仍挣扎不止,眼中尽是绝望与愤恨。 他嘶喊道:“何辑!你有何能耐替殿下做主!你不过是个外人!你有何资格阻拦我!” 何辑徐步走到璃魅跟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语气森寒:“璃魅,你最好牢记自己的身份。殿下乃金枝玉叶,而你……不过是个面首。你若再敢妄为,我不介意让你从此销声匿迹。” 璃魅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何辑,眼中满是怨恨与不甘,却终究不敢再放肆。 云隐阁 刘楚玉虽因失去孩子而心有隐痛,但在何辑的悉心照料下,她的身心逐渐平复。 云隐阁内,花香淡雅,琴声清幽,仿若与尘世的喧嚣隔绝,自成一片静谧的净土。 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屋内,刘楚玉缓缓睁眼,便见何辑已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香粥立于床前。 他神情沉稳,双眸深邃如潭,似蕴含着晨曦之光:“阿玉,用早膳吧。” 刘楚玉看着何辑手中满满的粥,脸上露出浅笑,“有劳慧景了。” “你我夫妻何必言谢。能为阿玉解愁,乃为夫之幸事。” 早膳后,何辑会伴刘楚玉于院中漫步。 云隐阁的庭院中,花木繁茂,假山嶙峋,流水潺潺,景致仿若画卷。 二人并肩而行,何辑不时为她讲解院中的花草,亦或轻声吟诵几句古诗。 刘楚玉则静心聆听,心中的阴霾似也被这和煦的阳光驱散些许。 有时,何辑会在院中为刘楚玉抚琴以解烦闷。他端坐于琴案前,手指修长,轻拨琴弦,悠扬的琴声似潺潺流水般流淌而出。 刘楚玉则斜倚在软榻上,阖目聆听,恍若置身于一片宁静的山水之间,身心皆得到极大的舒缓。 偶尔,二人也会对弈一局。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刘楚玉执白子,何辑执黑子。二人皆是棋艺精湛,棋局往往难分胜负。 刘楚玉时而凝眉深思,时而展颜轻笑,何辑则始终神色淡然,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仿若这世间唯有她一人值得他倾心相待。 夜晚,何辑会遣人邀来刘楚玉钟爱的戏班子,于云隐阁的庭院中设台演戏。 戏台上,伶人皆着盛装,唱念做打,精妙绝伦。刘楚玉端坐廊下,手捧一杯清茶,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台上的演出。 何辑则静坐于她身侧,不时为她斟茶,亦或低声与她探讨戏中的情节。 戏至高潮,刘楚玉难掩激动,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眼眸中闪烁着久未出现的光芒。 何辑转头凝视她,见她笑得如此灿烂,心中亦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他缓声言道:“阿玉若是喜爱,为夫日后定会时常邀他们来府中演戏。”刘楚玉转头望向他,眼中透着些许狡黠:“那便说好了,不可食言。” “定然不会。” 如今他能有须臾伴在她身旁已是无上的欣喜,他又岂会食言。 日子悄然逝去,刘楚玉的身体逐渐恢复,心情也愈发开朗。 她与何辑之间的感情,似乎也在这段宁静的时光中悄然升温。 两人虽未明言,但彼此心照不宣,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燕尔时的甜蜜。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深渊,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尘烟,枯枝败叶在风中狂舞,发出凄厉的呜咽声,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悲剧哀鸣。 清欢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白衣袂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遮住了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他目光空洞而绝望,目光所及之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仿佛那是他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 “清欢,你逃不掉的。”寿寂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讥讽与得意。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数十名黑衣侍卫,火把的光芒映照在他那张阴险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清欢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手指紧紧攥住袖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薄如蝉翼的布料捏碎。 他的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第70章 觊觎她的下场 “陛下又何必赶尽杀绝?”清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寿寂之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赶尽杀绝?清欢,你不过是个低贱的面首,也配让陛下费心?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竟敢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 清欢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嘲讽:“不该觊觎的东西?呵,你以为你赢了?你同我一样,也是一条狗,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 寿寂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将清欢团团围住。 “死到临头还嘴硬?”寿寂之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以为你还有退路?今日,我便让你知道,心生妄念的下场。” 清欢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寿寂之。他的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陛下是否也许给大人承诺?我劝大人莫要奢求,保不齐哪天,就会同我一样。”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寿寂之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给我拿下!” 侍卫们立刻上前,刀剑出鞘,寒光闪烁。 清欢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放弃了抵抗。 就在侍卫们即将靠近的瞬间,清欢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凄美而决绝,似一朵在寒风中凋零的花。 “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清欢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可惜,你永远都掌控不了我的生死。” 话音未落,清欢猛地转身,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无底的深渊。 “拦住他!”寿寂之的脸色瞬间大变,他猛地从马上跳下,冲到悬崖边,却只看到清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风声呼啸,仿佛在为清欢的离去哀鸣。寿寂之站在悬崖边,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想到,清欢竟会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片刻后,寿寂之缓缓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转身对身后的侍卫冷冷道:“下去,找到他的尸体,割下他的人头,带回京城复命。”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是,大人。” 寿寂之站在悬崖边,望着那漆黑的深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清欢,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可惜,你的头颅,依旧会成为我升官的垫脚石。” 夜色依旧浓稠,风声中夹杂着寿寂之得意的笑声,仿佛一只恶鬼在黑暗中低语。 另一边,璃魅跪在云隐阁门口,双膝早已麻木,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离去。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心中满是期待与不安。 他内心期盼着再见刘楚玉一面,他一定要问问她为何不要自己的孩子,他不明白也不懂。 然而,接连两天,云隐阁的大门始终紧闭,连个人影都不曾出现。 璃魅的心中渐渐涌起一股绝望,仿佛那扇门永远都不会再为他打开。他的手指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就在他几乎丧失耐心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璃魅抬眸,只见几名黑衣人正迅速向他逼近,目光冰冷而凶狠。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你们……是谁?”璃魅的声音沙哑而颤抖,还未等他起身,黑衣人便已冲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按住。 “带走!”为首的黑衣人冷冷下令,声音中没有一丝感情。 璃魅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他的双手被反绑,嘴巴被布条堵住,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黑衣人将他拖上一辆马车,迅速朝黑暗中驶去。 马车颠簸了许久,终于在一座阴森的殿门口停下。璃魅被拖下车,带进殿内。 殿中烛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令人不寒而栗。 “跪下!”黑衣人一脚踢在璃魅的腰腹处,迫使他跪倒在地。 璃魅抬起头,只见刘子业正端坐在高座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目光阴冷如刀,直直刺向他。 “璃魅,你可知罪?”刘子业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地狱中传来。 璃魅的喉咙发紧,声音颤抖:“陛下……奴才不知何罪之有……” “不知?”刘子业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璃魅面前。他手中的匕首在烛光下闪烁着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你觊觎朕的阿姐,妄图以卑贱之身染指皇室血脉,还敢说不知罪?”刘子业的声音陡然提高,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璃魅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冷汗:“陛下……奴才对殿下绝无亵渎之心,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刘子业猛地一脚踢在璃魅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璃魅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口中溢出鲜血。 “区区一个面首,也敢在朕面前狡辩?”刘子业的声音中满是讥讽与不屑。 他蹲下身,手中的匕首猛地划过璃魅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啊!” 璃魅双手捂脸痛苦不已,手里满是粘稠的血液。 “朕的阿姐,岂是你这种卑贱之人可以觊觎的?”刘子业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疯狂,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璃魅的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他知道,自己今日难逃一死。 然而,他依旧不甘心地挣扎着:“陛下……奴才对殿下是真心的……求陛下开恩……” “真心?”刘子业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朕对阿姐也是真心的。可阿姐从未有过接纳朕之心,你凭什么认为你的真心如此值钱?” 璃魅的瞳孔骤缩,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垂然倒地。 “你的真心,不过是痴心妄想!”刘子业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厉喝。 他猛地举起匕首,狠狠刺入璃魅的胸口。 “啊!”璃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氤氲了他的红衣。 刘子业却仿佛享受般地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手中的匕首缓缓转动,加深了伤口。 他的眼中满是残忍与快意,仿佛杀人是他最大的乐趣。 “朕的阿姐,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人,而你……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冷冷道:“来人,将他分尸,取下头颅,朕要亲自送给阿姐,让她看看,这就是觊觎她的下场!” 黑衣人立刻上前,将璃魅拖到一旁。璃魅的眼中满是绝望与恐惧,却已无力挣扎。 他的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却无人理会。 片刻后,殿中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沉寂。 刘子业坐在高座之上,手中把玩着璃魅的头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阿姐,朕为你除去了这个祸害,你可会感激朕?” 第71章 美好的光景像是偷来的 一日夜晚,刘楚玉与何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月光似水,洒在两人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仿佛为这静谧的夜晚镀上一层柔和的银纱。 刘楚玉低头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唇齿间萦绕,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忧虑。 她晶亮的眸子似笼罩起一团迷雾,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慧景,你说……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何辑闻言,握着刘楚玉的手微微一怔。 他抬眸,目光温柔,伸手为她抚平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阿玉为何如此发问?”他的声音磁性,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刘楚玉的声音轻柔,却夹着几分无奈与怅然:“我总觉得,这般美好的光景像是偷来的。” 她的目光游离,仿佛透过眼前的月色,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死亡似乎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连呼吸都觉得奢侈,仿佛下一刻,这短暂的安宁就会被打破。 何辑心中一紧,绯色瞳眸微微闪动。 他含笑对上她忧伤的眸子,“阿玉,不必忧心。无论外界纷争如何,为夫都会陪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誓言,又像是承诺,一字一句都敲在刘楚玉的心上。 “可我还是很怕……怕有一天,连你也会离开我。” 刘楚玉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抓住了什么,又像是随时会松开。 世道纷乱,人心难测,似乎没有谁会永远陪在谁身侧,即便是此刻郑重承诺的何辑,前世也毫不留情地将她抛弃。 这一世,她不敢再赌了。 何辑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以为他已经将全部的爱都给了她,为她放弃名声,为她安排后路,却没想到他的阿玉依旧过得如此不安。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扳指,递到刘楚玉掌心。 扳指在莹莹月光下碧绿透亮,宛如一轮弯月。 上面雕刻着何氏的家徽,象征着何氏家主的身份,也象征着何辑对她的毫无保留。 “这是……”刘楚玉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扳指,满心满眼皆是惊讶。 “何氏家主的信物。” “有了它,阿玉便可轻易调动何氏的势力,利用何氏的消息网探查各地藩王的动向。为夫愿将何氏的一切,都交予阿玉。” 刘楚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扳指,感受着它温润的触感,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抬眸,眼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慧景如此信任我?” “自然。” 何辑毫不犹豫地回答,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的不安全部驱散。 他伸手取过她手上的扳指,为她戴好,“阿玉,你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的一切,本就该属于你。” 刘楚玉的眼中泪光闪烁,心中的坚冰似乎在这一刻被他的温柔融化,“慧景,谢谢你。” 何辑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眉眼含笑,“阿玉,你不必谢我。我只愿你能安心,能相信我。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绝不放手。” 月色下,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刘楚玉靠在何辑的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心中却是一片冷寂。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何氏扳指,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前世的悲剧,今生的纷乱,都让她明白,唯有掌握绝对的权力,才能在这乱世中保全自己,也保全她在乎的人。 “慧景,”她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我有些疲乏,想先回房休息。” 何辑低头看她,眸子里遍布柔情:“好,我陪你回去。” 刘楚玉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不必,我想一个人静静。你也早些休息吧。” 何辑虽有些不放心,但见她神色平静,便也未再多言,只是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丝:“好,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刘楚玉点点头,艳红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揽月轩 烛火摇曳,映照出刘楚玉清冷的面容。 她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枚何氏扳指,目光深沉。 “冷刃。”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单膝跪地,“属下在。” 刘楚玉将扳指递给他,“将它交由碧落教主。告诉他,这是我送给他的礼物。” 冷刃接过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殿下觉得碧落教可信?” 刘楚玉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 “可不可信只有试过才知道。” 冷刃瞅着手里的信物面色纠结,“可这是何氏权利的象征,若是碧落教反水,后果……” 他停顿下来,没再继续说下去,可阴沉的面色透露出事情的严重性。 “说起来,本宫和他也算有些交集,虽不甚愉快,起码的信任还是有的,况且砚清还在教中,若是溪诏反水,自然有人向我们通风报信。” “碧落教神通广大,有了它,他们便可轻易潜藏在朝廷重臣之间,获取情报信息。而本宫……需要一支冲锋陷阵的影子。” 冷刃微微抬头,看向她的侧脸,心中隐隐明白了她的意图。 “主子,此事驸马是否知晓?” 刘楚玉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不知。待日后他问起,本宫自会解释。” 冷刃点头应道:“属下遵命。” 他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房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碧落教 溪诏坐在高位上,手中把玩着那枚何氏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抬眸看向下方一脸肃穆地冷刃,声音慵懒:“你家主子倒是大方,连何氏家主的信物都舍得送给本尊。” 冷刃抬头凝视着他的眼睛,并未讲话。 溪诏轻笑一声,将扳指收入袖中,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她这是想借本尊的手,颠覆皇位?” 冷刃依旧沉默,仿佛一尊石礁。 溪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有趣,真是有趣。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他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回去告诉她,这份礼物,本尊收下了。至于她想要的影子……本尊会给她。” 第72章 送阿姐一份大礼 “嘭!” 公主府的大门被重重推开,硕大的门环撞击在朱漆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刘子业一袭黑金龙袍,腰间佩剑,身后跟着数十名尖刀铠甲的御林卫,浩浩荡荡地踏入府中。 \"陛下驾到……\" 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公主府的宁静。 侍女们惊慌失措地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刘子业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他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阴冷的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像是在欣赏他们的恐惧。 他身后的御林卫恭敬地跟随着,最后面两个威猛的御林卫抬着沉重的木匣,木匣底还渗着暗红的血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彼时,刘楚玉正在后院赏花,听到动静匆匆赶来。 她一眼就看到院里那两个木匣,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袭遍全身。 即使内心慌乱不已,可她依旧沉稳冷静,“陛下驾到,怎么也不提前知会声?” 虽是客套话,语气里却隐约夹杂着些许责备。 她边说边朝面前的刘子业施礼。 刘子业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双泛着笑意的眸子晦暗不明。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亲昵道:\"阿姐近来可好?\" 刘楚玉坐在他旁侧的椅子上,眉眼含笑,“很好,吃得饱,睡得足。” “哦?阿姐这日子过得倒是闲适,怕是都忘了,还有我这弟弟?” “怎么会?陛下日理万机,臣自然不敢打扰。” 刘子业有些撒娇的轻哼一声,漆黑的眸子仍旧定格在她身上,一双大眼似笑非笑看着她,“我倒希望阿姐能多打搅才好。” 那样他再也不是形单影只的人。 有一瞬间,刘楚玉觉得阿业还是从前那个依赖自己的孩子,可有时候他的话又很是陌生,甚至字字句句都带着试探,让刘楚玉觉得筋疲力尽,她索性没有答话。 可刘子业却没想轻易放过她,他目光灼灼,声音里夹着几分戏谑,\"朕给阿姐带了一份大礼。\" 说着他朝两侧的人使了个眼色,两名凶悍的御林卫不慌不忙的从殿外抬来两个大匣子。 刘楚玉的目光凝滞在那两个木匣之上,刹那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重压笼罩而来,令她呼吸都变得沉重而艰难。 或许是她大病初愈,身体尚未恢复,木匣中隐隐散发的奇异气味,如同一股刺鼻的浊气,直冲入她的鼻腔,让她几近作呕。 她下意识地抬手,用手帕紧紧捂住鼻子,试图阻隔这令人不适的气味。 “陛下这是何意?”刘楚玉强忍着内心的不安,声音虽平稳,却难掩其中的疑惑。 “礼物罢了!阿姐难道没听见吗?朕料想阿姐定会喜欢这份礼物。” 刘子业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打开。”他一挥手,身旁的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掀开了匣盖。 刹那间,刘楚玉只觉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也陡然发软,仿佛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量,险些站立不稳。 定了定神,她望向木匣,只见里面赫然摆放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尽管那两人发丝凌乱,满脸血污,但刘楚玉一眼便认出,那是她府上的璃魅和清欢。 刘楚玉心中犹如被重锤狠狠击中,恐惧与悲痛如汹涌的潮水般袭来。 然而,她深知此时不能失态,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刘子业双眸含笑,笑容却如冬日里的寒霜,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这两个奴才,背地里对阿姐多有不敬,朕已为阿姐清理门户。” 说罢,他又突然大笑道:“阿姐不会为此动怒吧?” 刘楚玉藏在宽大衣衫里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揪着衣衫,指甲几乎嵌入了布料之中,以此来压抑内心熊熊燃烧的愤怒。 她面色平静,声音不卑不亢:“陛下说笑了,这天下皆为陛下所有,处置两个低贱的面首,自然无需顾及他人感受。” “如此看来,阿姐对朕的这份礼物甚是满意?”刘子业的声音从她身后幽幽传来,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 刘楚玉微微低头,声音轻如蚊蝇,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决绝:“满意。” “满意便好。日后阿姐若有不舍得管教的下人,尽管送到宫里来,朕自会帮阿姐好好教导。” 刘子业边说,边将目光扫向一旁的其他面首。那目光犹如一道冰冷的利刃,吓得在场众人纷纷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另一边,寿寂之正一瘸一拐地走在宫中的小径上。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那是刘子业方才用鞭子抽的。 那个疯子,就因为他早朝时说错一句话,就命人将他衣服扒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鞭笞他,还命所有人不许理会他,让他如一条丧家之犬般匍匐着回府。 他恨啊! 寿寂之摇摇晃晃地走在宫中的小径上,后背的鞭痕如同烈火灼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夜色如墨,宫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仿佛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挣扎。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枯叶被风卷起,又像是蛇在草丛中游动。 寿寂之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尽管那剑早已被刘子业下令卸下,此刻他只能徒劳地握紧空气。 “谁在那里?”他低声喝道,声音沙哑而警惕。 黑暗中,一个衣衫褴褛的黑影缓缓爬了出来。那人的身影佝偻,衣衫破碎不堪,头发凌乱如杂草,脸上布满了污垢和血迹。 “来人啊!”寿寂之本能地想要呼喊侍卫,但话到嘴边却戛然而止。 就在此时,那团黑影陡然抬起头来,如一头困兽般朝着他猛扑过去,双臂如铁箍一般死死地锁住了他的双腿。 那人露出一双浑浊却依旧透着凌厉锋芒的眼睛,声音嘶哑且微弱,带着一丝濒死的祈求:“救我……救……我。” 寿寂之的身子猛地一震,身体本能地想要抬腿将眼前这人踹翻在地。 然而,听到那略显熟悉的声音,再看到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立刻意识到,此人绝非普通乞丐。 “你要我救你?” 说着他抬手抓起半截衣袖捂住口鼻,缓缓蹲下身去,借着那微弱的灯光,他终于看清那张布满伤痕的脸。 “湘……湘东王?”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声音低沉,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第73章 决心结盟 失踪多日的湘东王刘彧,竟如困兽一般,被囚于宫中。 刘彧艰难颔首,干裂的双唇微微颤动,微弱却带着求生渴望地吐出:“救我……救我……” 寿寂之的心跳陡然加速,在胸腔中如擂鼓般轰鸣。 他目光迅速扫向四周,确认无旁人后,迅速蹲下身子,压低声音说道:“王爷,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走。” 他伸手搀扶起刘彧,真切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虚弱与颤抖,刘彧此刻仿佛已是一具即将消逝生机的躯壳,孱弱而无力。 寿寂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刘彧遭遇的深切同情,更有对刘子业暴虐行径的满腔愤恨。 他咬紧牙关,扶着刘彧,借着夜幕的掩护,极为谨慎地避开巡逻侍卫,悄无声息地一路潜行出宫。 回到王府,寿寂之即刻命人紧闭大门,亲自为刘彧处理伤口。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刘彧破碎不堪的衣衫,只见其身上鞭痕纵横、淤青遍布,干涸凝固的血痕因动作又渗出缕缕鲜血,模样不忍直视。 寿寂之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压抑许久的怒火此刻如火山般找到了喷发的突破口。 “王爷,”他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审慎的试探,“如今陛下暴虐无道,朝野上下皆是怨声。不知王爷是否有意……取而代之?” 刘彧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眸之中,陡然闪过一缕锐利的光芒,恰似黑暗深处骤然亮起的火星,转瞬即逝。 他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含义隐晦的浅笑,声音低沉而沉稳:“寿侍郎这番话,所指何事?” 刘彧并非愚钝之人,在流离漂泊的这些日子里,他听闻刘子业更换了身边的心腹,却未曾料到机缘巧合之下让自己撞上了。 他不知这是有人刻意安排还是自己真的不幸。 寿寂之脸色陡变,恭敬跪地道:“王爷明鉴,臣愿随王爷讨伐暴君,臣之丹心天地可鉴。” 刘彧一双精明的眸子细细打量他,见他确实真挚,倒也放下几分戒备,伸手捋了捋枯燥的胡须,道:“好,本王身侧正缺你这般人才,你且先起身。” 寿寂之恭敬起身坐到刘彧身侧,“王爷有所不知,朝中早有大臣对陛下心怀不满。若王爷有意,臣愿奔走联络各方势力,共同成就大事。” 刘彧的笑容渐渐加深,眼中那抹精光变得更加炽热。 他不紧不慢地坐直身子,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那股长期身居高位所养成的威严气势,在这一刻重新展露无遗。 他目光坚定,语气平和却不失威严:“寿侍郎果然有深谋远虑之智。然而……此事绝非易事。刘子业虽生性暴虐无道,但手中握有兵权,想要将其推翻,困难重重。” 寿寂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狠厉,沉声说道:“王爷无需忧虑,臣自有应对之策。只是此事还需王爷予以配合……” 两人就此事一直密谈到天色渐明,桌上的烛火随风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墙壁之上,宛如两头蛰伏已久的猛兽,正在暗中谋划着一场足以撼动天下的风暴。 揽月轩 刘楚玉静静地坐在灯下,手中握着毛笔,认真地给沈庆之写信。烛火摇曳,映照出她娇媚却坚毅的面容。 她微微蹙眉,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字迹工整而有力。 信文: 沈太尉亲鉴: 近日朝中风波迭起,子业年幼无知,性情暴戾,朝纲废弛,民不聊生。 我身为长姐,目睹社稷危殆,心中忧愤难平。子业虽为天子,然其行径已失民心,若不及时拨乱反正,恐国将不国。 我思虑良久,决心已定。子业年幼,尚不足以担此大任,而我身为刘氏长女,自幼受父皇教诲,深知治国之道。 如今国难当头,我愿挺身而出,担此重任,以安天下。 太尉乃国之栋梁,手握重兵,深得将士拥戴。我知此事非同小可,需得太尉相助。若能得太尉支持,我必不负众望,重整朝纲,还天下以太平。 刘楚玉 敬上 刘楚玉写完信,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这条路充满艰险,但为了活命,她已无退路。 夜幕低垂,深沉如墨,揽月轩外万籁俱寂,一片死寂的宁静。 刘楚玉悄然靠近窗边,缓缓推开窗户,一缕凉风穿窗而入,轻抚她的脸颊,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清爽。 她深吸一口气,神情冷峻,目光坚定地投向远方。她心如明镜,这封信一旦送出,便如箭在弦,再无回旋的余地。 “来人。”她压低声音,冷静地唤道。 殿外,弦月闻声快步赶来,恭敬地行礼,语气沉稳:“殿下有何指令?” “将这封信亲自交到沈太尉手中,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属下领命,必定不辜负公主的嘱托。” 刘楚玉目送弦月离去,内心却如波澜起伏的湖面,难以平静。 她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回到案前,缓缓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早已凉透,苦涩的滋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恰似她此刻复杂而沉重的心境。 “冷刃。”她再度开口。 “属下在。” 屋内昏暗的角落,一道清俊的身影悄然出现,他不紧不慢地朝着光亮处走去,一张英俊的脸庞逐渐清晰,正是冷刃。 “寿寂之那里可有消息传来?” 刘楚玉早有安排,派遣冷刃密切监视寿寂之,一心想要将其铲除。 可寿寂之狡猾异常,行事滴水不漏,就连心狠手辣、残暴无常的刘子业都对他颇为赏识,可见其手段高明,绝非等闲之辈。 “他今日遭受陛下鞭笞,受了些羞辱,在回府的路上救了一名乞丐。”冷刃如实汇报。 刘楚玉白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神色凝重,追问道:“确定是一名乞丐?” “其具体身份尚需进一步查证。不过,碧落教紫书传来消息,刘彧失踪了。”冷刃补充道。 “什么?” 刘楚玉勃然大怒,手中盛满茶水的杯盏被她狠狠摔在地上,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溅。 “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异常,立即向本宫禀报。” “是。” 第74章 逼宫(1) 次日,刘楚玉收到沈庆之的回信。 信上的字迹刚劲雄浑,每一笔每一划都似裹挟着战场之上那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仿佛能让人瞬间置身于金戈铁马、血雨腥风的厮杀之中。 沈庆之在信中以极为详尽且周全的方式,将他们谋划已久的政变计划一一阐述。字里行间,是对局势的精准把控和对行动的细致安排,并约定五日后正式举事。 刘楚玉目光凝重地凝视着信件,尽管嘴角勉强地微微上扬,但眸中的忧愁却如同厚重且难以驱散的浓雾,弥漫在她的眼眸深处,挥之不去。 她逐字逐句地反复读着信上的内容,每读一遍,心中的沉重便增添一分。直到将信读了很多遍之后,她才不得不承认,事情已然到无法挽回的结局。 一旁的弦月看着她神思不属的模样,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疼之色。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殿下,倘若您担心此次行动会出现纰漏,其实大可不必冒险……况且……” 不知为何,平日里一向沉着冷静、处变不惊的他,今日说话竟显得有些含糊其辞,语调中还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被人看穿内心顾虑的刘楚玉,脸色微微泛红。 摇曳的烛火映照在她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娇柔之态,但她的神情却无比坚定,“不行。” 她将手中的信缓缓移到火焰最旺之处,看着信纸迅速燃烧,化为灰烬。 那一刻,仿佛先前的犹豫和彷徨也一同被付之一炬。 随后,她开始有条不紊地着手部署行动。 首先,她密令碧落教在政变之前秘密潜入皇宫,要求他们不动声色地控制住刘子业以及他身边的心腹亲信,为即将到来的政变做好最为关键的准备。 如此一来,刘子业便无法在关键时刻调动宫中侍卫进行反抗,将其反抗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之中。 与此同时,沈庆之将率领军队,在政变当天迅速而严密地包围皇城。 这一举措旨在切断刘子业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让他无法向城外驻军传递消息,防止其调动城外的兵力来扭转局势。 待前期准备工作就绪,刘楚玉将以长公主的身份,率领朝中的亲信大臣浩浩荡荡地进入皇宫。 她会义正言辞地以刘子业暴虐无道、失德失政作为有力理由,逼迫刘子业退位。 随后,她将宣布自己为摄政王,暂时掌管朝政大权,以稳定当下混乱的局势。 五日后,夜幕低垂,天空仿若被一块巨大的铅板所覆盖,厚重阴沉的乌云层层堆叠,似是在默默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天地的风暴。 果不其然,刹那间,倾盆大雨如天河决堤般汹涌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向地面,密集的噼啪声仿佛是天地间奏响的战鼓。 皇宫之外,沈庆之身着厚重的铠甲,如同一尊巍峨的战神矗立在雨中,冷峻的目光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绝。 他身后,数千名精锐士兵整齐列队,神情肃穆,双手紧握兵器,宛如即将出鞘的利刃,静静等候着那一声冲锋的命令。 沈庆之高声喝道:“诸位将士!今夜,我们肩负天下苍生之重任,定要铲除那暴虐无道之君!随我入宫,清君侧,还天下以太平!” 他的声音穿透雨夜,如洪钟般在天地间回荡。士兵们齐声响应,那气势如滚滚洪流,势不可挡。 皇宫 碧落教的杀手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已悄然潜入。他们身姿矫健,在宫殿之间穿梭自如,如鬼魅般迅速而精准地制服了刘子业的贴身侍卫。 此时,刘子业正与怜妃在重华宫饮酒作乐,沉醉于纸醉金迷之中,全然未察觉到死亡的阴影已悄然笼罩而来。 揽月轩 刘楚玉静静地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肆虐的暴雨,心中思潮翻涌。 她身着华丽的宫装,头戴凤冠,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高贵而威严的气息,神情冷峻且坚定,似是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公主,时机已至。”冷刃压低声音提醒道。 刘楚玉轻轻颔首,目光冷冷扫过床榻上被她迷晕的何辑,旋即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踏出揽月轩。 她手中紧握着那柄红伞,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身后,数十位朝中大臣紧紧相随,每个人都神情肃穆,脚步整齐划一,即便倾盆暴雨也未能掩盖他们的风骨。 重华宫内,刘子业正与怜妃相对而饮。 殿内,烛光在微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影映照在他略带醉意的脸上。 “陛下,再饮此杯。”怜妃娇笑着,娇柔地坐在他的腿上,轻抬玉手,将他面前的空杯斟满美酒。 刹那间,浓郁的酒香与脂粉香气在殿内弥漫开来。 忽然,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冷风裹挟着密集的雨点呼啸着灌入殿内。 刘子业眉头紧皱,缓缓抬头,眼中满是不悦,正欲厉声呵斥,却见刘楚玉手持红伞,不紧不慢地踏入殿中。 那一刻,他竟有片刻的恍惚,仿佛置身于虚幻的梦境之中。 直到刘楚玉挥了挥手,两名身着厚重铠甲的士兵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将怜妃从他身上拖开,他才如梦初醒,逐渐恢复了清明。 “如此深夜,阿姐此举究竟所为何事?” 刘子业目光缓缓扫过刘楚玉身后神色凛然的大臣们,以及那些手持利刃、神情冷峻的将士。 刘楚玉站在大殿中央,手中的红伞微微倾斜,豆大的雨点顺着伞面滑落,“滴答滴答”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目光如炬,冷峻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刘子业,声音清冷而坚定,掷地有声地说道: “陛下在位期间,暴虐无道,忠良之士惨遭迫害,百姓生活苦不堪言。今日,我以长公主之名,逼迫陛下退位!” 刘子业漆黑的眼眸中满是惊愕之色,但很快,他嘴角微微上扬,轻笑一声,目光缓缓落在刘楚玉的脸上,那眼神中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柔与缠绵。 “阿姐!你……你真要如此?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刘子业宽大的衣袍一挥,伸手指向她背后的朝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与不甘。 两人四目相对,刘楚玉的眸子深邃如潭,蕴藏着对皇位的渴望与决绝。 她冷冷开口,声音如冰:“没有人逼我,是我想做皇帝。” “可阿姐说过要护我一辈子的,难不成也忘了吗?” 刘子业的声音蓦然加大,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黑眸中氤氲着泪花,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第75章 逼宫(2) 刘楚玉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语气阴阳怪气:“那些都是假的,只有傻子才会信。” “呵……呵,原来朕在阿姐心中就是那个傻子……” 刘子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凄凉与自嘲,“难不成阿姐对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 刘楚玉鲜红的唇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语气轻描淡写:“是。都是假的。一切不过是迷惑陛下的假象罢了。” 她面上说得云淡风轻,可长衫下的手却紧紧攥着,长而尖细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她却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刘子业像是泄了气的球般,顿时跌坐在地,俊逸的面庞上泪水无声滑落,狠狠砸在众朝臣的心头。 朝臣们面面相觑,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脆弱而无助的男子,竟是他们那个狠辣无情的帝王。 倏尔,刘子业像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脸色苍白而无神,声音微弱却带着最后的执念:“那阿姐手里为何还留着它?” 刘楚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红伞。 伞面被雨水打湿后,鲜艳如血,上面精致的龙凤纹样栩栩如生,骨柄上缀着的几颗玉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绚烂得几乎要刺瞎她的眼。 这红伞,是刘子业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他们姐弟情深,他亲手将这柄红伞交到她手中,笑着说:“阿姐,这伞可遮风挡雨,愿你一生平安喜乐。” 如今,这柄红伞却见证了她逼宫的狠辣与决绝。 事到如今,已无路可退。 若她不先下手为强,待刘彧势力壮大,文武百官皆以他马首是瞻,届时,她刘楚玉、刘子业、刘子尚,一个都别想活。 所以,皇位,她势在必得。 “原来陛下在意的是这个。” 她冷笑一声,甩了甩伞面上的雨珠,随后将伞合上,动作干净利落地扔在地上,伸脚朝上面踩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甚至不忘朝着刘子业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哈哈……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阿姐果真是如此薄情。” 看着地上散架的红伞,刘子业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那笑声凄凉且悲戚,仿佛是在自嘲自己往昔的天真与愚蠢。 沈庆之留意到刘楚玉神色微微一变,担忧她心生怜悯之意,赶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郑重提醒道:“殿下,外头的雨似是愈发大了,还请尽早做出抉择。” 刘楚玉强行按捺住内心翻涌的苦涩,眼神陡然一凛,转身面向一众朝臣。 她的声音清冷而威严,仿佛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诸位朝臣听令!当今天子自登基以来,肆意屠戮无辜,荒淫无度,致使朝纲废弛,天下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今刘子业因暴虐失德自愿退位,由本宫暂代朝政,待局势稳定后,再行登基。” 她的话语在寂静的殿内久久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般砸在众人心头,坚定而有力。 朝臣们纷纷低下头,无人敢出言反驳。 随后,刘楚玉的目光落在怜妃和刘子业身上,语气冰冷而决绝:“怜妃美色惑主,拖下去杖毙。至于废帝,打入天牢,待本宫与众朝臣商议后再做处置。众爱卿可有意见?”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朝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尚书侍郎洛秉烛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臣以为,废帝如此处置不妥。刘子业庸碌昏聩,残害忠良,理应就地正法,方能告慰那些被他折辱致死的大臣在天之灵!” 一些大臣赶忙附和:“对!废帝罪大恶极,应当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然而,沈庆之却持不同意见,他沉声道:“殿下,废帝虽有过错,但毕竟是先帝之子,若就地正法,恐引发宗室动荡。不如先将其关押,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处置。”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颓然坐在地上的刘子业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阴冷刺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洛秉烛忍不住皱眉问道:“事到如今,你笑什么?” 刘子业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朕笑你们太天真。或许……朕可将功补过,也未可知。” 话音未落,他突然抽出悬挂在帘帐上的长剑,猛地朝一侧的怜妃刺去。 长剑入腹,怜妃只是眼眸微动,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鲜血已浸满大殿。她的身体缓缓倒下,如同一朵凋零的花,无声无息。 刘子业这一举动过于突然,在场大臣皆呆愣当场,连刘楚玉都未曾料到他会如此决绝。 怜妃滚热的鲜血溅了刘子业一身,他却浑然不顾,一双黑眸紧紧盯着刘楚玉,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阿姐,这下你可满意?哈哈……朕杀了阿姐的面首,理应将朕的宠妃赔给阿姐才对。阿姐,你说是与不是?” 他嗤笑着,毫不顾忌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渍,握着长剑踉跄着朝刘楚玉走去。 长剑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血腥的杀戮即将展开。 刘楚玉目光冷峻,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阿业,你要做什么?” 刘子业的脚步未停,眼中的疯狂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哀伤取代。 他低声说道:“不做什么,阿业只是想……再抱抱阿姐。”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仿佛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那双曾经充满暴戾与傲慢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深深的眷恋与绝望。 刘楚玉的心微微一颤,但她很快压下心中的波动,冷声道:“阿业,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刘子业却仿佛未听见她的话,依旧一步步向前。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刘楚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 “阿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总是护着我,替我挡下父皇的责罚。你说过,会一辈子护着我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语。 刘楚玉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的你,早已不是当年的阿业。” 刘子业苦笑一声,眼中泪光闪烁:“是啊,阿姐说得对……朕早已不是当年的朕,阿姐也不再是当年的阿姐。” 他的脚步终于停下,站在刘楚玉面前,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开双臂,仿佛想要拥抱她,却又不敢靠近。 “阿姐,朕……我真的好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中的泪水终于滑落。 刘楚玉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她知道,此刻的刘子业,不再是那个暴虐无道的帝王,而是一个被权力与孤独压垮的可怜人。 然而,她已无法回头。 “来人,将废帝押入天牢。”她冷声下令,声音中没有一丝波动。 只是她断不会料到,这声诏令就像这场逼宫一般无疾而终。 第76章 阶下囚 须臾间,刘子业黑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仿佛暗夜中骤然划过的闪电,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猛地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劈向刘楚玉的后颈。 掌风凌厉,带着决绝与冷酷,仿佛要将所有的过往情分在这一刻彻底斩断。 刘楚玉猝不及防,只觉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刘子业将她拥在怀里,垂头看着她娇艳的面容,黑眸里晦暗不明。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触感冰凉,仿佛在触碰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阿姐,对不起……是你逼我的。” 殿内大臣见此皆面露惊愕,连纵横杀场的沈庆之也开始不知所措。 刘子业抬起头,目光如刀般扫过殿内的朝臣与士兵。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刚从炼狱爬出的恶鬼,带着无尽的杀意与威严:“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不用朕教给你们吧!适才你们没有杀了朕,那接下来,就轮到朕杀你们了。来人!将这些逆贼统统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殿外陡然涌进大批黑衣侍卫,铠甲相互碰撞之声与纷沓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如闷雷般在殿内众人的心头炸响,令众人的心猛地一颤。 侍卫们以极快的速度将刘楚玉带来的士兵和朝臣重重围困,纷纷抽出刀剑,刹那间,寒光闪烁,整个大殿顷刻间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压抑的氛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庆之见此情形,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厉声喝道:“刘子业!你竟胆敢……” “沈太尉想要说什么?朕有何事不敢为?”刘子业语气冰冷,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庆之神情慌乱,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从何处知晓此事的?” 刘子业唇角浮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这天下尽在朕的掌控之中,知晓这些事又有何难?再者,阿姐轻信碧落教之人,让他们潜入皇宫支开朕身边的亲信。” 他缓缓垂首,看向怀中的刘楚玉,神色严肃,“阿姐却不明白与虎谋皮的道理。碧落教之人岂会做无利之事。” 沈庆之面色阴沉得可怕,他沉声说道:“所以,是他们泄露了消息。” “并非泄露,而是结盟。或许他们认为与阿姐结盟,不如与朕结盟更具价值。如今看来,确实如此。沈太尉实在不够明智,竟敢教唆阿姐谋反。” 他特意将“谋反”二字说得极重,似是有意让沈庆之听得真切。 沈庆之怒目圆睁,大吼道:“昏君!我这是在扞卫朝纲……扞卫朝纲啊!”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几名侍卫强行按倒在地。他的脸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满是愤怒与不甘。 他挣扎着抬起头,用那充满恨意的双眼死死盯着刘子业,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愤:“刘子业!你暴虐无道,天下人皆欲将你除之而后快!今日你即便一时得逞,也难逃天谴!” 刘子业冷哼一声,讥讽之意自嘴角蔓延开来,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在他眼中,眼前之人宛如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一挥,那声音冷得好似数九寒冬里的玄冰,不带一丝温度:“拖下去,赐死。” 侍卫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即刻将沈庆之架出殿外。 就在他的身影在殿门口消失的刹那,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寂静的空气,随后一切重归死寂。 那声惨叫,如同锋利的刀刃,直直刺入在场大臣们的心底,让他们周身泛起寒意。 殿内,那些参与逼宫的朝臣们也都被迅速制服。 洛秉烛等人被押到刘子业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他们额头紧紧贴在地面,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仿佛等待命运裁决的罪人。 刘子业目光冷峻,如寒潭般的眼神扫过他们,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你们这群逆贼,竟敢图谋不轨、犯上作乱!今日,朕定要让你们清楚,背叛朕的后果!” 他再次挥手,侍卫们迅速将洛秉烛等人拖出殿外。 很快,殿外传来阵阵惨叫,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殿前的石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待一切处置妥当,偌大的大殿一片死寂,仿若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微弱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光影在刘子业冷峻的面容上跳动。 他低头凝视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刘楚玉,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而舒缓,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阿姐,你为何非要将我逼至如此绝境……” 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每一个字都似裹挟着无尽的无奈与深沉的痛苦。 他的目光在她那娇艳妩媚的脸庞上短暂停留,而后缓缓抬起头,神色冷峻,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冷声下令:“将刘楚玉关押至地牢,务必严加看守。若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领命的王公公朝身后的侍女微微使了个眼色,几名侍女赶忙上前,恭谨而小心地从刘子业怀中接过刘楚玉。 刘子业静静地目送她们离去,直至刘楚玉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但转瞬之间,便被冰冷与决绝所掩盖。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重新坐回龙椅,目光如炬,扫视着殿内剩余的朝臣,声音冷冽且威严:“今日之事,若有谁胆敢泄露分毫,格杀勿论!” 朝臣们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心中却早已波澜壮阔,犹如惊涛拍打着海岸。 刘楚玉的意识渐渐从混沌中苏醒过来,耳边传来水滴落在地面的“滴答”声,那声音仿佛是黑暗中无形的警示,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她的神经。 她的眼皮沉重得好似被千斤巨石压着,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勉强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从某个狭窄的缝隙中挤进来的。 她试图动一动身体,却发现手脚被冰冷的铁链锁住,铁链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 她的鼻尖充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霉变的稻草,又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那气味浓烈得几乎让她作呕,仿佛每一口呼吸都在将这股恶臭灌入肺中。 她忍不住干咳了几声,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第77章 阿姐逼我的 地牢的空气冰冷潮湿。 她的手掌触碰到地面时,能真切地感觉到一层黏腻的水汽。 鲜红的衣裙早已被浸湿,紧紧地贴在肌肤之上,刺骨的寒意如针一般扎进她的身体。 刘楚玉尝试着撑起身子,她却发觉,自己的力气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抽离殆尽,仅仅能够勉强倚靠在身后的石壁上。 可石壁粗糙坚硬,寒意顺着后背直透心底,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仿佛是无数只藏于暗处的冰冷大手,正无声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不远处,蛇虫鼠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传来,偶尔还会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吱吱声,仿佛一双双隐匿在黑暗中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刘楚玉的心跳陡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可被黑暗吞噬的恐惧感,如汹涌的潮水般不断袭来,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许久之后,她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隐隐约约能够看到地牢的大致轮廓。四周的石壁上布满了斑驳的水渍,有些地方已然长满青苔。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发霉的稻草,上面爬满不知名的虫子。 她的脚下有一滩积水,水面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倒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压抑的寂静,唯有水滴声与老鼠的窸窣声,偶尔打破这片死寂。 她的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刘子业冰冷的声音:“阿姐,是你逼我的……你逼我的……” 那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宛如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地割裂着她的心。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铁链紧紧锁住的手腕,皮肤已经被磨得红肿,甚至渗出了血丝。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幽蓝的水中,随着荡开的涟漪逐渐消散。 她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无力感,仿佛自己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成为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囚徒。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她低声喃喃,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门被打开的“吱呀”声。 她的心猛地一紧,抬起头,望向那微弱的光源处。 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走近,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映照出那人俊朗的面容。 “阿姐,这里的滋味如何?”刘子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讥讽与漠然。 刘楚玉缄口不言,目光冰冷地凝视着对方,眸中尽是失望之色。 “阿姐可知,我在建邺那段时日就是在这般光景中过来的?” “从前的阿姐会心疼我的遭遇,会在所有人都伤害我时站出来维护我。” “父皇偏心殷淑仪,宠爱刘子鸾,母后又不喜我,皇家凉薄,我便只有阿姐了。” 刘子业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阴冷的笑,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到她跟前,而后蹲下身子,与她目光对视。 “阿姐,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 刘楚玉冷哼一声,将头别向一旁。 刘子业猛地抬手大力捏住她的下颚,“看着我……我就只有阿姐了……阿姐若是乖乖认错,我定让阿姐远离这般腌臜之地。” 刘楚玉瞪大双眸,死死盯着他,“我何错之有?不过是期望这天下能有一位贤明之主来统治罢了。” “贤明之主?阿姐觉得何人能担此大任?阿姐与碧落教勾结谋反,还妄图逼朕退位,这就是所谓的贤明之举?” 刘楚玉猛地转过头,眼神决绝,言辞铿锵,“你残暴不仁,视人命如草芥,天下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苦不堪言,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治国之道?” 刘子业缓缓站起身来,眼神冰冷如霜,“朕的事还轮不到阿姐来干涉。若阿姐能乖乖认错,朕或许还能网开一面,留阿姐条性命。” “要杀便杀,不必多说。我刘楚玉绝不低头。” 见她如此倔强,刘子业漆黑的眼眸中似有万千情绪在翻涌,眼眶泛红,似浸了血一般,声音中夹着一丝痛苦的哀求。 “阿姐,为何就不能有一次向我服软呢?哪怕仅有一次也好啊!” 若是往日,刘楚玉或许会被他这副可怜的模样所打动,就像逼宫那日,放下对他的戒备。 可如今,她环顾四周,只觉满目凄凉。 “陛下想我怎么做?” “阿姐只要向我认错,我便原谅阿姐,过往的一切都不再追究,阿姐依旧是尊贵无比的长公主,如何?” “呵……原谅?那死去的清欢和璃魅,陛下觉得她们会原谅你吗?” 两人目光交汇,眸中怒火如蓄势待发的火球,热度不断攀升,似要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 刘子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说到底,阿姐还是为了那两个低贱之人。为了他们不惜逼宫,为了他们与亲弟弟反目成仇。可阿姐别忘了,我才是你在这世上最为亲近之人……” 说到此处,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猛然咆哮起来,声音尖锐刺耳,惊得四周的蛇虫鼠蚁慌乱逃窜。 “阿姐,你为何从未将我放在首位,哪怕仅有一次也好?” 若是他从未得上天垂怜,他大可将所有违逆之人全杀了。可阿姐曾待他那般好,他们曾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而今,她却为了别的男人,伤他如此…… 刘子业似是被内心的愤怒完全吞噬,双手抱头,痛苦地发出低沉的呻吟,身体也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刘楚玉就静静看着他,任由他怒吼发疯。 许久,她见刘子业逐渐平静,缓缓开口道:“因为你变了,你早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会依赖我的弟弟。” 刘子业身形一震,眼中的愤怒渐渐被迷茫所取代,他喃喃道:“我变了?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与阿姐在一起。” “你费尽心机,耍尽手段,只会将我推得越来越远。阿业回头吧!” 刘子业的身体猛然晃动,脚步开始踉跄,险些踏坏脚下的灯盏。 他稳住身形,眼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所取代。 “回头?”他低声重复着,声音中夹着一丝颤抖,“阿姐,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从我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再也无法回头。” 他缓缓靠近刘楚玉,昏黄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映照出他苍白而扭曲的面容。 “阿姐,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想你,每天都在盼着你回到我身边。可是你,你却总是离我越来越远。” 刘楚玉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你……” “阿姐,别说话。”刘子业突然打断她,声音中带着一丝哀求,“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让刘楚玉感到一阵刺痛。 第78章 家族利益 “阿姐,你知道吗?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甘,一字一句砸在她的耳畔,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爱你,爱到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哪怕是毁掉这个天下。”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可我又恨你,恨你总是对别人那么好,对我却疏离冷漠。阿姐,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刘楚玉的心猛地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试图挣脱他的禁锢,可他的手臂如铁钳般牢牢锁住她,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撼动不了分毫。 “阿业,你疯了……” “疯了?”刘子业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癫狂的光芒,“或许吧。可是阿姐,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缓缓低下头,靠近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 “阿姐,你知道吗?我有多想把你锁在这里,永远不让你离开。这样,你就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了。” 刘楚玉的心跳陡然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要推开他,可身体早已被他牢牢禁锢,动弹不得。她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阿业,放开我……” “不,阿姐,我不会再放开你。”刘子业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执着,“从今以后,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他缓缓低下头,吻上她的唇瓣,动作粗暴而缠绵,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刘楚玉奋力挣扎,却终究无法挣脱那桎梏般的束缚,无奈之下,她缓缓闭上双眸,竭力隔绝周遭的一切感知,仿若一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任由对方肆意亲吻着。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每一秒的流逝都显得无比漫长…… 许久之后,对方终于停下动作,两人额头相抵,气息交织。 “阿姐,你为何始终不肯回应我?” 对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眼眸中满是病态的占有欲,“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渴望你也能爱上我,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刘楚玉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冰冷且疏离,宛如寒夜中的冰霜,不带一丝温度。 “阿业,你错了。爱并非占有与毁灭。你所谓的爱,只会将我们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子业闻言,瞳孔瞬间闪过一丝暴戾之色。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刘楚玉紧紧禁锢在怀中,声音中满是狠厉:“阿姐,你总是如此,惯以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教训我。可你是否清楚,我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庇护的孱弱弟弟。如今的我,有足够的能力去获取我想要的一切,其中自然也包括你。” 他的手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目光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决绝,“阿姐,你逃不掉的。从今日起,你只能属于我一人。” 刘楚玉凝视着他,眸中闪过一丝痛楚,语气平静:“阿业,你又何苦这般执着?我们本是血脉相连的姐弟,何苦将这份亲情扭曲成这般不堪的模样?” “阿业,你……” “阿姐,莫要多言。” “就让我好好爱你。” 他缓缓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而谨慎,仿佛怀中抱着的是这世间最后一丝温情。 夜色愈发深沉,地牢中的空气也变得愈发冰冷刺骨。 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两人的身影在这微弱的光线中交织在一起,似是一幅凄美而又带着无尽哀伤的画卷。 云隐阁 何辑陷入了一场梦境之中,梦中暴雨如注,天地间满是刀剑相击的铿锵之声。 刘楚玉因逼宫之举被禁军押解前行,她决绝的背影,宛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利刃,直直地刺入他的心底。 他猛然从床榻上坐起,额头上冷汗淋漓。待唤来扶风询问之后,他才惊觉,这并非虚幻的梦境,刘楚玉谋反失败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何辑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冠,一心只想倾尽何家的全部力量,将身陷囹圄的刘楚玉解救出来。 然而,何家的长老们早已经察觉到风声。他们纷纷以“保全家族”作为理由,坚决反对何辑的营救计划。 大长老何谦言辞直白,毫不隐晦地道:“辑儿,你身为何家的族长,怎能因个人的私情,将整个家族置于危险的境地?” “刘楚玉谋逆之罪已经确定,你若执意要救她,那便是公然与陛下为敌。何家百年积累的基业,将会在这一念之间毁于一旦!” 何辑愤怒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道:“私情?当初你们觉得她身份尊贵,即便知道她行为不检点,也教导我为了家族的利益选择忍让。” “如今她遭遇困境,你们却又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家族,可你们到底为家族做过什么?” “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的人是我,失去妻子的人也是我。到最后,落得一无所有的,只有我何辑一人。” 二长老见何辑情绪异常激动,知道此时难以说服他,便轻声劝慰道:“辑儿,刘楚玉落得如今这般下场,是她罪有应得。你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摆脱于她,也卸下驸马这个名头。” “我们何家乃是名门望族,再迎娶一位地位显赫的女子并非难事,你就别再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了。” 大长老见状,更是威胁道:“辑儿,你若是执意要这么做,何家族长的位置你也不必再坐了。” 何辑冷笑一声,那张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庞上,罕见地浮现出愠怒之色。 “哈……哈,今日我总算是看清了,什么名门望族,不过都是一群虚伪狡诈、心怀奸险的人而已。这族长之位,我何辑宁可不要。” 说罢,何辑将衣袖用力一甩,迈着坚定的步伐,大刀阔斧走出了何家。 “你……”身后,大长老的怒骂声响彻云霄,他似是没听到般毅然决然。 …… 扶风:“主子,等等我……” 第79章 天子一言九鼎 何辑孤立无援,只得另寻他路。他试图联合朝臣上书,为刘楚玉求情。 可两日前的那场血腥清洗,早已让朝堂上下噤若寒蝉。 那些追随刘楚玉的大臣,或被虐杀,或被流放,侥幸存活者也如惊弓之鸟,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路道庆一派更是趁机大肆宣扬“陛下英明,铲除逆党”,朝中无人敢再提刘楚玉之名。 何辑走投无路之际,褚渊却罕见地登门拜访。 褚渊素来低调,从不参与党派之争。 此番前来,他神色凝重,屏退左右侍从后,低声劝慰道:“慧景,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何必再徒劳挣扎?” “陛下对阿玉的执念,你我都清楚。如今他已彻底疯狂,任何试图营救阿玉的举动,只会激怒他,让更多人陷入险境。” 何辑紧握拳头,一双绯红眸子似被迷雾笼罩,叫人看不清眼底情绪。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阿玉受尽折磨,最终惨死狱中吗?” 褚渊反问:“慧景觉得,陛下会舍得那样做?” “即便如此,天牢苦寒,我也不忍阿玉受苦。” 褚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慧景,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又何尝不记挂阿玉的安危。你如今就是当局者迷,一时分不清罢了,陛下对阿玉早生觊觎之心,这次逼宫只是给他一个契机而已。” “别的我不敢担保,但他断不会做出伤害阿玉之事。” “褚大人为何如此断言?” “因为我见过他最纯良的时候……” 他并非生来冷血无情,性情乖戾,他只是经历太多苦难。 何辑瑞将褚渊地劝慰听到心里,然而内心的焦灼不安却始终难以平复。 恰在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管家神色慌张地奔入,面色惨白。 “大人,大事不妙!陛下遣人传旨,命您即刻入宫!” 何辑与褚渊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沉。二人皆知,刘子业此时传召,定然不会有好事。 褚渊沉声道:“慧景,万事小心。” 何辑颔首示意,深吸一口气,整饬一下衣冠,便随张管家朝外走去。 宫中气氛异常凝重,何辑一路行来,只觉周遭目光皆含异样。他心内惴惴,却也只能强作镇定。 崇明殿外,王公公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堆满谄媚笑意,“何大人,请随咱家来。” 言罢,他推开殿门,引着何辑进入殿内。 大殿中,刘子业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扳指,目光阴鸷。 “何爱卿,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刘子业缓缓开口,声中带着一缕恐吓之意。 何辑不亢不卑道:“臣愚鲁,还望陛下明示。” 刘子业冷哼一声,将手中扳指重重拍于案上,“何辑,你可知道自己所犯何罪?” 何辑心头一沉,赶忙跪地,“臣不知自己身犯何罪,恳请陛下明察。” 刘子业起身,步履稳健地走到他面前,将手中扳指弃于地上,以居高临下之姿俯视着他。 “何辑,你与刘楚玉相互勾结,妄图谋反,竟敢言不知罪?” “亦或你何家自觉日子太过安逸,欲借阿姐此刀开道?” 何辑素来知晓刘子业对他心存厌恶,却未料到他竟能给何家安上如此大的罪名,虽说他身为驸马,想要独善其身实非易事,可他终究不愿牵连家族。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不二,绝无半点二心。长公主一事,臣实乃被蒙在鼓里,绝无参与谋反之意。况且长公主也是受奸人谗言蛊惑才铸下大错,还望陛下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机会?她错了就得改。朕曾给过她机会,可她却从未珍视。” 何辑心头一紧,赶忙辩解道:“陛下,长公主终究是与您血脉相连的亲姐姐,至亲至爱,岂能因一时之错而断绝亲情?她虽有罪过,但尚不致死,恳请陛下看在昔日情分上,饶她一命。” “至亲至爱?她可曾念及朕是她亲弟弟?” 他蓦然起身,徐步走向何辑,眼神冷冽,恰似寒刀,似欲将其生吞活剥。 “何辑,你口口声声为她求情,倒真是阿姐的好夫婿。你既如此执拗,就让朕看看你的诚意!” 他示意王公公一眼,“将他拖至殿外,若能熬过三日,朕便放了阿姐。如若不能,他们二人皆死。” 刘子业特意将“死”字说得极重,仿若要击碎何辑最后一丝信念。 何辑跪于崇明殿外,寒风如刀,凛冽刺骨,卷起他单薄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因寒冷而泛着青紫,干裂的唇纹中渗出一丝血珠,显得格外刺目。 额间的冷汗早已凝结成冰,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冻结成霜。 他的手指紧紧扣在地面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关节处甚至渗出了血丝,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 寒风如刀,一刀刀割在他的肌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四肢百骸蔓延,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冻成冰雕。 两个膝盖早已麻木,仿佛失去了知觉,可他却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坚定地望向殿内。 有一瞬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刀刃。 整整两日,何辑滴水未进,胃中空空如也,仿佛有一把火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可他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不肯倒下。 殿内,刘子业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的茶水上下翻滚,目光阴冷地透过殿门,凝视着跪在外面的何辑。 刘子业偏头朝王全道:“你去看看。” 王全:“是。” 王公公手持拂尘,缓缓朝跪地的何辑走去。 “何大人,可要放弃?陛下心善可留您一命。” 何辑整个人都在颤抖,面色惨白,嘴唇发死,“谢……陛下……关心,臣能坚持……” 王全:“大人又是何苦呢?” 随即他轻叹一声,摇摇头走回大殿。 刘子业:“如何?” 王全:“何大人意志坚毅,老奴难以劝说。” 刘子业冷哼一声,手里的茶盏被他重重扔在书案,“冥顽不灵。” “老奴斗胆请问陛下,若是何大人果真熬过三日,陛下当真会放人?” 刘子业挑眉,一双黑眸中尽是胜券在握之态,“那是自然,朕一言九鼎。” 王全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言语。 第80章 回府 第三日清晨,寒风如刀,刺骨难耐,何辑几近支撑不住之际,殿门徐徐开启。 刘子业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的眼神冷若冰霜,缓缓扫过何辑,幽深的黑眸里晦暗不明。 他长臂一挥,示意身侧的王公公宣读圣旨。 王公公手持圣旨,尖锐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公主刘楚玉,因谋逆之罪,理当严惩。然念其乃朕之胞姐,且驸马何辑忠心不二,特准其将刘楚玉领回家中,悉心教诲,待其悔悟改过,再入宫请罪。钦此。” 何辑闻言,心中的巨石落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然而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如潮水般涌来,令他头昏眼花,瘦削的身姿在寒风中摇曳,几欲倾倒。 他面色苍白如纸,却仍然咬紧牙关,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臣……谢陛下圣恩。”微弱的声音穿过空气进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声音虽微,每一个字都似有千斤之重。 刘子业面沉似水,目不转睛凝视着他,“何辑,你倒是痴心不改。朕今日便如你所愿,带她回去吧。不过,朕已昭告天下,刘楚玉意图谋反,念在姐弟情分,朕饶她一命,罚她五年食禄,闭门思过。你要好生管束,切不可再让她心生妄念。” 何辑面如死灰,脸上却掠过一丝喜色,赶忙躬身施礼:“微臣领命。” 紧接着,刘子业向身侧侍卫颔首示意,两名身披重甲的侍卫快步奔向牢房。 半炷香时间过去,刘楚玉在两名侍卫的押送下,步履蹒跚地走出牢房。 耀眼的阳光如利箭般直刺而下,她猝不及防,匆忙抬手遮住双眼,指尖微微颤动。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久未接触光明,此刻阳光洒落,顿感天旋地转,眼前模糊一片。 再加上身上的装扮沉重,她只能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抓住繁复的襦裙,缓缓前行。即便如此,那长长的艳丽裙摆依旧拖在地上,沾染了尘土,显得十分狼狈。 待看到何辑那苍白的身影后,她双眼通红,情不自禁地向他奔去。 何辑柔柔笑着:“阿玉……莫急,为夫在此。” 他嘴上虽如此说,步伐却迈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若非他已三日滴水未进,恐怕在见到刘楚玉模糊身影的瞬间,便已向她飞奔而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慧景……” 刘楚玉扑进他怀中,轻声低语着,两人目光交汇,虽未多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高台上,刘子业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相互依偎的两人身上,直至两人身影渐渐远去,他才徐徐收回视线。 他低声道:“走吧!随朕去皇后那里坐坐。” 朝云殿 “无用之徒,皆是无用之徒,如此小事竟也办不妥,本宫养你们何用。”怒发冲冠,路浣英猛地将手中滚烫茶盏朝身前跪地禀报的侍女砸去。 茶盏于空中急速旋转,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声,仿佛连空气都被撕裂。 须臾间,茶盖与杯身分离开来,茶盖如闪电般疾驰着撞向殿内的石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即碎裂成几片,散落在地。 杯身则不偏不倚地打在侍女苍白的面庞。滚烫的茶水四溅,洒了侍女一身,浸透了她的衣衫,灼热的温度令她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她的右半张脸迅速红肿起来,然而,侍女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连擦拭的动作都不敢有。 她趴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停地叩头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饶命……” “天赐良机,他们竟然尽数错失……”路浣英似乎还余怒未消,仍在严厉斥责着。 “多日未见,皇后性情倒是越发急躁了。” 殿门口传来刘子业低沉的嗓音,而后一袭赤红色绣金龙袍的刘子业稳步迈进殿内。 路浣英万没料到刘子业会突然到来,原本狠厉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静的面容,缓缓施礼,“陛下……您怎么有空过来?” “哦?朕难道不该来?”刘子业边说边看向跪地的侍女,不过须臾,侍女右脸已然鼓起血泡。 他难得好心情对侍女言道:“退下,好生收拾一番。” 侍女见有了靠山,慌忙退出房间。 殿门口,王公公很识趣地将房门关上。 路浣英轻笑一声:“陛下,臣妾不是那个意思。您能来臣妾这里,实在令妾受宠若惊。” “皇后当真如此惧怕朕?” 刘子业从桌上拿起一个茶盏,自顾自斟好茶。 路浣英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声音轻柔似水:“陛下是天子,臣妾只是后宫一介妇人,自然对陛下心存敬畏。” 刘子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直直落在路浣英的脸上。 他缓缓啜了一口茶,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深意:“皇后近日倒是忙碌得很,连朝堂之事也多有插手,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路浣英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温婉笑道:“陛下说笑了,臣妾久居深宫,怎敢过问朝政?不过是偶尔听闻些闲言碎语,心中为陛下忧心罢了。” “哦?”刘子业放下茶盏,“那皇后倒是说说,你为朕忧心什么?” 路浣英轻叹一声,“陛下,长公主谋逆之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臣妾只是担心,若此事处理不当,恐有损陛下威严。臣妾身为皇后,自然希望陛下能稳坐江山,天下太平。” 刘子业冷笑一声,目光如刀:“皇后果然贤良淑德,事事为朕着想。不过,朕倒是好奇,皇后为何对长公主之事如此上心?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路浣英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镇定自若:“陛下多虑了。臣妾只是觉得,长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若处置不当,恐惹人非议。臣妾一心为陛下着想,绝无他意。” 他徐缓起身,大步至路浣英跟前,俯瞰着她,“好一个一心为朕……皇后,朕最为厌恶的,便是有人自以为是,暗中操纵。你莫非以为,你让路道庆联合朝臣上书,朕便一无所知吗?” “朕御书房里那一摞摞未署名的奏折从何而来?那其中字字句句皆是针对阿姐,逼迫朕将阿姐处以极刑。” “不知情者,岂不以为阿姐欲夺的是你们路氏的天下?” 路浣英面色剧变,那副温婉的假面再难维系,声音略带颤抖:“陛下……臣妾……” “怎的,向来口若悬河的皇后,也会有语塞之时?莫不是心虚?” 第81章 敲打 路浣英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攥住刘子业衣摆,眼眸中泪水如决堤之洪滚落,“陛下,绝非陛下所想,刘宋江山自始至终皆属陛下一人,路氏绝无觊觎之心。” “哼!如此最好。朕当初留路氏,一则念及祖母,二则因路氏虽门客众多,却断不会行结党营私之举。 若是,你们当真觉得日子无趣,朕也不怕再多杀些。” “陛下,臣妾不敢,臣妾委实不敢了。” “皇后,朕念你身为一国之母,今日便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朕不念旧情。” 路浣英双膝跪地,颓然坐倒,拉扯着刘子业的手臂瞬间无力垂落,惶恐道:“谢陛下宽宏,妾身只是一时糊涂,日后定不会再犯。” 刘子业俯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目光冷冽如冰,“皇后,记住你的身份。朕能让你居于此位,亦能让你一无所有。你好自为之……” 言罢,他松开手,转身阔步离去,只留路浣英孤身跪地,面色苍白。 即便如此,骄傲如她,眉眼间的怨恨和不甘在这一刻尽显无遗。 殿门缓缓合上,路浣英缓缓起身,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指缝滴落。 她低声呢喃,一双美眸中尽是狠戾:“刘楚玉……又是你,又是因你,你怎不去死……” 不久,刘楚玉被安然释放的消息如野火般迅速传遍街头巷尾,似一块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百姓们众说纷纭,茶余饭后无不议论此事。有人慨叹皇家凉薄,骨肉相残不过一念之间;有人唏嘘权贵无情,生死荣辱皆由天子一言而定。 而那些追随刘楚玉逼宫却枉死的大臣家眷们,心中更是悲愤难平,怨气冲天。 “凭什么?凭什么她刘楚玉能安然无恙,而我们的亲人却要无辜丧命?” 一位大臣的遗孀立于公主府门前,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声音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她的夫君本是刘楚玉麾下之将,忠心耿耿,然逼宫失利后,却遭刘子业诏令斩首,尸骨未寒,而刘楚玉却能高枕无忧,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就是,我们的亲人,为了她的野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可她呢?她却能逍遥法外,甚至未受丝毫惩处!” 另一位大臣的儿子也立于人群之中,眼中满是怒火与悲恸。 他的父亲官阶虽微,却忧国忧民,从不假公济私,就是这样的好官,却因支持刘楚玉,遭刘子业抄家灭族,而今仅余他一人苟延残喘,心中怎能不恨? 公主府门前,聚拢了愈来愈多的大臣眷属。他们的哭嚎声、怒斥声交织一处,仿若要将这座华美的府邸淹没。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掩面痛哭,更有人愤然高呼:“刘楚玉,你还我夫君命来!”“刘楚玉,你欠我们一个公道!” 可是,公主府的大门却始终紧闭,宛如一座冰冷的墓碑,将所有的悲恸与愤恨隔绝在外。 府内,刘楚玉端坐于揽月轩中,神色淡然,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毫无关系。 何辑一心欲阻断外界那些流言蜚语,恐刘楚玉听到心中难受。 他命人紧闭府门,严禁下人议论此事,甚至亲自守在刘楚玉身旁,生怕她受到半点刺激。 岂料,那些言论愈发凌厉,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就连府中下人有时也会为那些大臣鸣不平。 虽然他们面上不敢多言,可是看向刘楚玉的神情,却有着难以消散的嫉妒与怨怼。 “阿玉,外面那些人的说辞……”何辑步入房间,眉头紧蹙,绯色瞳眸中氤氲着关切。 他走到刘楚玉身旁,轻声说道:“阿玉不必放在心上。” 刘楚玉正聚精会神地欣赏着新做的红色蔻丹,冷冷一笑,语气淡漠:“无需理会。他们不过是些蝼蚁,掀不起什么风浪。” 听到她这般说,何辑绯眸一怔,心中泛起一阵寒意。 他有些不敢相信,他的阿玉竟能如此冷血无情。 “阿玉,你真觉得这一切皆无关紧要?” 刘楚玉偏过头,目光如冰,郑重道:“慧景,别太天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才是永恒的。那些蝼蚁的生死,与我何干?” “蝼蚁?阿玉,你从前……”何辑的声音有些颤抖,绯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从前什么?从前一直拿他们当人看?” 她倏尔起身,一双美眸落在何辑身上,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道:“何大人仙人之姿就该不食人间烟火,何苦担忧那些俗人俗物,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何辑闻言,心中如被刀割,脸色瞬间苍白。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眼前的刘楚玉,陌生得让他心惊。 刘楚玉见他沉默,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缓缓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冰冷道:“慧景,你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些人的死活,不过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垫脚石。你若心软,便永远无法站在最高处。” 何辑凝视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蓦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洞悉过她。 公主府外的喧闹声愈发激烈。那些大臣的家眷们见府门紧闭,心头的怒火愈发熊熊燃烧。有人开始拾起地上的石块,狠狠地砸向府门,口中高呼:“刘楚玉,你出来!还我们一个公道!” 府内的下人们听到声响,皆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何辑听到外面的嘈杂,眉头紧蹙,正欲出去平息,却被刘楚玉一把拉住。 “无需理会。”她面沉似水,说道,“由他们去吧,闹够了自然会离去。” 何辑望着她冷峻的侧脸,眼眸中泛起一丝寒意。 “阿玉,你当真……毫无所谓吗?” 刘楚玉转过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的心房:“所谓?我为何要有所谓?他们的亲人亡故,那是他们无能。这世间,弱肉强食,向来如此。” “阿玉,你变了……。” 刘楚玉闻听此言,忽地笑了。 她的笑容凄美如花,眼神却冷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变?我从未改变。只是慧景始终未能看透罢了。” 第82章 剃度修行 刘子尚得知刘楚玉逼宫的消息时,正在景宁陵的偏殿内小憩,他毫无形象趴在蒲团上,屁股撅得老高。 梦中的舞姬仍在翩翩起舞,身姿婀娜,他隐约听到皇姐谋反的消息,心中一惊,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来不及整理衣着,迅速披上一件外袍,随即命人备马,马不停蹄地连夜赶往都城。 刘子尚一路风尘仆仆,未曾停歇,径直奔向皇宫。宫门宵禁的侍卫见是他,虽面露惊讶之色,却也不敢怠慢,赶忙放行。 他脚步匆匆,如疾风般直奔刘子业的寝宫。 刘子业手中紧握着一卷奏折,眉头紧蹙。听到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恰见刘子尚气喘如牛地冲了进来。 “皇兄!”刘子尚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皇姐如何?她可还安好?” 刘子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冷冷地扫了刘子尚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孝师,你为何擅自离开皇陵?朕何时准你回京了?” 刘子尚被刘子业的目光刺得心中一凛,但他很快压下心中的不安,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情,撒娇道: “皇兄,本就是皇姐请旨,罢黜我尚书令职位,让我去守陵。如今皇姐失事,皇兄也该将我召回京城了吧?我在那皇陵里,日日思念皇兄和皇姐,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思念?朕看你是在皇陵里待得无聊,想回京城享福了吧?” 刘子尚被刘子业的话噎得一时语塞,但他很快调整情绪,露出一副无辜的神情: “皇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真的是担心皇姐才赶回来的。她毕竟是我们的胞姐,就算犯了错,也不该受太重的惩罚吧?” 刘子业冷哼一声,目光再次凝聚到手中的奏折上,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那依孝师而言,朕该如何处置阿姐?” 刘子尚沉吟片刻,神色凝重,语气坚定:“皇姐谋逆,罪该当诛。但念及同胞之谊,削去名号,流放如何?” “流放?” 刘子业抬眸,一双深邃的黑眸直直盯着他,书案上的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显得格外冷峻。 他猛地合上手中的奏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讽刺:“阿姐若是知晓你如此对她,定会欣慰。” 刘子尚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所以,皇兄同意我的提议?” “虽说皇姐曾请旨将我遣往皇陵荒僻之地,但我宽宏大量,绝不会趁人之危。” “哦?” 刘子业突然停顿下来,眼神如剑,直抵刘子尚内心深处,“孝师想必是得知消息后便快马加鞭赶回,否则衣襟上怎会沾染如此多的尘土,只是……” 刘子尚双眼滴溜溜转动着,心中忐忑不安,静待刘子业继续发话。 “朕已放阿姐回府。”刘子业语气平缓,却如一声惊雷在刘子尚耳畔炸响。 刘子尚脸色剧变,失声叫道:“什么?” “朕已放阿姐回府,如此一来,孝师流放的提议怕是无用武之地。不过,既然孝师竟敢违抗帝令私自回京,不妨替朕随了恩寺大师剃度修行,为朕弘扬佛法文化,可好?” 刘子尚还未从适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便听到要他剃度修行的旨意,顿时脸色惨白,心中惶恐至极:“皇兄……臣弟……” 刘子业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毫无商量余地:“孝师无需多言,朕即刻下旨,命你前往了恩寺,若无朕的旨意,此生不得入京。” 刘子尚张了张口,还欲再说些什么,然见刘子业神情肃穆,目光如霜,只得将话语咽下,心中一片凄冷。 刘楚玉虽已平安归家,可何辑每次见到她,总觉得她与往昔判若两人。 她的眼神不再似昔日那般灵动,反而流露出一股冰冷的疏离,似一潭深不可测的寒泉,让人难以捉摸。 她的举止变得异常沉稳,甚至有些刻板,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全然没了往昔的自然与洒脱。 更令何辑心生不安的是,刘楚玉时常独自端坐于庭院之中,口中念念有词。 有一回,他特意在她身后多待了一会儿,才知晓她正在数着日子。 何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只觉得眼前的刘楚玉是一个披着熟悉外衣的陌生人。 那日恰逢褚渊来府中造访,何辑便将他拽至一旁,压低声音问道:“褚兄,你可曾觉察到阿玉……有何异样?” 褚渊闻言,眉头微微一皱,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远处的刘楚玉。 她正稳稳地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专注,却透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怪异感。 褚渊沉思片刻,道:“确实有所不同。她往昔虽机敏聪慧,却不似现今这般……深沉难测。” 何辑颔首表示认同,语气中流露出几分忧虑:“我总觉得她同以往大相径庭。” 褚渊眸光微动,道:“或许我们可以设法试探一下。” 风清月明,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中,为青石板铺就的小径镀上一层银辉。 刘楚玉独自坐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翻阅。她目光游离,似乎透过眼前的景色,望向更远的地方。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清冷而精致的轮廓,却也映出她眉间那一抹难以察觉的忧郁。 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远处传来,如清泉流淌,又如微风拂面,带着一种令人心醉的温柔。 刘楚玉微微一愣,抬起头,循着琴声望去。 只见褚渊一袭白衣,手持古琴,缓步走入庭院。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修长,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仙人。 他徐徐而来,眉眼温柔缱绻,唇角始终勾着一抹柔柔笑意,“阿玉,如此美景为何心不在焉?” 刘楚玉心头一震,“姑父。” 褚渊面色沉稳,缓缓落座于她身旁,将古琴稳稳置于膝上,“阿玉今日为何如此拘谨?” “平日阿玉不都唤我彦回吗?” 刘楚玉面露窘色,稍稍移开身子,与褚渊保持一定距离,“姑父莫怪,是玉儿昔日不懂礼数。” “阿玉年纪尚轻,无需如此拘谨。” 褚渊边说边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刘楚玉的额头,仿佛她还是那个年幼的孩子。 第83章 她是假的 刘楚玉本以为褚渊稍作交谈便会离去,岂料褚渊却喋喋不休,讲述着她幼时的过往,似乎那些任性、娇蛮的瞬间都深深印刻在他的心底。 直至刘楚玉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褚渊才止住话语,一双襄着温和目意的眸子柔柔笑着,静静凝视着她,口中说出的话却如寒冰刺骨,“你并非阿玉。” “哈哈……姑父说笑了。” “你当我是在玩笑?”他方才含笑的眸子骤然变得冷峻,语气亦是冰冷彻骨。 刘楚玉心中一惊,却仍故作镇定道:“姑父,我怎会不是阿玉,您莫要吓唬我。” “阿玉自幼与我亲近,往昔撒娇任性,何曾如此疏离有礼。况且她不喜我抚她的头,只因她不愿我将她视作孩童……” 假刘楚玉见无法隐瞒,眼神中透露出阴冷,“褚大人果然心思缜密,既然被褚大人识破,那我也不必再伪装,我的确并非她。” “阿玉在何处?她是否安好?” “褚大人放心,殿下一切安好。” 褚渊眉头紧皱,凝视着她,“可是陛下指使你如此行事?他莫非仍不肯放过阿玉?” “此事褚大人无需知晓。” 何辑静静地站在长廊幽暗处,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突然抽出腰间佩剑,身形如电,手中长剑舞出凌厉的剑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假刘楚玉刺去。 假刘楚玉毫无防备,何辑的剑已经横在她的颈项。 “说,你究竟是谁?竟敢冒充公主,难道不知后果严重?” 假刘楚玉用手轻轻拨开架在颈项的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慧景如此风度翩翩,怎就不知怜香惜玉呢?” “慧景也是你能叫的?” “哦,那我唤你何大人便是。何大人,你看我这副容貌可还入得了你的眼?连你都能骗过。” 何辑脸色一沉,手中长剑又朝她颈项逼近几分,锋利的剑刃在她颈项划出一道血痕,“楚玉如今身在何处?你若如实道来,我或可饶你一命。” 她却依旧嘻嘻笑道:“大人莫非以为我死了,她便能回来?若是如此,她只会死得更快,哈哈……” 何辑眉头紧蹙,“你此言何意?”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何大人还是多向褚大人讨教讨教吧!”她又别有深意地看了旁侧的褚渊一眼。 “若是你们将我的身份泄露,或是对我不利,那真的刘楚玉必死无疑。我的话,驸马可听明白了?” 语毕,假刘楚玉将何辑的剑推至一旁,镇定自若地转身离去。 何辑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眼中怒火翻涌,却终究没有追上去。他转头看向褚渊,声音低沉而急切:\"褚大人,此事你怎么看?阿玉她......\" 褚渊目光幽深,望着假公主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此人敢如此猖狂,背后必有倚仗。近来局势动荡,陛下或许不会过于为难阿玉。\" “可是......” 何辑还想再说什么,被褚渊不留情面打断,“没有可是。陛下说是真的,就是真的。” 何辑辩驳不过,手中的剑被他重重掷于地上,“假的终究是假的......” 刘楚玉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素雅的帐顶,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落在锦被上。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本该有铁链勒出的淤痕,此刻却光洁如初,连一丝痛感都没有。 \"这是......\" 她缓缓坐起,丝被自肩头滑落,身上竟是一袭崭新的藕荷色襦裙,衣料质地仿若春日里最轻盈的云絮。 床畔铜镜中映照出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发髻松散垂下,却不见丝毫在地牢时的狼狈。 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寒风裹挟着芙蓉花纷纷扬扬飘落,洒在青石板上,宛如铺上了一层胭脂色的绒毯。 “殿下醒了?” 身着杏色比甲的侍女捧着药盏从回廊转出,见她立于阶前,赶忙放下托盘行礼,“太医言您需静养半月,这院里的地龙一直燃着,您是否要添件披风?” 刘楚玉怔怔凝视着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铃舌上缠着的红绸带随风轻轻摇曳。这分明是去岁她亲手系上的模样,那时还曾笑着对阿业说...... “殿下......”侍女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外面寒冷,殿下还是回房稍作歇息,奴婢这便去禀报尊主。” 闻得尊主二字,刘楚玉秀眉微蹙,“不知是哪位尊主?” 侍女微笑道:“待您见过便知,殿下还是回屋歇息吧!” 言罢,她打开房门,朝着刘楚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其实,刘楚玉心中已然明了大半,只是她实在想不通,那人为何要这般行事。 夜色沉沉,烛火摇曳。刘楚玉单手支颐,倚在案前,眼皮渐渐发沉。侍女口中的“尊主”迟迟未至,她等得倦了,睡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就在她即将阖眼的一瞬—— “嗤!”烛焰猛地一跳,火舌诡异地蹿高,又骤然恢复如常。 刘楚玉的睡意瞬间消散。 她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真是你。” 阴影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无声浮现。溪诏一袭玄衣,黑金面具覆面,只露出半张俊美的侧脸,唇角噙着化不开的笑意,似嘲弄,又似玩味。 “殿下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缓步走近,嗓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刘楚玉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神色淡漠:“惊讶什么?” 溪诏低笑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殿下犯的可是谋反大罪,如今却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不该惊讶吗?” 刘楚玉嗤笑:“即便惊讶,也是惊讶陛下宽宏,与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何干?” 空气骤然凝滞。 溪诏眸色一沉,笑意不减,却隐隐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他一步步逼近,直至她身前,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殿下还是这般无情。”他叹息般低语,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刘楚玉不躲不闪,唇角仍挂着笑,眼底却如寒潭般冷冽,“无情?”她轻声道,“溪诏,你配说这两个字吗?” 话音未落,她袖中寒光乍现! “噗——” 匕首狠狠刺入溪诏胸口! 鲜血瞬间洇湿玄衣,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反而低低笑出声来。 “殿下还是这么狠。”他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可惜……你杀不了本尊。” 刘楚玉瞳孔微缩,指尖用力,匕首又深入几分。 然而,溪诏依旧稳稳站着,甚至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嗓音低哑而蛊惑—— “你舍得?” 刘楚玉缓缓抽回匕首,沉声道:“少自作多情!” 溪诏轻笑,抬手捂住胸口的伤,鲜血从指缝间溢出,他却仿若未觉。 “殿下若真想杀我,便不会刺偏一寸。” “哼!”她冷哼一声,带血的匕首被随意弃于地上,“说吧,为何要加害于我?” “加害?” “应承与我共图大业的是你,最终背弃信义的也是你,你以为装作不知情的模样,我就会放过你?” 溪诏:“本尊可从未应承过殿下,殿下一介妇人,要那高位本就无用。” “你……” 第84章 华林园捉鬼 常言道:杀人者偿命,欠债者还钱…… 昔日残暴不仁的刘子业,因双手沾满众多无辜者的鲜血,近来每每入睡,便时常被冤魂索命。 梦里一只只鲜血淋漓的鬼手死死扼住他咽喉,直至窒息,他方才从噩梦中惊醒。 “来人!”他竭力嘶喊。 值夜的小太监惶恐不安地奔入,跪地叩首:“陛下!” 刘子业抓起案上的茶盏,用力掷向小太监,瓷片在他额头爆裂,鲜血汩汩流淌。 “蠢货!朕曾言明,夜间殿内务须灯火通明!为何又使朕堕入黑暗?” 小太监不敢抬头,只能颤抖着不停磕头,祈求饶恕。 刘子业稍作喘息,朝着殿外怒喝:“来人,将他给朕拖下去,杖杀。”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便匆匆进来,架起那小太监往外拖去。 小太监凄惨的求饶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刘子业却充耳不闻。 他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试图驱散那股萦绕在心头的恐惧。 次日早朝,刘子业神色倦怠,眼眸血丝密布,朝臣们皆缄默不语,无人敢与他对视。 退朝后,他唯独留下寿寂之。 “寿卿,朕近日噩梦缠身,难以安睡,你可有良策,助朕入眠?”刘子业端坐于龙椅之上,手指轻敲扶手,语调低沉。 寿寂之眼珠一转,谄媚道:“陛下乃九五之尊,理应百邪不侵,然若真有邪祟作祟……” “邪祟?”刘子业冷笑,“朕向来不信此等虚妄之事。” 寿寂之赶忙躬身:“陛下英明!只是……臣听闻,先帝与太后若心怀怨念,恐会化为厉鬼纠缠。陛下若不信,不妨请高人前来查看,若无邪祟,陛下也可安心。” 刘子业眯起双眼,沉默片刻,忽地冷笑一声:“也罢,那你去寻个‘高人’来,朕倒要瞧瞧,是何妖魔鬼怪胆敢惊扰朕的清梦!” 寿寂之办事利落,不出两日便将一位道士带入宫中,道士自号“无道子”。 此人一身灰袍,面容清瘦,双眼却炯炯有神,手持一柄桃木剑,腰间挂满符箓,颇具几分超凡脱俗的气质。 刘子业端坐于龙椅之上,冷眼审视他:“你便是那能降妖除魔之人?” 无道子躬身施礼,声音沙哑:“贫道云游四海,专除邪魔歪道。陛下龙气受损,乃是华林园阴气汇聚,鬼魅横行所致。” 刘子业嗤笑:“华林园?朕时常游赏,何曾见过鬼魅?” 无道子镇定自若:“鬼魅昼伏夜出,凡人肉眼难以察觉。陛下若不信,今夜子时,可随贫道一同前往,贫道定让陛下亲眼目睹。” 刘子业凝视着他,须臾,忽地轻笑:“罢了,朕且看看,你究竟能耍出何种手段。” 当夜,乌云密布,暴雨如注。 华林园内,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光影闪烁,透着诡异。 刘子业身披玄色大氅,身后紧跟着寿寂之和几名侍卫,无道子则手持桃木剑,行于前方。 “陛下,阴气最重之处,乃前方竹林。”无道子轻声说道。 刘子业冷哼一声:“带路。”一行人缓缓深入竹林,雨势愈发猛烈,雷声震耳欲聋。 蓦地,无道子止住脚步,桃木剑向前一指:“陛下,鬼在此处!” 刘子业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竹影婆娑间,似有一道白影若隐若现。 他眯起双眼,尚未看清,一支冷箭如闪电般破空袭来! “噗!”箭矢深深地没入刘子业肩头,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踉跄数步。 “护驾!”侍卫们拔刀高呼,然而,四周竹林中,竟瞬间涌现出几十名黑衣人,刀光闪烁,气势汹汹,直逼刘子业! 刘子业至此方才回过神来,怒不可遏:“寿寂之!你竟敢设计谋害朕?!” 寿寂之早已退至一旁,脸上的谄媚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陛下,您暴虐无道,人神共愤,今日……是您还债之时了。” 无道子揭下面具,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庞,冷笑道:“陛下,贫道送您去与先帝团聚!” 刘子业狂笑不止,猛然拔出肩头箭矢,鲜血如泉涌般喷出:“就凭你们这些鼠辈?!” 他挥剑砍倒两名刺客,然而终究寡不敌众,很快被逼入绝境。 暴雨无情地冲刷着刘子业的面庞,血水与雨水交织流淌。 他死死地盯着寿寂之,面目狰狞,狂笑道:“朕早就该杀了你这只狗!” 寿寂之嘲讽道:“可惜,陛下已无此机会。” 无道子手臂一挥,刺客们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剑影之中,刘子业浑身浴血,最终被一刀刺穿心脏! 他双膝跪地,口中鲜血汩汩流出,却依然死死盯着寿寂之,厉声道:“朕……纵死……也绝不放过你们……” 寿寂之缓缓走近,俯身于他耳畔低语:“陛下安心,您不会孤独的……您的手足,很快便会与您团聚。” 刘子业瞳孔猛然收缩,终于恍然大悟——这一切,皆是刘彧所布之局!他嘴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发不出一丝声音。 最终,刘子业扑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雨停了。 华林园内一片死寂,唯有竹叶上残留的雨水滴落,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令人作呕。 刘子业的尸首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雨水冲刷过的面容苍白如纸,那双曾经充满暴戾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夜空。 他身下的血水渐渐凝固,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寿寂之站在尸体旁,抬头望了望天空。 乌云正在慢慢散去,露出一轮惨白的残月。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整个竹林照得影影绰绰。 竹叶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烁,像是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场血腥的杀戮。 \"这雨停得倒是时候。\"寿寂之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擦拭去手上的鲜血,对无道子道:“速去禀报湘东王,大事已成。” 无道子躬身应道:“遵命。” 待众人离去,寿寂之凝视着刘子业的尸首,忽地笑了。 “陛下啊!陛下,您莫非以为我是您的走狗?”他冷哼一声,“只可惜,走狗也会反噬其主。” 此时寿寂之府上,刘彧正焚香而坐,静听窗外风声,唇角微微上扬。 “皇兄,莫怪臣心狠手辣。这锦绣江山……也该易主了。” 第85章 这盘棋,下完了 多事之秋,雨水也是连绵不绝。 刘楚玉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正下着倾盆大雨。她浑身冷汗涔涔,单薄的寝衣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梦中那双血红的眼睛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是刘子业的眼睛,充满绝望与不甘。 \"咳咳……\"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颤抖的手指推开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脸庞,分不清是雨是泪。 \"殿下这般容易受寒。\"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刘楚玉猛地回头,弦月不知何时已立于烛光阴影处。 他依旧一袭白衣胜雪,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细剑。烛火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你……为何会在这里?\"刘楚玉声音嘶哑,倏尔,她冷笑一声,\"原来你是他的人……又是他派你来监视我的?\" 弦月缓步上前,取过一件狐裘披在刘楚玉肩上:\"陛下说,秋夜寒凉。\" 这句话让刘楚玉突然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真是笑话!他囚我于这深宅,现在倒来关心我是否着凉?\" “冷刃呢?他和你一样也是陛下的人?” 她当真是可笑,浮沉半生,身侧竟无一可信之人。 窗外的雨声渐急,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弦月平静的面容。 他应声道:\"冷刃……\" \"别跟我提冷刃!\"刘楚玉猛地攥紧窗棂,指甲深深陷入木纹,\"他也是个叛徒!\"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哽咽。 弦月眸光微动:\"冷刃并非陛下的人。\" \"什么?\" \"那日他拒绝执行陛下的命令,被侍卫重伤后逃脱。\"弦月的声音很轻,却在雷声中格外清晰,\"陛下震怒,下令格杀勿论。\" 刘楚玉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烛台。火光熄灭的瞬间,她看见弦月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我要见他!\"刘楚玉突然向门口冲去,\"我要当面问清楚!\" 弦月身形一闪,已挡在门前。雨声轰鸣中,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不必去了。\" \"让开!\" \"陛下……”弦月顿了顿,垂下眼帘,\"走了。\" “走了?他去哪里?” “陛下死了……” 刘楚玉满脸惊愕,晶亮的眸子睁得老大,嘴里不停呢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现在什么日子?不对……不对……” 刘楚玉将刘子业和自己死亡时间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时间根本对不上。 弦月沉声道:“陛下确实走了,就在昨夜。” 一道惊雷炸响,照亮刘楚玉惨白的脸色。她怔怔地望着弦月,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雨水从窗外斜飞进来,打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弦月从袖中取出一方染血的帕子,上面绣着龙纹:\"昨夜大雨,华林园里,湘东王设局。陛下他……\"话未说完,刘楚玉已瘫软在地。 雨声渐歇,唯有檐角滴水声声入耳。刘楚玉望着那方血帕,突然想起她被困地牢时,阿业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阿姐我多想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是……这盘棋,朕要下完了。\" 如今回想起来,他或许对此早有预料。 “呵呵……他如此工于心计……竟然将所有都算计在内。” “不行……他不能这般死去,我要见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言罢,她不顾一切地朝屋外奔去。 弦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刘楚玉奋力挣扎着,怒声吼道:“滚开……” “殿下,陛下已然西去。” “你胡言乱语,他还活着……一定活着……我为他谋划许久,他怎会轻易死去。弦月,带我去见他可好,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殿下,陛下给我的最后指令便是护你周全,他说你若能安然无恙,他也能放心离去。” 刘楚玉顿觉心如刀绞,她死死捂住胸口,面色惨白,“你出去吧!我想独自静一静……” 见此,弦月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他知道刘楚玉或许一时接受不了,但是时间会抚平一切,包括爱恨情仇…… 后来,溪诏说,刘子业为她安排好一切,她后半生都有人可依,有处可去。 公元466年,湘东王刘彧弑君自立,改元泰始。 刘彧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除去和刘子业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以掌控京师内外的兵权。 所谓斩草除根,可谓得刘家真传,深入到每个人骨子里。 那日清晨,平静的公主府,被一道赐死圣旨掀起惊涛骇浪。 王公公将手里的圣旨宣读完后,一脸怒意的唤“刘楚玉过来接旨。” “刘楚玉”冷笑一声,眸子里皆是鄙夷,“王公公真是条好狗,主子刚死就能倒戈相向。” 王全道:“良禽择木而栖,自古如此。” 他不过一介宦官,为人卖命而已,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真是一条没有心肝的狗。” “要论没有心肝,谁能比得过废帝,他连生母最后一面都能避而不见,又能对我们这些奴才好到哪里去,我们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况且他暴虐不仁,此番乃是顺应天命。现今奴才仍尊称您一声殿下,此杯酒您还是饮了吧!奴才还需赶赴他处宣旨。” 言罢,他将盘中之酒向刘楚玉推近些许。 “刘楚玉”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之色,手指悬于半空许久未曾落下,“慧景呢?他会有什么下场?” “何大人洪福齐天,陛下念及何家忠义,定然不会为难于他。只是殿下后院那些男宠要遭殃了。陛下唯恐您黄泉路寂寞,令他们相伴。” “哼!相伴?那本宫倒是要多谢皇叔关怀。” 她最终环顾大殿一周,伸手取过盘中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须臾之间,毒酒发作,“刘楚玉”嘴角开始溢出黑血,她竭力想从地上撑起,口中喃喃自语着什么。 然而她无法发出半点声响,只能不断在地上抽搐。地上的黑血越积越多,最终,仅余她圆睁的双目,死不瞑目。 第86章 新朝 刘彧即位后,首道圣旨便是清除刘子业的血脉亲信。 建康城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宫殿飞檐之上,连朱雀大街上的石板都泛着不祥的暗光。 禁军的铁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泥浆玷污了那些为刘子业悬挂的素白丧幡——旧帝的哀思尚未散尽,新魂又将添入。 崇明殿内,刘彧端坐在龙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如刀般扫过阶下群臣。 那些曾经在刘子业面前阿谀奉承的面孔,此刻无不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陛下,山阴公主已伏诛。\"宦官王全跪伏在地,尖细的声音里满是谄媚,\"依您的旨意,赐了鸩酒,连同她那三十面首,一同下葬了。\" 刘彧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刘子尚呢?\" 寿寂之立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陛下,豫章王早已出家为僧,在了恩寺剃度修行。寺中住持言,他日夜诵经,不问世事。\" \"哦?\"刘彧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这侄儿,倒也聪慧。\" 他笃信佛教,自是不会对佛门中人动手。 况且,一个青灯古佛的和尚,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刘彧心中盘算着,面上却不露分毫。 \"传朕旨意。\"刘彧面色凝重,声音威严,\"赐豫章王法号'慧寂',永生永世不得还俗。\" \"陛下圣明!\"寿寂之高声应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冷宫的梧桐叶无人清扫,积了厚厚一层。寒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路浣英蜷缩在透风的偏殿内,昔日华美的凤袍已被粗布麻衣取代。她木然地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才二八芳龄,鬓角却已生出几缕刺眼的白发。 \"娘娘……\"乳娘张嬷嬷老泪纵横,颤抖着为她梳理头发,\"您多少吃些东西吧,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路浣英突然暴起,将铜镜狠狠地砸向地面!镜面碎裂的声音惊飞了窗外栖息的乌鸦。 \"滚!都给我滚!\"她声嘶力竭地尖叫,面容扭曲,\"本宫是皇后!是太皇太后亲封的皇后!\" 两名侍女不屑地白了她一眼,骂骂咧咧朝冷宫外走去。 门外把守的侍卫嘴角泛起一抹冷笑,低声嗤道:\"疯婆子。\" 发泄过后,路浣英蓦地安静下来。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锋利的铜镜碎片,在手腕上轻轻比划着。 一滴血珠渗出,随后越来越多,溅落在积满灰尘的地砖上,宛如一朵朵凄艳的红梅。 \"刘彧……\"她低声呢喃,眼神逐渐涣散,\"你以为废黜了我,路家就会垮台吗?\" \"只要太皇太后尚存一日,路家便有希望,我便有重见天日的可能。\" 然而,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被关入冷宫的第一天,路惠男也已撒手人寰。 当路府大门被禁军撞开之际,路道庆正在祠堂上香,他手中燃烧的香突然折断,落在地上碎成几截。 何府正堂内,扶风盯着满院的赏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金锭、明珠、珊瑚树……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芒,却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审视着何家的一举一动。 \"主子,这……\"扶风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新帝如此厚赐,怕是别有用心啊!\" 何辑负手而立,眉头紧锁。他在厅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心中的不安踩碎。 \"刘彧此举,分明是要我何家表态。\"他停下脚步,目光阴沉,\"这些赏赐看似丰厚,实则是试探,是枷锁。\" 扶风忧心忡忡:\"主子打算如何应对?若拒绝,恐招来灭门之祸;若接受,又恐陷入刘彧的棋局难以脱身。\" 何辑走到一株红珊瑚前,伸手抚过其枝丫,触感冰凉。 \"刘彧此人城府极深,行事狠辣不亚于刘子业。\"他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何家若贸然站队,只怕日后难以抽身。\" \"那主子的意思是?\" \"暂且收下,静观其变。\"何辑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但最重要的是找到阿玉的下落。\" 扶风面露难色:\"自那日宫变后,公主便如人间蒸发,如今京城翻天覆地,哪里去找啊!\" 何辑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些刺眼的赏赐,\"阿玉定藏身某处,或许不日我们就能相见。若她愿意,我宁愿放弃何家的一切,与她远走高飞。\" 扶风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主子,从未见过他如此神情。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何大人,此刻眼中竟满是柔情与决绝。 夜深人静时,何辑独自在书房中踱步。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似是石子击打窗棂的声音。 何辑警觉地按住腰间佩剑,低喝:\"谁?\"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寂静。他小心地推开窗户,发现窗台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拆开一看,何辑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上面是刘楚玉的字迹。 \"慧景如晤:吾尚在人世,藏身之所暂不便相告。切记勿轻举妄动,待时机成熟,自有相见之日。楚玉手书。\" 何辑的手微微颤抖,将信纸紧紧攥在掌心。 \"时机成熟……\"何辑喃喃自语,\"阿玉,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与此同时,冷宫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后归于寂静。 侍卫们冲进去时,只见路浣英倒在血泊中,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身旁是那块染血的铜镜碎片。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显然是死不瞑目。 消息传到刘彧耳中时,他和群臣饮酒畅谈。听闻路浣英自尽的消息,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继续欣赏歌舞。 \"陛下,路氏的尸体……\"王全小心翼翼地问道。 \"按庶人礼下葬便是。\"刘彧冷漠地说,\"路家已无人主事,不必大费周章。\" 王全躬身退下,刘彧朝群臣笑了笑,大步走进内室,窗外,天色渐明,月落枝头。 他漫步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 镜中的帝王威严庄重,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 他总觉得,这场权力的游戏,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第一卷——尾声 第一卷写完了,我会尽快写第二卷。我想让第二卷内容更丰富些。 第87章 何府喜宴 建康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红绸高悬,满是喜庆欢乐的氛围。 刘楚玉身着一件素色斗篷,白色面纱遮住大半个脸,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她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斗篷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弦月走在她身侧,不时警觉地扫视四周。 \"路引。\"守卫声如洪钟,拦住了她。 刘楚玉心跳不由得加快,从怀中掏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书——这是弦月花费重金从黑市购得的。 守卫粗糙的手掌伸到刘楚玉面前,甲缝中还残留着昨日搜查犯人时沾染的血污。 他接过文书,眯起眼睛看了看,又紧盯着她蒙着面纱的脸,粗声道:\"因何进京?把面纱摘了!\" 刘楚玉轻抚面纱的手微微颤抖,“官爷,小女子容颜丑陋。” 那名官兵显然不信她所言,冷笑道:“貌丑?那正好,小爷就喜欢丑陋的,把面纱摘下来,让小爷看看有多丑?” 刘楚玉顿感窘迫,抚上面纱的手迟迟没有动作。 她身后弦月亦是一脸凝重,修长手指紧攥腰间软剑,蓄势待发,只待给士兵致命一击。 眼见她们身后之人愈排愈多,口中亦不停抱怨着检查速度过慢。 那名守卫亦愈发焦躁起来,“还磨蹭什么?”他忽地用刀鞘挑起刘楚玉的下巴。 生铁的凉意贴着刘楚玉的喉骨游走,她的呼吸霎时凝滞,身后弦月见此,便欲抽剑出鞘。 刘楚玉不经意间以手肘轻触他一下,弦月方才止住动作。 刘楚玉余光瞥见城墙垛口处闪烁着寒光的弩箭已瞄准此方向。面纱的系带在脑后勒出细密的汗珠。 当守卫粗糙的手指勾住轻纱边缘时,弦月身后蓦然传来车辕断裂的巨响。 装载合卺酒的喜车于城门口倾覆,陶瓮炸裂声中夹杂着管事刺耳的咒骂:“该死的奴才!此乃何大人大婚用的御赐——尔等莫非都想死不成?前面的还不速速检查,若耽搁了何府婚事,恐陛下会取尔等性命。” 那名管事尖锐凌厉的话语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正前方一名身着银白铠甲的官兵见这边队伍久滞不前,还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不禁眉头紧蹙,催促道:“张奎,究竟是何状况?” 被唤作张奎的士兵急忙收回落在刘楚玉面部的粗手,拱手作揖道:“秉李大人,这妇人不肯摘下面纱。” 李大人:“他们可有路引?” 张奎:“有……的。” 李大人:“那就放他们离开,没见到后面排队的人吗?今日是何府大婚,众多宾客都从外地赶来,参加何府婚宴,陛下特意嘱咐我们要好生接待,若是怠慢了客人,你担待的起吗?” “是……是。”张奎无奈,只好放刘楚玉两人离开。 待进到城内,弦月拉着她躲进一条暗巷,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城里太危险,刘彧增派了三倍守卫,每条街都有巡逻。\" 刘楚玉摘下斗篷,露出里面华贵的侍女服饰——这是何府下人的装束。\"我必须见他最后一面。\" 弦月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盒胭脂:\"那至少改变一下容貌。\" 半个时辰后,刘楚玉的柳叶眉变成了粗平的黛眉,眼角被勾勒得上挑,连唇形都显得厚实了许多。她对着铜镜几乎认不出自己。 \"何府现在宾客如云,混进去不难。\"弦月递给她一个食盒,\"但记住,只看一眼就走。\" 何府门前张灯结彩,大红喜绸从大门一直铺到正厅。刘楚玉低着头,跟在送贺礼的队伍后面顺利进入府中。府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喜乐声震耳欲聋。 \"听说新郎官前几日还卧病在床呢。\"一个侍女小声嘀咕。 \"嘘,别乱说。这可是皇命赐婚,病死也得起来拜堂。\" 刘楚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悄悄向正厅移动,躲在廊柱后向内望去。 正厅中央,何辑一身大红喜服,面色却苍白如纸。他的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偌大的厅堂内,众人都在欢呼雀跃着,丝毫没人注意到他眼底的忧伤。 何辑想起那日,他跪在崇明殿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地面,却仍能感受到刘彧投来的锐利目光。 朝堂上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何爱卿,朕思虑再三,决定将宋司徒之女明月许配于你。\"刘彧的声音从高高的龙椅上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宋家世代忠良,与你何家门当户对。\" 何辑的手指在金砖上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入砖缝。他缓缓直起身,面色如常,唯有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陛下厚爱,臣...受宠若惊。\" \"哈哈哈,好!\"刘彧大笑,眼角却不见笑意,\"朕已命钦天监择了吉日,半月后便是良辰。\" 之后朝臣们纷纷道贺,唯有站在武官行列中的寿寂之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何辑余光扫过,心头一紧——此人素来与宋家交好,又是刘彧心腹,此番赐婚怕是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喜堂内 新娘宋明月则光彩照人,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喜色。她偷偷瞄着何辑的侧脸,却在对方毫无反应后失望地垂下眼帘。 刘楚玉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看着何辑机械地完成一个个仪式,胸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一滴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她精心修饰的脸上留下一道痕迹。 \"吉时到!新人入洞房!\" 随着这声宣告,宾客们爆发出欢呼。刘楚玉知道该离开了,却像生了根一般无法移动。直到弦月暗中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如梦初醒。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府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列队而入,为首的正是寿寂之。他身着玄色官服,腰间佩剑,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 \"寿大人到——\" 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何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何大人,恭喜恭喜啊!\"寿寂之拱手作揖,眼睛却扫视着四周,\"陛下特意命我送来贺礼。\" 何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寿大人,请代我叩谢皇恩。\" 寿寂之踱步到新人面前,假意欣赏着婚礼布置,实则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什么。 见状,刘楚玉急忙低头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位侍女。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侍女惊呼。 这一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刺耳。寿寂之的目光立刻扫向声源处。 刘楚玉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她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向侧门移动。就在即将踏出门槛的一刻,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寿寂之探究的眼神。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先是疑惑,继而闪过一丝震惊,最后变成了猎人发现猎物般的兴奋。 \"拦住那个侍女!\"寿寂之突然厉声喝道。 刘楚玉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拎起裙摆冲向侧院,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寿寂之的怒吼:\"抓住她!\" 弦月从假山后闪出,拉着她就往后花园跑。\"翻过那道墙就是集市!\"弦月急促地说。 弦月拥着刘楚玉飞上墙头,一队官兵已经冲进花园。寿寂之站在院中,冷笑着下令:\"放箭!\" 箭矢破空而来,刘楚玉感到一阵剧痛——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擦过她的手臂。 第88章 孽缘 紧接着,无数箭矢撕裂夜幕,如一场铁制的落花雨般朝两人倾泻而下。 弦月将刘楚玉紧紧护在怀中,另一手抽出腰间玄铁折扇。 \"铮——\"金属碰撞声在夜色中炸开,折扇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银光,精准地击落每一支袭来的箭矢。但箭簇擦过扇面迸溅的火星,仍在她手背上灼出一道焦痕。 \"唔...\"刘楚玉突然闷哼一声。 弦月低头看见一支流矢穿透广袖,在她臂上划出血痕。血珠混着弦月额角滴落的汗水,在青石板路上绽开暗色花纹。 \"殿下!\"弦月声音发颤,折扇\"唰\"地展开护住刘楚玉面门。 远处火把连成猩红长龙,寿寂之阴冷的声音穿透箭雨:\"殿下,陛下请您回宫喝茶呢!\" 刘楚玉忽然按住弦月染血的手背。月光掠过她染血的唇角,竟浮起一抹艳色笑意:\"把我放下。他的目标从来都是...\" 话未说完,弦月突然旋身将她压向墙角。三支弩箭深深钉入她们方才站立的地面,箭尾白羽犹在震颤。 \"属下发过誓。\"弦月喘息着扯下腰间绦带,利落地扎紧刘楚玉的伤口。他反手掷出折扇,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要看着殿下……\"扇刃旋回时带起一串血珠,在月光下划出妖冶的弧线,\"……看您重登銮驾那日。\" 弦月的意思不言而喻——他绝不会丢下她,哪怕今日血溅三尺,他也要护她周全。 刘楚玉心头微颤,在这般绝境之中,竟还有人愿为她赴死。她本该感动,可胸腔里翻涌的却是苦涩与自嘲。 她唇角微扬,声音却冷得像冰:\"真是个傻子……\" 他这又是何必?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高高在上的山阴公主,如今的她,不过是一枚弃子。 \"放下我,自己走。\"她低声道,目光扫过远处逼近的火光,\"去找溪诏,让他带人来救我。\" \"可是……\"弦月眉头紧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弦月。\"她忽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染血的下颌,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相信我,我不会有事。\"她的眼神从未如此坚定,\"我会等你……带我回家。\" 弦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咬牙点头。他迅速检查了一遍她的伤势,确认只有手臂上的两处擦伤,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他脱下外袍裹住她,低声道:\"殿下,等我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入夜色,转瞬消失在重重屋脊之间。 刘楚玉靠在冰冷的墙边,缓缓闭上眼睛。远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睫。她攥紧袖中的金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冲天的火光撕裂夜幕,将整条长街映照得如同炼狱。寿寂之的身影自重重甲胄中缓步而出,玄色官袍在热风中猎猎翻飞。他唇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眼底却凝着寒冰般的冷意。 \"殿下怎么不逃了?\"他慢条斯理地抚过腰间佩刀,靴底碾碎地上未干的血迹,\"莫非……您那位忠心耿耿的侍卫,终究还是贪生怕死了?\" 刘楚玉背靠斑驳宫墙,染血的广袖垂落身侧。她扫视四周——上百名禁军手持火把,铁甲折射出森冷的光。这般阵仗,倒真是抬举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公主。 \"寿大人亲自追捕,\"她轻笑一声,指尖不着痕迹地摸向袖中金簪,\"本宫是不是该道一声荣幸?\" 话音未落,她突然朝寿寂之扑去!金簪如毒蛇吐信,直刺寿寂之咽喉。 电光火石间,寿寂之竟不躲不避,反而欺身上前。他铁钳般的手掌精准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节。 \"殿下还是这般天真。\"他贴着刘楚玉耳畔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您当真以为,臣会毫无防备地靠近一只利爪尚存的凤凰?\" 金簪\"当啷\"落地,刘楚玉的手腕被寿寂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她抬眸怒视,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放开我!\"她一字一顿,声音如淬了毒的刀刃,\"你当真是狼子野心,区区侍郎之位,怕是填不满你的胃口吧?\" 寿寂之低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似在欣赏她的愤怒:\"殿下倒是很了解我嘛,难不成……刻意调查过我的喜好?\" \"我呸!\"刘楚玉罕见地怒骂出声,若不是自幼教养使然,她恨不得将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你也配让我费心调查?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狗,如今仗着主人势大,就敢反咬旧主了?\" 寿寂之眸色骤然转暗,嘴角却勾起一抹更深的弧度:\"旧主?\"他缓缓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际,声音轻若游丝却字字诛心:\"殿下可还记得,当年是谁亲手将我这'丧家之犬',送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刘楚玉瞳孔微缩,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的寿寂之还是个任人践踏的低阶武官,浑身是伤地蜷缩在宫墙角落。 十二岁的她动了恻隐之心,冒着被母后责罚的风险将他带进宫门。她本想让这个满眼倔强的少年做自己的贴身侍卫,却不想...... \"看来殿下记性不错。\"寿寂之直起身,玄色官袍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您说,这算不算是......\"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恩将仇报?\" 刘楚玉被迫仰头看他,却忽地笑出声来:\"寿大人说笑了。\"她眼底寒芒乍现,\"本宫当年救的是一条狗,如今面对的,却是条狼。\" 寿寂之手上力道骤然加重,却在看到她因疼痛而蹙眉时又突然松开。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殿下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不过......很快殿下就会向我服软。\" 刘楚玉冷笑:\"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高枕无忧?刘彧多疑,今日你背叛阿业,来日刘彧也能要你的命!\" \"那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寿寂之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唇,\"臣的命,自有打算。\" “你……”刘楚玉还想说什么,可她尚未反应过来,脖颈后方便传来剧痛——有人用刀柄重重击在她穴位上。视线模糊前,她最后看到的,是寿寂之慢条斯理拾起那支金簪的模样。 \"带走。\"他随手将金簪收入袖中,转身时官袍划出凌厉的弧度,\"记得把嘴堵上,这位殿下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铁链哗啦作响,刘楚玉在陷入黑暗前,听到寿寂之对着夜空轻笑:\"至于那个逃走的侍卫……本官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第89章 死而复生 红绸如血浪翻涌,龙凤烛爆出细碎的金箔,喜堂里飘着沉水香与胭脂混合的甜腻。 何辑的喜服领口勒着喉结,金线绣的麒麟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望着满地撒帐的五色果,恍惚看见那些莲子桂圆都生出尖刺,扎进他绣着祥云纹的靴底。 \"夫妻对拜——\" 礼仪拖长的尾音里,何辑的腰弯得比案上鎏金香炉还要僵硬。 他不情愿地躬身,视线有意无意朝一旁扫去,东侧雕花槅扇旁立着的藕荷色身影,像一柄薄刃划开满室朱红。 那女子鬓间白玉簪映着烛芯爆开的火光,分明是去年上元节,他在河边亲手簪上的那支。 \"阿玉......\"何辑绯色眸子里映出女子的倒影,喉间涌起铁锈味。 他仿若石雕般,凝视着那道倩影,是阿玉,果真是他的阿玉,是他寻觅许久的阿玉。 此时,他真想抛开喜袍,逃离此地。然而,刘彧的警告却不时在脑海中回响:\"何贤侄,朕已将宋氏女收作义女,你若敢负她,便是与我刘氏一族为敌。\" 并非他不想,实是他不能。他在心中暗自叹息,祈求他的阿玉能再多等他一些时日。 满堂喝彩声里,他看见刘楚玉眼尾泛着水光,却在对视的瞬间将绣帕绞成白蝶。 新娘的并蒂莲绣鞋轻轻碰了他的靴跟,喜婆涂着丹蔻的手已经掀开珠帘,可当他踉跄着转身,哪里还有阿玉的身影。 他只听到寿寂之一声怒吼,然后率众多御林军向着后花园而去。 \"别碰我,我没醉,我高兴着呢!还能再喝。\"何辑双颊绯红,似是不尽兴般叫喊着,双臂环着身侧的那几名公子不松手。 裴环坏笑道:\"胡说,喝什么喝,你都醉了,春宵一夜值千金,你该去哄新娘子才是。\"他可是新娘的亲表弟,若是新婚夜拉着新郎喝酒,耽误大事,他不得被家人扒皮才怪。 何辑双手胡乱挥舞着,\"我没醉,再来,再喝。\" 王军将何辑搭在他肩膀的胳膊放下,\"要喝你进去喝,里面有人陪你喝,我们不奉陪。\"说着几人晃晃悠悠朝院外走去。 何辑的神情仍旧不算清明,身型略显踉跄,只是指腹突然抚上屋门的那刻,眼底蓦然升起一股寒意。 然后,转身朝一侧的屋子走去。 喜房内,宋明月听见何辑的说话声,面色一喜,等待良久,却听何辑离去的脚步声,顿时喜色全无。 她一把扯下红盖头,露出精心妆点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何辑,你竟敢如此羞辱于我!\" 何辑踉跄着穿过回廊,待到确认四下无人,眼中醉意瞬间消散。他迅速脱下厚重喜服,露出内里一袭墨色劲装,腰间软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扶风。\"何辑压低声音轻唤,指尖在雕花廊柱上轻叩三下。空荡的回廊里,一道黑影如烟般从檐角飘落。扶风单膝跪地,腰间双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主子。\"他的声音比夜风还轻。 何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扳指:\"可查清楚了?\" \"确如主子所见。\"扶风抬头,眼中映着远处晃动的火把,\"是殿下。寿侍郎调动了玄甲卫,现下...\"话音突然被夜风掐断。 何辑一把扣住扶风手腕,青玉扳指在对方腕间压出红痕:\"人在哪?\"他声音里淬着冰,眼底却烧着暗火。 扶风低声道:\"城西别院,重兵把守。\" 何辑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收紧了。月光穿过廊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弦月踉跄着撞开院门,鲜血顺着衣襟滴落。溪诏擦剑的手骤然停住,眼中寒光乍现。他一把扣住弦月染血的衣领,声音冷厉:\"你竟敢带她出府?\" \"殿下她...\"弦月咳出一口血沫。 溪诏指节发白:\"人呢?\" \"就在半个时辰前寿寂之亲率铁骑...\"弦月气若游丝,\"殿下她...落在寿寂之手里。\" \"寿寂之...\"溪诏缓缓松开手,指间玉佩应声而碎。 \"紫书备马!召集所有影卫!\"他厉声喝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可就在他刚要跨出院门的刹那,一道黑影挡在了他面前。刘子业一袭墨色锦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年帝王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周围的侍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溪诏心头一紧,没等反应过来就被刘子业一把揪住了衣领。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护好阿姐的吗?\"刘子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言而无信!\" 溪诏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刘子业的手指在发抖,那双与他姐姐如出一辙的凤眼里,盛满了愤怒与恐惧。 \"这......\"他苦笑一声,\"此事是我之过......\" 是他没看好刘楚玉,才闹成这样的局面。 \"闭嘴!\"刘子业猛地将他推开,少年帝王踉跄了一步,突然像泄了气似的扶住廊柱,\"朕不管......朕只要阿姐平安回来......\" 溪诏这才注意到,刘子业的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过了。这个平日里杀伐果决的少年帝王,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你放心。\"溪诏郑重道:\"我这就去把殿下带回来。\" \"你拿什么去救?\"刘子业突然冷笑一声,\"寿寂之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溪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天罗地网'?困得住我吗?\" 刘子业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他:\"拿着这个,可以调动城外三千禁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若是救不回阿姐,你该知道后果的。\" 溪诏刚要接过令牌,手指却猛地一顿。 \"......\"他瞳孔骤缩,声音发紧,\"这该是你最后的......\" 筹码两个字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溪诏将手里的令牌又扔到刘子业怀里,笑道:“你小看我碧落教不是。你的老底还是自己留着吧!” 第90章 疯魔心思 \"阿姐,阿姐......\" 熟悉的呼唤声让刘楚玉缓缓睁眼。朦胧视线中,刘子业一袭赤金长袍立于晨光里,怀中抱着新折的桃花。 少年眉目如画,眼中盛着星子般的光彩,唇角含笑地望着她。 \"阿姐,过来。\"他伸出手,声音温柔,\"我带你回家。\" 他离她好近,好近,似乎刘楚玉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 这让刘楚玉欣喜不已,她急切地想要抓住那只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刘子业的身影如晨雾般消散。 \"轰隆——\" 天色骤然阴沉,雷声炸响间,暴雨如注,冰冷的水珠将刘楚玉彻底浇透。 \"还没醒?\"寿寂之眯着狐狸眼,指尖轻敲椅背。 狱卒躬身道:\"回大人,尚未清醒。\" \"再取几桶水来。\"寿寂之冷笑,\"本官倒要看看,她能撑到几时。\" \"遵命。\" 待狱卒提着满桶冰水返回,寿寂之亲自接过木瓢,毫不留情地将水泼向昏迷中的女子。 \"咳咳......\" 刘楚玉在剧烈的呛咳中艰难睁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想抬手擦拭,却发现手腕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醒了?” 本官心中有几处疑惑,已存良久,欲询问殿下,“殿下究竟是如何摆脱被赐死的困局?又是何人助殿下脱险的?” 刘楚玉轻瞥他一眼,继而将目光移至别处,其意味不言而喻。 寿寂之并未动怒,嘴角反而泛起一丝阴冷的笑容:“殿下不愿言,那臣便不再追问,只是……臣记得殿下昔日追求者众多,而今殿下如此逍遥自在,那些追求者可还在?” 他慢条斯理地抚过腰间玉带,\"下官亲眼看着殿下后院那群面首饮下鸩酒,那模样......啧啧……定是不好受的……\" 他突然压低声音,\"比清欢、璃魅死得痛苦多了。\" 说罢,他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声在潮湿的牢房里久久回荡。 刘楚玉猛地转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晕。她死死盯着寿寂之,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寿寂之!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走狗!\"她剧烈地喘息着,铁链哗啦作响,\"他们与你有何仇怨,你竟如此恶毒?\" 一口鲜血突然从她唇角溢出,但她仍强撑着抬起头:\"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开口?\" 她冷笑,\"你这条刘彧养的恶狗,终有一日会死无全尸!\" 寿寂之脸色骤变,抬手就要打,却在半空被刘楚玉淬血的眼神钉住。 \"打啊!\"她仰起脖颈,露出被铁链勒得青紫的伤痕。 寿寂之的手停在半空中,待看到刘楚玉唇角那抹快意的笑容时,手臂缓缓垂落。 他缓缓背过身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恰好笼罩在刘楚玉身上。 \"殿下说得对,下官确实是个恶人。\"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但殿下可知道,那些面首死前都在求什么?\" 刘楚玉剧烈地咳嗽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他们都在求见殿下一面。\"寿寂之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痛楚,\"尤其是那个叫清欢的,临死前还在念着殿下的闺名。\" 他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上未干的血迹:\"下官就很好奇...殿下究竟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寿寂之突然抄起刑架上的蛇皮鞭,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发出\"啪\"的爆响。 \"既然殿下说下官是恶犬...\"他眼中泛起病态的光芒,\"那便让殿下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恶。\" 鞭影如毒蛇般撕开空气,狠狠抽在刘楚玉单薄的身躯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抑制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铁链随着她颤抖的身躯哗啦作响,在雪白的腕子上勒出更深的血痕。 \"疼吗?\"寿寂之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他随手扔下染血的鞭子,踉跄着跪倒在刘楚玉面前。 冰凉的手指抚上她泪痕交错的脸颊,\"可殿下知道吗?每次看到您对那些面首笑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用力掐住她的下巴,\"我这里更疼。\" 他抓着刘楚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眼中翻涌着疯狂与痛苦交织的情绪。刘楚玉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到这个方才还暴戾施刑的男人,此刻眼中竟噙着泪光。 \"为什么...\"寿寂之的声音突然哽咽,\"为什么您宁愿对那些人笑,都不肯正眼看我一眼?\"他猛地将额头抵在刘楚玉染血的囚衣上,像个委屈的孩子般颤抖着肩膀。 刘楚玉疼得眼前发黑,却在这荒谬的场景中扯出一丝冷笑:\"寿大人...莫不是疯了?\" 寿寂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癫狂的光:\"疯了?\"他神经质地低笑起来,\"或许吧...\" 他有力的手掌抚过刘楚玉染血的唇角:\"看不见殿下时,下官日思夜想;可见到殿下...\"指尖突然用力,\"又恨不能将您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刘楚玉偏头吐出一口血沫,冷笑道:\"你真让我恶心。\" \"恶心?\"寿寂之突然站起身,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官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渍,\"那殿下觉得...\"他倏地转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让您做寿夫人如何?\" 刘楚玉瞳孔骤缩:\"你——\" \"下官会请皇上赐婚。\"他温柔地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这样您就永远都是我的了。\"手指突然掐住她的后颈,\"那些面首,那些权贵,还有...\"他贴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如同情人的呢喃,\"何辑,都再也碰不到您分毫。\" 刘楚玉闻言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瞳孔剧烈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寿寂之...\"她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子,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你竟敢...竟敢存这般龌龊心思?\" 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在腕间磨出新的血痕:\"本宫宁愿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让你这等卑贱之徒碰我一根手指!\" 寿寂之却痴迷地望着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伸手想要触碰:\"殿下生气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滚开!\"刘楚玉偏头躲开他的触碰,眼中的厌恶几乎化为实质,\"你杀我亲友,辱我尊严,现在还想...还想...\"她气得浑身发抖,竟一时说不下去。 寿寂之却突然温柔地笑了:\"殿下现在恨我没关系。\"他拾起地上染血的鞭子,轻轻缠绕在自己手腕上,\"我们来日方长。\" 第91章 红白相撞 大婚当日,刘楚玉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喜床上,正午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将满室映得通红。 她僵硬的身躯被点穴定住,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外头鞭炮声震耳欲聋,喜乐声与贺喜声交织成片,却像隔着一座雄伟的山峦,与她毫不相干。 这时,窗边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薄刃挑开了窗栓。一缕带着槐花香的春风溜进来,吹得刘楚玉盖头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 \"哟,我们殿下这是要改嫁?\"熟悉的戏谑声从头顶传来,盖头被一柄描金折扇轻轻挑起,扇面上\"风流倜傥\"四个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刺目的阳光让刘楚玉眯起眼睛,待视线聚焦,只见溪诏逆光而立。 他今日难得穿了正经的靛青色箭袖,发髻却松散地歪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前。 可当看清她妆容的瞬间,溪诏嘴角惯常挂着的痞笑突然凝固了。 凤冠下的刘楚玉薄施粉黛,阳光在她精致的眉眼间跳跃。朱唇一点,宛若三月里最艳的桃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看够了吗?\"刘楚玉虽动弹不得,声音却像淬了冰,\"再看本宫就...\" \"就挖了我的眼。\"溪诏突然伸手拂过她耳后的穴道,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他故作委屈地撇嘴,眼底却闪着细碎的光。 刘楚玉刚能活动就抬手要打,却因血脉不通一个踉跄。溪诏顺势扶住她的手腕,触到那些被铁链磨出的伤痕时,眼神骤然一暗。 \"溪尊主是专程来看笑话的?\"她抽回手冷笑。 \"哪能啊。\"溪诏不经意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晃了晃,\"城南宋记的桃花酥,刚出炉的。\" 油纸揭开时簌簌作响,甜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听说新娘子都没吃上喜果?这是我特意买来的。\" 刘楚玉心中愤懑,这几日被囚禁于此,生活苦不堪言,终日翘首以盼有人前来营救,岂料他竟如此,还有闲情逸致排队购置桃花酥。 她愈想愈怒,便欲将手中糕点掷于脚下,踏作齑粉。手腕却猛地被人握住,溪诏笑道:“我特意买给你的。” 这句特意,使刘楚玉怒火稍减。 “紫书。” 雕花屏风后转出个与她身形相仿的女子,连走路时裙裾拂过地面的声响都分毫不差。 溪诏利落地帮刘楚玉解开繁复的嫁衣系带,金线刺绣的嫁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新娘子,\"溪诏将沉甸甸的凤冠随手扔给紫书,又将嫁衣扔到床榻,\"该你上场了。\" 刘楚玉清楚地看到紫书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唇形分明说了句\"重色轻友\",却还是乖乖坐回喜床,连交叠双手的姿势都学得一模一样。 \"走了。\"溪诏揽住刘楚玉的腰,日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朱漆地板上。 他带着她跃上窗台时,院中恰好一阵风吹过,满树槐花纷纷扬扬落下。就在这花雨中,他忽然凑近她耳畔:\"说真的...\"声音轻得像是蝴蝶振翅,\"你穿嫁衣的样子...真美啊!\" 刘楚玉一脚踩在他锦靴上,绣鞋上的东珠在阳光下划出耀眼的光弧:\"闭嘴!\"却掩饰不住突然绯红的耳尖。远处喜乐声越发喧闹,将这一声嗔怪淹没在三月的春光里。 \"寿府迎亲——\" 礼官尖锐的嗓音刺破长空,寿寂之骑着雪白骏马转过朱雀大街。他特意选了匹烈马,马鞍上缀着的金铃随着颠簸发出恼人的声响。 按建康习俗,新郎需绕皇城三圈,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喜房里那个被点穴的新娘。 \"大人!前面...\" 管家话音未落,一阵凄厉的丧乐突然横插进来。只见城东方向缓缓行来出殡队伍,十六人抬的乌木棺材上覆盖着刺眼的白幡,纸钱如雪片般扑向迎亲队。 \"晦气!\"喜婆尖叫着无意中打翻果盘,红枣桂圆滚到棺材底下,被抬棺人踩得噼啪作响。 寿寂之眯眼望去——披麻戴孝的周员外他是认得的,三日前这老头的独女确实投缳自尽。 寿寂之勒紧缰绳,白马不安地踏着步子。他阴鸷的目光扫过送葬队伍——按照建康城百年规矩,红白事若狭路相逢,喜轿必须让灵柩先行。 可今日这白事队伍偏偏逆行而来,分明是存心触他霉头。 \"周员外。\"寿寂之皮笑肉不笑地拱手,\"令爱英年早逝,本官深表痛心。不如...\" \"大人明鉴!\"周员外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小女生前最怕孤单,老朽特意请钦天监算了路线,要带她看遍建康四时景致啊!\" 说着他又抓了把纸钱抛向空中,雪白纸钱纷纷扬扬落在寿府的红绸上。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茶楼窗口都探出密密麻麻的脑袋。 卖糖人的老汉趁机吆喝:\"百年难遇的红白撞煞咯!快来买串糖葫芦吧!\" 几个孩童嬉闹着爬到树杈上,被自家大人揪着耳朵拽下来。 两支队伍僵持在街心,喜乐与丧乐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寿寂之突然发现,抬棺的壮汉们脚步整齐得过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喜乐鼓点上,倒像是故意配合着奏乐。 \"让路!\"寿寂之终于失去耐心,马鞭凌空抽出声爆响。 几乎同时,送葬队伍里响起一声唢呐长鸣。只见八个戴青鬼面具的壮汉突然加速,乌木棺材竟直直朝着迎亲队撞来!寿寂之的白马受惊扬起前蹄,将喜婆撞翻在撒满纸钱的地上。 \"撞煞啦!\"人群里不知谁尖叫一声,整条朱雀大街顿时乱作一团。卖花姑娘的篮子被撞翻,茉莉花混着纸钱漫天飞舞;茶摊老板急着收摊,铜壶里的热水泼在乐师脚边,烫得对方抱着唢呐直跳。 在这片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棺材底部的暗格悄然滑开。借着漫天飞舞的纸钱与茉莉花瓣的遮掩,两道身影如轻烟般掠上了临街的飞檐。 溪诏单手揽住刘楚玉的纤腰,足尖在青瓦上轻轻一点,稳稳落在高耸的阁楼檐角。 从这个角度俯瞰,整条朱雀大街的乱象尽收眼底——寿寂之的白马惊得人立而起,迎亲队伍的红绸与送葬队伍的白幡纠缠在一起,活像打翻的胭脂盒混进了雪水。 \"我们不是要出城吗?\"刘楚玉压低声音,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溪诏的衣袖。 溪诏唇角勾起一抹坏笑:\"急什么,好戏还没看完。\" 刘楚玉狠狠白了他一眼:\"姑且再信你一次。\" 天知道这人嘴里能有几句真话!说什么带她看好戏,结果就是把她塞进死人的棺材里。 那周家小姐虽然已经入殓,可冰冷的尸身就躺在她身边不到三寸的地方,那张惨白脸上的毛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若是周小姐在天有灵,怕是要当这是哪门子的冥婚配对了。 更可气的是溪诏这个混蛋,在棺材里还凑在她耳边说什么\"百年修得同棺渡\",气得她差点咬碎后槽牙。 第92章 抢亲? 街道上的混乱渐渐平息,纸钱与红绸零落满地。刘楚玉正欲催促溪诏离开,视线却猛然凝滞——朱雀大街尽头,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单手持剑,丰神俊朗,一袭素白锦袍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发梢都泛着淡淡光晕。 \"慧景...\"刘楚玉的手死死握住围栏。 寿寂之显然也发现了不速之客。他勒住仍在焦躁的白马,眯起眼睛问道:\"何大人这是来喝喜酒的?\" 他虽嘴上这样说着,可握着缰绳的手却青筋暴起。 别人或许不知他娶的是谁,但何辑——若是查,定能知晓内情的。 寿寂之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暗自盘算着,若何辑敢轻举妄动,今日便是血洗朱雀大街,也要将他斩杀于此。 何辑柔柔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他优雅地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抢丧。\"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吐出,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整条朱雀大街上。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就连躲在阁楼上的刘楚玉都瞪大了眼睛。 “他要抢丧?”她怎么不知道他认识周小姐。 刘楚玉心里已经将何辑编排上百遍,什么他和周小姐情意绵绵、暗通款曲的戏码在她脑海重复上演着。 寿寂之脸色黑如锅底:\"你...\" \"周小姐乃家父表叔的堂侄女,算是在下远房表妹。\"何辑缓步向前,手指轻抚过乌木棺椁,\"表妹与寿大人府上门客柳先生两情相悦,却因家世悬殊被生生拆散。\" 他的目光转向跪在棺旁的周员外,老人佝偻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周员外颤抖的手抚过棺木,浑浊的泪水滴落在冰冷的木板上:\"是爹错了...爹不该拦着你...\" 何辑继续道:\"更令人痛心的是,柳先生突然暴毙,表妹伤心欲绝,这才...\"他故意停顿,目光如电射向寿寂之,\"说来也巧,柳先生死后第三日,寿大人就收了他留下的《洛神赋》真迹。\" 寿寂之脸色骤变,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围观百姓中已有聪明人反应过来,窃窃私语道:\"莫不是寿大人...\" \"今日我前来,就是要完成表妹最后的心愿。\"何辑从怀中取出一卷诗稿,\"这是柳先生生前写给表妹的诗,就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团聚吧!\" 周员外闻言,猛得扑到棺木上嚎啕大哭:\"闺女啊!爹对不起你!爹要是早知道...\"老人哭得撕心裂肺,在场不少妇人都跟着抹泪。 寿寂之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何辑是在指桑骂槐。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他既不能承认害死了柳先生,更不能阻拦这场\"冥婚\"。 何辑趁势命人抬起棺木,温声道:\"表叔节哀,晚辈这就送表妹和柳先生合葬。\" 刘楚玉在阁楼上看得分明,只见周员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对玉镯放入棺中,哽咽道:\"这是...这是柳公子送你的定情信物...爹现在...现在给你们...\" 溪诏在她耳边低语:\"何辑这招够狠,既打了寿寂之的脸,又全了周家父女的情义。\" 街道两旁的百姓渐渐骚动起来,几位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泪眼朦胧。 \"作孽啊...\"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妪用袖子抹着眼泪,\"多好的一对璧人,就这么阴阳两隔了。\" 她身旁的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也跟着啜泣:\"那周小姐我见过的,去年上元节还给我的囡囡送过花灯...多水灵的姑娘...\" 人群中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突然高声道:\"《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这般至死不渝的真情,当载入县志才是!\" \"就是就是!\"卖豆腐的小贩擦了擦通红的鼻子,\"人家周小姐连命都不要了,寿大人还在这儿办什么喜事?\" 渐渐地,议论声越来越大: \"红事该给白事让路才是正理!可怜周老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听说那柳先生学问好得很,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寿大人也太不近人情了...\" 一个挎着花篮的小姑娘突然挤到前面,将一枝白梅放在棺材上,稚嫩的声音格外清晰:\"娘亲说,有情人该在一处的。\" 这话像是点燃了众人的情绪,越来越多的百姓自发地让开道路。卖香烛的老汉颤巍巍地捧出一对白蜡烛:\"小老儿没什么值钱的,这对龙凤烛送给周小姐和柳公子...\" 寿寂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环顾四周,发现就连自己府上的下人都低着头,有几个小丫鬟还在偷偷抹眼泪。 整条朱雀大街的氛围已经完全倒向周家,他的迎亲队伍反而成了不合时宜的存在。 何辑适时上前,对着四周拱手:\"多谢诸位父老成全。\"他转向寿寂之,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所有人听见:\"寿大人,您看这...\" \"让路!\"寿寂之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他猛地调转马头,红绸喜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却显得格外讽刺。 百姓们自发地排成两列,有人开始轻声哼唱起民间悼亡的曲调。 纸钱漫天飞舞中,送葬队伍缓缓前行,那对白蜡烛在棺前静静燃烧,恍若一对厮守的魂魄。 寿府喜庆的迎亲队伍却成了这场丧事的陪衬,这让寿寂之恼羞成怒,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何辑一眼,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找机会还给他。 而何辑则神色淡然,指挥着送葬队伍有条不紊地前行。 刘楚玉在阁楼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对何辑的智谋又多了几分敬佩。 溪诏打趣道:“看来何大人这一闹,这朱雀大街今日是红事不成,白事圆满了。” 刘楚玉轻哼一声,嘴上虽没说什么,但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何辑的身影。 送葬队伍渐渐远去,百姓们也慢慢散去,街道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寿寂之踏入喜堂时,暮色已沉。他阴沉着脸甩开沾满纸灰的大红喜袍,接过侍从递来的新外袍换上。 喜堂内百子千孙帐低垂,九枝连理灯将鎏金喜字映得晃眼——这般仓促准备的婚事,三媒六聘却一样不少,连新娘嫁衣上的金线都是他亲自挑选的越州冰蚕丝。 \"吉时已过,速速行礼。\"他冷声吩咐,指节在案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第93章 信笺 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被喜娘搀扶着缓缓走来。寿寂之眯眼打量——那身量、那步态,连垂首时脖颈的弧度都与刘楚玉分毫不差。 交拜时,他刻意贴近,闻到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药香——正是刘楚玉被囚这些日熏染的气息。 \"送入洞房——\" 桌上红烛已燃过半,他望着端坐在喜床上的身影,心头涌起一阵异样的满足感——终于,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婚床上。 \"殿下。\"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伸手欲掀盖头。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红绸的刹那,盖头下突然寒光一闪! 寿寂之本能地侧身,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你不是她!\"寿寂之暴怒,猛地掀开盖头。烛光下,一张陌生而冷艳的女子面孔正对他冷笑。 \"寿大人好眼力。\"紫书手腕一翻,匕首再次刺来。 寿寂之眼中杀意骤现,袖中软剑如银蛇出鞘。两人在贴满\"囍\"字的新房内缠斗,红绸喜帐被剑气绞得粉碎。 紫书身法灵巧,招招直取要害;寿寂之剑势狠辣,每一剑都带着滔天怒意。 \"来人!\"寿寂之突然高喝,\"有刺客!\" 门外立刻涌入十余名带刀侍卫。紫书见状,一个鹞子翻身跃上窗棂,却在即将脱身时被一名侍卫的长枪划破手臂。鲜血顿时浸湿了嫁衣袖口。 \"来日我必取你性命!\"紫书咬牙掷出迷烟,趁着浓烟弥漫纵身跃出窗外。 寿寂之冲到窗前,只见月色下一道红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间。他死死攥着窗棂,木屑刺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搜!给我把整个建康城翻过来!\"他转身一脚踹翻喜案,合卺酒洒了满地,\"还有那个贱人...那个贱人...\" 他倏尔顿住,盯着地上碎裂的酒盏——这明明是他精心准备的婚礼,为何会变成这样? 寿寂之缓缓蹲下,拾起一块红盖头碎片,上面金线绣的鸳鸯还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好戏看完,溪诏大摇大摆地拉着刘楚玉朝城门方向走去。刘楚玉被他拽着,脚步却越来越迟疑,频频回头张望。 \"我们就这样走出去?\"她终于忍不住拽住溪诏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寿寂之的人不会发现吗?\" 溪诏停下脚步,转头对她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他手指探入衣襟,取出一个素白帕子包裹的小物件。帕子层层展开,里面竟是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东西。 \"这是'千面'。\"溪诏用指尖轻轻挑起那层薄膜,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用南海鲛绡和西域树胶特制而成,贴在脸上,没有特制的药水绝对取不下来。\" 刘楚玉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凑近观察。那\"脸皮\"薄得能透光,边缘处还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忍不住伸手想碰,却被溪诏轻轻拍开。 \"别乱动,这可是按我的脸型特制的。\"他故作严肃地说,眼里却满是笑意。 刘楚玉撇撇嘴,不满地嘀咕:\"那你不早说!害我担心半天。\" 溪诏挑眉:\"你也没问啊!\"他故意拖长声调,\"谁知道某人连命都不要,非要参加前驸马婚宴。\" 刘楚玉被他说得耳根发热,正要反驳,溪诏却突然正色:\"别动。\"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层薄膜贴在她脸上,指尖在她颊边轻轻按压。 微凉的触感让刘楚玉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膜渐渐与肌肤融为一体,溪诏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好了。\"溪诏后退一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递给她,\"看看。\" 镜中赫然是一张陌生的男子面孔——剑眉星目,轮廓分明,与她原本的容貌天差地别。刘楚玉惊讶地摸了摸脸,触感却与平常无异。 \"记住,你现在是江南来的丝绸商贾。\"溪诏自己也贴上了一张脸皮,转眼变成了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我叫你表弟时,记得答应。\" 刘楚玉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什么:\"等等,那声音...\" 溪诏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两个小药丸:\"含在舌下,能改变声线。\"他示范性地吞下一颗,再开口时已是沙哑的中年男声,\"怎么样,像不像个酸秀才?\" 刘楚玉忍俊不禁,学着他的样子含下药丸。再开口时,竟是个清朗的少年嗓音:\"表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溪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自然是出城做买卖。\"他故意提高音量,\"表弟啊,这次带来的蜀锦若是卖得好,回去给你说房媳妇!\" 暮色深沉,城门外官道上马蹄声碎。刘楚玉策马紧随溪诏,夜风掠过耳际时,她的指尖无意识划过面具边缘,缰绳悄然收紧,马速渐缓。 溪诏头也不回,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怎么,脸皮戴着不舒服?\" \"不是...\"刘楚玉欲言又止,手指绞紧了马绳。 溪诏忽带缰绳左转,胯下黄骠马划出半弧横在道中。他单手持缰,山羊胡随低笑轻颤:\"舍不得何辑?想去见他?就顶着这张假面?\" 刘楚玉耳尖一热,下意识就要否认,却在对上溪诏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时哑然。她咬了咬下唇,药丸改变的声线里仍透着一丝倔强:\"我...我只是...\" 溪诏勒住缰绳,文士袍袖迎风翻卷,马蹄在青石道上踏出零星碎响,“只是什么?”声音随马身侧转的弧度斜斜抛来,“想查探他是否安好?还是要追上去道声平安?” 缰绳一抖驱马并行,他倾身贴近刘楚玉鞍鞯,喉间压着半明半昧的笑,“又或者…特地将面具换成这副少年郎模样,好叫他多看一眼?” \"你胡说什么!\"刘楚玉气急,扬鞭欲抽他马臀,溪诏却早半拍抖缰错开身位。 \"别恼啊。\"溪诏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你那位何大人早就料到这步。\"他晃了晃信笺,火漆上的何字印章在夜色下泛着微光。 只是这次... ...刘楚玉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接过。 第94章 真相 她这次冒险回城,本就是为了斩断与何辑的过往。既然他已另娶新妻,她又何必... \"不要?\"溪诏作势要收回,\"那我扔了?\" \"等等!\"刘楚玉夹紧马腹夺过信笺,却在触及纸张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急忙将信塞入袖中,强装镇定道:\"我...我只是好奇他能写出什么花样。\" 溪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是么?\"他故意拖长声调,\"那信里说他在城南三十里的青枫浦等你...\" \"谁要去了!\"刘楚玉急急打断,却见溪诏突然大笑起来。 \"骗你的。\"他眨眨眼,\"信上根本没写这个。\" 刘楚玉这才意识到被戏弄,抬脚就朝他身下马匹踹去。 溪诏勒缰侧身避开,山羊胡在风中一翘一翘:\"不过说真的,\"他忽然正色,\"你若想彻底了断,总该给他个交代。\" 官道旁的杏花簌簌飘落,刘楚玉紧攥着袖中的信笺。纸角摩挲着掌心,仿若多年前那个雪夜,二人顶风冒雪于梅园赏景之时,那股刺骨的寒意,令人难以割舍。 \"走吧。\"她最终只是这样说,扬鞭疾驰而去。 春月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袖中的信笺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手腕,像是多添了些羁绊。 两人回到山中别院时,已近子时。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弦月一袭白衣倚在门边,月光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殿下。\"弦月上前行礼,目光在刘楚玉脖颈处的淤青上停留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阴翳。 溪诏的眼神定在弦月面庞,待瞧见弦月朝他眨眼,脸色才稍有缓和。 刘楚玉轻挥了下手,“退下吧!我倦了。”言罢便要转身回房。 溪诏却出声叫住她,“弦月,将备好之物呈上来。” 弦月自屋内取出一个精美的瓷瓶,奉到刘楚玉跟前,“殿下,这是特制药膏,可消淤青。”刘楚玉这才忆起身上的伤,接过锦盒,朝卧室走去。 春雨敲窗,烛火摇曳。刘楚玉坐在床沿,铜镜中映出她脖颈处狰狞的淤青。忽然镜面微晃,似有白影掠过。 \"弦月?\"她警觉回首,屋内空寂无人。 一缕熟悉的沉水香幽幽飘来,混着桃李初绽的甜香钻入鼻息。刘楚玉心头一颤,指尖已握住枕下短剑:\"何人?!\" 衣料摩挲声自背后响起,有人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冰凉的手指覆在她握剑的手上,少年清冽的嗓音贴着耳畔呢喃:\"阿姐连我的气息都辨不出了?\" 烛火\"噗\"地熄灭。黑暗中,刘楚玉浑身轻颤,短剑\"当啷\"坠地。转身时衣袖带倒铜镜,在清脆的撞击声里,她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 \"阿业...\"她双腿发软,被少年稳稳扶住。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唇瓣:\"嘘...\"他牵引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胸腔里传来有力的跳动,\"温的,是不是?\" 刘楚玉的眼泪夺眶而出,死死攥住弟弟的衣襟:\"那夜被乱刀砍死的...\" \"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刘子业轻笑,突然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猩红。 \"你受伤了?\"她慌忙要去点灯,却被他扣住手腕。 \"别点灯。\" 慌乱中,刘子业指尖不经意触到她腕间的淤痕,少年眼神骤暗:\"这是...\" “没事的。”刘楚玉急急抽手,却被攥得更紧。 刘子业在黑暗中细细摩挲那些锁链留下的痕迹,声音发沉:\"阿姐撒谎的本事,还是这么差。\" 窗外春雨渐急,打落枝头才结的杏花。刘子业忽然将她打横抱起。 锦被陷落间,少年天子的指尖流连在她脖颈处的淤青,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浪潮:\"寿寂之也配碰这里?\"薄唇擦过那片肌肤,犬齿若即若离,\"真脏...\" \"阿业!\"她揪住他的衣领,却在望进那双盛满月光的眼眸时失了声。 \"阿姐明明知道的。\"他低笑,梨涡里盛着偏执的甜意,\"待我拿回皇位...\"未尽的话语化作落在眼睑的轻吻,\"定要把阿姐锁在重华宫的琉璃阁里,日日只给我一人描眉。\" 远处传来弦月以扇叩窗的脆响。刘子业恋恋不舍地起身…… 翻出窗棂的刹那,雨幕中飘来最后的呢喃:\"很快...就再没人能分开我们了...\" 刘楚玉怔怔望着雨帘,指尖触及枕边素帕,上面用血勾勒着简陋的糖人轮廓——正是儿时她总买给弟弟的那种。 春雨缠绵,檐角铜铃裹着杏花瓣作响。 这时,弦月敲门而入,见刘楚玉跪坐在地面,诧异道:\"殿下怎么了?\"刘楚玉攥紧糖人,泪中带笑:\"我好像...见到鬼了。\" 弦月手中的烛台\"咣当\"落地,他猛地单膝跪地,骨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下恕罪!\"他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属下...一直都知道。\" 刘楚玉瞳孔骤缩,手中的素帕飘落在地。她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妆台才稳住身形:\"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弦月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主子那日确实遭了乱箭,但被我们拼死救出。只是...\"他喉结滚动,\"刘彧派人盯得太紧,主子不得不假死脱身。\" 窗外雨声渐急,弦月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主子说,若您发现了真相,就把这个交给您。\" 刘楚玉颤抖着拆开信笺,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阿姐见字如晤。那日乱箭穿胸时,我满脑子都是阿姐说要给我做的杏花酥。若阿姐落泪,就想想您十岁那年,我们躲在御膳房偷吃的糖人...\" 信纸突然被攥出褶皱,刘楚玉泪如雨下:\"这个混账...竟拿这种事哄我...\" 弦月低声道:\"主子这些月暗中联络旧部,已经截了刘彧三条粮道。\"他犹豫片刻,\"只是...主子听闻您被寿寂之所胁,才冒险来见您。\" 刘楚玉猛地抬头:\"他身上的伤...\" \"上月偷袭玄甲军大营时中的埋伏。\"弦月拳头捏得咯咯响,\"主子不让说,非要亲自来看您的伤。\" 第95章 分歧 翌日清晨,刘楚玉正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指尖投下细碎的光斑。 溪诏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衣摆还沾着夜露。 \"有个天大的好消息——\"他夺过她手中的汤匙,\"寿寂之的新夫人昨夜暴毙了。 瓷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刘楚玉头也不抬:\"他哪来的新夫人?\" \"妙就妙在这儿!\"溪诏拍着桌子大笑,震得碗碟叮当响,\"那老狐狸为了遮羞,随便找了具女尸冒充新娘,现在满建康城都在传他命硬克妻呢!\" 弦月从门外进来,闻言嗤笑:\"他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刘楚玉终于抬眸,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边:\"你们很闲?还是觉得很好笑?\" \"女人,你别不识好歹。\" 溪诏的俊脸猛地在她眼前放大,“要不是本尊昨天救你出来...”他指尖在她脖颈淤青处虚划一圈,\"现在躺棺材的就是你了。\" 刘楚玉拍开他的手:\"寿寂之不会杀我。\"她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他不过是...\" 话音戛然而止,想起昨夜阿业冰冷的指尖抚过同样位置时,那句带着血腥气的\"真脏\"。 “杀我何必多此一举。” 溪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张告示,\"瞧瞧,寿大人悬赏千金寻名医,说是新娘子突发恶疾,有备无患。可要我说他这就想多了,这样一闹皇城里,哪家敢把女儿嫁他,这借口未免太牵强。\" 他凑近刘楚玉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要我说啊,这'恶疾'就是不肯嫁他——\" 刘楚玉忍无可忍白了他一眼,\"少在这阴阳怪气...他倒是执着……\" \"执着?\"溪诏坐起来掸掸衣袍,\"那老狐狸现在满城搜捕,连青楼楚馆都不放过,非要找个神医出来。\" 弦月冷笑,“找到又如何,难不成他妻子就能复活。” 刘楚玉看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得聊着,脸色顿时难看了些。 她朝弦月使了个眼色,弦月立马退下,几乎是瞬间,她纤细的手指猛地扣住溪诏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 晨光透过窗纱,将她眼底的锐利映得格外分明:\"你与阿业,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溪诏脸上的玩世不恭渐渐褪去。他垂眸看着腕上被她掐出的红痕,忽而轻笑:\"殿下觉得...\"指尖抚过她发间的白玉簪,\"什么样的价码能买动碧落教主?\" \"国师之位?\"刘楚玉渐渐逼近,\"还是...异姓王的封地?\"她清楚地看到,当说到\"异姓王\"三个字时,溪诏的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竹影沙沙作响。溪诏突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殿下可知道...\"他呼吸间的热气拂过她耳垂,\"小皇帝许我的是江南三郡的食邑。\"手指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恰好是碧落教祖庭所在。\" \"阿业倒是会投其所好。\"她抽回手,指尖划过溪诏腰间玉佩上\"碧落\"二字,\"只是教主想过没有...\"声音陡然转冷,\"待他日重登大宝,这许诺还作数么?\" 溪诏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他想起那夜在破庙,少年帝王将鎏金印信推到他面前时说的那句\"尊主若助朕,来日必以国师之礼相待\"。 可此刻对着她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那些算计似乎变得苍白起来。 \"本尊...\"他话到嘴边突然变成一声嗤笑,\"不过是觉得比起刘彧,小皇帝至少长得顺眼些。\" 刘楚玉的白玉簪在晨光中泛着寒光,簪尖抵在溪诏喉间,沁出一粒血珠。 \"那我呢?\"她声音轻得仿佛叹息,\"我也不合尊主的眼?\" 溪诏喉结滚动,血珠顺着脖颈滑落。他忽然笑了:\"殿下可知...\"指尖轻轻拨开簪尖,\"碧落教从不做亏本买卖。\" 他后退半步,从袖中滑出那卷明黄帛书。诏书上\"赐国师印绶\"四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在刘楚玉伸手欲夺时倏然收回。 \"殿下最好期待小皇帝能夺回皇位。\"他慢条斯理地将诏书收回袖中,\"否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们刘氏姐弟怕是要欠我一个大人情,一辈子都还不清的那种。\" 刘楚玉的簪尖缓缓垂下。窗外竹影婆娑,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你们非要这天下血流成河吗?\"她声音略显疲惫,\"刘彧登基以来,朱雀大街的血迹从未干涸...\" \"妇人之仁!\"溪诏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怒意,\"你以为小皇帝不争不抢,刘彧就会放过你们?\"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心口处狰狞的箭伤,\"这便是不流血的代价!\" 刘楚玉指尖一颤,白玉簪\"叮\"地落地。她看着那道几乎致命的伤痕,又想起昨夜弟弟抚过她脖颈时,身上同样带着未愈的伤。 \"阿业他...\"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登载以来,可曾让百姓少交过一粒粟米的赋税?\" \"菜市口的刑场,可曾有过一日空闲?\" “皇宫每日都血流成河,台阶上旧的血渍还未拭去又添新的。” “他不适合做皇帝的……” “如今这般不好吗?” \"你以为躲在深山就能清净?上个月苏州盐商灭门案,只因那家幼子眉眼与小皇帝三分相似!\" \"所以你要把他变回嗜血的疯子?\" 溪诏淡笑:\"只有疯子才镇得住这吃人的世道!\" 才护的住你…… 刘楚玉被噎得说不出话,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满是失望:“我本以为你与他们不同,没想到也是个只懂用杀戮解决问题的人。”说罢,她转身朝内室走去。 溪诏望着她的背影,嘴唇蠕动,却没发出一丝声音。 此后几日,溪诏再也没出现过。 刘楚玉时常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回想自己重生的意义。她本想改变这一切,让百姓安居乐业,可如今看来,一切都不如她所愿。 第96章 博弈 天香楼内烛火通明,人声喧闹。 盐商端着酒杯,与旁人低声交谈:“昨夜王御史送来整箱金锭,连花魁的面都未能见到。” “不知这新晋升的花魁娘子最终会归属谁家,若能有幸一尝……必是此生难忘……” 另一人随声附和:“在下不求品尝,只求能一睹芳容便足矣。” 话刚说完,正门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声。只见一位中年男子身着黑色金丝锦衣,手上的鸽血石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暗红。 “哎呦,韩大人!”徐娘半老的老鸨挥舞着茜色罗帕,迎上前去,发间凤簪的流苏轻拂过男子的肩头,“紫书姑娘特意留着去年收的梅花雪水,就等您来品尝新到的蒙顶甘露呢!” 二楼的珠帘忽然剧烈晃动,古筝“铮”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弦音。 珠帘晃动间,韩侍郎瞥见半截如凝脂般的腕子从绡纱后一闪而过。翡翠镯与黄檀筝柱相撞的瞬间,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从袖口掏出厚厚一沓银票。 老鸨望着那一沓沉甸甸的银票,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妈妈……”这时,楼上女子轻声呼唤着。 老鸨顾不得细数,急忙将银票收进衣袖,“哎……马上来。韩大人,您请,紫书姑娘都等得急了。” 门轴\"吱呀\"声响起的刹那,紫书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挑:\"大人且听这曲《子夜歌》如何?\" 韩侍郎反手闩上门栓,喘着粗气扯开领口:\"本官不通音律,倒是更爱听姑娘的...\"他靴尖踢翻绣墩,溅起的茶汤在白毯上洇开暗色水痕,\"枕边私语。\" \"大人说笑了。\" 紫书抱着古筝退至窗边,葱指抚过雕花窗棂,\"您上月为张尚书贺寿时,不是夸他府上乐姬的《碧玉歌》...\" 她猛地咬住下唇,眼尾扫过对方骤然阴沉的脸色,\"是奴家多嘴了。\" 韩侍郎微红的脸上横肉一抖:\"小娘子倒是消息灵通。\"他解开蹀躞带掷在琴案,镶玉带钩砸碎青瓷茶盏,\"不过今夜,本官只想听你...叫\" \"那大人可知这曲子的来历?\"紫书旋身避开他扑来的臂膀,古筝横在两人之间,\"大人若是说不出来,紫书怎么也不会让大人碰的。\" \"好!够烈性!\"韩侍郎狞笑着抓住筝尾,\"本官就爱驯...\"话音未落,紫书衣袖一挥,薄如蝉翼的刀刃划出新月寒光。 \"你!\"韩侍郎捂着喷血的喉咙踉跄后退,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血丝密布的眼球里映着不可置信的光芒,最终重重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屏风后转出一道颀长的身影,刘子业负手踱至尸体旁,黑金色的衣摆扫过地上蔓延的血迹。 他垂眸审视着韩生僵硬的尸身,猛然抬脚狠狠踹向其心口,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倒是便宜他了。\"刘子业冷声道,锦靴又碾过尸身已然变形的手指。 紫书倚在廊柱旁,正用绢帕擦拭着染血的匕首,见状微微蹙眉:\"人已死透,公子何必...\" “这些叛徒都该死。没能亲手将他们折磨致死,总要给两脚出出气才对。” \"这是本月第几个了?\"刘子业边询问边从袖中取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鞋尖。 \"第三个。\"紫书将匕首归鞘,\"韩大人一死,刘彧必会彻查天香楼。\" 刘子业倏尔轻笑,将染血的丝帕随手扔在尸体脸上:\"怕了?\" 话音未落,紫书的下巴已被他狠狠钳住。 少年修长的手指如铁钳般冰冷有力,迫使她仰头直视。月光透过窗棂,清晰地照出刘子业眼底翻涌的阴鸷。 \"记住你的本分。\"他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既然溪诏将你送来,就该明白我的规矩。\" 紫书舌尖轻舔唇角渗出的血丝:\"主子让我辅佐您...\"她缓缓贴近刘子业耳畔,吐息如兰,\"可没说要任您宰割。\" 刘子业骤然松手,冷笑一声:\"倒是伶牙俐齿。\" 紫书揉了揉生疼的下颌,目光坚定:\"韩侍郎暴毙,刘彧定会彻查天香楼。为大局计,还望公子谨慎行事。\" 刘子业负手而立,眼中寒光闪烁:\"我自有分寸。倒是你...\"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那这具尸体...\" \"抛到人最多处。\"刘子业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让刘彧好生瞧瞧。\" 他转身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刘彧在明,他在暗,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那些屠戮刘氏子弟的刽子手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事会是一个\"已死之人\"的手笔。 随着京城接连发生命案,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每日早朝时分,大臣们战战兢兢地踏入宫门,眼神飘忽地扫视着同僚,生怕今日又少了哪位熟悉的面孔。 崇明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连侍卫的甲胄碰撞声都能惊得文官们一颤。 刘彧在龙椅上摩挲着玉扳指,眼底布满血丝。 昨夜又一位兵部侍郎被发现在书房遇害,死状与前几位如出一辙——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查!给朕彻查!\"刘彧突然拍案而起,吓得阶下众臣齐刷刷跪倒,\"三日之内若再无线索,刑部上下通通问斩!\" 退朝后,几位老臣聚在宫墙角落窃窃私语。 \"听说王大人昨夜还写奏折到三更...\" \"今早发现时,案头茶水尚温...\" \"这哪是人为?分明是...\"说话者突然噤声,惊恐地望向天空。 此后,民间流言愈演愈烈。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冤魂索命\"的故事;市井小贩交头接耳,说看见夜半时分有白衣鬼影在官员府邸飘荡。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亲眼目睹已故山阴公主的轿辇在雾中穿行。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边关传来急报——刘氏宗亲联名上书,痛斥刘彧残害宗室、天怒人怨,要求拥立晋安王刘子勋继位。 奏折中\"暴虐无道\"四字格外刺目,末尾盖着七州二十八郡的印信。 刘彧气得将奏折撕得粉碎:\"好一个刘子勋!朕倒要看看,这个黄口小儿有何能耐!\" 第97章 醉酒 “唉……” 刘楚玉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枝新摘的杏花。粉白的花瓣在她指间簌簌飘落,在檀木小几上积了薄薄一层。 “小姐,您这都叹了一上午气了。”绿竹手持青瓷小扫,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散落的花瓣,忍不住抬头问道:\"可是身子不适?\" \"你最近...\"刘楚玉突然开口,却又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捻碎了一片花瓣,\"可曾见到溪诏?\" 绿竹闻言一怔,随即抿嘴笑道:\"您找尊主啊?尊主每晚都按时回来呢!就宿在西厢房…\" \"是吗?\"刘楚玉手中的杏花枝被她折断,汁液染绿了她的指尖。 自那日与溪诏争执后,已经整整五日未见他的身影。这园子里的日子虽安逸,却静得令人心慌。 她不由想起失去阿业那些日子——若不是溪诏时常带着新奇玩意儿来逗她开心,若不是他总能在她蹙眉时讲些市井趣闻,那段日子该是何等难熬? 可如今……他分明是在躲着她。 窗外的杏花被风吹得纷纷扬扬,有几瓣飘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刘楚玉伸手拂去,却瞥见绿竹欲言又止的模样。 \"小姐若是闷得慌…\"绿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倒听说件稀罕事。家里昨儿托人捎信来,特意嘱咐我这些时日莫要回城。\" 她左右张望一番,才继续道:\"说是城里最近不太平,发生连环命案,死的都是些了不得的大人物!什么尚书侍郎的,个个死得蹊跷...\" 刘楚玉手中的花枝突然\"啪\"地折断。她盯着绿竹一张一合的嘴唇,耳边却回响起溪诏那日说过的话:\"小皇帝布的局,从来不是为了复仇...\" \"据说那些大人们都是夜里好端端的,第二天就被发现...\"绿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脖子上就一道细线似的伤口。 官府查了这些天,连个凶手的影子都没摸着。现在满城都在传,说是...\" “说什么?” \"说是新皇名不正言不顺,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绿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如今街角巷尾的百姓都在悄悄议论,说...说该换个人坐那龙椅了。\" 刘楚玉手中的杏花枝突然一颤。她缓缓抬眸,窗外的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哦?那他们可有说是谁?\" 绿竹左右张望一番,才踮着脚尖凑到刘楚玉耳边:\"据说是晋安王殿下呼声最高。\"她眨巴着眼睛,\"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在传,说晋安王仁厚,当年在先帝跟前很得宠...\" \"咔嚓\"一声,刘楚玉手中的花枝彻底折断。绿竹被这声响惊得一颤,却见自家小姐面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似笑非笑,眼底却凝着寒霜。 \"仁厚?\"刘楚玉轻哼一声,指尖碾碎了一朵完整的杏花,\"当年先帝病重时,这位'仁厚'的晋安王可是连宫门都没踏进一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这些传言...是从何时开始的?\" 绿竹歪着头想了想:\"约莫是...韩大人遇害后的第三日?\"她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小姐,奴婢还听说个怪事。那些遇害的大人们,生前都是...大多是废帝的人。\"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卷着杏花扑进窗棂。刘楚玉怔怔地看着落在裙裾上的花瓣,想起那夜雨中,阿业冰凉的手指抚过她脖颈的伤痕。当时他说什么来着? \"真脏。\" \"小姐?\"绿竹见她出神,轻轻唤道:\"可要奴婢去请尊主来?\" 刘楚玉回过神,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不必。\"她抬手将碎花枝扔出窗外,\"他既躲着我,自有他的道理。\" 月华如水,刘楚玉赤着脚踩过冰凉的石板回廊,手中拎着一壶刚温好的花雕酒。酒香随着她的步伐在夜色中飘散,混着庭院里未散的杏花香。 她特意挑了这个时辰,想着溪诏应该不在,她可以在他房里等着,给他个惊喜,或者惊吓。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略显漆黑。刘楚玉轻轻推开门,月光从她身后溜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果真不在么...\"她小声嘀咕,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她借着窗口散进来的月光,大致观赏屋内陈设,屋内陈设奢靡,鎏金雕花紫檀书案上铺着织金缎面。 六把黄花梨嵌螺钿圈椅环列四周,东墙边横着张紫檀七屏式罗汉榻,榻面铺三层西域进贡的羊绒软毡,书架上摆放各色各样的名贵瓷器。 “他倒是挺会享受。” 刘楚玉将酒壶放在案上,慢悠悠地去找火石点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燧石,忽然听到身后一声轻咳。 \"啊!\"她惊得跳起来,燧石脱手落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下深夜造访,是要偷东西还是偷人?\"溪诏的声音从房间最暗的角落里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借着月色,他看到她盯着他的床榻很久……很久…… 刘楚玉按住狂跳的心口,眼睛微眯,借着窗缝漏进的月光,终于看清溪诏抱臂倚在墙边的身影。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微光,像极了夜行的猫。 \"你...你站在那儿多久了?\"她声音还有些发颤。 \"足够久到看见殿下做贼似的溜进来。\"溪诏直起身,慢慢向她走来,\"还带了酒?\" 刘楚玉定了定神,弯腰捡起燧石:\"我是来赔罪的。\"她故意不去点灯,任由黑暗笼罩两人,\"前几日说话太重了。\" 溪诏已经走到她面前,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茶花油香。他接过酒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赔罪酒?\"拔开塞子嗅了嗅,\"二十年的花雕,殿下倒是舍得。\" \"不点灯了?\"刘楚玉问。 \"不必。\"溪诏已经就着壶嘴喝了一口,\"这样挺好。\" 他们在黑暗中相对而坐,月光偶尔穿过云层,在两人之间投下模糊的光影。酒过三巡,刘楚玉开始有意放软了声音。 \"这酒后劲真大...\"她故意让语调带上几分醉意,身子也歪向一边。 溪诏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掌心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殿下酒量何时这么差了?\" \"你管我...\"刘楚玉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发顶蹭过他的下巴,\"溪诏,我这几日总做同一个梦。\" \"嗯?\"溪诏又饮了一口酒,喉结在黑暗中上下滚动。 \"梦见阿业...\"她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微微一紧,\"梦见他还活着,就在建康城里。\" 溪诏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殿下这是醉了。\" \"我才没醉!\"刘楚玉佯装恼怒地拍打他的胸膛,指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瞬间加快的心跳,\"你说...阿业要是还活着,会先去找谁?\" 酒壶在两人之间传递,香气愈发浓烈。 刘楚玉故意让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滑入衣领。溪诏的目光追随着那道隐约的水光,一时忘了回答。 第98章 再入皇城 \"殿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危险,\"你知道装醉的人会有什么下场吗?\" 刘楚玉的心跳得愈发剧烈,似不受控制般从胸口蹦出。但戏既开场,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她索性整个人攀上溪诏的肩膀,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那你告诉我……阿业是不是在城里?\" 溪诏只觉耳畔拂过一阵暖流,温温柔柔,吹得他心痒痒,他措不及防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呼出声。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对峙,呼吸交错,空气中升腾起暧昧的氛围。 \"是。\" 良久,溪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喉结滚动,\"他在城里,就在刘彧眼皮底下。\" 他忽地贴近,磁性地嗓音略显嘶哑,鼻尖几乎碰上她温柔的唇,\"满意了?\" 刘楚玉的伪装几乎崩裂,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用醉醺醺的语调问:\"那……那他安全吗?\" 溪诏忽地松开她,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背影:\"殿下既然已经知道想知道的,可以回去了。\" 刘楚玉知道戏演不下去了。她慢慢坐直身体,眼中的醉意一扫而空:\"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那些死去的大臣……\" \"夜深了,殿下。\"溪诏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送您回去。\" 刘楚玉却不依不饶,借着装醉的劲儿,整个人软绵绵地往溪诏怀里倒去。 \"不要……\"她拖长了声调,娇柔的语调听得人心痒痒的,边撒娇,柔嫩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喉结,\"我头好晕……大概是真的醉了……\" 溪诏幽深的瞳孔里愈发诡谲,似一泓深谭,能将人吸附其中,他身形僵硬,下意识要后退,却被她揪住了衣襟。 月光下,她酡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都恰到好处——若不是他太了解她,怕真要被她骗过去。 \"殿下……\"他声音发紧。 话音未落,唇上突然一凉。 刘楚玉仰头吻了上来,带着花雕酒的醇香。这个吻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她退开时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甜不甜?\"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酒的味道……\" 溪诏眸色骤然转深。明知她在演戏,却还是忍不住扣住她的后腰,将她狠狠按向自己。 他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强势地撬开她的唇齿,直到她呼吸紊乱才稍稍退开。 \"殿下演得真像。\"他拇指重重擦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暗哑。 刘楚玉喘着气,眼中清明一片。她挑衅地挑眉:\"谁让尊主躲着我……\" 溪诏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的唇,却被她偏头躲开。他低笑一声,转而咬上她敏感的耳垂:\"不是要套话吗?怎么不继续了?\" 他倒是很乐见其成被她如此对待,巴不得她多套些。 \"阿业在哪?\"她单刀直入,手指却暧昧地绕着他的发尾。 \"在建康。\"溪诏答得干脆,唇沿着她的颈线游移,\"刘彧眼皮底下。\" 刘楚玉眸光一闪,指尖抵住溪诏的胸膛,稍稍拉开距离:\"具体些。\" 溪诏低笑一声,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轻轻一吻:\"天香楼。\"他抬眼望进她的眸子,\"三层最东边的厢房,挂着'醉月'的匾额。\" 刘楚玉指尖微颤,却故作镇定地抽回手:\"他……可还安好?\" \"安全得很。\"溪诏懒洋洋地靠回椅背,月光勾勒出他俊逸的轮廓,\"小皇帝比你想的精明多了。整座天香楼都是我们的人,连端茶倒水的小厮都是碧落教精锐。\" 他忽然倾身向前,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怎么?殿下想去见他?\"手指不着痕迹地抚过她发间的白玉簪,\"劝你打消这个念头。现在满城都在搜捕殿下……\" 刘楚玉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酒盏。琥珀色的液体在案几上蜿蜒,映出她忽明忽暗的脸色:\"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溪诏慢条斯理地用指尖蘸了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很快你就知道了。\" 他忽然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等事情了结,我亲自带你去见他。\" “好啊!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奉劝尊主一句,那就是……千万不要爱上我,这后果……你承担不起。” 溪诏怔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出身,慢慢轻笑出声:\"晚了。\"声音轻得被风拂过,消在夜里。 刘楚玉立于妆台前,指尖轻抚锦盒中那方薄如蝉翼的\"千面\"。烛火摇曳间,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殿下,此物经不得二次使用。\"弦月单膝跪地,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沉闷声响,\"若在城中脱落……\" 铜镜中映出刘楚玉逐渐变化的面容:\"本宫自有分寸。\"她的声音透过逐渐成型的面具传来,带着几分失真,\"建康城血流成河,总要有人来终结这场闹剧。\" 镜中渐渐显现一张陌生男子的面容——剑眉入鬓,眸光锐利,与公主原本的雍容华贵截然不同。 刘楚玉试着牵动嘴角,镜中人便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商人式微笑。 \"主子严令……\" \"够了。\"刘楚玉猛地转身,面具下的眼神凌厉如刀,\"你口口声声主子,可还记得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她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母后将你赐予本宫时说过什么?\" 弦月蓦然抬头,眼眸清明,毅然决然之色浮上:“誓死护卫殿下周全!可是……” “没有可是。” “弦月,就这一次。”她伸手轻抚上弦月柔和的眉眼,“再帮我最后一次。” 东方既白,晨光穿透薄雾,为二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刘楚玉已换上一袭靛青色织锦长衫,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衣袂翻飞间,俨然一位翩翩佳公子。 身后的弦月一袭月白箭袖,墨发用一根素银发带束起,俊朗的面容在晨光中格外分明。 若不是马鞍旁挂着那个装满药材的竹筐,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哪家的贵公子出游。 \"记住身份。\"刘楚玉最后整了整束发的玉冠,声音沉稳有力,\"江南林氏药行的二公子,来京谈生意。\"她转头看向弦月,\"而你,是我那痴迷医术的兄长。\" 骏马踏上官道,扬起一路轻尘。 日上三竿时,建康城巍峨的轮廓已然浮现在不远处。刘楚玉勒马驻足,微风拂动她的衣袂,露出腰间暗藏的短剑寒光。 \"阿业……\"她在心中轻叹,\"这江山,不该用血来染红。\" 第99章 偶遇 暮色四合时分,二人终于踏入天香楼。 朱漆大门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才跨过门槛,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便熏得人头晕目眩。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间,满堂宾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哎哟,这两位公子好生俊俏!\"一个身着杏红纱裙的姑娘眼尖,率先发现了刚进门的二人。她这一嗓子,顿时引来无数道灼热的目光。 刘楚玉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群莺莺燕燕团团围住。香风扑面,罗袖翻飞,数不清的柔荑往她身上招呼。有捏她袖角的,有摸她玉佩的,更有大胆的直接往她怀里钻。 \"公子从哪里来呀?\" \"这皮肤比我们姑娘家还嫩呢!\" \"今晚就让奴家伺候公子可好?\" 弦月见状,急忙上前护主。可他刚拨开两个姑娘,转眼又被三四个围住。 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娘子直接攀上他的胳膊,娇声道:\"这位白衣公子更俊,姐妹们快来看啊!\" 刘楚玉被挤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朱漆柱子。她强忍着不适,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断在人群中搜寻着上楼的路径。 忽然,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朝她脸上摸来,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面具边缘险些翘起。 另一边的弦月更是狼狈。他的药篓不知被谁扯歪了,几味药材散落在地。 一个胆大的姑娘甚至试图去摘他束发的银簪。情急之下,他右手摸向腰间别着的折扇—— \"兄长。\"刘楚玉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她朝弦月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莫要失礼。\" 弦月的手僵在半空,无奈只得强笑着收回。 他挤过人群,终于护在刘楚玉身前:\"舍弟身子弱,诸位姑娘莫要吓着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大沓银票朝空中撒去,\"这点心意,请姑娘们吃茶。\" 趁着众人争抢的间隙,二人终于脱身,快步往楼梯口走去。刘楚玉的衣领已被扯松,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弦月警惕地环顾四周,低声道:\"殿下,您没事吧?\" 刘楚玉不动声色地整理着衣冠,目光却锁定在三楼东侧那间挂着\"醉月\"匾额的雅间:\"无妨。记住,从现在起,叫我二弟。\" 二人沿着雕花楼梯拾级而上,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二楼回廊处,鎏金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行至拐角处,一阵熟悉的嗓音忽然从某间厢房内飘出——清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少有的轻佻。 刘楚玉脚步猛地顿住,指尖不自觉掐进了掌心。 \"慧景?\" 她听得真切,那分明是何辑的声音。可记忆中那个连宫女奉茶都要避嫌的端方君子,怎会出现在这等风月场所? \"兄长,\"她压低声音,目光仍盯着那扇绘着折枝梅的雕花门,\"你先上楼,我去去就来。\" 弦月剑眉紧蹙:\"殿......二弟,此处危险。\"他的手已按在腰间折扇上,\"不如让属下...\" 刘楚玉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递去一个笃定的眼神。 月光从廊窗漏进来,照见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弦月只得躬身退开,却仍守在三步之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刘楚玉整了整衣冠,缓步靠近那间厢房。门缝中漏出的暖光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线,隐约可见室内人影晃动。她正欲附耳细听,忽闻里面传来杯盏碰撞的脆响。 \"何大人今夜好兴致~\"一个娇媚的女声带着几分醉意,\"这都第三壶梨花白了...\" \"美人相伴,自然要多饮几杯。\"何辑的声音含着笑意,却让刘楚玉如坠冰窟——那慵懒的语调,与她记忆中克己复礼的慧景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慎碰倒了廊下的青瓷花盆。清脆的碎裂声中,厢房内的谈笑戛然而止。 \"谁在外面?\" 门扉猛地被拉开,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刘楚玉还未来得及躲闪,便与门内之人四目相对——何辑一袭月白常服,衣领微敞,俊朗的面容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他手中还持着半盏残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只一瞬,何辑手中的酒盏\"啪\"地落地,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袍角。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颤抖:\"阿……玉?\" 刘楚玉下意识后退半步,面具下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想到仅凭一双眼睛,他就能认出自己。 何辑抬脚跨出门槛,却在看到她男装打扮时硬生生刹住脚步。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仿佛要透过那层伪装看进她的灵魂:\"真的是你……\" 走廊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楚玉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酒气的沉水香——那是她曾经亲手调的熏香。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想起去年上乞巧节,他们在梅树下亲昵时,他也是用这样柔情的眼神望着她。 \"这位公子认错人了。\"她刻意将嗓音压的低低的,外人听到只当是哪家柔弱公子。 倏尔拱手作揖,\"在下江南林氏...\" \"你右眼角下有颗泪痣。\"何辑打断她的话,声音沙哑。 她没想到他观察如此细致,一颗小小的泪痣竟把自己出卖了。 厢房内传来女子疑惑的呼唤:\"何大人?\"紧接着是窸窣的衣裙摩擦声。 “阿玉不是你想的那样……”何辑边说边试图去拉她的手。 \"何大人慎言。\"她刻意加重了\"大人\"二字,袖中的手却攥得生疼,\"在下不过是个商贾,听不懂这些儿女情长的浑话。\" 厢房的门忽然开了条缝,探出个醉眼朦胧的美人:\"何大人怎的还不来...\" 她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忽然掩唇娇笑,\"原来大人好这口?早说呀,奴家也能扮个俊俏郎君……\" “滚回去……”何辑罕见生气,往日柔和的眉眼变得锐利,反手将门重重关上,落锁声似是要把整扇门掀了。 第100章 比死难堪 刘楚玉转身欲逃的瞬间,何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廊下的鎏金灯笼忽然被风吹得摇晃,在他们脸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阿玉!\"他嗓音沙哑得厉害,\"那日喜堂...\" “闭嘴!”她猛地甩手,玉冠上的发带被甩落,青丝如瀑散开。她慌乱地去拢鬓发,却被他趁机揽住腰肢按进怀里。 何辑身上沉水香混着梨花白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刚要呵斥,唇上便压来滚烫的触感。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齿关被撬开的瞬间,浓烈的酒香在她口中漫开。 刘楚玉瞳孔骤缩,指尖深深掐进他肩头锦缎。何辑的掌心贴在她后颈,拇指正巧抵着面皮边缘——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揭穿她的伪装。这致命的威胁让她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 暗处的弦月折扇已从腰间抽出,在手中灵活旋转着,似乎下一瞬便能挥出,直击何辑面门,却在看到三楼出现的黑衣男子时生生顿住。 何辑的吻渐渐变得绵长,像是要把这半年的煎熬都揉进去。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刘楚玉手背,她才惊觉他竟在落泪。 \"啪!\" 清脆的耳光声引来大堂里一半人的侧目。刘楚玉踉跄后退,后背撞上朱漆廊柱,面具歪斜地挂在耳畔,露出半张染着胭脂的俏脸。 \"何大人好大的胆子!\"她声音发颤,被吻肿的唇瓣比额间花钿还要艳上三分。 何辑偏着头,左颊指痕分明,眼底却泛起笑意:\"打得好。\"他抬手拭去嘴角血丝,\"这巴掌,该在喜堂那日就给的。\"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何辑眼神一凛,突然将她推进暗格里。沉香木门合拢的刹那,刘楚玉听见他在外头扬声道:\"本官与林公子投缘,今夜要彻夜长谈,任何人不得打扰!\"廊柱旁易容的弦月求救似得朝黑衣男子看去,待得到男子示意,才悻悻地将羽扇放回衣襟。 狭小的空间里,何辑的体温透过薄衫传来。刘楚玉刚要挣扎,却闻到暗格内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她的指尖黏腻温热。 她借着壁缝透进的微光,看清何辑月白锦衣上晕开的鲜红。 \"你疯了吗!\"她扯开他衣襟的手在发抖,\"这是什么时候...\" \"抢丧那日。\"何辑倚着暗格轻笑,额角冷汗涔涔,\"寿寂之的箭术果真名不虚传。\"他一把握住她颤抖的手按在伤口上,\"不过值了,至少能让他添堵。\" “你莫不是疯了?就为了让他添堵,要搭上自己的命吗?” 何辑淡笑:“我也没想到他睚眦必报,当晚在我回府的路上埋伏。” 他胸口的血越溢越多,刘楚玉扯下袖口鲛绡要包扎,却被他攥住手腕:\"阿玉,我的信你可看过?\" 刘楚玉微怔,眼神忽地移向他处。 何辑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自顾自低语道:\"没看也无妨,我的阿玉终究还是来了,这便是天定的缘分。\" 刘楚玉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你的意思是......\" \"我在信上写明,\"何辑的声音似往常一般温柔,\"会在这天香楼日日等候,直到阿玉出现。只是没想到,这缘分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刘彧派人盯我许久,我若贸然出城必会引起他的猜疑。思来想去,只能在信中与阿玉约定,待你下次进京时,来这天香楼寻我。这些日子,我每日都会来此守候。\" “所以你每日都会像今日般……” 放纵二字没说完,暗格外突然传来环佩叮当,脂粉香里混进一缕格格不入的檀香。 刘楚玉透过机关孔洞望去,只见一美丽女子身着浅粉色绣金锦衣,满头珠翠在青楼昏灯下闪着冷光。 \"夫人,奴婢方才当真瞧见老爷在这儿。\"小桃举着琉璃灯的手微微发颤,灯影映出她额角的冷汗。 宋明月纤指抚过案几上尚带余温的青瓷茶盏,指尖在盏沿一抹胭脂印上顿了顿,面上却浮起温婉笑意:\"许是哪个醉客的衣衫相似,你看错了。\" 小桃急得眼眶泛红:\"可门房李叔也说...\" \"放肆!\"宋明月突然厉声呵斥,腕间翡翠镯子撞在案几上发出脆响,\"老爷清名岂容尔等揣测?\" 她拂袖转身,鬓边垂珠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回府后自去领罚。\" 刘楚玉屏息看着宋明月款步走向楼梯,却在经过博古架时突然驻足。 她抬手似要触碰架上青铜朱雀首,刘楚玉明显感觉到何辑的身子一紧,抬眸看向他时发现他额角的汗越发多了。 可宋明月只是扶正了歪斜的梅瓶,帕子随意掠过机关枢纽处。 \"夫人...\"小桃哽咽着跟上。 \"明日让厨房备上老爷最爱的吃食。\"宋明月的声音渐行渐远,\"再取两坛二十年的梨花白,老爷...该是喝不惯这里的劣酒。\" 最后一缕裙角消失在转角时,刘楚玉分明看见宋明月唇角微扬—— 暗格的门缓缓开启,刘楚玉率先迈出,刻意与何辑拉开三步距离。她抬手整理着散乱的鬓发,指尖触到被吻得发麻的唇瓣时,眸中闪过一丝讥诮。 “原来何大人也会怕?既如此又何必放着璀璨耀眼的夫人,来这腌臜之地寻欢,凭白污了名声。我怎么记得,从前那个连宫女奉茶都要避嫌的端方君子,最是不齿这等行径。” 刘楚玉尽量压抑着胸口的怒意,话一出口还是夹着醋缸打翻的酸味。 何辑胸前的血迹在月白锦袍上洇开,绯色眸子里氲出一抹痛苦之色:\"阿玉,今日真不是你看到的这般。平日我来此只为饮酒等你,顺便打探情报。\"他急步上前想拉她的手,却在看到她骤然冷厉的眼神时僵住,\"今日只为做戏给人看。\" \"哦?\"刘楚玉笑得凄婉,白玉簪在灯火下格外耀眼,\"那何大人方才按着我在暗格里...\"她故意顿了顿,红唇勾起残忍的弧度,\"也是做戏给人看?\" \"阿玉,你明知我爱重你。\"何辑声音哽咽,绯色眸子里泛起痛色。他伸手想碰她鬓边歪斜的面皮,却被她偏头躲开。 \"爱重?说这些好听的有意思吗?” “阿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够了!\"刘楚玉广袖一甩,袖中暗藏的匕首寒光乍现,\"何辑,你当本宫是什么?\"她声音发颤,却字字如刀,\"当年你我在御前受百官朝拜时,可想过有朝一日要让本宫受这等羞辱?\" 虽然她心知今日相遇纯属巧合,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如同烈火灼心。 曾几何时,她山阴公主何等尊荣——朝堂之上位列九卿之前,宫宴之时座位仅次于天子。如今却被昔日爱人按在暗格狎昵,险些被其正室当场捉奸,这比刘彧的鸩酒之辱更令她难堪…… 第101章 他们俩才是真爱 刘楚玉唇角微扬,眼底浮起一层薄雾般的水光,在烛火映照下如碎玉浮冰。 她抬手拔下鬓间那支白玉簪,随意扔到酒案上,“这个,物归原主,以后我们就当作不认识。” 玉簪落在酒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几段,如同何辑此刻的心。 他身形一晃,面色惨白如纸。怔怔望着那支簪子,喉结滚动数次,终是落下两行清泪。 虽说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但那终归是未到伤心处。 他忽地记起去年上元节为她簪发时,她曾说\"若有一日这簪子回到你手里,便是你我缘尽之时\"。 谁曾想到,曾经一句玩笑,如今正中眉心。 \"阿玉...\"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刘楚玉侧首斜睨,眼中水光已化作寒霜。 她转身欲走,衣摆却在空中划出决绝的弧度时骤然停滞,她回眸,见何辑死死攥住她的衣角。 \"松手。\" \"不松。\"何辑抬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执拗,仿佛穷途末路的困兽,\"除非我死。\" 他心中蓦然涌起一股不安,仿佛这次放手,下次见面就是遥遥无期。 “哼!”刘楚玉嗤笑一声,眉宇间是浓浓的讽刺:\"何大人这又是何苦呢?若是不愿……那便去死。\" 明明她心里很痛,面上依旧露出一种不屑一顾的淡然。 似乎说完这些话,心里就会好受,实际上不过是徒增烦恼。 随后,她猛然抽回衣袖,\"刺啦\"一声裂帛之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半截锦缎残留在何辑指间。 \"阿姐。\"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门外传来,两人心有灵犀般同时侧目望去。 只见一墨衣锦袍的男子斜倚门框,唇角噙着慵懒笑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刘楚玉,又唤了一声:\"阿姐。\" 刘楚玉心头打颤,竟一时忘却身后的何辑,抬步便朝门口那人走去。 此刻她脑中唯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将这混账拽进屋里,狠狠教训一顿。 且不说何辑尚在身侧,但说这青楼本就是是非之地,保不哪个角落藏着刘彧的耳目。 若方才那声\"阿姐\"被人听了去,他们二人皆要万劫不复。 他怎敢如此放肆! 她见刘子业这副混不吝的模样,气得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猛地将他拽进内室。 \"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她狠狠甩上。她似是嫌不够,又抬脚狠狠踹了两下门框,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刘子业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阿姐,若是再用力,门就该散架了。\" 刘楚玉回头狠狠瞪他一眼,眸中怒火几乎要烧出来:\"笑?你还敢笑!非要等御林军冲进来把你大卸八块,你才满意是不是?\" 她气得指尖都在发抖,\"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竟敢如此发昏。\" 刘子业却浑不在意,反倒慢悠悠地踱到案边,指尖挑起那截被撕裂的锦缎,似笑非笑地瞥向刘楚玉:\"何大人这招'割袍断义'倒是使得漂亮,瞧这切口,多整齐。\" 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带刺,\"阿姐明明知道外头危险,方才争吵的声音却也不小。怎么,只许你发火,不许我点灯?\" 刘楚玉被他这副倒打一耙的架势气得眼前发黑,几步上前,一把夺过那截衣料摔在地上:\"刘子业!你少在这儿跟我胡搅蛮缠!\"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明知何辑是什么人,还敢在这种时候冒出来?若让人听见你唤我那声'阿姐',你我今日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扇门!\" 刘子业眸光一暗,忽然逼近她,将她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他低头凝视着她,磁性地嗓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那阿姐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你和他拉拉扯扯?\" 他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语气陡然转柔,\"你明明答应过我的,要永远陪着我。\" 刘楚玉呼吸一滞,下意识偏头避开他的触碰,却被他扣住下巴强行转了回来。 \"阿姐,\"他轻声唤她,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暗潮,\"你骗我。\"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下意识要退开,却又被他攥紧了手腕。于是蹙眉低斥:\"松手。\" “不松。” 刘子业不依不饶,反而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挑衅地看向何辑:\"阿姐从前护着他,如今既已厌了,何必再给他留颜面?不如……我替阿姐杀了他?\" “不行。” 一旁,何辑的脸色无比阴郁,一把扣住刘子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神冷得骇人:\"殿下,臣的夫人,不劳您费心。\" 刘子业疼得\"嘶\"了一声,却偏要笑得挑衅:\"何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怎么,碰一下都不行?\" “况且,她如今可不是你的夫人……” 语罢,他故意往刘楚玉身边凑了凑,语气甜得发腻,\"阿姐,你看他,他凶我~\" 刘楚玉:\"……\" 何辑额角青筋直跳,一把将刘楚玉拽到自己身后,冷笑道:\"殿下若真把阿玉当姐姐,就该知道什么叫男女有别。\" \"男女有别?\"刘子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歪头看向刘楚玉,\"阿姐,我们小时候还一起洗澡呢,他怎么不说男女有别?\" 刘楚玉:\"……\" 何辑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殿下慎言!\" “阿姐,你瞧,他又凶我,还用剑威胁我~啊~” 刘楚玉:“……” 似乎是见刘楚玉不理他,他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一把搂住刘楚玉的腰,冲何辑挑眉:\"怎么,何大人要跟我比谁和阿姐更亲近?\" 他低头在刘楚玉耳边吹了口气,\"阿姐,你说,我们俩谁更重要?\" 刘楚玉:\"……\" 老天爷,这让她怎么选?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多余。 似乎因为刘楚玉不回答,他俩便默认刘楚玉不存在,两人不分场合地吵了起来。 两个男人针锋相对,一个阴冷偏执,一个怒火中烧,吵得不可开交,却谁都没再看她一眼。 刘楚玉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上墙壁。 然而,他们仍旧没有发现她的异样,两人依旧吵得不可开交。 第102章 岁月静好 啊……天塌了。 她心想。 她堂堂长公主,居然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两个男人无视? 她如今都有些怀疑,是否他们两个才是真爱,难不成自己是他们感情的绊脚石? 又过了良久,她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壶,\"砰\"地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冰凉的茶水溅在三人身上。 两人终于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她。 刘楚玉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口:\"滚,都给我滚!\" 刘子业委屈巴巴:\"阿姐……\" 何辑皱眉:“阿玉……” \"滚!\" ————————————————— 距离上次那场\"二男争女\"的闹剧已经过去两日,刘楚玉索性在天香楼包了个雅间躲清静。 两日里,刘子业就像只甩不掉的跟屁虫,变着法儿在她面前晃悠。 \"阿姐~\"一大早,某人就趴在窗扉旁眨巴眼睛,\"西市新来了个糖葫芦摊子……\" “滚。” \"阿姐~\"午后又在门外转悠,\"我想吃你亲手做的桃花酥……\" “滚。” 爬…… “阿姐……” \"再叫一声我就把你从三楼扔下去!\" 倒也不是刘楚玉不想理他,实在是被这个活宝弟弟整得怀疑人生。 她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这张脸也不差啊,怎么就把弟弟养成了个\"姐控狂魔\"? 莫非她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吸引力,专门吸引这种要命的缘分? 最主要的是,老天爷太会搞她,她两世为人,每世都因活宝弟弟活得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小命不保。 最可怕的是,她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刘子业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怎么她喜欢什么他就毁什么,中意谁他就折腾谁。 这症状,该不会是……那种传说中的\"双性恋\"? 想到这里,刘楚玉一个激灵,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她决定以后要在腰间别块牌子,上书八个大字: \"孽缘退散,姐弟情深\" 又几日,除了刘子业整天折腾,何辑的身影始终未曾出现。 听楼里的姑娘们闲谈时提起,似乎是刘彧交给他一个棘手的差事——调查江南运来的官粮失踪一案。 刘楚玉并非刻意打探,只是在这烟花之地,达官贵人们的消息总是不胫而走。 又是一日,她倚在雕花窗边,望着院中那株盛放的桃树发呆。 微风轻拂,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铺就一层柔软的锦缎。 每到这时,紫书总是准时送来新做的点心,有时是香甜的桂花酥,有时是软糯的枣泥糕。 午后闲暇,她们常在树下对弈,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与枝头鸟儿的啁啾相和,别有一番意趣。 刘子业时常不请自来,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缠着她撒娇。 \"阿姐,\"他拽着她的衣袖轻晃,\"陪我去荡秋千可好?\" 院角那架新制的秋千缠满藤蔓与鲜花,是他特意命人打造的。 她终究拗不过他的软磨硬泡,只得由着他将自己推得越来越高。 偶尔兴起,她也会唤来弦月和黑影指点武艺。 在刘子业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两个侍卫战战兢兢,既不敢伤她分毫,又不得不尽心教导。 她也学得格外认真,只盼着有朝一日能不拖刘子业后腿。 什么高官厚禄,黄袍加身,似乎都不如内心的闲适来的畅快。 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让她生出几分贪恋。 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也不错。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仍会不自觉地摩挲着那日被扯断的衣角。何辑眼中的痛楚与执着她看得分明,可如今这般局面,又该如何收场? 剪不断,理还乱…… 某天深夜里,刘楚玉正沉浸在睡梦中。 她房门被猛地撞开,紫书拖着一瘸一拐的身体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阿玉!快逃!\"她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的寂静。 刘楚玉瞬间惊醒,没来得及披上外衣就冲到紫书身边。 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冷,紫书胸前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往外冒血,她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将脚下的白毯染得猩红刺目。 \"紫书!\"她跪下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好友。 \"别管我……快走……\"紫书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鲜血从嘴角涌出。 \"不行!我绝不会丢下你!\"刘楚玉强忍泪水,声音却止不住发抖,\"你坚持住,我这就去找药……我一定能救你。\" 紫书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她的手腕:\"没用的……他们撑不了多久……你必须走……\"鲜血顺着她下颚滴落,\"否则,尊主会怪罪……我。\" “不要!” 刘楚玉嘶喊着将她搂进怀里,\"我绝不会丢下你!\" 她强撑着要扶紫书去床上。 \"走啊!你走了...我或许还能活...\"紫书气若游丝地说。 刘楚玉这才明白,那些人是冲她来的。 她颤声问道:\"那...阿业呢?\" \"放心...殿下...会没事...\"紫书突然发力,将她狠狠推向门外,\"走!\" 刘楚玉踉跄着被推出房间,回头最后一眼,看见紫书靠着门框缓缓滑落,在地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刘楚玉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走廊外隐约传来兵刃相接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她强忍泪水,最后看了一眼闭合的门,转身朝着后院的小路奔去。 夜风刺骨,单薄的寝衣被吹得猎猎作响。她跌跌撞撞地穿过桃林,花瓣沾满了凌乱的发丝,脚下泥土的冷意冻得她浑身打颤。 这时,前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姐!\" 刘子业一袭黑衣朝她奔来,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跟我走!有人在后门接应!\" \"紫书她...\"刘楚玉声音哽咽。 \"我知道。\"刘子业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决绝取代,\"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弦月和黑影呢?” “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 “阿姐,我知你心善,可敌人不会给你犹豫的时间。” 第103章 一场闹剧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 刘子业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纵身跃过矮墙。她紧紧攥住他的衣襟,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 \"阿业,放我下来,你这样太危险……\" \"闭嘴!\"他低吼着,脚步却丝毫不停,\"你要是敢乱动,我现在就回去把那些杂碎全杀了!\" 月光下,她看见他紧绷的下颌和猩红的双眼。这一刻的刘子业,与平日里撒娇耍赖的模样判若两人。 刘子业抱着她在密林中疾奔。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见他们仓皇的身影。 \"阿业,放下我吧!\" 刘楚玉在他怀中挣扎,声音里带着决绝。她已存了必死之心,不愿连累他。 \"不要!\"刘子业低吼着,像只受伤的小兽般固执地向前奔跑。他的手臂勒得她生疼,却始终不肯松手。 \"你这样我们都会没命的!\"刘楚玉忽地松开环抱他的双手,猛地一挣,整个人朝一旁跌去。 \"阿姐!\"刘子业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眼,黑色瞳眸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伸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再见。\"刘楚玉轻声道,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不远处的树木撞去。 她闭上眼,等待着剧痛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她落入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怀抱,那人接住她的动作轻柔,熟悉的味道环绕着她。 \"溪诏...\"刘楚玉睁开眼,正对上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 月光下,溪诏俊美的脸庞带着几分后怕,臂弯却稳稳地托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别怕。\"溪诏磁性地声音里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此时呆愣在地的刘子业,眼中的震惊渐渐转变为复杂的情绪。 “回去吧!” 溪诏突如其来的话让刘楚玉一阵蒙圈。 她疑惑地看向刘子业,却见那人懒洋洋倚着树干,月光照亮他颈间新鲜的血痕——那是半个时辰前与溪诏缠斗时留下的。 \"到底怎么回事?\"她声音发颤,仍被溪诏牢牢护在怀中。 溪诏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喉结滚动:“几日前,你和弦月不告而别,我本以为你们会回来,至少也要写封书信给我。” 他磁性的声音里泛着些委屈,“谁成想,你们倒在天香楼过得热闹。\" “我不过是气不过……” 他讲到这里,刘楚玉一下顿悟。 “气不过把官兵招来?” 她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赤足踩在满地碎叶上,\"你可知方才紫书为我挡了一箭?若不是阿业带我狂奔……还有弦月和黑影拼死相护……我们就是凉了……\" 她越想越委屈,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起来。 她这么惜命的人,怎么会遇上这些人,当真是不幸…… 几个人说话间,不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 溪诏眼神骤冷,反手将她推给刘子业:\"带她走!\" \"要走一起走!\"刘楚玉死死攥住他染血的衣袖。远处火把的光影已穿透树丛,追兵嘶吼声近在咫尺。 溪诏笑得邪魅,指尖轻轻擦过她眼尾泪痕:\"放心,这些杂鱼……\"寒光出鞘的瞬间,他眼中杀气迸现,\"还不够我热身的。\" 刘子业一把拽过刘楚玉手腕:\"阿姐,信他一次。\" 少年帝王此刻褪去顽劣,露出罕见的凝重,\"方才若不是他替我挡下暗箭,我早已没命。\" 话音刚落,十余个官兵已冲破树丛。溪诏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剑光如银蛇游走,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刘楚玉怔怔望着那个素日里插科打诨的男子,此刻剑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竟化作索命修罗。 月光掠过他眉间溅落的血珠,映得那双总噙着笑意的眸子寒芒凛冽,再不见半分往日的玩世不恭。 \"别看。\"刘子业捂住她的眼睛,声音发紧,\"我们欠他个人情。\" 最后一声惨叫消散时,溪诏的剑尖正滴着血。他转身走向二人,月光照耀下,他脸上似结了一层血雾,\"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刘楚玉甩开刘子业的手,冲到溪诏面前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林中回响。 \"你知不知道紫书差点死掉!\"她浑身发抖,\"就为着你那点不甘心?\" “嗯。” 他垂头,长长的羽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你可有办法救她?” “嗯……” “那我们还不赶快回去。” 她转身拽住两人衣袖就往回跑。 地面落叶的血迹尚未干涸,每一步都踩出黏腻声响。 忽地天旋地转,刘子业打横将她抱起。 少年黑色衣袖掠过她眼前,带着淡淡沉水香与血腥气混杂的味道:\"抱紧。\" 他低喝一声,足尖点地腾空而起。 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刘楚玉不得不环住他的脖颈。下方屋瓦如流水般向后飞逝,远处天香楼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她侧头望去,溪诏始终落后半步,玄衣猎猎如展翼的夜枭,腰间玉坠在疾驰中撞出细碎清响。 \"看路。\"溪诏突然出声,剑鞘击飞一支暗处射来的冷箭。刘子业抱着她在空中急转,她慌忙把脸埋进他肩头,听见头顶传来闷笑:\"哈哈……阿姐原来怕高?\" 话未说完,三人已落在天香楼后院。刘楚玉脚刚沾地便踉跄着冲向厢房。 推开门那刻,她看见弦月正在给紫书换药。烛火摇曳间,紫书苍白的面容微微一动,“阿玉回来了……” 刘楚玉坐到她身侧,“你没事吧?” “没事,你走后,我从窗口跃出,也逃了出去。” “那些官兵?” “阿玉不用担心,老鸨已经处理好。天香楼完全可以正常营业。只是……” 她倏尔一顿,抬眸看向刘子业,“需要消停一阵。” 刘楚玉指尖抚过她肩头包扎的白布,声音发颤:\"这箭伤...\" \"不妨事的。\" “那就好,这些日子你多休息。” “可……”紫书下意识朝她身后看去。 刘楚玉顺着她目光转头,正撞见刘子业抱臂倚在门边,黑色衣摆还沾着血迹,却偏要歪头笑得无辜:\"阿姐,你不生气了吧?\" 然后,她又看向溪诏,见他一副心虚的模样…… “你们不如再比一场,就比谁能轻易从刑部大牢的镣铐下逃脱如何?” “……” “……” 第104章 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暮春的庭院飘着桃花香,紫书倚在藤编软榻上指点黑影烤肉。 那铁塔般的汉子举着烤叉手足无措,额角汗珠在夕阳下晶亮:\"紫书姑娘,这蜂蜜该刷几遍?\" 檐下石桌前,溪诏正与刘子业上演\"黑白双煞\"对弈。黑玉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震得青瓷茶盏漾开涟漪。 廊角铜炉升起袅袅青烟,与烤肉的焦香缠绕着漫过雕花窗棂。 \"阿姐……\"刘子业忽然嚎得像是踩了尾巴的猫,\"溪诏袖口偷藏棋子!\" 正在练剑的刘楚玉手一哆嗦,剑尖直奔弦月面门而去。弦月吓得不停挥舞手中折扇,堪堪躲过这记\"玉女剑法\"。 \"哈~失误,失误!\"刘楚玉讪笑着收剑,活像捣乱被夫子抓包的学生。 弦月伸手抹了把额头冷汗:\"小姐这招天外飞仙,呃……颇有……新意。\" 刘楚玉似是受到鼓励般抬起手臂加油打气,“我会再接再励的。” 而后转头冲棋桌厮杀的两人嚷道:\"再喊我,走火入魔,就拿你们祭剑!\" 溪诏慢悠悠落子:\"我倒不知,切菜剑法也能走火入魔。\"白子\"咔嗒\"吃下三粒黑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 \"总比某些人好!\"刘子业踹得木凳原地转圈,\"下棋还要藏私房钱似的藏棋子!\" 溪诏讽刺道:“要我说,剑都不用练,瞧我们刘公子,无师自通,阿玉也该多学习才是。” \"要打架吗?\"刘子业踢开木凳,腰间玉佩撞在棋盘上叮当作响。 \"来啊。\"溪诏随手扯开碍事的广袖。 \"都给我坐下!\" 眼见两人又要掀桌,刘楚玉怒从心头起,抡剑当标枪甩了出去。 长剑\"咻\"地擦过溪诏发冠,\"当啷\"扎进黑影的烤架,吓得那铁塔汉子一屁股坐进炭灰里。 黑影:???吃瓜也中剑? “哈哈……不是吧!” 紫书笑得伤口崩线,还不忘抛给黑影块帕子:\"擦擦,灰头土脸更像煤球了。\" 于是众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晚风拂过廊下风铃,混着烤肉的焦香与琴弦的余韵。 刘楚玉望着又开始斗嘴的溪诏和刘子业,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弦月,\"她偏头看向正在擦拭软剑的青年,\"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 弦月手一抖,软剑差点戳破手指。他望着少女被晚霞染红的侧脸,喉结动了动:\"许是……八字相冲。\" 刘楚玉:“……” 檐角铜铃又响,黑影捧着烤焦的鸡翅憨笑:\"殿下,第一串给您!\" 刘子业和溪诏同时起身,玄色与月白的衣袖在空中交缠。 刘楚玉猛地抢过烤串咬下一口,烫得直吸气:\"再闹就都去睡马厩!\" 紫书笑着往她杯中添了梅子酿:\"阿玉可算开窍了。\" 夜色渐浓时,众人歪倒在观星台上。 刘子业枕着刘楚玉的大腿,溪诏则躺在一侧偏头看她。 漫天星河倒映在几人眸中,日子似乎也有了盼头…… 翌日清晨 刘楚玉对着铜镜叹气:\"果然又打起来了……\" 窗外竹林里,两个身影正在过招。溪诏的剑风扫落晨露,刘子业的玉冠歪在鬓边。 \"这次是为争什么?\"紫书笑着为她绾发。 \"说是要抢着试吃你新研制的茯苓糕。\" \"可我做了八屉呢。\" “唉……男人就像茯苓糕,看着雪白软糯,内里全是蜂窝心眼。” …… …… …… 某日暑气初显,刘楚玉倚在二楼雕栏边,正见一个倒三角眼的粗粝汉子拽着个小姑娘迈进天香楼。 那孩子粗布衣裳上补丁摞着补丁,枯黄发丝用草绳扎着,倒显得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格外亮。 \"大伯,这里真能吃饱饭么?\"小姑娘怯生生攥着汉子衣角。 \"能!顿顿白面馍馍!\" 汉子喜笑颜开嗓门大得震飞檐下麻雀。他匆匆将孩子塞给龟奴,拽着老鸨就往里间去。 透过半掩的纱帘,刘楚玉看见那糙汉佝偻着背不停作揖,老鸨涂着丹蔻的手指比划着银钱数目。 约莫半盏茶功夫,两人再出来时情形倒了个儿。老鸨摇着团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那汉子却灰|败着脸,犹不死心地追着问:\"再加五钱银子成不?娃子可能干哩……\" \"爱|卖|不|卖!\"老鸨无所谓地甩着帕子。 汉子最终蹲下来整了整孩子的衣领。 刘楚玉分明看见他袖口在抖,说出来的话却稳当:\"在这要听嬷嬷的话。\"他转身时衣角却被拽住。 \"大伯答应我的麦芽糖……\"小姑娘摊开掌心,冻疮还未好全。 汉子的背影僵了僵,决然地甩开手大步离去,跨门槛时差点绊倒。 那孩子却扒着门框眼巴巴望着,直到玄色身影消失在街角,还在小声念叨:\"定是去给我买糖了……\" 刘楚玉手中的梅子酿泛起苦味。她想起上月还讥笑过某个姑娘弹错的《子夜歌》,那时紫书怎么说的来着?\"不是谁都像殿下,三岁就有太傅教琴。\" 暮色渐浓时,她鬼使神差走到后院。 那孩子正蹲在灶台边啃冷馒头,见人来吓得往柴堆里缩。刘楚玉摘下手腕上的珊瑚串递过去,却见对方拼命摇头:\"娘亲说不能要贵人的东西……\" 夜风卷着前院的笙箫声飘来,混着柴房潮湿的霉味。刘楚玉一把扯下面纱,在女孩惊愕的目光中抱起琵琶。 当《乌生十五子》从她指尖流泻而出时,柴堆里的小脑袋渐渐探出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后来每逢乐师告假,天香楼总有个戴素纱的姑娘代班。她弹《江南可采莲》也弹《下宣烈舞》,有回甚至给卖唱老叟的破胡琴和过弦。 紫书有次撞见,惊得差点摔了果盘:\"殿下何时学的这些……\" \"上个月跟西街王瞎子学的。\"刘楚玉转着黄杨木拨片轻笑,\"他说我天赋不如卖豆腐的阿翠。\" 檐外小雨淅沥,她望着大堂里嬉笑怒骂的众生相,有一瞬觉得从前在琼楼玉宇里听到的,反倒不似真曲调。 又一日 刘子业扒着琴房窗棂:\"阿姐,你弹错了个音。\" 正教小姑娘认谱的刘楚玉头也不抬:\"民间曲调本就没有定规。\" \"可这……\" \"再吵就去跟黑影学烤肉。\" 少年天子望着阿姐指尖的薄茧,喉头滚动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第105章 他能娶到这样的女子真是三生有幸 那日天香楼前庭热闹非凡,紫书正与几位姑娘围着石桌说笑。粉衣的莺歌捏着绢帕比划:\"要我说啊,城东徐家二郎最是俊朗,上月踏青时...\" \"玉姑娘。\"小厮匆匆穿过回廊,递上一封烫金帖子,\"门口有个戴面具的侍卫,留下这个就走了。\"羊皮纸信封上何府的青鸾火漆印格外刺目,边缘还沾着些许药渍。 刘楚玉指尖一颤,火漆印\"啪\"地碎裂。信笺上寥寥数语:\"酉时三刻,旧河畔柳——何辑。\"字迹虚浮断续,与往日力透纸背的笔锋大相径庭。 \"阿玉?\"紫书不知何时已屏退众人,冰凉的手握住她手腕,\"今早我听说,何大人病了,似乎病情很重,圣上特许他休沐在家,好生养病。\" \"与我何干?\"刘楚玉猛地合上信笺,却见背面渗出暗红药汁,在宣纸上洇开一朵残梅。 暮色四合时,河畔老柳下空无一人。 刘楚玉踩着潮湿的苔藓走近,忽闻身后枯枝断裂声。她尚未回头,后颈便袭来剧痛。 她最后的意识里,是麻袋粗糙的纹理摩擦着脸颊,以及远处飘来的零碎对话: \"夫人...真的要做绝吗...\" \"怕什么?横竖是个没名分的...\" 再醒来时,柴草腐败的气味直冲鼻腔。 刘楚玉挣扎着坐起,发现腕上金镯已换成粗糙麻绳。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映出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华贵身影——宋明月一袭艳粉蹙金牡丹裙,金步摇在烛火间闪着冷光。 \"醒了?\"宋明月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眼皮都懒得抬,\"本夫人还以为,能勾得何大人神魂颠倒的,该是什么天仙人物。\" 她忽地将茶盏重重一搁,\"原来就是个下贱妓子。\" 虽然她承认这女子很美,但下贱也是真的。 刘楚玉喉间火辣辣的疼,却仍挺直脊背:\"夫人这般行径,就不怕有人知道?\" \"怕?\"宋明月咧嘴尖笑出声,染着丹蔻的指甲掐住刘楚玉下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夫人怕?\" 她甩开手,掏出绢帕细细擦拭指尖,\"何府正妻处置个勾引夫君的娼妓,便是闹到御前也是天经地义。\" \"夫人可否容我把话说完?\"刘楚玉强忍着手腕被麻绳磨破的疼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宋明月轻抚着腕间的翡翠镯子,嘴角噙着冷笑:\"自然可以。本夫人有的是闲工夫听你狡辩。\" 她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你是要说与何郎两情相悦甘愿为妾?还是要说你们只是红颜知己清清白白?\" 刘楚玉直视着宋明月几近癫狂的眼睛,神色坦然:\"若我说夫人抓错了人,您可信?\" \"怎么?连信也送错了不成?\"宋明月蓦地俯身,金步摇的流苏扫过刘楚玉的脸颊。 \"信上并未署名,我不过是经手之人。\"刘楚玉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仰,\"总不能连转交个物件都是罪过吧?\" 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正室夫人不仅善妒,更带着几分疯癫的狠毒。若真坐实了与何辑的纠葛,怕是难逃毒手。 宋明月仰头大笑,笑声在空荡的柴房里格外瘆人:\"今日任你说破天去,也逃不过沉塘的下场!\" 刘楚玉暗自心惊。这位何夫人的疯魔程度远超想象,何辑能娶到这样的女子真是三生有幸啊! \"夫人明鉴,\"她放软语气,\"奴婢不过是天香楼的乐师,与何大人素不相识...\" \"住口!\"宋明月猛地掐住她的下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脸颊,\"你身上有何郎的味道!\" 味道?沉水香? 刘楚玉心头一震。她这些日子确实未曾见过何辑,怎会沾染他的气息?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这特制的沉水香是她让御医改良的方子,只给过子业和慧景... \"夫人当真认错人了。\"她继续狡辩,绑在身后的手试图挣开钳制,麻绳在腕上勒出更深血痕。 \"这香料...是自家弟弟的。\" 她故意垂下头,装出一副羞怯的模样:\"我与弟弟两情相悦,虽为世俗不容,但我们早已约定终身。\" 说到这里,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我又怎会背弃誓言与何大人有牵扯?\" 宋明月猛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鎏金护甲陷入她的皮肉:\"你撒谎!\"她眼中翻涌着疯狂,\"那日何郎明明去了天香楼,回来时身上带着女子的香气——\" 刘楚玉心头一跳。 \"这香气绝非青楼所有,\"宋明月像毒蛇般凑近她颈间深嗅,\"而你身上的味道...\"她咧嘴一笑,\"一模一样!\" 刘楚玉还想辩解,却在宋明月癫狂的眼神中住了口。 那双眼里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让她想起冷宫里被逼疯的废妃。 \"况且,就算认错又如何?\" \"家父贵为尚书仆射,天子近臣。漫说错杀一个妓子...便是十个八个,谁又敢多说半句?\" 宋明月轻抚着殷红的护甲,声音温柔得可怕,\"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呢。\" 她转身对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摆手,裙摆扫过地上扬起的灰尘:\"明日辰时,我要在荷花池畔...\"猩红的唇勾起残忍的弧度,\"亲眼看着这贱人沉塘才痛快。\" “你这般行径,不怕有人上书弹劾吗?” 宋明月闻言癫狂大笑,九鸾金步摇的珠串拍打在刘楚玉脸上:\"弹劾?\" 她猛地掐住她的脖颈,护甲在她雪肤上划出血丝,\"家父从龙有功,湘中起兵时便是陛下的心腹!\" \"倒是你,不如想想明日是选青石还是玄铁绑着沉塘?\" 说罢,似是想到什么,她从袖中掏出帕子狠狠塞进刘楚玉口中:\"差点忘了,沉塘前该先毒哑这张利嘴。省得惊动老爷。\" 两个嬷嬷奉承道:“是,老奴定谨遵夫人之命。小贱蹄子,明日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说着,她们用帕子将刘楚玉的嘴堵得严实,刘楚玉想喊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第106章 故人 黑夜降临,柴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刘楚玉被粗麻绳紧紧捆缚在梁柱上,每次挣扎都会在腕间磨出新的血痕。 柴堆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老鼠在啃噬什么,又像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在暗中窥伺,惊得她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那把贴身短剑此刻正硌在她腰腹处——平日里最趁手的防身利器,此刻却像块无用的废铁。 她拼命扭动身体,试图让被反绑的双手够到剑柄,可麻绳深深勒进皮肉,连指尖都无法移动分毫。 剑鞘上的雕花纹路隔着衣料硌得生疼,似是在嘲笑她的失策。 \"早知就该藏在袖袋里……\"她咬着唇暗恨。潮湿的柴草味混着血腥气涌入鼻腔,呛得她咽喉生疼。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业一定会发现她不见了,说不定已经在找她。想到那个总是缠着自己的弟弟,她心里稍稍安定些。 就算……就算阿业没来,万一何辑突然出现在门外也可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猛地摇头。不,不能指望何辑。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可是眼下这处境…… 她还是期盼何辑能来的。 柴房外隐约传来脚步声,她立刻屏住呼吸。是来救她的人,还是……那些要将她沉塘的人? 喉咙发紧,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哗啦啦——\"铁链碰撞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接着是钥匙捅进锁眼的动静。刘楚玉竖起耳朵,听见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哎哟这破锁!\"粗嗓门的小厮骂骂咧咧,\"夫人非要锁柴房,咱府里还能进贼不成?\" 一细嗓门的人安慰道:“要我说夫人顶多是谨小慎微。咱们府里最令人琢磨不透的还要数老爷。” “老爷怎么了?” \"怎么了?魔怔了呗!放着咱们夫人这样的美人儿不爱,整日往青楼跑。也不知道那青楼有什么好的。今儿个连早朝都误了,陛下气得让老爷闭门思过呢!\" \"啪\"的一声,像是柴火被重重扔在地上。 刘楚玉趁机用力晃动身后的木柱,可缠绕的麻绳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瞬间淹没在另一个嗓音里。 “你懂什么?我表姐在宫里当差时说过,山阴公主那才叫国色天香,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他忽地压低嗓音道:\"咱们老爷可是做过驸马的人,能看得上夫人?” 刘楚玉急得用脚跟猛蹬地面,可层层叠叠的柴堆将声响隔绝得严严实实。外头传来木柴被拖动的闷响,那细嗓门继续说道: \"要我说啊!\"哗啦啦的柴火倾倒声中,那句话像刀子般扎进来,\"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老爷还不如和夫人安生过日子,也免得咱们半夜还要烧火不是。\" 锁链\"咔嗒\"扣上的声响彻底掐断了希望。刘楚玉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剧烈喘息,被麻绳勒破的手腕火辣辣地疼。 此时刘楚玉的心已经跌落到谷底。 他们见死不救就算了。 竟然还诋毁她。 刁奴,刁奴…… 本宫就算虎落平阳,也轮不到你们嚼舌根! 宋明月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宫相提并论? 她狠狠咬住塞口的布巾,血腥味在舌尖漫开。 待脱困那日……定要叫何辑亲手拔了这两人的舌头! 晨光透过破窗的蛛网斑驳落下,刘楚玉被渗骨的寒意惊醒。 柴草霉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腔,她这才惊觉腕间的麻绳已勒入皮肉,凝结的血痂随着挣扎再次裂开。 \"哗啦……\"铁链碰撞声刺破寂静。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像两座肉山般挤进柴房,为首的那个脸上横肉直颤:\"小贱蹄子倒是好眠!\" 她蒲扇般的手掌\"啪\"地拍开柴堆,腐木碎屑簌簌落在刘楚玉脸上。 刘楚玉本能地往后缩,后脑重重撞上木柱:\"呜呜……\" \"拖出来!\"嬷嬷尖利的嗓音让刘楚玉心脏乱颤。 两个赤膊壮汉应声而入,铁钳般的手掌掐住她肩头,麻绳在拖拽中磨得她腕骨几欲断裂。 晨风灌进单薄的中衣,激得她浑身发抖。 “荷花池的水凉快得很!”嬷嬷突然伸手掐住她下巴,褶皱布满污泥的指甲深深陷入她的肉里,\"正配你这狐媚子的贱骨头!\" 晨雾笼罩的荷花池泛起森森寒气,刘楚玉被壮汉拖拽着跌跪在青石板上。 露水浸透单薄的中衣,她望着远处回廊下施施然走来的宋明月——那女人今日戴着整套翡翠头面,耳坠上的明珠随着步伐摇晃,倒映在池水里像索命的厉鬼。 \"套麻袋。\"宋明月用帕子掩着口鼻,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刘楚玉猛地剧烈挣扎起来,被麻绳磨烂的脚踝在青苔上擦出血痕。 宋明月道:“给她松口。” 满脸横肉的嬷嬷一脸不愿地朝刘楚玉走来,使劲将帕子搅成麻花辫后才从她嘴里拿出。 \"夫人!奴婢冤枉,奴婢根本不认识什么何大人,奴婢与家弟两情相悦,您不能这般罔顾人命。\" 说着,她故意露出颈间被麻绳勒出的红痕,\"您看这伤痕!若非情难自禁,怎会……\" \"啪!\"锋利的指甲狠狠扇在刘楚玉脸上,那丑恶的嬷嬷啐道:\"小娼妇还敢扯谎!\"指甲刮过她锁骨,\"你当老身没见过姐弟相奸的腌臜事?\" 宋明月似乎没了昨日的耐心,冷着脸道:“把嘴堵上沉下去吧!” 两个壮汉听到命令抬起装满石块的麻袋,池水被惊起的涟漪映着刘楚玉惨白的脸。 暗绿的河水从麻袋缝隙涌入时,刘楚玉最后的意识被砭骨寒意撕成碎片。 ………………………………………… 刘楚玉在潮湿的寒意中苏醒,洞顶渗下的水珠正滴在她眉间。 摇曳的烛火映出三丈外男子的轮廓——他斜倚在青石旁,左腿盘踞,右腿随意垂落,玄色衣摆沾着未干的河泥。 \"砚清……\"她哑着嗓子呢喃,喉间还泛着河水的腥涩。 他还活着? 曾经她不止一次问过溪诏砚清的下落,溪诏每次都刻意避开,最后一次,他告诉她砚清死了。 后来,她派弦月潜入公主府偷出那柄为他锻造的剑,她亲手将长剑缠上剑穗埋进坟里,而今长剑正佩戴在此人腰间。 似是觉察到有人盯着他,男子擦拭剑身的动作微滞,剑身挥动间刀面寒光映出刘楚玉腕间淤紫。 他抬头,俊朗的眉眼微蹙。随手掏出一个瓶子扔向刘楚玉。 青瓷瓶\"骨碌碌\"滚到她手边,溅起细微尘土。 \"嘶……\"药膏触及绽开的皮肉时,刘楚玉倒抽冷气。 “嘶……” 第十三次吸气声未落,眼前忽地笼下一片阴影。 砚清夺过药瓶的力道带着火星,可沾药的指尖触到伤口时,却轻得像拂过新雪。 \"聒噪。\" 第107章 我不需要朋友 火焰爆裂的轻响在洞中格外清晰,他这句话像投入寒潭的石子,荡开经年累月的沉默。 敷药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顿了顿,终究稳稳落下。 洞顶渗水声与呼吸声此起彼伏,火光从石壁东头爬到西头,他始终垂着眼睫,仿佛世间只剩这方寸伤口。 刘楚玉忍不住问道:“你过得好吗?” 他像是听到什么很可笑的话,“瞧我这样子会好吗?”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如今连她都得看别人施舍才有栖身之所,又怎么护着他。 砚清并未答话,上完药又坐到离她最远的火堆旁。 刘楚玉能看出似乎砚清并不想同她多言。 洞口吹来的风有些冷,她忍不住朝火堆旁缩了缩,借着跃动的火光偷瞄砚清轮廓分明的侧脸。 洞外夜枭啼叫穿透水帘,她终是没忍住扬起嘴角:\"能再见你,我很欢喜。\" 砚清拨弄柴火的手顿了顿,火星溅上衣摆:\"欢喜什么?\"他的声音比洞中寒潭还冷,\"欢喜我这般丧家之犬的模样?\" \"我是说……\"她往前膝行两步,火光映亮眼底雀跃,\"当年送你去碧落教,我以为……\" \"铮!\"短刀突然扎进她身侧石缝,截断未尽之言。 “闭嘴。” 砚清这副冷淡的样子让刘楚玉有些惧怕,但她还是浅笑道:“我并无嘲讽之意,你看如今的我不也需要你施救吗。” “我很感激你救了我,所以日后我们便是朋友了。” 身为尊贵无比的公主,这是刘楚玉首次放下身段。 砚清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殿下当真是高高在上惯了……可我不需要朋友。” “怎么会呢?是人就需要朋友,你也不例外。” “若是我说我们之间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殿下还会与我交友吗?” 砚清自己也不明为何要告诉她,兴许是因为她的目光过于恳切,而自己又正好感到孤寂吧! 然而,当他瞥见她微微发愣的神情时,心却忽地一沉。 手中削着木柴的短刀被他猛地一甩,刀尖深深扎入木灰之中。 “睡你的觉。” 短短四个字,结束两人的攀谈。 夜晚的寒气从洞口源源不断地涌入,刘楚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砚清瞳孔微缩,剑尖倏地收回鞘中。 她尚未回神之际,忽觉暖意裹身。 睁眼瞧见砚清将仅有的外袍披在她身上,人却已退回三丈外。 想到他还是个孩子,刘楚玉便要将外袍脱下来还给他。 \"穿着。\"他抱剑倚在风口,\"若冻死了,我找谁讨债?\" “讨债?”原来他介怀的一直是自己抛弃他…… 刘楚玉攥着犹带体温的外袍,鼻尖忽地发酸:\"当年的事……\" \"睡觉。\"他再次打断她,语气比洞口吹来的山风还凉。 洞内死寂半晌,刘楚玉慢慢抱着外袍挪到他身侧。 见状,砚清便要起身,却被她拽住衣角:\"至少今夜……\"她将外袍分出一半搭在他肩头,\"让我补偿一些。\" 砚清僵如石雕,直到她抵着他肩头沉沉睡去。 晨光初现时,他轻轻将人放平在干草堆上,玄色身影没入雾霭前,终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 \"阿姐!阿姐!\"带着哭腔的呼喊刺破晨雾,刘楚玉睫毛颤动间,正撞进刘子业猩红的眼眸。 少年天子金冠歪斜,锦袍沾满草屑,活像只炸毛的狸奴。 刘楚玉尚未开口,便被勒进带着沉水香与血腥气的怀抱。 刘子业双臂收得死紧,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再找不到你……我就把整个建康城夷为平地!\" \"咳……阿业……\"她疼得拍打他后背,\"肋骨要断了……\" 刘子业倏地松手,指尖还揪着她半片衣袖。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溪诏抱剑立在三步外,衣摆凝着晨露:\"我们收到这个。\"他展开皱巴巴的纸笺,墨迹被水汽晕染得模糊:\"城北十里,明峰洞。\" 刘子业问道:\"阿姐是谁救了你?\" 刘楚玉缓缓转头望向青石,晨光穿过洞口水帘,将昨夜那人倚坐的位置照得空荡分明。 地面燃着的木柴早已化为灰烬。 她轻声呢喃道:“一个……拖欠人情的故人……” 刘子业:“……” 溪诏:“殿下故人倒是挺多嘛……” …… …… 刘楚玉手腕间的淤痕足足用了两盒天山雪莲膏才淡去七分。 紫书替她缠着纱带,忽然\"扑哧\"笑出声:\"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能被正妻沉塘的,咱们楼里您可是头一份。\" \"急什么?\"刘楚玉盯着铜镜里自己锁骨未愈的掐痕,\"总有让你看大戏的时候。\" \"奴婢可等着呢。\"紫书将金剪子搁在药盘里,碰出清脆声响。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楚玉一直待在房里养伤。 让她烦躁的是,何辑每天都准时出现在天香楼,活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 有时她忍不住腹诽:这人都不用上朝的吗?有钱有闲,真是令人羡慕。 这天清晨,刘楚玉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准备和紫书去城南鸿恩寺上香。谁知刚走到前院,就撞见正要进门的何辑。 四目相对的瞬间,何辑眼中的炙热让刘楚玉浑身不自在。她忍不住出言讥讽:\"何大人身为朝廷重臣,青天白日的逛青楼,成何体统?\" \"我想阿玉,就来了。\"何辑说得理所当然,丝毫不顾及周围还有那么多下人。 刘楚玉清楚地看到,正在擦拭花瓶、打扫地面的仆人们都竖起耳朵,一副等着听八卦的模样。 她简直要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若不是他不分场合的纠缠,自己何至于被宋明月那个毒妇沉塘? 现在他解了禁足,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来骚扰她,这算什么? 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时,何辑只需要宠她爱她就够了。可现在她朝不保夕,这些虚情假意已经满足不了她。 世人总以为爱情能拯救一切,可当身份转变后,刘楚玉才明白,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想。 第108章 我这一生,从不等人 紫书梳妆完毕,正提着裙摆款款下楼,便瞧见廊柱旁何辑正攥着刘楚玉的衣袖不放。 两人身影在晨光中挨得极近,衣袂几乎交缠在一起。她脚步一顿,描金的绣鞋在木阶上轻轻一转,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刘楚玉攥紧了衣袖下的手指,终是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多日的问题:\"那你的夫人呢?\"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直直刺过去。 虽然她在刘子业面前极力掩饰遇险真相,但这不代表她不恨。若换从前,以她的性子,早将宋明月挫骨扬灰。 何辑眉头紧蹙:\"我与她毫无干系,甚至从未正眼瞧过她。\" \"可她终究是你的正室夫人,不是吗?\"刘楚玉抬眼直视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何大人敢抗旨休妻吗?\" 何辑温柔的神色一滞:\"阿玉,现在还不是时候…\" \"果然。\"她冷笑一声,眼底的光渐渐冷下去,\"何大人做不到。\" 在他心里,终究是家族利益更重要。 \"回去吧。\"她转身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往后也不必再来。\" 何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等我三个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一定...\" \"不必了。\"刘楚玉抽回手,眼底一片冰凉,\"我这一生,从不等人。\" 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她转身时,何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却走得干脆利落,连衣袖都没让他碰到。 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何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年她提着裙角跑向自己时,眼里盛着满天星光。 如今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刘楚玉一步步走上楼梯,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 经过紫书身边时,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累了。\" 庭院里的秋千架上,刘楚玉呆坐着,连刘子业凑过来逗她说话都毫无反应。 少年天子说了半天,最后气呼呼地蹲在她脚边:\"阿姐要是还生气,我这就去...\" \"安静。\"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浸了冰。 紫书抱着酒坛过来时,刘楚玉已经盯着地上的落叶看了半个时辰。两人并排坐在秋千上,就着坛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没有下酒菜,烈酒烧得喉咙发痛,却正好压住心里那股酸涩。 酒液滑过喉咙时,刘楚玉忽然想起那年春猎,何辑替她挡箭后,也是这般就着同一个酒囊喝药酒。 记忆里那人掌心的温度仿佛还在她手背上,可现实里连他送的那支簪子都碎了。 坛底最后一口酒晃荡着,她仰头饮尽。 或许她终究还是喜欢过何辑的,那些月下对弈、雪中共酌的时光都真真切切存在过。 只是如今...秋千吱呀轻响,她望着墙角将谢的桃花,忽然觉得该放下了。 紫书悄悄瞥见一滴泪砸在酒坛上,很快被木纹吸收。 她懂这种痛——不是放不下那个人,而是舍不得曾经那些美好的过往。 如今的刘楚玉,能握住的实在太少,所以每份感情都攥得死紧,连带着那些刺也一起攥进血肉里。 风裹挟着落花拂过庭院,枝头残存的几簇粉白花瓣簌簌落在秋千架上。 刘楚玉醉眼朦胧地望着飘到裙摆上的桃花,伸手去接时,紫书突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尊主!\"她手忙脚乱地把酒坛藏到身后。 然后小步往旁边挪,绣鞋碾碎了几瓣刚落地的桃花,待与两人拉开距离干脆提着裙子跑进桃花林里,连发髻上沾了花瓣都顾不上拂。 溪诏的身影从纷扬的桃花雨里走出来,玄色衣袍上沾着零星花瓣。 他盯着刘楚玉泛红的脸颊,倏地伸手摘掉她发间的一朵花瓣:\"醉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刘楚玉晃了晃空酒坛,惊落坛底粘着的最后一片花瓣:\"要你管...\" 溪诏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竟比刘楚玉醉态还要明显,他一把攥住晃动的绳索,“你心里到底喜欢谁?” 他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他和刘子业调查时,听到何府的下人议论她,说她同亲弟弟两情相悦,互定终身。 那日,他在刘子业势在必得的疯魔中失了魂。 若她真与刘子业...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刘楚玉的冷笑打断。 \"怎么?\"她指尖戳在他心口,\"你也信那些混账话?\"酒气混着桃花香扑在他脸上,“不过是求生之策罢了,你还当真,与其...”话未说完,身子一软向前栽去。 溪诏慌忙接住她,怀中人滚烫的眼泪浸透他前襟:“与其争执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替我想想怎么惩治那些恶人,她们活着我就会不快乐。” “我好想,让她们都消失...” 她内心曾极力掩饰的恶,终于在溪诏的盘问中揭开。 “那些事情,我和小皇帝都知道。我们可以...” \"不要!\"刘楚玉猛地抬头,醉眼却格外清明,\"我要亲手解决,谁都不准插手。\" 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溪诏刚将刘楚玉打横抱起,怀中人突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她醉醺醺地往他怀里钻,发间珠钗勾住了他的衣襟。 \"热...\"她无意识地扯开前襟,露出半截还带着淤痕的锁骨。 溪诏慌忙去挡,却听见桃林深处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不远处,刘子业捏碎了一整根桃枝,幽深的黑眸里翻涌着骇人的神色:\"大名鼎鼎暗杀组织首领,何时学会趁人之危?\" 他缓步走近,黑色龙纹靴碾碎满地落花。 溪诏对刘子业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一手稳稳托住刘楚玉的腰背,一手轻拍她不安扭动的肩头。 怀中人醉得厉害,发间珠钗随着动作摇晃,在他玄色衣襟上划出几道细痕。 \"把阿姐还给我。\"刘子业一字一顿道,指尖已按上腰间剑柄,\"这次我可以既往不咎。\" 溪诏抬眸迎上少年天子噬人的目光:\"若我拒绝呢?\" 暮春的风猛然吹得凌厉,卷起满地桃花在两人之间翻飞。 飘零的花瓣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三人与外界彻底隔绝。刘楚玉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无意识地揪紧溪诏的衣领,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刘子业眼底寒光乍现,骤然出手抢夺。 溪诏旋身后撤,却因顾忌伤到怀中人而慢了半拍。两股力道相撞的瞬间,刘楚玉被震得蹙眉轻呼:\"疼...\" 这声痛呼如同定身咒,让两个男人同时僵在原地。 刘子业率先收势,却以迅雷之势将刘楚玉整个锁进自己臂弯。 他低头轻嗅她发间残存的酒香,再抬眼时眸中已凝起血色:\"金银权势任你取用,唯独阿姐——\"指尖划过腰间龙纹剑鞘,\"永远不是你能觊觎的筹码。\" 夜风骤停,最后一片桃花悬在两人视线交汇处,迟迟未落。 第109章 战事兴起 公元466年 夏,浔阳城头翻卷起\"义嘉\"年号的旌旗。 年仅十一岁的晋安王刘子勋在长史邓琬、录事参军袁顗等权臣的拥立下称帝,一场震动南朝宋国的内战就此爆发。 邓琬等人以\"肃清君侧\"为名,火速联络荆州刺史臧质、徐州刺史薛安都等宗室将领。 短短旬月之间,叛军连克荆州、徐州、豫章等重镇,致使长江以南大半疆域尽归浔阳,史载\"州郡蜂起应之,四方皆附浔阳\"。 建康宫中,明帝刘彧震怒之下撕碎奏章,当即诏令: 尚书右仆射张世兴总督粮草,骁骑将军沈攸之统率五万精兵 限期三月平定叛乱。 战报随着夏日婵娟声响彻宫闱,刘彧抚着案头密报冷笑:\"十一岁的傀儡皇帝?邓琬老贼倒是会挑幌子。\" 窗外惊雷炸响,建康城迎来了最漫长的雨季。 要说这乱世中最受苦的,莫过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官府差役昼夜抓丁,田间地头尽是妇孺老弱的哭声。 尚书右仆射张世兴为筹军粮,竟在秋收前连征三季赋税,百姓家中存粮被搜刮一空,连谷种都未能幸免。 建康城虽未遭兵祸,却也笼罩在压抑之中。 天香楼里,老鸨数着今日寥寥无几的银钱,长长叹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正在擦拭栏杆的小姑娘——正是前些日子那糙汉卖|来的丫头小秋。 \"今日没有客人,你去后院歇着吧。\"老鸨摆摆手。 小姑娘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咬着唇露出惴惴不安的神色。 老鸨见状嗤笑:\"放心,既花了银子买你,总要赚回本钱。\"说着捏了捏小秋瘦削的肩膀,\"去把后院水缸打满。\" 小秋如蒙大赦,拎着木桶快步离去。老鸨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又瞥了眼门外冷清的街市。 虽说生意大不如前,可比起那些关门歇业的商铺,天香楼好歹还有世家子弟偶尔光顾。 这世道便是如此——任他城外饿殍遍野,朱门里的贵人照样要寻欢作乐。 暮色沉沉,官道西侧的山崖上,刘子业负手而立。黑色蟒纹面具覆住他半张脸,只露出抿成直线的薄唇。 山风卷起他腰间玉珏,脚下百丈处,三十辆粮车正被两百余名官兵拱卫前行——飞龙镖局的猩红旗帜在火把中猎猎作响,十二名镖头按剑环视,连拉车的骡马都披着铁甲。 \"果然下了血本。\"紫书伏在岩后,银色长鞭缠在臂间如灵蛇,\"殿下,那领队的是飞龙镖局总镖头'铁掌'罗震。\" 黑影掂了掂手中双锤,玄铁打造的锤头泛着寒光:\"上次劫粮的兄弟,被他们二当家震碎心脉,这次换总镖头护镖我们胜算更小。” 面具下的薄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你们觉得,这批影卫训练得如何?\" \"自然是按主子的要求,挑了教中最精锐的三百人。\" \"呵......\"刘子业低笑出声,嗓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见见血?\" 紫书银色长鞭\"唰\"地缠回腕间,急声道:\"殿下三思!这批影卫是最后的底牌,若折在此处......\" 黑影沉默着眯起眼,指节在锤柄上摩挲出\"沙沙\"的声响。 \"这么有趣的事,怎能错过?\" 刘子业玄色大氅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掠过面具边缘,映出眼底猩红的暗芒,宛如从地狱爬出的嗜血修罗。 紫书还要再劝,却被他抬手打断:\"记住你的身份。这里,我说了算。\" 三十辆粮车\"吱呀呀\"碾过谷底碎石。推车的年轻官兵冻得嘴唇发青,掌心磨出的血泡早已破裂,混着冷汗将车杠染成暗红。 \"真他娘的冷......\"他哆嗦着往掌心哈气,\"早知道就该听我娘的,去县衙当个文吏......\" 身旁胖官兵踹开一块碍事的山石,喘着粗气道:\"知足吧!战场那才叫人间炼狱——箭雨下来的时候,肠子挂在树杈上都算痛快!\" 年轻官兵突然红了眼眶:\"王哥,我...我媳妇还等着我回去收麦子......我还有机会回去吗?\" 胖官兵掏馍馍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一年前出征时,自家门口那个攥着糖人哭喊\"爹爹\"的小丫头。 “会的,待平定逆贼。” 他本想告诫他战场刀剑无眼,能活着回去都是祖上积德。 可看着眼前这张憨厚朴实的面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还闪着对未来的希冀,像极了自己当年离家时的模样。 他喉头一哽,终究还是咽下那些残酷的话,粗声粗气道:\"放心,等打完仗,老子请你喝酒!\" 粮车刚驶入山谷腹地,刘子业玄色广袖猛地一挥。 \"嗖——\" 第一支箭矢破空而至,精准贯穿胖官兵的后心。他手中掰了一半的馍馍还悬在半空,鲜血却已从胸口喷涌而出,溅在年轻官兵呆滞的脸上。 紧接着,漫天箭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敌袭!举盾……\"飞龙镖局的镖头厉声嘶吼,可话音未落,三支箭已钉入他的咽喉。 精钢打造的箭簇轻易撕裂皮甲,将十余名官兵钉死在粮车上。血雾弥漫间,有人被箭矢带得飞起,重重砸在粮袋上。 \"啊!!我的腿……\"一名官兵刚举起盾牌,箭矢便穿透他的大腿,他踉跄着跪倒在地,又被下一箭射穿喉咙。 \"跑!快跑啊!\"几名官兵丢下粮车,嘶吼着往来路逃窜。 可刚跑出两步,背后便传来\"噗噗\"数声——箭矢穿透背甲,将他们钉死在黄土路上。 有人挣扎着往前爬,却被接踵而至的箭雨彻底钉成刺猬。 \"锵锵\"两声响,两名镖师双刀舞成银轮,格开数箭。 其中一人凌空翻身,竟用牙齿咬住一支偷袭的冷箭!另一人更狠,直接抓起同伴尸体当肉盾,边挡边往岩壁退去。 可箭雨太密布。 一支箭\"噗\"地射穿年轻官兵的膝盖,他跪倒时,正看见胖官兵死不瞑目的眼睛。 第二箭穿透他的肩膀,第三箭扎进腹部......他蠕动着往前爬,指尖在黄土上抓出五道血痕,最终定格在面朝家乡的方向。 整座山谷已成炼狱。 箭矢钉入肉体的闷响、垂死的哀嚎、绝望的咒骂混作一团。 有人抱着被射穿的肚子哀嚎打滚,有人被钉在粮车上仍在抽搐,鲜血顺着车辕滴落,在黄土上汇成细流。 有个镖师被射成刺猬仍不肯倒,拄着刀嘶吼:\"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话音未落,一支箭从喉咙贯入,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 第110章 血海沉沦 当最后一支箭矢的嗡鸣消散,山崖两侧骤然垂下数百道玄索。影卫们如夜蝠掠空,玄铁靴底踏碎岩壁的瞬间,腰刀已出鞘! \"跟他们拼了!\"幸存的七名镖师背靠粮车,其中一人甩出三枚透骨钉,却被影卫翻腕用刀背弹回。 钉子\"噗噗噗\"贯入他自己胸口,他瞪着不敢置信的眼睛轰然倒地。 黑影双锤卷起腥风,一锤砸碎镖师的格挡刀锋,另一锤直接将人胸膛捶得凹陷。碎骨刺破皮甲,白森森地支棱在外。 紫书银鞭如毒蛇吐信,缠住一名镖师脖颈的刹那,袖中淬毒银针已没入其太阳穴。 \"苍天无眼啊!\"老镖师挥舞断刀劈向影卫,刀刃砍在对方肩甲迸出火星。 那影卫竟不闪避,反手匕首捅进他腹部一绞,肠子顿时混着血块涌出。 老镖师跪倒在地,徒劳地想塞回肠子,却被影卫一脚踩碎喉骨。 镖局总镖头\"铁掌\"罗震飞身暴起,尽管胸前还插着三支箭,双掌仍挟风雷之势拍向黑影。黑影双锤交叉硬接,竟被震退三步,虎口迸裂。 \"来得好!\"黑影狂笑,双锤抡圆砸下。罗震侧身闪避,铁掌拍在锤面借力腾空,袖中猛地射出十二枚丧门钉! 紫书长鞭疾卷,打落九枚,剩下三枚却被刘子业凌空捏住。 \"还你。\"他屈指一弹,钉子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罗震勉力避过两枚,第三钉正中眉心。 当最后一名镖师的断刀\"当啷\"落地,山谷重归死寂。 三百影卫黑袍染血,却无一人折损。他们沉默着擦拭兵器,仿佛方才不是杀人,只是拂去衣上尘埃。 残阳如血,照在蜿蜒成溪的血泊上。断肢残躯铺满官道,有支离破碎的尸块挂在粮车辕木,肠子缠绕着染红的麻绳。 山风掠过时,带起浓重的铁锈味,竟在半空凝成淡淡血雾。 如此情景,倒让刘子业唇角勾起餍足的笑。 ————————————————— 刘子业踏入天香楼时,黑色蟒纹面具还沾着凝固的血痂。 前厅飘来的琴音忽地一滞…… 刘楚玉正在梨木屏风后抚琴,葱白指尖压在震颤的弦上,抬眼便撞见他眼底未褪的猩红。 那种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当年御花园中,少年帝王笑着将叛臣幼子扔进兽笼时,眼里也是这般灼人的暗芒。 琴弦\"铮\"地崩断,她霍然起身追出,却听见厢房里传来溪诏低沉的问询:\"成了?\" \"飞龙镖局?蝼蚁罢了。\" 屋内刘子业甩下面具,露出苍白却亢奋的脸,\"刘彧此刻应该在发狂了吧!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或许比当初他吃猪食还有趣。\" 他指尖蘸着茶汤在案上勾画,\"豫州饥民已开始易子而食,徐州守军三日未进粒米,而这些粮草,够我们的私兵吃上三年。\" 溪诏摩挲着剑柄沉吟:\"你打算何时逼宫夺位?\" “急什么?你瞧这局棋多有趣。”他倏尔贴近溪诏耳畔,吐息带着癫狂的颤意,“刘彧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他的每道圣旨都在按我写的戏本走。” \"这宫墙内的日子,不过是死水般的寂静。冷冰冰的龙椅算什么?我要的是看蝼蚁在蛛网上挣扎的快意,是听棋子入瓮时绝望的哀鸣……\" \"乐趣啊!就像这棋盘上绽开的血花,须得亲手浇灌才够艳丽。\" 刘子业倏地贴近窗棂,月光将他侧脸割成明暗两半,\"我要看着刘彧民心尽失,再无翻身之地……那声陛下万岁,才叫余音绕梁。\" 廊柱后的刘楚玉踉跄半步。 她望着案上那滩茶水勾勒的江山舆图,忽然明白那些粮车承载的不仅是米粮。 每袋粟米都浸着押粮官兵的血,每车药材都压着流民易子的冤魂。 而这些,在她弟弟眼中不过是棋枰上一粒黑子。 \"阿姐来得正好。\"刘子业突然推窗,指尖捏着块茯苓糕,\"尝尝?蜂蜜做的,很甜。\" 她盯着他腕间未擦净的血迹,恍惚看见十万饿殍在糕点上哀嚎。 她拂袖打翻瓷盘,冷笑道:\"用民脂民膏养出的私兵,与刘彧的虎狼之师有何区别?\" \"当然有。\"他眼神癫狂如困兽,\"待我夺回皇位,定会让阿姐看见真正的太平盛世……\" 刘楚玉忽觉天地都沉浸在猩红里,连吹来的风都夹着血腥味。 她抬眸望向漆黑的天际,仿佛看见当年冷宫中相依为命的幼弟,正在血海里越沉越深。 —————————————————————————————————— 晨光透过窗棂斑驳洒落,刘楚玉指尖捻着一粒干瘪的粟米,在光线下缓缓转动。 谷壳上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指腹,像是无数张饥饿的嘴在无声控诉。 这哪里是官府征收的粮税,分明是连百姓来年的种粮都被搜刮殆尽的证据。 \"阿姐看了一宿,莫不是要在这谷粒上雕出花来?\" 刘子业歪在矮榻上,玄色衣襟大敞,露出诱人的精致锁骨。 他随手抓起一把粟米抛着玩,金黄的谷粒从指缝簌簌落下,\"早知阿姐这般喜欢,我该把张世兴的心肝挖出来,看看是不是也长成谷子模样。\" 刘楚玉一把将谷粒拍在案几上:\"你名下可有良田?\" “自然有,阿姐问这做什么?” “种地。” \"噗……\" 茶汤呈扇形喷溅而出。 刘子业呛得眼角泛红,手忙脚乱用袖口擦着下巴水渍,玄色蟒纹袖顿时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他瞪圆的眼睛里写满不可置信:\"种……种地?\"活像听见了\"明日我要登基\"般的荒唐话。 \"秋收前,我要改良这批粟种。\" 刘楚玉捏起一粒格外干瘪的谷子,\"你看,这些本该留种的都被强征,来年百姓怎么办。\" \"阿姐!\"刘子业倏地扑到案前,沾着茶渍的脸凑得极近,\"你可知我那些田庄做什么用的?\" 他扳着手指数,\"东郊埋着二百具尸体,南麓藏着私铸的兵器,西边……\" \"北山。\"刘楚玉打断他,\"我记得北山有溪流。\" 刘子业的表情凝固了。 他缓缓直起身,玄衣广袖在晨光中划出夸张的弧线:\"所以阿姐是要用我的杀人埋尸之地……\" \"种救命粮。\" 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院外传来弦月,黑影较量时的呼喝声,惊飞一群麻雀。 刘子业突然\"咯咯\"笑起来,越笑越癫,最后竟捂着胸口在席上打滚:\"妙啊!让那些饿死的冤魂看着,他们的仇人在地里挥汗如雨……\" 直到刘楚玉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才憋笑着猛地翻身坐起,眼中猩红与兴奋交织:\"黑影!\" 正在厮杀的壮汉哆嗦着收起铁锤探头。 \"去把北山的尸骨挖出来……\"刘子业舔着虎牙轻笑,\"给阿姐的良田……腾地方。\" 第111章 种地 晨光斜穿过书阁的雕花窗,刘楚玉伏在案前,指尖划过《齐民要术》泛黄的纸页,眉间蹙起浅浅的褶。 案几上堆着从司农寺\"借\"来的农书,还有几束干枯的稻穗——那是她昨日从老农手里换来的,代价是一支鎏金簪子。 就在她埋头路读时,一道阴影笼罩书卷,带着松木冷香的广袖拂过她眼前…… \"《南方草木状》?\"溪诏不知何时倚在案边,修长手指正勾着她昨夜标注的竹简,\"本座倒不知,公主殿下对岭南瘴气里的杂草也感兴趣?\" 他眼尾那颗朱砂痣在晨光下红得妖异,说出的话却气死人,\"莫非想种出能毒死刘彧的奇花?\" \"啪!\"刘楚玉用稻穗抽开他捣乱的手:\"碧落教既号称'知天下奇物',教主可知占城稻与江南稻孰优?\" 溪诏突然俯身,墨发扫过她手背:\"自然知道……\"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抖出个锦囊,\"但本座偏不告诉你。\" \"哗啦!\"金灿灿的稻种撒了满案,粒粒饱满如金珠。 \"阿姐~\"刘子业像只炸毛的猫般挤进两人之间,玄色衣摆扫落满地竹简,\"你盯着这破书看了三日,眼都要瞎了!\" 他抽出衣袖里的匕首\"叮\"地钉在《泛胜之书》上,\"不如我绑个司农丞来?就那个胡子最长的老家伙怎么样?\" \"我要的是活着的稻种,不是死人的供词。\" 刘楚玉头也不抬,反手将《齐民要术》拍在他脸上,另一只手夺回溪诏指间的竹简,\"碧落教在岭南的暗桩,三日内必送来占城稻种。\" 她终于从书堆里抬头看向两人,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至于你们……\" 刘子业正手忙脚乱接住滑落的书册,闻言眼睛一亮:\"我去杀……\" \"去召集你的人,跟老农学耕种。\" \"哐当!\"门外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黑影那张向来杀气腾腾的脸此刻皱得像颗苦瓜,两柄玄铁锤砸在地上,把青石板磕出几道裂痕。 \"主、主子……\"这七尺大汉声音都在发颤,\"属下上个月刚拧断徐州刺史的脖子……\"他举起布满老茧的手看向溪诏,\"您让这双手去插秧?\" 溪诏瞥了一眼刘楚玉:“……” 刘子业倒是来了兴致,匕首尖挑起黑影的下巴,神情活像一个纨绔子弟:\"听说你祖上是陇西农户?\" 那模样就同“听说姑娘还未婚配一样猥琐”。 \"那是我太爷爷!\"黑影急得家乡话都蹦出来了,\"俺们家三代没碰过锄头!\" \"正好。\" 刘子业抚掌大笑,\"血脉里的种地本事,该醒醒了!\" 他转头冲院外喊,\"紫书!去看看北山庄子的尸骨清理的怎么样了,给黑影大人腾出……\" \"试验田\"三字还没出口,黑影已经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去。 溪诏:“……” 刘楚玉揉了揉太阳穴。她忽然觉得,比起种稻,或许先该给这群疯子治治脑子。 三日后,碧落教总坛的画风突变—— \"教主!药圃里的千年雪莲拔了种稻?!\" \"嗯。\" \"五毒池填平了沤肥?!\" \"嗯。\" \"那、那祭坛上晾的稻谷......\" 溪诏一脚踹翻谏言的长老:\"再啰嗦,把你也种地里当肥料。\" 北山坳的私田开犁那日,三百暗卫脸色比死了亲娘还难看。 黑影抡着锄头骂骂咧咧,一锤能砸碎人天灵盖的手,如今连秧苗都插不直;紫书的长鞭缠满了稻草,活像条银鳞蛇在田里打滚。 刘子业坐在田埂,边啃甜瓜边监督暗卫们干活,时不时喊一句:\"那个谁!腰再弯低点!对,就你杀人的姿势!\" 溪诏倚在桑树下逗刘楚玉:\"本座这算不算'解甲归田'?\" 刘楚玉看着他把《碧落药典》垫在秧苗下当肥料,终于忍无可忍把泥巴糊在他脸上。 ———————————————— 子时三刻,月隐风急。 三百道黑影如夜鸦掠过屋脊,玄铁靴踏瓦无声。 为首者抬手打出手势,暗卫们肩扛的麻袋在月光下泛着粗麻纹理,袋口以朱砂刺着\"山中侠盗粮,不取民膏脂\"十个瘦金小字——正是刘楚玉亲笔所书。 跛脚老农张阿大被院中闷响惊醒。 \"天杀的税吏又来……\"他抄起粪叉冲出门,却见檐下堆着三个鼓胀麻袋。 解开时簌簌落出两斗精米,一包盐巴,最底下竟压着一大包金穗稻种。 老农颤抖的手摸到袋角暗纹,那是官仓特用的\"丰\"字火漆印,如今被匕首粗暴地划了道叉。 某夜,暗卫十七正将粮袋塞进草垛,忽听身后木门\"吱呀\"轻响。 \"郎君且慢走……\"裹着补丁棉袄的妇人端着陶碗,热气在寒夜里凝成白雾,\"喝口姜汤暖暖。\" 鬼面具下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上次有人递水,还是审讯时往他伤口上泼盐水。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是劫富济贫的侠义之士。 三日后,扬州城隍庙前。 衣衫褴褛的孩童们踢着石子弹唱:\"官仓鼠,啃人骨,无影粮,活饥户……\"卖唱瞎子猛地琴弦一转,压低嗓子补上末句:\"何时侠客坐明堂?\" 茶摊下听曲的衙役震怒打翻茶盏。 —————————————— 萧美人染着蔻丹的指尖正绕着刘彧的衣带,御书房里暖香氤氲。 \"陛下~\"她将朱唇贴在天子耳畔,\"谢贵妃今早竟说臣妾的翡翠步摇僭越规制……\" \"胡说。\"刘彧轻笑着捏了捏萧美人粉嫩的脸颊,指尖沾了些许她脸上细腻的香粉,\"朕的爱妃天香国色,戴什么首饰还需过问她谢贵妃?\" 萧美人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她轻轻绞着手中的丝帕,声音细如蚊呐:\"可是她对臣妾的欺压不是一两日了,妾身……妾身惶恐。\" 刘彧将手里的奏折\"啪\"地合上,随手丢在案几上,伸手将萧美人拉入怀中。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钻入鼻尖,让他心情愉悦。 “美人别怕,哄得朕高兴了,就将后位给你。” \"陛下……\"萧美人娇嗔一声,脸颊飞上两朵红云,\"您这般说笑,臣妾可当不起。\" 第112章 伴君如伴虎 刘彧朗声大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他松开萧美人,随手拿起案几上另一份奏折,漫不经心地展开:\"让朕看看,又是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他的表情骤然凝固。 \"啪!\" 奏折被狠狠砸在鎏金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官仓鼠,啃人骨……\"他盯着密报上的童谣,握拳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萧美人犹自絮叨:\"陛下能否将前朝的凤冠赏给妾身,妾身……\" \"噗嗤——\" 龙泉剑贯穿锦缎宫装,萧美人惊愕地低头,看见剑尖从自己腹部透出,一滴血正落在奏折\"无影侠\"三字上。 \"聒噪。\"刘彧抽回长剑,任由宠妃滑落在猩红地衣上。 张世兴跪在冰凉的青玉砖上,额头紧贴砖缝。 他闻见龙涎香里混着未散的血腥气,余光瞥见屏风后露出一角妃色裙裾,那上面金线绣的芍药正被血染成黑红。 \"这就是爱卿的良策?\"刘彧将染血的奏折甩在他脸上,\"重复征税?逼出个'侠盗'来?\" \"臣……臣……\"张世兴抖如筛糠。半月前粮队被劫时,陛下虽震怒,可不过说了句\"自行处置\",如今童谣传遍江南,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天香楼 \"有趣!\"刘子业赤着脚,足底碾过地上散落的密报。 那些被揉皱的纸页上是各州县令声泪俱下痛陈\"匪患\"的奏章抄本,墨迹在辗转传递中已有些晕染。 他脚趾恶意地拧着一份奏折的边角,直到上好的宣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阿姐猜猜,\"他歪着头,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刘彧此刻是更恨那些劫富济贫的侠盗,还是更恨他的江州刺史邓琬?\" 铜镜前,刘楚玉正用指尖蘸了少许胭脂,轻轻点在唇上。她今日着了身素白锦衣,款式简洁利落,腰间只束一条银灰色丝绦。 如瀑青丝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她愈发清俊洒脱。 她放下胭脂盒,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转而问道:\"你要随我一同去施粥吗?\" 近日城中涌入的流民如潮水般不绝。刘楚玉他们囤积的粮食已捉襟见肘——新垦的田地不可能一夜之间结出稻谷。 无奈之下,她只得借褚渊的名义增设粥棚。案几上还摊开着褚渊送来的粮仓账簿,墨迹未干的批注显示又拨了三石陈米。 刘子业脸上顿时浮现出抗拒之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可以不去吗?\"他拖着长音,脚尖将一份密折踢到屏风底下。 开什么玩笑,他堂堂天子。虽然现在龙椅上是那个该死的刘彧,但让他像市井小民般站在街边给人舀粥? 刘子业撇撇嘴,阿姐总爱做这些沽名钓誉的事,他可拉不下这个脸。 \"随你。\" 刘楚玉整理好腰间短剑,朝门外唤道:\"紫书,弦月,黑影,我们走。\" 三个身影应声而入。 紫书抱着算盘和账本,弦月腰间别着药囊,黑影默默扛起两袋糙米。 刘楚玉走到门口,蓦地回头补充:\"溪诏回了总坛处理要务。至于你……\"她唇角微扬,\"午膳就自己用吧!\" 刘子业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阿姐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忽然觉得这间往日喧闹的屋子空荡得令人发慌,他似赌气般抓起砚台往地上一摔。 墨汁溅在那些\"匪患猖獗乞派兵剿\"的字句上,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粥棚前腾起的热气里,刘楚玉正弯腰给个总角小儿添第二勺稠粥。 街角突然传来尖利的叫喊声:\"抓贼啊!抓贼~\" 紫书最先反应过来,素手一扬,刚从热粥锅里取出的木勺脱手飞出,直直朝前方狂奔的两个灰衣人后腿袭去。 \"啊!啊~\" 两声惨叫接连响起,两个灰衣人重重跌进尘土里,门牙险些磕断。 刘楚玉将手中的木勺往粥桶一插,跟随紫书步子朝两名贼人走去。 \"你们偷了什么?\"她冷声问道。 \"钱……钱袋。\"两人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土,慌忙将杏色绣缠枝纹的荷包扔给刘楚玉。 见两人动作痛快,刘楚玉面色缓和些。 紫书双手环臂,厉声道:\"还愣着干嘛?找打吗?还不快滚,再看到你们偷盗就打断你们的腿。\" 两人见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走。 \"姑娘的钱袋。\"刘楚玉两指夹着荷包转身,却在看清失主面容时指尖一颤…… \"啪!\"荷包掉落在地,溅起翻飞尘土。 宋明月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正深深掐进身边嬷嬷的手臂。 她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间的红宝石步摇歪斜凌乱,显然方才追贼时跑得狼狈不堪。 \"是……你?\"她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也倒吸一口凉气,其中穿绛色比甲的那个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沉塘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涌,刘楚玉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多么讽刺啊!她生平第一次行侠仗义,帮的竟是自己的仇人。 \"真巧。\"她用脚尖挑起钱袋抛过去,\"宋小姐的银子,可要拿稳了。\" 紫书敏锐地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已紧握成拳,青白的指节间隐约闪过冷光。 \"真是你这个小贱人!\"穿葱绿比甲的嬷嬷尖声叫道,\"你竟然没死?\" 这一问,顿时让刘楚玉想起那日这老婆子用帕子紧紧捂住她口鼻的情景。 \"哦?是你啊!\"刘楚玉冷笑道,\"你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嬷嬷脸色顿时铁青,\"呸!小浪蹄子!能活着算你命大。\" 紫书眼中寒光乍现,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银鞭。刘楚玉及时拉住她,微微摇头示意。 另一个嬷嬷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地骂道:\"只会勾引男人的小浪蹄子,装什么善人!用你卖身赚来的脏钱施粥,莫不是寒颤别人!这粥里怕不是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紫书死死按住手里的银鞭,冷喝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多少遍老身也不怕!\" 旁侧的宋明月一言不发,像个看客。 这番作壁上观的姿态,却让两个嬷嬷如同得了默许的鬣狗,越发张狂起来。 穿绛色比甲的嬷嬷将腰身挺得板直,松弛的下巴高高扬起,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人:\"要老身说,有些贱骨头就该沉进塘底喂王八!\" 另一个嬷嬷配合地啐了口浓痰,黄板牙间喷着唾沫星子:\"和亲弟弟苟且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话一出口,她又猛地捂住嘴,绿豆眼却瞟向宋明月,\"哎哟,瞧我这记性,小姐最听不得腌臜事。\" 两人一唱一和间,宋明月仍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金线,只是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冷笑,如同往火堆里泼了桶热油。 第113章 恶人惧威不惧德 “宋小姐,”刘楚玉冷眼看着宋明月,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似乎帮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人?\" 宋明月原本默许两个嬷嬷肆意辱骂,此刻被当众质问,脸上伪善的笑容僵了僵。 她环视四周,看到粥棚前排队的流民都望向这边,勉强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是我管教无方,\"她微微欠身,步摇轻晃,\"还请恩人莫怪。\" 紫书手指抚过腰间的银鞭,冷笑道:\"就这样?\" 穿绛色比甲的嬷嬷道:“你们还想怎么样,我家小姐金枝玉叶,能向你们青楼女子道歉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刘楚玉胸口剧烈起伏,但想到自己的通缉身份,只能强压下怒火。她感觉到紫书绷紧的手臂,轻轻按住了她。 宋明月忽然向前两步,在距离刘楚玉不足一米处停下。 她假装整理衣袖,实则压低声音道:\"我养的狗怎么样,是不是很疯?\" 不等回答,又阴毒地补充:\"你活着又怎样,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一万次。\" 说完她猛地伸手狠狠推了刘楚玉一把。 刘楚玉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幸亏紫书迅速上前扶住她。 紫书扶住刘楚玉的刹那,腰间银鞭已如毒蛇吐信般窜出。 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中,穿绛色比甲的嬷嬷猛地拽住宋明月往后一扯…… \"刺啦!\" 鞭尾险险擦过宋明月鬓边,削下半幅金丝云肩。 两个嬷嬷踉跄着跌坐在地,却仍不忘扯着破锣嗓子尖叫:\"杀人了!天杀的贼妇要杀主家小姐!\" \"快报官呐!\"葱绿比甲的嬷嬷抓起碎石往自己额头一划,鲜血顿时糊了半张老脸,\"没王法啦!\"她边嚎边把血往宋明月裙摆上抹,绛色锦缎洇开暗红污渍。 宋明月顺势软倒在地,纤指颤抖着指向刘楚玉:\"你...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她颈间故意扯松的珍珠项链\"恰巧\"崩断,浑圆的珠子滚进泥沟,倒像真遭了暴徒欺凌。 紫书气得又要挥鞭,却被刘楚玉死死扣住手腕。 远处巷口几个佩刀的官兵听到喊叫朝这边跑来,衙役的铜锣声混着嬷嬷们的哭嚎刺破夜空。 \"小贱人等着下大狱吧!\"满脸是血的嬷嬷龇着黄牙狞笑,\"官爷来了定把你……啊!\" 半块碎砖一下砸中她后脑,粥棚边有个瘦骨嶙峋的流民少年红着眼吼道:\"我瞧得真切!是这老虔婆自己划的脸!\" 趁着众人愣神,刘楚玉拽着紫书翻上墙头。 最后回望时,恰见宋明月在衙役搀扶下起身,染血的裙裾下却伸出绣鞋,狠狠碾在那出声的流民少年手指上。 夜色如墨,刘楚玉一身黑色夜行服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轻巧地推开天香楼后门,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刚迈出两步,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这么晚了,殿下要去哪儿啊?\" 她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溪诏懒洋洋地倚在墙边,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他双臂抱胸,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显然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你怎么在这里?\"刘楚玉蹙眉,她明明听说他回了总坛,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溪诏的皂靴碾过青石板上零落的花瓣,在离她半步之遥处站定。 \"殿下似乎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他指尖缠着她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绕了三圈。 刘楚玉盯着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喉间发紧:\"我……走错了……\" 她转身欲逃的瞬间,腕骨被铁钳般的手掌箍住。 \"疼!\"她挣了挣,却被他拽得撞上胸膛。暗纹云锦下传来沉稳心跳,震得她耳尖发烫。 \"殿下……\" \"干嘛?\" 溪诏松了力道,掌心顺着她小臂滑至手腕。月光漏过梧桐叶,在他眼底碎成星子:\"去做你想做的事。\" 刘楚玉猛地抬头,发间金簪磕在他襟前银扣上。远处飘来馄饨摊的梆子声,混着她骤然加快的心跳:\"你都知道了?\" \"从你戌时三刻打翻胭脂盒开始。\"他屈指弹落她肩头花瓣,\"到亥时初刻在院里劈断七根木桩。\" 她手指无意识攥紧袖口缠枝纹。 暗袋里淬毒的银针硌着掌心,那些被沉塘时灌入肺腑的淤泥腥气猛地翻涌上来。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她呼吸加重,喉头一哽,\"我原想当个好人……可他们用麻袋……\"尾音湮没在夜风里。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砖墙。檐角灯笼\"哐当\"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折成两段。 \"好人?好人就该被沉塘喂鱼虾?\" 溪诏指尖抵住她剧烈跳动的脉搏,\"殿下,您连自己都骗不过。\" 夜风拂过周遭树木,投下斑驳扭曲的影子,刘楚玉恍惚看见麻袋里挣扎的自己。 那些淤泥灌进鼻腔的灼痛,绳索磨破脚踝的血痕,此刻在月光下纤毫毕现。 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的委屈突然决堤,眼前蓦地模糊成一片。 当第一声呜咽溢出喉间时,整个人已被揽进温暖的怀抱。 \"哭吧。\"溪诏的披风裹住她颤抖的肩,\"哭完带你去剁了那些杂碎。\" 更鼓声遥遥传来,刘楚玉攥着他前襟的指节泛白。那些压抑的抽泣混着夜风飘散,直到她猛地咬住他肩头,将最后一声哽咽咽回喉咙。 \"现在去。\"她抬起红肿的眼,“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下地狱。\" 溪诏蓦地打横将她抱起:\"抓稳了。\"话音未落已跃上屋脊,夜风卷起他未尽的话语,\"今夜教你个道理……\" 瓦片在足下碎裂,何府的高墙已近在眼前。他剑锋出鞘的寒光里,最后半句随风送入她耳中: “恶人惧威不惧德,你的剑,该饮血了……” 浓烟裹着血腥气冲天而起时,溪诏正用剑尖挑起宋明月的下颌。 她左脸爬着三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右脸被烙铁烫出焦黑的“毒妇”两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 \"太轻了。\"溪诏的剑锋滑向她完好的脖颈,\"该把琵琶骨也挑了。\" 刘楚玉的短剑突然架住他的兵器:\"我说了,要她活着。\" 她蹲下身,盯着宋明月瞪裂的眼角,\"你赚到了,若今日来的是我弟弟,他会用上百种方式折磨的你生不如死。可我做不到他那般狠心,所以你该谢谢我留你一命。\" 她犹记得阿业那句话:当一个人再无翻身之地,那声陛下,才是余音绕梁。 所以她不会让她们死,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第114章 初入江湖 宋明月双目圆瞪,剧烈抽搐,被割断的舌根涌出鲜血。 她染血的指甲抠着地砖,拼命朝门外爬去。 \"轰!\" 东厢房梁柱轰然倒塌,火舌舔舐着溪诏的衣摆。他将火折子抛进锦缎堆,转身提起两个麻袋:\"你的礼物。\" 麻袋里滚出两个血葫芦般的人形,正是那对嬷嬷。 穿绛色比甲的那个只剩半截身子,肠子拖在焦土里;另一个四肢被齐根斩断,像蛆虫般在火灰里蠕动。 刘楚玉用剑鞘勾起嬷嬷的下巴:\"沉塘那夜,你说要用铁刷子刷烂我的脸。\"她倏地轻笑,\"如今这猪鬃刷可还趁手?\" 嬷嬷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猪圈方向传来野猪的哼叫。 溪诏抬脚将人踹飞出去,断肢在空中划出血弧,正落进饿了三日的猪群中。 溪诏收起剑道:“该走了。” 刘楚玉凝望着腾跃的烈焰,跳动的火舌在她眼底交织成片片血色涟漪。 恍惚间,灼热的气浪化作刺骨塘|水,她又在火光中望见那个从淤泥深处挣扎浮起的自己。 风雅居 刘楚玉坐在朱漆房檐,指尖轻晃的琉璃盏中琥珀光与远处何府的火光交融流转。她眼尾染着三分醉意,七分快意,朱唇勾起一抹恣肆的弧度。 溪诏侧身斜倚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手中酒坛已空了大半,目光却始终凝在女子被酒气熏红的眼尾。 那里跳动的光影,比城中未熄的火光更灼人。 夜风掠过间两人的发丝缠绕像极了一对神仙眷侣。 宋明月暴毙的消息尚未出建康城,其父宋之山已血溅崇明殿。 当这位肱骨之臣被禁军拖出宫门时,刘彧正蘸着朱砂在浔阳战报上勾画。 他新提拔的寒门将领吴喜,已经率八百死士截断了叛军粮道。 金殿外此起彼伏的\"陛下圣明\",既赞天子诛杀奸佞,亦叹那科举出身的吴将军竟得赐先帝佩剑。 世家大族的玉笏在掌心捏出裂痕,寒门士子却在客栈彻夜抄录《求贤令》,建康城的月光第一次平等地落在朱门与蓬户之上。 ———————————————— 当暗卫报至“寒门入仕者已逾三百”时,刘子业正慵懒地卧在秋千上饮酒,手中的鎏金酒盏在他掌心炸裂,碎片扎进皮肉也浑不在意。 血珠顺着秋千绳滚落,在玄色暗纹锦袍上晕出深色印迹。 \"好个一石二鸟。\"他舔过掌心血痕,望着宫城方向眯起眼。 既用寒门制衡世家,又赚得仁君美名,他那好叔父的棋路倒是愈发精妙了。 天光初破,刘楚玉被紫书急急领至暗阁。 刚入后厅,便见溪诏的剑冷光四射,剑尖直抵刘子业喉头三寸。 她面色冷峻,目光如炬,扫视二人,“大清早的这是唱哪出?” 溪诏唇角泛起一抹冷笑,剑锋又进半寸,血线如蛇般蜿蜒入衣领:“不如问问你那好弟弟。” “你们竟然动真格的?”她原以为他们只是戏言,岂料竟已见血。 她一脸不悦,伸手欲拦溪诏的剑,“可能否先将剑放下?” “不能。” “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姐不是常劝我舍弃那无用皇位?”刘子业忽地歪头,贴近剑刃,血珠溅上他含笑的眼尾,“现今我如你所愿,我们一同归隐江湖可好?” 刘楚玉双眼微凝:“当真?” \"比何辑跪在宋明月棺前哭丧还真。\" 溪诏问:\"那殿下应承过我的事呢?\" \"答应你的事自会兑现……但不是现在。\" 他忽然旋身赤足踩碎满地光影:\"宋明月这出戏唱完了,建康城又戒严得无趣。不如我们趁机游玩一番?\" 溪诏眼底暗流涌动,剑锋未撤分毫:\"把话说清楚。\" 刘子业唇角微勾:\"听闻听风阁要推选新一届武林盟主......\" 刘楚玉蹙眉,后退半步。 溪诏道:“你要做武林盟主?” 刘子业挑眉:\"错了……不是我,是你。你去争这位置。\" \"让我这魔教头目统领正道?莫不是痴人说梦?\" 刘子业抚掌大笑:\"届时你端坐高堂,我在暗处拆骨扒皮……\"他忽然贴近溪诏耳畔,\"岂不比困在皇城有趣?\" 刘楚玉扶额:“疯了……” 溪诏:“疯子……” 悬瓠城·青锋客栈 桐油灯在梁柱间摇晃,昏黄光影里浮动着刀剑的寒芒。大堂东北角堆着锁子甲与流星锤,西南窗边斜倚的丈八蛇矛险些挑翻跑堂的托盘。 \"客官慢用。\"小厮抹着汗给青衫剑客斟满竹叶青,又给邻桌的疤脸汉子端上酱牛肉,\"诸位来得忒早,会武还有半月有余呢。\" 疤脸汉子剔着牙缝冷笑:\"不早了,北边六镇刀门半月前就包了三间上房,这会儿怕是在后院磨刀呢!\"他腰间牛皮鞘里的弯刀泛着幽蓝,像是毒蛇吐着信子让小厮浑身发毛。 \"上官盟主三日前放话,\"窗边白衣人忽然抚剑开口,\"将从前来比武的豪杰中挑选一位入赘上官家。说来这上官鼎膝下只有一女,入赘就相当于得上官家全部财产。\" 他剑鞘镶着的南海明珠,正映着青衫客骤然收紧的手指。 \"原来诸位志在娇妻啊!\"青衫客环视大堂,目光掠过墙角摆放不一的那些兵器。 西北桌的青城弟子刚喝进嘴里的酒冷不丁喷了出来,像是被人戳破心思的窘迫。 白衣男子道:“怎么会,我可是为武林盟主而来。” 虬髯大汉道:“看来侠士对上官女婿无意啊!那就请侠士莫要参与。” 他这话一出,满堂霎时寂静,只剩后厨剁肉的闷响。 青衣衫客朝虬髯大汉拱了拱手,笑道“阁下莫不是也要做上官家的女婿?” 虬髯大汉道:“自然。” 他似乎对自己格外自信,丝毫没注意到他话出口后周围人的不屑。 断不说他身手如何,单说他这副容貌,上官鼎怎么会把二八年华的女儿嫁给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铛!\" 白衣人佩剑忽出半寸,剑脊映出众人讥诮的脸:\"不如先比试比试?\"他剑穗悬着的翡翠玉佩叮咚作响,\"省得在上官盟主面前出丑。\" \"胡扯!\"西北角一青色道袍的道人拍案而起,颇有仙风道骨的气质,逍遥山木牌在道袍下晃出虚影,\"我等是为匡扶武林正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门口僧人合十的掌心结着厚茧,\"施主少造杀孽。\" 白衣人却是不屑一顾,剑刃破空声骤起! 剑尖已抵住虬髯大汉喉头,青衫客的判官笔却架住剑锋。 满堂桐油灯齐齐一晃,兵器碰撞声盖过后厨切肉声。 第115章 比武招亲 二楼雅间内,茶香袅袅,窗外斜阳透过雕花窗棂,在檀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刘楚玉指尖轻叩桌面,黛眉微蹙,其余几人亦是神色各异。 楼下丝竹声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正是上官鼎在为独女举办比武招亲。 “唉,看来我与上官小姐无缘啊!”一个粗犷的声音哀叹道。 “换我来。” 一身着黑衣的壮硕男子边说边朝擂台走去。 刘楚玉透过窗扉看向招亲台,唇角微扬,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眼波流转看向自家弟弟:\"看来,上官家这次是铁了心要招个乘龙快婿。\" “阿业,你可有兴趣?” 被点名的刘子业懒洋洋地倚在窗边,不由得撇了撇嘴:\"阿姐,你可别打我的主意。\" 他生得俊秀如玉,眉目如画,此刻却故意摆出一副委屈模样,活像只被欺负的小狐狸。 刘楚玉笑意更深,伸手捏了捏他白嫩的脸颊:\"你瞧瞧楼下那些人,不是五大三粗的莽汉,就是满脸横肉的江湖客。若论相貌……”她故意拖长声调,\"谁能比得上我们家阿业这张俊脸?\" \"阿姐!\"刘子业哀嚎一声,活像只炸毛的猫,\"你这是要卖弟求荣啊!\" 他作势哀叹一声,捂住心口:\"阿姐,你忍心让我去讨好那上官灵?听说她性子刁蛮,武功又高,我若去了,怕不是要被她当沙包打。\" 刘楚玉略一沉吟,点头道:\"也是。\" 只见她眸光一转,落在旁边悠然品茶的溪诏身上,笑意盈盈:\"溪诏,不如你去?\" 溪诏闻言,手中茶盏一顿,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这时候倒想起我了?\" 他眉目如刀,气质冷峻,一袭玄色长衫更衬得他深不可测。\"让我堂堂魔教教主去当武林盟主?\" 他嗤笑一声,\"倒不如直接告诉他们,狐狸要替鸡看门了。\" 刘楚玉扶额,无奈道:\"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去吧?\" 他们也是到了悬瓠城才知道,竞选武林盟主首要条件便是江湖中人。四人中唯有溪诏符合,偏偏这位爷不情愿。 溪诏目光微转,瞥向门口抱剑而立的弦月,悠悠道:\"不是还有弦月公子吗?\" 三道目光齐刷刷朝弦月投去。 弦月冷峻的面容瞬间僵住,握剑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殿下,属下职责是保护您的安全,此事......\"他顿了顿,\"恐怕不妥。\" 刘楚玉看着眼前这三个推三阻四的男人,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索性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啪\"地拍在桌上:\"抓阄!让老天爷来决定!\" 刘子业眼睛一亮,活像见了鱼的猫,伸手就要去抢铜钱。 溪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小阿业这般积极,莫不是心里其实很想去?\" 刘子业瞪他:\"胡说!我这是追求公平!\" 弦月默默后退半步,嘴角抽搐,仿佛已经预见自己的悲惨命运。 刘楚玉见状,忍不住笑出声:\"好了,别闹了。\"她将铜钱一一扣在掌心,再翻过来排开,\"正面去,反面留,一局定胜负。\" 三人对视一眼,终于各自伸手,抓起了属于自己的那枚铜钱。 铜钱翻转,叮当落在桌上。 刘楚玉指尖一挑,三枚铜钱依次排开——两枚反面朝上,一枚正面。 溪诏垂眸一瞥,唇角微扬,慢条斯理地将自己的铜钱收入袖中:\"看来,天意如此。\" 弦月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抱剑行礼:\"属下告退。\"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庆幸。 刘子业却瞪圆了眼睛:\"不对!阿姐!这铜钱定有古怪!\"他捏着那枚铜钱翻来覆去地检查,活像要盯出个洞来。 刘楚玉挑眉,似笑非笑:\"怎么?堂堂七尺男儿,要耍赖不成?\" “阿姐~” 刘子业哀嚎一声,扑到窗边,指着楼下那群虎背熊腰的江湖人士:\"阿姐,你瞧瞧那些人!个个膀大腰圆,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我若上去,怕不是要被他们当沙包捶!\" 溪诏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递给他:\"小阿业,莫慌,上官小姐再凶悍,总不至于当众打死未来夫婿。\" 刘子业接过茶,幽怨地瞪他一眼:\"溪诏,你少说风凉话!\" 他转头看向刘楚玉,可怜巴巴地眨眼,\"阿姐~要不……咱们再抓一次?\" 刘楚玉伸手捏住他的脸,笑眯眯道:\"哈~不行,愿赌服输。\" \"……\" 刘子业长叹一声,认命地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群摩拳擦掌的壮汉,再低头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腕,喃喃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溪诏轻笑:\"倒也不至于。\"他指尖轻敲桌面,慢条斯理道,\"上官灵虽性子烈,但也不是不讲理之人。你只需……\" 刘子业眼睛一亮:\"只需什么?\" 溪诏微微一笑:\"只需挨打时护住脸。\" \"……溪诏!\" 刘楚玉忍俊不禁,拍了拍弟弟的肩:\"好了,别怕,阿姐教你几招。\" 她压低声音,\"上官灵最讨厌粗鄙莽夫,你只需装得文雅些,她自然高看你一眼。\" 刘子业狐疑:\"真的?\" 刘楚玉点头:\"自然。\" 刘子业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去!\" 他整了整衣襟,故作潇洒地一甩袖,\"不就是当个赘婿吗?本公子玉树临风,还怕她不成?\" 溪诏挑眉:\"有志气。\" 弦月默默递上一把洒金折扇:\"公子,拿好。\" 刘子业接过扇子,唰地展开,故作风流地摇了摇,抬脚就往门外走。 刚迈出一步,又猛地顿住,回头可怜兮兮道:\"阿姐……若我真被打残了,记得来救我……\" 刘楚玉忍笑挥手:\"去吧!去吧,阿姐在台下给你助威。\" 刘子业深吸一口气,终于踏出雅间。 楼下,锣鼓喧天,人群熙攘。 他站在楼梯口,望着那群摩拳擦掌的壮汉,再低头看看自己纤细的手腕,顿觉生无可恋。 \"老天爷啊......\"他哀叹道,\"我上辈子是拆了多少庙宇,这辈子要遭这种报应?\" 第116章 英雄救美 上官家演武场上,三丈高的擂台巍峨耸立。四角锦旗迎风飘扬,\"上官\"二字在阳光下闪耀夺目。 台下人头攒动,持刀的壮汉与摇扇的书生比肩接踵,几位女侠在人群中交头接耳。 \"铛——\" 一声铜锣轰鸣,擂台中央走出一位灰袍老者,乃是上官家的老管家。 他轻抚着花白胡须,沉声道:\"我家小姐摆擂招亲,凡三十岁以下、未曾婚配的江湖豪杰,皆可登台一试!\" 话毕,台下众人皆骚动起来,男子们皆摩拳擦掌,女子们则饶有兴致地观望着。 \"听闻上官小姐美若天仙,武艺更是超群,若能娶她为妻,岂不是名利双收?\" \"哼,你莫要痴心妄想,前日青城派大弟子被她三鞭打得口吐鲜血,至今仍卧病在床呢!\" 二楼窗前,刘子业双手紧握窗棂,面色苍白如纸:\"阿姐……这哪是招亲,分明是要命啊!\" \"阿姐……\"他转身,满脸哀求地看向刘楚玉,\"要不……咱们再从长计议?\" 刘楚玉嘴角含笑,轻托着下巴,目光落在擂台上:\"阿业,你看,那边有个书生模样的,不也登台了?\" 刘子业依言望去,果见一位青衫公子潇洒登台,手持一把折扇,风度翩翩。 \"上官小姐,请赐教。\"书生拱手施礼,动作优雅。 然而,未等他站稳身形,擂台另一侧蓦然跃出一道红色身影—— \"唰!\" 一条九节钢鞭破空而至,如灵蛇吐信,直袭书生面门!书生大惊,慌忙后撤,却仍被鞭梢扫中肩膀,踉跄几步,险些栽下擂台。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献丑?\" 清脆的女声响起,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擂台中央立着一位红衣少女。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如远山,眸若寒星,手中九节鞭缠在腕间,衬得肌肤如雪。 正是上官家的大小姐——上官灵。 刘子业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凶悍了吧!\" 溪诏倚着雕花栏杆,玄衣被风拂动:\"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谁、谁怕了?\"刘子业强撑气势,却把佩剑系带紧了又紧。临下楼猛地转身,桃花眼里水光潋滟:\"阿姐……我要是破相了……\" \"放心。\"刘楚玉往他怀里塞了瓶金疮药,\"阿姐定给你找个好大夫。\" 刘子业一咬牙,挺胸抬头向擂台走去。 擂台上,上官灵一袭红衣猎猎,手中九节鞭如银蛇吐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她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凌厉,杏眸一扫台下众人,冷笑道:\"怎么?偌大江湖,竟连个能打的都没有?\" 语毕,一名魁梧大汉跃上擂台,抱拳道:\"在下铁拳门赵猛,特来领教上官小姐高招!\" 上官灵唇角微勾:\"请。\" 赵猛大喝一声,双拳如铁锤般砸来,拳风刚猛,势大力沉。 上官灵却不慌不忙,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轻盈避开,同时手腕一抖,九节鞭\"唰\"地缠上赵猛右臂,猛地一拽,同时她以破风之势朝赵猛飞去。 在赵猛没回过神之际,上官家已一章打在他胸口。 \"砰!\" 赵猛整个人踉跄着后退,重重摔在台下,激起一片尘土。 台下哗然一片。 \"这……这上官小姐的鞭法竟如此厉害?\" \"赵猛可是铁拳门年轻一辈的翘楚,竟一招都接不住?\" 上官灵收鞭而立,冷声道:\"下一个。\" 紧接着,又有一名使剑的青衣剑客登台,剑法飘逸,招式精妙。 然而不过三招,上官灵长鞭一卷,直接缠住他的剑身,猛地一扯,剑客手中长剑脱手飞出,\"铮\"地一声钉在擂台柱上。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献丑?\"上官灵讥讽道,长鞭一甩,直接将那剑客扫下擂台。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皆沉默不语,无人敢再轻易上台。 此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在下刘风清,愿向姑娘讨教。”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徐徐走来。他面容冷峻,剑眉星目,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轻轻摇动,尽显沉稳之态,实乃翩翩君子,风度翩翩。 此人正是刘子业。 “这白面书生是从何处而来?莫非是前来送死?” “啧,模样倒是生得俊朗,只可惜待会儿怕是要毁容了……” 上官灵眼神微凝,仔细端详了他一番,突然冷笑一声:“相貌倒是出众,只可惜华而不实。” 刘子业唇角微扬:“小姐尚未试过,怎知在下是否中用?” 此言一出,台下众人哄堂大笑。 上官灵脸色一沉:“油嘴滑舌!”话毕,她手腕一抖,九节鞭如蛟龙出海,直击刘子业面部! 刘子业双眼一缩,赶忙侧身闪躲,然而那鞭子却如附骨之疽,瞬间又横扫而来。 他匆忙间举扇抵挡,“啪”的一声,折扇被鞭梢抽得粉碎,木屑四溅。 上官灵眼中寒芒一闪,手中九节鞭瞬间化作漫天银影,鞭梢破空之声犹如恶鬼咆哮。 “如此不堪的身手也敢上台?”她冷笑着手腕急速抖动,钢鞭竟在空中划出九道虚影,将刘子业所有退路全部封锁。 刘子业匆忙横剑招架,“铮”的一声火星四溅,虎口瞬间裂开。他踉跄着后退三步,后背已紧贴擂台围栏。 “现在认输,本小姐还能给你留些颜面。”上官灵红裙飘舞,鞭梢轻点地面,溅起一串火星。 “我刘风清……”少年抹去嘴角血迹,忽地露出一抹笑容,“宁毁容,不认输!”然而,他话刚说完,眼前银光骤盛,鞭梢直取他那俊美的面庞。 刘子业双眼微眯,口中哀叹:“这张俊脸今日怕难以保全……” 生死攸关之时—— “溪诏!”刘楚玉轻声一喝,伸手一推身侧的玄衣男子。 溪诏本是抱臂而立,见此情形,眉头微皱,却也并未多言,身形一晃,钢鞭在距刘子业鼻尖三寸处戛然而止——两根修长手指稳稳夹住鞭梢,手臂一伸,直接将刘子业拉入怀中。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 刘子业心有余悸,抬头便撞见溪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面红耳赤:“放、放我下来!” 溪诏嘴角微扬,将他放下,继而转身面向上官灵,沉声道:“上官小姐,比武招亲,点到即止即可,何必赶尽杀绝?” 上官灵眼神一冷:“你是何人?” 溪诏沉默不语,只是负手而立,神情自若。 第117章 在下已有婚约 上官灵面色一沉,冷哼道:“既是多管闲事,那便一同受教吧!”言罢,她长鞭一挥,如毒蛇出洞般直刺溪诏咽喉! 溪诏眼神微凝,身形稳如泰山,待鞭梢临近时,突然抬手一抓,不偏不倚,精准地握住了鞭梢。上官灵骇然失色,奋力回抽,却惊觉鞭子犹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你——” 她尚在惊愕之中,溪诏手腕轻抖,内力如汹涌波涛般一震,上官灵顿感虎口剧痛,长鞭脱手而飞。须臾之间,溪诏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欺近她身前,一指如疾风般轻点她肩井穴—— “砰!” 上官灵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落在擂台之下。 全场一片死寂。 少顷,台下响起震耳欲聋的惊呼—— “三招!仅仅三招便击败了上官小姐!”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上官灵狼狈地跌坐在地,面色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死死盯着溪诏:“你……你究竟是何人?!” 溪诏眼神冷冽,扫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跃下擂台,回到刘楚玉身旁,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刘楚玉嘴角微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溪诏斜睨她一眼:“下次莫要再推我。” 刘楚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这是信任你啊!” 刘子业站在一旁,手抚胸口,仍心有余悸:“险些毁容……” 台下,上官灵紧紧盯着溪诏的背影,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恭喜公子夺得比武招亲魁首。” 清冷的女声自后方传来,众人纷纷回首。 只见八名身着湖蓝色劲装的侍女如雁阵般走来,腰间的短剑随着整齐的步伐轻轻晃动。 为首的女子手托红木盘,盘中的赤红绣球缀着十二串珍珠流苏,用金线绣成的龙凤在阳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依规矩,胜者应接绣球。”侍女在溪诏三步之外站定,屈膝行礼。珍珠碰撞的声音中,全场一片静谧,唯有绣球金线摩挲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刘楚玉手中的团扇忽然止住摇动。 刘子业双眼圆睁,面色阴沉,不怀好意地凝视着溪诏。 弦月悄然后退半步,右手已然紧握剑柄。 溪诏眯起双眸,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姑娘怕是有所误解。在下不过是……解围而已。” “公子三招击败我家小姐,在场数百双眼睛皆看得真真切切。”侍女神色自若,不卑不亢,“这绣球,您接还是不接?” 周遭气氛瞬间凝重。 许久之后,众人见溪诏毫无接球之意,皆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有个虬髯大汉痛心疾首:“暴殄天物啊!老子若是有这等身手就好了。” “如此良机,此人莫非是个愚钝之人。” “可不是嘛!在场众人皆是为成为上官家女婿而来。” 又有人慨叹道:“若是换作我,祖宗八代都得从坟里笑醒。” “这分明是公然与上官家为敌,他怎敢如此行事?” “你接还是不接?” 一道红影如疾风般穿过人群。 上官灵不知何时已回到台上,此时正立于擂台边缘,手中九节鞭缠绕于腕间,面色阴晴难辨。 “小姐……”侍女欲言又止。 上官灵死死地盯着溪诏,忽地发出一声冷笑:“怎么?堂堂七尺男儿,敢做却不敢当?” 她手指轻挑,九节鞭“唰”地展开,“要么接下绣球,要么……” “打赢我。”这三个字仿若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 刘楚玉忽地“噗嗤”一笑,团扇掩面,凑近溪诏耳畔:“魔教教主当武林盟主的女婿,此等戏码,可比话本精彩数倍。” 溪诏冷冽地瞥她一眼,转头望向擂台时,眼底闪过一抹危险的寒光。他蓦然伸手,却并非去接绣球,而是轻轻一拂。 “叮铃”一声,绣球上的珍珠流苏竟无风自动。 “上官小姐,适才舍弟身陷险境,我才出手相援,绝无入赘贵府之意。”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在场众人皆听得真真切切,“况且在下已有婚约在身。” 这句话犹如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刘楚玉三人满脸狐疑地看向溪诏。 上官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迅速涨得通红。 四周传来阵阵倒抽冷气之声。 “你竟敢戏弄于我?”上官灵的声音颤抖着,九节鞭“啪”地抽在擂台柱上,木屑四溅。 “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休想踏出此地!” 溪诏正欲发作,忽然感到袖口微微一沉。他垂眸,见刘楚玉的纤纤玉指轻拽着他的玄色衣袂。 他挑起眉毛望去,那双平素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幽深如潭,眸中的暗芒竟令刘楚玉没来由地想起雪夜中独自前行的孤狼,指尖一颤,便松开了力道。 “灵儿,住手。” 人群自动分开,一位身着藏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徐徐走来。 他面容刚毅,太阳穴微微凸起,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行止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正是上一届武林盟主——上官鼎。 “爹!”上官灵心有不甘地跺了跺脚。 上官鼎抬手示意女儿稍安勿躁,目光如电,扫过溪诏几人,最终落定在溪诏脸上:“这位少侠身手不凡,不知师从何处?” 溪诏拱手施礼,不骄不躁:“乡野之人,何足挂齿。” 上官鼎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须臾笑道:“既如此,少侠不愿言明,老夫亦不强人所难。然……”他话锋一转,“小女招亲乃上官家之要事,少侠既已赢得比武,此绣球便是少侠之物。” “爹!”上官灵急得双眼通红,“他分明已有婚约。” “灵儿。”上官鼎一个眼神,上官灵便不再言语,上官鼎转而目光深沉地看着溪诏,“少侠言已有婚约,不知是哪家女子如此有福?” 刘楚玉蓦地感到后背发凉。果然,下一刻,她便见溪诏侧身微转,向她伸出手来。 “正是在下的未婚妻。” 全场哗然。 刘子业眼神瞬间变冷,弦月按剑的手指也骤然绷紧,二人眼底同时闪过如刀般的寒光。 刘楚玉僵立当场,手中团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她望着溪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看看上官父女瞬间阴沉下来的脸,突然很想将方才推溪诏上台的那只手砍掉。 “原来如此。”上官鼎缓缓点头,脸上笑容依旧,眼中却已结满寒霜,“倒是老夫冒昧了。”他转头对侍女吩咐,“送客。” 三人刚走出几步,上官鼎突然又叫住他们。 老人轻抚胡须,微笑着,眼中精芒闪烁:“五日后的武林大会,还望几位拨冗莅临。届时……”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溪诏一眼,“老夫再向少侠请教几招。” 第118章 客栈遇袭 青锋客栈 客栈大堂喧闹异常,酒碗相碰之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议论。 “那戴面具的人莫非是疯了?竟敢当众拒婚!” “听闻上官小姐回府后便砸了半间兵器库……” 跑堂小二在人群中穿梭,铜壶里的茶水在嘈杂中升腾起袅袅白雾。 二楼雅间却宛如两个世界。 沉香在鎏金炉中静静燃烧,刘子业指节轻叩着青玉酒盏,每一声脆响都似寒刃划过冰面。 他蓦地将酒盏重重一放,琥珀色的酒液溅上袖口绣的暗纹龙鳞。 “溪诏。”少年声线低沉,仿若压抑着无尽的怒意,“你适才说……谁是你未婚妻?” 窗边玄衣男子沉稳地转动着酒盏,面具置于案几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他漫不经心地抬眼,恰好与刘子业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眸相对。 刘楚玉见情形不对,率先解释道:“阿业,刚才是权宜之计。” “权宜?”刘子业冷笑出声,起身时带翻了绣墩,腰间玉佩却诡异般地未发出丝毫声响。 少年俯身撑在溪诏案前,袖中暗香幽幽,竟是一把银色匕首。 弦月悄然无声地封锁门窗,剑鞘轻触门框的声音微不可闻,仿佛猫儿落地。 溪诏蓦然一笑。 他指尖轻弹酒杯,一滴酒珠破空而出,直击刘子业袖中暗器。\"咔嗒\"一声,匕首应声坠落于织金地毯上。 \"小阿业。\"溪诏用剑鞘挑起少年下巴,语气沉稳,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你阿姐没教过你……\" 剑鞘突然迸射寒光,贴着刘子业耳畔嵌入身后梁柱,\"……对救命恩人应有的礼数?\" 刘楚玉吼道:\"够了!\" \"阿姐~他欺负我~\"刘子业拖长了声调,眼底的阴鸷瞬间化为委屈,变脸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刘楚玉揉了揉太阳穴:\"收拾行装,我们即刻启程。\" \"为何?\"少年霍然挺直身子,案几上的酒盏被衣袖拂倒,琥珀色的液体在锦缎桌布上蔓延开来。 \"你还有脸问?\"刘楚玉冷笑,\"刚才在擂台上,是谁被一个姑娘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如今不但武林大会的请柬没了着落,还彻底得罪了上官家。\" 刘子业精致的眉眼紧紧皱起:\"这岂能怪我?\"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上官灵凶悍异常,我实在不敌。\" 刘楚玉:“内讧倒是有你。” 刘子业:“阿姐~” 溪诏凝视着面前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的人,唇角微勾,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银酒杯在他修长的指间转动,\"此刻想走?\"他抬眸望向窗外,夕阳将客栈的影子拉得狭长,\"怕是太晚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楼下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桌陌生面孔。 那些看似正在饮酒谈笑的客人,腰间兵刃的缠绳上都系着上官家特有的火云结。 刘子业面色一正,沉声道:“那就留下吧。”他随手拾起案上一粒花生米,屈指一弹,窗外顿时传来一声闷哼,“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少年手托下巴,目光沉稳地看向溪诏:“反正人家看上的是咱们溪诏公子,我正好看看这出好戏。” 雅间内香烟缭绕,鎏金香炉上的缠枝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弦月悄然往门边移动半步,剑鞘上的云纹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子时刚过,青锋客栈的灯火突然全部熄灭。 溪诏手中的酒杯一滞,酒面映照出窗外一闪而过的寒光。他手指轻弹,酒杯“铮”地撞上窗棂,三枚透骨钉应声落地。 “有客到。”溪诏话声未落,十二道黑影已破窗而入! 刘子业反手拍案,青玉酒盏腾空而起。 他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唰”地展开,剑光如匹练般扫向最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举刀相迎,却见软剑突然扭曲,如毒蛇般绕过刀锋,在他咽喉处点出一点猩红。 弦月折扇“啪”地展开,扇骨中射出十二根银针。最前的黑衣人挥刀格挡,却不想银针瞬间爆开,化作漫天铁蒺藜。 他惨呼着后退时,弦月已如鬼魅般贴近,折扇边缘在他颈侧轻轻一划——扇缘竟藏着锋利刃片! 溪诏的剑出鞘时没有丝毫声响。玄铁剑身犹如墨玉,在月光下不见一丝光亮,唯有剑尖闪烁着一点寒星。 三个黑衣人同时扑来,溪诏身形未动,剑尖却刹那炸开七点寒芒。 最前的黑衣人瞪大眼睛,眉心缓缓渗出血珠——竟是一剑贯穿三人咽喉! 刘子业手中的剑泛起诡异蓝光。他旋身如舞,剑锋划过之处,黑衣人钢刀尽数断为两截。 有个黑衣人妄图从背后偷袭,却被极速转弯的剑尖刺穿手腕。 弦月折扇合拢时变成短棍,点、戳、扫、劈间隐含剑招精髓。 他忽然将折扇抛向半空,黑衣人下意识抬头,却见扇面\"唰\"地展开,数十根牛毛细针暴雨般倾泻而下! 溪诏的剑法愈发凌厉。第五个黑衣人倒下之际,他方才开口:“雷火堂的霹雳手,青城派的回风舞柳——”剑尖挑起地上半截暗器,“——上官家好大的面子。” 蓦然,他瞳孔骤缩,见刘楚玉被两名黑衣人挟持着退向窗口! “阿姐!”刘子业睚眦欲裂,却被两名黑衣人紧紧缠住。 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见难以取胜,挥手抛出数枚迷烟。浓烟中,只闻刘楚玉一声惊叫,待烟雾散尽,人已杳无踪迹。 “追!”溪诏沉喝一声,三人循着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狂奔而去。 上官府大门洞开,仿若早知他们会来。 庭院中火把通明,上官鼎端坐于太师椅上,膝上横着一柄出鞘的宝剑。刘楚玉被铁链缚于一旁的石柱上,嘴角渗着血丝。 “好胆量!”上官鼎抚掌大笑,“既已追来,想必是改变主意了?” 溪诏面具下的目光冷冽:“放人。” “放人?”上官鼎骤然变色,宝剑“铮”地指向刘楚玉咽喉,“白日里你当众拒婚,令我上官家颜面尽失。今日要么入赘我上官家,要么……”剑尖向前递进半寸,“就为这丫头收尸!” 刘子业眼中杀意喷涌,袖中暗器已然蠢蠢欲动。谁能料到,堂堂武林盟主,竟然会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 溪诏忽地轻笑一声,抬手缓缓揭下面具。月光下,那张俊美如妖的面容,连上官鼎都不禁为之一愣。 第119章 疯子 \"上官家主,莫非真要强人所难?\"他稳步上前,每一步皆使地上青砖崩裂数寸,\"难道就不怕我取你性命。\" \"哈哈哈……\"上官鼎笑得格外刺耳,\"乳臭未干的小子,老夫驰骋江湖之时,你尚在你娘腹中呢!\" 他剑势一转,在刘楚玉颈间又添一道血痕,\"今日给你指条生路——退了这丫头的亲事,迎娶我女儿。上官家百年根基尽归你所有,武林盟主之位也是你的,如此可好?\" 上官鼎似乎认定溪诏必定会选后者,毕竟无人能抵挡住如此巨大的诱惑。 溪诏道:“我若不愿呢?” “那她必死无疑。” \"家主此举,\"溪诏轻笑,玄铁剑尖在地上划出火花,\"上官小姐是否知晓?\" “若是让她知晓,亲生父亲为了扶植傀儡盟主,竟将女儿嫁给不爱的人,恐怕会与家主恩断义绝吧!\" \"住口!\"上官鼎怒喝如雷,古剑\"铮\"地劈碎身旁石凳。碎屑漫天飞舞中,无人注意到刘楚玉樱唇轻启。 \"我答应。\" 一道清冷女声突兀响起。刘楚玉抬起惨白的面容,嘴角还挂着血丝:\"这门亲事,我们应下了。\" 溪诏瞳孔猛然收缩,玄铁剑坠地,\"嗡\"地发出一声剑鸣。他转头时眸光中杀气腾腾,仿佛失去猎物的饿狼。 反倒是刘子业\"噗嗤\"一声轻笑,手中长剑被他归入剑鞘。 上官鼎手中古剑微微一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刘楚玉:\"姑娘此话当真?\" 刘楚玉唇角噙着冷笑,青丝被夜风吹得纷飞:\"男欢女爱,讲究两情相悦。\" 她目光扫过呆立的溪诏,语气轻飘飘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与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何来真情?\" \"好!好!\"上官鼎抚掌大笑,剑锋终于离开刘楚玉的脖颈,\"姑娘倒是明白人。\" 溪诏怔在原地,月光照在他俊美的面容上,竟显出几分苍白。 他薄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收剑入鞘,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啧啧啧……”刘子业倚在廊柱上把玩着软剑,桃花眼里满是戏谑,\"想不到我们溪诏公子也有今天。\" 他故意拔高声音,\"阿姐说得对,强扭的瓜不甜嘛~\" 弦月默默展开折扇掩住上扬的嘴角,扇面上\"幸灾乐祸\"四个大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上官鼎见状更是得意,上前拍了拍溪诏的肩:\"贤侄何必执着?留在上官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小女又生得貌美,你不吃亏的。\" 溪诏抬眸,眼底血色翻涌。他一把拍开上官鼎的手,声音嘶哑得可怕:\"闭嘴。\" 上官鼎沉声喝问:\"你还是不愿?\" 溪诏恍若未闻,只是痴痴地望着刘楚玉。他脚步虚浮,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整个人仿佛失了魂般向她走去。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铁链。 \"咔嗒\"一声轻响,锁链应声而落。 溪诏小心翼翼地托住刘楚玉的手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他单膝跪地,用衣袖拂去她裙摆上的尘土,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地上凉……” 他抬眸时,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盛满破碎的光。月光在他长睫下投落一片阴影,更显得眸中哀伤浓得化不开。 他指尖轻颤着抚上刘楚玉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时生生停住。 \"阿玉……”他喉结滚动,字字泣血般问道:\"当真……要我娶旁人?\" 夜风骤起,吹散他未尽的话语。 一滴温热突然落在刘楚玉手背,不知是夜露,还是谁的泪。 —————————————— 一时间,刘楚玉等人的身份从阶下囚陡然变为座上宾,上官府终日以美酒佳肴相待。 然而,刘楚玉却再未见到过溪诏的身影。虽同在一片屋檐之下,她却始终难以与之谋面。 廊下的灯笼将溪诏的白衣染成暖橘色时,刘楚玉正倚在朱漆栏杆上数莲花。她数到第七朵并蒂莲时,听见远处传来环佩叮咚的声响。 上官灵的红裙在月洞门前一闪而过,紧接着是一角霜雪般的衣袂。 刘楚玉数莲的指尖蓦然僵住,目光在那袭白衣上久久凝视。 \"阿姐看什么呢?\"刘子业猛地从廊柱后探出头,吓得刘楚玉手中鱼食撒了满池。 锦鲤争相跃起的水声中,她看见溪诏俯身为上官灵拂去肩头落花。白衣广袖被夜风鼓起,恍若谪仙欲乘风归去。 \"啪!\" 她蓦地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惊飞檐下栖鸟,刘子业手中的蜜饯盘子差点摔进莲池。 \"阿姐莫不是中邪了?\"少年瞪圆了桃花眼,却见素来从容的姐姐死死攥着栏杆,指节泛白如玉石。 顺着她视线望去,溪诏正执笔为上官灵描眉,狼毫尾端垂落的红穗子随风轻晃,在雪色衣襟上扫出旖旎的影。 “阿姐。”刘子业突然从背后贴上来,炽热的呼吸喷在刘楚玉耳畔。他双臂如铁钳般箍住她的腰,将人死死按在廊柱柱上,\"阿姐若是愿意,我可以给阿姐描眉,一辈子那种。\" 刘楚玉后腰撞上廊柱,疼得蹙眉:\"阿业,放开,你弄疼我了。\" \"不放!\" 少年眼底泛着血丝,指尖几乎掐进她腰间软肉。 窗外传来上官灵的娇笑,溪诏的白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玉冠束起的长发垂落肩头。 刘子业突然扣住她的后颈,炽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而后,发狠地咬住她耳垂:\"阿姐可知,他腰间那枚双鱼玉佩,是上官灵今早送的定情信物。\" 耳鬓厮磨间,他垂头,温热的唇凑近刘楚玉唇瓣。 刘楚玉挣扎的腰肢,被他紧紧禁锢。 少年温热的唇猛地覆上来,拇指抵住她下颚的瞬间,沉水香的味道混着铁锈味涌入唇齿。 “唔……” 刘楚玉的推拒被吞进交缠的呼吸里,刘子业指腹摩挲着她后颈跳动的血脉,像把玩濒死的蝶。 直到刘楚玉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刘子业才恋恋不舍的退开半寸。他拇指抚上她水光潋滟的唇:“阿姐的唇好甜,”低笑声里带着餍足。 “啪!” 清脆的掌掴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炸响。 刘子业偏着头,殷红血丝顺着唇角蜿蜒而下,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妖异的痕。 \"你莫不是疯了?\"刘楚玉踉跄后退,掌心火辣辣地疼。 少年缓缓转回脸,月光从雕花廊檐倾泻,将他半边面容照得分明。 他伸出舌尖舔去血迹,笑容绽开时露出尖尖的虎牙:\"阿姐生气的模样……”指尖抚上她散乱的衣襟,“……比月下海棠还要艳烈三分呢。” 刘楚玉扬手又要打,却被攥住手腕按在墙上。 刘子业贴着她耳畔轻叹:\"这疯子……”他嗅着她发间沉水香,喉间发出餍足的喘息,\"可是阿姐亲手养出来的。\" 第120章 武林大会 烈日高悬,那九丈高的玄铁擂台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八根蟠龙柱环绕四周,柱顶的青铜鼎中燃烧着各派进献的香料,青烟袅袅升腾,仿佛一群青龙欲直冲云霄。 底下人头攒动,人数不下十万。 刀剑相击之声与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震得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令人心烦意乱。 刘楚玉神情慵懒地倚在鎏金栏杆上,手上的团扇来回扇动。 旁边的刘子业手持新得的鲛绡扇,扇面上“山河无恙”四个大字在阳光的映照下,鲜红如血。 他眯起桃花眼,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台上,宛如一只伺机而动的狐狸。 弦月怀抱长剑,静静地立于阴影之中,腰腹的折扇不时闪烁出一道寒光。仔细端详,便可发现那扇骨边缘竟隐藏着薄如蝉翼的刀片。 \"万刀门赵破虏,领教青城高招!\" 虬髯大汉一声暴喝,九环大刀带着呼啸风声劈下。刀背上九个铜环震得嗡嗡作响,竟隐隐显出猛虎下山的虚影。 这一招\"开山裂石\"是万刀门的看家本领,刀风所过之处,擂台青石板上已现出寸许深的刀痕。 青城派林霁不慌不忙,长剑在身前划出个圆弧。剑尖轻点刀背,借力打力,竟将那千斤力道引向身侧。 \"铮\"的一声,刀锋擦着他衣角劈入擂台,碎石飞溅。 赵破虏见一招不中,刀势突变。九环大刀如狂风骤雨般接连劈出十八刀,刀刀直取要害。 林霁身形如柳絮随风,在刀光中穿梭自如。忽然他剑锋一转,直刺赵破虏握刀的手腕。 \"好一招'青蛇吐信'!\"台下有人喝彩。 赵破虏冷笑一声,刀势突然由刚转柔。大刀在他手中如游龙般一转,竟用刀背隔开长剑。 两件兵刃相撞,火花四溅。林霁只觉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小子,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万刀门刀法!\"赵破虏突然变招,大刀横扫,九个铜环齐齐飞出,如流星般袭向林霁周身大穴。 林霁临危不乱,长剑在身前舞出一片剑花。\"叮叮叮\"数声脆响,铜环尽数被击飞。却不料赵破虏猛地欺身而上,左掌如刀直劈林霁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林霁身形后仰,险险避过这致命一击。同时他右腿如鞭抽出,正中赵破虏手腕。大刀\"咣当\"落地,赵破虏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承让。\"林霁收剑抱拳,气息丝毫不乱。 赵破虏脸色铁青,猛地从靴筒抽出一柄短刀,直取林霁后心。这一变故来得突然,眼看刀尖就要刺入—— \"卑鄙!\"台下众人惊呼。 “万刀门的脸都丢尽了。” 林霁似背后长眼,身形一转,长剑如白虹贯日,直指赵破虏咽喉。剑尖在距咽喉寸许处稳稳停住,一滴冷汗从赵破虏额头滑落。 \"万刀门,不过如此。\"林霁收剑入鞘,转身下台。 阳光照在他青衫上,衬得背影格外挺拔。 “第一场,青城门林霁胜。请第二场比试者上台。” \"松山派白子陵,请道长赐教。\" 白衣公子长枪一抖,枪尖红缨如血梅绽放。他身形未动,枪势已笼罩三丈方圆,正是松山派绝学\"雪满乾坤\"的起手式。 出尘道人拂尘轻摆,三千银丝无风自动:\"逍遥山出尘,领教白少侠高招。\" 话音刚落,白子陵枪出如龙。这一枪看似直取咽喉,却在半途突然变向,直刺心口。 出尘道人拂尘急转,银丝如网缠向枪身。却不料白子陵手腕一抖,枪尖忽地旋转,竟将拂尘银丝尽数绞碎! \"好枪法!\"出尘赞道,身形却已飘然后退。他双袖鼓荡,袖中真气如浪涌出。白子陵长枪刺入气墙,竟如陷泥潭。 白衣公子枪杆在地上一撑,整个人腾空而起。长枪化作一道白虹,自半空直刺而下。 出尘道人拂尘上迎,两件兵刃相击,火花四溅。 \"着!\"白子陵一声清喝,枪尖猛地离柄飞出!这一记\"白龙吐珠\"出其不意,直取出尘心窝。 老道匆忙闪身,枪尖紧贴道袍掠过,于胸前划出一道血痕。 白子陵身形稳落,手中半截枪杆发出一声巨响,长枪应声断裂,露出藏于其中的短剑。 剑光迅疾如电,直刺出尘咽喉。老道的拂尘已然断裂,只得双指并拢成剑,强行接下这一击。 \"叮\"的一声,剑气相击。出尘连退七步,袖口被剑气撕裂。白子陵却只是衣角微微飘动,剑尖稳稳停在老道喉前三寸。 \"好一招'枪里藏剑'。\"出尘面露苦笑,\"白少侠枪法深得令师真传,更胜从前。\" 白子陵收剑回礼:\"道长过奖。若非道长手下留情,晚辈恐已败北。\" 出尘摇头叹息,飘然而下。 他道袍前襟的血迹在阳光下异常夺目,却难掩眼中的赞赏之意。 直至出尘的身影渐行渐远,台下众人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高坐处上官鼎鼓掌叫好,\"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莫风师太轻笑:\"是啊!武林后继有人。\" \"第二场,松山派白子陵胜,第三场比武开始……\" \"峨眉派陆清欢,请唐师兄指教。\" 白衣女子长剑出鞘,剑穗上悬挂的银铃在风中清脆作响。她身形未动,剑尖已幻化出七朵剑花,正是峨眉派\"七星映月\"的起手式。 唐门唐无咎抱拳施礼,玄色劲装更显他身形挺拔如松。他手腕一抖,三枚飞星镖已然夹于指间:\"唐门唐无咎,请陆师姐赐教。\" 陆清欢剑势陡变,长剑如白虹贯日直刺而来。唐无咎身形微侧,飞星镖脱手而出,呈品字形封住剑路。 岂料陆清欢剑尖轻挑,三枚飞星镖竟被剑锋带偏,没入擂台青石。 “好一招‘移星换斗’!”台下有人赞道。 唐无咎不疾不徐,双手连挥。九枚飞星镖分上中下三路袭来,每一枚皆带尖锐破空之声。 陆清欢长剑舞出一片银光,“叮叮”之声不绝于耳,飞镖尽皆被击飞。 蓦然,唐无咎身形一闪,竟欺近陆清欢三尺之内。他左手成爪直取长剑,右手暗扣一枚飞星镖。陆清欢处变不惊,剑锋一转,直刺唐无咎手腕。 “嗤”的一声,剑尖划破唐无咎袖口。岂知这是诱敌之计,唐无咎右手飞星镖突然变向,直取陆清欢咽喉! 生死攸关之际,陆清欢仰面折腰,飞镖擦着她鼻尖飞过。她顺势一个后翻,长剑如灵蛇吐信,直刺唐无咎后心。 唐无咎闻得背后风声,慌忙侧身闪避。剑锋在他背上划出一道血痕,玄色衣衫瞬间渗出一片暗红。 “唐师兄,承让了。”陆清欢收剑而立,气息平稳。 唐无咎摸了摸背上伤口,苦笑道:“陆师姐剑法高妙,唐某自愧不如。”他郑重抱拳,“他日若有良机,再向师姐讨教。” 第121章 胜利 武林大会历经三日鏖战,终决三甲英豪,共赴巅峰之战。 …… “最后一场,上官弟子溪诏对少林净空大师。” “我没听错吧,净空大师,是我想的那个净空大师吗?” “没错。武林中仅此一人。” “他不是闭关,不问江湖之事吗?” “净空大师闭关十五年已久,如今出关参加武林大会,可见其对盟主之位势在必得。” “要我说,若不是净空大师闭关,武林盟主之位早就是他的了,哪里轮到上官家指手画脚。” “平白让上官家得了便宜。” 武林中人说话最是不避讳,况且上官鼎称霸武林已久,如今卸了位子,自然是人人都想踩一脚。 台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不休,谁也没在意高台上上官鼎眸子里的阴郁。 净空大师双手合十,\"少林净空,请这位施主赐教。\" 老僧的声音如古钟轰鸣,震得擂台四角的铜铃嗡嗡作响。 他缓步登台时,九环锡杖每次点地,青石板上就浮现一朵金莲印记。十五年前,正是这\"步步生莲\"的功夫,让净空大师在武林中声名鹊起。 溪诏眉眼含笑,一身白衣在风中轻扬,风光无限,\"晚辈溪诏,请大师指点。\" 台下又开始议论起来。 这个突然出现在上官家的年轻人,竟敢挑战闭关十五载的少林高僧? 高台上,上官鼎额头浸出细密汗珠,不知是阳光光过于炙热还是因为心里焦躁。青瓷茶盏被他狠狠攥在手里,碎瓷刺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净空大师的锡杖横扫,九枚铜环脱杖飞出,在空中排成降魔杵形状。 溪诏身形未动,袖中飞出十二枚铜钱,精准击中铜环连接处。金属碰撞声里,铜环轨迹突变,竟反向袭向老僧! \"好精妙的手法!\"峨眉掌门抚掌惊叹,手中茶盏溅出几滴清茶。 净空大师双掌合十,袖袍鼓荡间,浑厚内力如潮水般涌出。九枚铜环当空裂开,碎片如暴雨倾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寒芒。 溪诏身形如鹤,在碎片雨中腾挪闪转。白衣翻飞间,他虽避过要害,却仍有数枚碎片划过衣袍。 看台上,刘楚玉手中团扇蓦地停住,檀木扇骨被她捏得咯吱作响。素来平静的眸子里泛起涟漪,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 \"阿姐不必忧心。\"刘子业摇着墨玉骨扇,眼中闪着玩味的光,\"这位溪公子身手了得。\"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担心了?\"刘楚玉倏地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面上绣的芙蓉花。 刘子业轻笑一声,合拢的扇尖轻点自己双眼:\"两只眼睛都瞧见了。\"他故意拖长声调,\"阿姐方才连呼吸都停了呢!\" \"无聊。\"刘楚玉别过脸去,却忍不住又看向擂台。 只见一片锋利碎片深深扎进溪诏背部腰腹,鲜血顺着白衣蜿蜒而下,在衣摆处绽开刺目的红。 那年轻人却恍若未觉,染血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竟将四散的碎片引作一道银色屏障。 \"这是……太极引气?\"武当长老惊疑不定。 净空锡杖顿地,佛光暴涨击碎屏障。他忽然变招,一掌拍出,掌心隐隐有金光流转。溪诏闪避不及,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噗~”他口中鲜血喷出,白衣顿时被鲜血浸染。 \"溪诏!\" 两道女声同时响起,一清冷一娇脆,在嘈杂的观战台上格外刺耳。 一个是刘楚玉,另一个是上官灵。 高台上,上官鼎的面色阴鸷如雷云。 他手中茶盏早已捏碎,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紫檀木椅扶手缓缓滴落。 毕竟他好不容易从年轻一辈中选出一位佼佼者,盼望他能成为武林盟主,这样上官家在武林中还有一席之地。 谁知半道杀出个净空和尚,若是净空成为盟主,他连将女儿许配给他这个筹码都没有。 \"认输啊!\"上官灵带着哭腔的尖叫划破长空。提着裙摆就要往擂台冲,被侍女们七手八脚地拦住。 刘楚玉的指尖深深掐入鎏金栏杆,朱漆被刮出几道细痕。她浑然不觉掌心生疼,只死死盯着擂台上那道染血的白影。 她看着溪诏踉跄退至擂台边缘,足跟已悬在台外三寸。 那个总噙着懒散笑意的男人,此刻薄唇不断溢出鲜血,将白玉般的下巴染得猩红。他随手抹了把嘴角,血渍在袖口晕开,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擂台上,净空正要收势,忽见溪诏染血的手指在胸前连点七处穴位。他的身影突然变得飘忽不定,从三个方向袭向净空。 老僧锡杖舞得密不透风,却听\"叮\"的一声,溪诏的指尖已点在净空后心\"灵台穴\",却未发力。 \"大师的'金刚不坏体'虽是甚妙。\"溪诏喘息着收手,\"……晚辈侥幸看出半分破绽。\" 净空大师身形微晃,九环锡杖\"铛\"地杵进青石板。老僧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惊诧,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白衣青年。 这个秘密除了少林高僧无人知晓! \"阿弥陀佛。\"他枯瘦的双手缓缓合十,佛珠在腕间轻颤,\"老衲闭关十五载,竟败于施主之手。\"袈裟袖口无风自动,\"看来……老衲该回少林重新闭关修炼。\" 观战台顿时炸开锅。 有人打翻了茶盏,有人撞倒了座椅,更多人挤到栏杆前伸长脖子。多少年没见过净空大师认输了?何况是向小辈认输。 擂台上,溪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在白衣上晕开大朵刺目的红梅,可他还在笑:\"承让。\" 刘楚玉\"唰\"地站起,罗裙带翻了案几上的茶具。瓷盏滚落台阶的脆响中,她又慢慢坐回去,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没能看见溪诏望向这边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柔光。 \"溪诏哥哥!\"上官灵提着裙摆冲上擂台,她伸手要扶,却被溪诏侧身避开:\"脏……\" 上官鼎见溪诏夺得武林盟主之位,面露喜色,整个人都意气风发不少。 当即宣布上官府大摆三日宴席,款待前来比武的各方豪杰。 前厅内觥筹交错,各路英雄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后院却是一片冷清,西厢房的雕花窗棂将月光筛|得支离破碎,隐约间还能听到前厅的喧嚣声。 第122章 无关紧要的人 上官灵轻提着裙摆,悄然潜入屋内,彼时,溪诏正专注地朝后背上药。只见他的白衣半褪,精瘦的腰身上,那道狰狞的血痕触目惊心。 “溪诏哥哥!”上官灵不禁失声惊呼,急忙伸手去抢夺药瓶,“爹爹说过,这些伤必须妥善处理。” “你怎么来了?”溪诏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厌烦,他侧身一闪,避开了上官灵的手,药粉如雪花般飘落在床褥上,散发出一阵苦涩的清香。 上官灵扑了个空,纤指如电,又朝溪诏手中药瓶够去。溪诏手腕轻转,瓷瓶在指尖翻了个花,堪堪避开。 \"大小姐,这药气味冲鼻。\"溪诏声音淡淡,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肩便让过她第二招。 上官灵眼中闪过一丝恼意,袖中突然飞出一条金线软绫。 那软绫如灵蛇吐信,直缠溪诏持药的手腕。溪诏眉梢微动,药瓶抛向空中,左手并指如刀,竟将那软绫一分为二。 \"你!\"上官灵气急,足尖一点直扑而来。溪诏正要闪避,忽见她袖中寒光一闪——竟是暗藏了枚银针。 电光火石间,溪诏旋身让过银针,右手稳稳接住下落的药瓶。上官灵收势不及,整个人撞进他怀中。 发间金步摇勾住他衣襟,在染血的白色衣料上划出几道细痕。 \"砰!\" 门边传来瓷盘坠地的脆响。刘楚玉立在月光里,脚边药汤漫过青砖缝隙。 她今日着了一件石榴红烟罗长裙,轻纱衬得颈间肌肤似雪。 青丝仅用一支羊脂玉雕成的素簪挽起,月光穿过檐角的风铃,细碎银辉落在她眉眼间,整个人仿佛披着雾气的红莲,清艳里透着三分疏离。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溪诏双眸微眯。 上官灵慌忙要起身,却被溪诏一把按回怀中。 青年骨节分明的手抚过她发间歪斜的珠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慌什么?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无关紧要吗?刘楚玉指尖掐进掌心。 她看着溪诏垂眸为上官灵整理鬓发的模样,那双为她挡过刀剑的手,此刻正温柔拂过另一个女子的脸颊。 \"打扰了。\"她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穿堂风。 屋内,溪诏望着地上碎片,忽然将药瓶砸向墙壁。瓷片迸溅中,上官灵惊觉按着自己后腰的手在微微发抖。 \"溪诏哥哥?\" \"出去。\"他松开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见他微微泛红的眼尾。 武林盟主得以入住听风阁,刘楚玉三人因溪诏之故,也从上官府迁至听风阁,同来的还有上官灵及上官家一众仆从。 溪诏因比武负伤,需闭关三日,在此期间上官灵仿若听风阁的女主人般操持诸事。 因溪诏曾言与刘楚玉有未婚夫妻之谊,故而上官灵对刘楚玉尤为“眷顾”。 某日,晨雾未散时,上官灵便带着侍女闯进东厢房。鎏金食盒往酸枝木案几上一搁,掀开是七碟八碗的精致点心。 她捏起块翡翠绿豆糕递到刘楚玉唇边,杏眼弯成月牙:\"姐姐尝尝,这可是溪诏哥哥最爱吃的。\" 刘楚玉垂眸望去,糕面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多谢,但我不爱吃。” “这可是我起了大早做好的,姐姐不会不赏脸吧?” 刘楚玉淡笑:“会。” “姐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着,上官灵的手抚上腰间银鞭。 恰巧这时,刘子业身影从廊外闪入,羽扇\"啪\"地打落糕点:\"可我阿姐最厌绿豆腥气。\" 上官灵面色一冷,腕间银鞭倏地甩出,鞭梢卷起案上青瓷茶盏。 茶汤泼向刘楚玉面门时,刘子业已旋身用广袖兜住,反手将茶盏掷回。瓷盏擦着上官灵耳畔掠过,在她身后的朱漆廊柱上撞得粉碎。 “你们……”她气急,视线落在刘楚玉身上,见她淡然如秋水,忽地冷笑:\"果真是手无缚鸡之力,靠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弱小之辈。可你这般娇弱的身子骨,怎配站在武林盟主身侧?\" 刘楚玉问:“那你呢?” “我与溪诏哥哥天作之合。”她的话语沉稳坚定,毫无半点张狂之意,却引得刘楚玉二人不禁轻笑。 “你们为何发笑?我自会向你们证明。” 仿佛是为了证实什么。 溪诏出关首日,上官灵便前来向他告状,言称刘楚玉三人欺凌于她。 刘楚玉在溪诏那冷冽的目光中,如坠冰窖,连刘子业都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对这盟主之位恋恋不舍。 月光泼进西窗时,刘楚玉已饮尽第三坛竹叶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瓷白脖颈滑入衣襟,在轻纱襦裙上洇出朵朵暗梅。 她望着案上那枚双鱼玉佩,正是溪诏腰间那枚,是她趁机从他房中偷出来的。 忽然抓起酒坛狠狠掷向墙角。 \"啪!\" 青瓷碎裂声里,忽有冷意拂过后颈。溪诏的玄色锦衣携着夜露寒意,温柔骨指扣住她又要举杯的手腕:\"烈酒伤身。\" 刘楚玉醉眼朦胧地仰头,看见那人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她痴痴笑着用手指戳他心口:\"盟主大人……也管旁人死活?\" 溪诏夺过酒盏的刹那,她蓦地倾身向前。石榴红的广袖扫落案上烛台,黑暗里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 他掌心抵着她后腰的蝴蝶骨,声音哑得厉害:\"阿玉,你对我真就……没有半分情意?\" 窗外惊雷骤起,电光劈亮半张俊颜。 \"有啊...\"她忽然攀上他肩头,酒气混着桃花香扑在他耳际,\"盟主大人英明神武……\"指尖划过他滚动的喉结,\"……最配上官小姐那样的。\" 话未说完,整个人突然天旋地转。溪诏将她按在满地碎瓷与酒渍间,玄色衣摆浸透了琥珀光:\"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猛地仰头咬住他喉间那颗朱砂,\"……最恨你这副假惺惺的模样。\" 溪诏冷笑,深邃的眉眼愈发惑人,“恨我?阿玉也能说出口。” 他不是依着他们姐弟的意思行事?而今他们却前来嫌弃他,她将他推至其他女子身旁时,竟是连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 他堂堂魔教教主,竟沦为他们姐弟的一枚棋子,何其可笑! 第123章 月影 她眼神迷蒙,伸手欲取另一壶酒,指尖刚触及那冰凉瓷面,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扣住手腕。 “再饮下去,明日必头痛难忍。”他声线低沉,富有磁性,玄色袖口金线绣的螭纹在她腕间摩挲。 刘楚玉仰头轻笑,石榴红广袖滑落,露出如霜般洁白的皓腕:“盟主大人如此关心我?莫非真的对我动了情?” 她猝不及防地俯身,带着酒气的唇又轻触他喉结,“我是否警告过尊主,断不可爱上我?尊主为何不听呢?尊主这般……上官小姐可知道?” “若是知晓,盟主之位怕是难坐稳吧?” “轰……” 窗外震耳的雷鸣声响起。 溪诏眼神愈发暗沉,反手将她拉至近前。屋内烛火被强风扑灭,黑暗中只余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你明知我厌恶她。”他指尖在她腰间游走,引得她一阵战栗。 “那又怎样?不还是要虚与委蛇?” 何辑如此,他亦如此。 思及于此,她似是气急败坏般抬腿猛击他腰腹,又趁他闪身之际,翻身跨坐于他身上。 地面破碎的瓷片扎进膝盖,她却浑然不觉,染血的指尖轻轻描绘他那俊逸的眉眼:“盟主既要演那情深义重之戏。” 她按着溪诏的手猛地朝耳后拂去,不多时,手上多了一根玉簪,直抵溪诏胸口,\"怎么不去找你的未婚妻?\" 溪诏看着她疯魔的样子,眼角眉梢染上几分喜色,抬手抚过她散乱的青丝。 “阿玉这是吃味了?” “回答我的话。” \"因为这里……”他握着她的手将簪尖刺入自己肩头,\"住着只没良心的小狐狸。\" 锋利的簪子刺进他皮肉里,他似不知痛般,连眉头都没皱。 反倒是刘楚玉指尖轻颤,握着簪子的手开始松懈,却被溪诏紧紧握住手腕又深入三分,\"疯子?\" 血珠顺着银簪纹路蜿蜒而下,混进满地的碎瓷里。 刘楚玉清冷的眸子染上几分痛色,他仍旧强势握着她染血的手:\"阿玉,你抖什么?可是心疼了?别怕,你要杀我,我绝不还手。\" 是呢,眼下看来,他不仅不还手还会递刀给她。 \"我……\"她刚要开口,院外突然传来刘子业的呼喊声:\"阿姐?阿姐你在吗?\" 趁刘楚玉走神之际,溪诏一把扣住她后颈,在雷鸣声最盛的刹那吻住她温柔的唇。 这个吻带着血腥气和未消的怒气,近乎撕咬般碾过她的唇齿。 \"你醉了……唔……” 刘楚玉的推拒声被碾碎在交缠的唇齿间。她奋力挣扎,却换来更强势的压制。溪诏的掌心扣住她纤细的手腕,灼热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传来,竟让她指尖微微发颤。 呼吸被尽数掠夺,胸腔传来阵阵刺痛。刘楚玉恍惚觉得可能要窒息而亡——就像那天坠入寒潭,冰冷的湖水灌入肺腑的绝望。 只是此刻淹没她的不是寒水,而是对方身上混着酒香的炽热气息。 …… …… 当溪诏终于退开些许时,刘楚玉如获新生般急促喘息。 又一道惊雷炸响,刺目的电光透过纱帐,映出她泛着潮红的脸颊和微微红肿的唇瓣。 \"是,我醉了。\"他低哑的嗓音里带着未消的怒意,幽深的眸子锁住她迷蒙的双眼。拇指抚过她唇角银丝,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的强势判若两人。 \"醉到想把你锁在身边,让你再也说不出那些伤人的话。\" 他的指尖抚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阿玉,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哪怕……一点点?\" 她心里装了太多人,他不敢奢求独占,只盼这些时日的苦心经营,能在她心底留下一席之地。 刘楚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双总是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溪诏苦笑一声,缓缓松开手上的钳制:\"罢了。\"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冷风,\"等你酒醒……” ……转身离去时,发觉衣袖被拉住。 刘楚玉醉眼迷蒙地望着他,红唇张合:\"别走。\" 就这两个字,让溪诏浑身僵住。 他缓缓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好,我不走。\" “阿姐?” 屋外,刘子业持伞的身影已近在咫尺。 溪诏垂眸看着怀中醉眼迷离的刘楚玉,石榴红的衣襟散乱,露出锁骨处方才被他咬出的红痕。 他低笑,“小皇帝来了。” \"别理他。\"刘楚玉无意识地揪住他前襟,酒意让吐息都带着甜腻的香气。 溪诏又顺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指尖轻柔地抚摸着她散落的青丝。 门外,刘子业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他修长的指骨搭在门框,正要推门—— \"唔……”刘楚玉突然轻哼,溪诏的唇正游移在她耳后敏感处。她醉醺醺地推拒,反被他扣住手腕按在地上。 玄色衣袖与石榴红裙裾纠缠,在夜色下宛如一幅写意的水墨丹青。 刘子业透过门缝,看见溪诏骨节分明的手正抚过他阿姐的腰肢。那只手数日前还在为上官灵描眉,此刻却在他阿姐雪肤上流连。 他黑眸里泛着冷光,\"咔\"地一声捏断了伞骨。 他甚至不敢推开门。 一墙之隔,里面是他交付后背的盟友,和他深爱多年的女子。 屋内,溪诏忽然抬眸,准确望向门缝处。他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俯身在刘楚玉耳边轻语:\"小皇帝在外面。\"指尖故意划过她腰间裸露的肌肤,\"……要让他继续看下去么?\" 刘楚玉醉意朦胧地摇头,发间玉簪滑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两截。清脆的碎裂声让门外身影一僵。 \"乖。\"溪诏吻去她眼尾的泪痣,却故意提高声音,\"既然阿玉让我留下。\"玄色大氅一展,将人整个裹进怀里,\"那便不走了。\" 刘子业站在廊下,月光将他影子拉得狰狞可怖。他倏尔轻笑一声,眼底翻涌的暗色比夜色更浓:\"好,好得很。\" \"既然你们都爱演戏……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第124章 教唆 晨光初现时,上官灵在九曲回廊\"偶遇\"了刘子业。 彼时少年正对着朝阳端详那半枚双鱼佩,白玉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这玉佩……\"上官灵瞳孔骤缩,伸手就要抢夺。 刘子业轻巧地侧身避开,玄铁扇\"唰\"地展开,恰好挡住她的去路,冷冷道:\"上官小姐这是何意?\" \"拿来,那是我送给溪诏哥哥的定情信物!\"她指着自己腰间佩戴的另一半玉佩,眉毛挑得老高。 \"哦?不可能吧?\"刘子业故作惊讶,\"可这是我今晨在阿姐枕畔拾得的。\" 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夜大雨,阿姐醉酒归来,我以为是哪个登徒子送她回来落下的。\" 他这样一说,上官灵脸色霎时煞白,精心描绘的柳叶眉扭曲成狰狞的弧度。 见状刘子业又道:“难道昨夜小姐和溪盟主没在一处?”他作势还黑眸还朝上官灵身上打量一番,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活像一个登徒子。 “瞎说,我昨夜确实和溪诏哥哥在一起。” 她是江湖儿女,自小练武,身材较一般女子健壮很正常。 虽然她容貌也略逊刘楚玉一筹,但她绝不承认溪诏不喜欢自己。 她一把夺过玉佩,指腹狠狠擦过那个\"诏\"字,仿佛要将其磨平。 \"溪诏哥哥竟敢……”她咬牙切齿,蔻丹几乎要掐进掌心。 “看来上官小姐留不住男人的心啊!” “你……” 刘子业忽然凑近,带着薄荷凉意的气息喷在她耳畔:\"上官小姐想要拴住男人还得费些心思。”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鎏金小瓶,\"这是西域'情丝绕',服下后会将对最后见到之人刻骨铭心。\" \"你让我给溪诏哥哥下药?\"上官灵猛地后退,撞上身后的湘妃竹。 \"诶,话不能讲的这么难听。\"刘子业指尖轻转小瓶,阳光透过琉璃瓶身,映出里面诡谲的紫色液体。 “只要成功让他爱上你,你们就是两情相悦。” 上官灵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你为何要帮我?” 刘子业突然大笑,笑声惊飞檐下栖鸟,\"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我比上官小姐清醒。\" 他猛地收起折扇,扇骨\"咔\"地一声脆响,\"至少我知道,想要什么……就得不择手段。\" 暮色四合时,听风阁后院的石桌上摆满了酒坛。 溪诏懒散地倚在梧桐树下,玄色衣襟半敞,露出比武时留下的几道伤痕。 他指尖轻弹,一枚铜钱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叮\"的一声落在刘楚玉面前的青玉酒杯里。 \"这不是我那日……”刘楚玉伸手要取,却被溪诏抢先捏住手腕。 \"既给了我,便是我的。\"霞光映在他含笑的眸子里,晃得刘楚玉耳尖发烫。 \"若明日那些人知道……”溪诏倾身,指尖轻点酒面,荡起一圈涟漪,\"他们跪拜的盟主是魔教教主,不知该多有趣!\" \"哎哟喂!\"刘子业一个踉跄扑到石桌上,活像被雷劈了似的,\"那些老古板要是知道,怕是要表演个当场升天!\" 他夸张地捂着心口往刘楚玉肩上倒,\"阿姐快管管,溪诏哥哥这恶趣味比唐门的毒蜘蛛还毒!\" \"刘、子、业。\"溪诏慢条斯理地拎起酒壶,往少年衣领里灌冰镇梅子汤,\"本座最近新学了套'分筋错骨手'……刘公子要不要试试?” “哇塞!我好怕怕哟~盟主大人饶命啦!”刘子业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蹦了起来,抖着那已经湿透的衣襟。 他把脑袋垂在衣襟上,像只小狗一样猛吸了口气,待闻到一股酸味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怎么会是梅子汤啊?” 溪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不然呢?” 刘子业扯开嗓子大吼:“酒啊!我要喝酒!” 溪诏不紧不慢地说道:“刘公子还没有举行冠礼呢,可不能喝酒,还是乖乖喝汤吧!” 刘子业可怜巴巴地望着刘楚玉:“……阿姐~” 刘楚玉却只是摆摆手,那模样,显然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角落里,弦月看着胡闹的两人发笑,忍不住插话道:\"净空大师闭关前说什么来着?\" 他板着脸模仿老和尚的语气,“老衲参禅六十载,竟看不出施主所用招数。”他说着自己先笑倒在石凳上。 刘楚玉轻抿着酒,忽然将铜钱弹回溪诏眉心,笑道:\"你就不怕我揭发你?\" 溪诏接住铜钱,就着月光端详酒液中晃动的倒影:\"阿玉舍得?\" 他说完,眉眼含笑地将手中酒盏递到唇边。 酒盏摇曳,杯中倒影扭曲变幻——琥珀色的酒液里,浮现出听风阁前黑压压的人群。 三十六派掌门端坐紫檀交椅,身后弟子如林而立。高台之上玄衣翻飞,金线螭纹在烈日下流光溢彩。 \"恭迎盟主!盟主大人千秋万代……\" 声震九霄的呼喝中,溪诏墨蓝锦袍加身,缓步登台。 各派掌门纷纷起身见礼,唯有少林新任住持还僵硬坐着——净空大师闭关后,这位年轻僧人显然还不适应江湖规矩。 好在青城派掌门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这才没闹出笑话。 \"诸位。\"溪诏指尖轻叩盟主印信,声音不大却让全场肃静,\"今日召开武林大会,一为肃清江湖邪祟,二为匡扶武林正道。\" 刘楚玉特意在他言及肃清江湖邪祟时,多看了他两眼,谁曾想这人脸皮颇厚,竟连眼睛都未眨动一下,好像其中所言的邪祟并非指他自己。 “凡欺压良善、鱼肉百姓者——”溪诏声如寒铁,指尖轻叩剑鞘,”当断其手足筋络,令其永世匍匐于市井尘埃。” “凡勾结魔教、祸乱江湖者——”他袖中迸出一道剑气,三丈外古松应声而断,“必废其毕生修为,使其日夜受经脉逆流之苦。” “凡恃武逞凶、凌虐弱者……” 话音至此,溪诏忽然看向上官鼎的方向,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十万兵刃同时震颤的嗡鸣声中,他唇间缓缓吐出四个字: “诛—其—满—门。”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听风阁前十万寒刃竟自行出鞘三寸,凛冽刀光闪烁着刺目的白光。 第125章 中毒 溪诏宣读完盟主敕令,三十六派长老依序登台歃血为盟。当目睹溪诏神色凝重地取出匕首划开掌心时,刘子业手中折扇“唰”地展开,遮住了微扬的嘴角。 “我道昨夜怎会听闻后院鸡啼。”他凑近刘楚玉耳畔轻声低语,语气中满是戏谑,“不想咱们盟主大人竟是深谋远虑,提前备好了鸡血。” 刘楚玉瞄了一眼溪诏掌心——那“鲜血”色泽异常艳丽,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台上溪诏正与少林新任住持对掌立誓,两人掌心血痕触碰的瞬间,目光倏地扫向刘子业。 四目交汇之际,少年故意比了个割喉的手势,引得溪诏险些失态。 “盟主小心。”松山派长老蓦然惊呼,“此血誓若心不诚,必将遭天谴!” 溪诏面色沉静地向对方拱手,一脸正气道:“长老放心,本座问心无愧。”而后他掌心暗劲一吐,那“血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渗出新血。 台下刘子业等人强忍住笑声,赶忙用扇子掩面。 心里不禁腹诽这人表面装作正人君子,背地里连遭天打雷劈的后路都想好了。 “下一个。”执事长老高声喊道。 青城派掌门登台时,溪诏猛地晃了晃身子。刘子业眼尖地发现,他袖口藏着个小瓷瓶——正是装鸡血的那个。 瓶口还沾着根雪白的公鸡毛,在墨蓝衣袖上格外显眼。 金乌西坠,暮色渐染,盟主大印在落日余晖中收敛最后一道鎏金光华。 溪诏广袖迎风轻振,墨蓝衣袂翻飞间已起身,引着众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行去。 七十二盏琉璃宫灯次第亮起,晶莹剔透的灯罩内烛火摇曳,将整个庭院映照得恍如白昼。 灯影交错间,白玉石桌上的珍馐美馔泛着诱人光泽。 “诸位远道而来,今日不醉不归。”溪诏率先执起缠枝纹鎏金酒壶,壶身流转着暗金色的光华。 他指腹轻按壶盖,琥珀色的酒液如一线飞泉倾泻而下,注入青玉雕琢的莲纹杯中,激起细密如珠的泡沫。 青城派掌门赵无涯举杯对光,只见酒色澄澈如玉,杯底精雕的莲花纹在酒液中若隐若现:\"好酒!这色泽当真罕见。\" “这是窖藏三十年的竹叶青,”溪诏唇角含笑,眼底映着琉璃灯影,“特意从江南快马运来,途中以寒冰镇之。” 逍遥山紫薇道长轻抿一口,琼浆入喉,先是清甜如蜜,继而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 他眉间常年紧蹙的皱纹不觉舒展:“入口绵柔似春风,后劲却如惊涛拍岸,好酒,好酒!” 上官鼎更是赞不绝口道:“当世佳酿。” 虽不知他们是否真心,但此刻说的话确实让人开怀。 正当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一阵环佩叮咚声自远处传来。 上官灵一袭绛纱罗裙,手执凤首鎏金酒壶踏着暮色而来。那酒壶在残阳映照下泛着刺目的金芒,恍如握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唇角含笑,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上一届武林盟主立下新规,新盟主需饮此'江湖同心酒',以示武林同气连枝。” 她手腕轻抬,琥珀色的酒液自壶口倾泻而下,落入溪诏面前的酒盏中,酒香四溢,却隐隐透着一丝异样的气息。 溪诏眸光微转,余光瞥见台下刘子业正为刘楚玉系披风。少年葱白的指尖在赤色绸缎间穿梭,动作轻柔,却透着一丝刻意。 “有劳上官小姐。”溪诏收回目光,接过酒盏,仰首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刹那,他瞳孔骤然一缩。 “噗——” 鲜血自他口中喷溅而出,洒落在鎏金盟主座上,触目惊心。 他身形猛地一晃,墨色衣袍瞬间被暗色浸透。他手指死死扣住扶手,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仍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在极力压制体内翻涌的气息。 不知谁先开口道:“酒有毒。” 众人纷纷垂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酒,发现自己平安无事后才常舒一口气。 “溪诏!”刘楚玉手中茶盏砰然坠地,她顾不得裙摆沾上酒渍,一个箭步冲上高台,将摇摇欲坠的溪诏扶住。 台下瞬间大乱。 青城派掌门霍然起身,紫檀茶案被撞翻在地。 峨眉派女弟子们的惊呼此起彼伏,剑穗上的银铃乱响成一片。 “让开!”唐门少主唐无咎纵身跃上高台,三根银针已夹在指间,“此毒凶险,需立即救治。” “都退下!”一道苍老却浑厚的声音突然响起。 逍遥山紫薇道长一袭青衫踏空而来,道袍鼓荡间已扣住溪诏脉门。老道长眉头一皱:“西域'七日断魂'!” 刘楚玉脸色煞白,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她看着溪诏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往日从容的眸子此刻满是慌乱。 紫薇道长沉声道:“速备静室!本道需以内力为他逼毒。” “快扶他回房!”刘楚玉急唤弦月相助,目光扫过台下时,在上官灵惨白的脸上微微一顿。 却未察觉身后刘子业唇角转瞬即逝的冷笑。 暮色四合,武林大会的喧嚣归于死寂。当溪诏被抬入内室时,盟主金座上的血迹已凝成诡异的紫黑色。 刑架上,上官灵被唐门三十六根透骨钉钉住四肢,每根钉尾缀着的铃铛随着她细微挣扎发出催命脆响。 “不是我……那酒明明……”上官灵嘶哑的辩解戛然而止。 只因刘子业指尖银光闪过,三寸哑针穿透舌根,带着血珠钉入刑柱。 “上官小姐太吵了。”他慢条斯理擦拭染血的手指,对着瞠目结舌的刑罚长老解释道:“唐门'锁魂针',一针绝声。” 就在此时,铁门轰然洞开,上官鼎目大刀阔斧走来,布满皱纹的脸上瞠目欲裂地看着女儿如破稻草人般悬在墙上。 刘子业手中蝉翼薄刃正细细挑着手腕筋络,月光映照下,刀锋挑断筋腱时溅起的血珠清晰可见。 “畜生!”上官鼎剑刚出鞘三寸,便被弦月折扇压回。 刘子业头也不回地下刀:“令爱谋害盟主,上官前辈是要包庇?”刀尖蓦地往下一剜,挑出整段手筋,“还是说……这毒酒本出自尊意?” “胡说,老夫岂会做如此卑劣之事。” “上官家做的恶事还少?” 上官鼎声音低沉了些许,言辞却依旧狠辣,“老夫自问对武林各派问心无愧,从未行差踏错。” “哦?那将我阿姐掳走一事又作何解释?况且众目睽睽之下,盟主确实饮了上官小姐的酒而中毒。” “老夫定会给盟主一个交代,定当查清此事。” “无需再查,事实便是上官家觊觎盟主之位,谋害盟主,难道不是吗?” “你!”上官鼎被刘子业气得浑身战栗,手指颤抖着指向他,却难以言语。 第126章 赠礼 三日后,断罪台上,上官灵被铁链悬吊于烈日之下。她腕间伤口爬满苍蝇,舌头肿胀至塞满口腔。 当上官鼎亲自挥鞭抽打她的脊背时,台下响起阵阵喝彩——青城派长老呼声最高,毕竟上官家压制了他们整整十年。 “逆女竟敢私藏西域禁药,老夫痛心不已!”上官鼎的鞭子抽得女儿皮开肉绽,却暗中运劲震断了她三根肋骨,“自今日起,将你逐出上官家!” 即便如此…… 上官灵终究未能挺过那场酷刑。 鞭刑之后,她气息愈发微弱,最终在烈日下断绝了生机。上官家经此一遭,元气大伤,上官鼎更是一夜白头。 无人知晓,他究竟是因痛失爱女而哀伤,还是因家族在武林中地位倾颓而绝望。 或许,即便上官灵侥幸存活,刘子业也不会让她再开口——毕竟,唯有死人的嘴,才最为严实。 因溪诏中毒未愈,原计划的庆功宴只得取消,各路武林豪杰也纷纷辞别离去。临行前,刘子业令人打开库房,将珍藏的神兵利器、奇珍异宝尽数赠予各派。 众人捧着失而复得的宝物,皆面露喜色,对盟主的慷慨大方赞不绝口。 刘子业冷眼旁观,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些所谓的\"赠礼\",本就是溪诏当年从各派手中强取豪夺而来。如今不过是借花献佛,倒让这群蠢货感恩戴德。 他摩挲着袖中暗藏的淬毒匕首,心想这武林中人人称颂的仁义之举,说到底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只是台下这些看客,又有几人能看透其中玄机? —————————————— 溪诏的寝殿内,药香与血腥气交织。他躺在锦帐之中,面色苍白如纸,唇边仍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往日凌厉的眉眼此刻因痛苦而微微蹙起,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刘楚玉坐在榻边,手中绞着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的冷汗。她指尖轻轻抚过他紧皱的眉头,声音喑哑:“溪诏,你一定要活着。” 话音刚落,泛着萤光的眸子又落下几滴泪。 窗外雨声淅沥,更显得室内寂静。 她端着药碗,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凉,才送到他唇边。 溪诏昏沉中勉强咽下几口,却猛地咳嗽起来,乌黑的药汁混着血丝溢出嘴角。刘楚玉慌忙用帕子去擦,手却抖得厉害,眼泪终于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不是说过……”她哽咽着用袖口抹去他唇边血渍,“要带我去看江南的牡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冰凉的指尖,仿佛这样就能把体温渡给他似的。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刘楚玉呼吸一滞,却见他只是无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像是浮羽。 “阿姐,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刘子业不知何时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碗新煎的药,神色担忧。 刘楚玉摇头,嗓音哽咽:“我不累。” 刘子业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肩:“你已经两日没合眼了,若你也倒下了,谁来照顾他?” 她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临走前仍不放心地回头:“若他醒了,立刻唤我。” 刘子业微笑应下,目送她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他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郁。他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溪诏,指尖轻轻敲着药碗边缘,眼神晦涩难明。 “真是命硬啊……那些药量足够让你当场丧命,竟能撑一日。”他低声喃喃,目光落在桌上的药包上。只需再加一点,就能让溪诏永远醒不过来。 谁让他总霸占着阿姐的目光?谁让他……比自己更得她的心? 他缓缓伸手,却在触到药包时顿住。耳边仿佛又响起刘楚玉哽咽的声音,眼前浮现她通红的眼眶。 最终,他收回手,冷笑一声:“罢了,让你多活几日。” 他重新端起药碗,动作粗鲁地掰开溪诏的嘴,将药灌了进去,任由些许药汁顺着他的下颌流下。 “你可别死得太容易……”他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否则,阿姐该多伤心啊!” 他向来最怕阿姐伤心的…… 门外,脚步声渐近。 刘子业立刻收敛神色,换回那副乖巧担忧的模样,转头迎向推门而入的刘楚玉:“阿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刘楚玉没答话,只是快步走到榻边,见溪诏仍昏睡着,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没看见刘子业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冷,更不知道,在她不在的每一个瞬息,他都在想—— 若溪诏死了,阿姐是不是就能只看他一人了? 溪诏昏迷的第七日,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刘子业攥着紫书密信的手指节发白,信纸边缘被捏出细碎的褶皱。“寿寂之这个老匹夫……”他盯着“天香楼查封”四个朱砂小字冷笑,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床榻上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 刘子业转头望去,溪诏苍白的脸陷在锦绣堆里,连唇色都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在离对方咽喉三寸处停住。这个角度,只要运起三成功力就能震碎喉骨。 “殿下。”弦月捧着药罐站在珠帘外,“该换药了。” 刘子业猛地收回手,袖中落下一包褐色粉末,悄无声息地混入案头那碗凉透的药汁里。 “好好照顾他。”他抚平信纸褶皱,转身时衣摆扫过药碗,漾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次日破晓,黑影踏着晨露闯入听风阁。这个素来沉稳的碧落教左使竟踉跄了一下,后背双锤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尊主他……”黑影声音发紧,直到看见刘楚玉从内室转出,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上前两步。 “紫薇道长说毒性已遏住。”刘楚玉眼下挂着青影,手中绞着条染血的帕子,“只是不知何时能醒,或许……。” 她回头望了眼垂落的帐幔,后半句话随着晨风消散。 黑影面色凝重,抱拳施礼:“教中突生变故,属下需即刻护送殿下返回总坛主持大局,尊主这边,还望公主殿下多加照应。” 他手中刀柄上缠绕的红绸,仍有水珠滴落,显然是连夜兼程时涉水所致。 刘楚玉心头一震,蓦然发觉院中不知何时已挤满了黑衣教众,宛如一群沉默的乌鸦。 第127章 我还是他? 刘子业的马车徐行至听风阁外的青石板时,车帘微掀。他凝视着渐远的朱红大门,忽地忆起今早那碗被弦月端走的药。 不知这药能否被溪诏服下,他心中暗祷,同时又有一股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阴雨连绵的午后,刘楚玉疲惫地倒在溪诏榻前。 “阿玉……”溪诏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沉睡中的刘楚玉仿佛被惊扰,猛地睁开双眼,她凝视着榻前,却发现那人依旧紧闭双眸,只是眉头相较往日稍显舒展。 弦月端着药碗立在珠帘外,透过晃动的琉璃珠串,他望见自家殿下正将溪诏的手轻贴于脸颊,泪水悄然浸湿两人衣袖。 药碗倾侧,霎时变得滚烫,灼得他掌心生疼。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后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像吞下了一把带刺的蔷薇。 窗外,几片残花被风卷着打旋,最终飘零在雨后的积水里。 弦月盯着那片浮沉的花瓣,忽地想起某年夏夜,刘楚玉提着兔子灯回头对他笑的模样。 那时她鬓边也沾着这样的花瓣,他却不敢伸手拂去。 “药给我吧。”刘楚玉转过头来,眼眶还红着,却已经扬起往常那种明亮的笑。弦月下意识想用袖子擦净碗沿,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慌乱地将药碗放置于案几之上。 刘楚玉面露疑惑,眨了眨眼,正欲开口,忽闻榻上传来一声轻咳。她旋即转身奔向床榻。 —————————————— 溪诏醒来的那日,阳光正好。 刘楚玉端着药推门而入时,药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褐色的药汁在青石砖上蜿蜒成河,就像她这些天流出的泪。 “你……醒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生怕这又是一场幻梦。 溪诏靠在床头,苍白的面容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看到她红肿的眼眶时顿住:“怎么哭成这样?” 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她朝思暮想的温度。 “我没哭!你没死就好。”她陡然拔高声音,眼泪却背叛般滚落。 扑到床前时发钗都歪了,颤抖的手想碰他又不敢:“疼不疼?还难不难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呜咽。 溪诏用尽全身力气攥住她的手腕,却在十指相扣时猛地僵住。她纤细的腕间布满青紫掐痕,有几处甚至渗着血丝。 他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捅了一刀,可出口的话却比刀锋更利:“阿玉,我们归隐吧!” 阳光穿过窗棂,静静地洒在他的面庞上,那双决绝的眼眸,被映照成了幽深的琥珀色。 带着血腥气息的呼吸,轻轻地拂过她的耳畔:“江南的牡丹即将绽放,北魏的草原绿意盎然。”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砂纸上磨砺过一般,“没有碧落教主,没有长公主,唯有你我二人,如此可好?” 刘楚玉心头一震,心跳骤然间漏了一拍。 归隐?远离这纷争不断的江湖?或是离开那尸山血海的京城? 她触电般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那阿业呢?”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压得两人都喘不过气。 “绑了,或者杀了他。” 溪诏的眼神骤然结冰,每个字都淬着毒,“或者我死在他手里,你选。” “难道非得如此不可吗?”她满心疑惑,难以理解,原本谈笑风生的两人,怎会闹到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阿玉难道忍心看我死……” 溪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若她还不明白,那便是愚不可及。 她宛如一只被困的小兽,蜷缩在榻前,喃喃自语:“不会是他……绝对不会是他……你骗我……” 溪诏强撑着起身下床,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她奋力挣扎,指甲在他手背划出一道道血痕,他却恍若未觉:“看着我!那碗毒酒是谁递的?谁笑得最为开怀?谁最有理由杀我?” “递酒的人是上官灵,觊觎盟主之位的是上官鼎,他们皆有杀你之由,与阿业又有何干系?” “阿玉,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刘楚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犹如压着千斤重担。 她自然知晓刘子业的手段,明白他心狠手辣,清楚他绝不会放过任何阻碍他的人……可那是她的弟弟,是她从小呵护备至的弟弟。 她紧紧攥住衣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近乎哀求:“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所以,你究竟选我还是选他?” “非要选一个吗?”她泪眼朦胧,发疯般捶打他胸口,却在碰到绷带时猛地收力,最后只能揪着他衣襟滑跪在地:“为什么逼我呢?为什么都要逼我……” 昔日,她钟情于褚渊之际,何辑令她在二人之间做出抉择;待她倾心于何辑之时,阿业却又对其恨之入骨;而今…… 她被压得难以喘息…… 溪诏跟着跪下来,捧起她娇媚的脸。拇指擦过她咬出血的唇瓣,声音温柔得残忍:“因为我要你认清自己的心。” 或许,是他更想认清自己的心…… 他吻她颤抖的羽睫,“是要继续做他的好阿姐……”又吻她冰凉的鼻尖,“还是做我的妻子。” 刘楚玉安静下来,瞳孔剧烈收缩。半晌,她终是没能做出抉择。 黄昏的光透过窗棂,将相拥的两人照成琥珀里的虫豸。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时,刘楚玉轻轻推开他,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 “我……需要时间。”她步履坚定地走向门口,背影挺直如松,唯有袖口微微颤动,仿佛风中残叶。 溪诏沉默不语,只是凝视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庭院,每一步都犹如踩在他的心尖。 夜风掀起刘楚玉的衣角,脚下的影子艰难地追赶着她的步伐。 他忽然轻声一笑,笑声中透着些许自嘲。 他可为她舍弃江南三郡的食邑,可亲手摧毁苦心经营多年的碧落教,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心甘情愿随他离去。 第128章 相聚容易,别离难 当夜,月色如霜。 刘楚玉静立在听风阁的廊下,指尖缓缓摩挲着朱红色的廊柱,那里还残留着几道淡淡的剑痕,是溪诏与刘子业比试时不慎留下的。 彼时满院皆是欢声笑语,溪诏无奈地摇头,阿业则得意地向她眨眼。 她紧了紧肩上的包袱,脚步却如千斤重,难以迈出。夜风裹挟着落叶在她脚边盘旋,似是在苦苦挽留。 “真的要走了吗?”她低声自问,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小院中央的石桌。 月光下,那石桌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昔日的身影——溪诏持壶斟酒,阿业托腮为她讲述江湖轶事,弦月抱着剑立于不远处,嘴角挂着罕见的微笑。 那时的风……也是暖的,挟裹着桃花的馥郁芬芳。 一股夜风蓦然袭来,吹散了她眼前的虚妄幻景。 石桌空寂无物,唯有几片落叶在风中回旋。刘楚玉遽然攥紧包袱,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原来人一旦心生羁绊,就连离别也会变得如此举步维艰。 她转身欲走,却又情不自禁地回首。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径直延伸至内室的窗棂之上。那里仍燃着烛火,隐约可见一道峻拔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 “珍重。”她对着那剪影默默念叨,泪水却率先滑落。 夜风愈发疾劲,吹得院中竹叶簌簌作响。刘楚玉终于决然地迈出门槛,却在听闻身后落叶的沙沙声时再度停驻。 她多么希冀此刻有人能呼唤她一声“阿玉”,哪怕是弦月那声“殿下”也好。 可是听风阁静谧异常,唯有风铃在寂寥地叮当作响。 原来最为痛楚的离别,并非惊天动地的争执,而是这般悄无声息的转身。 黎明之际,天际泛起鱼肚白,刘楚玉已渐行渐远。 ———————————————— 竹楼小院里,晨露还未散尽。 刘楚玉坐在青石凳上,指尖捻着一根嫩绿的豆角。何秀娟挽着袖子在一旁淘米,木盆里的水声哗啦作响。 \"小玉姑娘往后打算去哪儿?\"何秀娟突然开口,阳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显得格外温柔。 竹筛里的米粒雪白透亮,像撒了一把碎玉。 刘楚玉择菜的手顿了顿。豆角的汁液染绿了她的指甲,她盯着那点青翠出神:\"我也……不知道。\"声音轻得像掠过竹叶的风。 这两日她睡得昏沉,仿佛要把前半生缺的觉都补回来。有时半夜惊醒,还恍惚以为在听风阁的锦帐里。 何秀娟温柔道:“不知道也无所谓,就在嫂子这里常住。” “嗯。” 正午时分,日头愈发毒辣,院门吱呀一声开启。王齐肩扛着新劈的柴禾缓缓而入,汗水浸湿的粗布短衫紧贴在背上。 “今日偶遇一头野猪。”他卸下柴捆,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我将其售卖,换得些钱财,买了块豆腐。” 何秀娟赶忙迎上前去,用帕子为王齐擦拭汗水:“你又与那猎户厮混!”言语中虽有埋怨之意,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笑意。 她转身之际,王齐趁她不备,偷偷在她的发髻上插上一朵野蔷薇。 灶房内很快传出喧闹之声。何秀娟动作娴熟地起锅烧油,王齐则蹲在灶口添加柴火。 刘楚玉凝视着跳跃的火苗,思绪忽然飘回到某次围猎之时,何辑也是这般蹲在营帐前生火,火星溅落在他的锦袍上,烧出几个孔洞,他却笑着说这比批阅文书更有趣。 如今回想起来,恍若隔世。 “开饭啦!”王齐洪亮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粗木桌上,麻辣豆腐色泽鲜红,热气腾腾,葱爆肉片油亮飘香,还有一碗碧绿的荠菜汤。 何秀娟刚刚盛好饭,王齐的筷子便夹起肉片,送往她的碗中。 何秀娟:“你砍柴费力……” 王齐:“你绣花伤眼……” 刘楚玉手捧着碗,看着那肉片在两人碗中来回推让。 阳光透过竹帘,在饭菜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忽地鼻尖一酸——如此简单的幸福,于她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竹筷缓缓地轻叩在她碗边。何秀娟夹起一块沾满酱汁的肉片,沉声道:“小玉姑娘,多吃些,你这么瘦弱,像竹枝一样容易生病。” 王齐赶忙应和道:“正是!明日我便上山猎只野鸡,为你们补补。” 刘楚玉低头默默夹着碗里的肉片,汹涌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如此平淡的生活,何其美好! 倘若阿业能够安分守己,做一个普通的少年,倘若……她突然狠狠地咬住嘴唇,铁锈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何秀娟夫妇虽居于竹林深处,但并未与世隔绝。他们时常上山采药,而后将药材背至集市售卖,换取一些米粮布匹。 这日午后,何秀娟挎着竹篮,王齐扛着药锄,正欲上山。刘楚玉立于竹楼前,迟疑片刻,终是开口:“我与你们一同前去。” 她这两日受他们照顾,心中过意不去。给银子,他们不收;递首饰,何秀娟笑着推拒,只说:“姑娘家在外不容易,留着傍身。” 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想着多一个人,总能多采些药。 山林间草木繁茂,鸟鸣声清脆悦耳。 刘楚玉紧随何秀娟身后,俯身拨开一丛丛野花,手指轻触着青翠的草叶。她木然地采着药,思绪却早已飘远——溪诏此刻在做什么?他是否……已经离开了听风阁?阿业又在做什么?何辑是否又被赐婚? 或许,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成长的含义。 “小玉姑娘,小心!”何秀娟猛地拉住她的手腕。 刘楚玉蓦然惊觉前方是一处断崖,崖边数株灵芝于风中微微摇曳。 “多谢嫂子,若非嫂子,我恐要吃些苦头了。”越想越后怕,她又朝断崖张望了一番,见其深不见底,心中愈发感恩。 何秀娟微微一笑:“无需言谢,你不常来此,自然不知此山中多有凶险,你紧随我身后,千万不可乱跑。” 刘楚玉回应道:“好的。” 第129章 踏霞而来 两人一边采药一边攀谈着。 忽地,她见何秀娟望着她身后笑弯了眼,她猝不及防道:\"那位白衣公子,跟了我们半座山了,可与姑娘是旧相识?\" 刘楚玉随着她目光朝后看去。 晚霞如火,染红了半边天际。 溪诏就站在霞光深处,一袭素白长衣,衣袂随风轻扬,仿佛整个人都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他眉眼依旧冷峻,却在看到她时,眼底微微漾开一丝笑意,像是沉寂的湖面忽然泛起涟漪。 刘楚玉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何秀娟见状,笑着打趣:“我果真没看走眼,你们认识?”她的话语中透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不认识。”刘楚玉下意识否认,声音清冷。 “她是我未婚娘|子。”溪诏却已走近,唇角微扬,笑得格外灿烂。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使得何秀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哎哟,这是闹别扭了?” 她拍拍刘楚玉的肩,揶揄道,“小娘子,你家郎君生得这般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王齐也走过来,憨厚地点头附和:“就是,夫妻哪有隔夜仇?” 刘楚玉耳根发烫,又气又恼:“谁跟他是夫妻!”她转身就要走,却被溪诏一把扣住手腕。 “阿玉。”他声音低沉,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腕骨,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找了你两日。” 刘楚玉挣不开,索性冷着脸不看他:“找我做什么?尊主大人不是要归隐吗?” 溪诏低笑一声,倏地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尖:“归隐也要带上你,否则算什么归隐?” 何秀娟在一旁看得直乐,拉着王齐悄悄后退几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她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姑娘明明在意得很,偏偏嘴硬;那公子看似从容,眼神却一刻不离她身上。 溪诏望着刘楚玉倔强的侧脸,轻叹一声,松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精致的桃木簪,簪头雕着小小的桃花。 “江南的桃花过了花期,但它可以永远盛开。”他将簪子递到她面前,眸光深邃,“阿玉,跟我回家。” 刘楚玉盯着那枚簪子,眼眶忽地有些发酸。她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却听何秀娟在一旁笑着插话: “姑娘,这簪子雕得可真精细,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她冲王齐使了个眼色,“当家的,你说是不是?” 王齐挠挠头,憨憨地点头:“是啊,我要是会雕这个,早给娟儿雕一箱子了!” 刘楚玉憋回眸子里的泪水,冷声道:“无功不受禄,尊主大人的簪子,我受不起……” 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拂过林间,溪诏的指尖还残留着刘楚玉手腕的温度。他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支雕着桃花的木簪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玉……\"他刚开口,刘楚玉已经转身离去。素白的裙裾扫过丛丛野花,带落几片花瓣。她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何秀娟张了张嘴,被王齐悄悄扯了扯衣袖。夫妻俩对视一眼,默契地闭了口,只默默跟在后面。 林间小径上,四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 —————————————— 竹楼前的灯笼已经点亮,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夜色。 刘楚玉在台阶前顿了顿,终究没回头,径直推门进了灶房。木门\"吱呀\"一声响,像是声叹息。 \"公子……\"何秀娟搓着手,有些局促。 \"无妨。\"溪诏将木簪别回袖中,唇角还噙着笑,\"劳烦两位,我借柴房歇一晚可好?\" 王齐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屋舍简陋只能委屈公子一晚。\" 溪诏望了眼映在窗纸上的剪影,那人正用力揉着面团,仿佛在撒气。他眼底笑意更深,\"无妨,有个容身之处足矣。\" 夜半时分,暴雨骤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竹楼瓦檐上,噼啪作响。刘楚玉拥着薄衾辗转难眠,隐约听得窗外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她指尖一颤,攥紧了被角。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她终是起身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里,雨水正顺着窗棂缝隙渗进来,在案几上积了小小一洼。 她盯着那晃荡的水影看了半晌,一把抓起门口的油纸伞。 柴房的门扉在风中吱呀摇晃,漏进一地的雨水。 溪诏抱剑靠在柴堆旁,单薄的白衣已被渗漏的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来,湿漉漉的睫毛下眸光清亮,哪有半分睡意。 \"尊主好雅兴。\"刘楚玉将伞掷在他脚边,冷笑道,\"大半夜的练闭气功?\" 溪诏也不辩解,只是低头掩唇又咳了两声。雨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滑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发梢的水珠滴在剑鞘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刘楚玉瞥见他冻得发青的指尖,心头莫名一刺。那日毒发时,这双手也是这样冰冷。 \"起来。\"她突然转身,\"我屋里还有半壶好酒。\" 溪诏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故意踉跄了下。果然,前面的人立刻停住脚步,虽未回头,肩膀却明显绷紧了。他慢悠悠跟上去,在廊下故意踩出重重的水声。 待两人进屋,刘楚玉一把将床上的衣裳扔给他:\"披上。\"语气硬邦邦的,耳根却红了。 溪诏接过被子,突然轻\"嘶\"一声。刘楚玉下意识转头,正看见他扯到后背伤处,白纱里衣透出点点猩红。 她咬唇夺过袍子,胡乱往他身上一裹:\"伤没好逞什么能!\" 窗外电光闪过,照见两人近在咫尺的面容。溪诏倏地握住她系衣带的手:\"阿玉……”话音未落,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再说话就滚回柴房去。\"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刘楚玉背对着他斟酒,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换衣声,手指莫名有些发颤。温好的酒液洒在案几上,洇开一片深色。 \"给。\"她将酒盏重重搁在矮几另一端,自己缩到窗边榻上,\"喝完就睡地上。\" 溪诏捧着酒盏,看她把自己裹成个蚕蛹似的窝着,只露出个发顶。他低头抿了口酒,忽然道:\"酒里……放了姜汁?\" 榻上传来闷闷的回应:\"……驱寒。\" 溪诏淡笑:“阿玉可真细心。” 第130章 天定姻缘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见窗边人发间那支摇摇欲坠的玉簪。溪诏放下酒盏,轻手轻脚走过去。 指尖刚触到簪尾,就被一把拍开。 \"做什么!\" \"簪子要掉了。\"他无辜地摊开手,掌心躺着那支桃木簪,\"换这个?\" 刘楚玉一把夺过银簪,却把桃木簪插回了发间。翻身的动作太大,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溪诏望着那支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木簪,无声地笑了。他退回炭盆旁,故意把地铺打得哗啦响。 果然,床榻上的呼吸声顿了一瞬。 暴雨猛烈地敲打着竹窗,屋内的炭火不时发出噼啪声。两人隔着一室的暖光,各自佯装入睡,然而却都清晰地听到了对方紊乱的心跳。 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尚未消散,四人便已踏着露水向山上走去。 何秀娟与刘楚玉并肩走在前方,两人皆身着素衣,腰间系着竹篓,步伐稳健地穿梭于草木之间。 溪诏与王齐跟在后面,一个身姿挺拔如松,一个高大沉稳似山,远远望去,宛如一对佳人携兄长出门踏青。 山风拂过,刘楚玉的发丝微微扬起,她抬手拨开挡路的枝叶,突然瞥见眼前闪过一道流光—— 一只七彩蝶悄然停歇在她的指尖。 蝶翼在晨光的映照下闪耀着琉璃般的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交相辉映,美得犹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刘楚玉顿时怔住,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生怕惊扰了它。 “是七彩蝶!”何秀娟惊讶地低声说道,“传说这种蝴蝶只会停歇在有缘人身上,见到的人,姻缘必定天成!” 刘楚玉的耳尖微微发热,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可那蝴蝶却轻盈地振动翅膀,竟然顺着她的指尖飞向身后—— 溪诏正静静地凝视着她,七彩蝶优雅地落在他的肩头,蝶翼轻轻扇动,映照得他的眉眼如画。 两人的目光交汇,一时间谁也没有移开。 何秀娟掩嘴轻笑,拉着茫然无知的王齐悄悄后退几步,为两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山间一片宁静,唯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刘楚玉轻咬嘴唇,故作冷漠地转过头去:“不过是一只蝴蝶罢了,有什么稀罕的。” 溪诏眉眼含笑,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肩头的蝶翼,七彩蝶振翅飞起,围绕着他和刘楚玉盘旋一周,最终消失在晨光之中。 “确实不稀奇。”他缓步走近,嗓音低沉,“只是恰好,我也信这个传说。” 刘楚玉心跳漏了一拍,故作镇定地转身继续采药,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远处,何秀娟拉着王齐躲在树后偷看,笑得眉眼弯弯:“当家的,你瞧,这缘分啊,老天都帮着牵线呢!” 王齐挠挠头,憨厚地点头:“是啊,比咱俩当年还腻歪。” 山风轻拂,草木清香里,似乎连阳光都温柔了几分。 夜深人静,竹楼外虫鸣窸窣。 刘楚玉刚合上眼,忽听窗棂\"咯吱\"一声轻响。她警觉地睁眼,便见一道修长身影利落地翻窗而入,月色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勾勒出那熟悉的轮廓,不是溪诏又是谁? \"堂堂魔教教主,半夜翻姑娘家窗户,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她拥着锦被坐起身,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却故意板着脸。 溪诏斜倚在窗边,月光描摹着他精致的下颌线。他轻笑一声,嗓音低沉:\"今夜月色甚好,特来邀阿玉共赏。\" 刘楚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只见满天繁星璀璨,残月半悬。\"盟主大人眼神不好?\"她挑眉,\"这月……赏得哪门子劲儿?\" 话音刚落,溪诏已俯身凑近,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月光穿过他的发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在这儿。\"他低语,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的眼睛,\"阿玉眸中的月色,比天上更美。\" 刘楚玉呼吸一滞,心跳陡然加快。她正要反驳,却见溪诏突然蹙眉,捂着胸口轻咳两声,身形微晃。 \"你……”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触到他微凉的皮肤时又像被烫到般缩回,\"伤口又疼了?\" 溪诏顺势靠在床柱上,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倦色:\"柴房漏雨,被褥都湿了……” 刘楚玉咬着唇瞪他,明知这人十有八九是在装可怜,可看着他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脸色,还是心软了。 “就一晚。” 她向床里侧移动了一下,空出半边床位,沉声道:“天亮前必须离开。” 她实在不愿看到何大嫂她们戏谑的神情。 溪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却佯装顺从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锦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等等。\"刘楚玉突然想起什么,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伤药。\"她别过脸不看他,\"自己擦。\" 溪诏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瓷瓶,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都是一怔。屋内一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帮你。\"沉默半晌,刘楚玉猛地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指尖触到里衣时微微发抖,却故作镇定地掀开,一道狰狞的伤口横贯胸膛,边缘还有些发红。 她倒吸一口凉气,方才的别扭顿时抛到九霄云外。 \"怎么还这么严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溪诏静静注视着她低垂的睫毛,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指尖不经意划过肌肤时,他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好了。\"刘楚玉匆忙收回手,耳尖红得滴血,\"睡、睡觉吧。\" 溪诏低笑,却没有躺下,而是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阿玉,\"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们……” \"闭嘴。\"刘楚玉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再说话就踢你下去。\" 被子外传来溪诏愉悦的低笑。 片刻后,她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下陷,一个温暖的躯体小心翼翼地躺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月光悄悄爬上床榻,将两人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窗外,一只夜莺轻轻啼叫,又很快归于寂静。 第131章 难眠 刘楚玉背对着他侧卧,心跳却莫名有些快。她闭着眼,努力让自己忽略屋内另一个人的存在。 然而,没过多久,隔壁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木床“吱呀”摇晃的声音,夹杂着男子低沉的喘息和女子压抑的呜咽。 刘楚玉浑身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那声音起初还克制,可渐渐地,动静越来越大,女子娇软的呻吟混着男子粗重的低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楚玉面红耳赤,身子蜷缩在被子里,仿若鸵鸟一般。 她身经百战,自是明白其中深意。 可是,一想起何秀娟那温婉的面容,以及王齐身上的憨厚之气,她便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与隔壁正在激战的二人联系起来。 偏偏这时,溪诏还翻了个身,似笑非笑地叹道:“何家夫妇……感情甚好。” “……” 刘楚玉羞恼地踢了下被子,咬牙道,“闭嘴!” 溪诏低笑一声,没再说话。 可隔壁的动静却持续不断,木床摇晃的声音越发激烈,女子似哭似喘的嗓音断断续续传来,听得人耳热心跳。 竹榻发出吱呀声响,刘楚玉死死拽着被子蒙住头。隔壁传来的暧昧声浪像火舌般舔舐着墙板,烧得她耳尖通红。 溪诏修长的手指勾住被角,语气带着坏笑:\"阿玉,再闷下去可要把自己憋成虾饺了。\" 她无声抗议,被褥却被猛地掀开。 溪诏长臂一揽,将裹着被子的她整个圈进怀里。粗粝的竹席蹭过小腿,他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扑在后颈,刘楚玉瞬间如坠蒸笼,慌乱地探出头。 “你谋财害命啊!我死了对你有什么……”话音戛止。 她撞进一双盛着碎星的眼眸,溪诏顺势翻身将她压在榻上。 月光从竹窗缝隙漏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镀上银边。 隔壁传来女子压抑的娇喘,混着竹榻摇晃的吱呀声,刘楚玉忽然意识到整个人攀附在他身上。 \"殿下这是在邀请?\"溪诏指尖划过她发烫的脸颊,山阴公主的骄纵突然涌上心头。刘楚玉勾住他脖颈猛地翻身,将人重重按在竹榻上。 断裂的竹篾刺得她掌心发疼,却笑得张扬:\"记住,在本宫面前,没人能站着称王。\" 屋外山风骤起,吹得烛影乱颤。 红烛泪滴在青瓷笔洗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此刻帐中交叠的喘息。 刘楚玉忽然忆起昔日在御花园看见的并蒂莲,原以为只是文人酸话,此刻才知两朵花挤在一根茎上,原是要烧起来的。 烧得人眼瞎,心也瞎,只看得见眼前这团火,只愿溺在这团火里,永不醒来。 “阿玉,专心些……” “唔……唔……” 晨光透过竹帘,在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刘楚玉低头搅着碗里的白粥,总觉得今日的早饭气氛格外微妙。 何秀娟哼着小曲儿往桌上端菜,发髻松散地挽着,颈侧还留着几道可疑的红痕。 王齐跟在后面帮忙,黝黑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时不时偷瞄自己妻子一眼。 \"姑娘尝尝这腌黄瓜。\"何秀娟热情地夹了一筷子过来,宽松的衣领随着动作滑开些许,露出锁骨处一枚清晰的齿印。 刘楚玉一口粥呛在喉咙里,慌忙低头假装咳嗽。 \"溪公子多吃些。\"王齐给溪诏盛了满满一碗饭,手腕上还带着几道抓痕,\"今儿个要上山伐木,得攒足力气。\" 溪诏面不改色地接过,目光在夫妻二人身上一扫,唇角微微上扬:\"王兄昨夜……休息得可好?\" \"咳咳!\"王齐突然被饭粒呛到,整张脸涨得通红。何秀娟急忙给他拍背,自己耳根却也红得滴血。 刘楚玉死死盯着自己的碗,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她忍不住腹诽溪诏脑子有病,这种事是能问出口的吗? \"这、这鸡蛋煎得不错。\"她硬着头皮转移话题,筷子却因为手抖把蛋黄戳破了,金黄的蛋液流了满碟。 溪诏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筷子,帮她重新夹了一个完整的煎蛋:\"小心烫。\"他的手指在递还筷子时,故意在她掌心轻轻一刮。 刘楚玉猛地缩回手,抬头正对上何秀娟了然的目光。对方冲她眨眨眼,嘴角噙着促狭的笑,显然是把他们这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当家的,去把新酿的梅子酒拿来。\"何秀娟推了推丈夫,等人走远了才压低声音道:\"姑娘别不好意思,这竹楼隔音是差了些……” 她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不过年轻人嘛,都这样。\" 刘楚玉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她终于意识到,何秀娟这是误会了! 正要解释,却见溪诏面不改色地给她添了碗汤:\"多喝点,补补身子。\" 何秀娟笑得更加暧昧,正要再说什么,王齐抱着酒坛回来了。粗陶坛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从后院刚挖出来的。 \"去年埋的,正好满一年。\"王齐憨厚地笑着,手腕上的抓痕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他给每人斟了一杯,轮到妻子时却只倒了小半杯:\"你昨晚……咳……少喝点。\" 何秀娟娇嗔地瞪他一眼,却乖乖接过了小酒杯。两人指尖相触时,眼神黏糊得能拉出丝来。 刘楚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听到的那些动静,再加上眼前这对夫妻眉来眼去的模样…… 一杯酒下肚,脸颊顿时烧了起来,也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羞的。 溪诏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剥着水煮蛋,修长的手指灵巧地褪去蛋壳,猛地凑到她耳边低语:\"阿玉在想什么?耳朵这么红...\"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垂,刘楚玉手一抖,半杯酒全洒在了衣襟上。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活像只煮熟了的虾子。 何秀娟夫妇对视一眼,默契地低头扒饭,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阳光暖暖地照进屋里,将四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桌上的小菜冒着热气,远处传来山雀的啼叫。 第132章 瓮中捉鳖 竹楼的日子仿若沉浸于蜜汁之中,转瞬之间,七八日便已过去。 溪诏清晨起身,陪伴刘楚玉采集药露,日暮时分,于院中教导她辨认星宿。 何秀娟时常倚靠着门框嗑瓜子,凝视着那白衣公子如何用草叶编织蚱蜢以逗姑娘发笑,又如何在姑娘被山蚊叮咬时,犹如变戏法般掏出药膏轻轻揉搓。 这夜,月华宛如素练,溪诏在竹廊下擦拭长剑。刘楚玉提着灯笼走来,灯光映照下,他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 “明日……该回去了。”她将灯笼放置在石阶上,凝视着飞蛾扑向暖黄的光晕。 溪诏收剑入鞘的动作猛然一滞,剑穗上的墨玉珠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好。”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却伸手将她发间的落叶轻轻拂去,“后山那株七叶莲即将绽放,临行前带你去看看。” 两人踏着晨露登山时,涧水正缓缓漫过青石。 溪诏忽地扣住她的手腕:“小心苔滑。”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递而来,谁都没有再松开。 峭壁处,七叶莲在朝阳的映照下舒展着花苞,花瓣薄如蝉翼,晶莹的露水沁人心脾。 “似你。”溪诏突然说道。 刘楚玉转头,望见他指尖拈着一朵落花,轻轻别在她的鬓边,“看似娇柔,却偏偏能在绝境中生长得如此美好。” 下山的途中,溪诏背负着她越过湍急的水流。刘楚玉伏在他的肩头,嗅到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气。 “阿业他……”她刚开口,便察觉到背着她的人脊背猛地一紧。 “我会废掉他的武功,饶他一命。”溪诏的声音在涧水的轰鸣声中磁性地响起,“将他囚禁在江南别院,你随时可以相见。” 刘楚玉搂着他脖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暮色如轻纱般,轻轻地笼罩着竹篱小院。 溪诏与刘楚玉并肩站立在檐下,望着何秀娟弯腰拾起王齐掉落的汗巾。那妇人微笑着责骂着,为丈夫擦拭去额角的汗珠,指尖缠绕着柴米油盐的温情。 “若没有阿业……”刘楚玉的声音飘散在晚风里,像片抓不住的羽毛。 溪诏目光追随着院中那对身影,唇角忽然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没有他,你我或许能成为更好的盟友。\" 他忽然想,若当初未因她嫁作人妇便心生嫌隙,若肯多看她眼中深藏的痛楚,或许他们的日子都会好过些。 晚风裹着药香扑来,熏得人眼眶发热。 刘楚玉攥紧微颤的指尖,望着天边烧透的晚霞:“再容我一个月,我定劝他收手……” 她几乎能看见弟弟被废武功后枯坐轮椅的模样。 那曾睥睨天下的少年啊,若被生生折断羽翼,怕是宁肯一头撞死在崇明殿的盘龙柱上。 溪诏的视线落在她掐出月牙痕的掌心,眉头微蹙。 暮色渐浓,何秀娟的笑语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像他们之间永远差一步的缘分。 他忽然抬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竹叶。指尖触及温软青丝时,两人俱是一颤。 \"好。\"他收回手,掌心里叶子碎成齑粉,\"一月为限。” —————————————— 六月下旬,建康城迎来漫长的雨季。 天香楼外乌云密布,如墨般厚重。 刘子业静立于三楼雅窗边,手指摩挲着一枚青铜酒樽。 楼下金戈交鸣之声渐起,他却不慌不忙地斟了半杯梨花酿。酒液刚至唇边,忽闻“铮”的一声锐响——正是刀锋出鞘的颤鸣。 “来了。”他唇角微扬,眼神却冷若冰霜。 楼下,寿寂之的玄甲铁骑已将天香楼重重围困。 就在羽林卫撞开鎏金大门的瞬间,一道青色身影如幽灵般冲入楼中。那人以银面覆脸,腰间佩刀虽未出鞘,却在瞬间锁定了藏于梁上的三名暗卫。 “咔嚓……” “噗嗤……” 三道血线几乎同时溅落在朱漆圆柱上。 待众人回过神来,那青衣人已收剑而立,三颗头颅这才“咚咚”滚落于地。 血雨纷飞中,他的衣袂不染丝毫猩红,唯有剑锋上一滴血珠缓缓滴落。 “好快的身手。”刘子业手指一紧,青铜酒樽上顿时出现五个深深的指印。 他眯起双眼,仔细端详着银面具下的眉眼,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熟悉之感。 楼下,青衣人似有所觉,猛然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刘子业心头大震——那双如寒潭般冰冷的眼睛,分明是去年就应葬身雨幕之人…… “砚清?”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指甲里抠进一丝碎沫。 “殿下,形势危急。”紫书疾步上前,语气急迫,“他们来的人数远超预料,我们的人恐怕……难以抵挡。” 黑影也沉声道:“密道已经准备就绪,此时撤退尚来得及。” 刘子业却轻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何必惊慌?” 他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走到窗前,“如此精彩的戏码,岂能错过?” 紫书与黑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黑影忍不住再次劝道:“殿下,这些兄弟都是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 “所以呢?”刘子业倏地转身,眸中寒光乍现,“正因为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才更应该为朕的大业献身,不是吗?” 黑影:你那是为大业献身吗?分明就是杀戮成性,拿人命取乐。 可即便他这样想着也不能说,他太清楚刘子业的狠辣了。 紫书:“殿下,我们……” 刘子业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们,摆摆手道:“准备好,全力应战。” 几人说话间,楼下猛地传来一阵惨叫,只见砚清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收割着性命。 “有意思……”刘子业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紫书,你去会会他。” 紫书脸色微变,但转瞬恢复平静:“属下遵命。” 就在紫书准备跃下时,黑影猛地挡在她面前:“殿下,请允许属下先去试探!” 刘子业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挥了挥手。 黑影纵身跃下,双锤带着雷霆之势砸向砚清。 砚清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黑影竟被震退数步。 “再来!”黑影怒吼着再次冲上。 刘子业在楼上看得津津有味,手指轻轻敲击窗棂:“精彩,真是精彩……” 紫书站在一旁,手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敏锐地察觉到,砚清的每一招都留有余地,将黑影戏耍于股掌之间,仿佛猫戏老鼠般游刃有余。 窗外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天香楼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一片肃杀之气。 第133章 奋战 眼见黑影被砚清逼的连连后退,紫书清冷的眸子愈发凌厉,“属下去帮他。” 随即,她飞身从阁楼跃下,银鞭随着她的身形从半空落下,带着破风之势朝砚清挥去。 砚清正与黑影死缠,后背却似生了眼睛般随意侧身躲过紫书的攻击。 紫书双目微眯,挥动手中银鞭正欲发起下一轮攻击。 却被砚清掷来的长剑狠狠卷住动弹不得,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中,长剑携着银鞭朝廊柱飞去。 紫书:“你……” 不远处,寿寂之负手立于楼前,玄甲铁卫列阵如墙,刀锋在烛光下泛着森冷寒芒。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楼内众人,最终死死锁定在紫书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当日你假扮新娘混入本官府邸,今日,该算这笔账了。” 紫书转头看去,待看到寿寂之如鹰嘴般的高耸鼻梁红唇微扬,衣袖下的指尖银针寒光闪烁:“寿大人记性真好,莫非……是对小女子念念不忘?” “放肆!胡言乱语。”寿寂之脸色骤变,额角青筋暴起,“妖女就是妖女,上不得台面。” 紫书不退反进,纤指轻抚云鬓:“大人何必动怒?对小女子念念不忘,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况且,小女子也很想念大人。” “妖女,今日定要取你性命!”寿寂之怒喝一声,腰间佩刀已然出鞘三寸。他此番率重兵前来,誓要手刃这个妖女,以报当日夺妻之仇。 紫书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讥诮:“大人好生无情,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呢!妾身可是您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妻子。” 话音刚落,寿寂之已然暴起,寒光凛冽的佩刀直取紫书咽喉。 她见寿寂之暴怒攻来,红唇微勾,一个飞身将廊柱上的长鞭取下,手腕一抖,银鞭如灵蛇出洞,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寿大人这般急切,可是想念妾身的'温柔'了?”她语带讥讽,鞭梢直取寿寂之握刀的手腕。 寿寂之冷哼一声,刀锋一转,精准斩向银鞭。却不料紫书突然变招,长鞭如游龙摆尾,缠上房梁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袖中寒光乍现,三枚淬毒银针破空而来。 “雕虫小技!”寿寂之侧身避过,刀势不减,直劈紫书落脚之处。紫书足尖轻点刀背,借力后翻,同时右手一扬,又是一把毒砂洒出。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已过十余招。 寿寂之刀法刚猛,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紫书则身形灵巧,银鞭与暗器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人这般穷追不舍,莫非真对妾身动了情?”紫书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二楼栏杆上,银鞭在手中盘旋。 寿寂之怒极反笑:“妖女休要猖狂!”他猛地掷出佩刀,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刀剑齐出,一刚一柔,竟将紫书逼得连连后退。 紫书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娇笑道:“原来大人还藏了这般本事~”她突然甩出长鞭缠住烛台,用力一拉,整排烛火朝寿寂之飞去。 另一边,黑影双锤已被砚清一剑劈飞,整个人踉跄后退,胸口一道剑痕深可见骨,鲜血喷涌而出。 砚清眸色冰冷,剑锋一转,直取黑影咽喉—— “铛——!” 一柄龙纹长剑蓦地横挡而来,剑锋相撞,火花迸溅! 刘子业飞身而下,黑色蟒纹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他手腕一震,剑势如毒蛇吐信,直刺砚清心口! 砚清侧身避过,剑锋擦着衣襟划过,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你终于肯亲自出手了?”砚清声音冷冽,手中长剑却未停,反手一记回斩,剑气如霜,逼得刘子业后退半步。 刘子业嗤笑道:“数日不见,你的武功倒是愈发精进。” 砚清讥笑道:“哪里有你的谋略厉害。” 刘子业:“是吗?那你可知,你手中的剑是我替阿姐寻的,费了我好大精力,你竟用它来杀我?” 砚清冷漠的神情猛地一怔,手中长剑略微迟疑。 就在这时,黑影趁机拾起双锤,怒吼一声,从侧方猛砸砚清腰腹! 二对一,杀机骤起! 砚清眸光一沉,剑势陡然凌厉。刘子业剑走偏锋,招招直取要害;黑影双锤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然而反应过来的砚清身法如鬼魅,竟在二人夹击下游刃有余! “砰!” 砚清突然变招,一剑震退黑影,同时侧身避开刘子业的偷袭,反手一掌拍向刘子业胸口! 刘子业仓促横剑格挡,却被这一掌震得连退数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你,也不过如此。”砚清冷声讥讽,剑锋再起,直逼刘子业咽喉! 刘子业眼中寒光一闪,忽地从袖中甩出三枚乌黑铁蒺藜! 砚清剑锋一转,“叮叮叮”三声脆响,暗器尽数被斩落。 可就在这一瞬,黑影双锤已从背后砸来! 砚清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侧移,黑影双锤重重砸空,地面青石瞬间龟裂! 刘子业趁机欺身而上,剑锋直刺砚清后心! 砚清似背后长眼,反手一剑格挡,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刘子业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可他唇角却勾起一抹冷笑:“你这般可会伤阿姐的心啊!” 这话,令砚清神情恍惚,剑势陡然走偏。 “走!”刘子业厉喝一声,猛地掷出断剑,同时甩出一颗烟雾丸! “砰——” 浓烟须臾间充斥整个大厅,待烟雾散尽,刘子业与黑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砚清仗剑而立,剑尖垂落的鲜血在地面凝聚成一条细线。他凝视着二人逃逸的方向,眼眸中杀意未消。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另一边,紫书见众人难以抗衡,也借机抛出一颗烟雾弹。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寿大人……小女子后会有期了。”紫书的声音自烟雾中传来,渐行渐远。 最后那声:“……小女子会想大人的。” 气得寿寂之目眦欲裂,手中长剑奋力劈向半空。 第134章 追杀 暴雨如注,天香楼的鎏金匾额在寿寂之刀下轰然碎裂,木屑混着雨水四溅。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鹰目如电扫视着溃逃的碧落教众。 砚清冷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大人怎么不追?” 寿寂之白了他一眼,猛地收刀入鞘,玄铁护腕撞出铮鸣:“本官行事,也轮的到你来指手画脚?” 同时,他鹰目中寒芒乍现,右手已按上腰间另一柄短刃。 “呵。”砚清指节轻叩剑鞘,在雨声中敲出催命般的节奏,“再耽搁片刻,您那位'新娘'怕是要永远消失在这雨夜里了。” “况且,放跑那个戴面具的,大人日后怕是要后悔。” 寿寂之猛地转身,官袍带起一片水花:“你认识那人?” “我只认得该杀之人。”他语气冷漠疏离,指尖轻抚剑柄,寒芒在鞘中若隐若现,“比如……碧落教主。” 寿寂之问:“他是碧落教主?” “哼!这要看大人的意思了。” “你……” 寿寂之被砚清气得无法反驳,额角青筋暴起,佩刀“铮”地出鞘三寸,却在瞥见他剑穗上那枚玄铁令时生生顿住。 那是御赐的缉凶令,代表着天子亲授的生杀大权。 “羽林卫!”寿寂之一声暴喝,刀锋划破雨幕,“全力追杀碧落逆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身时官袍翻卷如怒涛,却在与砚清擦肩而过时骤然停步。 二人相距不过三寸,寿寂之压低的声音裹着杀气:“记住你的身份,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暗卫。” 砚清面具下的唇角微勾,剑穗上的玄铁令轻轻晃动:“大人也别忘了,下官这把剑……”指尖抚过上面的玄铁令,“斩过多少逾矩之人的头颅。” 惊雷炸响,照亮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杀意。 寿寂之冷哼一声甩袖而去,官靴踏碎积水中的鎏金残片,溅起的金粉沾在砚清衣摆上,像极了干涸的血渍。 刘子业一行人仓皇逃窜,丝毫没有往日的从容不迫。 三十余名碧落教众在打斗时接连倒下,最终只剩五人跟随在刘子业身后。 黑影捂着胸前的伤口,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却仍紧握双锤,警惕地环顾四周。 “殿下,前面是断魂崖!”一名影卫惊呼道。 刘子业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阴沉地望向身后。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上崖!”他当机立断。 五人艰难地攀上陡峭的山崖,雨水冲刷着岩石,让每一步都变得诡谲危险。 黑影咬牙坚持着,却在半途脚下一滑,险些坠落。刘子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了上来。 “谢……谢殿下。”黑影喘息着,目光里满是尊敬。 他稍感宽慰,幸好在危难之际,刘子业并未弃他们于不顾。 崖顶之上,狂风怒号。 五人背靠悬崖,眼前是步步紧逼的羽林卫。 寿寂之挺身而出,冷喝道:“碧落教,不过尔尔!” 紫书环顾四周,忽地轻笑一声:“寿大人,为了杀我,你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寿寂之脸色一沉:“休要啰嗦!今日必要取你性命!” 恰在此时,一道青色身影悄然出现在崖边。 砚清负手而立,银质面具在闪电下闪烁着寒光,朝着刘子业沉声道:“别来无恙。” 刘子业眯起双眼:“你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砚清淡淡道:“你们若乖乖投降,我若心情好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黑影沉喝:“休要胡言!”他举起双锤,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刘子业拦住。 “寿大人,”紫书忽地高声喊道,“我有个秘密,你可愿知晓,这可关乎你新娘的事情!除我之外,他人皆不知晓!” 寿寂之眉头紧蹙:“……” 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崖边蓦然传来轰隆巨响——一块巨石在暴雨的冲刷下松动,径直砸向追兵! 羽林卫前排数人顿时捂眼哀嚎,眼眶里渗出黑血。 “走!”刘子业趁机,领着余下四人纵身跃下悬崖。 下落途中,他抛出腰间绦带,缠住崖壁突出的树枝,几人借此缓冲,最终跌入崖下湍急的河流中。 寿寂之奔至崖边,只见汹涌的河水须臾间便淹没了五人的身影。他恼怒地一拳击在岩石上:“可恶!” 砚清则背负双手,雨水顺着面具滑落。他凝望着汹涌的河水,轻声呢喃:“逃得掉么?” 湍急的河水中,刘子业紧紧抱住一块浮木。 黑影和其他三人已然杳无踪迹,不知是被冲散还是已然葬身河底。 他呛了几口水,却忽地笑了。 ——这场追杀游戏,愈发有趣了。 ———————————————————————————————————————————————————————————————————————————————————————————————————————————————————————————————————————————————————————————————————————————————————这章少了点,我争取以后多写点,都按照两千字来,请大家多包涵,多评论,谢谢。 第135章 少年人意气风发,不该被辜负 山道上的野花被马蹄碾碎,溪诏勒住缰绳时,几片残红飘落在刘楚玉肩头。 远处听风阁的飞檐隐约可见,他却突然凝眉望向官道——三匹快马扬起的烟尘中,暗藏碧落教联络的鹞鹰暗哨。 “刘小姐,请留步!” 清朗的声线破风而来。 刘楚玉回眸,见山桃树下立着个白衣少年。 墨发高束的银冠沾着落英,红缨枪穗在微风里荡出流霞。他目光灼灼锁在她脸上,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色。 “不、不知小姐可有婚配?”少年突然结巴起来,枪尖无意识戳进树身,惊飞几只山雀。 刘楚玉指尖拂过袖口花瓣,记忆倏地闪回几天前擂鼓喧天的上官家。 满场豪杰为上官灵的剑舞喝彩时,唯这少年抱着红缨枪缩在角落,眼睛却亮晶晶追着擂台下手拿团扇的她。 “松山派白子陵。”她话音带笑,少年猛地抬头,眼底炸开星河。 “小姐竟记得!”他攥得枪杆咯吱响,忽又羞赧地挠头,“那日……那日小姐簪的海棠花,比擂台上所有刀剑都好看……” “哈哈……” 刘楚玉“噗嗤”笑出声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拿首饰和兵器相提并论的,倒是个怪人。 少年见刘楚玉笑了,脸色愈加红润,挠头解释道:“我不太会说话。门派里的人都笑我武痴。” 刘楚玉道:“怎么会呢!” 说着,她又忍不住笑了。 他看起来似乎比阿业还要小一些,竟有勇气在路边问姑娘婚配之事,真是年少。 就在这时,溪诏的玄驹突然喷了个响鼻。 他掌心不知何时多了几颗铁核桃,正喀啦喀啦转着,猝不及防插嘴道:“白少侠的燎原枪法,近来可还惧潮气?” 他声音清润,指间铁核桃却裂开细纹。 白子陵这才惊觉他存在,慌忙抱拳道:“溪盟主!” “燎原枪法第十三式。”溪诏的眼眸如寒星般冷冽,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块锦帛,抛向他,“少侠若能将此式练至收放自如之境,便可称雄天下。” 铁核桃在他掌心化为齑粉,簌簌从指缝间洒落。 “这是……失传已久的枪谱?”白子陵怔怔地望着手中的帛卷,满脸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为何给我?\" 溪诏道:“作为你守在这里的补偿。” 武林大会已结束半月,他仍旧守在这里,显然是违抗师命留下来的,少年人意气风发,不该被辜负。 但溪诏仍旧冷声道:“秘籍交于你,至于她……” 话至此处,溪诏的玄驹突然挤开她的坐骑,滚烫的胸膛紧紧抵住她的后背:“是本尊的夫人。” 腰间的手臂如同铁钳般收拢,“白少侠可会用心修炼?” 白子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枪尖深深地扎入大树之中。 刘楚玉赞赏道:“白少侠天资聪颖,好生习武定能威震江湖。” 她指尖在他的发顶轻轻一拂,将粘着的草叶摘除,“为天下苍生使枪,远比为一个女子……值得多。” 白子陵眼眶泛红,猛地单膝跪地,将枪重重杵在地上,“谢溪盟主,谢姑娘教诲,白子陵定不负所望!” 说罢,他起身飞身上马,扬尘而去。 刘楚玉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中有些感慨,年少人的一腔赤诚总是动人。 溪诏轻扯缰绳,带着她继续往听风阁行去。 蓦然,烟尘中一只鹞鹰急速俯冲,稳稳落于他的臂甲之上。他取下绑缚在鹰腿处的竹筒,展开密信之际,眉头忽地紧蹙。 “何事?”刘楚玉觉出他神色有异,不禁开口问道。 溪诏将信笺递与她,声线低沉:“天香楼遭寿寂之率军查封,小皇帝去向不明。” 闻此,刘楚玉面色惨白如纸,指尖颤栗不止,几近难以捏住信纸。 “坠崖?”她声音发颤,“这绝无可能……阿业他……他临行前应我会安然无恙。” 溪诏沉默地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眶,蓦地调转马头:“去断魂崖。” 暴雨过后,山路泥泞,举步维艰。 刘楚玉紧紧攥住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溪诏不时回首望向她,只见她双唇紧咬,直至渗出血丝,却始终缄默不语。 断魂崖下,湍急的河水已重归平静。岸边散落着数片染血的衣料,一块黑金面具半掩于泥沙之中。 刘楚玉踉跄着下马,拾起面具时,终是双膝跪地。 “阿业……”她指尖摩挲着面具上的裂痕,泪水如决堤之洪,砸落在冰冷的金面上。 溪诏蹲下身,从泥沙中抽出一截断鞭——那正是紫书的兵器。 他目光深沉,沉声道:“他们应该就在附近,我们找找。” 他凝视着她颤抖的双肩,喉结微微滚动。欲安慰的话语在舌尖绕了几绕,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知道刘子业在她心中的分量,无人可及。 亦如刘子业对她。 毕竟,他们曾是年少时冷宫中彼此唯一的光。 二人沿着溪流朝下游寻去。暮色渐浓,远处山壁前忽地燃起数簇火把。刘楚玉眼神一亮,抬脚便欲向前冲去…… “等等!”溪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她不禁皱眉。 “怎么了?”她疑惑地回头。 溪诏眼神深邃,缓缓摇头:“不是他们。”他单膝跪地,手掌紧贴地面,“天香楼不过数十人,而前方……” 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少说也有上百人,其中更有内力深厚者。” 刘楚玉这才留意到,远处的火光排列得异常整齐,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夜风送来金属撞击之声,那是兵器出鞘的声音。 “是埋伏。”溪诏的声音压得极低,“是寿寂之的人。” 他拉着她藏身于岸边芦苇丛中。 月光下,刘楚玉看清了那些火光后的玄甲铁卫,以及——站在最前方那个戴着银面具的青衣人。 “砚清?” 他手中的长剑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剑尖所指之处,正是下游一处隐蔽的山洞。 眼看着砚清领着玄甲卫即将逼近山洞,刘楚玉突然挣扎起来,几乎要冲出去。 溪诏如铁钳般的手掌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 第136章 黑珍珠 “不要急。”他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刘楚玉急得眼眶泛红:“若是阿业身负重伤藏于洞中……” 她的声音颤抖着,“我去引开他们,你去救人。” 月光下,她眼中的坚毅令溪诏心头一震——这哪还是那个娇生惯养、怕死怕疼的公主? “不行。”溪诏断然回绝。 “不行也得行!” 刘楚玉骤然发力,竟用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阿业的性命决不能断送于此!要死也是我这做姐姐的先死!” 她眼中闪烁的决绝令溪诏心头一震。 就在这僵持之时,远处传来一声轻咳——是砚清!他竟然停下脚步,银面具转向他们藏身的芦苇丛。 刘楚玉趁机挣脱,然而在起身瞬间却被溪诏一把拽回。他单手紧扣住她后脑,将她整个人按进怀中:“别动!”声音低沉,几近于耳语,“砚清发现我们了。” 果不其然,砚清长剑出鞘,徐步朝芦苇丛走来。刘楚玉能够感受到溪诏紧绷的肌肉,以及他另一只手中凝聚的内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报!下游发现血迹!”一名玄甲卫蓦然高喊。 砚清脚步稍作停顿,银面具在月色下闪烁着寒光。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芦苇丛,骤然转身:“追!”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溪诏才松开束缚。刘楚玉刚要开口,却被他捂住嘴巴:“噤声……”他指向山洞相反的方向,“那里有伏兵。” 果然,树丛中隐约可见弓弩的寒光。寿寂之竟然设下了双重陷阱! “现在相信我了?”溪诏松开手,凝视着她被捂得泛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抹怜惜,“我方才是在救你。” 刘楚玉紧咬嘴唇,沉默不语。 许久,她终是让步道:“现今该如何是好?” 溪诏嘴角微扬,忽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用这个。” 瓶中是碧落教特制的迷烟,“我去引开他们,你……”他稍作停顿,“借此为掩护,带刘子业从水路遁走。” 刘楚玉接过瓷瓶,指尖与他触碰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溪诏忽地俯身,在她额头轻落一吻:“务必平安归来,总坛再会。” 未等她回应,他便如鬼魅般掠出芦苇丛。 远处立刻响起喊杀声,火光开始朝相反方向移动。 刘楚玉攥紧瓷瓶,朝着山洞疾驰而去。夜风拂起她的衣袂,也带走了眼角的一滴清泪。 溪诏的身影在夜色中穿梭,仿若鬼魅,故意在树梢间弄出明显的响动。 果然,砚清银质面具下的眸光一冷,长剑须臾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刺而来。 “叮——” 两柄长剑于空中相撞,火星四溅。即便溪诏戴着黑色面具,砚清仍能认出他:”果然是你。” “如此久别,可曾念我?”溪诏戏谑一声,剑势骤然凌厉。 二人身影在月色下交织,剑光如练,所经之处枝叶纷飞。 砚清的剑法快如疾风,每一招皆直取要害;溪诏则以柔克刚,剑走偏锋,将致命杀招一一化去。 不远处,寿寂之听到打斗之声,鹰目微凝:“封锁四方!”他厉喝一声,“一个都不能放过!” 玄甲卫旋即四散开来,将整片地域重重围住。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连成一线,将二人的战场映照得亮如白昼。 与此同时,刘楚玉已无声无息地潜入山洞。洞内幽暗深邃,仿若无底黑洞,令人毛骨悚然。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火折子,手却不住地颤抖,几经尝试,才好不容易点燃那微弱的火光。 “阿业?”她压低声音轻唤,声线在空旷的洞穴中幽幽回荡。 无人应答。 刘楚玉战战兢兢地向前摸索,潮湿的岩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至她颈间,冰冷刺骨,如坠冰窖。 蓦地,她脚下一滑,踩中一块湿滑的石头,身体猛地向前倾去,踉跄数步。 “啊!”她竭力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却猝不及防地与一双猩红的眼睛相对。 一条足有碗口粗的巨蟒正盘踞在前方的岩石上,鲜红的信子不断吞吐,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刘楚玉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手中的火折子差点掉落。 “冷静……冷静……”她在心中默念,想起曾经在宫中藏书阁看过的《异兽志》。 蛇类视力极差,主要依靠嗅觉和热感应…… 她屏住呼吸,将火折子慢慢移向岩壁,试图用火光干扰巨蟒的感知。 一步、两步……她贴着岩壁缓缓移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巨蟒的头颅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转动,但似乎确实被火光迷惑,没有立即发起攻击。 就在她即将绕过巨蟒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是羽林卫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巨蟒,它猛地昂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朝刘楚玉扑来! “啊!”刘楚玉再也忍不住惊叫出声,本能地举起火折子挡在身前。 巨蟒被火焰所慑,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洞穴深处飞掠而出。 “小黑退下。” “阿姐……别怕。”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虚弱。 而后轻笑道:“阿姐还是这么怕蛇啊!” 刘楚玉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正是她苦苦寻找的刘子业! 她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问道:“难道你不怕?” 他虚弱地靠在岩壁上,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意:“怕啊!可阿姐生气的样子,真的好看。” 刘楚玉:“你……”是没挨过打吧? 在刘楚玉愤怒的眼神中,刘子业乖巧地指了指旁边怒目圆睁的巨蟒,“这是黑珍珠,碧落教圣物,紫书驱使它赶来救我们的……平日里可温顺了……” “温顺?”刘楚玉瞪大眼睛,指着那硕大而猩红的蛇眼,“它刚才差点把我当点心吞了!” “那是因为……”刘子业突然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它很喜欢阿姐。” 刘楚玉一怔。 喜欢吗? 喜欢到要吃了自己的那种? 这份喜欢过于沉重,她宁可不要。 “阿姐兜里的糖能否给我一颗?” 刘楚玉在他温柔的注视下,伸手朝衣兜掏去,果真有一包压碎的松子糖。 她忍不住问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我的糖?” “唉!”刘子业轻叹一声,倏尔笑道:“小时候过得太苦了,受不了苦,想吃点甜的。” 其实,他惦记的哪里是糖,而是他的阿姐,只是他不能说,因为阿姐会生气。 “阿姐的糖……”刘子业虚弱地眨眨眼,“比教中的灵药还管用……” 刘楚玉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上前将糖递给他,见他将糖放进嘴里,黑眸顿时亮了几分。 第137章 重伤 此时,洞外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 刘子业神色一凝:“溪诏来了?” “嗯。”刘楚玉颔首,迅速撕下裙摆为他包扎伤口,布条缠绕过他渗血的肩头时,她有意加重了力道,疼得刘子业倒抽一口凉气。 “自作自受!”她瞪了他一眼,“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着算计别人。我们必须赶紧离开,寿寂之的人就在外面。” 刘子业却蓦地扣住她的手腕:“等等……”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翠玉小瓶,瓶身雕着蟠龙纹,“将这个……喂给小黑……” “什么?!”刘楚玉的声音骤然拔高,惊得洞顶的蝙蝠振翅飞起,“你让我去喂那条险些吞食我的畜生?” “阿姐轻声些……”刘子业虚弱地指了指洞外,又轻抚了一下盘踞在旁的巨蟒,“这是教中秘制的狂蟒散,服下后可激发潜能……” 他咳出一口血沫,“让它带我们……冲出去……” 刘楚玉紧盯着那瓶可疑的粉末,又看了看吐着信子的巨蟒,一把揪住弟弟的耳朵:“你养的好东西!倘若它敢咬我……你就死定了。” “轻点、轻点!”刘子业疼得直吸气,“它认主的……阿姐喂它,便是自己人……” 刘楚玉半信半疑地接过玉瓶,小心翼翼地靠近巨蟒。 那猩红的蛇眼紧盯着她,忽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吓得她急忙将头偏向一侧,随后那冰凉滑腻的触感令她浑身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吃吧……吃吧……”她紧闭双眸,将药粉倾倒在掌心,“吃完后带我们逃离此地……” 药粉刚一入嘴,巨蟒忽地剧烈颤抖起来,鳞片间渗出诡异的蓝光。它蓦地昂首,竟将刘子业卷至背上。 “上来!”刘子业伸手拉她。 紫书搀扶着黑影从暗处踉跄而出,二人皆是满身血污。黑影胸前一道狰狞伤口仍在渗血,紫书的银鞭也断作两截,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激战。 “快上来!”刘子业低吼一声。四人刚在蟒背上坐稳,巨蟒便猛然发力,粗壮的蛇身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向着洞口疾驰而去! 洞外天光乍现,旋即被密密麻麻的火把照亮。上百名羽林卫张弓搭箭,为首的寿寂之厉声高呼:“放——” 箭雨袭来之际,巨蟒周身鳞片骤然竖起,竟将箭矢尽数弹开!它咆哮着冲入敌阵,蛇尾横扫之处人仰马翻。 混乱中,刘楚玉瞥见不远处两道缠斗的身影——溪诏的黑袍已被鲜血浸透,正与砚清激战正酣。 砚清手中长剑一挥,又将溪诏逼退两步。 平心而论,她还是第一次见溪诏处于下风。 “救溪诏!”她心急如焚,差点跳下蟒背,却被刘子业紧紧按住。 “不要冲动!”他在她耳畔怒喝,“先突围!” 巨蟒趁机突破防线,朝着密林深处游去。 身后传来寿寂之怒不可遏的吼声:“追!一个都不许放过!” 刘子业回首凝望渐去渐远的战场,蓦然从怀中取出一只哨子,吹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 远方正激战的溪诏身形一顿,旋即虚晃一枪,向着哨声传来的方向飞身而去。 “你!”刘楚玉惊愕得目瞪口呆。 刘子业得意地摇晃着哨子:“这是碧落教的联络暗号,他自然明白。” 话刚说完,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颓然倒在蛇背上。 “阿业!”刘楚玉惊惶失措地扶住他,这才察觉他的后背插着半截断箭。 巨蟒似乎察觉到主人身陷险境,游动速度愈发加快了几分,须臾间便将追兵远远地甩在身后。 密林深处,唯有蛇鳞与落叶摩擦的沙沙声响,以及女子饱含哭腔的咒骂:“刘子业!你敢死试试看!” —————————————— 巨蟒于密林之中急速穿行,鳞片与灌木丛摩擦,发出沙沙之声。 刘楚玉紧紧抱住昏迷的刘子业,感受着他愈发微弱的呼吸。紫书撕下衣襟,为黑影迅速包扎,鲜血却仍不断从指缝中渗出。 “再坚持半刻钟。”紫书蓦然开口,嗓音沙哑,“前方便是忘川河支流。” 巨蟒仿若有所感应,忽地加速。穿越最后一片荆棘,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湍急的暗河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黑珍珠毫不犹豫地跃入水中,冰冷的河水须臾间没过众人腰际。 “抓紧鳞片!”紫书厉声提醒。巨蟒在水中的速度竟然比陆上更快,逆流而上时激起丈高水花。 刘楚玉被呛了几口水,却死死护住弟弟的头颅,不让他浸水。 约莫一个时辰后,水流渐缓。黑珍珠忽地转向一处隐蔽的岩缝,穿过狭窄的水道后,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建在溶洞中的石堡。 碧绿的萤石镶嵌在岩壁上,映照出“碧落总坛”四个阴刻大字。 “恭迎左右护法!” 数十名黑衣人从暗处现身,见重伤的四人后,即刻上前接应。 紫书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下令:“准备药池!速请鬼医!” 刘楚玉被带入一间石室,温热的药香扑鼻而来。汉白玉砌成的药池中,墨绿色的药汁翻滚着气泡。 她凝视着医者剥开刘子业染血的衣衫,露出后背那支深入肺腑的断箭。 “箭上淬了毒。”鬼医的独眼闪过寒光,“需先用银刀扩创。” 刘楚玉咬破嘴唇才忍住惊叫。当银刀剜入血肉时,昏迷中的刘子业突然剧烈抽搐,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她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死死握住他冰凉的手。 “阿业……阿业别怕……”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阿姐在这儿……” 令人诧异的是,当她握住他手时,刘子业原本紧绷的肌肉竟然逐渐松弛。 鬼医面露惊异之色,挑眉道:“奇哉,公子的心脉竟然平稳了。” 治疗持续至天亮。 待刘子业最终脱离险境后,刘楚玉才在侍女的搀扶下移步至隔壁石室。 她刚一沾上床榻,便沉沉睡去,迷蒙中似有一人为她盖上锦被,指尖轻柔地抚过她纷乱的鬓发。 第138章 醋意大发 一日后,刘楚玉在药池边醒来,发现自己的手仍被熟睡的弟弟紧紧攥着。紫书靠在柱子上小憩,黑影的呼噜声从门外传来。 黑珍珠盘踞在梁上,猩红的信子时不时探向药池方向。 “醒了?” 溪诏的声音从石室阴影处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 他斜倚在门框边,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雪白的纱布上还渗着点点血迹。 “你……还好吧?”刘楚玉迟疑地问道。 他剑眉轻挑,作势要抬起那只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自然,不过小伤。” 只是抬起手臂时,那张俊脸猛地扭曲了一瞬。 正在小憩的紫书被这番动静惊醒,抬眼就见自家教主这副逞强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开屏的架势,怕是连御花园的孔雀都要自愧不如。” 刘楚玉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伤患就该有伤患的自觉,回去躺着!” 溪诏却纹丝不动,反而往她身边又凑近几分:“本尊就在这儿陪着你。”那语气活像只耍赖的大型犬。 两人沉默须臾,刘楚玉沉凝问道:“砚清他……” “逃了。”溪诏目光忽地一寒,剑尖在地上划出凌厉声响,“不过……”他忽而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本尊留了他半副面具作纪念。” 刘楚玉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却被溪诏精准地捕捉到。他手臂一伸,猛地将人揽进怀中:“殿下可是挂念他?” 低沉的嗓音中醋意汹涌,箍着她腰肢的手臂犹如铁铸般坚如磐石。 紫书见此默默转身,对着药池里咕咕冒泡的药汁摇头——自家教主这醋劲,恐怕连碧落教特制的化骨散都望其项背。 刘楚玉若有所思道:“说来这面具,是我为她所选。岂料他竟还戴着。” 溪诏的指节瞬间收紧,刘楚玉腰间的衣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对阿玉……很重要?”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危险,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刘楚玉:“是……很重要!上次宋明月将我沉塘,幸得他出手相救,我原以为他并非恶人,而今他竟然与寿寂之勾结。” 谈及沉塘,是刘楚玉最为恐怖的经历,可她还是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只为解释砚清的所作所为。 溪诏双眸颜色渐深。 “我……”她刚欲开口,便被溪诏捏住下巴。 “宋明月该死。”他眼底暗潮汹涌,“砚清也该死。”又冷然用拇指用力摩挲过她惨白的唇瓣,“他救你一回,你便铭记至今?那本尊数次救你,你又作何感想?嗯?” 药池忽地咕咕泛起一串水泡,黑影的鼾声恰在此时戛然而止。紫书死命低着头,巴不得将脑袋缩进药罐里。 刘楚玉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跟不慎撞到石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我是说砚清本性不坏,他与寿寂之……” 溪诏蓦然俯身靠近,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耳畔沉声道:“那本尊呢?”炽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本尊也不坏,只是……”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而又柔和,“想让阿玉心中,唯有我一人。” 刘楚玉的脸顿时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不知是因为脚踝的疼痛,还是角落里紫书等人投来的促狭目光。 她下意识想躲,却被溪诏一把按坐在石凳上。 \"别动。\"他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地托起她的脚踝,\"让我看看。\"指尖在红肿处轻轻按压,眉头微蹙,\"都肿了。\" 刘楚玉面色微红,脚趾不自觉地蜷缩,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些许药膏于掌心,揉搓至温热。药香淡雅,他动作沉稳地为她揉捏伤处,力度适中。 “可还疼?”他抬眼询问,眼中的关切令刘楚玉心尖一颤。 她轻摇了摇头,正欲开口,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溪诏动作稍滞,迅速为她穿好鞋袜,起身时又恢复了那副沉稳之态。 “尊主!”一名教众匆匆跑来,“尊主……” 溪诏抬手示意那人噤声,转头对刘楚玉缓声道:“你在此处歇息,我去去便回。” 临行前,他指尖在她掌心微微一勾,似有未尽之意。 第139章 她非良善之人 溪诏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后,刘楚玉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眸中泛起一片冷意。 她太明白溪诏的言外之意了。 或许在他看来,她对砚清有着特殊的关注与在意。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初见砚清那日,他还不叫这个名字。 瘦弱的少年被壮汉如拎小鸡般掐着后颈,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却像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连痛呼都不曾发出。 或许,有百姓觉得她是生了怜惜之心才会下车制止大汉的行为,又或者当她见色起意。 只有刘楚玉知道,她不过是重生归来,想为自己和法师积些功德名声,好逃过前世惨死的命运。 直到她看清少年那张脸—— 苍白如纸的面容,精致如画的眉眼,竟有七分像极了刘子业。 她身形踉跄,差点瘫坐在地,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她连最后的名声都不要了:强行将人掳回府中。 【就用他偷梁换柱换取阿业生还吧】 她在心里盘算着最恶毒的计策,又在看到少年手腕上溃烂的伤疤时,鬼使神差地将他送去清风教习武,还派紫书暗中看顾。 或许这是她仅存的良善…… 后来他从清风教不告而别,她怅然若失好久。 再后来,当那个少年一身武艺拦在她的马车前时,刘楚玉表面平静,指尖却在袖中掐出了血痕。 没有人知道她心底翻涌的狂喜——比找回了一件遗失多年的珍宝,还要高兴。 天香楼,溪诏开口要人的那日,她藏在袖中的匕首已经出鞘三分。 可最终,她还是亲手将少年推了出去,就像丢弃一件无用的器物。 这些年,愧疚如同附骨之疽。 直到冰冷的潭水中,那只熟悉的手将她托起,她才终于得以喘息。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还记得,她心底的阴霾才稍稍散去。 可如今…… 刘楚玉望着洞外渐暗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命运终究将他们推到了对立的两端。 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那些藏在算计下的真心,终究都成了说不出口的秘密。 “阿玉?”紫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殿下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刘楚玉望向石门外蜿蜒的血迹,忽然轻笑出声。 看啊,她就是这样的人——明明算计着最肮脏的心思,却总有人愿意为她流血拼命。 夜色如墨,碧落教总坛的石壁上凝结着寒露。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越围墙,银质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砚清的手指抚过石壁上的暗纹——这里的每一道机关,每一处暗道,都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 今夜,他只为取那二人首级而来。 拐角处突然传来脚步声,砚清身形一闪,匕首已抵上来人咽喉。 “壮士,有话好好说。”熟悉的声音让他手指微颤。 匕首稍稍松了松,却未放下。 “刘子业呢?”他声音嘶哑。 “砚清?你是砚清?”刘楚玉微微侧首,脖颈擦过冰冷的刀刃。 “是我。” “你先把匕首放下。” “今日不取溪诏和刘子业首级,绝不放。” 砚清手腕一翻,匕首在她颈间压出一道血痕,“他们在哪?” 刘楚玉能感觉到他呼吸间的颤抖——这个曾经还算温顺的少年,如今浑身都散发着嗜血的杀意。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他腕上未愈的剑伤:“你的伤……” “少假惺惺!” 砚清猛地扣住她手腕,“当年送我入虎穴的不正是你?” “我...” 刘楚玉被怼得哑口无言。 许久,她哽咽道:“那些日子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她早该想到的,他那么怕她提及那些过往,定是对他极度残忍。 砚清冷笑道:“殿下真想知道?” 他手中匕首垂落,然后,刘楚玉清楚的听到一阵刀剑入鞘声。 砚清沉默片刻,紧紧扣着刘楚玉的手腕。 “走。”他声音很低,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冷意。 两人沿着幽暗的地道前行,脚下湿滑的石阶长满青苔。 刘楚玉一个踉跄,砚清的手立刻收紧,稳稳扶住了她。 黑暗中,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竟让这阴冷的地洞多了几分暖意。 “小心。” 砚清突然揽住她的腰,避开一处塌陷的地面。 刘楚玉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以及身上淡淡的药草味。 地道越来越窄,岩壁上的水珠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砚清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的红痕,那是方才被他掐出的印记。 “到了。”他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借着微弱的光线,刘楚玉看见门上斑驳的血迹,和几道深深的抓痕。 砚清的手突然变得冰凉。 他松开刘楚玉,抽出腰间佩剑将铁链砍断。 “看清楚了,”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这就是溪诏的杰作。” 铁门开启的刺耳声响在地道中久久回荡。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浊气扑面而来,刘楚玉下意识掩住口鼻,却仍被呛得眼眶发红。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四壁皆是斑驳的血迹,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泛着新鲜的暗红。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铁链,每一节都带着倒刺,上面还挂着些许皮肉。墙角蜷缩着几具白骨,手腕脚踝处仍套着镣铐。 最触目惊心的是正中央那座铁笼,笼顶垂下十几条细铁链,每条末端都连着锋利的铁钩。笼底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锈水还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刘楚玉声音发颤。 砚清面无表情地走到铁笼前,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根铁链:“溪诏最喜欢用这个。”他轻轻一扯,铁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把人吊起来,让钩子慢慢刺进皮肉。” 他转向另一面墙,那里钉着各式刑具。拿起一根布满倒刺的铁鞭,鞭梢还沾着新鲜的血迹:“他也用这个招待过我。” 刘楚玉的目光落在他后背—— 她不敢想,这般精瘦挺拔的背脊用上这个该有多疼。 “还有这个。”砚清踢开角落的一个木桶,里面泡着十几根银针,每根针尖都泛着诡异的蓝光,“淬了毒的,扎进指甲缝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刘楚玉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声音却异常坚定:“够了,我们离开这里。” 第140章 识人不清 砚清垂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忽然轻笑一声:“怎么?这就受不了了?”他俯身靠近,呼吸拂过她苍白的脸颊,“这不是拜殿下所赐吗?” “我......” “殿下可是对他情根深种?” “你怎么知道?” 他倒是想不知道呢,可她看溪诏的眼神实在不算清白。 “奉劝殿下,识人还是要清楚些。” “我……”她猛地抬头,却在对上砚清眸子的瞬间怔住。 那双曾经笑意盈盈的眸子里,如今盛满了刻骨的恨意,似淬毒的银针狠狠扎在刘楚玉心上。 砚清的话音刚落,刘楚玉的指尖便微微收紧。她面上依旧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那阿业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刘子业?”砚清猛地冷笑,那笑声在幽闭的地牢中格外瘆人,“溪诏虽残忍,好歹是明着递刀。可你的好弟弟他是杀人的刽子手。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恐怖的事。 刘楚玉正欲追问,却见砚清猛地抱住头,指节发白地揪住自己的发丝。 他整个人蜷缩着跪倒在地,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那声音在石壁间来回碰撞,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砚清!”她急忙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冷静些,你这样会引来守卫。” 可砚清根本听不下去,突然暴起,一把将她推搡开。 刘楚玉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石壁,尖锐的凸石划破衣袖,在她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嗒、嗒、嗒——”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声响。火把的光亮从拐角处漫过来,照亮了地牢入口。 “搜!”溪诏冷冽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刘楚玉心头一紧,顾不得手臂的伤,一把拽住仍在痛苦挣扎的砚清:“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 最先冲进来的守卫举着火把,照亮了两人狼狈的模样。 溪诏的身影随即出现在火光尽头,他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剑尖还滴着血。当看清地牢中的情形时,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瞬间结满寒冰。 “阿玉,”他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到我身后来。” 就在溪诏剑锋即将刺向砚清咽喉的刹那,刘楚玉突然闪身挡在两人之间。 “别杀他!”她张开双臂,袖口的血迹在火光下格外刺目。 溪诏的剑尖堪堪停在她心口前寸许,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让开。” 刘楚玉不退反进,纤细的脖颈几乎要碰到锋利的剑刃:“听我说……” 她突然转身,在砚清错愕的目光中握住他持匕的手,将利刃抵在自己咽喉,“挟持我,出去。” 砚清瞳孔骤缩:“你……” “快!”她压低声音催促,伸手抽出砚清身侧的佩剑,递到他手里。 尊贵如她,曾几何时,愿意让人用剑抵喉。 砚清持剑的手颤抖着悬在半空中,疏离的眸子里涌动着火光。 另一侧溪诏唇角微勾,眸子却冰冷刺骨,他缓缓朝前,却见刘楚玉对他摇了摇头。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终是咬牙停住脚步。 “都退后!”砚清猛地收紧手臂,匕首在刘楚玉颈间压出一道血线。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手臂肌肉却绷得死紧,小心控制着力道。 守卫们迟疑地看向溪诏,后者死死盯着那柄抵在爱人颈间的凶器,终是抬手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备马。”砚清挟着刘楚玉缓步后退,“敢追上来,我就割断她的喉咙。” 刘楚玉配合地露出惊慌神色,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握了握砚清发抖的手腕。 她在赌——赌他,即便恨极了他们,也绝不会真伤她分毫。 溪诏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渐渐退入黑暗的甬道。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刺进石壁,坚硬的石墙破开裂痕。 砚清挟着她退入甬道时,分明看见溪诏袖中滑落的暗器又收了回去。 直到退至安全处,砚清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而刘楚玉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在月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砚清的手微微发颤,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刘楚玉长舒一口气,指尖抚过颈间浅浅的血痕,朝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我欠你的,他们都欠你的。你本不该承受这些……” 夜风拂过,吹散她未尽的话语。 沉默片刻,她忽然抬眸,眼底泛起决绝的冷光:“但我从来不是良善之人。若下次相见……” 她拾起地上的匕首,轻轻塞回他手中,“我的刀刃,也会毫不犹豫指向你。” 砚清握紧尚带余温的匕首,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望不到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雨里,徒留给他一把青竹伞。 夜雨渐密,刘楚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小径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与颈间未干的血迹混在一处,在素白衣襟上晕开淡淡的红。 远处蓦然升腾起一片火光,蹄声如雷,破雨而来。溪诏纵马疾驰,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风中烈烈作响。 他手臂轻抬,身后铁骑即刻兵分两路——一路如箭离弦,朝着砚清离去的方向绝尘而去。 “追。”字如坠雨幕,几不可闻。 刘楚玉如雕塑般僵立原地,雨水迷蒙了双眼。她凝视着溪诏翻身下马,玄靴踏碎水洼,一步步向她逼近。 墨竹油伞“唰”地在她头顶撑开,宛如一道屏障,隔开了漫天雨幕。 “雨大,”溪诏的声音低沉如渊,“回去吧!” 刘楚玉仰头望他,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她眼前交织成晶莹的珠帘:“你……不怪我?” 溪诏忽地轻笑,抬手拭去她脸颊上沾染着血污的雨水:“不是你的错。”他指尖轻触她冰冷的唇瓣,“这是本尊与他的恩怨,与你并无干系。” 雨幕之中,他执伞的手稳如泰山,另一只手臂一挥将刘楚玉紧紧揽入怀中。 “走吧。”他徐徐拥着她,将大半把伞都倾于她身侧,“小皇帝还在等着你。” 第141章 清醒 青黑色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洞外肆虐的暴雨。 溪诏随手将滴着雨水的伞甩在门边,伞骨撞击石壁发出清脆声响,惊得刘楚玉微微一颤。 她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苍白的脸上,单薄的襦裙紧贴着身躯,狼狈又倔强地立在暖阁中央。 “把湿衣服脱了。”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迈步逼近时玄色衣袂带起一阵风,裹挟着山洞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垂眸睨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却似要将人溺毙。 刘楚玉咬着唇梗着脖子,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襟:“我自己会换。” 话音一落,溪诏已欺身上前,温热的手掌猛地按在她身后的岩壁上,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 “殿下会吗?我觉得还是我来更合适呢!” 刘楚玉蹙眉,她不明白,他这是闹哪样? “你方才拿命当人质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自己会照顾自己?” 他的声音低沉发颤,拇指擦过她冰凉的唇瓣,看似惩罚般的动作,却在触及肌肤时化作了轻柔的摩挲,“若那匕首再偏半寸……你的命就没了。” 他喉结滚动,一把扯开她颈间湿透的系带。 刘楚玉惊得去抓他手腕,却被他顺势握住十指交缠。 溪诏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她衣襟,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可指尖拂过她锁骨时,却又小心翼翼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别动。” 他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再乱动,我就不是只给你换衣服这么简单了。” 潮湿的布料滑落之际,溪诏伸手从床榻拿走外袍裹住她,掌心贴着她冰冷的后背轻轻揉搓,试图将暖意一点点渡给她。 刘楚玉被圈在带着他体温的衣袍里,听着他强装镇定下紊乱的心跳,忽然觉得洞外的暴雨都不及此刻暧昧的氛围令人心颤。 “我……” 她羽睫轻颤,声音比洞外的雨声还微弱,“以后不会再拿自己当人质了,对不……” 道歉的话语还未说完,她便被溪诏炽热的目光灼得说不下去。 他眸子比落雨的夜空还沉,死死盯着她因为说话而轻启又闭合的红唇,喉结剧烈滚动。 紧绷的下颌线随着吞咽动作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然后,他猛地一扯裹着刘楚玉的衣袍,将她整个人拽向身后铺着柔软兽皮的床榻。 刘楚玉惊呼一声,跌入一片带着淡淡松木冷香的怀抱。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溪诏已俯身将她牢牢压在身下,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温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晚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子,“你以为一句道歉,就能让我放过你?” “我今天很生气。” 溪诏滚烫的掌心覆着刘楚玉发凉的指尖,重重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 隔着单薄里衣,他擂鼓般的心跳震得她指尖发麻,像是要将今日积攒的惊怒、后怕都化作汹涌的情潮。 “感觉到了?” 他喉间溢出一声闷笑,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耳垂,“从你拿命当人质的那一刻,它就快跳出胸腔了。” 刘楚玉被禁锢在兽皮软垫间,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睫毛抖得如同受惊的蝶。 在她惊愕间,溪诏滚烫的唇已落了下来,先是轻啄她颤抖的唇角,又辗转着吻向她下颌,呼吸灼热地喷洒在颈侧:“今晚留下陪我……” 他的手掌沿着腰线缓缓上移,所过之处燃起一串细碎的星火。 他带着惩罚与眷恋的吻铺天盖地袭来。 刘楚玉只觉呼吸被尽数掠夺,意识在他掌心的温度与舌尖的纠缠中渐渐模糊。 就在两人衣衫半解,情欲如野火般蔓延时,洞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尊主!” 紫书的声音穿透厚重石门,带着不合时宜的惶急,“殿下醒了,正发了疯似的找阿玉!” 溪诏动作猛地僵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咒。他抵着刘楚玉的额头,鼻尖相触间,两人交错的呼吸还带着未散的情欲。 “坏本尊好事。” 他咬牙又在她唇上狠狠一吻,舌尖扫过她发颤的上颚,直到刘楚玉软在他怀中才罢休。 起身时,他不忘将滑落的外袍重新裹紧她肩头,指尖眷恋地擦过她红肿的唇瓣,“我让紫书给你拿件衣服,我们一起去看小皇帝。” 两人还未到药池,便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阿业!”刘楚玉心头一跳,提着裙摆快步跑去。溪诏眉头微蹙,紧随其后。 药池内,刘子业正撑着池沿剧烈咳嗽,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药碗碎片。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惊喜:“阿姐!” 随即看到随后进来的溪诏,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阴郁,却又很快掩去。 他虚弱地靠回池壁,故意将受伤的手臂浸入药汤中,顿时疼得倒抽冷气。 “胡闹!”刘楚玉急忙上前,却被溪诏拦住。 “我来。”溪诏卷起衣袖,露出小臂上还未愈合的伤痕。他单膝跪在池边,不容拒绝地抓过刘子业的手腕,“箭毒未清就敢乱动?” 刘子业挣了挣,猛地瞥见姐姐颈间的血痕,瞳孔骤缩:“谁伤的?老子要杀了他!” “不小心划的。”刘楚玉下意识掩住伤口,却见弟弟眼神陡然变得危险。 溪诏冷笑一声,指间银针寒光一闪,精准刺入刘子业穴位:“省省力气。”少年顿时浑身僵直,只能瞪着眼睛怒视他。 “你!”刘楚玉刚要说话,溪诏已经利落收针,顺手将滑落的药碗塞回刘子业手中。 “喝药。”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除非你想永远躺在药池里。” 刘子业盯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突然抬头冲姐姐露出委屈的表情:“阿姐,这药苦得很……” 刘楚玉正欲舀起药汁,溪诏的手却已覆了上来,他掌心温热,贴着她微凉的腕间。 “不要喂他。”溪诏声沉似铁,目光却落于刘子业身上,“堂堂七尺男儿,莫不是能连碗药都饮不下?” 刘子业本想让自家阿姐心疼自己,好生陪伴。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气氛微妙。 他忽地剧咳起来,苍白的手指紧揪刘楚玉的衣袖:“阿姐……这药好苦……”言罢,又往池边蹭了蹭,将头靠于她膝上,“幼时我饮药,你都会给我蜜饯……” 刘楚玉霎时心软,刚欲抬手抚摸他头顶,溪诏却先一步捏着颗蜜饯塞入刘子业口中。 那蜜饯进嘴,刘子业看向溪诏的眼里没有半分喜悦,全是无法言说的厌恶。 溪诏却笑得异常开怀,似是格外享受刘子业吃匾的模样,“吃吧,吃完把药喝了。” 刘子业含着蜜饯,眼神在二人之间游移。他忽而捂住胸口呻吟:“痛……定是箭毒未清……”边说边往刘楚玉怀中靠,“阿姐你摸摸,是否又发热了?” 溪诏额角青筋暴起,径直拎着刘子业的后领将人提起:“本尊观你精神尚可。” 言罢把药碗重重置于他手中,“要么自行饮下,要么我让紫书用竹筒灌入。” 刘子业撇撇嘴角,忽地对刘楚玉露出委屈之态:“阿姐,你看,他凶我……” 刘楚玉看着弟弟苍白面上狡黠的笑容,又瞥见溪诏紧绷的下颌线,忽地明白过来。 她轻拍刘子业的头:“好生喝药,莫要胡闹。” 说完起身,却被少年一把拉住衣袖。 “阿姐别走……”刘子业眨着眼睛,“你若不在,有人定会欺负我。” 刘楚玉抚着他额头淡笑道:“好,我不走。” 第142章 挑起纷乱 翌日,刘子业懒懒地侧卧在锦榻上,背后新换的药纱透着淡褐色血渍。 那支从暗处射来的弩箭虽未伤及脏腑,但箭簇上的倒钩撕裂了大片皮肉。 他稍一动弹,伤口便如炭火灼烧般疼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皱了皱眉,猛地抬手将床头的药碗扫落在地。 “砰——” 描金药碗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飞溅到鎏金屏风脚下,褐色的药汁在青石地上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痕迹,浓重的苦味瞬间弥漫整个室内。 “来人。”少年天子的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像淬了冰的刀刃。 一黑衣暗卫从外面而来,单膝点地时竟未发出半点声响,玄甲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公子伤口又疼了?属下这就唤鬼医……” “不必。唤紫书来。” 刘子业染着血痂的指尖轻叩紫檀木床沿,指甲在木料上刮出几道浅痕,“再去取我的棋枰。” 不过半盏茶时间,紫书提着黛青色裙裾疾步穿过三重锦帷。 她看到满地狼藉时脚步微滞,但立即垂下眼睫,踩着碎瓷间的空隙立在榻前三尺处。 刘子业率先开口道:“听说……” 他摩挲着棋枰边缘的云雷纹,黑玉棋子在他苍白的指尖泛着幽光,“七杀门的张刀疤,最近在查他二弟的死因?” 紫书执礼的手微微一颤,腕间银镯撞出细碎的声响。 她自然知道那个盘踞在长江漕运线上的江湖帮派——三年前还是十几个纤夫组成的草台班子,如今却掌控着建康到江陵的半数官船。 去年冬至宴上,工部侍郎醉醺醺地说漏嘴,连羽林卫的冬衣都要仰仗七杀门押运。 “回殿下,张大当家确实在查。” 她盯着棋子投在锦缎上的阴影,字斟句酌,“据说二当家是上月押送蜀锦时在燕子矶落水身亡,但尸首捞上来时……” 她喉头滚动了下,“浑身骨骼尽碎,像是被千斤重锤砸过,偏偏皮肉完好无损。张大当家已在各码头插了血旗,扬言要凶手血债血偿。” 室内,蓦地响起“哈哈”的声响,是刘子业在笑。 那笑声像毒蛇游过冰面,激得紫书后颈寒毛倒竖。 “嗒!”黑玉棋子重重按在天元位,震得棋枰嗡嗡作响。 “我记得……”少年天子染血的指尖推着棋子滑过棋盘,在上面拖出一道鲜红痕迹,“现任漕运使张舒,和万刀门掌门是把兄弟?” 紫书道:“江湖传闻确有此事,据说张舒幼时曾受万刀门恩惠。” 他突然翻转掌心,“若是万刀门想做这漕运买卖呢?” 紫书瞳孔骤缩。 她看着棋盘上逐渐成型的杀局,突然想起万刀门那位身高九尺的掌门——据说他运起“开山劲”时,能徒手劈开花岗岩,却不会在石面留下任何痕迹。 “殿下的意思是……”她声音压得极低,“让七杀门以为……是万刀门杀了二当家?” 紫书说完,刘子业提醒道:“还有张舒。” “这盟主令在咱们手里快生锈了,不好好运作岂不可惜?” 刘子业一把抓起五颗白子撒在棋盘上,玉石撞击声如金戈交鸣,“七杀门仗着和前漕运使结拜坐大,这些年吃了多少回扣,贪了多少民脂民膏,他们也该活够了。万刀门虽已没落……但是好掌控啊!” 他猛地扣住一颗滚动的棋子,“你立刻将消息散播出去。” 紫书看着主子指缝间渗出的血丝,想起三日前羽林卫在朱雀桥的布防图。 寿寂之最近将亲卫分成十二班,日夜不停地巡视皇城各门…… “江湖人报仇……”刘子业用染血的指尖在棋盘上画了个圈,“不讲规矩,最易生事。” 他忽然歪头露出个天真的笑容,“你说,让张刀疤以为,他兄弟是死在漕运使和万刀门手上,会怎么样?” 如果说刚才紫书还有些不确定,那现在她已经完全明白了。 寿寂之统领的羽林卫负责皇城安危,若漕运衙门出事,这位禁军统领就不得不带着铁骑满城缉凶,到时候就没时间追着他们跑。 紫书笑道:“张刀疤最重义气。只要将消息散布出去,他必定生疑。” 刘子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间黑棋“啪”地裂成两半。 他望着掌心血沫,却笑得愈发欢畅:“朕杀不了寿寂之……”将碎棋子弹进药汁中,“但朕能让他像条野狗般满城乱窜。”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别忘了还有七杀门全部的财宝。” “再把黑影唤来。” 紫书略微迟疑片刻道:“是。” 不多时,黑影壮硕的身影进入殿内,背后的两个玄铁锤竟比往日更凶悍。 刘子业从枕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派行进的路线。 “青城派明日午时将过落凤坡,逍遥山后日抵达淮水河……”他染血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道血痕,“你带几十名暗卫,记住……\" 棋子“啪”地钉在逍遥山的标记上:“要让他们都活着回去报信。” 黑影见有架打,眼中寒光一闪:“属下会让他们每个人都看清'凶手'的脸。” “很好。”刘子业剧烈咳嗽起来,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记得把青城派的'玄天令'留在松山派弟子身上……唐门的'冰魄针'要插在逍遥山道长的行囊里,才够有趣。” 紫书闻言瞳孔微缩。 若这些宝物突然出现在仇家门派手中…… “殿下是要……”她声音微微发颤。 “江湖乱了,总要有人主持公道。”刘子业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届时我们正好出来调解纠纷。” 黑影无声地抱拳领命,转身时衣角扫过地上的药汁,竟未沾染半分污渍。 紫书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三日前岭南传来的密报——新仓山大弟子与唐门首徒在酒楼斗殴,起因正是为了一本失踪的《苏州快》。 她不由得佩服刘子业的狠辣。 “等各派打得差不多了。” 刘子业一把将染血的帕子扔进香炉,青烟腾起时扭曲成狰狞的鬼脸,“我们再把那些'意外'找到的兵器……咳咳……'物归原主'。” 紫书看着香炉中渐渐化作灰烬的血帕,仿佛看到整个江湖即将燃起的烽火。 她终于完全明白他的布局——当各派为“夺宝之仇”杀红眼时,谁会怀疑那个及时送来“失物”、又帮忙调解恩怨的听风阁呢? “属下这就去办。”她躬身退出时,听见身后传来棋子落枰的脆响,像极了剑刃出鞘的声音。 第143章 血染鄱阳 庐江城外三十里处的鸡冠岭下,吴喜的三万铁甲军已在此鏖战三日。时值盛夏,本该草长莺飞的丘陵地带,此刻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杀!” 随着吴喜一声令下,最后五千重甲步兵结成锥形阵,以包铁的战靴踏碎叛军仓促搭建的鹿砦。 木刺断裂的脆响混着骨肉被洞穿的闷声,在黄昏的旷野上格外刺耳。 残阳如血,将整个战场染成暗红色。 遍地都是折断的环首刀,精钢打造的刀身沾满泥浆和血污。 有些刀柄上还挂着半截手臂——那是战至最后的将士们留下的印记。浸透血水的皮甲层层堆叠,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猩红的水洼。 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尸堆间徘徊,它左眼插着半支羽箭,拖着半截残破的旌旗。 旗面上“江州刺史邓”的字样已被血污浸透,金线绣的蟠螭纹在晚风中无力地抖动。 战马蓦然停下脚步,对着不远处一具插满箭矢的尸体发出悲鸣。那尸体手中的长戟仍牢牢钉在地上,至死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几只乌鸦落在戟杆上,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匹孤独的战马。 更远处,幸存的叛军正在溃逃。他们丢盔弃甲,有些人甚至赤着脚踩过同|袍的尸体。 吴喜的轻骑兵已经展开追击,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血色的大地。 在战场最高处的土坡上,一面崭新的“吴”字大旗缓缓升起。 旗杆下,吴喜摘下铁胄,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鬓发。他望着鄱阳湖方向升起的狼烟,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全军休整一夜,明日直取彭蠡湖口。” 副将正要领命,猛地被一声微弱的呻吟吸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重伤的叛军校尉正艰难地爬向那匹无主的战马。他的肠子拖在身后,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吴喜沉默片刻,伸手拔出佩剑掷出。长剑精准地刺入那校尉的后心,结束了他的痛苦。 “厚葬所有持戟而死的勇士。”他转身时,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至于其他的……就地焚化。” 吴喜大败邓婉的捷报还未传到京城,北魏的使者已经稳稳立在刘彧身前。 崇明殿内,金碧辉煌的藻井之下,空气却凝滞得似暴雨前的天空。 殿外,建康城因连番命案与江湖人涌入而风声鹤唳;殿内,刘彧刚刚收到寿寂之关于碧落教渗透的密报,眉宇间郁结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就在这内忧如沸的时刻,内侍尖利的通传声刺破了压抑的寂静: “北魏使臣耶律齐觐见……” 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带着北地特有的彪悍气息。 耶律齐,一身精悍的胡服,腰间的弯刀并未依礼卸下,刀柄上狰狞的狼头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他带来的不是国书,而是无形的兵锋。 他阔步上前,微微躬身,行的虽是礼,姿态却倨傲如巡视领地的头狼,声音洪亮得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 “大魏皇帝陛下特遣微臣前来,恭贺宋主陛下连败逆贼刘子勋!天威浩荡,实乃宋朝之幸,亦为大魏乐见!” 刘彧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冰冷的鎏金扶手,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哒、哒”声。 他眸色沉沉,嘴角却勉强牵起一丝弧度,声音平稳却听不出半分暖意:“哦?耶律使者远道而来,倒是消息灵通。朕的家事,竟劳烦北魏陛下如此挂心,朕心甚慰,却也……颇感意外。” 耶律齐朗声一笑,笑声爽朗,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殿内略显紧张的宋臣:“宋主陛下言重了!大魏与宋国,依淮水而望,实乃兄弟之邦,唇齿相依。兄弟家中不安,做兄长的岂能坐视不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忧虑,“只是,近来我大魏边境,流民如潮水般涌入,皆言宋境之内战火虽暂歇,然余波未平,匪患丛生,民生凋敝,饿殍隐现……我主闻之,夙夜忧叹,寝食难安,故特遣微臣前来,一则道贺,二则……也是想亲眼看看,宋主陛下是否需要兄长搭把手?” 这番话如同裹着蜜糖的毒刺。道贺是假,点出流民、暗示宋国动荡不安、国力虚弱是真! “搭把手”更是赤裸裸的试探与居高临下的姿态。 刘彧眼底寒光如冰刃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不动如山,甚至那抹假笑都未曾褪去:“使者多虑了。些许跳梁小丑作乱,不过疥癣之疾,朕已命大将吴喜全力清剿,不日便可彻底肃清,还百姓朗朗乾坤。至于流民……”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边界绵长,或有刁民为避税赋而北窜,混淆视听,使者切莫轻信流言,伤了我两国和气。” 耶律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刘彧的推脱。 他不再纠缠流民之事,从容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以金线镶边、印有狰狞狼头火漆的国书,双手奉上:“宋主陛下雄才大略,自然运筹帷幄。我主深信陛下定能安定江南。为表两国永世修好之心,我主特命微臣带来国书,重议边境互市之事。开放边贸,互通有无,既可解宋国战乱后物资短缺之忧,亦可安我北朝边民之心,实乃双赢之举。” 刘彧示意内侍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国书。入手微凉,指腹摩挲过那枚凸起的、象征着北魏皇权与野心的狼头印玺,冰冷的触感仿佛直透心底。 互市?刘彧心中冷笑连连。北魏狼子野心,这不过是借机窥探宋国虚实、渗透边境、甚至操控宋国经济的幌子! 战乱之际,宋国百业待兴,物资匮乏,对方此刻提出互市,时机拿捏得何其歹毒! 耶律齐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如同毒蛇吐信:“此外……我主深知宋主陛下新近平乱,或有疲敝。为彰显兄弟情谊,共御外辱……” 他刻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目光扫过殿外,“我主还有两议:其一,愿遣精兵十万,助宋主陛下彻底荡平残余叛匪,所需粮草,我大魏亦可酌情支应;其二……” 第144章 野心 他稍稍一顿,眼神沉稳地凝视着刘彧,缓声道:“我主最钟爱的普蛮公主,正值二八年华,德才兼备,愿许配给宋主陛下或贵国太子,缔结秦晋之好,以期两国血脉相融,共创百年太平盛世!此乃我主一片赤诚之意,还望宋主陛下……深思熟虑。” “砰!”此语一出,恰似在沉寂的湖面抛下巨石! 助兵?这无疑是引狼入室,为北魏铁骑踏入宋境提供了名正言顺的借口! 和亲?更是将政治之手径直伸向了宫廷的核心!殿内群臣皆面色大变,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所有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了那毫不掩饰的威胁——要么接受“援助”与“联姻”,任由北魏势力深入渗透;要么,就得做好迎接“兄长”反目的准备。 巨大的压力犹如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向御座上的刘彧。 内忧未平,外患又至。他紧握着那封镶金国书的手,掌心下的狼头印玺,宛如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锐的獠牙。 殿内烛火闪烁,将他端坐的身影映照在巨大的盘龙柱上,拉得狭长,扭曲变形,恰似被禁锢于罗网中的猛虎。 —————————————— 六月的平城(北魏都城),骄阳似火,狂风卷着黄沙肆虐。 永宁寺的铜铃在热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十二岁的拓跋弘光着脚丫在太极殿内奔跑,一群宫女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 突然间,他与正在批阅奏章的冯太后撞了个满怀。 “母后!”小皇帝举起竹笼,里头的蝈蝈正在啃食一片青桑叶,“您看它吃得多香!” 冯姒搁下朱笔,轻柔地拭去儿子额头的汗水。她的目光掠过案几上那封被蝈蝈笼压住的密报——“宋国内乱,刘子勋连连战败,吴喜大军南调”。 绢帛的边角还沾染着孩子黏糊糊的指印。 “陛下该去研读《汉书》了。”她轻声说道,指尖却不自觉地深深陷入掌心。 待侍从将小皇帝带离后,她霍地掀开帘幕:“传慕容白曜!哀家要见他!” 慕容白曜踏入永宁殿时,鎏金熏炉里正焚着先帝最爱的龙脑香。他看见冯太后跪坐在先帝灵位前,素白衣袂垂落在青砖上,背影孤独寂寥。 \"臣参见太后。\" \"将军可知...这半年来,哀家是如何撑起这北魏江山的?\" \"将军以为这江山好坐吗?\"冯姒一把掀开案几上的绢布,堆积如山的奏章哗啦散落一地。 她抓起其中一封,指尖几乎要戳破纸张,语气却仍旧平静,\"柔然犯边那夜,哀家独自坐在太极殿批阅军报,满朝武将无一人敢领兵出征!最后是哀家亲手写下调兵令,连夜派禁军驰援!\" 她又抓起另一封奏章,声音已带哽咽:\"并州大旱,饿殍遍野,那些世家大族却紧闭粮仓,等着朝廷低头!是哀家跪在先帝灵前发誓,自削俸禄,开私库放粮!\" 她猛地咳嗽起来,素白的帕子掩住唇,再拿开时,上面已沾了丝丝猩红。 身后,双膝跪地慕容白曜瞳孔骤缩:\"太后!\" 冯姒惨然一笑:\"无妨……不过是连日操劳,染了风寒罢了。\" “将军……”她的嗓音带着一丝呜咽,“昨夜先帝又托梦于哀家了?” 她颤抖着手指向灵位前尚未干涸的酒渍,“他说……说青州的城墙依旧高耸入云……” 话题至此,慕容白曜自然知晓冯太后的意思,可他俊逸的脸上平静如水,道:“太后明鉴,此时出兵实非良策。” 他单膝跪地,声调低沉,“先帝临终前曾有言……” “先帝临终前说了什么,哀家比将军更为明晰。”冯太后蓦地打断他,素手轻抚案上的药方。 那是御医为拓跋睿开出的最后一剂药方,墨痕早已干涸。 她的声音骤然哽咽:“将军可晓得,先帝在最后的三个月里,每日都需有人搀扶着到殿外,遥望着青州的方向……他最后的遗愿也是如此。” “况且慕容将军的双亲于青州那场战役中殒命,将军难道不想报仇雪耻吗?” “想。臣无时无刻不想。” 可战争一起,生灵涂炭。 失去亲人的又何止他慕容白曜一人。 殿外传来小皇帝嬉戏的声音,冯太后挥手让侍女放下纱帘。她拿出一方手帕,上面绣着尚未完工的青州城楼图案。 “这是先帝病重之时……”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命人一针一线绣成的。他曾言……青州的桑蚕比平城的壮,说那里的丝绸能让百姓更富足。先帝一生都在为百姓而活。” 慕容白曜的拳头下意识地攥紧。他忆起先帝临终的那些日子,那位往昔英勇的君主躺在病榻上,却依旧每日过问边境军报,直至连笔都难以握住…… “咳……咳。” 又是一阵轻咳。 “太后……保重凤体……”慕容白曜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单膝重重跪地,铠甲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冯姒轻轻摇头,泪水无声滑落:\"哀家这副身子算什么?只是……”她抬眸望向殿外玩耍的拓跋弘,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刺痛了她的心,“只是弘儿还这么小。若哀家也倒下,这北魏的江山……这先帝毕生的心血……” 她说不下去了,只能死死攥着那方染血的帕子,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支柱。 慕容白曜望着太后瘦削的肩膀,想起当年那个在千军万马前傲然而立的帝王。如今,他的妻子在替他扛着这万里河山,而自己……却连他最后的愿望都要辜负吗? “太后,我军粮草……” “哀家已派人筹备好了。”冯太后蓦地起身,从匣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先帝最后的遗诏,将军自行看吧。” 慕容白曜接过竹简展开,歪斜的字迹尚可辨认:“……白曜忠勇……青州之事……托付……” 殿外忽地传来拓跋弘的惊呼,原来那只彩蝶不知何时飞入了殿内,正停歇在先帝的灵位上。 冯太后凝视着儿子纯真的笑颜,沉声道: “将军怎忍心让新君成年后,也只能如先帝一般……对着青州空叹吗?” \"臣……万死!\"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砖石上,热泪终于夺眶而出,“臣愿即刻整军,不取青州誓不还朝!” 第145章 我伤口疼 殿内烛火摇曳,药香氤氲。刘子业懒懒地倚在软榻上,背后的箭伤虽已结痂,却仍隐隐作痛。 他半眯着眼,目光却始终落在不远处的溪诏身上。此刻正望着刘楚玉,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刘子业黑眸翻涌,突然轻哼一声:“阿姐,我伤口疼。” 刘楚玉闻言立即放下书册,发间步摇轻晃。她俯身查看时,一缕青丝垂落,带着熟悉的茶花香。 溪诏的视线紧紧跟随,指节不自觉地握紧,青筋微凸。 刘子业余光瞥见,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虚弱:“阿姐今晚别走了,就在这儿陪我吧。” 刘楚玉一怔:“这不合规矩……” “阿姐我受伤了~”他嗓音低哑,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伤口很疼……\" 溪诏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若是需要人陪同,本尊可以啊!” “溪诏。”刘子业慢悠悠地打断,桃花眼里泛着冷光,“我不要你陪。” 溪诏问:“本尊陪殿下玩耍不好吗?嗯?” 他虽是笑着的,眸子里却泛着冷意,似乎下一秒就能将人啃食殆尽。 刘楚玉也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好了,我留下便是。” 她转头对溪诏道,“你先离开吧。” 溪诏垂首,可起身时,目光仍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沉默离开。 夜深人静,殿内只剩姐弟二人。刘子业把玩着刘楚玉的一缕发丝,状似无意地问:“阿姐和溪诏……很熟?” 刘楚玉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替他掖了掖被角:\"不熟。\" “是吗?”刘子业轻笑,“可我看他待阿姐,似乎格外上心。阿姐似乎也是。” “你多心了。”她避开他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他性子冷,对谁都一样。” 刘子业盯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眸色渐深。 “阿姐撒谎的时候……”他忽然凑近,呼吸拂过她耳畔,“耳朵会红。” 刘楚玉猛地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 刘子业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笑意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抬眸看向外面—月光下,溪诏的身影如石礁般立在廊下,显然一直未曾离开。 两人隔空对视,一个眸色阴沉,一个目光如刀。 刘子业缓缓摩挲着腕间的玉扳指,低声呢喃:“溪诏……你也配?” 刘楚玉端着药碗返回时,殿内烛火已黯淡些许。 她望见刘子业斜倚窗边,月光为其苍白侧脸披上一层冷冽之色,指间玉扳指于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药已备好。” “阿姐去了何处?” “只是……去厨房查看了一下药。”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是吗?”他忽地轻笑,转身时衣袂掀起一阵凉风,“可我却觉得,阿姐在回廊拐角……遇见了溪诏?” 刘楚玉手一抖,几滴药汁溅出,在案几上晕染出深色痕迹。 刘子业徐步走近,靴底踏过青砖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内清晰可闻。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轻轻擦过她微红的眼角:“阿姐哭了?” “没有……”她偏头欲躲闪,却被他紧扣后颈。 “阿业,”她蓦然抬头,眼眸中带着几分坚毅,“我们……离开吧?” 刘子业的手僵住了。 “放下皇位,舍弃一切……”她的声音轻若羽毛,“……归隐。” 殿内烛火明灭不定,映照得刘子业的面容晦明难辨。他凝视着刘楚玉,唇角仍挂着笑容,眼底却已凝结寒霜。 “归隐?”他轻声呢喃,指尖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阿姐所说的归隐……只有我们二人?” 刘楚玉被他的目光逼得心头一紧,强作笑颜道:“自然还有紫书、黑影他们……”她稍作停顿,声音又低沉了几分,“……溪诏也在。” “啪”的一声脆响,棋盘上的落子被他挥落满地。 “阿姐。”他的笑意愈发深沉,眸色却阴沉得令人心悸,“你特意将他留至最后提及,莫非是怕我杀他?” 刘楚玉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阿业,不要胡闹。” “胡闹!”刘子业面色阴沉地缓缓起身,箭伤带来的剧痛让他脸色苍白如纸,但他仍强忍着一步步向她靠近,“阿姐,你明知我厌恶他,为何还要带他走?”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难道……阿姐你也对他心生爱意?” “你疯了!”刘楚玉奋力挣扎,试图挣脱他的束缚,却被他狠狠地拽了回来。 “我是疯了。”刘子业低声轻笑,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自从阿姐第一次将我推开,我便已陷入癫狂。”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为何他们都能亲近你?何辑可以,褚渊可以,溪诏也可以,甚至……连那个砚清都能得到阿姐独一无二的宠溺,阿姐甚至愿意为他挡刀。” 他的嗓音骤然加重了几分,“那我呢?阿姐将我视为何物?就因为我是你的弟弟,你便不顾一切地将我推开,还是因为阿姐惧怕我?” 此时的刘子业,一双眼眸变得猩红如血,嘴角的笑容让人毛骨悚然,连刘楚玉都不禁心生恐惧。 她被他捏得剧痛难忍,却丝毫无法挣脱,只能哭着哀求道:“你弄疼我了……” “疼?”他冷笑一声,另一只手突然掐住她的下巴,“阿姐知道什么叫疼?” 他迫使她直面自己猩红的双眼,“我每日看着你对他们喜笑颜开,而我连碰你一下都被你拒绝——这才是真正的疼!” 刘楚玉浑身发抖,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殿柱。他的手指仍掐着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对这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了——那双狐狸眼泛起猩红时,唯有鲜血才能平息。 “阿业……”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冷静些……” “冷静?”他轻声冷笑,拇指摩挲着她颤抖的唇瓣,“阿姐颤抖的厉害,是惧怕我……还是心疼溪诏?” 刘楚玉凝视着他缓缓抽出榻边的匕首,寒光映照在他癫狂的眼眸中。 “我心悦你!”她蓦地抓住他执刀的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唯有你……向来唯你一人!” 匕首“当啷”一声坠落于地。 刘子业怔住,眼底的血色稍有退却:“阿姐,再说一遍?” “我。”她咽下喉间的血腥气,指尖轻柔地抚上他苍白的面颊,“别杀人了。” “阿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明明知晓,我爱你至癫狂,知晓我容不得旁人分走你半分目光。” 殿外蓦然传来重物倒地之声。 紫书终究按捺不住,闯了进来,却在掀开帘幔的刹那僵立当场。 他望见刘楚玉被小皇帝紧紧拥在怀中,而刘子业染血的指尖正轻柔地替她系紧松开的衣带。 “滚出去。”刘子业头也不回地沉声命令,却将脸深埋进刘楚玉的颈窝,宛如一个讨要糖果的孩童,“阿姐,我伤口疼……” 第146章 獬豸染血 雨幕中,数道身影头戴斗笠,从风雅居缓步而出。 寿寂之眯起双眼,凝视着他们腰间若隐若现的兵器——青城派的松纹剑穗已被雨水浸湿,点苍派的鱼肠刺在斗笠下闪烁着寒光。 “哎呀!”卖炊饼的老汉突然打翻了蒸笼,白雾中只见他颤抖着手指向巷口:“那、那是不是……” 寿寂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巷底横躺着一名青衣人,雨水冲刷下的血水已蔓延至街心。 围观的百姓如潮水般纷纷后退,有个妇人突然失声尖叫:“是青城派的仙长!我昨日还见他给老张媳妇捉狐狸精呢!” “报!南街又发现三具尸体!”传令兵踏着血水疾驰而来,蓑衣下露出半截羽林卫腰牌,“都是各派高手,可……可致命伤看起来竟像是自家武功所致!” 茶楼二楼猛地传来杯盏破碎之声。 寿寂之抬头,望见一名戴斗笠的刀客正死死按住同伴:“别动!那伤口……分明是我崆峒派的‘回风拂柳’!” “胡说!”同伴猛地掀翻桌子,“明明是你们……”话未说完,一支羽箭骤然穿透窗纸,将他牢牢钉在柱子上。 箭尾的白羽仍在微微颤动,楼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寿寂之紧握油纸伞,木刺深深嵌入掌心。他踹开茶楼大门之际,恰好听闻掌柜的悲号:“造孽啊!这些大侠们清晨尚在饮酒论剑,怎转瞬之间便……死了。” “大人!”仵作满手鲜血,颤抖着自后院狂奔而来,“您快瞧这个!”他托着一块沾血的铁牌,上面“羽林”三字清晰可辨。 最为诡异的是,今晨验尸时,他亲眼目睹逍遥山长老心口的箭伤——那三棱箭簇的倒钩,分明是羽林卫特制的“狼牙箭”! “闪开!统统闪开!”蓦然,一队官兵蛮横地推开人群。 为首的校尉望见寿寂之,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大人,七杀门的人正在东市滋事,声言……要找羽林卫讨个说法!” 寿寂之率众抵达时,东市牌坊下已挤满百姓。 一股诡异的焦臭气息随风四散,人群如潮水般迅速散开,只见七杀门十余名弟子僵直地立于雨中,周身燃烧着通红的火焰。 那火竟无惧暴雨,反而在雨幕中愈发炽烈。 “天啊!”卖油郎的扁担“咣当”坠地,“这可如何是好?” 最前排的七杀门弟子蓦地转头,烧焦的眼眶直勾勾地凝视着人群。 他张嘴欲言,火焰却从七窍中喷涌而出,发出女子般的凄厉尖笑:“刘彧……篡位者……必遭天谴……” “鬼!是阴火索命啊!”老妇人瘫倒在地,疯狂地划着十字,“先帝忌日也……” “啪!” 一颗人头骤然飞起,血柱喷溅在“江湖笑谈”的布团上。寿寂之缓缓收刀,脚下还滚动着老妇的首级。 “妖言惑众者,杀。” 寂静的长街上,一滴冷汗顺着寿寂之的鬓角悄然滑落。 忽然,不知何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有鬼!” 这声叫喊如同惊雷炸响,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绸缎庄的老板娘一个踉跄栽倒在血泊中,杏红色的绣鞋甩出丈远;卖糖人的老汉丢下插满糖人的草靶子,佝偻着身子钻进小巷,连常年不离身的铜锣都顾不得捡。 “天罚!这是天罚!”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指着仍在燃烧的红色火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哪有活人站着被烧死的道理?必是……” 话音未落,刀光闪过。 寿寂之的佩刀归鞘时,书生的头颅才堪堪落地,在青石板上滚出丈余,最后停在一顶被踩烂的斗笠旁。 那双犹自圆睁的眼睛,正好对着熊熊燃烧的诡异火焰。 转瞬间,长街为之一空。只剩下几顶被践踏得不成形的斗笠,在夹杂着血丝的雨水中沉浮。 大火渐渐熄灭,那十余具尸体早已化为灰烬。 一阵阴风吹过,灰烬中\"叮\"的一声脆响一块“羽林”腰牌滚落出来,在血水中闪着妖异的光。 寿寂之盯着那块染血的腰牌,喉结滚动。 “浮雕獬豸神兽”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暗红光芒,他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沿着鼻尖滑落:“臣深知,臣定当……” “朕无需听你解释。”刘彧忽地轻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轻敲龙椅扶手,缓慢的节奏犹如催命的鼓点。 须臾之间—— “砰!” 御案被一脚踹翻,奏折如雪花般四散飘落。 三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滚落而出,白布滑落,露出三张青紫肿胀的面庞。 “三日!短短三日!”刘彧霍然起身,龙袍翻飞如滚滚乌云。他伸手抓起案上茶盏,用力砸向寿寂之脚边,瓷片四溅,划破了他的额头。 “朕的密探尽皆丧命!江湖之人竟敢在朕的眼皮下行凶!而你却毫无作为。” 他猛然俯身,死死攥住寿寂之的发冠,迫使他仰头。那双平素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猩红似血,声音却轻得令人毛骨悚然:“寿爱卿,朕的羽林卫……何时沦为了摆设?嗯?” 殿外电闪雷鸣,映照出刘彧头顶若隐若现的银丝。 寿寂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臣已查到线索!”他急切地说道,“死者伤口看似各派武功所致,但张舒指甲里的银丝,还有这些密探喉间的淤痕……” “够了!”刘彧蓦地松开他,转身时龙袍掀起一阵腥风。他背对寿寂之,声音骤然变得平静:“可知朕最恼怒的是何事?” 他沉稳地抬起手,指向殿外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宫墙,缓声道:“昨夜,有人持羽林卫的箭,灭了万刀门满门。” 他指尖一转,又指向另一侧,“今晨,青城派掌门命丧自己的‘清风剑法’之下,而其伤口之中……”他冷笑一声,“嵌着朕赐予你的箭簇。” 寿寂之全身血液霎时凝结。 “可还有趣?”刘彧缓缓转身,嘴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有人身着羽林卫的衣服,手持朕所赐之箭,于朕的皇城之中……”他忽地暴怒,一掌击碎身旁的鎏金灯架,“上演此等闹剧!” 灯油四溅,火焰“腾”地燃起,映照得帝王面庞忽明忽暗。 “七日。”刘彧凝视着跃动的火焰,声音低沉得仿佛在陈述事实,“要么提着凶手首级见朕……”他抬眼,眼眸中映着熊熊烈火,“要么,你便代他去做那‘人彘’。” 第147章 血雨谋局 寿寂之步履踉跄地走出宫门,暴雨倾盆而下,官袍已被完全浸透。 在宫门的阴影处,几个头戴斗笠的黑影正吃力地拖拽着羽林卫的尸体,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在雨声的掩盖下,显得格外沉闷,令人不寒而栗。 他紧紧握住刀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变得苍白,忽地听到头顶的瓦片上传来一声轻笑。 他缓缓抬头望去,只见银面具在血色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砚清持伞立于飞檐上,指尖缠绕的银丝如瀑布般垂落,末端悬挂着半块万刀门铁木令,在风中微微摇曳。 “寿大人。”砚清的声音仿佛夹杂着雨丝,飘然而至,带着些许戏谑,“您说张舒在咽气之前,是否看清了杀他的究竟是七杀门……还是羽林卫?” 寿寂之的眼眸瞬间变得冰冷,刀锋出鞘三寸,寒光四射:“你这是在找死。” “哈哈哈……”砚清忽地发出一阵大笑,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格外刺耳。 他翻身跃下,衣袍翻飞如鬼魅,轻盈地落在寿寂之三步之外,面具后的双眼充满了讥讽:“大人如今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倒是比平日里顺眼了不少。” 寿寂之冷笑一声:“你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有何资格与本官说话?” 砚清并未动怒,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银丝悄然缠上寿寂之的刀鞘:“大人又何必自欺欺人呢?七日之内,若无法将凶手的首级带来……” 他的指尖轻轻一挑,银丝瞬间收紧,勒得刀鞘\"咔\"地裂开一道细微的裂缝,“恐怕大人这颗脑袋,就得另找地方安放了。” 寿寂之的瞳孔微微收缩,手中的刀锋猛地横斩而出,银丝应声而断:“大胆狂徒!” 砚清退后半步,却笑得愈发愉悦:“我能救大人。大人可信?” “你?”寿寂之嗤之以鼻。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你的人头。”砚清慢条斯理地绕着他踱步,声音压低,“他只是想息事宁人。至于江湖哪个门派死了人,与天子何干?” 他倏地驻足,银面具几乎贴上寿寂之的耳畔,“可如今北魏使者入京,庐江战乱未平,若建康再乱下去……您猜,陛下会先杀谁泄愤?” 寿寂之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砚清趁势冷笑:“将一切推给碧落教,全力绞杀——这才是陛下要的结果。” “碧落教神出鬼没。”寿寂之沉声。 “所以大人需要我。”砚清袖中滑出一卷羊皮地图,“我能带大人找到他们的老巢。” 寿寂之盯着他,目光如刀:“你为何帮我?” “各取所需罢了。”砚清转身,银丝在雨中划出冷冽的弧光,“我要碧落教主的人头,大人要陛下的信任。” 他回头,面具下的眸子幽深如墨,“合作,还是等死?” 长街寂静,唯有血雨淅沥。 良久,寿寂之缓缓归刀入鞘:“带路。” 砚清轻笑一声,纵身掠上屋脊。寿寂之紧随其后,二人身影没入血色雨幕,只余地上那半块铁木令,渐渐被血水淹没。 ———————————— 狂风卷着沙砾狠狠地抽打在鎏金马车的雕花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北魏公主普蛮正襟危坐在铺着雪貂皮的软榻上,红纱之下,那双如深潭般冰冷的眼眸透过车帘缝隙,凝视着南方若隐若现的群山轮廓。 “再有半日路程,就能看见宋国的界碑了。”唐免驱马靠近车窗,铁甲上凝结的冰晶随着他的动作纷纷坠落。 这位北魏猛将压低声音说道:“探马来报,宋国派何侍郎前来迎亲。” 普蛮涂着蔻丹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腰间佩刀的狼首纹饰,刀鞘上镶嵌的蓝宝石在幽暗的车厢内闪烁着寒光。 “不足为惧。”她的声音带着漠北特有的豪迈,仿佛掺了冰渣的烈酒。 唐免的铁手套在缰绳上攥紧:“听闻此人曾是山阴公主的夫婿,切不可掉以轻心……” “可本宫最为好奇的是。”普蛮突然插话,红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飘动,“一个连漕运使都能在衙门后巷遭人割喉的国家,一个任由江湖人士在皇城纵火的朝廷……” 她忽然轻笑起来,腕间金铃清脆作响,“有何颜面让大魏的公主身着凤冠霞帔嫁过去?” 车队突然一阵颠簸,唐免急忙勒住受惊的战马。 风沙中隐约传来驼铃声,那是边境常见的商队。但公主却看见将领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这些细节逃不过她自幼在军帐中磨砺出的眼睛。 “公主慎言。”唐免借着整理马鞍的姿势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您腰间这把'狼噬',可是太后亲自从武库里取出来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公主的佩刀,“和亲是假,借道才是真。” 风突然转向,将车帘掀起一角。公主瞥见远处沙丘上几个模糊的身影,他们腰间反光的兵刃转瞬即逝。 那不是商队,而是伪装过的北魏铁骑。她缓缓靠回软枕,腕间金铃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告诉皇嫂。”红纱下唇角勾起锋利的弧度,“本宫会让她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嫁妆。” 就在唐免与普蛮公主低声交谈之际,远处沙丘后突然闪过数道黑影。 “嗖……嗖……” 破空声骤然袭来! “保护公主!”唐免暴喝一声,战刀出鞘,凌空劈落三支淬毒的弩箭。 然而,杀手不止一拨…… 左侧沙地突然炸开,十余名黑衣刺客持刀跃出,刀光如雪,直扑车队! 右侧同时冲出另一批蒙面人,袖箭连发,瞬间射倒数名北魏护卫。 “是宋人?!”唐免目眦欲裂,挥刀斩下一名刺客头颅,却发现对方手腕上竟烙着北魏死士的暗记! “公主小心!”亲卫队长阿木尔猛地推开马车门,却见普蛮公主已扯下碍事的红纱,手中弯刀“狼噬”寒光乍现,一刀割断从车顶突袭的杀手喉咙! “不是宋人……”她冷眼看着尸体上熟悉的狼头刺青,眼中杀意翻涌,“是昌黎王的人!” 混乱中,唐免被三名高手缠住,阿木尔身中数箭。普蛮公主纵身跃出马车,刀光如月,连斩七人,却被一支暗箭射中右肩。 她踉跄后退,眼看刺客合围而来…… “姑娘需要帮忙吗?” 普蛮公主转头,见沙丘上立着个紫衣女子。那人撑着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妖异的曼陀罗,在风沙中竟纹丝不动。 “救我!”公主不假思索地伸手,“本宫重重有赏!” 紫书掩唇轻笑,伞面微抬,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赏?” 她猛地甩袖,三枚银针将追来的刺客钉死在沙地上,“公主的命……可比赏金值钱多了。” 普蛮公主尚未回神,忽觉颈后一痛。最后看到的,是紫书俯身时晃动的淡紫耳坠,和那句带笑的低语: “碧落教正好缺个北魏公主……当人质呢!” 第148章 归隐 暮色沉沉,昌黎王府的后花园却灯火通明。 沈曦半倚在汉白玉雕砌的栏杆上,衣襟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他手中执一琉璃盏,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池中残荷,泛着粼粼波光。 “主子,太后那边宣您进宫。”侍卫南风躬身立在三步外,额角渗出细汗。 沈曦恍若未闻,仰头将酒液倾入口中。几滴酒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他却浑不在意,只随手将琉璃盏掷入池中。 “噗通”一声,惊散了池中觅食的锦鲤。 “不去。”他懒洋洋道,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 南风喉结滚动:“主子,您这样迟早惹怒太后娘娘。” 虽说上次任务未能完成,太后并未降罪,但这半年来,王府也未得到丝毫好处,不是饱受苛责,就是俸禄削减。 沈曦轻笑一声,忽然翻身坐上栏杆。 “南风啊……”他晃着悬空的双腿,懒洋洋道:“今年的庄稼,怕是又要欠收了吧?” 南风稍顿片刻,即便在暮色中,也能看出地面干裂如龟背。 自开春至今,北魏境内滴雨未落。原本一年两季的收成,如今连一季都难保。 若寒冬再逢暴雪…… “今年雨水虽少,但没闹蝗灾。”南风安慰道,“只是朝廷新增了三成军粮税,民间都在传……” 他稍作噤声。 “在传什么?”沈曦眯起眼,“说我那好姐姐要攻打青州?” 池水猛地泛起涟漪。 一条瘦骨嶙峋的锦鲤浮出水面,正拼命吞咽着沈曦方才倒入的酒液。 “哈!”他大笑,抓起案上整壶烈酒倾入池中,“喝吧!横竖都是饿死,不如醉死!” 南风瞳孔骤缩,那壶里装的可是御赐的“烧春”,一壶抵得上贫民半年的口粮! “主子!这……” “怎么?心疼了?”沈曦翻身跃下栏杆,赤足踩过枯黄的草地。他抓起一把焦土,任由沙砾从指缝簌簌落下:“知道青州为什么值得打吗?” 他碾碎土块,眼中醉意褪尽:“那里有能种出三季稻的沃土,有终年不冻的漕河。而不是像这里,连鱼都要靠喝酒续命。” —————————————— 自从刘子业答应刘楚玉归隐后,三人的生活格外和谐。 某日,刘楚玉翘着腿坐在窗边,指尖“哗啦啦”拨弄着好几匣金锭,眼睛亮得像偷了腥的猫。 溪诏环臂倚在门框上,挑眉看她:“殿下这是要把钱庄搬空?” “搬不空。” 开什么玩笑,她重生以来早给自己留了后路,金银财宝足够多。 “那是要干嘛?” “拿出来搭窝。” 她打算在每个地方都留一处财宝,这样她走到哪里都有花不完的钱。 “殿下真闲。” “你懂什么?”刘楚玉抓起一枚金元宝冲他晃了晃,“银票会发霉,金子可不会。再说了……”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万一哪天阿业又发疯,我往荷花池里一扔,捞出来照样能用。”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刘子业慢悠悠踱步进来,手里还拎着半包桂花糖:“阿姐说得对。” “是吧!我就知道阿业最了解我。” 刘子业往嘴里丢了颗糖,含含糊糊道,“上次户部侍郎被抄家,他夫人把银票藏鱼肚子里,结果……” “结果怎样?”溪诏忍不住问。 “结果被厨娘炖了汤。”刘子业摊手,“所以还是金子好,鱼吃了也不消化。” 刘楚玉“噗嗤”笑出声,顺手把一块金元宝塞进弟弟手里:“赏你的零花钱,省着点花。” 刘子业:“……” ———————————— “洛阳胖石窟?”溪诏抖着那张烫金地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地段比皇宫门口的朱雀大街还贵!殿下管这叫归隐?这分明是去当土财主!” 刘楚玉不慌不忙又展开一叠图纸:“外行了吧?你看清楚。她指尖点着墨线,“宅子后门直通漕运码头,前门正对最热闹的瓦市,方圆十里寺庙无数,最易居住。” 她说着还得意地晃了晃绣鞋上的珍珠,“早市吃锅贴配胡辣汤,午市听苏州评弹,晚市还能看波斯胡姬跳肚皮舞。” 她笑得精明,“听说最近新来了批西域舞娘,腰细得,那叫一个得劲儿,届时让你和阿业饱饱口福。” 刘子业正趴在案几上画乌龟,闻言抬头:“阿姐英明,我举双手赞同。”他笔下乌龟像长了对翅膀,似乎一下瞬就能飞出去。 溪诏:“这就是你们说的隐居?” “隐居山林多无趣,难道要我们天天吃蘑菇和野菜?” 溪诏笑道:“我看上次何嫂子家,阿玉可是挺开心的。” 刘楚玉有些无奈地摆摆手,“开心倒是开心,就是有些无聊。所以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厨房切菜。虽然……那样或许也不错,可我还是想活得更有乐趣些。” 开什么玩笑,她堂堂长公主,即便落魄了,还是腰缠万贯,为啥要选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活着。 那是慢性自戕好吗? 这一点,她和刘子业的想法出奇的一致,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溪诏指着能与皇宫相媲美的楼阁,扶额道:“所以你们管这叫归隐?” “大隐隐于市啊!”姐弟俩异口同声。 刘楚玉道:“府宅再大点,我们可以将碧落教总坛搬过去,到时候我们会更热闹。” 真是个妙人啊! ———————————— “哗啦”一声,溪诏抖开那卷长得能绕梁三周的清单,太阳穴突突直跳:“琉璃屏风十二扇?孔雀羽垫二十张?”他的手指突然僵住,“等等……三百斤辣椒?” 正在偷吃蜜饯的刘楚玉被呛得直咳嗽:“咳咳……阿、阿业无辣不欢嘛……” “那这个呢?”溪诏几乎要把纸戳破,“会唱《玉树后庭花》的鹦鹉一百只?” 刘子业立刻举手:“我怕无聊,要训练它们每天骂刘彧!” “……”溪诏的嘴角抽搐得像中风,“要不要再给您训练一群会翻跟头的猴子?” “好主意!”姐弟俩异口同声,刘楚玉已经提笔在加备注了。 第149章 酸涩 六月底的雨,下得绵长而潮湿。 青枫浦畔的竹亭里,刘楚玉执一柄素青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疏淡的墨兰,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褚渊站在她身侧,玄色衣袍被风拂动,手中的伞微微倾斜,遮去了大半风雨,却遮不住亭外那潭幽深的积水——雨点砸落,水面咕噜咕噜冒着气泡,又转瞬破裂,像极了某些来不及圆满的念想。 “听说,你要走了?”褚渊率先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清润而柔和。 刘楚玉望着潭水,轻轻“嗯”了一声:“和阿业一起,去洛阳。” 褚渊低笑,眼尾泛起温柔的细纹:“洛阳也不错,适宜定居。玉儿当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抉择。” “那姑父会为我开心吗?”她抬眸望向他,秋水般的眸子漾开层层涟漪。 “自然。”褚渊下意识抬手,却在即将触到她发顶时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幽幽叹息道:“幼时,我最期待的事就是长大。因为长大了,姑父就不会再拿我当小孩子看待。” 是啊,从初见那日起,他就永远是她的姑父。 即便心动,也只能是姑父。 他总是温柔地同她说笑,然后轻轻揉她的发,告诉她“你还小”。那种被当作孩童的酸涩,至今想起仍让她心头微颤。 “从前的事……我替阿业向您道歉。” 褚渊眸光微动:“玉儿指的是?” “过往种种。”包括那个不能言说的夜晚。 虽然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却终究有损他的清誉。 褚渊望着雨幕轻笑,眸中暖意未减:“不是玉儿的错。” 他顿了顿,“况且,我本就不在意这些。” 刘楚玉很想问:你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是因为对象是我才不在意,还是对所有人都这般无所谓? 她曾以为褚渊待她是特别的——尤其是当他含笑望她时,眼尾漾起的细纹都带着温柔。 可后来她才明白,他对谁都是这般温润如玉,对谁都能展露这般笑意。 直至今日,她仍不敢确信,自己是否曾真正走进过他的心。 这话她终究没能问出口。 一滴雨斜飞入亭,落在刘楚玉的袖口,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她没动,只是望着远处被雨雾模糊的山影:“那姑父呢?还留在朝中?” “嗯。”褚渊应得简短,目光始终落在池塘上,“陛下最近盯得紧,我若离开,反倒惹人怀疑。” 她倏尔调笑道:“姑父可是做了什么错事,这般心虚?” “玉儿觉得呢?”褚渊侧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看啊……”刘楚玉故意拖长了声调,指尖轻轻点着伞柄,“分明是舍不得这身官服。”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其实她又何尝舍得?舍不得朱雀大街的糖糕铺子,舍不得长公主府的海棠花,更舍不得眼前这个始终温润如玉的人。 雨势渐急,水潭里的气泡冒得更欢了。 刘楚玉猛地想起幼时上元节,褚渊也是这样站在她身侧,为她挡去拥挤的人潮。那时他官袍上的熏香,至今仍萦绕在她的记忆里。 她侧眸看他,雨水沾湿了她的睫毛,显得眸光愈发清亮:“彦回。” “嗯?” “保重。” 短短二字,却让褚渊握着伞柄的手微微一紧。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坠子,系绳早已褪色,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细编纹。 “这个还你。”他递过去,唇角挂着浅淡的笑,“当年你落在我这儿的,如今物归原主。” 刘楚玉怔了怔,伸手接过。玉坠触手温凉,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玉”字——是她十四岁时亲手刻的。 “你还留着……”她轻声呢喃。 褚渊没答,只是望向亭外越发滂沱的雨势。 刘楚玉握紧玉坠,倏地笑了:“洛阳少雨,以后见不着这样的潭水泡了。” “无妨。”褚渊望着她,眼底映着细碎的雨光,“江南的月色一样会照进建康,姑苏的晚风终会吹到金陵。也会有菱歌泛夜,烟柳画桥。”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再说话。 雨水仍在潭中咕噜咕噜冒着泡,又很快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分别时,褚渊望着刘楚玉离开的背影忍不住问道:“玉儿会向慧景辞行吗?” 听到慧景两字,刘楚玉身子猛地顿住,持伞的手一紧,“他还好吗?” “玉儿觉得会好吗?” 雨丝渐密,刘楚玉的背影在雨幕中微微凝滞。 褚渊望着她绷紧的肩线,声音温和却不容回避:“去见见他吧。” “见他做什么?”她没回头,伞沿垂下的雨水串成珠帘,将她的神情隔在朦胧之后,“徒增烦恼罢了。” “烦恼也好过遗憾。”褚渊向前一步,玄色衣袍扫过潮湿的石阶,“你们从前那样好,就算结局不如意,也该好好道个别。” 刘楚玉终于转身,雨水顺着她的伞骨滑落,溅在两人之间的青苔上:“褚渊,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当说客了?” “不是劝说,是恳请。”他目光沉静,“慧景待你如何,你比谁都清楚。” 潭水咕噜声忽然变得急促,像谁骤然乱了的心跳。 “他是何家的家主,生来就注定要效忠帝王。”褚渊轻叹,“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可再好的人也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也不能一辈子掌握自己的命运。” 刘楚玉的指尖在伞骨上摩挲出一道划痕。 “他如今……”褚渊望向雨雾深处,“每日下朝都会绕到公主府,在你最爱的海棠树下站一会儿。” 他顿了顿,又道:“前日我见他捡了片落叶夹在奏折里。” 伞面突然一斜,几滴冷雨溅在刘楚玉手背上。 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傻不傻啊!” “是傻。”褚渊轻笑,“傻到以为你会回头,傻到连恨你都学不会。” 褚渊忽然正色,“可玉儿,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纯粹地爱过你?” 远处传来闷雷,碾过两人之间漫长的沉默。 第150章 泡沫 晨雾未散的码头,江风裹着湿润的水汽拂过刘楚玉的面颊。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唇角不自觉扬起——终于要离开这座困住她半生的皇城了。 “阿姐,船来了。”刘子业在她身后轻声道,手里拎着两坛桂花酿,“洛阳的月色,定比建康更亮。” 她回头,看见弟弟难得柔和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或许,他真的愿意放下仇恨,陪她过平凡日子。 [洛阳的日光总比建康要明亮三分,青石板上蒸腾的暑气将缠绵雨意尽数驱散。 初来乍到那日,刘子业便伏在马车辕木上吐得昏天黑地,苍白的手指死死攥着刘楚玉的裙裾,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浮木。 她带着带着两名侍卫跑遍洛水两岸的药铺,直到黄昏时分才寻得专治水土不服的偏方,看着他喝下带着甘草回甘的药汤,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刘子业挥金如土的性子到了洛阳也未收敛半分。他命工匠将新购的宅院依着公主府的旧图纸重建,连池塘里游弋的锦鲤都要与从前一般花色。 刘楚玉推开朱漆大门,望见那株移栽而来的西府海棠在廊下盛放时,恍惚间竟以为时光倒流。 不过,这倒很合她的意。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她摩挲着溪诏赠予的桃花簪,便会对着月光轻叹。她与溪诏暗生情愫的事始终未曾向刘子业坦白,总想着再等等—— 等他暴戾的性子磨得温驯些,等他能遇见个让他甘愿收敛锋芒的良人。 于是三人相处的时光倒也融洽。 刘子业与溪诏常为棋局输赢争得面红耳赤,一个拍案叫绝,一个挑眉冷笑;有时又为琴弦走调互相调侃,一个说“听君一曲,三日不知肉味”,一个回“倒不如去听街边卖豆腐的梆子声”。 刘楚玉斜倚在紫藤花架下,看他们拌嘴,手中团扇掩住的嘴角始终挂着笑。 偶尔会收到紫书的传信,无非就是碧落教一切安好。 听风阁也在弦月的打理下有条不紊。 春看牡丹,夏荡秋千,秋观落雨,冬赏初雪,琴剑相和的日子里,似乎连时光都变得温柔绵长。] 日头高升,驱散晨雾,金色的光斑跳跃在江面上,映得三人衣袂生辉。刘楚玉站在船头,望着渐远的码头,唇角不自觉扬起—— “咻——!” 一支鸣镝箭骤然撕裂长空! “小心!”溪诏厉喝,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寒光闪过,箭矢应声断为两截。 刘楚玉尚未回神,第二支箭已破空而至—— “铮!” 刘子业旋身将她护在怀中,右手长剑精准格开箭锋,左手顺势抽出她腰间短刀,反手掷向箭矢来处。 远处芦苇丛中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阿姐别动。”他声音低沉,拥着她的手微微轻颤。 就在这时,江面骤然炸开数道水花,数名黑衣刺客自水中暴起,湿漉漉的匕首寒光森然! 刘子业剑势如虹,寒芒过处,血雾蓬散。他一把将刘楚玉推向溪诏:“带阿姐走!” 自己却迎向扑来的敌人,剑锋划过一道冷月般的弧光,最先跃上船板的三人咽喉同时绽开血线,尸体重重砸入江中。 溪诏长剑横扫,两名刺客脖颈喷血,他随意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渍,冷声道:“要走也是你先走!带阿玉离开,我断后!” 江岸密林中,黑压压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出,铁甲折射着刺目的冷光。砚清踏着芦苇而来,银面具下的唇角微勾:“陛下,长公主,这是要去哪儿啊?” 刘子业眯起眼,忽而轻笑:“你带这么多人来送行,朕心甚慰。” “送行?”砚清抚掌大笑,“是送诸位上路!” 他手臂一挥,身披重甲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上,手中利刃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冽寒光。 刘子业咒骂道:“你真是……阴魂不散。” 砚清足下一点,身形如鹰隼掠空,长剑“铮”的一声出鞘,寒芒刺破晨雾,直直朝三人而来。 溪诏冷笑道:“那就试试看。” 他立于扁舟之上,黑袍翻飞,见剑光袭来,不慌不忙,反手拔剑。\"锵!\"两柄长剑于半空相撞,火星迸溅,震得江面波纹激荡! 两人身形交错,剑光如电,快得几乎看不清招式。 溪诏猛然变招,剑锋横扫,砚清纵身一跃,足尖轻点水面,借力腾空,长剑如银龙倒卷,直劈而下! “铛——!” 双剑再度相击,劲力激荡,震得脚下扁舟剧烈摇晃,江水\"哗啦\"溅起数尺高! 溪诏被震退两步,靴底在船板上划出深深痕迹,而砚清亦借势后翻,稳稳落于江面浮木之上。 另一边,刘子业一手护着刘楚玉,一手持剑迎敌,剑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一名羽林卫趁乱突袭,长刀从刘子业胸口掠过狠狠刺入手臂。 “阿业!”刘楚玉惊呼,眼睁睁看着鲜血从他手臂涌出,染红袖袍。 刘子业眉头微蹙,笑道:“阿姐别怕,我会护着你……只是归隐可能要缓缓,至少先解决了他们。” 那一瞬间,刘楚玉只觉得胸口如被烈火灼烧,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席卷全身。 她猛地弯腰拾起地上染血的长剑,手指死死攥紧剑柄。 “滚开!”她厉喝一声,长剑横扫,直接劈开一名羽林卫的咽喉!温热的血溅在她脸上,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又一名敌人扑来,她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剑刺入对方胸口。 剑刃穿透皮肉的触感让她指尖发颤,可她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狠地挥剑,将另一名羽林卫的手臂生生斩断! “这次换我护你!”她的声音几乎嘶哑,眼中燃着滔天怒火。 刘子业怔了一瞬,随即低笑:“阿姐,你这样子……真好看。” 他忍着臂上剧痛,再次挥剑,与她背靠背迎敌。 溪诏见状,剑势更加凌厉,逼得砚清连连后退。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三人渐渐被逼至船尾,身后是滚滚江水,身前是刀光剑影。 “跳江!”溪诏厉喝,一剑逼退砚清。 刘子业抓住刘楚玉的手腕,低声道:“阿姐,信我。” 下一秒,三人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 刘楚玉在沉浮间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砚清站在船头阴冷的目光,和羽林卫射出的箭雨没入水面的寒光。 第151章 被俘 晨雾被剑气彻底搅散,江面重归平静,唯有几缕血丝随波荡漾。 溪诏强压内伤,与刘楚玉、刘子业二人潜入水中,借湍急暗流遁走。冰冷江水灌入衣袍,沉重如铅,三人屏息凝神,向更深处的礁石丛游去。 刘楚玉水性不佳,青丝在水中散开,如墨色水草般浮动。她紧紧抓住溪诏的手臂,面色苍白,显然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刘子业游在另一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手中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再撑片刻……就好。”溪诏以传音入密对二人道,指尖在岩缝间摸索,试图寻一处藏身洞穴。 突然,水流异样震动。 “哗啦!” 数道黑影如鲨鱼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羽林卫的水下精锐手持分水刺,迅速逼近。他们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封锁了所有退路。 而最前方,砚清如鬼魅般穿透幽蓝江水,银白剑锋划开数道气泡轨迹,直逼溪诏后心! “小心!”刘子业眼疾手快,袖中暗藏的短刃飞射而出,在水中划出一道银线,直取砚清手腕。 砚清身形微侧,短刃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却也因此稍稍迟滞了他的攻势。刘子业趁机挥剑斩来,剑气在水中激荡,逼得砚清不得不后退数尺。 溪诏借机转身,长剑横扫,与砚清的剑锋相撞,沉闷的金属交击声在水中回荡。然而,羽林卫已经围拢,他们手持铁索,迅速缠向刘子业和刘楚玉。 “阿玉!”溪诏怒喝一声,剑势暴涨,逼退砚清,转身就要去救。可砚清冷笑一声,剑锋一转,直刺刘子业后背! 刘子业被迫回身格挡,却被两名羽林卫趁机用铁索缠住手腕,猛地一拽,拖向深水区。 溪诏见状,顾不得许多,剑锋横扫,逼退近身的敌人,伸手就要去抓刘楚玉。 然而,砚清早已看准时机,袖中银丝如毒蛇般窜出,瞬间缠住溪诏的脚踝,猛地一拉! “砰!” 溪诏被狠狠拽入江底,后背重重撞在礁石上,口中溢出一串气泡。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见砚清的剑锋已经抵在他咽喉处,而刘楚玉和刘子业也被羽林卫擒住,铁索加身,动弹不得。 “哗啦!” 三人被拖出水面,重重摔在岸边碎石滩上。溪诏咳出几口江水,抬头时,砚清的剑尖已经抵在他的喉间。 “逃了这么久,也该到此为止了。”砚清冷冷道。 刘楚玉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不甘:“砚清,你当真要赶尽杀绝?” 砚清目光微动,却未答话,只是挥手示意羽林卫将三人押走。 晨光下,三人的身影被拉长,江风卷着水汽拂过,仿佛在无声叹息。 黑暗是有重量的。 刘楚玉被铁链悬在刑架上时,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压垮眼睑的黑暗。 四壁不断渗出腥臭的液体,在墙角汇成黏稠的水洼。她的绣鞋早被污水浸透,脚趾间缠绕着滑腻的水藻。 “溪诏……阿业……” 声音撞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碎成颤抖的回音。 她的手腕被铁铐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带动锁骨处的伤口渗血。血珠沿着素白中衣往下爬,像一只燃烧着的红烛。 一滴水突然从头顶石缝落下,正砸在她开裂的嘴唇上。她急切地仰头去接,铁链却猛地卡紧喉骨。 墙角传来“吱吱”声。 三只老鼠正在啃食她昨日吐出的血块。最大那只突然蹿上刑架,泛黄的牙齿擦过她裸露的脚踝。 她本能地蜷缩脚趾,却带动腕间铁链撕开新伤口。 剧痛让眼前炸开金星时,她恍惚看见水里浮着刘子业最爱吃的蜜饯果子。 恶臭越来越浓了。 不知是死老鼠还是她溃烂的伤口,腐味混着潮湿的霉味往鼻腔里钻。 她想呕吐,但胃里只剩胆汁,喉管像被粗粝的沙石磨过。 “咳咳……” 又一波剧痛袭来时,她咬碎了舌尖。 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像一朵朵红梅。恍惚中听见有人在哭,过了很久才意识到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那些啜泣被水牢的回声放大,变成无数个刘楚玉在黑暗里一起哭。 这样的日子,她不知过了几日,身体早已极度疲累,脑子却清醒着。 直到某日,黑暗被烛火撕裂。 刘楚玉猛地闭上刺痛的眼睛,却听见铁链哗啦作响。 “谁?” “殿下,好久不见。” 她话刚问出口,寿寂之轻蔑的话语便传入耳中。 “又是你。” 寿寂之扯动锁链,他故意将烛台凑近,滚烫的蜡油滴在她裸露的脚背上,烫出一串红痕。 “唔……”刘楚玉疼得睁开眼睛。 见他今日穿着玄色缂丝官服,腰间玉带扣上嵌着的不是寻常明珠,而是一颗染过血的波斯琉璃。 就像他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浑浊里透着诡异的光。 “公主何必硬撑?您金枝玉叶的身子,禁得起几轮刑罚?” 她将痛呼咬碎在齿间,抬头时扯出一抹染血的冷笑:“寿大人……就这点本事?”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寿寂之一把掐住她下巴,强迫她看向墙角,那里堆着三具发臭的女尸,都穿着和她相似的素白中衣,脖颈处紫黑的勒痕像一条血蛇。 “殿下觉得如何?她们都因殿下而死。” 没人知道刘楚玉逃婚后,他杀了多少个与她相似的女子,哪怕只有一点点相似,他也会带回府里。 刘楚玉咒骂道:“疯子。” “本官认为上次对殿下的惩处尚轻,故而殿下竟敢在大婚当日逃婚,此次本官为殿下准备的牢笼,可还称殿下心意?不仅如此,本官也为殿下备下一份厚礼。” “何意?” “殿下觉得亲情与爱情孰重?亦或两者皆重?” “你把阿业和溪诏如何了?” “刘子业早该命丧黄泉,如今能苟活于世,实乃侥幸。可殿下实不该钟情于碧落教主,他双手沾染的鲜血,可比本官多得多。” 说着,他还故作姿态地抬起那白皙的手腕。 “混蛋,我早该将你除之而后快。” “只可惜,为时已晚。殿下一心渴望归隐,却始终被人蒙骗。” “你这是何意?” 寿寂之冷笑一声:“殿下难道不知?碧落教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致使朝廷与江湖相互厮杀。这些事,溪诏岂会一无所知?殿下的好弟弟与他沆瀣一气,从未想过安稳度日,唯有殿下,一心只求安居乐业。” 第152章 择决 晨光刺破地牢的阴霾,刘楚玉被粗暴地拖出囚室。 久违的天光让她眼前发黑,纤细的手腕上铁铐磨出的伤痕还在渗血。素白中衣早已被染成暗红,凌乱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颈间,干裂的唇瓣上凝着血珠。 寿寂之负手而立,玄色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眼底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利刃。 “殿下今天日头不错。”他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条黑绸,粗糙指腹抚过她苍白的脸颊,“不如……我们玩个游戏?” 绸带覆上双眼的瞬间,刘楚玉的呼吸骤然急促。她能感觉到寿寂之温热的吐息喷在耳畔,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 “这把匕首很锋利……”他握着她的手,将冰凉的刀柄塞入她掌心。指腹在她手腕内侧暧昧地摩挲,“殿下面前站着两个人——溪诏,和刘子业。” 刘楚玉的手指猛地攥紧匕首,骨节发白。 “可惜……”寿寂之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如情人絮语,“他们只能活一个,殿下选谁生,谁死?” 她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骗我……” “骗你?”寿寂之轻笑,猛地拽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扯,“那殿下自己摸摸看。” 她朝前走了两步,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 同时呼吸几乎停滞。 “还有别的选择吗?” 溪诏和刘子业无论谁死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重生一次,这样的结局她不接受。 似是察觉到刘楚玉的犹豫,寿寂之的声音如毒蛇般缠绕上来,“若殿下不选,那本官就替殿下……全杀了,如何?” 匕首在刘楚玉掌心颤抖。 她似乎听见刘子业急促的呼吸声,听见溪诏压抑的低咳。 半晌,寿寂之见她不做选择,仅有的耐心逐渐消失,抬手要拿过她手上的匕首。 就在这时,刘楚玉一把扯下蒙眼的黑绸。刺目的天光让她眯起眼,待视线清晰时,台阶下的景象令她呼吸一滞。 溪诏和刘子业被玄铁锁链捆在刑架上,手腕脚踝都缠着浸过药的牛筋绳。 溪诏素来挺拔的身姿此刻被迫佝偻着,雪白的中衣被血染透,锁骨处钉着两枚透骨钉,暗红的血顺着银钉边缘凝结成珠。 而刘子业更惨,少年单薄的身子被铁链摆成跪姿,膝盖下的碎石早已被血浸成褐色,后颈插着三根封穴的金针,针尾还在迎风颤动。 寒光一闪,刘楚玉的匕首已挑落两人嘴里的破布。 寿寂之瞳孔微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四周的羽林卫立刻收紧包围。 刀刃贴着溪诏的脸侧缓缓游走,冰冷的金属映出他苍白的脸色。 “尊主大人好雅兴。”刘楚玉轻笑,眼底却凝着寒霜,“演了这么久的戏,不累么?” 溪诏喉结滚动:“阿玉……”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火燎过。 “骗我说要远离朝堂,骗我说要归隐山林……这些谎话我竟然全信了。”她的刀尖突然用力,在他颈侧压出一道血线,“到最后,设局的人还是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阿玉……你听我……” 溪诏想要解释,可破布已经重新塞回他口中,徒留含糊不清的呜咽。 刘楚玉转身看向刘子业。 少年天子此刻狼狈不堪,可那双黑眸依然亮得惊人,像从前无数次犯错时那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阿姐,我错了……” 曾几何时,归隐山林的念头确如晨露般在他心头停留过一瞬。 但帝王血脉中的不甘终究如野火燎原。 “可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的。”刘楚玉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寒光闪过,匕首已没入少年单薄的腹部。刘子业闷哼一声,却扬起染血的唇角笑了。 鲜血在素白锦袍上晕开,宛如雪地红梅,而他只是用那双执拗的桃花眼定定望着她,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就在所有人震惊之际,刘楚玉猛地抽刀,寒光划过溪诏的绳索。几乎同时,她反手将匕首抵上自己的咽喉—— “阿姐!” “阿玉!”溪诏挣脱束缚的瞬间,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寿寂之脸色骤变,伸手就要阻拦。 锋利的刀刃已经划破肌肤,渗出一道血痕…… “请你,带阿业离开……” 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着她倒下,匕首“当啷”一声跌落在地。 寿寂之面色骤变,玄色官袍在疾奔中翻卷如云。他接住刘楚玉瘫软的身躯时,指尖触到温热的血,那道横贯雪颈的伤痕像朱砂勾勒的细线,素白中衣上洇开的血迹如同雪地里怒放的红梅。 “传太医!立刻传太医!” 寿寂之的怒吼如同惊雷炸裂,在庭院中激起阵阵回响。 “拦住他们!” 羽林卫的铁靴踏碎青瓦,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刀剑出鞘的铮鸣与寿寂之歇斯底里的咆哮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院落。 在这片混乱之中,溪诏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飞檐。他怀中紧抱着面色苍白的刘子业,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 唯有地砖上那几滴蜿蜒的血迹,在朝阳下泛着妖异的光,默默指向他们离去的方向。 —————————————— 后来的某日 刘子业跪在鎏金地砖上,玄色龙袍逶迤在地。他仰头望着刘楚玉,那双与少年时一般无二的桃花眼里盛着执拗的光。 “阿姐当年……”他喉结滚动,嗓音里带着经年未愈的暗伤,“是真的恨我,想要我死还是更爱溪诏不舍得他?” 刘楚玉未曾料到,他竟会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 “傻阿业。” 她笑着俯身,九凤步摇垂下的明珠擦过少年的脸颊,“我那时在想,寿寂之的话一定不可信。只有制造混乱才能让你们都活下去。” 殿外落雪无声,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抚上他腰间旧伤:“若是我真的没收紧力道……”殷红唇瓣勾起凌厉的弧度,“黄泉路上,我们姐弟也能相伴。” 刘子业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温热的唇贴上那道当年自刎留下的疤:“那现在呢?”呼吸灼热如当年腹间淌出的血,“阿姐还要丢下我吗?” 第153章 金丝雀 太医的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寒光,刘楚玉的指尖微微颤动,终于从漫长的黑暗中苏醒过来。 她睁开眼时,寿寂之正坐在榻边,手中把玩着一封朱漆密函。见她醒来,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仿佛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殿下醒了?”他声音低柔,指尖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太医说你失血过多,需静养月余。” 刘楚玉微微侧身喉咙干涩,却仍强撑着开口道:“你把溪诏……和阿业……怎么了?” 寿寂之脸上笑意更深,慢条斯理从袖口掏出那封密函。 “砚清的效率,果然从未让本官失望。”他轻声细语,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很好。 “昨夜子时,两颗头颅已快马加鞭送往宫里,此刻……想必正在陛下的案前。” 刘楚玉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寿寂之却恍若未觉,执起她的手,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一吻。 “殿下放心,待陛下龙颜大悦,本官的升迁诏书不日便至。”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指节,“届时,你便是寿府的主母,再无人敢欺辱你半分。” 他眼中盛满柔情,却看不见自己指尖还沾着她至亲未干的血迹。 竹青苑的日子像被拉长的丝线,缓慢而沉闷。 寿寂之每日都会来,有时刘楚玉在小憩,他便立在纱帐外,目光如影随形地描摹她的轮廓,许久才悄声离去。 有时她伏案执笔,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人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总在等——等他按捺不住触碰的瞬间,便用蘸满墨的狼毫刺穿他的眼。 半个月过去,伤痕痊愈,她却成了这金丝笼中最艳丽的囚徒。 起初,他府中那些女人见寿寂之对她上心,还不敢做什么,日子久了那些女人见她每日受宠,也都不安分起来。 有人说她是狐媚子,勾上老爷的魂不放,扬言要找道士除了她。 有人甚至来她院里刻意挑衅,碰上刘楚玉心情好的时候就是让小厮打出去。 不好的时候就是她自己动手。 蝉鸣撕碎了七月的暑气,竹青苑的芭蕉叶被烈日炙烤得蜷曲发黄。 刘楚玉斜倚在冰玉榻上,鲛绡纱帐半卷着,腕间翡翠镯子沁着凉意,却压不住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 “这狐媚子怕是把老爷的魂儿都勾进罗帐里了!”尖利的咒骂混着蝉声刺入院落,惊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刘楚玉眼睫微颤,见杏花跌跌撞撞闯进来,粗布衫子被扯得七零八落,鬓发散乱间还沾着几茎枯草。 “外头闹什么?”她支起身子,素绢帕子按在泛红的眼尾。 “是……是王姨娘带着张嬷嬷来了!”杏花声音打着颤,“她们在院子里泼狗血,说要……要烧符驱邪!” “她们倒真拿我当妖女了!” “夫人,我去找大人吧?” “不必。” 日影透过雕花槅扇,在青砖地上烙下斑驳光痕。刘楚玉慢条斯理系好藕荷色广袖。 铜镜映出她染着薄绯的眼尾,整个人娇媚中透着妖艳,倒真像话本里勾人的狐媚子。 王姨娘踩着烫金绣鞋跨过门槛,鬓边珍珠步摇晃得人眼花。后头张嬷嬷摇着帕子扇风,肥硕下巴上的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 “哟!狐仙娘娘可算醒了?”王姨娘绢帕掩鼻,“这满屋子的骚气,莫不是专勾男人的迷魂香?” “聒噪。”刘楚玉指尖叩着妆台,“府里下人越发不长眼,竟放野狗进内院。” “你说谁是野狗?” “谁吠就是谁。” 王姨娘气得绞烂了手中帕子:“张嬷嬷!给我撕烂这贱人的嘴!” 刘楚玉冷声道:“杏花,替我掌嘴三十。” “夫人……”杏花瑟缩着退到屏风边,“王姨娘她……” 眼见张嬷嬷就要上前,杏花却一直朝后退。 王姨娘得意的神情似要上天,“怎么?真当自己是正头主子了?”金镶玉的指甲直指向刘楚玉,“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贱人,老爷玩够了就会被撵出府去。竟敢指使奴婢打我?” 话音一落,张嬷嬷蒲扇般的巴掌已携着风声劈下。 刘楚玉广袖轻旋,鎏金护甲在日光下划出冷芒。 “啪!” 脆响惊飞梁上双燕。张嬷嬷脸上霎时浮起四道血痕。 她反手又是三记耳光,老嬷嬷踉跄着撞翻案几,茶盏碎了一地。 王姨娘还没回过神,冰凉的护甲已贴上她面颊。 “啪!啪!啪!” 珍珠步摇坠落在青砖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你……你真敢打我?”王姨娘捂着脸倒退,茜色裙裾绊在门槛上。 似乎打人能带来快乐,刘楚玉脸上浮现几分笑意,她掏出帕子,将打过两人的手掌狠狠擦拭,仿佛她们是什么脏东西,而后,帕子被扔到王姨娘脸上。 “我为何不敢?”风头正盛的两年,就是打皇帝她也不带怕的。 她掏出匕首狠狠将桃木剑劈成两段,剑尖挑起王姨娘下巴:“今日,我心情不错,大发善心,留你体面。” 她压低声音,“你若再踏进竹青苑……或者挑唆她人闹事,你这张脸我亲自刮花” 鎏金护甲轻轻划过王姨娘脖颈,“届时我就说王姨娘是鬼上身,让你见识真正的驱邪。” 这话令王姨娘浑身颤抖,连滚带爬领着婆子回了院子。 甚至寿寂之回府后两人也没敢告状。 刘楚玉只能扶额叹息,她似乎又失去一次离开的机会…… 她还以为会被赶出府呢! 许是刘楚玉整日闷在屋里,整个人显得病恹恹的,中秋这夜寿寂之竟亲自捧了套簇新的衣裙来。 “玉儿闷了这些日子,不若去赏赏灯?”他指尖抚过衣裳上绣的折枝海棠,“建康城的灯市,比往年更热闹些。” 刘楚玉连眼皮都未抬。 可寿寂之竟不恼。 许是舔狗当多了,都忘记自己是头狼。 他低笑一声,蓦地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不去也得去。” 长街上人潮如织,寿寂之却偏要攥着她的手腕。他掌心烫得骇人,力道却轻柔,像是怕捏碎了她。 “殿下瞧这个。”他驻足一处灯摊前,指着盏走马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可那嫦娥的容貌,竟与刘楚玉有七分相似。 刘楚玉冷笑:“大人好手段,连灯匠都打点过了?” 寿寂之却摇头,从袖中取出枚金稞子递给摊主:“不必找零。”转身将灯塞进她手里,“是这画师有眼力。” 灯火映着他侧脸,竟显出几分温柔的错觉。 路过捏糖人的摊子时,他又停下。 “要个兔子。”他对老匠人道,又瞥向刘楚玉,“玉儿喜欢什么?” 她盯着糖稀里未化的渣滓:“毒蛇。” 寿寂之大笑,真让老匠人捏了交缠的蛇与兔。糖蛇獠牙毕现,却紧紧缠着瑟瑟发抖的糖兔。 “就像这样。”他忽然凑近她耳畔,“你是逃不掉的。” 第154章 看他不顺眼 最热闹处搭着谜台,彩头是盏琉璃宫灯。 琉璃宫灯的流苏在风中轻晃,投下细碎的光斑。 刘楚玉的目光突然凝固——人潮缝隙间,一抹银色如刀锋般闪过。 那张熟悉的半面银具,正在十步外的糖画摊前反着冷光。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糖兔从指间跌落,碎成三瓣。 猛地挤进人群,衣带勾翻了卖菱角的小筐。青碧的菱角撒了一地,在她身后响起“噼啪”的踩踏声。 银光时隐时现,引着她拐进一条暗巷。 巷内漆黑如墨,连月光都被高墙吞没。她急促的呼吸在砖石间回荡,忽然—— 一柄寒刃贴上脖颈。 “别动。”砚清的声音比刀锋更冷,银面具几乎抵住她的侧脸,“你带了多少尾巴?” 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寿寂之的玄色衣角在灯火中一闪而过。 “真的是你。” 黑暗里刘楚玉眼里浮现一抹杀意。 “殿下,不是确信是我才来的吗?” “阿业呢?溪诏呢?” “死了。” 轻飘飘两个字击碎刘楚玉所有的幻想。 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告诉她,她从未接受这个事实。 “死了?真的死了?”刘楚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漆黑的巷子里像一把淬毒的刀,“你真的杀了他们?你真的杀了他们?” 她歇斯底里地问着,眼里的泪水不争气的滑落。 砚清的银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刀刃仍横在她颈前,却微不可察地往后撤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刘楚玉抓住了机会—— 她猛地朝刀锋撞去! “你……”砚清手腕急转,刀刃“铮”地一声擦着她脖颈划过,深深扎进身后的土墙。 一缕断发缓缓飘落。 刘楚玉趁机揪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眼泪混着血丝从眼角滚落。 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朝他刺去。 反应过来的砚清一手扣住她持刀的手腕,一手捂住她的嘴。 巷外传来羽林卫铁甲碰撞的声响。 巷中的寂静重新聚拢,只剩下刘楚玉呜咽声。 她紧紧握住匕首,指尖抹去脸上未干的泪痕,眼中一片冰冷的清明。 “砚清,”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要寿寂之死。\" 银面具在暗处微微一闪,砚清的声音低沉:“殿下想如何做?” “我要你帮我杀了他。” “殿下太看得起我了,他身边有高手保护,我不是对手。” 刘楚玉冷笑,忽地抬手,指尖匕首狠狠划过砚清的喉结,“那我就先送你上路等他。” “因为你欠我的。” 她的杀心源于内心的罪恶,然而砚清却真真切切地杀害了她的亲人。 砚清:“我不欠殿下什么,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刘子业与溪诏害我,是他们该死。” 刘楚玉第一次意识到一个人可以将人命说的如此随意,似乎她从未看懂他。 “但我愿意助殿下,因为我也看他不顺眼。” 绚烂的烟火在空中燃起,照亮黑暗的小巷。 刘楚玉:“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她转身向着不远处的灯火走去…… 烟火的金屑还在夜空飘坠,刘楚玉的裙摆已拂过巷口青苔。 寿寂之的玄色大氅扫开人群,铁钳般的手臂将她狠狠箍进怀里。 浓重的檀香混着血腥味灌入鼻腔。 “玉儿!”他的手掌压住她后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要吓死我么?” 刘楚玉的指尖掐进掌心。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腰间佩刀的冷硬。 “放开。”她声音淬着冰。 寿寂之低笑着松手,却当众执起她染尘的衣袖轻吻。 围观的百姓只当是恩爱有加的情侣在借月表白,纷纷发出艳羡的唏嘘。 却无人看见他唇齿开合间泄出的呢喃:“殿下再乱跑……我就把杏花喂蛇。” 那一刻,刘楚玉真想抽出匕首将他捅成窟窿,奈何她打不过。 即便匕首日日在她手里,仍旧没有下手的时机。 回府轿辇上,寿寂之摩挲着她腕上被砚清刀锋擦出的红痕:“殿下遇见谁了?”灯笼的光透过轿帘,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野狗。”刘楚玉望着窗外未散的烟火。 “哦?”他忽然掰过她的下巴,力度大的几乎要将她下颚捏碎,“可侍卫说……看到戴银面具的人。” 他的拇指重重碾过她唇瓣,像在擦拭脏污的器具。 “大人既不信我又何必再问?” “刘楚玉,你当真不怕死吗?” 车帘外倏地爆开一朵硕大的金菊焰火,刹那间照亮刘楚玉眼底翻涌的杀意:“比起死,你更让我觉得恶心。” 轿辇猛地一顿。 寿寂之的笑凝固在脸上,扣着她下巴的手指骤然收紧。刘楚玉甚至能听见他后槽牙摩擦的声响。 “恶心?玉儿竟如此反感我呢?可现今你所能依仗的唯有我,唯有我。这浩渺皇城,玉儿的亲人或亡或伤,连碧落教也遭朝廷剿灭殆尽,玉儿此生怕是只能与我相依为命了,哈哈……哈哈……” 寿寂之的笑声戛然而止,指腹狠狠碾过刘楚玉泛白的唇瓣。 窗外骤起的夜风撩动窗帐,烛火明明灭灭,在他眼底映出猩红的暗影。 “记住,这具身体都是我的。”他一把扯开她脖颈处的衣料,齿尖重重碾过锁骨,疼得刘楚玉倒抽冷气。 ———————————— 暗格里的绳子早已备好,浸过盐水的皮绳梢擦过她的小腿,在绸缎裙摆上洇出深色水痕。 五更天的梆子声穿透雨幕时,刘楚玉蜷缩在床角数着身上的伤痕。 第七道血痕正顺着腰窝往下淌,在青砖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 寿寂之慢条斯理系着玉带,指尖还沾着她的血,面上却挂着早朝时最温润的笑意:“玉儿好好歇着,待我从御前归来,再教你如何做个听话的雀儿。” 卯时三刻,朱雀大街马蹄声渐密。身着绯袍的寿寂之端坐在马背上,同左右言笑晏晏地谈论着新科进士。 夜幕降临时,寿府后宅的暗室再度亮起烛光。寿寂之解开束发玉冠,任由墨发披散,眼底的癫狂比白日里更甚。 绳子破空声混着压抑的呜咽,在潮湿的墙壁间来回碰撞。 他忽然掐住刘楚玉的后颈将人提起来,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后:“疼?疼才记得住,记住你是我的,连喊疼的资格......”绳子又重重落下,“都是我赏的。” 第155章 下辈子别做疯狗了 一个多月来,铜盆里的血水换了三十余次,刘楚玉望着铜镜里结痂的鞭痕慢慢化作青紫淤斑,一点点变淡,最后又像烟火般炸开。 她忽然想起后院那群姬妾描眉时的窃窃私语。 她们总爱倚在游廊下,用团扇掩着唇议论:“瞧夫人这脸色,定是昨夜又得大人宠爱了。” 是啊!宠爱,无上宠爱,就怕换作她们,不敢要。 此刻,她正跪坐在梳妆台前,看寿寂之慢条斯理地替她簪上赤金步摇。他指尖的温度透过珠翠渗进头皮,像毒蛇吐着信子缠上来。 “玉儿今日生辰,可要笑给她们看。”男人温热的气息喷在后颈,刘楚玉却盯着铜镜里他虚伪的笑脸——那嘴角扬起的弧度,与朝堂上劝谏阿业勤政时如出一辙。 宴席上,琉璃灯映得满堂珠光流转。寿寂之将她搂在膝头,亲手喂下樱桃酿,惹得席间莺莺燕燕投来嫉恨的目光。 王姨娘举着酒盏踉跄上前:“姐姐好福气,日日得大人垂怜……” 话音未落,刘楚玉突然笑出声,呛得酒水从嘴角溢出,在月白裙裾晕开深色污渍。 刘楚玉笑道:“姐姐喝醉了。” 寿寂之抽出丝帕替她擦拭嘴角,指尖却狠狠掐进她腰侧,“还不快向妹妹赔罪?” 她仰起头,任由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望着满堂华服丽影,突然觉得这荒唐闹剧比碧落教祭坛上的血祭更可笑。 深夜,暗室里的烛火摇曳如鬼火。寿寂之扯着她的头发将人抵在墙上:“当着众人驳我面子?” 皮绳撕开衣襟的瞬间,带起的血珠溅在青砖缝隙里。 刘楚玉望着头顶狰狞的烛火,突然想起白日里姬妾们挤在游廊下,用团扇半掩的嫉妒眼神。 那些揣测她独得恩宠的窃窃私语,此刻在耳边化作刺耳的蜂鸣,胸腔里翻涌的笑意再也压不住,混着喉间腥甜呛出眼眶。 “你笑什么?”寿寂之铁钳般的手指掐住她下颌,将她抵在冰凉的石壁上。男人眼底猩红翻涌,像极了暗室里经年不熄的烛火。 刘楚玉吐出混着碎牙的血水,嘴角裂开可怖的弧度:“我笑她们瞎了眼……竟羡慕一条被疯狗叼在嘴里的烂肉。” 她的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撞出回音。 “所以呢?玉儿还是忤逆我?还是不爱我?”寿寂之的声音陡然拔高,掐着她后颈的手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 “寿寂之你有什么资格提爱?”她偏头撞开他的手,额角在石壁磕出闷响,“你所谓的爱,不过是疯狗护食的占有欲!” 男人的脸瞬间扭曲成可怖的模样,病态的潮红漫上苍白的脸颊:“可我爱殿下啊!”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心口狰狞的旧疤,“自殿下救我时起,我便对殿下一往情深!” 他癫狂地大笑,笑声里带着哭腔,“为了能站在你身边,我放弃尊严竞选面首。可你呢,就因为我鼻子不够俊秀。” “我在制衣局七年,浪费多少光阴。可玉儿呢?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刘楚玉看着他涨红的脸,猛然觉得荒谬至极。 她从未想过,生平唯一做过的好事,竟是救了一个恶人。 最终自食恶果。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沾血的指尖指向暗室角落:“看看你做的事!用碧落教禁术炼制的傀儡,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刑具……” 她剧烈咳嗽,血沫喷在男人月白的衣襟上,“这就是你所谓的爱?不过是用腐烂的蛆虫,妄图填满你永远喂不饱的私欲!” 寿寂之也安静下来,伸手温柔地替她擦去嘴角血迹,可眼底疯狂更甚:“玉儿说得对,我是疯了。” 他抱起她走向染血的软榻,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童,“但疯子的爱最纯粹不是吗?等明日,我便把后院那些聒噪的莺莺燕燕都做成傀儡,往后这宅子里,就只有我们二人了……” —————————————— 砚清来兑现承诺的那日,刘楚玉身上的伤疤已完全消退。 这还要多亏寿寂之慷慨,夜里使劲的折辱她,白日又会给她用上最好的伤药。 雕花窗棂投下细碎光影,刘楚玉望着倚在窗边的砚清,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化作泪水,无声滑落:“你终于来了……” 砚清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几次想伸出手替她拭去泪水,却又生生收回。 最终,他喉结动了动,将藏在袖中的瓷瓶递过去,声音低沉沙哑:“无色,无味。” 寿寂之端着白玉盏的手微微发颤,看着灯下刘楚玉主动斟满的美酒。 今夜的她褪去了往日的倔强,鬓边斜簪的海棠花随着动作轻颤,眼底波光流转,竟比初见时更动人。 “今日为何这般听话?”他喉间发紧,伸手抚上她泛红的脸颊。 刘楚玉顺势倚进他怀中,指尖划过他胸前旧疤:“这些日子,是玉儿不懂事。” 她仰头将盏中酒送到他唇边,酒液映着烛火泛着诱人的琥珀色,“饮了这杯,便忘了从前的不愉快。” 寿寂之喉头滚动,鬼使神差地接过酒杯。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时,他突然觉得不对劲。 只是还未等他细想,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腹中炸开,白玉盏“啪”地碎裂在地。 “你……”他踉跄着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刘楚玉轻易挣脱。 她退后半步,嘴角扬起他从未见过的笑容:“寿寂之,这杯毒酒,是你欠碧落教的,是你欠阿业和溪诏的,今日我通通还给你。” 剧痛让寿寂之跪倒在地,他死死攥住她的裙摆,指尖却被她狠狠甩开。他望着灯下美人愈发模糊的身影,恍惚间又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那时的他已经长大,可她还是个小女孩儿,她总喜欢用不寻常的目光看向褚渊。 他们总是在光里笑得得意,自在。 而他,则像阴沟里的老鼠,靠着窥探度日。 原来从始至终,她目光从未落在他身上。 “玉儿……”他撑着颤抖的手想要触碰她的脚踝,“我只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 刘楚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扭曲的面容,冷冽的眼神里全是快意,“你把爱,变成了杀人的刀。”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听见刘楚玉轻声说:“下辈子,别再做疯狗了。” 第156章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砚清的快马踏碎晨光的薄霜时,刘楚玉掀开轿帘一角,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还凝着昨夜的露水。 刑场的幡旗在晨雾中晃荡,旗下跪着的身影让她指尖骤然攥紧轿帷。 何辑白色里衣已被血污浸透,散乱的长发贴在脸颊,依稀能认出当年在华林园与她斗草的模样。 “停下。”她的声音透过轿帘传来,砚清勒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刑台上的刽子手正挥着鬼头刀试刃,阳光掠过刀锋时,何辑忽然抬头望向这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在唤她:“阿玉”。 砚清喉结剧烈滚动,握缰绳的指节发白:“何事?” 刘楚玉掀开轿帘,晨风卷着血腥气扑进车厢。她望着刑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像浸在冰水里:“我们不走了。” 砚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猛地收缩。 何辑的锁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脖颈处已有道暗红勒痕。他咬牙将剑鞘抵在她肩上:“再不出城,我们自身难保。” “若活着就是要失去一切,隐姓埋名,苟延残喘,”她倏地转身,眼底烧着绝望的火焰,“那我情愿去死。我要救他,你能吗?” 刑场梆子声骤然响起,刽子手高举的鬼头刀映出半轮残阳。 砚清望着她倔强的模样,终是不忍心道:“去前面巷口等我,若我半刻钟没回来,就拿着这块令牌出城。” 他将玄铁令牌放在她手上,然后跳下马车,绝然朝刑场而去。 羽林卫的呼喝声中,砚清挥剑斩断何辑的锁链,却见对方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他一把扶住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抓紧!” 他揽住何辑的腰,踩着飞溅的血花跃下刑台。 刚落地,三支箭矢便擦着耳畔钉入身后木柱,箭尾白羽簌簌颤动。 他旋身挥剑劈开第四支箭,碎木飞溅间,瞥见刘楚玉攥着令牌在巷口张望,发间银簪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驾!”砚清拽着何辑翻身上马,却听身后传来铁甲碰撞的轰鸣。 三十余名羽林卫骑着高头大马呈扇形包抄而来,为首校尉的长枪直指他咽喉:“叛贼休走!” 寒光闪过,砚清横剑格挡,火星在枪剑相交处迸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何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染血的指尖死死扣住马鞍。 砚清反手抽出腰间软剑,缠住追来的羽林卫,剑锋所到之处,皮甲裂开血口。 然而追兵越聚越多,箭雨如蝗般袭来,他只能将何辑护在怀中,任由箭矢穿透自己的披风。 身后传来羽林卫的呼喝:“放箭!放箭!” 他咬牙挥剑格挡,余光却见刘楚玉驾着马车冲破封锁,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中混着暗红血沫。 当马车与他并驾齐驱时,她伸手拽住何辑,将人拖进车厢。 “快走!”砚清猛地踢向马腹,战马嘶鸣着跃进护城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头顶,他屏住呼吸,在水下握紧剑柄。 直到听见岸上羽林卫气急败坏的怒吼,才浮出水面。 他听见刘楚玉在对岸撕心裂肺的呼喊。 战马驮着浑身湿透的他爬上堤岸,却见那辆破旧的马车突然转向,朝着建康城的方向疾驰而来。 “你疯了?”砚清翻身跃上马车,劈手夺过缰绳,却被刘楚玉染血的手死死按住。 晨光穿透她凌乱的发丝,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可怕:“阿业死了,溪诏死了,紫书和黑影也没了消息……连慧景都是满身伤痕……” 她的声音在颤抖,“我以为做个好人就能活,可他们夺走了我所有珍视的东西!” 何辑倚在车厢角落,虚弱地伸手抓住她的衣角:“阿玉……” 她回眸,泛着泪花的眸子朝何辑灿烂一笑,“慧景,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这次我要由心而活!” 寿寂之死了又如何?刘彧还坐在龙椅上!只要他在位一日,她永远都是逃犯,永远不能光明正大活在阳光下。 “我要刘彧亲眼看着,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如何将这颠倒的世道……”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再翻过来!” 砚清望着她眼底燃烧的火焰,忽然想起初见时那个高不可攀的公主。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刘楚玉却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癫狂的笑容。 她抓起车厢里的青铜酒壶,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酒水顺着下颌滴落,在血衣上晕开深色的花:“砚清,敢不敢陪我赌这一局?赌我们能活着,看着仇人血债血偿!” 砚清握紧剑柄,晨光劈开漫天追兵扬起的尘雾,却见她发间那支银蝶簪在金色暖阳里剧烈震颤。 蝶翼上凝结的露水混着血珠坠落,恍若破茧而出的蝶,在烈火中舒展羽翼,将碎骨焚身的剧痛,淬炼成浴火重生的锋芒。 “驾!”他猛地挥鞭,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杀声震天的宫门飞驰而去。 车轮碾碎满地落叶,扬起的尘土中,三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 马车在宫门前骤停,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尽。砚清手持玄铁令牌,守卫见状脸色骤变,忙不迭打开宫门。 三人穿过寂静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回响。 崇明殿内,刘彧正与北魏使者对峙。 听闻王全附耳禀报“刘楚玉求见”,他手中的茶盏重重砸在案上,溅出的茶水在奏折上晕开墨痕。 他猛地抓住王全的手腕,金镶玉扳指硌得对方骨头生疼:“她带了多少人?” 王全疼得脸色发白:“陛下,只有三人。” “三人?”刘彧松开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扳指上的裂纹。 这疯子般的侄女竟只带两人闯宫,是走投无路的困兽之斗,还是暗藏杀招的诱敌之计? 他瞥了眼对面正眯眼打量自己的耶律齐,突然想起普蛮公主失踪一事尚未了结,若此刻与刘楚玉撕破脸,又要让北魏看笑话。 刘彧强扯出笑容,将碎裂的茶盏踢到桌下,“耶律使者不如先去偏殿用些茶点,待朕处置完宫中琐事,再与使者详谈和亲之策。” 待北魏使者带着侍卫退出殿门,他立刻整了整冠冕,沉声道:“宣!” 殿门缓缓推开,刘楚玉带着何辑、砚清缓步而入。 何辑身上的囚服还未换下,血迹斑斑;砚清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刘楚玉却神色平静,仿佛回到曾经常住的宫殿。 她望着龙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叔父,倏地轻笑出声:“陛下不必如此如临大敌,我们是来谈个交易的,用陛下的太平江山,换几条活路。” 第157章 归来 刘彧衣袖下的手掌握拳,正欲开口质问,刘楚玉已踏着满地碎瓷朝他走去。 她身上还沾着护城河的水汽,发间银蝶簪却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如今内忧外患,陛下应该很急吧!”她扫过案上被茶水浸湿的捷报,“可若是叔父有我相助就会不一样。” “叔父自登基以来,虽屠杀宗室王族,却开辟寒门学子入仕的新道路。天下寒门众多,民心早已偏向陛下。” “至于如今的境况,不过是邓琬之流,想以‘名不正言不顺’的言论,煽动旧族推翻您的统治。” 刘楚玉目光如刀剜进刘彧眼底,“可世人皆知我山阴公主的尊名——暴君刘子业最敬重的皇姐。只要我活着一日,就可以证明,叔父的皇位名正言顺,邓琬等人才是叛贼。” 刘彧喉结滚动,死死盯着刘楚玉染血的嘴角,她眼中跳动的火焰竟与记忆中先帝在位时如出一辙。 刘楚玉却不等他回应,抬手将案上墨迹未干的降罪诏书拂落:“那些皇室宗亲打着'清君侧'的幌子举兵,不过是觊觎龙椅。” 她冷笑一声,指甲划过鎏金龙纹,“但有我出面作证,他们便没了坐视不理的借口。陛下大可腾出手,全力绞杀邓琬逆党。” 殿外惊雷炸响,砚清握剑的手不自觉收紧。 刘楚玉却在电光中转身,发丝扫过何辑流血的伤口:“至于普蛮公主……” 她压低声音,尾音像毒蛇吐信,“在北魏连婢女都敢欺她,自幼被皇族扔到战场,此番失踪,怕是连她生母都要松口气。” 她掏出袖中泛黄的密信甩在案上,正是北魏后宫排挤普蛮公主的往来手札,“陛下可将宗室之女封作新公主——既能安北魏人心,又能安插细作;既削弱宗室势力,又能阻断北魏渗透。” 语毕,刘彧晦暗不明的眸子闪着凶光:“你要什么?”他额角青筋暴起,骨节捏得发白,“朕杀了你亲弟弟,又将你赐死,你该恨朕入骨,会甘心做这枚棋子?” 刘楚玉却猛地大笑出声,笑声混着殿外的闷雷,显得异常诡异。 “会啊!我杀了寿寂之,又是人人唾骂的‘淫荡公主’,”她逼近龙椅,发间银蝶簪几乎要戳到刘彧眼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叔父只要一道旨意,我便是千刀万剐的死罪。我不抱紧这大腿,难道等着被乱箭穿心?” 死寂在殿内蔓延。 良久,刘彧猛地拍案大笑,震得案上青铜烛台晃出残影:“好,好!真是朕的好侄女!” 他笑出了眼泪,却一把攥住她手腕,金镶玉扳指狠狠硌进皮肉,“但愿你比寿寂之聪明,别让朕抓到把柄。这江山,可葬不得两位山阴公主!” 殿内烛火猛地一晃。 刘楚玉唇角勾起,笑意如淬毒的胭脂,娇媚中透出森然:“陛下放心,我这颗棋子……”指尖划过刘彧腕间跳动的脉搏,“可比寿寂之好用得多。” 三更的梆子声穿透宫墙时,刘楚玉款款走出大殿。砚清沉默地架着奄奄一息的何辑,三人的影子在宫灯下扭曲变形。 他们刚过金水桥,忽听皇城十二道钟鼓齐鸣,震得檐角铜铃簌簌作响。 三百羽林卫手持火把从甬道两侧涌出,将黑夜照成白昼。黄门令捧着明黄圣旨疾步追来,尖锐的嗓音刺透云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阴公主刘楚玉忠勇可嘉,今查明前番赐死乃奸人构陷。朕心甚痛,特复其公主尊位,赐还府邸,加食邑三千户……” 刘楚玉脚步未停,任由诏书的内容被夜风吹散。 宫道两侧,羽林卫的铁甲折射出森冷寒光。为首的将领单膝跪地,却将佩刀横在身前:“末将奉旨,率百名精锐'护卫'公主府。” 刘楚玉一笑而过,究竟是护卫还是监视,彼此心照不宣。 公主府的朱漆大门积着陈年血垢。 她抚过门环上熟悉的缠枝纹,倏地自嘲出声:“本宫当年在这里绞死第一个面首时,这铜麒麟的眼睛还没被箭射穿。” 何辑在剧痛中抬眸,看见她指尖沾着的不是灰尘,而是干涸的血痂。 太医面色凝重地剪开他的囚衣,刘楚玉的鎏金护甲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腐衣剥离之际,屋内鸦雀无声。 他身躯之上,大大小小的鞭痕深至见骨,胸口处凝结着烙铁留下的血痂。太医的银镊子刚触及伤口,何辑的身体便猛地抽搐起来,冷汗霎时浸湿了鬓角。 “轻点!”刘楚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指尖下意识地攥紧袖口金线。 何辑却温柔的朝她笑了笑,染血的手握住她冰冷的指尖:“我们阿玉……还是这般凶悍。” 刘楚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笑。” 今日若非她偶然撞见,他恐怕就要含冤而死。 一想到那个场景,她便心如刀绞。 这世间恶人逍遥自在,好人却总是受尽苦难。 何辑缓缓牵起刘楚玉的手,按在自己裸露的心口。“砰砰”的跳动声透过溃烂的皮肉传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你看,还活着呢。”他苍白的唇勾起一抹笑,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掌心,“能再见阿玉,我很知足。” 刘楚玉瞥了眼正包扎伤口的太医,然后猛地抽手,侧过身去,“闭嘴!谁准你这样。” 话音刚落,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何辑一时无措,他只想要她放心的,没成想却将她弄哭了。 “别担心。真的不疼。比想你的时候……好受多了。” “少在这里说些胡话!”她厉声喝止,却止不住双肩的颤抖。 窗外的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倔强地挺直脊背,一个虚弱地倚在床头。 太医包扎完毕,退出房间。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何辑艰难地支起身子:“阿玉,谢谢你救我……但趁现在,抽身吧。” 他深知刘楚玉的心思,亦比她更明了朝堂局势,人心已坏,绝非她这空头公主所能掌控。 “抽身?”刘楚玉猛地转身,眸中燃起熊熊烈火,“你看看外面!” 她猛地推开雕花窗棂—— 月光下,羽林卫的铁甲泛着寒光,将公主府围得密不透风。箭楼上弓弦紧绷的“吱嘎”声隐约可闻。 “自刘彧宣布我活着走出皇宫那刻起,这局棋……就只能下到最后了。” 第158章 我们生个孩子 太阳还未升起时,山阴公主还魂的传言已顺着早市蒸腾的包子热气,钻进千家万户。 卖豆腐的阿婆抹着围裙嘀咕:“昨儿个城隍庙的香灰都发黑,定是那‘淫荡公主’借尸还魂!” 说书人惊堂木一拍,绘声绘色讲起刘楚玉深夜驾着血月马车,从护城河底捞起自己尸身的秘闻,引得茶客们杯盏相碰,唾沫星子溅满长桌。 朱漆宫车碾过朱雀大街时,九凤金冠上的东珠撞出清越声响。 刘彧赐下的紫檀车驾雕满缠枝莲纹,十二匹雪鬃马踏着金铃辔头,将天子仪仗的威风铺陈在朱雀街头。 宫人们捧着鎏金诏书高呼 “特赐山阴公主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声浪惊起栖在树梢上的寒鸦。 短短三日,公主府门槛被达官显贵踏得凹陷三寸。 昔日避之不及的朱紫公卿,如今争相上门拜访;那些曾在诗文里痛骂她 “淫乱祸国” 的文人,竟捧着新作跪求赐字。 更有寒门书生举着 “公主乃寒门曙光” 的幡旗守在府前,妄图用嘶哑的呼喊叩开青云路。 刘楚玉斜倚在沉香榻上,指尖慢条斯理地转动鎏金护甲。 听着管家报出的访客名录,眼尾点的朱砂痣随着笑意颤动,倒像是凝固的血渍。 她抓起案上的翡翠茶盏,看着碧绿茶汤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这满室阿谀奉承,不过是刘彧抛给天下的戏码,而她,终究成了棋盘上最耀眼的棋子。 另一边,羊皮卷上 “山阴公主死而复生” 的墨迹未干,边塞的烽火台已燃起通报友军的狼烟 。 朝堂的风云变幻,不过是世家贵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场戏,而城头变幻的王旗,永远向着最稳妥的风向倾倒。 ———————————— 药碗里的热气氤氲,刘楚玉用银匙轻轻搅动黑褐色的药汁。 何辑倚在床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滚动:“阿玉,我们生个孩子吧?” “咔哒”瓷勺撞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刘楚玉猛地抬头,眼尾的丹蔻如同一抹惊破寒潭的血。 她手指微微发颤,药汁溅在他裹着绷带的胸口:“何辑,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清醒得很。” 何辑不顾伤口刺痛,撑起身子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尖,“阿玉说过我们有很多个以后,也说过会有属于我们两人的孩子,这些我依然记得。” 她将刚舀起的汤药放下,轻笑道:“以前的话,怎么作数。” 他们之间历经诸多波折,她已与他恩断义绝,死后亦不得入祠堂。 况且,她在何府所受的屈辱……虽不可归咎于何辑,可仍是她难以释怀的心结。 “怎么不作数?” “慧景,我们回不去了。伤好你就离开吧!” 何辑的笑凝固在唇角。他伸手想碰她袖角,却被她轻易躲开:“阿玉,我们明明…曾经…那么相爱。” “没有我们。”她蓦地转身,发间珠钗在他脸上投下绚烂光影,“自刘彧赐我鸩酒那刻起,山阴公主就走上了黄泉路。” 烛火“噼啪”爆响,映出何辑苍白的脸。 “本宫要走的路……是要所有人为阿业陪葬的绝路。如今的你……不配。” 没人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将这段话说出口。 于她而言,慧景很重要,生离总好过死别。 何辑低笑一声,垂眸扫过空荡荡的拇指。 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自被刘彧扣上“护卫不利”罪名那日起,他就不再是何家那位风光霁月的家主,而只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那个曾经让他既引以为傲又避之不及的身份,如今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沟壑。 “呵……”他望着窗外残月,喉间溢出沙哑的笑。 这世道多荒唐—— 先赐你琼楼玉宇,许你白首不离; 再逼你亲手打碎,独咽断壁残垣。 可他不甘心啊! 明明已决意赴死,偏生被她从黄泉拽回。 这难道不是天意? “阿玉。”他突然攥住她欲抽离的手腕,“等我夺回何家,陪你掀了这朝堂。”胸膛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他素白里衣,“然后我们去庐江。那里的桃花开得正好,我们盖一座小宅子,生一群像你一样好看的孩子。” 最后他缓缓道:“阿玉,我们该有个未来。” 刘楚玉如遭雷击,鎏金护甲深深掐进掌心。记忆如潮水翻涌,曾经她也幻想过这样的日子。 可如今…… “痴人说梦。” 她别过脸,将药碗重重塞进他怀里,“先把你的伤养好,再去做你的春秋大梦。” 转身时,发间银蝶簪轻轻摇晃,何辑却清楚地看见,她睫毛上凝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水光。 ———————————— 何辑伤好那日,日头似要将大地烤干。 刘楚玉将装满金银的匣子推到他面前:“伤好了就走吧。” 她盯着他锁骨处的疤痕,等他像从前那样反驳。 何辑却温柔笑着接过匣子,语气平静:“谢殿下,殿下果真大方。” 他笑得那样开怀,好似分别于他而言微不足道。 刘楚玉觉得胸口闷的很,似要喘不过气来,犹豫半晌,问道:“你……真要走?” “该走了。” 何辑笑着扣上匣盖,起身时带起一阵风,“殿下保重。” 然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刘楚玉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她以为坚如磐石的感情,在他转身时,竟轻得像片被风吹散的浮羽。 不知为何,她转身追了出去。 亲眼看着他漫过人群,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就落了下来。 “殿下。” 砚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既舍不得,为何还要将人赶走?” 她抹了把泪,目光落到他处,倏尔笑道:“你看这皇城,哪有活人站的地方?”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这条命早卖给阎王了,又何必拉着他陪葬?” 砚清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道:“看来殿下很在乎他?” “胡扯!本宫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唔……唔……” 也许在她眼中,刘子业、何辑、溪诏皆是不可或缺之存在,然而她却看不清…… “砚清,你说……人的心若是死了,为什么还会疼?” 第159章 寻找头骨 刘彧的指尖在龙案上敲出沉闷的声响,烛火将他眉间的沟壑映得愈发深邃。 他盯着那份染血的军报。 浔阳水寨又添两万精兵,战船桅杆上高挂的“诛暴君”旗帜,在长江的风浪里猎猎作响。 “陛下,公主到了。” 刘楚玉踏入殿内时,九凤金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眼底的讥诮。 “侄女,邓琬等奸人坚称朕弑帝夺位。”刘彧面色凝重,轻叹一声。 “是诬陷还是事实,陛下心中自然明了。” 她从未见过杀人凶手如此哭诉委屈,此人当真是无耻之尤。 “你!”刘彧怒不可遏,险些咬碎后槽牙,“事已至此,为了稳定其余重镇将领,唯有一法可行。” “陛下但讲无妨。”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刘彧那阴险狡诈的眉眼,生怕被他那虚伪的面容恶心到。 刘彧一把将凤印推过案几,金镶玉的印纽在烛火下泛着血色的光,“明日带着这个去鄱阳大营。” 刘楚玉指尖悬在凤印上方,垂眸轻笑:“陛下这是要拿侄女当挡箭牌?” 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将眼底的算计都掩在细碎的光影里。 她抬眼望向龙案后那张阴沉的脸,“可若我去了,那些将领认的是凤印,还是我这张空有虚名的脸?” 刘彧重重坐下,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你是先帝的胞姐,又有凤印在手,谁敢不敬?” 他的目光扫过刘楚玉华美的裙裾,“况且,你只需安抚军心,其余自有朕安排。” “安排?陛下可知,如今长江以南大部分将领与叛军联合,陛下要我一个女子,去做这出头鸟?” 这哪里是安抚,这是将她架在火上炙烤,是想要她的命。 桌案上烛火剧烈晃动,刘彧含笑地眸子瞬间变得阴厉。 “侄女既想安坐这长公主的位置,就付出代价才对。这江山要是乱了,还要这长公主做甚?” 他的话,很是难听。 威逼加利诱。 可刘楚玉却笑得愈发明艳:“陛下放心,侄女自然明白,这江山姓刘,也只能姓刘。” 她沉稳地拿起凤印,金镶玉的印纽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不过侄女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陛下承诺,只要陛下在位一天,我便永远是至高无上的长公主。” 刘彧霍然起身,然而在与刘楚玉眼神交汇的瞬间,他看到了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野心,动作不由得一滞。 殿外传来更鼓之声,一更的梆子声划破寂静,惊起寒鸦,在宫墙上空盘旋。 “你竟然……如此趁火打劫。”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 “彼此彼此罢了。”刘楚玉将凤印收入袖中,广袖翻飞间,露出一截腕间的银链,“陛下若答应,后日我便启程。届时不管是邓琬的‘诛暴君’大旗,还是浔阳的两万精兵……” 她转身时,鬓边珠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侄女自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棋局中真正的执子人。” “只是临行之前,我要看到阿业的头骨。” 刘彧喉头滚动,肥胖的脸颊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案几上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你要那孽障的头骨作甚?”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与恐惧,“那逆子暴戾恣睢,祸乱朝纲,早该挫骨扬灰!” 刘楚玉神色一冷,凤目闪过一丝寒光:“陛下莫不是忘了?阿业再如何,也是先皇嫡子,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她缓缓逼近龙案,珠翠晃动的声响愈发急促,“当年先帝殡天,是我带着阿业在灵前守了七日七夜。如今连他最后一副骸骨,陛下也要私吞?”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刘彧死死攥住龙椅扶手,脸色苍白:“朕早已命人丢进乱葬岗喂野狗了!” “乱葬岗?陛下最好说实话,若我从乱葬岗没找到,这凤印,怕是会染上些不该有的颜色。” 待刘楚玉离去,刘彧瘫坐在龙椅上,望着案上斑驳的烛泪,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叹息。 ———————————— 残月未隐,刘楚玉已踏着晨露登上马车。 车辇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惊飞树梢寒鸦。 砚清撩起车帘时,晨雾正裹着尸骸的腥气翻涌而来。 百余具腐尸堆叠成小山,肿胀的皮肉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青紫色,蛆虫顺着空洞的眼窝爬出,又坠入凝结的血泊。 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喉结也忍不住滚动了一下:“殿下,此处瘴气弥漫,恐有疫病,您还是回去吧!” “挖。”刘楚玉踩着绣鞋踏入泥泞,弯腰拨开沾满脓血的杂草,指尖触到半截发黑的指骨,倏地冷笑出声:“一日找不到那就两日,直到找到为止。” 日头西斜时,众人已在腐尸堆里翻找了七遍。 一名羽林卫不慎踩到腐烂的肚腹,黑绿色的汁液溅在银甲上,当场瘫坐在地干呕。 刘楚玉的裙摆早已沾满血污,发丝凌乱,却仍固执地扒开每一寸腐土。 “嗷…嗷…” 凄厉狼嚎撕破暮色。 砚清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一道灰影裹挟着腥风从山包后窜出,狼嘴间赫然叼着颗泛白的头骨,下颌骨还挂着几缕暗红碎肉! “保护殿下!”他长剑出鞘的同时,厉声下令:“第三队持火把包抄,其余人结雁形阵!” 几十名羽林卫如离弦之箭极速朝狼奔去。 刘楚玉也发了疯似的追去,绣鞋陷进泥沼也浑然不觉,厉声嘶喊:“全力绞杀狼群,拿回头骨者本宫重重有赏。记住活要见骨,死要见尸!” 暮色四合之际,狼群从荒坟与腐尸堆里涌出。 幽绿的目光在暮色中连成可怖的光网,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芒。 “放箭!”随着一声暴喝,羽林卫的箭矢破空而出,却被狼王灵巧避开,叼着头骨的它发出挑衅般的嚎叫,带着狼群向乱葬岗深处狂奔。 砚清足尖点过腐尸堆,长剑寒光划破夜幕。 他挥剑斩断扑来的恶狼,刀刃却在触及狼王脖颈时被对方侧身躲过。 狼群结成合围之势,腐臭的气息混着腥风扑面而来。 刘楚玉也抓起地上的断箭,同其他士兵疯了般刺入最近的狼腹,温热的血溅上她苍白的脸颊。 “结阵!绞杀!”随着砚清的怒吼,羽林卫将狼群逼入死角。 狼王发出困兽之斗的长嚎,却在转身欲逃时被三支箭矢贯穿肩胛。 第160章 乞丐 它轰然倒地的刹那,刘楚玉扑上去死死按住那颗泛白的头骨,指甲深深掐进狼嘴,直到砚清挥剑斩下狼首,她才颤抖着捧起满是血污的骸骨。 “阿业……”她顾不得手上的伤,慧黠眸子里氤氲着泪光,死死攥着苍白狰狞的头骨吻了上去。 这一举动惊呆了在场所有人,包括砚清。 半晌。 她倏尔笑出声来。 众人僵在原地,望着满身血污、发丝凌乱的刘楚玉,喉间像是被乱葬岗的腐气哽住,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方才还发了疯般与狼厮杀的公主,此刻却立在血泊与狼尸间,苍白的面容笼在暮色里,看不出悲喜。 砚清握紧剑柄的手松开又攥紧,正要上前时,却见刘楚玉缓缓捧起头骨。 她指尖抚过眉骨处的凹陷,轻笑出声,下一秒,如弃敝履般将头骨狠狠掷向泥泞,骨碌碌滚进腐尸堆里,溅起黑绿色的汁水。 众人:公主这是疯了?好不容易抢回来的…… “回去吧。” 她转身时,裙裾扫过狼血浸染的土地,“明日还要赶赴鄱阳大营……” 尾音消散在渐起的夜雾里,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仿佛方才为头骨癫狂的人,从未存在过。 ———————————— 临出发前,刘楚玉吩咐砚清前往碧落教一探究竟。 然而抵达时,只见断壁残垣,教中众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她稍作思忖,又让砚清顺道前往听风阁。 听风阁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开启,弦月正将密报往火盆里掷。 明灭的火光映着他染血的袖口,案头堆着的请帖边角都已卷起,皆是各大门派邀他共商江湖乱象的文书。 听闻刘楚玉南下的消息,他指尖的密报“啪”地坠地,墨汁未干的字迹在青砖上洇开狰狞的纹路。 车轮碾过碎石路,腐叶在车辙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碾磨声。 刘楚玉半阖着眼,指尖摩挲着凤印暗纹,忽闻车外传来沙哑如破锣的乞讨声:“行行好,各位官爷赏口饭吃。” “怎么回事?” 砚清警惕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殿下,前方有个乞丐拦路。” 刘楚玉眼睫未抬,只淡淡道:“给些许铜钱,打发了便是。” 砚清应是,片刻后却语气微凝:“殿下……这乞丐有些古怪。他不接钱,只递过来一节竹哨。” 一阵清越的哨音恰在此时响起,穿透薄雾,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刘楚玉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她素手微抬,掀开车帘一角。 熹微的晨雾里,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蜷在路边草垛旁。 那人脸上污秽难辨,唯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亮得惊人,带着一丝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手里捏着一节青翠的竹哨,哨口还沾着未干的泥痕。 “贵人行行好,赏小的口饭吃吧!”嘶哑浑浊的嗓音响起,带着浓重的乡音,与他那双晶亮的眼睛形成诡异反差。 他看似随意地晃了晃手中一个豁口的破碗,动作间,碗底似乎有未干的墨迹一闪而过,透出极淡的松烟气息。 砚清的手已按在腰间佩刀上,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这“乞丐”,待看清那乱发下不经意流露的眼神时,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这时,刘彧派来保护刘楚玉的将军程夜驱马靠近车驾道:“殿下,”铁甲碰撞声叮当作响,“流民遍地皆是,您身负劳军重任,切莫因小失大。”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乞丐,“前日刚有乱党扮成乞儿行刺朝廷命官,不得不防。” 刘楚玉指尖轻叩车壁:“去拿些干粮。” 当侍卫捧着麦饼走近,乞丐一个踉跄扑来,腐臭气息扑面而来的瞬间,程夜已将长剑出鞘三寸,护在车驾左侧。 “护驾!” 乞丐猛地翻身滚入道旁沟渠,麦饼被甩出老远。众人正要追击,却见他从淤泥里捞起半块发霉的馒头,囫囵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谢贵人赏赐。” 程夜见状剑指乞丐,大喝道:“既有力气躲闪,必不是真乞儿,有胆量拦公主轿撵,必有坏心。该抓起来严加拷问才是!” 话音刚落,乞丐又踉跄着扑向马车,腐臭的手掌死死扒住车辕。 程夜剑锋一转直取咽喉,“去死吧!” “且慢!”刘楚玉一把掀开车帘,凤目扫过程夜泛着杀意的剑尖,“此人身形佝偻,许是早年受过伤,身子不便乞讨。” 她指尖轻叩车壁,“带着一同上路,沿途给些吃食,也算为本宫积德。” 程夜眉头拧成川字,握剑的手也青筋暴起:“殿下!这等来历不明之人混入队伍,百害无一利。我一剑解决了他更稳妥。” “本宫的话程将军没听清?轮得到一个小小副将替本宫做主了?” 刘楚玉将凤印往车辕上一搁,鎏金纹路在晨光中刺得人睁不开眼,“若耽误了劳军行程,陛下怪罪下来,你担得起么?” 程夜:“……” 这时,乞丐也瞅准时机攀上车架,蜷缩在马车角落,浑浊的左眼朝程夜看去,一副挑衅的模样。 程夜冷哼一声,只得作罢,摆着臭脸回到车辇后方。 随着车轮再度滚动,官道上扬起阵阵尘土,将那道补丁摞补丁的身影,彻底裹进了刘楚玉南下的队伍之中。 ————— 夜色浓稠,那个打满补丁的背影正蹑手蹑脚朝刘楚玉营帐靠近。 砚清已在帐外等了许久,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闻到那人身上滂臭的气味、看到破烂衣衫时,还是下意识捂住了鼻子。 “殿下等你许久。”他领着乞丐进到帐内,而后闪身退出来,生怕跑慢一步被留下。 他生|途坎坷,大概是享受不了这滔天福气的,留给殿下一人享受足矣。 虽是这样安慰自己,可还是忍不住一阵干呕,目光落在天边残月上,想起弦月曾说“若能保公主无虞,脏污些又何妨”。 他苦笑。 原来有些苦,连铮铮铁汉也难以下咽。 帐内烛火幽幽晃动,刘楚玉握笔的指尖顿住。她看着那团散发酸腐气息的黑影穿过帐幔,沾着草屑的衣角还在往下滴着黑水。 地图上的鄱阳城轮廓似被这股恶臭搅得模糊不清,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指尖抵在唇畔轻咳两声:“你从哪弄来的?莫不是掉进过粪坑?” 弦月眼睛睁得老大,僵在原地,草鞋在羊毛毡上碾出几道泥痕。他从未想过重逢会是这般狼狈,喉结上下滚动半晌,笨拙地扯了扯领口破布,反将经年馊味扬得更凶。 胃里剧烈抽搐,他踉跄着扶住案几,赶忙捂住鼻子,“或许是吧!来时遇到流民暴动,随意从路边花重金买下一位乞丐的衣服,没想到味道这么刺鼻,殿下见笑了。” “无妨,你为何来此?” “殿下遣人传信于我,命我妥善照看好听风阁,我已将阁内诸事安排妥当。属下职责所在,乃是护卫公主,自当随侍公主左右。” 刘楚玉指尖摩挲着案几边缘,眸光在弦月浑身补丁的衣料上逡巡,良久才吐出三个字:“嗯!甚好。”尾音拖得极轻,倒像是自我安慰。 “咳……你还是换上一身干净的装扮吧!本宫总不能被乞丐环绕,换身得体的,就当本宫路上寂寞,新物色的俊朗男子。” 第161章 受灾 豆大的雨点如箭矢般倾泻而下,砸在油纸伞上咚咚作响。刘楚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望着眼前泥泞不堪的官道,车轮深陷,马蹄打滑,整支队伍早已寸步难行。 而此刻的彭蠡泽畔,已是人间地狱。 浑浊的洪水如千万头疯兽,撕咬着脆弱的堤岸。 “轰!”又一段河堤崩塌,浊浪排空,瞬间吞没了沿岸的村落。茅草屋顶在洪流中翻滚,像破碎的纸船,转眼便被撕成碎片。 “救命啊!救命!” “孩子!我的孩子!” 凄厉的哭嚎声刺破雨幕。 一个妇人死死扒着半截浮木,怀中的婴儿早已没了声息,小小的身子被水流冲得摇晃,像一具残破的布偶。 她伸着手,向岸边挣扎,可一个浪头打来,母子二人瞬间消失在漩涡之中。 另一边,一对花甲之年的夫妻,还没来的及呼救,便被浪头冲走,踪迹全无。 吴喜站在摇摇欲坠的营帐前,目眦欲裂。 他的铠甲上沾满泥浆,雨水顺着铁甲缝隙渗入,寒意如刀。 营寨早已溃不成军,帐篷倒塌,粮草浸泡在污水中,战马嘶鸣着在泥泞里挣扎,马蹄深陷,再也站不起来。 “将军!东边堤……东边堤也垮了!”一名士兵踉跄奔来,脸上布满泥浆与血痕,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吴喜猛地攥紧佩剑,咬牙切齿道:“调集所有人!全部去堵缺口!” “将军!使不得啊!”副将王猛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臂甲,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流下,混着血水,在脸上冲刷出狰狞的沟壑。 “军中半数染病,剩下的连站都站不稳!再这样下去,我们全得死在这儿!为今之计,我们应带着剩余将士撤离此地,保存实力要紧。” 人于灾厄面前仿若蝼蚁,况且他们方经一场恶战,亟待恢复体力,偏逢水患,多数将士罹患风寒,沉疴难起。 后撤,留存实力,或许是上上策,可这里尚有数千户百姓…… “那百姓呢?”吴喜怒吼,声音几乎撕裂喉咙,“就让他们等死吗?你我身为朝廷将领,保境安民是职责。” 王猛冷笑,眼中尽是疯狂与不屑,“职责?呵……将军,你看看他们!” 他猛地指向营外,泥泞中,士兵们横七竖八地倒着,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有人蜷缩着咳血,有人高烧不退,在雨水中抽搐。 而更远处,洪水肆虐的村庄里,浮尸随波逐流。 一个老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呆坐在水中,眼神空洞,任由雨水冲刷。几个孩童趴在树梢,哭得撕心裂肺,而树干正在洪流的冲击下一点点倾斜…… “他们迟早要死!”王猛嘶吼,“战乱、洪水、疫病,又有何分别?我们救不了他们!若是再不撤离,我们连自己都救不了!” 吴喜冷眼听着王猛讲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眸色深的似要将人撕碎。 “怎么会没有分别?” 吴喜的声音如雷炸响,盖过暴雨的嘶吼。他双目赤红,雨水顺着铁甲流淌,却浇不熄他胸腔里那团烧灼的火。 “他们是我大宋的百姓!是朝廷的供养人!”他死死攥着剑柄,骨指发白,“只要我吴喜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他出身寒门,未曾读过诗书,不懂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可爹娘从小教导他人命关天,不能轻弃? 陛下赏识他,给了他这把剑,这身铠甲,不是让他苟且偷生的!是让他护住这江山,护住这江山下的黎民百姓! 他猛地转身,雨水飞溅,“全军听令!” “即刻赶赴堤坝,抢救百姓!” “临阵脱逃者……” 寒光一闪,佩剑出鞘三寸,“杀无赦!” 王猛脸色阴鸷,雨水顺着他的铁盔滴落,在脸上蜿蜒出狰狞的痕迹。他盯着吴喜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化为实质 “末将……遵命。” 他咬牙拱手,转身时却一脚踩进泥泞,污水溅起,像极了心底翻涌的杀意。 —————————————— 刘楚玉的马车在泥泞中艰难行进了半月有余。 当车帘终于掀开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冷。 本该旌旗招展、列队相迎的三万大军,此刻只剩下不到千人稀稀拉拉地站在雨中。吴喜和王猛站在最前,铠甲上满是泥泞和血迹,脸上写满疲惫。 他们身后,士兵们相互搀扶着,许多人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倚着长矛勉强支撑。 “末将拜见长公主。”吴喜等人单膝跪地,声音透过雨幕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楚玉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的营地。 浑浊的洪水已经漫过了一半的营寨,倒塌的军帐像破败的纸鸢般漂浮在水面上。几面残破的军旗半浸在污水中,旗面上的“吴”字早已模糊不清。 岸边堆积着无数尸体,有士兵的,也有百姓的。一些尚未被冲走的尸体肿胀发白,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偶尔有几只乌鸦落下,啄食着腐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混合着草药和血腥气。 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呻吟声,与暴雨声交织在一起,仿佛地狱的哀歌。 更远处,彭蠡泽的怒涛仍在咆哮,浑浊的巨浪不断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堤岸。每一次冲击,都带走大片的泥土,也带走几个在堤上抢险的士兵。 “三万大军只剩这些?”刘楚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王猛抢先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公主舟车劳顿,末将已备好军帐,请公主入帐休息。” 刘楚玉收回目光,冷冷道:“带路。” 军帐内,烛火摇曳。 王猛蓦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公主明鉴!吴将军冥顽不灵,执意留在此地,这是要将士们送死啊!” 他抬头,眸中闪过一丝轻蔑:“这莽夫出身寒门,根本不懂用兵之道。如今军中疫病横行,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成。还请公主做主,允我们撤退。” “王副将!”吴喜厉声打断,“百姓的命也是命。” “百姓?”王猛冷笑,“一群贱民罢了。公主金枝玉叶,想必明白孰轻孰重,请公主做主。” 行军撤退乃是军中大事,须得完全听从主将之令,然刘楚玉贵为公主,手持凤印,有权主持军中事务。 刘楚玉缓缓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声在帐内格外清脆。 “王副将,”她声音轻柔,却让王猛浑身一颤,“你刚才说……贱民?” 王猛脸色一僵,急忙辩解道:“末将只是一时情急。” “可本宫想知道,”刘楚玉站起身,绣着金凤的裙摆扫过案几,“你口中的贱民,可是年年纳粮缴税的良民?可有在战场上为你挡过刀箭的将士家眷?” 她一步步逼近王猛,眼中寒光乍现:“还是说……在你眼里,除了世家贵族,都是贱民?” 王猛额角渗出冷汗,不由自主地后退。 似是没想到,久居宅院的妇人,能将他心底的想法看得如此通透。 第162章 人心 刘楚玉的目光扫过帐外哀鸿遍野的景象,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吴将军,军中现存多少药材?” 吴喜面露难色:“回公主,所剩无几。军医说……连止血的金疮药都快用完了。” “王副将,”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方才说吴将军不懂用兵之道?” “是……” “那本宫倒要问问,”她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灼人,“弃百姓于不顾,弃将士于死地,这可是你世家的为将之道?” “这……”王猛面如土色,犹豫半晌,再也说不出话来。 帐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刘楚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转身,广袖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的寒意。 “取凤印来。”她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整个军帐为之一静。 弦月躬身奉上一方鎏金匣子。 刘楚玉素手轻启,匣中一方赤金凤印在烛火下流转着慑人的光芒,正是刘彧亲赐,可代天子行权的信物。 “啪!” 凤印重重按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 “见印如见君。”她指尖轻抚过印纽上的凤凰纹路,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冰,“从现在起,军中一应事务,本宫说了算。不服者可奏请陛下。” 吴喜及其他将领立即单膝跪地叩拜:“末将谨遵懿旨!” 王猛却还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他世家出身,太清楚这方凤印的分量,这是能先斩后奏的王权象征。 “看来王副将是不服?”刘楚玉眉眼含笑,手指一勾,弦月立即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匣开刹那,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整匣的金锭银票,还有各州通兑的盐引茶券,足够买下半座城池。 “本宫私产,买药请医。”她“砰”地合上匣子,目光如刀扫过众人,“但若有人敢从中作梗,别怪本宫无情。” 凤印在案几上折射出一道冷光,恰落在王猛咽喉处。 “公主明鉴!”王猛终于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末将……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刘楚玉这才转身,对弦月道:“你亲自带人去历阳。” 帐中将领面面相觑。 历阳虽隶属南豫州,然守将王参军闭关自守,软硬皆不受,实乃棘手人物。 “持凤印往见中兵参军王广之。”她解下腰间玉坠置于案上,“转告他,昔日在建康西邸,他曾欠本宫一命。” 吴喜双目圆睁,瞳孔骤缩。 王广之现今正率三千精兵镇守历阳,与叛军隔江对峙。 “然历阳至彭蠡……”王猛话未说完,便被刘楚玉打断。 “走濡须水。”她展开舆图,指甲在一条蜿蜒水道上划出血痕,“叛军水师主力都在浔阳,这段水道还在我们手里。” 此时,弦月已披上蓑衣:“公主,若王广之推脱……” 刘楚玉冷笑道:“那就先斩后奏。” 王广之曾是刘彧得力部将,而她受命而来,若他推拒,就是有反叛之心。 —————————— 仅仅两日,疫病如同附骨之疽般疯狂蔓延。 临时搭建的病患营帐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痛苦呻吟交织,士兵们面色青紫,脖颈处浮现诡异黑斑,不少人咳出血沫后便陷入昏迷。 空气中飘浮着腐臭与草药混杂的刺鼻气息,令靠近的人作呕。 王猛捏着帕子掩住口鼻,远远望着病患营帐冷笑:“公主还要救人?这疫病怕是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凭她一介妇人?痴人说梦!” 话音刚落,便见刘楚玉浑身湿透地从堤岸归来,发间还沾着水草,怀中却死死护着个粗陶罐子。 “取雄黄、苍术、艾叶,速速架起铜锅!”她将罐子重重砸在地上,里面是半罐腥臭的淤泥,“所有人用艾草熏营帐,病患每隔半个时辰服一次草药!” “就凭这些?”王猛嗤笑,“这些不过是民间驱虫偏方!” 刘楚玉转过身来,眼神中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三年前寿春爆发大疫,我亲耳听到太医院王院使说要用雄黄驱除瘴气,用艾草焚烧瘟疫!你若是不信,大可眼睁睁地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因烂肺而死去!” 她抓起一把草药塞进王猛手中,“你若怕死,就滚回建康城!但在我离开前,这军中的一草一木,都得听我号令!” 实际上,对于医术,她只是略通皮毛,可如今,她愿尝试。 夜幕降临,数百个铜锅在营地燃起,雄黄与艾草混合的浓烟升腾而起。刘楚玉带着亲卫穿梭在营帐间,将熬煮的汤药强行灌入昏迷士兵口中。 她的手腕被挣扎的病患抓出淤青,却始终未曾松手。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乌云时,咳嗽声终于减弱。 一名濒死的官兵睁开眼睛,颤抖着抓住刘楚玉的衣角:“谢……谢公主……” “公主的方子生效了……” “我们有救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消息传开,原本怀疑的士兵们纷纷跪下。 王猛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正在用最野蛮却有效的方法,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 刘楚玉笑道:“吴将军,看来这方法有效,待药材足够,我们就大量熬煮,分给百姓,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三日后 “公主!王广之送来的药材里……有大半是发霉的!” 弦月捧着霉变的茯苓冲进营帐,锦袍下摆还沾着泥浆,“历阳守军说,是运送途中遭遇暴雨。” 案头的凤印被拍得巨响,刘楚玉盯着舆图上濡须水的标记,指甲几乎戳破宣纸。 历阳到濡须不过百里,即便暴雨倾盆,以王广之的能耐,断不会让药材毁于一旦。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刘彧意味深长的笑容 —— 凤印虽能调兵,却调不动人心。 “这……”军医颤抖着手捧起一把药材,“可惜了,可惜啊!这如何能用?” 弦月脸色铁青:“公主,王广之这是……” “故意的。”刘楚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三日前弦月持凤印拜访,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回报”。 可见人心叵测! 王猛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假意叹息:“唉,这水路潮湿,药材霉变也是常事。” 刘楚玉猛地转身,发间的金步摇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王副将似乎早有预料?” 王猛被她眼中的寒意震慑,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弦月。”刘楚玉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所有人毛骨悚然,“去把王将军送来的'心意',原封不动装回去。” 她取下头上的金凤簪,轻轻放在霉变的药材上:“再添上这个,告诉王广之……” “本宫记性很好。今日这三船霉药,都会好好记在账上。” 营帐外突然传来骚动。 吴喜匆匆赶来:“公主!下游百姓听说药材到了,已经聚集在营外,这可如何是好?” 刘楚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然:“把营中剩余的好药全部分给百姓。” “那将士们……”军医惊呼。 “用我的方法继续。”她将带来的财宝都交给弦月,“去黑市买药,速度要快,价格翻倍也无妨。” 王猛阴阳怪气道:“公主果然慈悲,只是这疫病凶猛,就怕来不及。” “王副将。”刘楚玉逼近,沾着药渍的衣袖扫过他的脸颊,“你似乎忘了,你现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本宫的艾草熏出来的。花的都是本宫的银子……你最好安分守己。” 第163章 修筑堤坝 腐草混着尸臭的浊气在帐篷内翻涌,麻布帘子被艾烟熏得焦黄。刘楚玉用浸过醋的细麻布掩住口鼻,指节在掀开帐帘时已泛起青白。 “殿下不可入内!”军医拦在帐前,粗布衣襟上还沾着黑褐色的呕吐物,“此症见血传人,已折损三位医工。” 刘楚玉双眸清冷,摆摆手,径直绕过他。 草席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个孩童,最小的不过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他们面色青紫,颈间浮现着诡异的黑斑,嘴角不断溢出混着血丝的黄水。 “他们……可还有救?”刘楚玉声音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张军医佝偻着背,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疲惫:“回殿下,若按《肘后方》卷二所载,需雄黄三分、矾石二分、青黛一分……”他叹了口气,“只是这等药材,一时凑不够啊!” “我有。”刘楚玉转头对弦月道:“去取我车上的鎏金匣来。” 老军医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他原以为这位以荒淫闻名的公主,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砚清很快捧来一个精致的匣子。 刘楚玉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个小瓷瓶,瓶身上朱笔标注着药名。 “雄黄、矾石、青黛……”她一个个点过去,最后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药材,“这是法师赏的犀角,也拿去用吧。” 张军医布满老茧的手微微发抖。这些药材,随便一样都抵得上他半年的俸禄。 “殿下,这……这太贵重了。” “再贵重,能贵得过人命吗?”刘楚玉已经蹲到一个抽搐的男童身边,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帐外传来王猛的冷笑:“装模作样……” 她充耳不闻,只专注地看着军医:“还需要什么您尽管提出。\" “若……若有大蒜……最好。” “有。”刘楚玉对砚清点头,“去把新采购的那筐大蒜都拿来。” 当蒜汁混着酒醋淋在患儿腹部时,溃烂的皮肤顿时腾起白沫。孩子撕心裂肺的惨叫中,刘楚玉一把从发间拔下金簪,在烛火上烧至通红。 “按牢他。” 随着“嗤”的一声,金簪烙在患儿脐下三寸。焦臭味弥漫开来,但抽搐竟真的渐止。 张军医褶皱的老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他原以为这位公主空有美貌,不成想竟能如此心疼百姓。 接下来的日子,刘楚玉几乎住在了医帐里。她带来的金银像流水般花出去,换回一车车药材和粮食。 渐渐地,孩子们不再呕血,将士们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公主殿下……”一个刚刚能下床的小女孩,面色苍白,眼神中透着怯意,紧紧拉住她的衣角,颤抖着递上一朵不知从何处采来的野花,“阿娘说您心地善良,犹如菩萨转世。” 刘楚玉缓缓蹲下身子,神情肃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朵沾着晨露的小花,柔声道:“不,我只是不忍见人受苦罢了。” 或许这世间真有菩萨存在,想必也不忍见百姓受苦。 曾经那些关于她放荡不羁的流言蜚语,如今已无人再提。 将士们私下皆言,这位公主殿下,乃是大宋当之无愧的贵人。 连绵阴雨终于停歇,浑浊的洪水退去后,露出千疮百孔的堤岸。 刘楚玉站在高处,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诸位父老,今日我们一同修筑堤坝,保卫家园!” “公主殿下英明!”一个佝偻老者猛地跪下,身后跟着几十名面黄肌瘦的百姓,“您赐药救活我孙儿,老汉这条命就是您的!” “俺家娃也是公主救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农妇挤到前面,手里还拎着个铁锅,“殿下说咋干就咋干!” “我们的命都是公主救的,公主说什么我们理应照做。” 人群顿时沸腾起来。 青壮年们扛着锄头、扁担,妇人们抱着门板、草席,连孩童们都拖着装满石块的竹筐。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费力地拖着一捆芦苇,小脸憋得通红。 刘楚玉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解下腰间玉带:“弦月,去把我车上的蜀锦都取来。” 那些蜀锦是她为避免长途跋涉身体劳累而准备的,如今倒是能派上用场。 “殿下要撕锦缎?”砚清瞪大眼睛,“那可是珍品。” “撕成条,编成绳索。”刘楚玉已经挽起衣袖,“吴将军,你来分派人手。” 吴喜立即挺直腰板吼道:“壮年男子去打桩!妇人孩子装沙袋!老人负责煮饭送水!” “得令!”百姓们齐声应和,声音震得树上的水珠簌簌落下。 堤岸上很快热火朝天。 吴喜亲自带着士兵们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打桩,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王猛虽然脸色阴沉,但也指挥着将士搬运石块,只是时不时偷瞄刘楚玉的方向。 “殿下,您看那边。”砚清凑过来,指着几个正在和泥的妇人,“她们把自家被褥都拆了填沙袋呢。” 刘楚玉正要说话,猝不及防脚下一滑。砚清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打趣道:“殿下要是摔成泥猴儿,可怎么见人啊?” “闭嘴!”刘楚玉笑骂着抓起一把泥,“信不信我先把你糊成泥人?” 旁边干活的百姓们听见都笑起来。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边垒石头边说:“公主殿下,您这样尊贵的人,还是到岸上指挥吧!” “老人家,您这话可不对。”刘楚玉已经脱下绣鞋,“我虽生在皇家,但今日与诸位同是彭蠡儿女。” 她赤脚踏进泥水中,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砚清急忙赤脚追上来:“殿下!您真要……” “怎么?嫌我帮倒忙?”刘楚玉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的笑意。她弯腰抱起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边吴喜见状,赶紧带着几个士兵过来:“殿下,这些粗活让我们来!” “吴将军是看不起本宫?”刘楚玉挑眉,“要不要比比谁搬得多?” 士兵们顿时起哄:“比一个!比一个!” 吴喜黝黑的脸涨得通红,正要推辞,忽然听见“扑通”一声。 众人回头,却见王猛不知何时也下了水,正阴沉着脸搬石头。 “王副将都下水了,本宫更不能偷懒。”刘楚玉说着,已经走向下一堆石块。 夕阳西下时,两日半,堤岸便已修复大半。 百姓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啃干粮,有个小媳妇红着脸给刘楚玉送来一碗野菜粥:“殿下……我们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这个您尝尝……” 刘楚玉刚要接过,猛地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惊叫。她猛地站起,只见一个打桩的官兵被急流冲得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她下意识冲过去,却被吴喜拦住。 “殿下别去!危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个膀大腰圆的农妇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像拎小鸡似的把瘦官兵拽了回来。 “谢、谢谢大姐……”瘦官兵惊魂未定地说。 农妇豪爽地摆手:“谢啥!公主为咱们拼命,俺们还能干看着?” 刘楚玉望着这一幕,眼中泛起水光。 第164章 修罗 烛火摇曳的军帐内,邓琬将战报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一跳:“好个刘楚玉!竟能在半月之内稳住疫情,如今连河堤都要修好了!” 豫章太守张淹捻着胡须,脸色阴沉道:“最麻烦的是,探子来报,建康的粮船已过柴桑,不日将到彭蠡。” “不能再等了。”袁顗猛地起身,铠甲哗啦作响,“今夜就发兵!” 邓琬道:“不可鲁莽!” 袁顗:“若是他们援军和粮草都到了,我们必定得不了好。不如趁他们病,要他们命。” 张淹急忙劝阻道:“此事不能着急,刘楚玉既敢公开修堤,必有所备。依下官之见不如这样。” 他凑近两人耳边低语,烛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像三头蓄势待发的恶狼。 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守堤的老卒赵三竖起耳朵。他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眯眼望向芦苇荡。 那里传来异样的水声。 “有……” 一支弩箭猛地穿透他的咽喉。老卒踉跄后退,双手徒劳地抓着箭杆,最终重重栽进泥水里。血沫从他嘴角溢出,染红了浑浊的积水。 上百道黑影从水中悄然而出,锋利的刀刃割开一个又一个哨兵的喉咙。直到某个将士临死前扣动了弩机,尖锐的啸声才撕裂夜空。 中军大帐 刘楚玉一把坐起,帐外已是一片鬼哭狼嚎。箭矢穿透帐布的“哆哆”声、刀刃入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混作一团。 帐帘被鲜血浸透,弦月闪身进屋,左肩插着半截断箭:“殿下!东堤……东堤守军全灭!” 刘楚玉冷喝道:“叛军来袭,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叫醒我?” 一直守在一旁的砚清道:“殿下应该多休息,况且吴将军已经带着将士们顶上去了,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们中大部分都是伤员。” 她蹙眉,一把扯下帐中悬挂的皮甲,声音冷静得可怕:“传令,点燃西堤烽燧,放弃东面,死守粮道。” “铮!” 佩剑出鞘的声音压过了帐外的惨叫。 刘楚玉挽起长发,吩咐道:“弦月,你带弓手占据制高点。砚清,组织百姓往芦苇荡撤。” “那殿下您呢?” 刘楚玉已经掀开帐帘。 扑面而来的热浪里,东面天空已被火光照得血红。 吴喜的铠甲缝隙里不断渗出鲜血,明显是旧伤崩裂的痕迹。他拄着卷刃的长刀,脚下堆积着七八具叛军尸体。 “将军……撤退吧!”亲卫小七的肠子流了一地,还在拼命推他,“弟兄们,撑不住……” 话音未落,一支长矛突然贯穿小七的胸膛。少年兵愣愣地看着胸前的矛尖,嘴角冒出粉红色的血沫:“将……军……” 吴喜狂吼着劈翻偷袭者,转身时却被血泊滑倒。他眼睁睁看着叛军铁骑踏过小七的尸首,马槊朝着自己心口刺来。 “嗖!” 一支羽箭射穿骑兵咽喉。 吴喜抬头,看见白衣染血的刘楚玉立在粮车上,手中角弓还在震颤。 “护住将军!” 砚清带着十几个亲卫杀出血路。这些本该卧床的病号们,此刻像恶鬼般狰狞。有人断了胳膊就用牙咬,有人肠穿肚烂还抱着叛军往火堆里滚。 刘楚玉跳下粮车,长剑划过一道寒光。三个冲过来的叛军身形僵住,喉间同时绽开血线。 “弦月!” 高处传来弓弦震响,试图包抄的叛军应声而倒。刘楚玉趁机拽起吴喜:“还能战吗?” 老将吐着血沫大笑:“臣……还能杀十个……” 这时,西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刘楚玉瞳孔骤缩,是百姓撤离的方向! “砚清!带将军离开。“” “殿下先离开!”吴喜一把推开她,抢过亲卫的火把,“老臣来断后!” 火光照亮他坚毅的面庞。这个寒门出身的老将,此刻像尊浴血的修罗,拖着残躯冲向敌阵:“大宋吴喜在此,谁敢来战!” 刘楚玉赶到芦苇荡畔时,叛军正在屠杀百姓。白日里送粥的妇人被长矛挑在半空,那个缺牙老汉的头颅滚在泥水里。 “畜生!” 长剑如银龙出海,最先反应过来的叛军百夫长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刘楚玉的白衣早已看不出本色,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蓬血雨。 “是长公主刘楚玉!”叛军惊呼着后退。 还有人吼道:“活捉她!邓大人重重有赏。” 一时间,叛军蜂拥而上,都想拿刘楚玉的人头铺路。 弦月的箭壶已空,此刻正用折扇近身搏杀。砚清额角挨了一刀,左眼泡在血里,还在死死护着几个孩童。 “殿下小心!” 刘楚玉回身格挡,却见邓琬的亲卫队长狞笑着举起弩机—— “噗嗤!” 一柄粪叉突然从叛军胸口穿出。握着叉柄的,是白日那个拖芦苇筐的小丫头。 战场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见,浑身是血的公主站在尸山血海中,背后是燃烧的堤坝,脚下躺着数十具叛军尸体。 她染血的长剑指向邓琬的帅旗,声音嘶哑却清晰: “今日我刘楚玉在此,谁敢动我大宋子民杀无赦。” 残月穿云而出,照亮她脚下蜿蜒的血河。那分明是个女子,此刻却比修罗更令人胆寒。 混战中,王猛带着二十余名亲卫脱离战线。他捂着渗血的左臂,对身旁的校尉低声道:“我带人去南面求援,你等务必护住公主。” “大人!南面是沼泽地。” “闭嘴!”他一把揪住校尉的衣领,眼中寒光闪烁,“难道要等全军覆没吗?” 他余光瞥见正在厮杀的刘楚玉,声音又压低几分:“记住,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去寻吴将军的援兵。” 亲卫们交换着疑惑的眼神,却不敢违抗命令。王猛最后望了一眼战场,一把夺过传令兵的号角,狠狠掷入火中。 “走!” 马蹄踏过血泊,溅起暗红的水花。一个伤兵挣扎着抓住王猛的缰绳:“王大人……带上我吧!” 王猛俯身,似要拉他上马,却在贴近时拔下腰间配剑。寒光闪过,伤兵捂着喉咙栽倒。 “大人?”亲卫们骇然。 “他活不成了。”王猛甩去剑上血珠,声音冷得骇人,“记住,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杀无赦。” 战场中央,刘楚玉的白衣早已染成血色。她刚杀退一波敌军,猛地发现东面防线出现缺口。 “王副将的人呢?”她厉声问道。 砚清抹了把脸上的血:“说是去接应援军。” 弦月突然拽住刘楚玉的衣袖,指向远处沼泽方向。月光下,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悄然离去,为首的马上身影赫然穿着王氏独有的鳞甲。 刘楚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三日前王猛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殿下可知,这世上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回不了头了。” “殿下?要追吗?”砚清急问。 刘楚玉握剑的手微微发抖,最终却摇了摇头:“先救百姓。” 她转身杀向哭喊声最惨烈处,背后是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和沼泽上升起的诡异雾气。 第165章 她以身涉险 晨雾中弥漫着血肉焦糊的气味。 刘楚玉拄着长剑喘息,脚下积血没过靴面。经过一夜鏖战,叛军终于暂时退去,但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里,十之七八都我方将士。 “还剩多少人?”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弦月捂着肋下的伤口,低声道:“能战者不足一万,其中大半分是伤患。” 砚清飞身而来:“殿下!吴将军醒了!” 吴喜趴在草席上,后背的伤口狰狞外翻。见刘楚玉进来,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了绷带。 刘楚玉问:“吴将军可还好?” “臣没事,还可再战。” “不必。将军好生休息吧!” 吴喜蹙眉,坚毅的面容露出一丝不解:“殿下?” “本宫,要去会会张淹。” 张淹是豫章太守,早有传闻,说他同邓琬等人勾结,可如今,他们死伤惨重,若是援军赶到之前,叛军再次来袭,他们所有人的命都保不住。 “殿下……不可……”他每说一个字都像刀割,“豫章张淹……阴险狡诈……” 刘楚玉用帕子擦去手上的血渍:“若不去,待他们卷土重来,我们都得死。” “末将宁愿战死……”吴喜剧烈咳嗽,血沫溅在雪白的虎皮上,“也不愿……殿下涉险……” 这时,帐外传来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是毒蛇吐信般令人毛骨悚然。 刘楚玉握在案几上的手指骤然收紧,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王猛不知何时已站在帐门口,玄色鳞甲上还沾着新鲜的暗红血迹,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本该随他一同外出的亲卫却不见踪影,空荡荡的营地外,唯有夜风卷着枯叶扫过满地残旗。 “殿下英明。” 王猛跨步入帐,抱拳行礼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张太守与我王氏有旧,臣愿陪同前往。” 话音刚落,榻上的吴喜猛地撑起身子,绷带下渗出的鲜血顺着嘴角滑落:“王猛!你……”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床榻上。 刘楚玉疾步上前扶住老将军,却感觉到他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自己掌心急促地划动,那凌乱的痕迹像极了 “反” 字。 “王副将昨夜去了何处?” 她转身,凤目如电直视王猛。 王猛神色未变,抱拳的手臂却微微绷紧:“寻援军迷路,方才杀出重围。” 他的声音沉稳如常,可腰间染血的长剑却在无声诉说着另一个故事。 帐内陷入死寂,唯有吴喜粗重的喘息声,一下又一下叩击着众人的心脏。 刘楚玉轻笑出声,笑声中带着三分冷冽七分决绝:“既如此,就请王副将随行。” 转身时,绣着金线的裙摆扫过吴喜颤抖的手指。老将军用尽最后的力气拽住砚清衣角,气若游丝:“ 保护……殿下……” 河畔,浑浊的河水翻涌着裹挟着浪花。刘楚玉望着对岸迷雾笼罩的豫章城,朝弦月笑道:“若我三日内不回……” “属下率死士踏平豫章!” 弦月单膝跪地,肩头箭伤崩裂,鲜血再次染红了绷带。 砚清默默递上一件粗布衣裳,却见刘楚玉摇了摇头,反而取出那件最华贵的鎏金绣凤披风披在肩头。 金线绣就的凤凰在风中舒展羽翼,她抚过腰间匕首,声音冷若冰霜:“本宫要让他们知道 ,来的不是乞降的败将,而是大宋长公主。” 王猛立在船头,望着刘楚玉高傲的背影,意味深长地笑了。 小船缓缓驶入浓雾,刘楚玉最后回望一眼身后满目疮痍的战场,那里躺着无数将士的英魂,而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生死未卜的命运。 ———————————— 朱漆大门“吱呀”开启的刹那,浓烈的脂粉香混着酒臭扑面而来。刘楚玉蹙眉望去, 只见大堂内,十二名舞姬几近赤裸,仅以薄纱覆体,在波斯地毯上扭动着腰肢。 张淹半敞着锦袍倚在胡床上,左右各搂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婢女。案几上堆着啃剩的熊掌猩唇,蜜饯果脯散落一地,被往来仆役踩得稀烂。 “呦!”张淹醉眼微斜,手中金樽“当啷”滚落,“这不是咱们大宋第一美人吗?怎么?耐不住寂寞来城里寻欢作乐?”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长公主殿下,啧啧,确当得起第一美人之称。” 满堂哄笑中,王猛从阴影处踱步而出:“张兄,我可是把活凤凰给您逮来了。” 这边刘楚玉凤印尚未举起,张淹一把拽过身旁婢女,当众将手探入其衣襟揉捏,猥琐笑道:“殿下看看,我这豫章的小雀儿,可比得上建康的金凤凰?” 婢女吃痛低呼,张淹反手就是一耳光:“贱婢!能让公主品鉴是你的福分!” “殿下,您说呢?” 众目睽睽之下,张淹如此言语明显是要刘楚玉难堪,可她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自然不能先动怒。 所以,她一把拦住砚清拔剑的右手,柔柔笑道:“张太守的眼光自是极好的,就是待客之道差些。” “客?”张淹满脸通红,一脚踹开婢女,趿拉着丝履晃到刘楚玉跟前,“您算哪门子客?” 他蓦地伸手去摸刘楚玉下巴,调笑道:“分明是送上门的妓女。” “唰!”寒光一闪 砚清长剑已然出窍,剑横在张淹咽喉:“再碰殿下,我剐了你喂狗!” 满堂哗然。 张淹酒醒了大半,阴笑着后退:“好个忠犬,可惜到了老子的地盘,老子就是天。” 他拍手:“来人!把咱们长公主的披风去了。\" 五六名甲士应声扑来。 刘楚玉的鎏金绣凤披风被粗暴扯下,中衣系带崩断,露出半截雪白肩膀。 砚清怒目而视,长剑刚要出手,却因刘楚玉一个眼神停下。 “瞧瞧这肌肤。”张淹用剑尖挑开刘楚玉衣领,“听说您在会稽……耐不住寂寞。” “张淹!”王猛突然喝止,“邓将军要的是活人。” 张淹悻悻收剑,却一把扯过刘楚玉的发簪。青丝如瀑散落的刹那,他猛地凑近她耳畔:“等邓大人玩腻了,本官定好好疼你。” “给我绑了!现在就送去邓大人帐中!” 当夜子时,囚车吱呀驶向叛军大营。刘楚玉的中衣被故意撕开三道裂口,砚清将衣服脱下为她挡风。 远处豫章城的灯火渐暗,唯有太守府的笙歌彻夜不休。 第166章 恶狼扑食 夜雨又起。 囚车吱呀摇晃,泥水溅入栅栏,打湿了刘楚玉的衣袍。她双手被缚,发髻散乱,却仍挺直脊背,目光冷冽。 营帐外,甲士们身披蓑衣,火把在风雨中明灭不定,将邓琬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帐幕上。 他身形单薄如枯枝,一袭月白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隐约可见嶙峋的肩胛骨轮廓。 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细长,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阴鸷的精明。 此刻正端坐在案前,骨节分明的指骨捏着账簿,每翻动一页都带着凌厉的力道。 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眼角微挑,透着算计的寒光。 嘴角抿成冷酷的直线,不见半点多余的赘肉,倒像是蛰伏暗处的毒蛇。 案头摆着半块冷硬的炊饼,边缘被啃得整整齐齐,几缕残屑落在“岁入百万”的字迹上,平添几分寒酸。 “报,大人,张太守擒来山阴长公主!” 邓琬原本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大,脖颈青筋微微跳动。他利落地起身,锦袍下摆无风自动,惊得案上的毛笔滚落,在账簿上拖出一道墨痕。 他脚下生风,却在即将靠近帐门时骤然收势,骨节突出的手指虚扶案几借力,身形微微摇晃却很快稳住。 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冷剑,虽在摇晃中仍透着锋芒。 他抬手扶正歪斜的玉冠,脖颈上青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骨感分明的手指转动着三枚镶玉扳指,“带进来,好生'关照'。” 声音低沉阴冷,像是从冰窖里渗出的寒气。 甲士粗暴地掀开帐帘,将刘楚玉猛地推进帐内。她踉跄着向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却咬着牙硬生生稳住身形,挺直脊背,如同一株宁折不弯的寒梅。 砚清被两名壮汉死死按在地上,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染污了胸前衣襟,可他的眼神却似淬了毒的利刃,死死盯着邓琬。 邓琬缓步上前,脚步轻盈得如同鬼魅。他鹰隼般的目光在刘楚玉身上逡巡,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阴鸷。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指尖,薄唇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殿下金枝玉叶,怎的这般狼狈?\"” 话语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尾音,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刘楚玉冷笑:“邓琬,你既知本宫身份,还敢如此无礼?” 邓琬哈哈大笑,一拍桌案:“无礼?你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他站起身,踱步至她面前,伸手欲捏她下巴,“我倒要看看,公主的骨头,是不是和寻常女子一样软?” 刘楚玉偏头避开,眼中寒光乍现:“你敢碰本宫一下,他日本宫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邓琬笑容一僵,三角眼中闪过阴鸷的光,“死无葬身之地?等刘彧的脑袋挂在浔阳城头时,殿下再说这话不迟。” 他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来人,把公主的衣裳扒了,换上囚服 。” 帐外顿时响起哄笑声,几名甲士争先恐后地凑到帐前。 “听说公主府夜夜笙歌,养了三十个面首呢!” “这般浪荡的主儿,扒了衣裳还不是任人摆弄!” “我先来,谁都不要和我抢!” 污言秽语如毒蛇吐信,刺向刘楚玉。 砚清青筋暴起,猛地挣开束缚他的甲士,却被另外三人按在地上。 木棍狠狠砸在他背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色衣衫。他仍挣扎着嘶吼:“邓琬!你敢动殿下一根手指,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一条狗也配吠叫?” 邓琬掏了掏耳朵,消瘦的嘴角勾起轻蔑的弧度,转头盯着刘楚玉,目光如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殿下若肯写下降书,劝刘彧退位,我兴许还能留你个全尸。不然……” 他故意拖长尾音,朝帐外使了个眼色,“弟兄们可都等着尝尝金枝玉叶的滋味呢!” 帐内死寂,唯有火把爆裂的声响。刘楚玉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如淬了毒的利刃划破凝滞的空气:“邓琬,你以为靠这些下三滥的言语,就能折辱本宫?” 她挺直脊背,被雨水打湿的发丝下,一双凤目寒芒毕露,“就凭你帐下这些只会对着女人流口水的腌臜货,也配谈称王称霸?我看你们也就只敢躲在营帐里,用污言秽语给自己壮胆!” 邓琬的脸涨得发紫,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碎石四溅:“牙尖嘴利的贱人!我倒要看看,等你被送到叛军大营,在千军万马前受尽折辱时,还能不能这般嚣张!” “你尽管放马过来!” 刘楚玉扬了扬下巴,腕间铁链哗啦作响,“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污言秽语厉害,还是我大宋朝的刀锋更快!到时候,第一个取的就是你这颗贪婪的狗头!” 两人争吵间,帐帘被掀开,张淹和王猛疾步而入。 张淹一把按住邓琬颤抖的手臂,赔笑道:“邓公息怒,这长公主金枝玉叶,折损了可就没了和朝廷议价的筹码。” 王猛则阴恻恻地补充:“不如慢慢磋磨,既不伤根本,又能杀杀她的威风。” 刘楚玉倚着石柱轻笑,潮湿的发丝垂落肩头,被铁链束缚的手腕轻轻晃动,镣铐撞击声混着她的笑声,竟无端生出几分靡丽。 她看着三人交头接耳,邓琬扭曲的脸庞、张淹谄媚的眉眼、王猛藏在心底的算计,活像三只争抢腐肉的豺狼。 本念着“知错能改”给他们生路,如今看来,不过是对牛弹琴。 “三位大人商量好了?”她挺直腰肢,眼尾微微上挑,朱唇轻启间吐出的气息都带着勾魂的甜意,“是要扒了本宫的衣裳示众,还是绑在城头当箭靶?” 说着,她莲步轻移,在摇曳的火光中,裙裾扫过满地狼藉,“只是可惜……” 尾音拖得绵长,直挠得三人喉头发紧。 三人直勾勾地盯着刘楚玉,邓琬轻薄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张淹喉结上下滚动,王猛更是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 帐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垂涎气息,唯有摇曳的火把在他们脸上投下贪婪又扭曲的阴影。 第167章 绞杀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如鬼魅般闪过。 砚清垂在身后的手腕间,不知何时缠上了细若游丝的银丝,那银丝在他掌心飞速缠绕、翻转,不过眨眼的功夫,紧缚的麻绳便“啪”地断裂。 几乎同一时刻,他身形如离弦之箭,瞬间掠至刘楚玉身侧,指尖轻挑,刘楚玉腕间的铁链也应声而落。 三人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的猥琐瞬间化作惊恐。 邓琬身躯想要后退,却被案几绊倒,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淹下意识去摸腰间的佩剑,却发现砚清不知何时已欺身而来,银丝如灵蛇般缠住了他的脖颈。 王猛反应稍快,刚要张口呼救,刘楚玉的匕首已狠狠抵住他的咽喉,冰凉的刀刃压得他喉骨生疼。 “叫一声,血溅三尺。”刘楚玉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王猛耳际,却让他浑身发冷。 再看砚清那边,银丝在邓琬和张淹颈间轻轻颤动,只要他手腕稍一用力,便能轻易割开两人的喉咙。 营帐内顿时死寂一片,只听见三人粗重又惊恐的喘息声。 烛火摇曳,将刘楚玉手中匕首的寒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唇角微勾,声线清冷如冰:“王副将觉得是本宫这步棋高一着,还是你的更高呢?”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王猛身形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垂眸,看着抵在自己颈部闪着银光的匕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苍白的脸上勉强堆起假笑,声音却不自觉地发颤:“自然是公主棋高一着。 “那王副将可会后悔今日的抉择?” 王猛额角沁出冷汗,眼神慌乱地瞥向一旁的张淹和邓琬,像是溺水之人寻找救命稻草:“殿下,我冤枉,都是张淹这个小人逼我的!我实在没有办法。” “住口!” 刘楚玉将匕首狠狠抵进他的喉咙,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破皮肤,血珠顺着匕首边缘缓缓滑落。 “那些羞辱本宫的话,也是他们逼迫的?说本宫养面首、任人摆弄的腌臜言语,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这一刻?” “殿下,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您就饶我这一次吧!以后我唯您马首是瞻。” “亲戚?” “殿下,我与您外祖母娘家王氏乃是远房表亲。” 他生怕刘楚玉不清楚,极力解释着。 却引得刘楚玉发笑,“远,确实很远。既然如此,杀了又何妨?” 王猛闻言,浑身一颤,战战兢兢道:“殿下,您万万不可杀我,杀了我您也难以走出这大营,况且,无法向陛下交代。” “放心,邓琬那老儿阴险狡诈,王副将不幸遭其毒手,本宫自会向陛下请旨将你厚葬。” 邓琬冷不丁被点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殿下我还在这儿呢! 您要不要骂得含蓄点。 王猛企图向旁侧的邓琬和张淹求救,然而他们被砚清手中的银丝死死扼住脖颈,不敢稍有动弹,更遑论替他求情了。 他见求生无路,索性破罐子破摔,大骂道:“你这贱人,婊子,毒妇,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老子到了阴间也要肆意玩弄你……” 尾音随着刘楚玉抽刀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怒目圆睁身躯直挺挺栽倒,撞翻了一旁的青铜烛台。 猩红的血液从他脖颈狂涌而出,溅落在刘楚玉妩媚的面容上,更显其阴森诡异。 摇曳的烛火将邓琬和张淹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帐幕上。 张淹喉结剧烈滚动,被银丝勒住的脖颈涨成猪肝色,唇角不受控地哆嗦,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 邓琬却依旧稳坐在太师椅里,瘦削的身躯挺拔如松,三角眼里闪着阴鸷的光,仿佛方才倒下的不是个人,而是随意丢弃的残羹冷炙。 刘楚玉缓缓擦拭匕首上的血渍,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令人胆寒的优雅。 她赤足踩过满地狼藉,沾血的足印在青砖上蜿蜒,如同地狱的印记。 “下一个,该谁了?” 她声音轻飘飘的,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砚清手腕微动,银丝骤然收紧,张淹发出窒息般的呜咽,而邓琬只是冷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算盘,算珠被拨得噼啪作响。 夜色渐浓,营帐内烛火摇曳,这边刘楚玉还在与邓琬等人低声攀谈,商议要事。 那边弦月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间早远超刘楚玉约定的三个时辰。 他本应带着暗卫前去营救,可临别时刘楚玉那坚定的眼神与话语犹在耳畔:“相信我。” 这四个字,像一道枷锁,牢牢困住了他,让他在原地焦急踱步,进退两难。 吴喜半靠在简易木榻上,虽重伤未愈,却仍眯着眼打量弦月。半晌,他咧嘴一笑,粗声粗气道:“公子这般焦灼,莫不是心悦殿下?” 弦月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白皙的面庞瞬间涨红,连耳尖都染上一层薄绯。他抿紧唇,半晌才冷冷道:“将军慎言。” 吴喜却浑不在意,反而笑得促狭,继续道:“哈哈,公子不要介怀,我是个粗人,讲话直白些。公主称您是半路掳来的公子,可您待她,可不像是个被胁迫的。” 他故意拖长语调,“倒像是……倒贴上来的。” 弦月身形僵得更厉害,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白皙的面庞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吴喜的话虽直白刺耳,却句句戳中要害,他确实是主动跟在刘楚玉身边,可即便这样……她也没收他。 吴喜见他沉默,又故意长叹一声:“不过公子钦慕殿下也正常。如公主这般美人,又有雄才大略,世间男子很难不喜欢。” 他摸了摸下巴,故作感慨,“只可惜老夫年事已高,否则……” 弦月倏地抬眸,眼神如刀:“将军可是太闲了?” 吴喜哈哈大笑,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却仍不忘揶揄:“我是怕公子忧心过度,伤了身子。殿下那般奇人,定有把握,您不如坐下歇歇?” 弦月冷冷睨他一眼,转身就走。 吴喜还在后面喊:“哎,公子别走啊!老夫还想问问,您和殿下到底……” “砰!” 弦月反手一记袖箭钉在吴喜榻前木桩上,箭尾震颤嗡鸣。 吴喜:“……” 他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年轻人,火气真大。” 第168章 盟约 弦月刚出营帐,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夜色中,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嘶声喊道:“豫章急报!殿下……殿下被邓琬所擒!” 弦月脑中“轰”地一声,所有理智瞬间崩断。他一把夺过亲卫的缰绳,翻身上马,寒声道:“暗卫集结,随我去豫章!” 吴喜踉跄追出,厉喝道:“站住!殿下既让你等,自有她的道理!公子何不再等等?” 弦月勒马回望,眼底猩红一片:“她的道理,就是让我眼睁睁看她涉险?”他猛地一夹马腹,“我做不到!” 马蹄声如雷,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吴喜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良久,重重叹了口气:“这傻小子……” —————————— 砚清利落地解开邓琬和张淹身上的束缚,刘楚玉唇角勾起一抹柔笑,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这般风情直看得两人心神摇曳。 邓琬喉结滚动,盯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雪腕。张淹更是连耳根都红了。 “公主究竟意欲何为?”邓琬强做镇定,却掩不住嗓音发紧。 “这是本宫的待客之道。” 刘楚玉声音婉转,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嗔,“两位大人总觉着女子难成大事,可本宫却对二位的谋略心怀钦慕。” 邓琬喉头滚动,镇定地整了整衣襟:“殿下不妨直言。” 刘楚玉眸中春水骤然凝冰,指尖在案几上叩出三声脆响:“本宫要活着离开彭蠡泽。” 她忽地倾身,鎏金护甲刮过舆图,在豫章与江州交界处划出一道寒光,“当然,会留给大人足够的体面。” 帐内烛火“噼啪”炸响,映得三人面容明灭不定。 邓琬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腰腹玉带,张淹的瞳孔微微收缩,而刘楚玉的嘴角始终噙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 砚清倚在帐柱旁把玩银丝,月光般的细线在他指间流转,偶尔折射出凛冽的锋芒。 三方盟约刚定,墨迹未干,邓琬便迫不及待地击掌三声。 只见帐内阴影处缓缓走出一道鬼魅般的身影—— 来人一袭黑色锦衣,面上覆着玄铁打造的鸦羽面具,腰间软剑泛着幽蓝寒光,每走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此乃本官精心培养的'玄鸦'。”邓琬抚须而笑,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就让他护送公主安危。不过……” 他故意拖长声调,“若公主存了别的心思,他的剑可比本官快得多。” 刘楚玉漫不经心地瞥了眼那暗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大人放心,本宫对刘彧的厌恶不比你少。” 邓琬三角眼微眯:“那样最好。” 就在刘楚玉以为一切搞定,掀开营帐帘准备离开时。 远处传来震天喊杀声,如惊雷炸响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一名甲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颤抖:“不好了!敌军趁夜突袭,已突破外围防线!” 邓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刘楚玉,眼中满是警惕与怀疑:“公主这是何意?莫不是刚定盟约就要过河拆桥?” 刘楚玉眸光一冷,鎏金护甲在案几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邓大人莫非老眼昏花?我若真要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她无视邓琬锐利的目光,抬手指向帐外冲天的火光,“当务之急是先退敌!” 邓琬冷哼一声:“最好不是殿下的计谋。” 夜色如墨,战场上硝烟弥漫。刘楚玉在甲卫的掩护下朝前奔去。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支暗卫队伍如洪流般疾驰而来。 领头的人一袭白衣染血,率领数十名黑甲暗卫如利刃般撕开叛军防线。 他长剑所过之处,敌兵纷纷倒地,转眼间已杀至中军帐前。 “殿下!属下前来救驾。” 邓琬见状,脸色变得狰狞可怖,怒不可遏地咆哮道:“好个刘楚玉!果真派暗卫突袭,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他大手一挥,身边的甲卫立刻将刘楚玉团团围住。 刘楚玉看着弦月,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她不是再三强调不要冲动了吗?怎么这? 此事若不解释清楚,之前的努力都得白费,大家都走不出去。 “弦月,下马!” 弦月虽满心疑惑,但还是乖乖下马,快步走到刘楚玉身边。 为了辨别清白,刘楚玉一把夺过身边甲卫的佩刀,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弦月胸口。 弦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楚玉,胸口溢出鲜血,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刘楚玉看着面色苍白的弦月,声音发颤却坚定地对邓琬说:“邓大人,这下你可信我了?我若想毁约,何苦如此?” 邓琬盯着刘楚玉和重伤的弦月,眼中的怀疑渐渐褪去…… 弦月伏在马鞍上,胸前的伤口渗出的血不断浸染身下的马腹,染出大片狰狞的暗红。 他的指尖死死攥着缰绳,关节泛白,每一次颠簸都让他几乎要从马上栽落。 刘楚玉骑着马紧紧挨着他,一只手牢牢揽住他的腰,指尖在颤抖中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砚清驱马护在左侧,长剑出鞘,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四周; 玄鸦则如黑色魅影,时而纵马疾驰在前探路,时而落后断后,始终无声地游走在队伍外围。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因着弦月重伤,马匹的步伐也不自觉放慢。 晨光微熹,刘楚玉一行人终于抵达柴桑城外。 然而,当他们抬头望向柴桑城时,瞳孔骤然紧缩—— 城内烽火冲天,黑烟滚滚,城墙上的“吴”字帅旗已被斩断,半截残布在风中凄惨飘荡。 街道上,叛军挥舞着染血的刀剑,肆意砍杀着逃窜的守卫和百姓。 惨叫声、哭喊声、狂笑声混成一片,血腥味顺着风飘来,令人作呕。 “邓琬,狗贼!不讲信用!” 她这明显是被摆了一道…… 刘楚玉攥紧缰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和……被背叛的痛楚。 她以为谈判已定,她以为至少能换得喘息之机。 可邓琬根本就没打算守约! “殿下!小心!” 砚清猛地拽了她一把,一柄长刀擦着她的发丝劈过。 不远处,数千名叛军发现了他们,狞笑着冲了过来。 “杀公主,夺皇位。杀公主,夺皇位。” “杀!” 刘楚玉拔剑出鞘,寒光划破晨雾。 可他们只有十几人,而叛军呼啸而至,势不可挡。 几人只好又开始奋力厮杀…… 弦月强撑着伤势,剑锋所过之处,必有人倒下,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重。 砚清护在刘楚玉身侧,银丝绞断一名敌兵的喉咙,可下一秒,数十名叛军的长矛将他狠狠按在地面。 玄鸦的软剑如毒蛇吐信,每一击都精准致命,可敌人太多了…… 一个、再是三个…… 身边的人影接连倒下。 最终,背靠背站立的,只剩刘楚玉、砚清、弦月与玄鸦四人,被层层叠叠的叛军团团围住。 第169章 他来了 四人用尽力气才突出包围,踏马朝城门奔去。 可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墙上,无数将士手持弓箭,冰冷的箭锋对准了她们。 “开城门!”刘楚玉厉喝,嗓音沙哑,“本宫回来了!” 无人应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无人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卷着城内的哭喊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她仰头望去,城垛后的将士们眼神闪躲,却无人放下武器。 “殿下……”砚清捂着肩上的伤,声音发颤,“他们不愿相信我们。” 刘楚玉攥紧缰绳,虎口摩出血渍。 她一下子明白了—— 邓琬的书信,早已先她一步回到柴桑城。 城楼上有人厉声高喝: “刘楚玉为求活命,已将柴桑城献给邓琬!” “她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 “大家不要开城门,不能放叛徒进城!” 更致命的是,程夜—— 刘彧的禁军副将,那个本该保护她的心腹,竟在暗中推波助澜,让所有人相信,她早已背叛了他们。 “殿下!叛军追上来了!”弦月低吼,胸前的伤口再度崩裂,鲜血浸透衣袍。 刘楚玉猛一回头,瞳孔骤缩—— 叛军如黑潮般排山倒海压来,无数冰冷的刀锋反射着初升的惨白晨光,刺得她双目灼痛,几乎落下泪来。 她再次绝望地望向那紧闭的、高耸的城门,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早已不成调,嘶哑得如同泣血: “开城门啊!让我们进去,本宫何曾负过你们?何曾!” 每一个字都像砂砾在喉管里摩擦,带出腥甜。 不能死……不能连累弦月……她们怎能就这样葬身于此?!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我是山阴公主刘楚玉!!!”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呐喊,声音在空旷的城下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徒劳。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城垛后,一个老兵颤巍巍地探出半张沟壑纵横的脸,浑浊的老眼里有不忍,有挣扎。 但下一瞬,一只粗暴的手便将他狠狠拽了回去,仿佛抹去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 砚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苦笑道:“殿下……他们不信您了。他们认定,是您……先抛弃了他们。” 砚清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捅进刘楚玉的心窝。 然后,反复搅动。 她拼死守护的将士啊…… 不惜委身豺狼、与邓琬虚与委蛇也要救下的黎民啊…… 此刻,这巍峨的城墙,这她曾誓死扞卫的屏障,却成了将她与她的忠诚推向地狱的冰冷断头台。 被自己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一切亲手拒之门外……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锋利的背叛,更彻骨的寒凉吗? “哈……哈哈……” 她冷不丁仰天而笑,那笑声干涩、破碎,裹挟着令人心头发寒的癫狂,“好……好得很呐……” 笑声戛然而止,如同绷断的琴弦。 她缓缓、缓缓地抽出腰间佩剑。冰冷的剑锋映出她一双淬了寒冰、燃着业火的眸子,再无半分温度。 “既然——尔等不信本宫……” “既然——这天地无人惜我性命……” 剑尖嗡鸣,直指前方如潮的叛军,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苍穹的决绝: “那今日,本宫便用他们的血,为自己铺一条生路!” 活!她一定要活着! 哪怕踏着尸山血海,也要撕开这绝境,活下去! 浓重的血雾几乎凝滞了空气,视野里只剩下冰冷的刀光与飞溅的猩红。 刘楚玉的白马早已被乱箭射倒,她单膝深陷泥泞,仅凭一柄拄地的长剑强撑,每一次喘息都撕扯着肺腑,沉重得如同濒死的风箱。 弦月半跪在她身侧,胸前包扎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如泉涌出,顺着她颤抖的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被血浸透的焦黑土地上。 砚清挡在她们前方,引以为傲的银丝尽数断裂,残丝无力垂落,右臂被一杆长矛狠狠贯穿,骨茬刺出,他却像一尊染血的石雕,死死钉在原地,半步不退。 然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微弱的抵抗。 黑压压的叛军如吞噬一切的死亡浪潮,再次汹涌扑来! 无数冰冷的刀锋反射着初升的、本该充满希望的晨曦,此刻却只刺得人眼睛灼痛,仿佛上天也在嘲弄他们的末路。 “殿下……” 弦月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声音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属下…万死…护…护不住您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刘楚玉咬碎银牙,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放屁!我们…能活下去!”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不甘! 不甘心葬身于此! 不甘心被誓死守护之人亲手推入深渊! 更不甘心——败亡于邓琬这等卑劣鼠辈之手! “杀——” 叛军将领狰狞的狂笑刺耳,雪亮的刀锋裹挟着死亡的风声,朝着刘楚玉的头颅悍然劈落!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所有感官。 …… “呜——嗡——” 就在那千钧一发的刹那! 一声浑厚、苍凉、仿佛自远古洪荒穿透而来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天地间的肃杀! 大地在脚下剧烈震颤! 远方地平线,烟尘冲天而起,如同苏醒的巨龙! 一支黑压压的铁甲洪流,挟着摧枯拉朽、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如同撕裂黑暗的第一道雷霆,朝着战场席卷而来! 为首一骑,银甲耀目,红袍如火,战旗在他身后猎猎狂舞,那身影在刺目的晨光中,如同天神降世! “殿下!援军!是援军……” 砚清几乎是用尽生命在嘶吼,声音因极致的狂喜而扭曲变调! 刘楚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在那一瞬似乎停止了跳动! 何辑? 那个被何氏弃如敝履、被朝堂彻底遗忘的弃子—— 何辑! 此刻竟如战神临凡,率领着数万寒光凛冽的精锐铁骑,踏破烟尘,将绝望的深渊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刺目的生路! 叛军的阵型瞬间大乱,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蔓延! “怎么可能?” 邓琬的亲信将领面无人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援军……怎会如此之快?绝不可能!” 战场上,所有人都被这神兵天降的一幕所震慑,惊叹于援军的及时。 却无人知晓,这短短数日,那位银甲红袍的身影,为了抓住这最后一丝扭转乾坤的光明,究竟付出了何等惨烈、何等孤注一掷的代价。 第170章 他们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青烟缭绕的祠堂内,何辑背脊挺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背后五十道鞭痕狰狞外翻,鲜血顺着脊骨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洇开暗红。 九位长老端坐高堂,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手中茶盏偶尔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家主何非斜倚主座,指尖摩挲着象征权利的青玉扳指,唇角噙着冷笑:“大哥,为了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何辑抬眸,猩红的眸子扫过众人,“值得。” 大长老何谦抚着胡须道:“胡闹!简直胡闹!” 他倏尔语重心长道:“慧景啊!当初你任家主时百般不愿,身为家主肆意妄为,挑衅皇权,是你苦苦求我罢黜你家主之位的。我看着你长大,依你之言,还你自由,你如今为何还来纠缠?” 三长老也叹息道:“你护送北魏公主不利,能逃过一死已是天恩浩荡。听说你带罪之身同刘楚玉强闯宫禁……你既寻得你想要的,又何苦再回何家,凭白让何家趟这浑水。” “何家不能再被你连累!”五长老拍案而起。 何非把玩着印玺,幽幽道:“诸位长老明鉴,大哥心里只有刘楚玉,哪还记得家族兴衰?” 他忽然倾身,声音如毒蛇吐信,“不如……废了他这嫡长子之位?自此他与何家毫无干系。” 祠堂内一片肃穆。 九位长老皆低头沉思。 他们辅佐何家三代家主,何辑在他们的照拂下成长,这些年虽行为不羁,然为人处世深得老家主真传,并未使何家陷入困局。 即便他非家主,他也是何家大房嫡传血脉,自然不可轻易废黜。 何辑见他们沉默不语,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缓缓扯开染血的前襟—— 狰狞的箭伤贯穿左胸,雪白皮肤上依稀可见的疤痕。 那是大明二年青州战乱,他为救何家粮道中的死士,遭北魏铁骑射穿肺叶所致。 “五爷,您可还记得?” 他转而凝视七长老,“大明三年大雪,是谁冒死为您开辟生路?” 最后目光落于须发皆白的大长老何谦,“您孙女遭劫,是谁血洗匪寨将人救回?” 每问一句,他便向前跪行一步,鲜血在青砖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红。 他昔日年少成名,乃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若非被先帝相中,选为驸马都尉,他或许会有更辉煌的前程。 然而这一切,皆是因他身为何家家主之责。 可他们舍弃他时,竟无丝毫犹豫。 何非忽地摔碎茶盏:“够了!你如今是戴罪之身!谈这些有何用?” “罪?”何辑蓦然跃起,染血的手径直按入碎瓷片! “我何罪之有?莫非因我娶了阿玉?亦或阿玉失事?”他言及此,眉眼含笑,然语气中却尽是讥讽。 “你,逆子,与你那不孝之父一般无二。” “我们相同,可我父也是良善之人,对何家更是问心无愧。” “今日,这何家主位,我势在必得。” 战场之上,乾坤逆转! 何辑手中重剑遥指敌阵,一声雷霆怒喝炸响: “伤殿下者——杀无赦!” 令下,万骑奔腾! 他麾下那黑压压的铁骑洪流,挟着碾碎一切的滔天威势,轰然撞入叛军阵线! 刹那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叛军看似严密的阵型如同脆弱的堤坝,在钢铁怒潮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刘楚玉拄着染血的长剑,目光穿透弥漫的血雾与烟尘,紧紧锁定了那个一马当先、在敌阵中掀起腥风血雨的身影。 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温和笑意、举止儒雅的何辑……此刻却化身浴血修罗,所过之处,叛军如麦浪般倒伏。 看着他以摧枯拉朽之势杀至眼前,刘楚玉沾满血污的脸上,倏然绽开一抹复杂至极的笑—— 是劫后余生的释然,更是绝境中窥见光明的炽热! 恰在此时! 一轮磅礴的旭日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万丈金光如同撕裂阴霾的利剑,瞬间刺破战场上的血腥与黑暗,煌煌然普照大地! 在这破晓的、充满生机的光芒中,刘楚玉猛地拔起深深插入地面的长剑,染血的战袍在晨风中猎猎狂舞,脊梁挺得笔直如标枪! 她将手中长剑直指溃乱的敌群,清冽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如同凤凰涅盘的清唳,响彻整个喧嚣的战场: “众将士——” “随本宫——诛尽叛逆!” 何辑的五万铁骑如天罚之剑,将邓琬的叛军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残兵败退的烟尘中,他策马飞驰而来,剑锋染血,玄甲浴阳,在刘楚玉模糊的泪眼里划出一道耀眼的光。 “阿玉——” 最后一个偷袭者轰然倒地。 何辑翻身下马时铠甲铿锵,却在她踉跄半步的瞬间稳稳揽住她的肩头。 滚烫的日光透过他染血的指缝,她睫毛上悬着的泪珠混着汗,坠在他手背,灼得他心脏生疼。 “慧景。”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浸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似乎这一声呼唤,就能驱散所有的恐惧与疲惫。 何辑的心狠狠一颤,手臂不自觉收紧,将她牢牢护在怀中:“阿玉别哭。我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历经千帆的温柔。 这一刻,所有的刀光剑影都成了背景,唯有怀中的人儿才是他的全世界。 他们错过了太多时光,往后的每分每秒,他都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慧景,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刘楚玉仰着头,声音哽咽。 回想起被将士误会时的委屈,被百姓抛弃时的寒心,她都咬牙挺住了,可此刻看到何辑,那些伪装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在她记忆里,何辑永远是那个身着白衣、温润如玉的美男子。 而眼前,风雨磨砺过的轮廓越发深邃,青茬在下颌蔓延,连曾经令建康闺秀们痴狂的桃花眼都添了戾气。唯有低头望她时,那泓温柔依旧如昔年太学春水。 何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笑意。他正等着她说出什么动人的情话,却不料刘楚玉抽噎着来了一句:“慧景,你丑了。” 何辑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染血的护臂硌得她罗裳微皱:“阿玉漂亮就足够了。” 远处幸存的将士开始整队,铁甲碰撞声惊醒了这片刻温存。何辑解下披风裹住她,红色织锦暗纹里还带着他的体温与血腥气。 往昔潮水般的欢声笑语早已消散,唯余凝滞的沉默在街巷间流淌,像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街边百姓垂首而立,无人敢与他们对视,不知是为曾对刘楚玉的误解与冷漠而愧疚难安,还是因逝去的亲人和破碎的家园而悲痛伤怀。 何辑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轻声呢喃:“要是看着难过,阿玉便阖上眼吧。” 他的声音轻柔得仿佛能抚平所有伤痕。 “嗯。” 刘楚玉温顺地应了一声,睫毛轻颤,缓缓闭上双眼,将满目疮痍隔绝在外。 当行至长街尽头,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重燃坚定的光芒。她反手握住何辑腰间的剑柄,借力挺直脊背,身姿如青松般挺拔。 炽热的阳光倾洒而下,将两人挺拔的身影深深印刻在青石板上,那交叠的轮廓,竟与许多年前太学画阁里,并肩执笔共绘《山海图》的少年少女重叠。 只是如今他执剑,她掌印。 他们应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第171章 立威 五日后,十二州镇的将领齐聚柴桑。 墓色四合,城头旌旗猎猎。 刘楚玉一袭素白长衫立于高台之上,衣袂翻飞如鹤,腰间悬着的鎏金凤印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城下黑压压站满了各州镇赶来的将领,甲胄森然,长刀映血。 风掠过她的鬓角,带起几缕散落的青丝。她缓缓抬手,掌心朝上,凤印在暮光中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威严。 “诸位,本宫是刘宋的山阴公主。”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寒泉击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柴桑城瘟疫横行时,是本宫亲手为染病的将士灌药。” “堤坝崩毁时,是本宫与百姓同扛沙袋,共堵决口。” “邓琬叛军围城时,也是本宫持剑立于城头,与诸位同生共死。” 她目光如刃,一寸寸扫过众人。 “今日,本宫不问你们忠君还是卫道……” “只问一句。” 她一把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叛军盘踞的方向。 “可愿随我,诛尽国贼?享太平盛世?” 哗! 城下甲士齐齐单膝跪地,刀剑顿地的铿锵声震彻云霄:“臣愿随殿下诛杀贼寇!” 不过半月,柴桑城的故事已传遍南朝。 茶肆里,说书人拍案惊堂:“且说那长公主殿下,一把银丝绞断十名叛军喉咙,药锄翻飞间救活千百病卒!” 驿站旁,商旅交头接耳:“听说她为守堤三日不食,最后昏倒在泥水里,是百姓用门板抬回去的。” 即便是青楼之中,亦有人对公主殿下的风姿心生仰慕,她们认为身为女子,公主堪称当世楷模。 就连深宫中的刘彧,也听闻了相关风声,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请功奏章,他嘴角微扬,轻声笑道:“刘楚玉果真不简单!” 而那些终日惴惴不安的宗室亲王们,在得知刘楚玉未死之后,竟然都如释重负。 毕竟,相较于猜忌多疑、阴险狡诈的皇帝,这位敢作敢为的长公主,反而成为了他们心中的稳定剂。 烛火在被风吹动的纱幔间闪烁不定,将刘楚玉手中的凤印映照得时红时暗。 她的指尖摩挲着印玺边缘那道狰狞的裂痕,冰冷的触感让她回想起当日与邓琬叛军激战的惊险场景。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药香的气息,仿佛将她单薄的肩膀紧紧包裹。何辑半跪在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受伤的手臂。 “还疼吗?”他的嗓音温柔如风。 金疮药抹上伤口时微微刺痛,刘楚玉却没躲,只是望着他眼下乌青,忽然想起他为了驰援自己,三日夜不曾合眼。 “不疼。辛苦慧景了。” “不辛苦。能为阿玉做这些是我的幸事。” “程夜的人头已悬在城门。”他猛地转移话题,声音低沉,“至于吴喜……” 刘楚玉指尖一颤。 窗外忽有夜风卷入,吹得烛火摇曳。 她想起城门外那个抱着麦饼的孩童,想起跪满长街却不敢抬头的百姓,更想起,吊桥高悬时,吴喜站在城楼上回避的目光。 “至于,吴喜,阿玉想怎么处置?” “我要他活着。”她轻声道,嗓音冷得像骇人,“但我不原谅。” 何辑的手微微一颤。 他深知她的为人—— 她说“不原谅”,并非因恨,而是心已冷透。那位曾为她舍身挡箭的老将,最终在生死抉择时选择了自保。 “无需原谅。” “他险些害你丧命于乱军之中!我本应将他斩杀。” 刘楚玉紧紧握住何辑紧握的双手,轻轻摇头,“他是个正直之人,亦是位良将,不应就此殒命。” “可他却弃你于危难而不顾。” “只能怪我未能洞悉人心。” 何辑与刘楚玉将军中诸事处理完毕,计划着动身离去,可因弦月伤势过重,难以挪动,只得暂且滞留营地。 这些天来,吴喜忙于整肃军队,为即将来临的战事筹备。或许是心中有愧,他时常在刘楚玉的营帐外踱步,却终究未曾迈入。 刘楚玉亦有意回避,二人如此僵持不下。 倒是那邓琬派来监视她的暗卫,引起了她的些许兴致。 雨势如鼓,雷光不时撕裂夜幕,映照在湿漉的牢狱长廊之上。 刘楚玉撑伞而来,裙裾溅上泥水也浑然不觉。 狱卒知趣退下,她独自推开铁栏踏入内室,伴着潮湿的霉味与血腥之气,紧紧凝视着阴影中的男子。 玄鸦被铁链缚住双手,半倚在墙角,肩上的伤口随意包扎,血痕早已干涸发黑。 闻得脚步声,他徐徐抬头,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便恢复沉静。 “殿下深夜造访,是来杀我的?”他嗓音低哑,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刘楚玉将伞斜倚墙边,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洼。 她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救我?那一刀,你本可以躲开。” 玄鸦大笑,牵动伤口,眉头微蹙:“躲了,死的就是你。” 雷声轰鸣,照亮他半边侧脸,也映出他眼底未加掩饰的柔和。 刘楚玉心头微颤,她总觉得这个笑容似曾相识,好似他们认识已久。 第172章 他的算计 可她却故作冷淡道:“邓琬派你来监视我,你倒演得忠心。” “监视?”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若只是监视,我何必替你挡刀?” 刘楚玉沉默片刻,蓦地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逼他与自己对视:“那你想要什么?” 她不信这世间会有人无缘无故救助他人而无所图。 玄鸦任由她钳制,目光却灼灼如焰:“想要殿下记住我。” 雨声渐急,牢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纠缠在斑驳的墙上。 刘楚玉松开手,后退半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记住你?一个连真名都不敢报上的暗卫?怎配让本宫记得?” 他心头一震,旋即奋力挣开铁链,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力度恰到好处,却让她无法挣脱。 “殿下……” 两人对视而立,他悲怆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刘楚玉的面容。 刘楚玉瞬间忘却了挣扎,任凭他引领着自己的手去触碰那半面面具,缓缓取下,又顺着下颚撕开一道细微的裂口。 “千面?你用了千面。” “殿下,你若想知晓我是谁,便需亲自揭开。” 刘楚玉的指尖轻触那薄如蝉翼的“千面”之际,只觉得心脏骤停。 待面具揭下……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足以攫住呼吸的面容。 “你是冷刃?”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指尖冰凉,“你没死?” 他静立着,周身散发着沉寂的寒意。那张造物主以冰魄为魂、以月华为骨精心锻造的脸,在朗朗清辉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森然冷峻。 他放任她轻轻触摸,喉结微微滚动:“陛下有令,让我佯装身死并易容,等待的便是今日。” 雷声轰鸣,牢外的风雨愈发急促。 刘楚玉忆起,那年她初入公主府时,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子冷笑道:“我将成为殿下最锋利的刀。” 原来那刀锋隐匿,一直抵在她的咽喉处。 “故而……”她缓缓松开手,脚步踉跄着后退,“假死、伴作玄鸦救我、入狱、乃至此刻——莫非皆是筹谋?” 冷刃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是,也不是。”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你们究竟筹谋什么?” 他垂首道:“殿下恕罪,属下不知。” “不知?” 刘楚玉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匕首,眼神冷冽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她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他。 历经诸多事,她早已非昔日的刘楚玉,如今她稍有差池,便会坠入无底深渊。 “你说不知?哈哈……” 她觉得好笑,她走得每一步,似乎陷入一个巨大棋局。 “冷刃,”她冷笑一声,“不,或许我该叫你'玄鸦'?还是……刘子业最忠诚的鹰犬?” 雨水顺着窗户的缝隙渗入,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水洼。 冷刃,或者说这个顶着冷刃面容的男人,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肩上的伤口仍在渗血。 “殿下不信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锐利,“就像您从来不信陛下?” “刘子业?”刘楚玉猛地站起身,袖中的匕首已然出鞘,“你提他干嘛?那个疯子若是真如你所说这般算无遗策,又怎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你们的好计谋又怎能落空?” 所有人都拿她当傻子,耍得团团转,甚至她身侧从未有一个可信之人。 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你走吧!本宫不想再见你。” “殿下……” 五日后 秋雨如丝,带着浸骨的凉意飘落。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刘楚玉身披素色斗篷,身后紧跟着何辑、弦月,以及始终沉默如影的砚清。 四人的马蹄声沉稳而有力,踏碎满地雨洼,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 街道两旁,百姓们面容肃穆,目光却如炬,静静地站在两侧。他们的衣衫被细雨湿透,却没有一人挪动脚步。 有人紧攥着早已冰冷的馒头,是准备送给刘楚玉路上充饥的;有人怀中抱着新做的披风,可到了嘴边的话,最终都化为了默默的凝视。 他们眼神中充满了愧疚与不舍,回想起曾经对刘楚玉的误解与冷漠,如今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内心的亏欠。 长街尽头,吴喜身披的玄铁战甲闪烁着寒光,雨水沿着头盔的凤翅纹章流淌而下。 他死死地盯着刘楚玉,喉结滚动,想要说的道歉、解释在舌尖反复缠绕,却始终无法化作言语。 记忆中那个在叛军围困时孤身奋战的身影,与眼前披着斗篷的单薄轮廓渐渐重合,曾经他背弃的信任,此刻如泰山般沉重,压得他几乎窒息。 刘楚玉的马徐徐前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坎上。 她凝视着这些熟悉的面容,那些在瘟疫中并肩作战的日夜、在叛军铁蹄下守护城池的厮杀,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当马蹄停在吴喜面前时,她稳稳地拉住缰绳,声音中透着秋雨的凉意:“保重。” 吴喜再也无法抑制,双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愧对公主!” 身后的将士们见状,也纷纷跪地,此起彼伏的“末将有罪,愧对公主殿下!”在雨中久久回荡。 刘楚玉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决然转身,马蹄踏碎水洼,溅起的水花如同破碎的情谊,随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渐渐消散在这萧瑟的秋雨中。 第173章 兄弟们,下去陪大人玩玩 绵雨裹着桂花香在林间流淌,将天地浸染得朦胧而缱绻。 刘楚玉之前身负皇命匆匆南下,如今奏折已奔赴建康,便卸下了一身重担,慢悠悠地踏上归程。 她命车队缓行,只为不错过这一路的如画景致。 虽说已值暮秋,暑气却依旧纠缠不休,对奔波多日的刘楚玉来说,洗漱成了件麻烦事。 平日里,她大多在官驿沐浴,若碰不到官驿,弦月便会寻一处隐秘的河流。 这日,马车在蜿蜒的山道上辗转许久,仍不见官驿踪影。 “殿下,前面有条小河,水流清澈,周围林木茂密,不会有人打扰。” 弦月凑到马车边,压低声音禀报道。 刘楚玉掀开帘子看了眼,颔首道:“你在外面守着,若有动静,立刻提醒。” 弦月领命退至林外,刘楚玉踩着满地潮湿的落叶,独自走到河边。她慢条斯理地褪下外裳,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轻薄里衣,赤足踏入水中。 河水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夏末残留的燥热。她轻轻拨弄水面,晶莹的水珠顺着纤细的指尖滑落,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宛如撒落的碎金。 她闭目仰头,任由水流轻柔地冲刷肌肤,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随着水流渐渐消散。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惬意中时,不远处的丛林冷不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迅速睁眼,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眼神警惕地望向声源处,冷喝道:“谁?” 嗓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树影晃动间,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林中走出。 ——竟是何辑!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她,脚步猛地顿住,目光触及水中的她时,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背过身去,声音低沉而紧绷:“阿玉,我…… 不知你在此。” 刘楚玉耳根瞬间发烫,又羞又恼,咬牙嗔道:“何辑,你,眼神这般不好?没看到我,也没看到守在林外的弦月吗?” 何辑背对着她,脊背绷得笔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大概是这秋雨蒙了眼,倒是真没瞧见。” 刘楚玉咬牙切齿:“……” “那你来这儿干嘛?” “取水,洗漱。” 她冷笑一声:“取水?何大人身边亲兵如云,难道还要亲自来?” 何辑沉默片刻,正色道:“我…… 不习惯假手于人。” 况且他很庆幸来的人是自己,若换作别人,他怕是真要克制不住拔刀的冲动。 气氛一时凝滞,唯有潺潺的水流声在耳畔轻响。 夕阳的余晖为两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们脸上都浮着一抹绯色,倒像极了一对郎情妾意的小情侣。 刘楚玉见他始终规规矩矩地背对着自己,姿态恭敬又小心翼翼,倒显得自己方才的质问有些无理取闹。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冷声道:“既如此,何大人还不退下?” 何辑闻言,微微侧首,却仍不敢回头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先走了。” 他刚迈出步子,刘楚玉却忽然开口:“等等。” 何辑身形一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殿下还有何吩咐?” “你……”刘楚玉咬了咬唇,“刚才看到多少?” 何辑呼吸一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声音愈发低沉喑哑:“我…… 什么都没看到。” 刘楚玉轻哼一声,也不知信没信,只是淡淡地应了句:“哦!” 他转身要走,却又顿住:“阿玉……” “嗯?” “水凉,”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别泡太久。” 刘楚玉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倒像是落荒而逃的少年。 待他走远,她才缓缓从水中起身,水珠顺着她白皙如玉的肌肤滚落,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声喃喃:“…… 骗子。” 然而,何辑刚走到一半,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十几名官兵提着木桶说说笑笑地走来。 领头的瞧见何辑,咧嘴笑道:“大人也来打水?正好可以和大家一起洗,等会儿末将帮您搓搓背!” 何辑脸色骤变,一个箭步挡在前方:“站住!此处水流湍急,不宜……游水。” “大人骗人!”年轻胖头兵呲着大白牙,笑嘻嘻地指着平静的水面,“这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哪来的湍急?” 何辑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汗:“水下有暗涡……很危险。” 另一士兵道:“大人,兄弟们就在水边,这天热得能煎鸡蛋,都快热冒烟了,泡个水凉快凉快!” 他们嬉笑着,压根不听劝,拨开树丛就要往河边去。 几人朝前走着,身侧猛地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几个人都惊呆了…… 他们朝生源处看去…… 他们那位素来沉稳的大人,竟以雷霆之势跃入水中,溅起的浪花足足有丈余高,将岸边的树木都打湿了大半。 “大、大人?”胖头兵嘴张得老大,能塞住一个鸭蛋,哆哆嗦嗦道:“您不是说有暗涡……” 可水下的何辑根本无暇应答。 他双臂如铁蛊般将刘楚玉锁在怀中,官袍在水中散开,像一团浓墨将她雪白的身影裹得严严实实。 刘楚玉刚要挣扎,就被他带着转了个身,后背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嘘。”灼热的呼吸烫着她的耳尖,“别出声。” 岸上的官兵们面面相觑。 领头官兵噗嗤一笑:“原来大人是怕我们瞧见他细皮嫩肉!” “就是!就是!”胖头兵搓着手起哄,“都是男人什么没见过,大人别害羞啊!让弟兄们给您搓个背!” 何辑:“用不着。”冷冽的语气将人拒在千里之外。 秋风掠过水面,刘楚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哗啦啦啦”一声,一道水花精准地溅在起哄的官兵脸上。 何辑浑身一僵,赶忙将刘楚玉朝水下压。 “哟!大人还跟我们玩水呢?”官兵们更来劲了,“兄弟们,下去陪大人玩玩!” 那模样活像几个没见过世面的登徒子。 第174章 南朝寺 何辑急得将刘楚玉又往怀里带了带,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怀中人纷飞的长发触着他的胸膛,刺挠的他难受,不但如此,他明显感觉到怀中人柔嫩的指骨抚上他的胸膛。 “都给我站住!”他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我要练……练闭气功!谁要是打扰……军法处置。” 话音刚落,刘楚玉整个人又朝他怀里钻了钻,看好戏不嫌事大般伸手抚上他身下鼓|包处。 何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呛水,手臂不自觉地又收紧几分。 这下两人之间连片头发丝都插不进去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一处柔软的曲线。 “大人耳朵都红透啦!”眼尖的官兵大喊,“定是水太凉!” “放屁!分明是害羞!” “都是男人,大人害羞什么?” 水下的刘楚玉终于忍不住,仰头冲何辑眨了眨眼。夕阳透过水面,将她狡黠的笑意映得格外清晰。 何辑一时看呆了,直到又一串气泡从她唇边溢出,才慌忙带着人往深处游去。 “大人别跑啊!”官兵们的笑声远远传来,“您这闭气功练得,怎么跟被水鬼追似的!” 芦苇丛中,两颗湿漉漉的脑袋悄悄冒出水面。 何辑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刚要开口,就被刘楚玉用指尖抵住了唇。 “慧景……”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你的闭气功……练得不错。”说罢急忙从他怀中溜走,仿佛他是夺人心魄的妖精。 何辑怔怔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水珠顺着她纤细的脚踝滴落,在夕阳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直到官兵们的喧闹声再次逼近,他才如梦初醒般沉入水中。 这次是真的需要冷静一下了。 ———————————— 又是一日,骤雨忽至。 雨鞭抽打在马背上发出尖锐声响,夜雨难行,队伍被迫转向山麓一处荒废的庙宇。 残破的匾额斜挂着,“永康禅寺”四个鎏金大字仍隐约可见。 据说是十年前宋孝武帝为祈福所建,如今朱漆剥落,只余飞檐上的铜铃在风中呜咽。 “殿下,这雨怕是一时半刻停不了。” 弦月掀开沾满雨珠的车帘,语毕,又是一道闪电照亮刘楚玉骤然蹙起的眉。 “暂停歇脚。”何辑抬手止住队伍,雨水顺着他的铠甲纹路蜿蜒成溪。他转身走向青绸马车,却在三步外停住。 刘楚玉已自行掀帘,撑伞而出,绯色披风在雨中翻飞如蝶,半点不沾水渍。 佛殿内烛火昏黄如豆,潮湿的檀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刘楚玉等人在蒲团上坐下,忽听得后殿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雨水顺着寺庙腐朽的梁木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空洞的回响。 何辑与砚清对视一眼,循着那微弱的呼救声,向寺庙深处探去。 “这边。”砚清压低声音,剑尖挑开潮湿的柴堆,露出墙角一道隐蔽的木门,门缝中渗出微弱的烛光,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啜泣。 何辑抬手示意众人戒备,随即一脚踹开木门。 出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见一地窖。 里面烛火摇曳。 身着素色道袍的女子跪坐在地,怀中抱着一名重伤昏迷的男子。 男子面色惨白,胸口的刀伤仍在渗血,染红了女子半幅衣袖。 见有人闯入,女子猛地抬头,水眸含泪,颤声道:“救、救救他……” 何辑俯身探向那名重伤男子的颈侧,指腹下传来微弱的脉搏跳动。 “还活着。”他迅速撕下衣摆衣角,按压住男子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声音冷肃,“谁伤的你们?” 跪坐在一旁的素袍女子,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的脸,颤声道:“是、是这寺里的僧人……”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何辑的腕甲,“这不是正经寺庙,他们专挑落单的旅人下手,我和兄长途经此地,却遭他们囚禁,他们太可怕了。” “黑寺?”砚清冷声道,眼神锐利。 女子重重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他们见我是异族女子,又没有钱财……便……”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死死抱住昏迷不醒的男子。 “先离开这里。”何辑一把将男子背起,转头对砚清道,“你断后。” 女子踉跄着起身,却因腿软险些跌倒。何辑单手扶住她,沉声道:“跟紧我。” 地牢外,夜雨更急。 众人沿着狭窄的甬道疾行,身后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何辑背着男子,另一手不得不半揽着脚步虚浮的女子。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地牢时,女子踩到一块石头,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栽去。 何辑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女子。 砚清见状,很有眼色的将男子揽下。 “快走!” 大殿内。 刘楚玉正倚在斑驳的佛像前把玩着腕间玉镯,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漫不经心地抬眼,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指尖一紧。 何辑浑身湿透地闯进来,怀里竟抱着那个素袍女子。 女子发丝凌乱地贴在他胸前,一双纤细的手臂还环着他的脖颈。 刘楚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殿下。”何辑气息未平,“这寺庙有古怪,僧人是……” “何将军好兴致。”刘楚玉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目光扫过女子裸露在外的雪白脚踝,“本宫让你去查探,你倒捡了个美人回来。” 女子闻此,忙欲从何辑怀中挣脱,然因腿伤无力,又颓然倒下。 何辑无奈,只得再次扶住她,眉头紧皱:“她兄长重伤,寺中僧人……” “罢了。”刘楚玉甩袖转身,绯色披风于烛火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弦月,速去请军医。” 她背对众人,声音沉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既何大人仗义救人,便善始善终吧!” 何辑嘴唇微张,终是无言,默默将女子安放于蒲团之上。 他转身欲解释,却惊觉刘楚玉已立于殿门之外,任那雨水浸湿她的裙摆。 军医为唐免处理伤势时,刘楚玉漫不经心地开口:“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虚弱地靠在廊柱边,指尖轻抚男子苍白的脸,声音柔软却字字清晰:“我名唤普蛮,北魏人氏,这是家兄唐免。” 殿内烛火忽地一晃。 何辑手中的药瓶“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刘楚玉眉宇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普蛮,北魏公主,数月前本该由何辑护送到建康和亲,却在边境离奇失踪,致使何辑被家族打压,险些问斩。 第175章 佛门净地or吃人魔窟 “普蛮?”刘楚玉唇角微勾,笑意不达眼底,“北魏那位……公主?” 普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又迅速被盈盈水光掩盖:“你竟识得我?”她声音轻软,却带着微妙的试探。 “略有耳闻。” “那你是……” “刘楚玉。” 普蛮眼睫轻颤,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大宋长公主?” 她细细打量着刘楚玉,目光在那张明艳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绽开一抹甜笑,“难怪天仙之资,气度非凡,比传闻中更令人……心生敬慕。” 她话锋一转,视线轻飘飘地落向何辑,眼中带着几分刻意的羞怯:“那位大人是?” 何辑背对着她整理佩剑,闻言头也不回,声音冷硬:“何辑。” 普蛮眸色微亮,似惊喜又似算计:“是何大人!” 她微微直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感慨,“那次若不是遭遇刺客,我该早与大人相识。如今看来是缘分。” 何辑冷冷道:“纯属巧合。” 普蛮笑容一滞,随即低垂眉眼,露出几分委屈:“是我唐突了。” 何辑冷笑,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公主言重。臣担不起您的歉意。”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众人神色晦暗不明。 刘楚玉忽而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佛案上的青铜香炉:“有意思。” 她缓步上前,绯色宫裙逶迤过青砖,在普蛮面前站定。 俯身时,鎏金步摇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在普蛮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北魏的公主,流落南朝的黑寺……还带着个重伤的兄长。” 她贴近普蛮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你说,本宫该信几分?” 普蛮眼中伪装的柔弱瞬间褪去。 她仰头直视刘楚玉,眼神不卑不亢:“我说的都是真话。” “那公主如何解释会在这腌臜之地?” [临近宋国边境的那场追杀来得毫无征兆。普蛮竭力厮杀仍落下方。 当那抹妖冶的紫色身影出现在前方时,她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对方点中穴道,拖进了潮湿阴暗的地牢。 “碧落教……” 普蛮被铁链吊在霉斑遍布的石壁上,看着紫衣女子用银鞭挑起自己的下巴。 烛光在对方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北魏公主的命,可够换三城粮草了。” 普蛮挣扎着怒骂:“你放肆……” “啪!”银鞭从空气中划过发出清脆声响,紫衣女子冷笑道:“是你放肆。进了碧落教想活着,就要学会闭嘴。公主要是不会,那我好好教教你。” “啪!啪!” 地牢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混着腐肉的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地牢的铁门突然被轰然撞开。 普蛮在剧痛中睁开眼,看见浑身浴血的唐免挥剑斩断她的锁链。 “走!” 少年将她扛在肩头时,她才发现碧落教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地狼藉的刑具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两人逃到荒郊野岭时,身上的衣物早已褴褛不堪。普蛮拖着伤腿,望着漫无边际的山道,幸好被唐免一把拉住。 “小心!” 少年将她扑倒在地,一支毒箭擦着发梢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 不远处,不远处大批黑衣人朝这里疾驰而来。 他们不敢再走官道,只能在山林间穿行,饿了就嚼几口野果,渴了便饮山涧溪水。 就在他们精疲力尽之际,那个披着袈裟的僧人出现了。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可是迷途了?” 僧人慈眉善目,声音温和,“贫僧的寺庙就在前方,可容二位借宿。” 普蛮看着唐免警惕的眼神,却还是跟着僧人进了寺庙 ,他们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下去了。 然而,那座看似宁静的寺庙,实则是人间炼狱。 当夜,普蛮就被僧人拖进柴房。 “好美的异族女子,啧啧,细皮嫩肉的。” 僧人肥厚的手掌在她脸上肆意揉捏,嘴里散发着浓重的酒肉臭味,“听说你们胡人最擅床笫之欢,不如教教老衲?” “滚,滚开。” 普蛮抽出腰腹处的弯刀朝僧人脖颈劈去,僧人快速闪躲。 “贫僧就喜欢你这种刚烈女子,这样玩才有意思。”他嘴里不断发出淫笑。 普蛮拼命挣扎,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然后她被僧人折磨的痛不欲生。 她以为这已经是地狱,谁成想外面又走进两名僧人。他们将一切酷刑用在她身上,玩得欲仙欲死。 唐免听到动静冲进来时,被僧人反手打晕。 “正好,小郎君细胳膊细腿的,炖锅肉汤倒也不错。” 僧人舔着嘴唇,让人将唐免绑在灶台边,架起了铁锅。 滚烫的热水在锅里翻滚,普蛮被按在一旁,看着僧人举起寒光闪闪的菜刀,那一刻,她几乎绝望。 好在,就在刀刃即将落下时,唐免突然发力挣脱绳索,抄起一旁的木棍狠狠砸向僧人。 两人在混乱中夺门而逃,身后是僧人的咒骂声和此起彼伏的追喊声。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着,直到再也听不到谩骂声,才瘫倒在泥泞的道路上。 月光洒在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上,普蛮望着漆黑的夜空,泪水无声地滑落 。 原来在这乱世之中,连佛门净地,都成了吃人的魔窟。 可是好景不长,她们拖着疲劳身子前行时,又被僧人找到。 那三个魔鬼,骑马将他们拖回寺庙,又狠狠凌辱她一顿,打算当晚炖了他们饱餐。 铁锅在灶台上咕嘟作响,热气蒸腾间,普蛮数着横梁上的裂痕。 她的身体还在发烫,几个时辰前发生的事像毒蛇啃噬着心脏,但此刻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溢出喉咙。 唐免被反绑在立柱上,肩膀是被拖行时撕开的伤。 “水开了!”僧人将铁钳伸进火堆,火星溅在普蛮脚边。 就在这时,庙门轰然炸裂,外面传来粗粝的叫骂:“狗日的秃驴!把老子的酒坛子还来!” 刀疤僧人的脸色骤变,他狠狠踹了普蛮一脚,麻绳捆得更紧,破布塞进嘴里的瞬间,普蛮闻到了他掌心的血腥味。 后门被推开的刹那,冷风裹着松涛灌进来。 普蛮在颠簸中瞥见供桌上歪斜的观音像,菩萨低垂的眼睫上落满灰尘。] 第176章 我佛会降罪你们 普蛮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她悄悄垂眸看向唐免,见男子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几分,苍白脸颊泛起些许血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雨不知何时停了,裹挟着腐叶气息的秋风猛地灌入殿内,刘楚玉单薄的身影在披风下瑟缩。 何辑添柴的手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往她身侧挪动半步。玄色披风展开如翼,将呼啸的风势尽数隔绝在外。 刘楚玉偏头看他,烛光映得她如水的眸子波光流转,却终究没说什么。 “传令下去,”何辑转身,衣衫上的银饰在暗处泛着冷光,“由副将率众将士即刻返京。” 马蹄声由近及远,惊起林梢夜枭的啼鸣。 摇曳的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佛墙上,忽明忽暗间,倒像是无数冤魂在无声控诉。 “这些孽障定在暗处盯着。”刘楚玉指尖划过腰间匕首,寒光闪过她眼底的杀意。 “弦月、砚清,带十名暗卫巡守。但凡见到可疑踪迹格杀勿论!\" 夜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门槛,在普蛮脚边打了个旋。 她望着佛龛上倾倒的香炉,恍惚又听见白天铁链拖过地面的声响。 唐免倏地握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殿下,别怕,这次换我们做执刀人。” 刘楚玉闻言轻笑,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落在她眉间,倒像是为这张艳丽的面容镀上一层寒霜。 “明日天亮,”她望着殿外浓墨般的夜色,“我要这永康寺,血债血偿。” ———————— 暮色浸透破庙飞檐时,三匹瘦马踏着满地腐叶而来。 刀疤僧晃着酒葫芦打了个饱嗝,浑浊的酒液顺着嘴角滴在暗红僧袍上:“张村那娃娃的肉嫩得很,就是骨头缝里的肉难啃。” “知足吧!”胖僧人用匕首剔着牙,寒光映出他油腻发光的脸,“这年头连建康城的贵族都在吃观音土,咱们能吃上肉算好的。” 他还没讲完,一耳僧人猝不及防伸手捂住他的嘴,三角眼警惕地扫视四周。 确认庙门虚掩、庭院死寂后,三人才爆发出刺耳的哄笑。 刀疤僧踹开斑驳的殿门,腐木碎屑纷飞间,他盯着蒲团上残留的发丝舔了舔嘴唇:“小美人的胭脂香还没散,今晚得好好享受享受。” “你就这点出息?”一耳僧人踹了踹他的后腰,佛珠上串着的指骨随着动作轻响,“上次那个细皮嫩肉的,被你折腾了三天三夜,最后死不瞑目。” “饱暖思淫欲懂不懂?”刀疤僧扯开油腻的袈裟,露出胸口狰狞的狼头刺青,“等老子爽够了,就送她上路。” 胖僧人龇着大黄牙笑道:“你还真是改不了恶趣味。” 他仰望着斑驳的佛像,肥厚的手掌在胸前合十,油腻的汗珠顺着佛珠滚落,那串所谓的“佛珠”竟是由指骨串成,“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耳僧人:“我佛慈悲,保佑弟子,称心如意。” 殿内突然响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三人还未抬头,裹着铁蒺藜的巨网已如乌云般压下! 一耳僧人反应极快,寒光一闪,匕首精准劈向网绳。可绳网坚韧异常,只裂开半尺长的口子。 “有埋伏!”胖僧人大惊失色,慌乱间滚向供桌,却被冷不丁弹出的绳索缠住脚踝,整个人重重摔在功德箱上,箱中散落的孩童金锁叮当作响。 刀疤僧暴喝一声,肌肉虬结的双臂青筋暴起,竟生生将缠绕的网绳扯断,断裂处的倒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弦月旋身甩出袖中银针,同时折扇展开,扇骨间暗藏的机括射出三枚透骨钉。 刀疤僧却丝毫不惧,徒手抓住迎面刺来的银针,掌心顿时鲜血淋漓,“你们就这点手段?哈哈……莫不是我佛送上门的口粮?” 何辑长剑出鞘,寒芒如电,直取一耳僧人咽喉。 不料剑尖触及对方脖颈,竟迸出火星。 三个僧人如同被激怒的凶兽,袈裟下狰狞的狼头刺青随着肌肉起伏若隐若现。 砚清足尖点地,长剑挽出朵朵剑花,却只在胖僧人身上留下浅浅白痕。 一耳僧人狞笑一声,甩出淬毒透骨钉,墨绿色的毒液在青砖上腐蚀出嗤嗤白烟。 弦月侧身避开,肩头却被扫过的钉尾划破衣襟。 弦月望着一耳僧人腰间晃动的女子肚兜,冷笑道:“佛门清净地,倒是藏着不少赃物!” 一耳僧人大喝,甩出的铁禅杖已将梁柱砸出裂纹,飞溅的木屑中,菩萨像的金漆正簌簌剥落。 “泼!”刘楚玉扬手击碎青瓷瓶,无色粉末在混战中化作诡谲雾霭。 何辑长剑急旋荡开气浪,砚清足尖点地倒翻上梁,唯有三个恶僧还在叫嚣着挥舞兵器,全然不觉死亡的气息已渗入肺腑。 刀疤僧脖颈青筋暴起,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掐住喉咙:“毒……毒妇!” 他踉跄撞向斑驳的佛像,却将莲花座上的鎏金佛头撞得滚落尘埃。 胖僧人瘫倒时压碎了供桌上的净水钵,清冽的水流混着他嘴角的白沫,在青砖上蜿蜒成狰狞的符咒。 “五毒散的滋味如何?”刘楚玉踩着散落的人骨念珠走近,绣鞋踏在一耳僧人掉落的毒钉上,“听说你们常把活人浸在这铁锅里烹煮?” 她指尖划过滚烫的锅沿,伸手将铁钳按进炭火,“现在该你们尝尝三昧真火的妙处了。” 铁链拖曳声中,三个恶僧被捆在残破的经幡柱上。 刀疤僧怒目圆睁,血水混着唾沫喷向刘楚玉:“你怎么敢动佛爷?” 他话音一落,普蛮的匕首已挑断他的脚筋,女子盯着对方抽搐的面容冷笑:“当初你说越叫越有滋味,现在换你尝尝筋骨碎裂的妙处!” “我佛会降下罪孽,惩处你们。”一耳僧人疯狂扭动着身躯,脖颈的狼头刺青因充血变得猩红。 砚清甩出的银针却精准刺入他的笑穴,看着对方扭曲成诡异弧度的嘴角。 弦月展开染血的折扇轻摇:“佛门慈悲,先让你笑个够。” 刘楚玉将烧得通红的炭块夹起,火光照亮佛龛上歪斜的观音像。 当炭块塞进胖僧人嘴里的刹那,晨钟轰然炸响,惊起的寒鸦遮天蔽日。 焦糊味混着钟声飘向远方,而那尊跌落在地的佛头,鎏金剥落的嘴角仿佛也在嘲讽这场荒诞的孽缘。 第177章 她施舍的模样,比烙铁还叫人疼 清晨官道铺满碎金般的阳光,何辑与刘楚玉并骑而行。 白衣男子微微倾身,替身侧绯衣公主挡去横斜的枝桠,两人衣袍在风中交叠的模样,像极了古画里的神仙眷侣。 车轿内,普蛮死死攥紧窗纱。 “阿兄……”她声音发颤,“若没有那些恶僧,若碧落教不曾将我劫掠,又或者昌黎王没有派追兵杀我们。” 她一顿,染着蔻丹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我本该是能配得上他的。” 唐免擦拭佩剑的手顿了顿:“公主?你是说?” 他顺着普蛮视线看去,见阳光下的刘楚玉宛如仙子,缓声道:“可她待你不错。” “是啊!”普蛮倏地笑起来,眼底却结着冰,“给我上药,替我惩处恶僧,还假好心的带我们回京。” 她一把扯开衣领,看向锁骨下狰狞的烫伤,“可她施舍的模样,比烙铁还叫人疼。” 不远处传来刘楚玉与何辑的笑声。 普蛮凝眸望去,见何辑正躬身为何她系紧松动的披风带,指尖在玉扣上停留了三息。 “你觉得刘楚玉如何?”她偏头看向一侧唐免。 唐免收剑入鞘:“天姿国色,人美心善。” 闻言,普蛮双眸如血,一把拔下发间银簪。在唐免惊愕的目光中,她毫不犹豫地将簪子狠狠刺入掌心! “公主!你疯了?”唐免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咣当”一声掉落。 他一把扯下腰间束带的软布,不由分说抓过普蛮鲜血淋漓的手,替她包扎伤口。 “你是疯了吗?!”他声音沙哑,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疼惜。 普蛮却笑了,笑得凄艳又疯狂。她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染红唐免的衣襟。 “兄长才见刘楚玉几日,便对她心生好感……”她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却字字淬毒,“可见她属实得男人心。我要怎么做才能从她手里抢到何辑?” 唐免手上动作一顿,粗粝的指腹擦过她掌心的伤口。 “啊!兄长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 “我要何辑。” “胡闹!”唐免厉声喝道,手上却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地将软布缠上她的伤口。 普蛮却不依不饶,染血的指尖猛地攥住唐免的衣领,逼他直视自己:“兄长真的不喜欢刘楚玉吗?” 唐免眸色一沉,倏地苦笑。 “我本就不喜欢她。”他嗓音低沉,带着北地男儿特有的粗犷,“宋国女子柔弱如柳,风一吹就倒。” 他猛地捏住普蛮的下巴,逼她抬头,“我唐免要喜欢,也是喜欢北魏雄壮威武、能骑马挽弓的好女郎!” 普蛮呼吸一滞。 唐免的目光太过灼热,烫得她心尖发颤。 可下一秒,她却一把推开他,笑得讽刺又悲凉。 “是吗?”她缓缓站起身,染血的裙摆逶迤在地,像一朵糜烂的花,“那兄长为何……不敢看我?” 唐免伫立原地,双拳紧握,关节咯咯作响。 普蛮却已转身凝视窗外。 那里,两人并肩徐行,白衣男子自路边采撷一朵硕大海棠,置于女子发间,两人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普蛮的掌心再度溢血。她死死盯住那刺目的一幕,将银簪用力插回发间。 她要铭记这痛。 驿站的桐油灯在穿堂风中飘摇,火苗闪烁不定。 普蛮紧握手中浸满火油的帕子,眼中掠过一抹决绝,蓦地推翻烛台。 刹那间,火舌 “轰” 地窜上纱帐,火势如恶兽般迅速蔓延,浓烟滚滚。 “阿兄,走水了!” 她尖声呼救,声音里满是惊恐。 弦月、何辑、唐免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异常,步伐稳健地朝着起火处疾行而去。 弦月身轻如燕,足尖轻点地面,如飞鸟般掠过飞檐,顺手抄起水缸旁的木桶。 唐免一马当先,奋勇救人,何辑在最后面,白色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当三人撞开浓烟滚滚的房门时,普蛮正蜷缩在火舌肆虐的窗棂下,纱衣已被火焰灼得残破不堪,栗色长发垂落在眼前,勾勒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普蛮“踉跄”着向何辑扑来,发丝散乱,纱衣半解,栗色长发还缠绕着火星,整个人显得柔弱无助,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大人救我!”她声音娇柔中带着一丝哭腔,滚烫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颈侧动脉。 唐免见此情形,眼眸深处掠过一抹阴霾。 何辑眉头紧蹙,奋力推拒着,然而她却如附骨之蛆般死死纠缠,鬓边的金步摇划过他的脖颈,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松手!”何辑的怒喝伴随着呛人的浓烟。 普蛮突然喉咙一甜,鲜血喷洒在他胸前,在洁白的衣料上晕染出刺目的红梅。 驿站的火势依旧凶猛,热浪扭曲着空气。 刘楚玉手持烛灯而来,绯色的寝衣被火星照出细密的孔洞,露出颈部一抹雪白。 她目光静静地落在何辑怀中—— 普蛮衣衫不整地倚靠在他臂弯里,栗色的长发散乱,苍白的面庞上泪痕未干。 何辑的喉结微微滚动,颈侧三道鲜红的抓痕异常醒目。他下意识地想要松手,却被普蛮冰冷的手指紧紧揪住衣襟。 “大人……”她气息微弱,唇边溢出一丝血迹,“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刘楚玉轻笑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何辑的脊背瞬间僵硬。 他抬头望去,恰好与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相对,眸子里没有丝毫的怒意,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静。 “阿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只是……” “只是救人?”刘楚玉接过他的话,指尖轻轻拂过被热浪卷起的袖口,“本宫明白。” 普蛮在何辑怀中微微一颤,指尖不着痕迹地收紧。她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殿下,都是我的错……我真不知道烛台怎么就打翻了。” “你确实不该。”刘楚玉缓步上前,灯火映得她眉眼如画,“不该打翻烛台,不该衣衫不整地扑进别人怀里。” 她俯身,指尖轻轻抬起普蛮的下巴,“更不该,装模作样。” 普蛮瞳孔骤缩,泪眼朦胧道:“我没有。” 刘楚玉面色冷峻,沉声道:“慧景觉得呢?” 何辑忽地被点名,呼吸猛地一滞,大力将普蛮推开,却又被她紧紧拽住:“大人……”她的声音发颤,眼眸中满是哀求之色,“我怕……” 刘楚玉挺直身躯,目光自普蛮紧攥着何辑衣襟的手,缓缓移至他的面庞。 “何辑。”她首次直呼其名,声若蚊蝇,几不可闻,“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夜风忽地大作,吹散浓烟,亦搅乱了三人之间的氛围。 …… …… …… 作者pS:这数据用一首歌还挺应景: 它让我疼的渐渐没有了期待, 该如何看待, 我爱到令你生厌的病态, 却惧怕重来, 恨不得蹭掉我所有记载。 第178章 你……脏了 何辑的指节骤然发力,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响。他猛地扣住普蛮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公主,得罪了。” 紧接着,普蛮整个人已被不容抗拒地推入唐免怀中。 何辑后退三步,单膝重重砸地,青石砖在他膝下裂开细纹。 “阿玉,我错了。” 他仰头望向刘楚玉,纤长的羽睫竟如湿漉漉的小狗般泛着泪光。 火光映着他泛红的眼尾,喉结上的三道抓痕还渗着血珠,偏那薄唇抿得委屈,活像被主人责骂的狼犬。 普蛮被推得踉跄,指甲深深掐进唐免的手臂。 她望着何辑此刻的模样,这个在旁人眼中温润如玉、风度高华的世家公子,此刻却以这般虔诚的姿态仰望着刘楚玉。 而刘楚玉只是垂眸看他,眼底凝着霜。 “脏了。”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令何辑浑身一颤。 他膝行半步,白色衣摆拖过染血的青砖:“我洗。” “洗得掉吗?”刘楚玉一把捏住他下巴,鎏金护甲刮过他颈间血痕,“这里,这里……”指尖每点一处,何辑就颤一下,“还有这里。” 最后停在他被普蛮碰过的唇上。 一侧的普蛮大笑出声。 多可笑啊! 她处心积虑想得到的男人,此刻正如罪人般跪在另一个女人脚下,求着她施舍一点怜惜。 “何大人,你何苦呢!”她哑着嗓子说道,却见何辑头都不回,只固执地拽住刘楚玉的裙角。 唐免伸手扳过普蛮的脸:“别看了。”他拇指擦过她脸上冰凉的泪,才发现她在发抖,“别喜欢他。” 火场噼啪作响,映出四人扭曲的影子。 “阿玉,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救火?”刘楚玉冷着脸,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烧得正旺的厢房:“就让它烧着不好吗?噼里啪啦的,多热闹。” 何辑一怔:“我……不该救火?” 刘楚玉:“不该。” 何辑转头看向正提着水桶狂奔的弦月,又瞅了眼刘楚玉身后抱剑看戏的砚清,试图寻找盟友:“可他们不也……” 砚清立刻后退三步,面无表情地摆手:“何大人别看我,他人生死与我何干。” 何辑:“……” 他缓缓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砚清,眼神里写满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砚清双臂环胸,淡定回望,甚至还往刘楚玉身后挪了挪,用实际行动表示:别拖我下水,我只是一朵安静的壁花。 眼见无人助阵,何辑看着眼前熊熊烈火和身边三位“铁石心肠”的看客,似是顿悟了什么。 他揉了揉被火星熏得发红的眼睛,郑重其事地点头: “我悟了。” “下次……” “不,没有下次。” “我发誓,就算看见有人掉进油锅。”他偷瞄了一眼刘楚玉的脸色,“也先请示殿下要不要捞。” 砚清在一旁凉凉补刀:“大人明智,毕竟油炸的比炭烤的更难救。” 这时,弦月提着空水桶路过,不明所以道:“要不……属下现在把水倒回去?” 刘楚玉:“滚。” 弦月:“好嘞!” 然后,刘楚玉缓步上前,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俯身咬上何辑的唇瓣,不是缠绵的吻,而是带着血腥气的惩戒,就像野兽在标记猎物。 何辑闷哼一声,却不敢动弹,任由她将他的下唇咬破。 “这是罚。”她松开时,指尖抹过他唇上的血珠,“记住了?” 何辑喉结滚动,眸色暗得吓人:“嗯。” “再敢让人碰你。”刘楚玉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他心口,“本宫就剜了这里。” 普蛮在唐免怀中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何辑竟在笑—— 那个温润浅笑的男子,此刻唇角沾着血,眼里却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臣,”他哑声应道,“求之不得。” 日头斜照进客栈大堂,刘楚玉端坐桌前,指尖轻叩青瓷碗沿。茶汤微漾,映出她眼底的冷意。 普蛮款款下楼,素衣栗发,却在经过何辑的空座位时,指尖不着痕迹地抚过椅背。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她盈盈一笑,声音柔婉,“火势那般大,我还担心您会睡不安稳。” 刘楚玉轻啜一口清茶:“本宫向来睡得安眠。”她抬眸,目光如刃,“倒是普蛮公主,做戏做得辛苦,想必没怎么合眼吧?” 普蛮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茶水却稳稳注入杯中:“殿下说笑了。死里逃生的人,哪还有心思做戏?” “是吗?”刘楚玉猝不及防倾身,茶香随动作漫开,“那公主可知,人在极度恐惧时,瞳孔会放大,手指会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盯着普蛮纹丝不动的指尖,“昨夜你扑进慧景怀里时,手上的力道,可是稳得很。他怎么推都推不开。” 普蛮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 “我那是……” “是什么?”刘楚玉截断她的话,“是算计着要在他颈上留三道抓痕?还是盘算着要在他衣襟里塞什么信物?又或者让我瞧见你们的亲昵?” 普蛮猛地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是被吓得。殿下何必咄咄逼人?”她眼尾微红,“我不过是个落难之人,异国他乡,无处可去。” “落难之人?”刘楚玉轻笑,“那公主可知,真正的落难之人是什么模样?” 她冷不丁伸手,扣住普蛮的手腕。 按理说普蛮自小长在军营,手腕力道极大,没成想她竟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摁住动弹不得。 “她们指甲缝里是泥,掌心是茧,眼睛里……” 力道蓦地加重,疼得普蛮倒吸一口冷气。 “是藏不住的惊惶,而不是你这样的精打细算。” 若早知道救人会救出麻烦,她是万不会出手的。 普蛮呼吸微乱,却忽而展颜:“殿下这般了解我,莫非是,”她凑近几分,吐气如兰,“在怕什么?” “怕?”刘楚玉松开她,取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本宫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冷冷开口,声音轻得像茶烟,“公主这般费心泡的茶,终究是白费功夫。” 第179章 一片痴心全喂了狗 普蛮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却仍稳稳注入杯中:“殿下此言差矣。好茶自有知味之人。” 她将茶盏推向对面空位,“何大人昨夜救我性命,这杯谢茶受之无愧。” 这时,楼梯木板传出吱呀声响。 何辑一袭素白华服踏阶而下,腰间玉佩随步伐轻晃。 他目光扫过满桌早膳,却在掠过刘楚玉面前的茶时略微停顿。 “阿玉。”他径直走到刘楚玉身侧,伸手取过她面前半盏冷茶,“晨露重,别喝凉的。” 普蛮看着自己斟的热茶,又看向何辑手里的冷茶,指尖在袖中猛地蜷缩。 刘楚玉垂眸轻笑,“慧景知道本宫不爱凉茶。” 她抬眼看向普蛮,眸光清凌凌的,“可有些人永远分不清,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的。” 大堂陡然寂静,唯有茶烟袅袅上升。 何辑的手仍悬在半空,保持着端茶的姿势,却自始至终没看那杯新沏的茶一眼。 普蛮大笑。 她伸手取回那杯被冷落的茶,仰头饮尽:“殿下说得对。”茶水在她喉间滚动,“凉了的茶。” “确实不如新煮的香。” ——————————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小镇的早市已热闹起来。 街边小贩吆喝着新鲜瓜果,空气中飘着蒸饼的香气。 普蛮避开人群,闪身钻进一家不起眼的药铺。 “姑娘要抓什么药?”掌柜的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弄算盘。 普蛮垂眸抚过柜台边缘的雕花,唇角凝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掌柜的,可有能让人失魂落魄的药?” 她抬起眼睫,琉璃般的瞳孔闪着亮光,“要烈一些的,最好能叫人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药柜后传来瓷瓶相撞的轻响,掌柜的枯瘦手指捏着个描金小瓶转了两圈:“没有,但我这里有一味奇药。唤作“梦萦散”,只需半匙便能叫人神志恍惚。” 他沙哑的嗓音带着三分警告,“不过药效发作时若第一眼瞧见谁,日后怕是要把那人的身影刻进骨子里。” 普蛮伸手接过瓷瓶,瓶身还带着药柜深处的阴凉。 她将银钱轻轻推过去,腕间铃兰镯叮当轻响:“正合我意。” 想到何辑清冷的眉眼,唇角勾起的弧度愈发温柔,唇角是合不拢的笑意。 她付了银钱,将药瓶藏入袖中。 晚膳时分,驿馆的厨房里热气腾腾。 普蛮借口给唐免煎药,支开了厨娘,悄悄将“梦萦散”倒入何辑的汤羹中。药粉遇热即融,无色无味。 她刚放下药勺,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公主在做什么?” 她心头一跳,回头见是弦月,立刻换上温婉笑容:“给兄长熬药,顺便看看晚膳可备好了。” 弦月温和的目光扫过灶台上的汤羹,似笑非笑:“公主有心了。” 普蛮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视线:“弦月公子若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夜深人静,驿馆内的烛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普蛮在窗前踱步,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她第三次看向案几上的沙漏—— 子时已过,那碗掺了“梦萦散”的补汤,此刻药效应当发作了。 “何大人素来体弱,我……我该去看看。”她端起烛台,指尖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到何辑房门口,她轻叩房门,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何大人?”普蛮将耳朵贴在门板上,“您可是身子不适?” “无……无事。”何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隐约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公主请回吧!” 普蛮心头一跳。 这反应……正是药效发作的症状! 她急急道:“听大人声音不对,我略懂医术,可给大人瞧瞧。” “不必!”屋内传来“哐当”一声,似是茶盏打翻,“我没事……需要静静,公主请回!” 普蛮咬住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分明听见屋内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何辑极力克制的喘息。 烛光映着她忽明忽暗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那……大人好生歇息。”她退后两步,冷不丁转身柔声道:“明日一早,奴家来给大人送醒神茶可好?” 屋内静默片刻,才传来何辑压抑的回应:“……有劳。” 普蛮转身离去时,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无妨……既然今夜不成,那明日清晨,当他药效未褪、神志朦胧时推门而入,第一个映入他眼帘的,必定是我。 呵,何郎,你逃不掉的。 然而—— 凌晨时分,驿馆后院猛地响起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汪汪汪!” “嗷呜!” 普蛮好奇地推开窗棂,只见院墙下七八条野狗正围着一个空碗狂吠,其中一条大黄狗甚至人立而起,前爪扒着何辑的衣摆疯狂摇尾,湿漉漉的狗眼里竟透着诡异的……深情? “大、大人?”普蛮的指甲狠狠掐进窗框,声音都变了调,“那狗……” 何辑正蹲在地上,一脸困惑地挠着狗下巴:“许是饿的?昨夜见它们可怜,便分了半碗汤,没想到竟追到这儿来了。” 他皱眉看着疯狂往他腿上蹭的狗群,喃喃道:“奇怪,它们以前没这么粘人啊……” “噗。” 刘楚玉不知何时已倚在廊柱边,手里把玩着一根狗尾巴草,似笑非笑地瞥了普蛮一眼: “看来公主的‘补汤’……”她故意拉长声调,“很合狗胃口啊!” 普蛮脸色“唰”地白了。 就在此时—— “公主!不好了!”唐免闪身从厨房冲出来,脸色铁青,“后院那锅骨头……” 话音未落! “嗖嗖嗖!” 十几条野狗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唐免! 那条最壮实的黑狗甚至一个滑跪蹿到他脚边,对着他靴子上绣的狼头纹样就是一顿狂舔,眼神痴迷得仿佛见了梦中情狗。 唐免:“???滚开啊!!!” 他一脚踹开狗群,结果那黑狗非但不退,反而尾巴摇出残影,“嗷呜”一声扑上来就要抱他大腿! 刘楚玉:憋笑…… 何辑:茫然…… 普蛮:崩溃…… 完了,全完了。 她的“梦萦散”,全喂狗了。 而狗,看上了唐免。 第180章 小爷这条命差点交代在狗嘴里 驿馆外,天刚蒙蒙亮,唐免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七八条尾巴摇成螺旋桨的野狗。 他一个箭步翻身上马,马鞭甩得噼啪响:“快走快走!再不走小爷就要被狗叼去当压寨夫人了!” 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声,紧接着,镇口冲出来一群狗—— 黄的、黑的、花的,甚至还有几条瘸腿的老狗,全都红着眼,撒丫子朝他们狂奔而来! 唐免:“卧槽!怎么还带增援的!” 他二话不说,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箭一般冲了出去。 身后狗群狂追,尘土飞扬,场面堪比千军万马追杀逃兵。 何辑策马跟在后面,一脸茫然:“它们为何只追唐兄?” 刘楚玉嘴角抽了抽:“可能……唐公子比较合狗的眼缘?” 何辑:“……” 普蛮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兄长……我真不是有意的,祝你好运吧……” 唐免在前面狂奔,风声呼啸中,他悲愤大喊:“谁干的?谁给小爷下药了?让狗追我二十里地?缺大德了!!!” 普蛮假装没听见,抬头望天,一副“今天天气真好”的表情。 刘楚玉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朝唐免喊道:“唐公子,说不定是哪家姑娘对你芳心暗许,奈何你太不解风情,人家才出此下策呢!” 唐免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怒吼:“放屁!喜欢我就让狗追我?这他娘的是谋杀亲夫吧!” “汪汪汪——”狗群更兴奋了,追得更起劲了。 终于,在狂奔二十里后,狗群渐渐体力不支,最终悻悻停下,冲着唐免的背影不甘心地狂吠几声,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唐免瘫在马背上,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爷这条命……差点交代在狗嘴里。” 普蛮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眼神飘忽:“兄长莫恼……这、这说不定是塞外求爱的风俗?我听说草原部落示爱时,就爱让猎犬追着心上人跑。” 唐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用狗?求爱?你莫不是在恶心我?你从哪里听说的?” 普蛮:“……” 刘楚玉在一旁凉凉补刀:“是啊,狗都这么热情了,唐公子不如考虑考虑?” 唐免:“……” 他现在只想扒了那个下药的人的皮! 而普蛮,默默朝不起眼的角落躲了躲。 ~ ~ ~ 马蹄踏碎官道晨霜,建康城巍峨的轮廓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 刘楚玉勒住缰绳,见到城门外十里长亭尽悬朱纱,百官仪仗如赤龙蜿蜒至视线尽头。 “臣等恭迎长公主凯旋……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墨九带着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玄甲映着朝阳泛起血色。他手中托着的不是寻常玉圭,而是天子节钺—— 这本该是迎接大将军的仪制。 刘楚玉指尖在缰绳上收紧。 她看见朱雀大道两侧挤满的百姓,看见檐角系着的红绸比新妇出嫁时还要浓艳,更看见那些藏在茶楼雅间里窥探的世家探子。 这场面哪里是迎公主,分明是迎镇国战神。 “陛下特意吩咐,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墨九凑近低语时,眉眼里尽是崇拜,“殿下替陛下笼络的十二州将领,昨夜都收到了加封诏书。” 墨九的话音刚落,刘楚玉的指尖在袖中狠狠掐入掌心。 ——多讽刺啊! 她替刘彧平定叛乱,替他笼络将领,替他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而这一切,踏在她亲弟弟的尸骨之上,是她刘楚玉不得不咽下的血仇! 如今,那些将领得了加封,得了富贵,跪在刘彧的朝堂上高呼万岁。 而她这个“功臣”,却要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仇人坐享其成,看着他用自己挣来的功绩,去巩固他弑亲夺来的皇位! 刘楚玉忽然想笑。 她该笑的—— 笑自己像个傻子,被刘彧玩弄于股掌之间;笑那些将领,真以为刘彧会真心重用他们;更笑这天下人,竟都信了那“叔侄和睦”的戏码! 可她最终只是微微勾起唇角,眼底一片冰凉。 “陛下圣明。”她轻声道,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墨九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仍恭敬地引着她向前。 刘楚玉抬眸,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门—— 那里,刘彧正等着她。 等着她这个“好侄女”,去演完这场荒唐的凯旋大戏。 她目光扫过两侧跪伏的百官和百姓,最终落在那些藏在人群后、神色各异的世家子弟身上。 他们或忌惮,或算计,或畏惧—— 但无一例外,都在观望,观望她这个被刘彧“捧在手心”的长公主,到底能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风浪。 “走吧。”她淡淡开口,“莫让陛下久等。” 崇明殿内,熏香缭绕。 刘彧高坐龙椅之上,眉眼含笑,却不见半分温度。 他抬手示意内侍端上两碗杏酪,温声道:“侄女儿此番立下大功,朕心甚慰。这杏酪是你幼时最爱的,今日特赐予你和何爱卿,以示嘉奖。” 刘楚玉垂眸看着那碗杏酪,琥珀色的酪浆上浮着几片杏仁,甜香扑鼻。 可……她自幼杏仁过敏,沾之则浑身起疹,痛痒难忍。 她缓缓抬眸,对上刘彧似笑非笑的目光,心中冷笑。 好一个下马威。 前脚给她无上荣光,让全天下人都知道她是他刘彧最“宠爱”的侄女;后脚便赐她一碗能要她半条命的杏酪,明晃晃地告诉她—— 你的命,捏在朕手里。 她端起瓷碗,指尖微微发紧,面上却分毫不显,甚至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谢陛下赏赐。” 刘楚玉端起瓷碗的刹那,何辑指尖在袖中猛地攥紧。 他太清楚她对杏仁过敏,曾亲眼见过她因误食半块杏仁糕而浑身起疹、高热三日不退的模样。 “殿下……”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 刘楚玉微不可察地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嘴角仍噙着笑,可何辑分明看见她眼底翻涌的寒意,那是淬了毒的恨意,像冰层下暗涌的激流。 甜腻的杏仁气息在唇齿间弥漫时,她忽然明白,这碗杏酪与那杯鸩酒并无不同,都是刽子手递给牺牲品的饯别礼。 第181章 这场戏,还没完 何辑看着她喉间滚动,看着她纤细脖颈上渐渐浮起的淡红疹点,看着她藏在广袖下掐出血痕的指尖。 朝堂光影交错间,唯有他看见她吞咽时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 那不是畏惧,是恨到极处反而凝成的笑泪。 “谢陛下赏赐。”她放下空碗,唇色已开始泛白,声音却稳得如同在谈论今日天气。 刘彧抚掌大笑:“侄女果然最懂朕心!”他故意看向何辑铁青的脸,“何爱卿方才似乎有话要说?” 何辑单膝砸地,铠甲与金砖相撞发出铮鸣:“臣……只是惊叹长公主海量。” 他抬头时,眼底猩红一片,却扬起最恭顺的笑:“正如陛下圣明,总能让臣等……心服口服。” 殿角铜漏滴答作响,刘楚玉藏在裙裾下的双腿开始发颤。 她知道自己很快会浑身灼痛、呼吸急促,但她又庆幸这过敏反应来得及时,好掩盖她几乎压制不住的杀意。 崇明殿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刘彧高坐主位,笑意盈盈地举杯:“今日设宴,一为庆贺长公主凯旋,二为犒赏诸位将士之功!” 群臣纷纷起身,齐声恭贺。 刘楚玉端坐席间,面色如常,唯有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能勉强压制住浑身蔓延的灼痛。 她的脖颈已泛起大片红疹,呼吸渐渐急促,喉咙像是被火燎过一般,连吞咽都变得艰难。 可她不能倒。 ——至少,不能现在倒。 “陛下。”她缓缓起身,声音依旧清冷平稳,仿佛那碗杏酪对她毫无影响,“侄女此次回京途中,还带回了一个意外之喜。” 刘彧挑眉:“哦?” “北魏普蛮公主同唐将军并未死,而是被何大人所救。”她微微一笑,“如今她们已随侄女回京,正在驿馆休养。”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刘彧眼底精光一闪,笑意更深:“好!甚好!”他抚掌大笑,“如此一来,北魏便无借口再犯我边境!何爱卿立此大功,朕必重重有赏!” 何辑连忙起身行礼,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刘楚玉。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唇色都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可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却又摇摇欲坠。 “殿下……”何辑低唤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焦灼。 刘楚玉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刘彧面前示弱。 ——既然他要她生不如死,那她便让他看看,什么叫“死而不僵”!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刘楚玉的视线已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她强撑着又饮下一杯酒,却在放下酒杯的瞬间,指尖一颤,瓷杯“啪”地一声摔碎在地。 满殿寂静。 刘彧故作关切:“阿玉可是身体不适?” 刘楚玉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无妨,只是……手滑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前栽去…… 何辑瞬间起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滚烫如火,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那双眼睛却仍死死盯着刘彧,仿佛在说: ……你看,我还没死。 ……这场戏,还没完。 刘彧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住。 七日后 建康的雪,下得罕见,也下得冷彻骨髓。 何辑端着药碗推开寝殿门时,刘楚玉正倚在窗边看雪。 她只穿着单薄的素纱寝衣,乌发未绾,被穿堂风撩起几缕发丝,衬得脖颈上未消的红疹愈发刺目。 “不要命了?”何辑将狐裘披在她肩上,指尖擦过她后颈尚未消退的红疹。 她肌肤冰凉,却在他触碰时微微一颤,轻声道:“你说……刘彧此刻,是不是也在看这场雪?” 何辑静默须臾,从身后环住她。 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单薄的脊背,呼吸拂过她耳畔:“他看的不是雪,是江山。” “那……”她转身,指尖抚上他的下颌,眼底映着雪光,“我们让他亲眼看着这片江山,一寸寸化为血泥,可好?” “好。”何辑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如誓,“只要阿玉想要,臣便亲手将这山送给阿玉。” 话音刚落,她猝不及防将冻得通红的手塞进他衣襟,贴着他心口取暖。 何辑呼吸骤然一窒,喉结滚动间,听见她带着鼻音轻哼:“暖一暖。” 她指尖像冰锥子,却偏偏要往他最滚烫的心口贴。 他索性将人整个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臣有更好的法子替殿下取暖。” 锦帐落下时,药碗被打翻在案几上。 刘楚玉被他压在衾被间,嗅到他衣领沾染的梅香,有点点失神。 “别这样!药……”她刚开口就被吻住。 何辑的唇比她想象中更烫,积压着压抑数日的渴望,几乎要将她融化。 “殿下现在才想起药?殿下要……臣正要给啊!” [刘楚玉:不要脸!我说的不是这个要,是药啊!] 他抵着她额头低笑,指腹摩挲着她腕间淤青,“那日宫宴上咳血时,怎么不想想自己会疼?” 刘楚玉含笑仰头,贝齿狠狠咬上他的喉结,舌尖尝到一丝血腥:“我若死了……慧景会如何?” 何辑呼吸一滞,大掌掐着她的腰肢将人按进怀里,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会让刘彧活着。” 他低头吻她发顶,“活着看他的江山,怎么一寸寸变成你的陪葬品。” “那多没意思啊!”刘楚玉指尖在他胸口画圈,委屈地撇嘴,“我都变成冷冰冰的尸体了,还要江山做什么?” 何辑低笑,擒住她作乱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所以阿玉得好好活着。” “活着看我怎么把玉玺塞进你手里,活着……” 锦帐落下时,他咬着她耳垂补完最后半句:“听你在床榻上,哭着求饶。” 床头的鎏金暖炉噼啪作响,她在他炽热的怀抱里舒展身体,像冬眠的蛇终于找到最合心意的洞穴。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里新设的机关暗桩,也掩去了寝殿内令人脸红的动静。 值夜的侍卫默默又往外退了十步…… 毕竟谁都知道,何大人这几日衣不解带照顾殿下时,眼底烧着怎样可怕的火。 那火如今终于找到归处,自然要烧个痛快。 第182章 皇叔贯会看人下菜碟 因北魏使者耶律齐迟迟拿不定主意,北魏索性又派了新的使臣前来建康。 这期间,为确保普蛮公主和唐免将军的安全,刘彧特意派遣羽林卫“贴身保护”。 说是保护,实则是将二人软禁在驿馆之中。 普蛮被困在驿馆内不得出入,却按捺不住对何辑的思念,只得日日派人往何府送信。 雕花窗棂外,羽林卫的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普蛮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烦躁地叩击着案几。 整整十五日了,她送出去的信笺如石沉大海,连半句回音都没有。 “再去打听!”她一把将茶盏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何辑到底在哪儿?” 跪地的北魏侍女瑟瑟发抖:“公主息怒……奴婢刚探得消息,何大人这些日子……根本不在何府。” 她偷瞄主子瞬间狰狞的面容,声音越来越小,“他、他在长公主府……常住……” “常住?” 普蛮猛地站起身,猩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好一个“君臣有别”!”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讥讽,“刘楚玉病了半月,倒要臣子日夜侍疾?当真是……好大的脸面!”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砰”地一声碎在地上。 “公主!”贴身侍女慌忙拦住她,声音发颤,“您不能出去啊!宋帝有令,为保安全,北魏来访者不得踏出驿馆半步……” “若我不照办呢?” “格杀勿论……” “好个刘彧……安全?”普蛮一把甩开侍女的手,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这是囚禁!是赤裸裸地羞辱我北魏!” 她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嘶吼,“是不是非要逼我北魏大军踏破建康城,他刘彧才懂得什么叫待客之道?” “公主!”侍女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扑上去捂住她的嘴,“隔墙有耳,您不能……这话万万说不得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那些羽林卫可都是宋帝派来的耳目。” “放开!”她一把推开侍女,力道大得让侍女踉跄着跌坐在地。 普蛮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渐渐化作冰冷的算计。 “好、很好……”她倏地笑了,那笑容让侍女毛骨悚然,“既然他们不让我出去。” 她慢慢走回窗前,指尖划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那就让该来的人……自己进来。” “去,找几个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把何辑从公主府给我绑来!” 侍女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公主莫不是疯了? 且不说公主府戒备森严,单是何辑那等年少成名的练家子,就能让这些地痞流氓有来无回! 她是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怕。 可我这等贱命,还不够何大人一掌劈的。 “公主,”侍女急中生智,立刻跪地劝道,“奴婢斗胆,您贵为和亲公主,尚未定下婚配人选。若直接向宋帝表明心意,他总要给北魏三分薄面……” 她偷瞄主子神色,又添一把火,“何大人那般风光霁月的人物,若被麻袋套头绑来,岂不狼狈?若知道是您所为印象不好的。” 普蛮眉头一皱。 她脑海中浮现何辑素日清冷如霜的模样——确实,若让他知道自己用这等下作手段…… “罢了。”她悻悻摆手,“待北魏使臣到了,我亲自向刘彧请旨。” 侍女刚松半口气,却又听她阴恻恻道:“可刘楚玉那边?” “公主何必忧心?”侍女连忙接话,“宋帝正愁没棋子牵制何辑呢!至于那位长公主……” “本宫倒也不放在心上!”普蛮娇笑起来,金步摇随着她花枝乱颤的身姿叮咚作响:“一个靠谄媚叔父苟活的长公主,也配与本宫争?” 她抚摸着白皙的手腕,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凤冠霞帔与何辑并肩的模样。 窗外梅枝轻颤,一片花瓣飘落—— 无人发现暗处有个黑影悄然离去。 崇明殿内,鎏金香炉吐着袅袅青烟。 刘彧斜倚在龙纹凭几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案几上的北魏国书,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普蛮公主要嫁何辑?倒是有趣。” 墨九垂首立于阶下,闻言微微抬眼:“何氏乃庐江望族,若与北魏结亲恐怕不妥。” “结亲?”刘彧冷笑一声,大手将国书掷在案上,惊得侍立在侧的宫人齐齐一颤。 他眯起眼,眸中寒光乍现:“她北魏打得好算盘!想借着何辑的手,在朕的朝堂上扎根?” 殿内霎时静得可怕,连香灰坠落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 倏尔,刘彧又笑了,可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 他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若能借这丫头离间何辑与刘楚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倒也不失为一招妙棋。” ……………… 三日后,建康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上铺满红毡,羽林卫持戟而立,一直从城门排到宫门。 这般阵仗,比当初迎接耶律齐时隆重了十倍不止。 刘楚玉一袭大红宫装走在通往崇明殿的玉阶上,金线绣的凤凰在裙摆间若隐若现。 她望着沿途新挂的琉璃宫灯和遍地鲜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皇叔这看人下菜碟的功夫,当真是炉火纯青。” “殿下,”弦月压低声音,“属下派人查探过,这次北魏使臣行事诡秘,连驿站都没住,直接被安排进了华清宫。” 刘楚玉脚步微顿。 华清宫是皇家别苑,历来只接待各国亲王级别的贵客。 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这么神秘……莫非来了条大鱼?” “至少比耶律齐那个闲散宗室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弦月警惕地扫视四周,“听说今早入城时,使团全员戴着黑金面具,连刘彧派去的礼官都没见到正主。”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十二名身着玄甲的武士开路,抬着一顶鎏金步辇缓缓而来。 辇上垂着厚重的纱帐,将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唯有辇架四角悬挂的银铃随着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楚玉驻足观望,红唇微抿:“这般排场,倒是少见。” 弦月低声道:“属下这就去查……” “不必,”刘楚玉抬手制止,“既然人都到了殿前,早晚要见分晓。” 她理了理衣袖,眸中闪过一丝深意,“走吧,莫让皇叔久等。” …… …… …… 作者ps: 由于本书数据不好,作者又开了一本抽风文,已经签约,想看的请蹲蹲隔壁《恶女经商:开局暴揍黑心屠户》 第183章 长公主轻薄于我 崇明殿内,灯火通明。 刘楚玉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那个戴黑金面具的男子身上。 那人姿态慵懒,半截苍白下巴隐在玄狐裘领中,正与刘彧低声交谈,指节叩击案面的节奏竟与殿角铜漏分毫不差。 “这北魏使臣倒是神秘。”她低声喃喃道。 何辑坐在不远处,看着刘楚玉专注的模样,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暗沉如水,死死盯着刘楚玉凝视他人的侧脸。 “阿玉……”他喉结滚动,指节死死扣着案几边缘,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那人就这般好看?” 烛火摇曳间,他眼底泛起猩红,忽而扯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前日还与臣在锦帐中颠鸾倒凤,今日便能对着旁人双眸含笑……看来是臣伺候得不够尽心。” 他猛地仰头灌下残酒,烈酒入喉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酸涩,反将那些旖旎记忆灼得愈发鲜明——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如何划过他后背,带着哭腔的“慧景”怎样碎在他耳边……如今全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把把软刀子。 普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气得牙关紧咬。 “何大人,”她提高声音,笑盈盈道:“本公主敬你一杯。” 何辑这才回神,勉强举杯示意,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普蛮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啪”的一声,她将酒杯重重砸在案几上。 “公主还是先用些饭菜吧!”唐免小心地递来一块糕点,小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要你多管闲事!”普蛮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何辑这才转头瞥了她一眼,却是皱眉不耐的神情。 这时,面具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抬头正好对上刘楚玉探究的目光。 两人隔空对视,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高座上的刘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慢悠悠地抿了口酒,心想:有意思,真有意思。 “诸位爱卿,”刘彧突然开口,“今日是为北魏使臣接风,大家不必拘礼。” 刘楚玉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刘彧:“皇叔说的是。就是不知这位使臣大人为何一直戴着面具?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面具男子轻笑一声,声音低沉:“长公主说笑了。只是在下容貌丑陋,怕惊扰了各位。” “是吗?”刘楚玉挑眉,“本宫倒是很好奇呢。” 何辑猛地放下酒杯,发出“砰”的一声响。 普蛮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嫉恨。 唐免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劝道:“公主,您冷静些。” “不要管我!”普蛮狠狠瞪了唐免一眼,甩袖就要离席。 “且慢。”刘彧出声阻拦,眼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普蛮公主何必急着走?” 他作势意有所指地望向对面席间。 刘楚玉指尖轻点案几,唇角微扬:“使臣大人这般神秘,不如与本宫共饮一杯?” 话落,她不等对方回应,便已执起酒壶款款起身,大红宫装迤逦曳地,在烛火下宛如流动的鲜血。 普蛮的脚步生生顿住,死死盯着刘楚玉走向面具男子的座位。 何辑往日温柔的眸子几乎要滴出血来…… 唐免忧心忡忡地望向殿外戍守的羽林卫,而刘彧则惬意地靠回龙椅,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好戏。 “长公主盛情,在下却之不恭。”面具男子微微仰首,黑金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他抬手举杯时,玄色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劲瘦的手腕,在红衣映衬下格外刺目。 刘楚玉眼波流转,指尖状似无意地抚过他的杯沿:“使臣大人连饮酒都不摘面具,莫非……” 她倾身向前,红唇几乎贴上冰冷金属,“这面具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男子低笑一声,喉结在面具下滚动:“殿下何必心急?” 话音一落,刘楚玉已猝然出手,蔻丹染就的指甲直取他面具系带! “哗啦——” 男子后仰避开,却见她故意绊倒案几,整个人朝他扑来。 在众人惊呼声中,他不得不伸手去接,却正中她下怀。 那只纤纤玉手再次袭向面具! 电光火石间,男子一把扣住她后腰往怀里一带。 何辑霍然起身,案上杯盘震得叮当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只搭在刘楚玉腰间的陌生手掌,眼底猩红如血,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斩断那截手腕。 “呵!”普蛮掩唇轻笑,眼中满是讥诮,“长公主这摔得可真是时候。” 她斜睨何辑铁青的脸色,心中快意非常。 原来你何辑也有今日! 唐免倒吸一口凉气,与周遭大臣交换了个惊骇的眼神。 这位祖宗真是疯了! 当年强抢南郡才子的旧事还历历在目,如今竟敢对北魏使臣动手动脚?若惹恼了对方…… 众大臣面面相觑…… 而刘楚玉只觉眼前光线骤暗,一抹微凉的唇瓣已覆上她的唇。 “唔!”她惊得瞳孔骤缩,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僵在半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那唇瓣带着清冽的酒香,却比她想象中柔软得多。 隔着面具传来的嗓音低沉带笑:“殿下现在、可满意了?” 满殿顿时哗然。 “啪嚓——” 何辑手中的白玉酒盏不知何时爆裂,瓷片深深扎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玉案上。 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盯着刘楚玉鲜艳的唇瓣—— 那抹刺目的红,与几日前她在他榻间咬破的唇如出一辙。 “何大人!”普蛮看着他流血的手惊呼。 何辑:“滚!” 满殿大臣的目光,在那对暧昧相拥的人,与那只鲜血淋漓的手之间,来回游移。 待刘楚玉回过神下意识要起身,却被面具男子一把扣住手腕:“殿下急什么?”他拇指暧昧地摩挲她腕间脉搏,“莫非?心疼了?” 何辑见两人耳鬓厮磨,忍不住低笑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用帕子裹住流血的手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使臣好胆色。”他起身时带翻案几,酒水浸透官袍下摆,“竟敢当众轻薄长公主。” “何大人此言差矣。”面具男子低笑着松开钳制刘楚玉的手,慵懒地往后一靠,“分明是长公主殿下……” 他故意拖长声调,指尖点了点自己被蹭歪的面具,“轻薄于我。” 满殿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几位老臣已经捂住眼睛,仿佛看到了明日弹劾奏章雪片般飞来的场景。 刘楚玉踉跄着从男子怀中挣出,红唇被对方吻得娇艳欲滴。 她望向何辑时,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慧景……”这声轻唤又软又颤,与平日倨傲的模样判若两人。 何辑染血的掌心猛地收紧。 第184章 前夫妻 “啪!” 刘彧重重搁下酒杯,劝慰道:“何爱卿,你醉了。”自他的视角看到的也是刘楚玉轻薄使臣,自然不能任由何辑放肆。 何辑染血的掌心缓缓收紧,温声笑道:“陛下明鉴。” 他抬眸直视面具男子,一字一顿道:“长公主是臣的夫人。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他语毕,面具男子随手抽出身侧禁军佩刀,引得满座哗然,刘彧更是身形一怔。 可寒光掠过面具男子唇畔笑意:“据本王所知,何大人与殿下早已和离。”刀尖轻挑,指向殿角鎏金酒瓮,“这是本王从北魏带来的冰魄烧……” “若本王输了,十车美酒尽归何府。”刀锋一转,直指何辑心口,“若何大人输了……” 他的话未讲完,便被刘楚玉打断。 她冷声道:“别闹了!” “冰魄烧”三字刚落,刘楚玉心头一凛,世人皆知北魏昌黎王最爱饮酒。 况且,这般肆意妄为的排场,这般慵懒放荡的做派,敢自称“本王”还当众调戏她的,普天之下除了那个疯子还有谁? 原来是北魏昌黎王。 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脑中浮现那个十二岁率轻骑屠城、十五岁单枪匹马破万军的杀神传说。 坊间都说沈曦用敌军头骨做酒器,以人血养剑,是真正的活阎王。 她走到何辑身侧,伸手攥住他染血的衣袖,朝他摇摇头:“慧景不可冲动!是本宫贪图美色,故而冒犯了使臣。别生气了可好?” 何辑轻笑,染血的手抚上她脸颊,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拇指重重碾过她肿了的唇瓣:“殿下是什么人,臣比您自己都清楚。” 他缓缓贴近她耳畔,温热的吐息裹着森然寒意:“这笔账,臣回去自会慢慢算……定让殿下三日下不了榻。” 话音一落,他已抽出身侧禁军的佩刀。 寒光映着他猩红的眼尾:“但今日……”刀尖直指沈曦咽喉,“冒犯殿下者,臣定不饶恕。” “无知!”沈曦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拨开咽喉前的刀锋:“何大人的胆量也不错嘛!” 他随手摘下面具扔向刘楚玉,露出一张俊美到妖异的面容,“既然要打,本王奉陪到底。” “铛!” 两柄长刀同时出鞘,寒光划破殿外飘雪。 沈曦的刀势如狂风骤雨,第一招就劈碎了汉白玉栏杆。 何辑侧身避让,刀锋擦过梅枝,带起漫天红雨。 “慧景!”刘楚玉攥紧栏杆,看着何辑被逼退三步。 沈曦的刀法根本不像世家子弟的路数,那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每招都直奔要害。 何辑猛地变招,刀尖挑起地上积雪直扑沈曦面门。 在对方视线被阻的刹那,他纵身跃上梅树,一剑斩向沈曦左肩! “有意思。”沈曦竟不躲闪,任由锋芒划破锦衣。 而后一个飞身反手扣住何辑手腕一拽,两人齐齐跌进梅林。 压断的枝干迸出猩红花瓣,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刘楚玉看着何辑被沈曦用刀柄重击胸口,看着他嘴角溢出血丝仍死死握着刀,忍不住提起裙摆冲下台阶—— “够了!”她张开双臂挡在何辑面前,红梅落了满身,“王爷若要出气,本宫替他接招!” 沈曦的刀尖在刘楚玉咽喉前半寸停住,然后一把将刀扔给身后禁军。 他歪头打量着眼前这对“前夫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啧,没意思。” 何辑捂着胸口站起身,指缝间还渗着血丝,眼中怒火未消却又不得不服输。 刘楚玉急忙上前扶住他,指尖轻抚他染血的衣襟,却被何辑一把搂进怀里。 “阿玉,对不起……” “没关系的,你与他又不同。” “愿赌服输。”沈曦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方才本王话未说完……” 他忽然转身面向大殿,声音陡然提高:“若本王输了,十车美酒尽归何府;若何大人输了……”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满脸茫然的普蛮身上: “何辑就得娶我北魏普蛮公主!” 满殿哗然! 刘楚玉指尖猛地掐进何辑手臂,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何辑瞳孔骤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呃”,仿佛又被当胸刺了一剑。 普蛮手中红梅“啪嗒”落地,先是不可置信,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唐免手中酒壶“咣当”砸在脚边,酒液溅湿官靴都浑然不觉。 刘彧抚须的手顿在半空,眼中精光爆闪—— 这可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王爷!”普蛮激动得声音发颤,“您……当真?” 沈曦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自然。本王最烦看痴男怨女的戏码。” 他转向高座上的刘彧,幽深眸子里折射出冰冷的光:“陛下以为这门婚事如何?” 刘彧抚须的手微微一顿,余光瞥见刘楚玉瞬间绷直的脊背。他故作为难地叹息:“这……年轻人的事,还是该遵循他们的心意。” “臣不愿!” 何辑重重跪地,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染血的掌心按在冰冷的地面上,抬头时眼中似有烈火燃烧,字字掷地有声:“臣这辈子,只心仪阿玉一人。” “臣曾是长公主殿下的驸马。 此乃先皇亲赐,天下共知。如今,长公主殿下凤仪犹在,安然归朝,风姿更胜往昔。臣……岂敢,又岂能,另觅妻妾?” “算了吧!”沈曦嗤笑出声,“据本王所知,何大人的正妻姓宋,既然能娶宋氏,娶我北魏公主为何不行,装什么痴情种?” 他故意看向刘楚玉,目光带着一丝嘲讽,“名不正言不顺的纠缠,平白惹人笑话。” 刘楚玉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那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就像当年她被阿业囚禁在深宫时,那些宗亲们居高临下投来的怜悯与讥诮。 “名不正言不顺?”刘楚玉冷笑出声,红袖翻飞间已站到何辑身前,“本宫与慧景两情相悦,天地可鉴。倒是王爷……”她凤眸微眯,“何时做起媒婆的勾当了?” 普蛮“嗤”地笑出声,指尖绕着发梢:“那又如何?”他踱步到刘楚玉身侧,故意贴近道:“何大人很快就是我的了~”尾音上扬,满是得意。 虽然她也不知道一向眼高于顶的昌黎王为何要为自己赐婚,但却正中自己下怀。 沈曦漫不经心地转着腕间玉扳指:“爱不爱的,有什么要紧?”他抬眸,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重要的是若陛下成全这桩婚事,”他对着刘彧拱手,“我北魏愿签十年和平条约,边关永息干戈。” 语毕,殿内又是一阵寂静。 刘彧眼中精光一闪,指节在龙椅扶手上轻叩:“这个嘛!”他故作迟疑地瞥了眼刘楚玉,“朕还需再考虑考虑。” “陛下圣明。”沈曦意味深长地行礼,玄色大氅扫过满地残梅,“那本王就静候佳音了。” 第185章 殿下这次,把满朝文武得罪光了 宫灯摇曳,刘楚玉提着裙摆正要踏上何辑的马车,却见那人一手撑在车辕上,神色冷淡:“这是臣的轿,殿下的在那边。” 夜风卷着碎雪掠过两人之间,刘楚玉红唇微勾,冷不丁扶着车框“哎哟”一声:“本宫脚崴了,好疼……”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软绵绵朝何辑倒去。 何辑下意识伸手接住,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待要松手,却被她勾住脖颈:“何大人好狠的心。”带着酒香的气息拂过他喉结,“当真要赶我走?” 车帘垂落的刹那,何辑终于破功,将人狠狠按在软垫上:“殿下可知臣方才多想剜了沈曦的眼睛?” 他指尖摩挲她红肿的唇瓣,声音发哑,“这里……他碰过的。” “吃醋了?还是慧景觉得脏?” 他哑着音,脸胀得通红:“不是,阿玉一点都不脏,是我……克制不住……” “是吗?本宫就说,何大人脸色为何如此红……原来是……欲求不满~” 刘楚玉笑着,将最后几个音拖得老长,然后,伸手去解他玉带。 何辑似恳求般低声道:“阿玉,别这样?” 她抬眸,盈盈笑着,像逗弄一只可爱的小兽,“大人说~要我怎么样?” 咚! 马车猝不及防颠簸,她整个人跌坐在何辑腿上。感受到某处灼热,顿时耳尖绯红:“何大人这是……带着剑进宫?” 何辑扣着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殿下现在才发觉?”犬齿叼住她耳垂,“晚了。” 马车疾驰中…… “慧……慧景……”刘楚玉气息紊乱地推他,“外面的人会听见……” “殿下勾引臣时,可不是这样的!” “我那是……开玩笑的。” “哦?那就请殿下忍着些。” “慧景……”她轻声呢喃。 “乖,叫出声来……臣喜欢。” 说罢,何辑扯开她腰间蹀躞带,玄色官服与大红罗裙在檀木座上缠成暧昧的色块。 车帘忽被风吹起一角,她惊惶咬住他肩膀的模样,恰被府门前等候的弦月看了个正着。 公主府外 马车尚未停稳,何辑已抱着人箭步冲出。刘楚玉大红袖衫凌乱地罩在两人身上,露出一截雪白小腿。 “何大人!”老管家刚要上前,却被何辑一个眼风钉在原地:“备热水,所有人三日不许进后院。” 弦月手中折扇“咔”地裂开一道缝。 寝殿内 何辑将人扔在锦被间,却不用强,俯身在她耳边哄道:“方才马车上,殿下不是说要解释?” 他俯身时墨发垂落,扫过她绯红的面颊,“臣洗耳恭听。” 刘楚玉伸手要推他,反被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何辑的唇贴着她耳垂游走,声音温柔得瘆人:“殿下可知,看着您被旁人触碰时……”犬齿蓦地咬住她耳珠,“臣连埋尸的地方都选好了。” 窗外忽有瓷盏碎裂声。 何辑头也不抬地扬袖,一枚铜钱破窗而出—— “嗖!” 砚清侧身避过,铜钱深深嵌入身后廊柱。他死死盯着窗纸上交叠的人影,手中茶盏“咔”地裂开,滚烫的茶水淋了满手却浑然不觉。 “你武功退步了。”弦月抱剑立在暗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月光照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剑穗无风自动,“以你的身手,不可能被勾到衣角。” 寝殿内猛地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慧景、慧景”,弦月剑鞘上的缠绳瞬间崩断。 砚清转身就走。 “去哪?”弦月冷声问。 “练剑。”砚清背影僵硬,“免得将来……”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护不住想护的人。” 屋里,趁着何辑走神之际,刘楚玉翻身要逃,却被掐着腰拖回来。 “跑什么?”何辑轻笑,指尖挑开她腰间散乱的蹀躞带,“不是说要哄臣。”鎏金带钩“当啷”落地,“三日不够。” 窗纸上,两道交缠的身影映着烛火晃动。 弦月抱着剑在屋顶守了一夜,脚下青瓦碎了三十片。 更漏滴到寅时,隐约听见刘楚玉哑着嗓子喃喃:“……不要了……别来了~” “那夫人求我?” “求~求~慧景~” “哎!好夫人,再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刘楚玉咬牙切齿道:“何辑~王八蛋~不是说好三日吗?” 何辑低笑混着水声传来:“臣改主意了。” ~ ~ ~ 那场荒唐的宫宴过后,建康城仿佛被投入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听说了吗?长公主当众强吻北魏使臣!” “何止啊,听说那使臣摘下面具,俊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听说何大人当晚就把长公主抱回府了,那脸色黑得……”卖炊饼的老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怕是要出人命!” 茶楼酒肆里,百姓们交头接耳。 虽仍有人摇头说“有伤风化”,可语气却比从前和缓许多—— 到底是自家公主,连北魏王爷都敢调戏,倒让这些市井小民莫名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感觉。 更出人意料的是,这场风波竟在建康女子中掀起一阵新风潮。 青玉楼前日日排起长队,各类小官供不应求。 绣坊里,最抢手的再不是素雅的绢纱,而是艳丽的锦缎。 就连街边卖花的小姑娘,都敢把山茶花斜斜簪在鬓角,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了。 “反了你了!”东街布庄的掌柜一把扯住妻子的手腕,“谁准你穿成这样出门?” 那平日温顺的妇人猛地扬手——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 掌柜捂着脸呆若木鸡时,他妻子已经甩袖而去:“长公主都敢当众示爱,我抹个胭脂怎么了?” 这股风气很快蔓延到高门大户。 御史大夫家的千金公然在府中设诗会,邀了几位年轻官员赏梅饮酒。 老御史气得直跺脚,第二日的早朝上,参刘楚玉“伤风败俗”的奏折堆满了龙案。 刘彧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唇角微扬。 暮色中的公主府,刘楚玉倚在朱栏边,望着满城灯火轻笑:“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何辑从身后为她披上狐裘,指尖拂过她发间落梅:“殿下这次,可是把满朝文武都得罪光了。” “那又如何?”她回眸一笑,眼底映着万家灯火,“本宫早就声名狼藉,不差这一桩。” 夜风拂过,掀起满地碎梅如雪。 第186章 我的心脏~是不是臭了 三更梆子响过,公主府的寝殿仍亮着灯。 何辑将刘楚玉抵在鎏金屏风上,吻着她肩头未愈的咬痕:“殿下白日里不是挺能耐?”指尖划过她腰间淤青,“怎么现在抖得这么厉害?” “……慧景……”刘楚玉攀着他臂膀的指尖收紧,丹蔻陷入肌理,清冷的眸子水光潋滟,“等等……别来了……” 何辑动作一顿—— 掌下的肌肤冰凉湿滑,竟是一身冷汗。 低头却见她瞳孔涣散,分明是魇住了。 梦里血海翻涌。 “阿姐……阿姐……” 孩童撒娇般甜腻的声音贴着耳根响起。 刘楚玉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竟站在重华宫里—— 这里本该是刘彧的寝宫,此刻却铺满了黏稠的血浆。 一颗头颅“咕噜噜”滚到她脚边。 “阿姐怎么不抱抱我?”刘子业七窍流血的头颅咧开嘴笑,断颈处拖着长满蛆虫的腐肉,“你看,他们把朕的龙袍都弄脏了……” 说着,突然用牙齿咬住她裙角,“阿姐,朕好痛啊!好痛啊!骨头都被野狼啃光了……阿姐为何不救我?” “别这样,阿业,别吓我!” 刘楚玉踉跄着后退,却撞上一具冰冷的身体。 “阿玉……”溪诏从背后环住她,腐烂的下巴搁在她肩头,“你摸摸……”他抓着她的手按进自己空洞的胸腔,“他们把我的心脏……捏碎了……” 腐烂的手指冷不丁抚上刘楚玉的脸,“你闻闻……是不是臭了?” 刘楚玉盯着那团碎肉在溪诏掌心诡异地蠕动,竟渐渐化成一碗黏稠的杏酪,蛆虫在琥珀色的浆液里翻滚。 然后,刘彧肥胖的脸猛地从黑暗中浮现,三层下巴抖动着凑近:“侄女最爱的杏酪。”他舀起一勺混着尸虫的浆液,“来,皇叔喂你。” “滚开!”刘楚玉拼命后仰,后脑勺却撞上冰冷的龙椅扶手,不知何时已被绑在御座上。 甜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铁勺撬开她牙关,蛆虫顺着喉咙爬下去的触感无比清晰。 刘彧的狂笑震得她耳膜生疼:“好喝吗?这是用溪诏心尖肉熬的……下一个就轮到何辑!” “噗——” 刘楚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却见那血里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白虫。 刘彧狰狞的脸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刘子业腐烂的笑颜:“阿姐……轮到你了……” “啊!!!” 她猛地惊醒,正对上何辑猩红的眼。 不知怎的她正被何辑掐着腰按在地上。冰凉的月光照见两人交叠的身影,也照见她唇边不知何时咬出的血痕。 他掐着她下巴逼视:“又梦到他们了?”声音温柔得可怕,“不如臣帮殿下分分心……” 他抱着她走向床榻,幔帐轰然垂落,他咬着她耳垂呢喃:“殿下梦里喊了十三声“阿业”,七声“溪诏”,却一声都没唤臣。臣要殿下记住,现在是谁在弄疼你。” 语毕,他又在她身上驰骋起来……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火烛,迟早要烧了这吃人的皇宫。 ……………… “陛下三思啊!”墨九跪在御书房,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何辑若与北魏联姻,后果不堪设想。” 刘彧猛地掷下朱笔,墨汁溅在沈曦昨日进献的《边境互市条约》上。他盯着条约末尾鲜红的“昌黎王印”,忽然冷笑:“拟旨……” 圣旨颁下的当日,建康城的茶楼酒肆便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何大人要娶北魏公主了!”西市茶摊上,卖胡饼的老汉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昨儿个礼部连夜赶制聘书呢!” 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啐了一口:“可怜长公主,前些日子还被那北魏使臣当众轻薄,转眼情郎又要娶别人……” 她故意抖开一匹大红锦缎,“您瞧,这是何府刚订的喜绸。” ~ “要我说啊!”茶馆的说书人惊堂木一拍,“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个倒贴都没人要的。” “嘘,小心祸从口出,据说公主府这几日摔碎的药碗都能堆成山了!公主整日以泪洗面。” ~ “哎!这世道,哪怕是公主,也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妓院里,卖唱的歌女拨断了弦,引得满座唏嘘。 原本还在说笑的茶客们一时安静下来。 华清宫的竹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刘楚玉指尖的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 “陛下既已下旨赐婚,王爷还担心什么?“她淡笑,棋子“嗒”地截断黑龙气脉。 沈曦摩挲着黑玉棋子:“殿下倒是沉得住气。” 目光扫过她脖颈未消的红痕,“何大人昨夜……没闹脾气?” “闹了……又何止昨夜……”刘楚玉指尖抚过自己脖颈,笑得像只餍足的猫,“可这不是出自王爷之手吗?” 沈曦喉结微动,眼神飘忽道:“殿下说笑,”黑曜石般的眸子暗了几分,“本王哪有这个能耐。” “哼!王爷过谦,您的能耐大着呢!将军。” 白子落下,三枚黑棋被扫出局。 刘楚玉托腮看他:“王爷心不在焉啊!\" 沈曦眸色骤然一暗:“殿下莫要这般看着本王。“黑玉棋子在指间转出寒光,“本王会多想。” “哦?”她指尖轻点棋盘,“王爷怎么个多想法?” “比如……”他猝不及防俯身,玄色衣袖扫乱棋局,戏谑道:“本王不介意与普蛮同日嫁娶。” 刘楚玉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王爷说笑了,您这般谪仙之人,怎么会看上我?” 她随手拨弄着被弄乱的棋子,“您想娶的,怕不是本宫这副皮囊吧?难不成想要这刘宋的天下?” 沈曦凝视她良久,忽地也笑了:“殿下到底不是寻常女子。满城都在传殿下以泪洗面,你倒能笑得开心。” “让他们说去,本宫还怕他们不说。”她猛地倾身,红唇几乎贴上沈曦耳廓,“本宫越狼狈……” “刘彧越放心?”沈曦顺势扣住她手腕,却在触到脉搏时眯起眼—— 这心跳平稳得根本不像失意之人。 第187章 说好只演负心汉,你演绝世渣男 暮鼓初响时,朱雀大街正是人潮最盛的时辰。 卖花女的竹篮里还剩最后几枝山茶花,绸缎庄的伙计正忙着收幌子,酒肆门口醉汉捧着酒壶笑骂。 谁都没料到这场好戏来得如此突然。 “何辑!” 一声带着哭腔的厉喝炸响在街心。 众人回头,只见长公主刘楚玉一袭素白单衣站在暮色里,长发未绾,赤足踩在青石板上。 她手里攥着块羊脂玉佩,在夕阳下泛着血色微光。 “殿下……您这是做什么?这般行径,让世人如何看我?”何辑怒喝,月白长袍下的手背青筋暴起。 “如何看你?你在乎吗?你口口声声只心仪我一人,如今还不是另觅佳人?” “殿下……臣有苦衷。” “苦衷?”刘楚玉冷笑,扬手将玉佩砸向他面门,“你有什么苦衷?若是不愿接受赐婚,大可同我一起去和陛下言明,可你不愿……” 两人争吵声混着玉碎声惊得茶楼里临窗的学子们探出头来…… “是长公主!” “快看!何大人头上流血了!” 人群如潮水般围拢,卖炊饼的老汉被挤掉了鞋,绸缎庄老板娘踮着脚往前凑,连巡街的羽林卫都热切地观看这场骚动。 何辑捂着头,一脸悲戚道:“陛下圣旨,臣身为臣子……不得不从。” “圣旨?好个圣旨!那我呢?我算什么?” 刘楚玉趁观望的羽林卫不备,一把抽出其中一人佩刀,刀尖抵在何辑心口半寸处剧烈颤抖,“我们这么多年情谊,还比不上一纸赐婚?哈哈……真是可笑……何辑,你分明是有二心……你背弃我们的誓言就该死……” “我有二心?我该死?”何辑素来温柔的眉眼此刻冷冽如冰,微勾的唇角大义凛然:“殿下曾经不也这般,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如今臣也恋上这其中滋味,殿下又何必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我耽误何大人觅良缘?都是我的错?好……好得很呐!看来你是真要娶那蛮夷女子?” 刘楚玉声音哽咽,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落,将胸前衣襟浸透一片深色,“既然你如此不念旧情,那本宫今日就杀了你!祭奠我们逝去的爱情。” 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刺破何辑长袍。 围观的百姓惊呼出声—— “哎呦喂!长公主这是要血溅朱雀街啊!” 话音刚落,人群里已经炸开七八个版本: “听说了吗?长公主为情所困,当场捅了何大人三刀!” “什么三刀?我二舅在羽林卫当差,亲眼所见,说何大人心窝子都被捅穿啦!” “最新消息!长公主杀红眼了,正提着血刀往太医院跑呢!说是要把太医院看伤的太医全宰了!” 绸缎庄老板娘一把拽住说书人的袖子:“您快记下来!这出《长公主血洗朱雀街》保准比《霓裳怨》卖得好!” 流言如同三月柳絮沾了火星,“呼啦”一下便烧遍了整个建康城。 那边流言漫天飞,这边两人仍旧没放过任何人。 “殿下何必动怒?”何辑抬手握住刀刃,鲜血顺着银刃蜿蜒而下,却在众人惊呼声中绽开一抹艳丽的笑。 他指尖暧昧地摩挲着刀背,清朗的嗓音裹挟着一丝漫不经心,穿透喧嚣传遍整条朱雀大街:“臣不过是像其他男子那般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何错之有?” 话音一落,又一滴鲜血从刀身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他抬眼望向面前的人,语气里添了几分刻意的试探:“殿下气度非凡,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异国他乡,远嫁而来的妹妹?” 刘楚玉浑身一震,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这是什么话?你要什么本宫不曾给你?” 他却像是没听见那话里的哽咽,指尖仍在刀背上缓缓滑动,尾音拖得悠长:“可……臣要娶普蛮公主为妻,殿下可会理解?” 刘楚玉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唇边扯出一抹凄凉的苦笑,泪水终于绷不住,簌簌滚落脸颊:“所以,曾经那个说只爱我的慧景,终究是没有了!” “不!”他骤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戳破的急切,随即又沉了下去,指尖摩挲的动作愈发暧昧,“臣爱殿下的风华容貌……”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话锋陡转,“却也爱普蛮公主的天真烂漫。” 这番话如同惊雷乍响,围观的人群再也按捺不住,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抽泣声、惊叹声混在一起,瞬间淹没了朱雀大街的宁静。 卖花女手里的篮子“咣当”落地,绸缎庄老板娘倒抽一口冷气,连巡街的羽林卫都惊掉了下巴。 刘楚玉的声音像是被寒风冻裂的冰碴,每个字都裹着刺骨的寒意:“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何辑指尖的动作终于停了,他侧过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茶楼方向,那双眼刚还带着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竟漾起几分真切的温柔。 恰在此时,茶楼窗边一道身影探出来,正是普蛮公主,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脸颊腾地飞起两抹红霞,慌乱地别开眼。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或许从第一次救她时,就动了心。” 刘楚玉的刀尖剧烈颤抖起来—— 这厮竟敢临场加这么恶心的戏! “臣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何辑无奈地摊开血淋淋的手掌,活像个被冤枉的痴情种,“殿下前几日不也当众扑进北魏使臣怀里?臣与殿下有何分别?” 他冷不丁凑近刘楚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臣的演技,可比殿下那假摔强多了吧?” “你!”刘楚玉气得眼泪都在打转。 何辑却已退后三步,郑重其事地拱手:“若殿下真舍不得臣……” 他故意顿了顿,让全街都听见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大可向陛下请旨,入我何府为贵妾。” “长公主做妾?”绸缎庄老板娘尖声叫道,手里的锦缎“啪”地掉在地上,“他当我们大宋能文能武、美若天仙的长公主是什么?” 老学究当场晕厥。 卖炊饼的老汉被炊饼噎得直捶胸口。 还有几个年轻娘子气得把手中绢花砸向何辑。 “竖子狂妄!”茶楼里一位青衫老者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长公主殿下巾帼不让须眉,上马能安邦,提笔可治国,岂容你这般折辱!” 街角卖胭脂的妇人抄起木勺就往前冲:“姐妹们,这厮是要打我们大宋所有女子的脸啊!” 她身后顿时涌出七八个挽着袖子的妇人,个个柳眉倒竖。 刘楚玉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这话狠狠刺中,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尖连着抖了三抖,险些脱手坠地。 这厮临场加戏也就罢了,竟还说出这等混账话!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般怒骂:恶心谁呢?本宫堂堂长公主,岂容你这般轻贱,给人做妾?你昨夜在榻上求饶时怎么不说? “臣保证……”何辑仿佛全然没察觉她眼底翻涌的杀意,指尖仍在刀背上来回磨蹭,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体贴,“成婚后定让殿下夜夜睡主屋,普蛮那丫头性子乖顺,住偏厢就好。左右都是我何府的人,主母和贵妾都一样……” 此刻刘楚玉哪里还忍得住,只想提刀上前,真在他身上捅出三个窟窿来,好让他知道什么叫尊卑,什么叫耻辱! 说好的只演“负心汉”,没让这厮自由发挥成“绝世渣男”啊! 第188章 女人啊!终究是男人棋盘上的卒子 茶楼雅间里,普蛮“噗”地喷出半口茶,随即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用袖子掩住唇角,却掩不住眼底跳跃的喜色。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终于承认了!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亲口许诺给她名分! “王爷您听!”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何大人说他心悦我。” “嗯。”沈曦把玩着茶盖,饶有兴致地看着楼下刘楚玉瞬间扭曲的端庄表情,“今日真是看了场好戏,倒是比西市杂耍还有趣。” 普蛮低头抿唇而笑,睫毛在眼下投出欢快的阴影。 她没看见沈曦转着茶盖的指尖微微一顿,更没察觉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只自以为叼到肥肉的雀儿,殊不知爪下踩着的是捕兽夹。 刘楚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何辑这厮竟敢擅自改戏,还改得如此离谱! 她堂堂长公主,难道真要当街与他争辩“做妾”之事? 那才真是颜面尽失。 眼下骑虎难下,她索性将计就计,手中长刀“哐当”一声落地,纤指颤抖着捂住心口,身子一晃,眼睫轻颤着向后倒去。 “殿下!” “阿玉!” 一道玄色身影自茶楼飞掠而下,衣袂翻飞间,沈曦已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他垂眸瞧着怀中被气得“昏迷”的刘楚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故意凑近她耳边,嗓音低沉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既然何大人鱼目混珠,那本王就不客气了。” 何辑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去,却在抬步的瞬间猛然僵住。 他方才还当着满街百姓的面,口口声声要阿玉做妾,此刻若再出手阻拦,岂非自打嘴巴? “沈曦!”他终究忍不住厉喝一声,可伸出的手却悬在半空,进退两难。指尖微微发颤,既不能真去抢人,又不甘心就此作罢。 这该死的局面! 他额角突突直跳,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郁气。 方才演得太狠,现在倒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若是强行阻拦,不仅前功尽弃,更要落个反复无常的骂名;可若放任不管…… 何辑闭了闭眼,染血的手紧紧握拳。 此刻他就像个自缚手脚的戏子,明明心急如焚,却还要继续把这荒唐戏码唱完。 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绷紧,却终究缓缓垂落。 他望着沈曦抱着刘楚玉远去的背影,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那纤细的腰肢昨夜还在他掌中折出诱人的弧度,此刻却被旁人揽在怀中。 肩膀上的咬痕微微发疼。 那是她昨夜情动时,用贝齿狠狠烙下的。 当时她眼尾泛红,气音轻颤着说:“明日……全凭慧景做主。” 好一个“全凭做主”。 何辑眸色渐深,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今晚他定要好好问问,这场戏里她究竟藏了几分真心。 若是全为做戏……那他便用最真实的方式,一寸寸教她记住,有些火,不是随便就能点的。 “慧景……”普蛮柔软的身躯忽然贴上来,甜腻的香气熏得他太阳穴生疼,“别看了,已经走远了。她刘楚玉不珍惜你,我珍惜。我不介意你纳妾的。” 这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浓得呛人,哪及得上阿玉情动时,颈间渗出的那层薄汗里透着的冷梅香? 他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玉扳指在手里轻轻一转。 “我们……”他听见自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回去再说。” ~ ~ ~ 刘彧斜倚在龙案旁,指尖轻轻敲击着密报,忍不住大笑出声:“朕这个侄女,平日里不是最会算计吗?如今倒被个男人当街羞辱要做妾?” 他摇了摇头,眼中尽是讥诮,“真是大快人心啊!” 心腹太监躬身递上茶盏:“陛下,听说昌黎王当场就把长公主抱走了,何大人那脸色黑成猪肝色。” “呵!”刘彧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何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负心薄幸?现在全建康都知道他是个薄情郎了。” 他轻啜一口,笑意渐深,“倒是省了朕不少功夫。” 殿外暮色渐沉,刘彧踱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灯:“北魏那边送来的和亲公主倒是帮了朕大忙。一个徒有其名的公主,在后院绣绣花、种种草,就能换十年太平?” 他嗤笑一声,“这些蛮夷女子,除了暖床生子还能有什么用处?” 心腹太监谄媚道:“陛下圣明。那普蛮公主就算嫁过来,也不过是个摆设。” “摆设?”刘彧转身,眼中精光乍现,“不,她可是枚好棋子。既能拴住何辑,又能离间他与楚玉。” 他抚掌轻笑,“最妙的是,这棋子还不用朕来落子,他们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往棋盘上跳。” 他忽然敛了笑意,语气转冷:“传旨下去,就说朕念及何爱卿一片痴心,准他三日后迎娶普蛮公主。” 顿了顿,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至于长公主那边……派人好生盯着。” 太监刚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等。”刘彧把玩着案上的玉镇纸,笑得开怀,“记得在圣旨里夸夸何辑,就说他“深明大义,忍痛割爱”。” 他手指一松,玉镇纸“啪”地落在案上,“朕倒要看看,这场戏还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殿外冷风乍起,卷着几瓣梅花扑在窗棂上。刘彧望着那飘摇的花瓣,喃喃自语:“女人啊!终究不过是男人棋盘上的卒|子罢了。” ~ “好啊!阿玉当真好手段。” 何辑望着公主府紧闭的朱漆大门,不由苦笑。 他原以为不过是陪她演场戏,谁曾想她竟假戏真做,当真将他拒之门外。 前不久还和他在床榻,“慧景~慧景”地唤着。 转眼间,他倒成了连府门都进不得的“闲杂人等”。 “何大人。”公主府管家小心翼翼地递上帕子,“弦月公子说,公主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何辑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想起方才翻墙时弦月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仍觉后颈发凉。 那侍卫分明是故意的,每次拦他时都板着张俊脸,偏生叫人挑不出错处。 既然暗着见不到人,那便换个法子。 横竖这场戏是阿玉起的头,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唱完。 ~ 一个时辰后,他备了厚礼,亲自登门,结果刚到府前,就见弦月抱剑而立,身后站着两排侍卫,个个虎视眈眈。 “公主说了,”弦月冷着脸,“若是何大人来送聘礼,就抬去普蛮公主住所;若是来讨债,”他唰地抽出半截剑刃,“属下这儿有刀。” ~ 当夜他换了小厮衣裳,混在收泔水队伍里。眼看就要溜进后院,忽然听见头顶一声轻笑, 刘楚玉倚在阁楼上,慢悠悠抛着个苹果:“何大人若是饿了,本宫赏你个果子?” “砰!” 苹果正中脑门。 ~ 他狠心在雨中站了半宿,结果次日建康城就传遍了“何侍郎求见长公主被拒,痴立雨中”的流言。 更糟的是,普蛮公主闻讯赶来,硬要给他撑伞…… 偏生他焦头烂额时,圣旨到了。 “准何辑三日后与普蛮公主完婚。” 何辑盯着圣旨,眼前一黑。 这哪是赐婚?分明是催命符! 管家小心翼翼:“大人,要备喜服吗?” “备什么喜服!”他咬牙切齿,“去给本官备口棺材!” 窗外传来“噗嗤”一声笑。 何辑一把推开窗,只见墙头绯色裙角一闪而过,空中飘落一张字条: 【该。谁让你……那般不知轻重。】 此刻公主府内 刘楚玉翘着脚嗑瓜子:“弦月,去把本宫那套丧服找出来。” “殿下这是?” “三日后何大人成亲,”她笑得眉眼弯弯,“本宫总得送份大礼呀~” 第189章 心存多年执念 建康城的暮色沉沉,细密的雨夹雪簌簌落下,打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内烛火摇曳,将沈曦挺拔的身影投映在朱漆殿柱上。 他抬手拂去肩头未化的雪粒,一袭墨色锦袍更衬得面色如玉。朝刘彧郑重行礼时,腰间玉佩轻响:“陛下,如今普蛮公主婚事已成,本王也该回北魏复命了。” 刘彧放下朱笔,笑意深深:“昌黎王何必急着走?可多留几日。” 沈曦淡笑:“不了,太后还等我回去复命。” 刘彧:“那明日朕命人备下宫宴,为王爷饯行。” 沈曦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锋芒:“陛下盛情,本王恭敬不如从命。” 他顿了顿,似有踌躇,“只是……临行前,本王尚有一事相求。” 刘彧挑眉:“哦?王爷但说无妨。” 沈曦抬眸,目光灼灼:“本王二十有三,却仍未娶妻。若陛下不弃,可否将长公主许配于本王?如此,北魏与大宋永结秦晋之好,岂不美哉?” 殿内霎时一静。 刘彧指尖轻叩龙案,眼底暗芒闪动。 刘楚玉这阵子为他平定叛乱、安抚边将,更替他正了皇位名分。 待平定叛贼之后,四海升平,这柄利剑留在身边反倒……无用。 “朕向来疼爱这个侄女。”他缓缓开口,面露难色,“若她愿意,朕自当成全。可她若不愿……”刘彧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曦,“便是朕,也不能勉强。” 那模样完全一副三好叔父。 沈曦唇角微扬:“陛下仁厚。那明日宫宴?” “王爷放心。”刘彧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朕会安排玉儿出席。至于成与不成?” 他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就看王爷的本事了。” 沈曦躬身告退,转身时广袖带起一阵微风。 待他踏出崇明殿,漫天雨雪扑面而来,却浇不熄他眼底灼热的光芒。 “终究……”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水珠,低笑出声,“会是我的。” 这声轻语裹挟着多年执念~ 【那年,他奉北魏冯太后密令潜入建康,本欲刺杀宋帝刘子业。不料因容貌出众,反被刘子业当作面首赐给了长公主刘楚玉。 刚入府那日,刘楚玉慵懒地晃着琉璃盏:“言公子美貌,不如陪本宫饮一杯?” 言术连眼皮都没抬,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古琴:“殿下府上面首众多,何须在下作陪。” “哦?”她赤足踩过绒毯,在他面前蹲下,“本宫第一眼见言公子就觉得眼熟,喜欢的紧呢?” “可在下不喜欢公主?” “无所谓!本宫喜欢你就行,就是不知言公子床上功夫是否比嘴上硬。” 她像个浪荡子般,一边享受身侧其他面首侍奉,一边极尽所能调侃他。 他这才抬眸,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殿下可知,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 “本宫是女子。”她笑着将酒盏递到他唇边,“况且,你每次说不,眼睛却一直盯着本宫看。” 言术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殿下误会了。在下看的是,”他目光扫过屏风后隐约的人影,“那些不知死活的蝼蚁。” 刘楚玉顺势跌进他怀里:“吃醋了?” “呵。”他冷笑一声,却未推开她,“北魏最好的葡萄酒,被殿下喝得像糖水一般,实在暴殄天物。” “那你教本宫怎么喝?”她指尖划过他喉结。 言术猝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殿下学会尊重美酒时再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却在门口顿了顿:“另外,谢琅不配给殿下磨墨。”】 …… …… …… 驿馆内 普蛮猛地伏在铜盆边,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浸湿了鬓发。 婢女慌忙上前:“公主,奴婢去请太医?” “闭嘴!”她一把攥住婢女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声音压得极低,“去找个野郎中,要嘴严的。” 婢女吓得连连点头,匆匆退下。 普蛮瘫坐在软垫上,指尖发颤,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她忍不住忆起被恶僧掳到破庙里的痛苦经历,那些不堪过往,似要将她剜心刺骨。 【夜雨声如雷,庙内烛火摇曳,映出三张狰狞的脸。 “大哥,她说她是公主!” “我还是天王老子呢!公主又怎样?况且公主金枝玉叶,我们兄弟还没尝过金枝玉叶的滋味!” 粗糙的手掌撕开她的衣襟,她挣扎着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却被狠狠扇了一耳光,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贱人!敢咬老子?” 她被按在冰冷的石地上,膝盖磨得血肉模糊,耳边是粗重的喘息和恶心的调笑。】 半柱香后 “夫人这是……喜脉,已有一月。” 老大夫的声音将她瞬间拉回现实。 普蛮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孽种! 她好不容易才攀上何辑,眼看就要成为何府主母,绝不能让这个污点毁了她的一切! “开副落胎药。”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老大夫战战兢兢写下药方,还未递出,便见眼前寒光一闪。 “赏你的。” 金簪贯穿咽喉,鲜血溅上她的裙角。 普蛮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手,将帕子扔到他死不瞑目的脸上,转身吩咐婢女:“处理干净。” 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 何辑必须成为她腹中“孩子”的父亲,哪怕要用些手段。 待婢女将老大夫的尸体拖出去后,普蛮缓缓吐出一口气。 “陪本宫去黑市。”她低声吩咐心腹婢女,“买最烈的“醉仙引”来。” 婢女脸色一白:“公主,那药?” “怎么?”普蛮抬眸,眼底寒光慑人,“你也想尝尝?” 婢女慌忙跪下:“不是!” “那就少说话!” 黑市暗巷药铺 掌柜从暗格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雕着缠枝莲纹,精致得不像春药,倒像闺阁中的香露。 “此物就是姑娘要的“醉仙引”。”掌柜声音沙哑,“无色无味,入喉半柱香见效。便是柳下惠饮了,也得化作绕指柔。” 普蛮的指尖在青玉瓶上轻轻一叩,瓶身发出清脆声响。 她唇角噙着冷笑,接过瓶子时手上猛地发力,掐得掌柜手腕生疼。 掌柜倒吸一口冷气,呵斥道:“姑娘这是做什么?” “疼吗?” “自然疼!” “那就请掌柜记住这疼痛,”她说着,随手将一袋金铢抛在柜上:“管好你的舌头。不然……” 药铺掌柜刚要哈腰称是,却见那袭黑色斗篷已掀帘而去,檐下铜铃兀自摇晃。 铃音未止,一道白影已无声掠入内室。 掌柜的谄笑僵在脸上,寒毛倒竖地看着抵在喉间的剑鞘。 “长相思。”弦月的声音比剑锋还冷。 “公、公子明鉴……”掌柜哆哆嗦嗦转向另一暗格,青玉瓶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亮得晃眼,“此毒无色无味,连服七日,会如风寒般咳血而亡。” 门外,一辆灰篷马车吱呀驶过—— 普蛮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车辙印。 第190章 明日改行卖豆腐 弦月眸光微动,剑鞘又进三分:“今日之事?” “小老儿今日……今日根本不曾开张啊!”掌柜的冷汗砸在深灰的衣袂上,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待弦月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掌柜的终于瘫软在地,哆哆嗦嗦抹了把冷汗。 他低头一看,右手腕上是一疯女人掐出的五道淤青,喉间还残留着一疯男人剑鞘的凉意。 柜台上更躺着两样要命的东西:一支金簪,一柄短剑,都是那两位祖宗“赏”的。 “造孽啊!”掌柜的欲哭无泪,颤巍巍摸出黄历,“今日宜嫁娶、忌开张……老夫怎么就偏不信邪!” 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连招牌都摘了下来。 刚准备关门大吉,忽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且慢。” 掌柜的腿一软,“扑通”跪地:“大人饶命!小老儿今日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醉仙引、长相思,小老儿听都没听过……” 门口的老者一脸茫然:“老夫……只是来买二两陈皮?” 掌柜边称陈皮边念叨:“明日就改行卖豆腐!豆腐总毒不死人!” 翌日宫宴前 普蛮对着铜镜细细描眉,镜中人眉眼如画,丝毫看不出昨夜的癫狂。 她抚过平坦的小腹,将“醉仙引”一滴不剩地倒入鎏金酒壶中。 琥珀色的“冰魄烧”在壶中晃荡,映出她幽冷的笑意。 “公主,这酒?”婢女欲言又止。 普蛮斜睨她一眼:“北魏的烈酒,最配大宋的宫宴,不是吗?” 婢女低头称是,不敢多言。 “哼!何辑。”她轻声呢喃,指尖划过壶口,“你可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过耀眼,耀眼到让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你拖入这泥沼之中。 另一厢,刘楚玉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琉璃酒盏。 盏中“冰魄烧”清澈见底,唯有盏底一抹几不可青痕。 “殿下,该入席了。”弦月低声道。 刘楚玉轻笑:“急什么?”她指尖轻敲盏壁,“总得让皇叔喝尽兴才是。” 宫灯煌煌,丝竹声声。 宴会上众人皆心怀叵测…… 普蛮执壶行至何辑案前,素手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盏中轻晃,映着她眼底幽深的光。 “何大人,这杯冰魄烧,妾身特意为您准备的。”她嗓音柔媚,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杯沿。 何辑盯着眼前这杯琥珀色的酒液,喉结微微滚动。 他讨厌普蛮,讨厌她故作娇柔的姿态,讨厌她看向自己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眼神。 可偏偏一日前,他刚当着全建康城百姓的面,亲口说要娶她为妻。 盏中倒影里,他看见自己那张虚伪的脸。 “何大人?”普蛮又凑近半步,身上浓郁的蔷薇香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可是嫌弃妾身斟的酒?” 大殿上,众人目光如刺。 席间已有贵女窃窃私语: “瞧何大人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昨日不是还当街表白吗?” “男人心呐!海底针!” 何辑额角沁出细汗。 现在若拒酒,明日建康城就会传遍他“始乱终弃”的流言;可若接过来? 他缓缓瞥向余光里的那抹绯色。 “巧了不是,本宫也带了冰魄烧。”刘楚玉笑吟吟地执盏走向御座,琉璃盏在宫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皇叔,玉儿敬您一杯?” 鎏金酒樽“咚”地搁在龙纹案上,满殿歌舞霎时静了三分。 刘彧眸色一暗,目光落在那杯酒上,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他正欲寻个由头推辞,忽瞥见一旁沈曦似笑非笑的神情,当即朗声笑道:“玉儿啊,今日是为昌黎王送行,主角自然是他,你当先敬他才是。” 沈曦闻言,慢悠悠起身,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流转栩栩如生。 他踱步至刘楚玉身侧,伸手便要取她手中的琉璃盏:“是啊,殿下难道不愿先敬本王?\" 刘楚玉指尖一紧,狠狠剜了他一眼,眸中明明白白写着—— “你想死吗?” 沈曦低笑,非但不退,反而倾身凑近刘楚玉耳畔,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殿下若真下毒,本王不介意替您试酒。” 刘楚玉双手轻颤,琉璃盏中的酒液微晃,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可面上却绽开甜甜笑意,红唇轻启:“自然愿意……得很。” 语毕,沈曦已顺势扣住她执盏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酒杯往自己唇边送。 眼见酒液要送到他口中,刘楚玉都想好退路了。 却见沈曦倏尔低笑,指腹不着痕迹地擦过刘楚玉的腕间,将她执盏的手轻轻按下。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殿下这杯酒,本王可舍不得独饮。” 刘楚玉眸色冷冽,可面上却勾起一抹娇笑,红唇几乎贴上他的下颌:“王爷这是……怕了?” 沈曦指节顺着她的手腕缓缓下滑,最终停在杯底,轻轻一托,“不如……”他嗓音低哑,“共饮?” “咔嚓!” 何辑手中的酒盏骤然裂开一道细纹,酒液在盏沿危险地晃动。 沈曦的玄色蟒袍几乎将刘楚玉的绯色宫装裹进怀里,两人交握的手在烛火下刺眼至极。 那混蛋的手往哪儿放? “何大人?”普蛮试探着去碰他衣袖。 何辑猛地回神,这才惊觉满殿目光已因酒盏碎裂声聚了过来。 他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失礼了。” “哗啦!” “哎呀,这酒闻着真香!”唐免不知何时从旁窜出,一把夺过何辑手中的酒盏,“何兄不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普蛮见状脸色骤变,一把按住唐免的手腕:“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喝酒了!” 他说完仰头就要饮下,酒盏却猛地被身后伸出的手拦住。 “这么好的酒,能否给我也来一杯?”耶律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挤进三人之间。 场面顿时变得滑稽: 普蛮死死攥着唐免的右臂,蔻丹都快掐进他皮肉里; 唐免左手高举酒盏,像护食的猫般躲闪; 耶律齐举着手左拦右挡,活像在搅一锅粥。 三人你争我夺,那杯酒在混乱中晃来荡去,竟被他们争出了“琼浆玉液”的架势。 可见北魏的冰魄烧名不虚传啊! 而何辑视线始终盯在对面。 沈曦那厮竟敢用唇蹭过刘楚玉的手! 那女人居然没当场剁了他的嘴? 第191章 卖侄女求荣 就在普蛮几人争执不下之际,沈曦玄色蟒袍一展,从容介入其中。 他修长的手指稳稳扣住酒盏边缘,力道恰到好处地从三人手中将酒杯夺了过来。 “不懂礼数。这是本王的送别宴。哪里由的你们胡闹?” 唐免不服:也是我的! 耶律齐凑热闹:还有我! 只是两人谁都不敢说…… 沈曦连眼皮都没抬,径自将两盏酒并执于手。 “殿下。”他行至刘楚玉案前,将其中一盏递去,眼底暗芒浮动,“当与本王同敬陛下一杯。” 刘楚玉指尖微颤,琉璃盏中的酒液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 沈曦分明知道这酒有毒。 可他为何如此? 不过,容不得她多想,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只得接过酒盏嫣然一笑:“好。” 刘彧看着联袂而来的二人,后背霎时沁出冷汗。 沈曦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命门上,而刘楚玉裙摆逶迤过的金砖,正泛着毒蛇般的冷光。 他指尖死死抠住龙椅扶手,脑中急转: 若拒酒,明日北魏铁骑就会陈兵边境; 若饮下,这酒若有毒怕是当场就能要他的命; 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连喊侍卫的机会都没有。 “陛下。”沈曦的酒杯已经抵到他唇边,冰凉的盏沿贴着帝王发抖的嘴唇,“莫非觉得,”他嗓音磁性,带着戏谑的语调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我北魏的诚意配不上您的金口?” 刘彧盯着两杯晃动的酒液,忽然想起一年前——他也是这样逼刘楚玉饮下鸩酒。 报应来得真快啊! “朕、自然要喝。”他抖着手接过酒盏,在仰头饮尽的刹那: 喉结因恐惧剧烈滑动。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龙袍领口,指甲在琉璃盏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吞咽的瞬间,刘彧已经看见黑白无常在殿梁上冲他笑。 两杯酒入喉,刘彧僵坐在龙椅上等死。 十息过去了…… 三十息过去了…… 殿内歌舞依旧,他的五脏六腑竟毫无异样。 舌尖回味,两杯都是正宗的冰魄烧。 只是,他掌心开始发烫,却像是酒劲上涌。 那抹臆想中的剧痛始终未至。 刘彧一时间想笑…… 原来自己竟被两个小辈虚张声势吓破了胆!什么毒酒,什么杀局,分明是自己想多了。 他正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忽听得沈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陛下。” 沈曦唇角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寒芒闪烁。他广袖一拂,竟当众执起刘楚玉的手,十指相扣举至众人眼前。 “我们夫妇的喜酒,您已先饮过了。”他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满殿文武听得真切,“现在,该兑现您答应本王的事了。” 沈曦话音方落,满殿死寂。 “啪!” 何辑手中玉箸应声而断,碎玉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那双惯来温柔的眸子此刻似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沈曦紧扣刘楚玉的手指。 普蛮的目光也都落在两人身上。 连始终作壁上观的丞相都惊得捋断一根胡须。 而此刻最震惊的,莫过于被沈曦攥着手腕的刘楚玉本人。 她那双总是含情的双眸此刻瞪得溜圆,朱唇微张,活像只被雷劈中的狐狸。 她原以为沈曦只是配合她逼刘彧饮毒酒,万没想到这厮竟趁机占她便宜。 那个~谁能来告诉她……她什么时候答应和亲了? 刘彧脸色霎时铁青,暗骂沈曦年纪不大,却是个狐狸精。 他何时承诺过和亲?分明只说了让刘楚玉出席宫宴!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他刘彧忘恩负义嘛! 可他若否认,便是当众欺辱北魏亲王;若承认,满朝都会骂他卖侄女求荣。 他此刻的脸色,活像被人当众扣了顶油光水滑的绿帽子,还是镶着翡翠璎珞的御用款式。 他猛地拍案而起,案上金樽“咣当”翻倒。 “ 昌黎王!朕不过是……”话到嘴边突然卡壳,活像吞了只活苍蝇,“不过是允你、那什么……同玉儿道个别!” 沈曦笑得促狭,指尖在刘楚玉掌心暧昧地一挠:“可方才那合卺酒,陛下可是饮得痛快啊!本王自然以为……”他故意拖长声调,“陛下这是允了我们的婚事。” 刘彧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厮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那哪里是合卺酒?况且酒分明是被他硬逼着灌下去的,哪来的“痛快”二字?! “王爷说笑了。”刘楚玉猛地抽回手,冷艳的眉眼间凝着霜雪,“与其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她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不如好好规划,回北魏的路线。” 她这话里藏着锋利的警告。 要知道沈曦此刻可是身处敌国腹地,却还这般肆无忌惮。 若是再不知收敛,待他启程返魏时,沿途不知要遭遇多少明枪暗箭。纵使他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逃这十面埋伏。 沈曦唇角微扬,眼底却闪过一丝锐芒:“殿下不必忧心,横竖你我已是同舟共济。”他忽地侧首,目光如刀般刺向龙椅,“想来陛下也不会坐视亲侄女遭遇不测?” 刘彧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面上却挤出一丝扭曲的笑:“自~然~是~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沈曦立即打蛇随棍上,拱手一礼:“既然如此,就请陛下即刻拟旨,封公主为和亲公主,择日远嫁北魏!” “沈!曦!莫要胡闹!” 刘楚玉大声呵斥,双眸燃着熊熊怒火,朱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 “你可有经过本宫同意便为本宫安排婚事?你当本宫是什么?” 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一件可以随意转手的货物?还是你北魏王府里的摆设?竟由得你这般戏耍?” 另一边,何辑霍然起身,案上酒器翻倒一片,“昌黎王莫要欺人太甚!若再敢对长公主不敬,休怪我大宋铁骑不讲情面!” 沈曦不慌不忙地转身,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何大人好大的威风。”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不久前在朱雀大街,不知是谁当众扬言要让长公主殿下做妾?怎么,如今见本王要求娶,反倒急了?” 他蓦地俯身,在何辑耳边低语,声音却恰好让满朝文武听得真切:“莫非……何大人是想让殿下既做你的妾,又当本王的妃?” “哗——” 满殿哗然。 第192章 我是你们权力游戏里的棋子? 老御史颤巍巍地指着何辑:“你、你竟敢生如此龌龊心思?” 何辑:“???” 普蛮手中的绢帕无声飘落在地。 她怔怔望着刘楚玉,眼底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若是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也尝到和亲的苦楚,若是她也被迫承受自己经历过的屈辱…… 她苍白的唇微微颤抖,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善美? 不过是你受过的苦,也盼着别人尝一尝罢了。 而刘彧则趁机往龙椅深处缩了缩,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 沈曦:“本王可不愿同何大人共侍一妻。” “放肆!” 刘楚玉眸中寒光骤闪,扬手便朝沈曦脸上扇去。 沈曦却不躲不闪,电光火石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拽入怀中。 他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容她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殿下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他薄唇贴近她耳畔,呼吸灼热,“要么承认与我私定终身,要么坐实刘彧卖你求荣。” 鎏金步摇剧烈晃动,珠玉相击声如骤雨。 刘楚玉挣扎的动作一滞。 他柔软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 “你以为刘彧不知你要毒杀他?以他多疑的性子,怕是毒未入喉,你先成了弃子。” 他指腹在她脖颈来回挑逗:“跟我回北魏,至少……”低笑震得她耳廓发麻:“我能让你活得比在这里痛快。” 与此同时,大殿一片死寂。 满殿文武只见:长公主被北魏亲王当众禁锢,长公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两人姿态暧昧如交颈鸳鸯。 何辑气得浑身颤抖,恨不得当众杀了沈曦。 而刘彧—— 他盯着沈曦抚在刘楚玉腰间的手,一时觉得方才喝下的酒开始火烧火燎。 不多时,他面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 只能死死攥住龙案边缘,牙齿忍不住打颤。 体内那股莫名的燥热来得凶猛,夹杂着隐隐的刺痛,让他几乎坐不稳龙椅。 “来人!”他拍案而起,声音嘶哑得不像话,“拟……拟旨!” 老太监战战兢兢捧来绢帛,却见帝王的手抖得厉害。 墨汁溅在圣旨上,晕开一片污渍。 刘彧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热意,一笔一划都写得艰难: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长公主刘楚玉温亮淑婉……特赐婚北魏昌黎王……” 写到“两日后启程”时,他忽然弓起身子,龙袍下摆可疑地皱起。 “陛、陛下?”内侍小声询问。 “滚!”刘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大力盖下玉玺,“宴席继续……朕、朕去更衣!” 他几乎是跌撞着离席,在转身时不小心带翻了鎏金香炉。灰烬飞扬中,帝王仓皇的背影消失在侧殿帷帐后。 宴席上,沈曦指尖轻转酒杯,目光追着刘彧离去的方向,眼底暗芒闪动。 刘楚玉盯着圣旨上歪斜的字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何辑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捏成碎片,鲜血混着酒液滴落。 宫灯渐熄,宴席散尽。 何辑终于寻到机会,在刘楚玉的马车前拦住了她。 “阿玉……”他嗓音沙哑,掌心还在渗血,却固执地扣住车辕,“当真要嫁去北魏?” 刘楚玉的目光落在何辑血迹斑斑的手上,瞳孔微缩。 她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被身后传来的车辙声打断。 “慧景不想要手了吗?”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微微发颤。 “殿下是在心疼?”何辑苦笑,温柔的眉眼染上几分悲凄,“还是觉得……还是觉得这血,脏了殿下的眼?” “慧景,不是的。” “那是什么?” “我……” 两人争执之际。 沈曦的马车缓缓停在两人身侧,车帘半卷,露出他似笑非笑的脸:“何大人好雅兴,深夜拦本王的未婚妻叙旧?这是?要抢本王的王妃?” 他语气轻佻,眼神却冷得骇人。 刘楚玉狠狠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在何辑眼里却像是在调情…… 他眼底猩红,冷冷笑出声来:“好一个局!”那双绯色眸子紧紧盯着刘楚玉,“殿下与昌黎王联手演这出戏,到底是为了做给陛下看?还是为了逼我?” “慧景,不是这样的。”刘楚玉的嗓音轻颤,伸手想抚上他的脸。 何辑却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染血的指尖掐进她肌肤,在皓腕上留下五道殷红的痕迹。 “那日在朱雀大街……你说演戏时,”他声音发抖,“你说要我做戏迎娶普蛮,是不是从那时起,就计划好了今日?” 他一把松开她,染血的手捂住头低低嗤笑起来,笑声里浸着彻骨的痛:“可笑我竟真信了……信我的阿玉只是逢场作戏。” 月光下,他抬起猩红的眼:“原来从始至终,被戏耍的只有我一人。” “慧景……” 沈曦悠然下车,玄色蟒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缓步上前,指尖状似无意地抚过刘楚玉的肩头,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何大人多虑了。” 他微微俯身,在刘楚玉耳边轻语,声音却恰好能让何辑听清—— “我们并未做局,我与殿下……情投意合。” 何辑浑身一僵,眼底的光骤然碎裂。 他看向刘楚玉,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我呢?我又算什么?”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刘楚玉心头一颤,到嘴边的话又被沈曦截胡…… 沈曦低笑一声,指尖缠绕着刘楚玉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事已至此,何大人何必自取其辱?” 他眼尾微挑,带着几分轻佻的挑衅,“殿下若真在意你,又怎会应下和亲?” 何辑面色苍白如纸,却忽而冷笑出声:“阿玉,”他猝然伸手,扣住刘楚玉的手腕,“你该是我的妻!” 说完,他拽着她就要离开,却被沈曦一把拦住。 “何大人何不让玉儿自己选?”沈曦似笑非笑,另一只手却暗中发力,将刘楚玉往自己这边带。 两人一左一右拉扯着她,谁也不肯退让。 “够了!” 刘楚玉大力甩开两人的手,眸中怒火灼人:“你们当我是什么?一件可以争来抢去的物件?” 她后退一步,鎏金护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还是你们权力游戏里的棋子?” 第193章 棋局已定,落子无悔 刘楚玉甩开二人后,径直从他们身侧掠过。 夜风卷起她的绯色披风,扫过何辑染血的手背,掠过的风拂过沈曦紧绷的下颌,没有半分停留。 车帘垂落的刹那,她挺直的脊背终于稍稍松懈。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中,她冷静地剖析着自己的处境: 待叛军平定之日,刘彧只需一杯鸩酒,亦或安排一场“意外”,便能轻易取她性命。 她虽筹谋多时,欲以慢性毒药了结此仇,奈何刘彧生性多疑,对饮食之物查验极严,始终寻不到合适的时机下手。 所以,她急需要有一棵大树,明哲保身。 那日宫宴,她假作踉跄跌入北魏使者怀中,既想探明那人身份,亦存了三分以色为刃的心思。 如今棋局已定,落子无悔。 只是…… 夜风吹动车帘,她恍惚又看见何辑染血的手,和那双破碎的眼。 ……终究是负了慧景。 车帘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刘楚玉双眸紧阖。 她爱何辑吗? 无疑是爱的。 爱他温柔如春水的眼眸,爱他执笔时专注的侧脸,爱他在她每次遇险时毫不犹豫伸来的手。 可是,她的肩上压着太重的血债。 刘子业惨死的面容常在午夜梦回时浮现,溪诏紧握她手的温度犹在,碧落教万千教众的冤魂日夜在她耳边泣血。 这些刻骨的仇恨,早已将儿女情长焚烧殆尽。 何家虽是当朝显贵,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终究只是臣子。 而她要手刃的仇敌,却是高高在上的君王。 这份悬殊的地位之差,注定让何辑给她的庇护成为镜花水月。 纵使情深似海,在血海深仇面前,也不过是徒增软肋的温柔陷阱。 她不是不爱,而是不能爱。 不是不愿相守,而是血仇未报,无颜苟活。 这份爱而不得的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 “咳咳……” 喉头突然涌上一阵腥甜,刘楚玉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口鲜血便喷涌而出。 猩红的血珠溅在车内的雪白狐裘上,犹如雪地里散落的红梅,刺目惊心。 “殿下?”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弦月惊慌的脸出现在窗口。 月光下,刘楚玉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几声气若游丝的“慧景……”,身子便软软地倒在了染血的狐裘上。 …… …… …… 何辑踉跄回府时,月已西沉。 府门前,普蛮拢着狐裘静立,见他归来立即迎上前:“何大人……” 话音未落,她已瞧见他衣襟上的血迹和死水般的眼睛。 “怎么弄成这样?”她执帕欲拭他额角冷汗。 何辑木然避开:“公主请回吧!” “我知你心里难受。”她轻叹,而后压低声音,“其实那日我瞧见长公主从华清宫院落出来……” 何辑抬头,视线落到她脸上。 普蛮立即掩唇:“我多嘴了。”她说着将暖炉塞进他冰凉的手,“只是心疼你被蒙在鼓里。” “对了。”她好似又想起什么,“我前些日子曾听见婢女议论王爷购买回北魏的女子衣物,怕是……”话到一半又慌忙住口,“天色已晚,大人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 夜风吹起她的裙角,何辑盯着地上滴落的血痕,陡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似乎从未看清过刘楚玉,一直以来,都被她牵着鼻子走。 ~ 刘楚玉这一病,便是整整一日两夜。 太医们轮番守在她榻前,银针扎遍十指穴位,却始终唤不醒她。 弦月换了一盆又一盆的冰水,拧干的帕子刚搭上额头,转眼就被高热蒸得滚烫。 “殿下……”弦月第无数次轻唤,却只换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慧景……” 那气若游丝的呼唤,让满屋宫人齐齐垂首。 在混沌的梦境里,她不断重复着:朱雀大街何辑说“纳妾”时戏谑的眉眼;宫宴上他不断浸血的手;最后是那个月夜,他站在马车外越来越远的背影。 第二日黄昏,她终于睁开眼。 窗外暮鼓正敲到第七下,距离北魏使团启程,只剩半日了。 “弦月,”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何府那边?” 弦月捧着药碗的手一颤,汤药险些洒出:“回殿下,何大人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低头搅动药匙。 “但说无妨。” “正在筹备大婚之事。” “哦?”刘楚玉勉强支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何等排场?” “按、按皇室礼仪操办。”弦月声音越来越低,“聘礼摆了整条朱雀街,连、连先帝赐的翡翠屏风都搬出来了。” “哦!”刘楚玉又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弦月红了眼眶。 他分明看见殿下指节攥得发白,连指甲陷入掌心都浑然不觉。 “挺好。”刘楚玉望向窗外,正好看见一片枯叶从枝头坠落,“他总算……要放下了。” 话音刚落,喉间猛地涌上腥甜。 一口鲜血溅在雪白的中衣上,像极了昔年上元节,何辑为她点在眉心的朱砂。 “殿下!”弦月慌忙去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无妨。”刘楚玉抹去唇边血迹,想起太医方才的话,忧思过重,五内郁结。 多可笑啊!原来心真的会碎到呕出血来。 何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正堂一路铺到府门外的长街。 “手脚都利索些!”管家甩着汗巾疾步穿过庭院,“大人有令,聘礼再加十八抬,鼓乐仪仗再加三班。” 他喘着粗气踹了一脚偷懒的小厮,“这场婚事,必须轰动全城!” 府门外: 三十六名绣娘连夜赶制的百子千孙帐正被抬上朱漆马车,御赐的九凤琉璃灯挂在府门最高处,照得半条街亮如白昼,连先帝赏的紫檀木雕花轿都抬了出来。 “何大人当真宠爱新夫人!” “这排场,比当年大人娶公主时还大。” “那哪能相提并论啊!” 丫鬟们窃窃私语。 却未见长廊深处,何辑独自倚在朱漆廊柱旁,脚边散落七八个空酒坛。 喜服半敞,露出里头皱巴巴的素白中衣。 “大人!礼单……” “滚!” 他伸手将酒坛砸向影壁,碎瓷惊飞一|树|麻雀。远处喜乐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角落死寂如坟。 …… …… …… 作者pS: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男主里,我总忍不住要对何辑格外“苛刻”。明明设定里刘楚玉是爱他的,可爱总带着几分犹疑。 不够纯粹,也不够坚定。 她会为了旁人、为了时局、为了种种身不由己,一次次松开他的手。 或许是刘楚玉心里始终横着一道隔阂吧! 毕竟上一世,公主府满门倾覆,唯独他活了下来。 也正因如此,他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蒙着层灰。她的犹豫与背弃,一点点啃噬掉他最初的纯粹,最终将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的少年,推向了偏执的深渊。 他后来的黑化,也是这份不纯粹的感情,结出的苦涩果实。 第194章 能杀穿地狱接你的,只有我 辰时一刻,吉时到。 何府朱门洞开,百丈红绸铺地,那顶紫檀雕花轿在三十六名轿夫簇拥下巍巍启程。 何辑高坐赤焰驹,喜袍上的金线鸾凤在晨光中耀眼夺目。 而长街彼端,北魏使团玄旗猎猎。 刘楚玉的青帷马车正碾过满地鞭炮碎屑,车帘低垂,唯有一枝白梅从窗隙斜出,在满街红浪里苍白得惊心。 赤焰驹与青帷车在御街交汇的刹那…… 何辑攥着缰绳的指骨捏得发白,手里的玉扳指攥得死紧。 他始终目视前方,下颌绷紧如石刻,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半分。 喜袍金线在晨光中折射出冰冷的光,将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淬成寒冰。 “且慢。” 青帷车帘倏然掀起! 里面探出一只苍白的手,腕间金玉镯叮当作响。 刘楚玉单手举着一卷鲜红画轴:“何大人……” 她声音冷漠疏离,面上却笑靥如花,“本宫特备薄礼!还请大人笑纳!” 画轴“哗啦”滚落马前,在满街红屑中烈烈铺开……是一幅《观音送子图》。 上面一对胖娃娃怀抱鲤鱼笑得憨态可掬, 题跋竟是刘楚玉亲笔写的“白首相携,早生贵子。” “吁!” 何辑猛地勒马,赤焰驹前蹄高扬,镶金马蹄狠狠踏碎画中胖娃娃的笑脸! “殿下好手段。”他绯色眸子柔柔笑着,染血的掌心扯下喜袍前襟的东珠。 大手一扬,“啪!” 东珠击穿青帷车窗,正钉在刘楚玉身侧的车壁:“臣,还礼。” 珠光映亮她苍白面容,颊边还溅着何辑掌心血珠。 她冷不丁轻笑出声,指尖抚过震颤的东珠:“何大人倒是舍得,这可是聘礼。如此珍贵,本宫定镶在凤冠上,日日赏玩。” 何辑骤然勒马! 赤焰驹前蹄扬起时,他冷声道:“不必。臣受不起。” 说罢,他紧握缰绳,在普蛮扭曲的注视中,驱着赤焰驹绝尘而去。 马蹄下摆卷起残破的《送子图》,画中送子娃娃被马蹄踏得粉碎。 青帷车内,刘楚玉拔出东珠。 “走吧。”她将珠子放进洁白的帕中,“再迟……该错过落鹰峡的雪景了。” 喜轿纱帘微掀,普蛮戴着鎏金护甲的指尖勾起车帘。 凤冠下的脸明艳不可方物,冲刘楚玉绽出牡丹盛放般的笑靥。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当车驾交错时,普蛮唇瓣无声开合: “黄泉路顺,一路走好。” 阳光照亮她眼底的怨毒,转瞬又被温柔笑意掩盖。 长街尽头,送亲的胡笳与迎亲的唢呐撕扯着云霄。 那顶缀满明珠的凤冠,终是照不见喜帕下淬毒的眼。 走在队伍中央的何辑猛地挥鞭,“驾!” 赤焰驹嘶鸣着冲向送亲队伍前方,喜袍下摆在风中翻涌如血浪。 他始终挺直脊背,不曾回头望那青帷车一眼。 车内,刘楚玉将染血的帕子投入香炉。 “走快些,不必回头。” 车帘忽被寒风掀起,沈曦挟着寒气进入车内,“玉儿怕走慢了舍不得?” 刘楚玉白了他一眼,无声地朝旁侧挪了挪。 沈曦缓缓俯身,指尖卷起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玉儿不理我也无妨,横竖……”他轻笑,“你我终将成为最牢不可破的夫妻。” 刘楚玉挥开他的手,眸若寒霜:“沈曦,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心悦殿下。”他答得干脆,蟒袍广袖随意一挥。 “可本宫厌恶你。”她护甲抵住他逼近的胸膛,“你最好离我远些,我怕会忍不住杀了你。” 沈曦擒住她手腕按在自己心口,掌下心跳平稳如常:“殿下厌我无妨,我偏要痴心妄想。” 刘楚玉冷笑:“昌黎王扪心自问,当真是痴心一片?”鎏金护甲刮过他下颌,“还是为报当年公主府折辱之仇?” 车帘被风掀起,露出远处何府冲天的喜幔。 “言术公子,”她指尖戳向他心窝,“本宫自问待你不薄,何苦步步相逼?大宋是炼狱,北魏也是虎穴,王爷煞费苦心布此局……” 话未说完,一支毒箭突然穿透车壁! 沈曦猛将她护入怀中,箭镞离他咽喉仅半寸:“殿下错了。”他打落箭矢,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眸,这局从来只为娶你为妻。” “呵!冠冕堂皇的话,王爷觉得我会信?怕是王爷的真心,比落鹰峡的积雪还虚浮!” 沈曦猝不及防压住她后颈吻来,“那便用命赌一回。”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弥漫,“看我这颗心够不够烫。” 一吻未落,刘楚玉呛咳出声,暗红的血从两人交缠的唇缝溢出,顺着沈曦的下颌淌进蟒袍金线里。 沈曦瞳孔骤缩,瞬间侧身后仰。 染血的手闪电般扣住她腕脉,三指压向寸关尺时,指尖竟在发抖。 “忧思煎心,血不归经。”他声音淬了冰,一把撕开她袖口露出小臂,“看来何大人还真是阿玉放在心尖上的人!” 银针破空扎入内关穴,针尾急颤如蜂鸣。 刘楚玉喘息着冷笑:“王爷会扎针吗?不会是兽医吧?” “是专治倔驴的兽医。”他旋针的手势狠戾,目光却锁在她失血的唇上,“殿下再吐口血试试?” 又一根针直刺膻中穴,“本王不介意用千年参吊着您的命。” 刘楚玉怒目圆睁:“沈曦,你摸哪儿呢?变态!老涩批!” 沈曦:“我很老?” 就在两人互看不顺眼时,车外传来弦月惊呼:“殿下有刺客。” 其实不用弦月说两人也知道,毕竟那么大支箭刚稳稳射在两人身侧,除了刺客还能有什么? 这般杀气腾腾的“贺礼”,总不至于是专程来给他们路上解闷的。 沈曦不理会来人,将刘楚玉护在身下,捏住她下巴,将一颗药丸塞进她染血的唇齿间:“吞下去!好好睡一觉。” 然后,灼热的掌心贴着她心口输送内力,“你若死了……” 滚烫气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垂:“我血洗何府作陪葬。” “咻!”毒箭穿透车壁,贴着他后颈擦过。 “殿下看,”他捻着箭头的北魏狼头纹,“这虎狼环伺之地,”带薄茧的指腹抹过她唇边残血,“愿当您药引的疯子,只我一人。” 车外,弦月剑锋未落,几十道黑影已破顶而下! 沈曦蟒袍骤扬,金线鸾凤在阳光中绽出血色弧光。 “嚓!” 玉带卷过最先扑来的刺客咽喉,颈骨碎裂声淹没在布料撕裂的脆响中。 反手拔下车壁毒箭,贯入第二名刺客左眼 ,旋身踢起翻倒的药炉,炭火泼进第三四人面门,然后是第五人、第六人…… 血雾弥漫的车厢里,沈曦挥袍侧身。 左手还滴着血,右手已抽出三根银针扎进刘楚玉穴位。染血的唇擦过她冷汗浸湿的额角: “看清楚了?” 车外尸首堆叠如小山。 “能杀穿地狱来接你的……” 他带血的拇指抹过她唇畔,幽幽道:“只我沈曦。” 第195章 殿下是不是高高在上惯了? 建康城的细雨早已被抛在身后十五日。 刘楚玉掀开车帘,北风卷着雪粒子刮进来,打得脸颊生疼。 远处山峦如同裹着素缟的尸首,官道两侧的雪堆里,时不时露出一截青紫的手臂或半张冻僵的脸。 “这才刚到豫州最北的戍边关卡。” 沈曦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他骑在马上,黑色大氅上结了一层冰壳,“过了雁门关,才算真正踏入北魏疆土。” “殿下身子弱,莫要被风吹到。”他温柔提醒道。 刘楚玉却未理他,仍旧掀开车帘看向路边。 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看见路边的尸体了。 有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蜷缩在一具妇人尸骸怀里,两人被雪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四只交握的手,小孩的那只还紧紧攥着半块树皮。 “为什么不埋了他们?” 她问。 沈曦勒紧马缰,刀锋挑起路边一具冻尸的衣襟。 破布掀开,露出被野兽啃噬过的腹腔。“埋了也会被刨出来。” 他声音冷得像冰,“饿极了的狼,连冻硬的骨头都嚼得动。” 刘楚玉胃里翻涌,咬牙咒骂:“这些狼崽子,连死人都不放过!” 沈曦轻笑一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可狼也要活着啊!” 他看着尸体碎裂的肋骨,声音像是从冰层深处传来,“当活着比死亡更艰难,谁还分得清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 两人正说着,前方探路的亲兵折返:“大人,三里外有个村子,炊烟很密。” 沈曦眉间不易察觉地皱了下,随即转头吩咐:“你带三百人在村口扎营,我与公主、弦月及几位副将进村探查。” 他转身看向刘楚玉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公主舟车劳顿,正好歇脚。” 踏入村口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混着柴烟扑面而来,刘楚玉胃里一阵翻搅,本能地裹紧了斗篷。 二十来户低矮的土房沉默地围拢着打谷场,场中央那口架在熊熊柴火上的大锅正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蒸腾的热气扭曲了视线。 几个村民跪在雪地里,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得脱了形。 他们垂着头,枯槁的手指深深插进雪中,身体微微发颤。 然而,当刘楚玉一行人走近时,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笼罩下来。 那些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目光浑浊而粘稠,像冰冷的蛇信,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他们的目光掠过刘楚玉冻得发红、透着鲜活血色的脸颊,滑过弦月细腻白皙的脖颈。 最终,长久地停留在沈曦衣领缝隙间露出的、带着风霜与血气痕迹的、属于强健成年男性的皮肤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锅里汤汁咕嘟的声音。 那些目光里没有乞求,没有卑微,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到极致的专注。 喉结在枯瘦的颈项上,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控制的频率,艰难地上下滚动着。 嘴角似乎有些湿润,在刺骨的寒风中,那点湿痕迅速凝结成细小冰晶,挂在开裂的唇边。 刘楚玉浑身发冷,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死寂,这专注到令人窒息的目光,还有空气里那股甜腻得发腥味道……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她下意识地往沈曦身后退了半步。 “官、官爷行行好……” 不多时,一位里正模样的老者哆哆嗦嗦爬过来,指甲缝里凝结着暗红污渍,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视线黏在刘楚玉露在斗篷外的手腕上,“村里备了热汤,求官爷赏脸……” 沈曦接过陶碗时,刘楚玉分明看见老者干裂的嘴唇几乎要贴到碗沿。 碗沿残留的细小肉粒在沈曦指腹摩挲下微微颤动,热汤泛着诡异的奶白色。 他目光扫过人群中一脸死寂的妇人,猝不及防将陶碗狠狠砸向地面! 浓稠的汤汁泼溅在雪地上,几个村民疯了似的扑过去,趴在雪地里贪婪舔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人肉的味道。” 沈曦冷笑,用靴尖碾过一个村民的手,抽刀出鞘狠狠捅进送汤汉子的眼眶,“三岁以下婴孩的腿骨熬的汤,我说得可对?” 霎时间,打谷场四周的草垛里窜出几十名手持农具的村民。 他们眼珠发黄,嘴角溃烂,盯着沈曦几人的目光像饿绿了眼的豺狗,直勾勾盯着他们泛着血气的脸庞,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吞咽声。 “反正都是死!” 里正卸下伪装,从锅里捞出一截小臂骨啃咬,飞溅的肉沫落在他泛黄的牙齿间,“吃了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还能多活几日!况且你们一看就是有钱人,身份地位高,这一身行头当了换钱,够我们村度过这个冬季!” 沈曦大笑出声。 他解下大氅抛给刘楚玉,反手抽出另一柄弯刀。 刀光起处,最先扑来的三个村民头颅飞起,血喷在雪地上滋滋作响。 刘楚玉被弦月护在身后,却仍看得真切 。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从侧面偷袭,被沈曦一刀贯穿胸膛。 婴儿掉进雪堆,他竟弯腰拎起那孩子看了看,然后……轻轻扔给后面的副将。 屠杀不过半炷香。 沈曦站在尸堆中央,刀尖滴血,脚下跪着最后一个活口,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正疯狂磕头。 “为什么这么做?” 沈曦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少年额头在冻土上磕出砰砰闷响,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我想活着……”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尸堆上的残雪,“妹妹早就没了,去年第一场雪就没了…… 可我想活着。” 他猛地扯住沈曦的靴筒,指甲深深掐进皮革,“命就一条!你们的命金贵,我的命也是命!饿到极致时,人肉也是肉,能让我多喘口气,就值当!” 沈曦盯着少年看了半晌,然后收了刀。他用靴尖轻轻拨开少年的手,声音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刘辉。” 副将刘辉立刻上前:“属下在。” “带他回营,好生照看。” 沈曦的目光扫过少年冻得青紫的脚踝,“顺便给他找身干净衣裳,喂饱了。” 少年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沈曦蹲下身,与他平视,刀鞘上的冰碴落在少年手背上:“平城之后,去慕容白曜营下当差。” 他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我不会让你再挨饿,还会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挨饿的机会。” 他看着少年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敢不敢去?” 少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雪地上发出闷响:“敢!只要能活着,只要能不让人再像狗一样挨饿,我什么都敢!” 刘辉上前将少年扶起,少年踉跄着被带走时,还回头望了一眼沈曦,那双曾映着残雪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微弱的光。 刘楚玉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走到沈曦身边,风雪掀起她的斗篷边角,露出里面精致的锦缎衣裙,与周围的血腥和破败格格不入。 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寒意:“既然王爷早做好打算,又何必带我看这出热闹?” 沈曦转过身,脸上的温和早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看着刘楚玉,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这一切只是为做给你看?是我让百姓相互厮杀,啃食人肉?” 他向前一步,逼近刘楚玉,语气里满是嘲讽,“殿下是不是高高在上惯了?从未见过这些?” 第196章 她成了战功簿上的一枚朱砂印 风雪卷着锅灶里升起的腥甜热气,在打谷场上形成诡异的旋涡。 刘楚玉的绣鞋陷入被血浸透的雪泥中,金线纹样的鞋头沾满污浊。 “殿下现在知道为什么这个村子会变成这样了?”沈曦甩了甩弯刀上的血珠,刀尖指向那口仍冒着热气的大锅。 刘楚玉抿紧嘴唇不语,鼻尖因过度寒冷,冻得有些发紫。 “因为去年秋天,北魏三百里赤地,颗粒无收。”沈曦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而你们宋朝,东郡暴雨冲垮堤坝时,粮仓里的陈米多到发霉。” “所以,北魏早就算好要向我朝开战?用更多人的命来填?” 她喃喃道:“我以为你让我和亲就是为了止战……” “殿下还真是天真。”沈曦冷笑,笑容比吹来的风更冷,“你真以为一纸和约能阻止什么?北魏铁骑已经集结在青州边境,只等开春雪化挥兵南下……殿下……我们要的是长江两岸的稻田,是永远不用担心饿死人的冬天。”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而公主你,不过是我们手中的一枚棋子。既是和亲的象征,也是开战的借口。” 风雪霎时变得猛烈,刘楚玉感到一阵眩晕。 她忽然明白了沈曦带她看这些的用意,不仅是展示北魏的残酷,更是让她看清自己的处境。 “所以,”她的声音微微发抖,“无论和亲与否,战争都会爆发?” 沈曦没有直接回答。 他望向南方,眼神深不可测:“平城的冬天,比这里更冷。” 刘楚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棋子。 可当沈曦说你我会成为最牢不可破的夫妻,他说能杀穿地狱接你的只有我,当他北上的风雪途中将狐裘披上她肩头…… 她竟荒唐地以为,自己或许成了执棋人掌心的例外。 直至此刻。 直到看见锅沿翻涌的碎骨,听见雪地里少年嘶吼着“人肉也是肉”。 她才骤然看清—— 哪有什么例外。 她只是从刘彧棋盒里,落进了北魏的棋枰。 从南朝笼中的金丝雀,变成了两头猛虎争食时抛出的羔羊。 “多谢王爷教诲。”她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楚玉会记住,自己究竟是谁的棋子。” 风雪卷起她染血的斗篷边角。 沈曦看见她唇角弯起的弧度,像极了被折断翅膀的鹰隼最后一次振翅的弧度。 两人迎风,对视良久,最终他微微颔首:“希望殿下真的明白了。” 马车再次启程时,刘楚玉没有再掀开车帘。 她闭目靠在车厢上,脑海中全是那些冻僵的尸体和饥饿的眼睛。 沈曦说得对,她确实太天真了。 “弦月,”她轻声开口,“到了平城后,想办法联系朝堂的人。” 她睁开眼睛,眸中闪烁着决绝的光,“如果战争不可避免,至少我要知道两边的棋怎么下。” ~ ~ ~ 马车碾过最后一道山隘时,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平城的轮廓。 城墙被三尺积雪裹成银甲,墙齿垛间垂挂着冰凌铸就的獠牙。 城头北魏旌旗冻在冰壳里,玄色旗面凝固成一道道静止的血痕。 刘楚玉掀开车帘的一角,寒气立刻如刀割般扑在脸上。 这座都城连呼出的白雾都会瞬间凝结成冰晶,簌簌落在衣襟上。 “北人管这叫“骨尘”。”沈曦不知何时策马靠近,甲胄上结满冰棱,“据说冻死的人最后一口热气,就会化成这样的冰渣。” 长街两侧的积雪高及马腹,被行人踩出无数蜿蜒的沟壑。 “昌黎王回朝!” 城门守将的唱喝声穿破风雪,十二支画角同时鸣响。 刘楚玉眉头微蹙,珍珠步摇的流苏扫过脸颊。 长街尽头,三公九卿的仪仗如黑松林立在雪中。 紫袍玉带的尚书令手持青玉圭,身后百官笏板上凝结的冰霜映着晨光,像无数柄出鞘的短剑。 “臣等……恭迎王爷凯旋!” 高呼声刺耳,似要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刘楚玉攥紧了车帘,指节抵在雕着缠枝纹的窗棂上。 凯旋? 她竟成了沈曦战功簿上的一枚朱砂印? 车外,沈曦的战靴碾过冰阶,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冰晶。 “公主可要下车受礼?”他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刻意压低的语调里藏着刀锋,“我大魏的雪,可比建康的体面。” 刘楚玉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此刻才惊觉,这辆缀满珍宝的马车,不过是沈曦凯旋仪式上最华丽的囚笼。 车辕上那个“宋”字金漆,在雪光里刺眼得像道新鲜伤疤。 车外,弦月手指忍不住摸向剑柄。 刘楚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百官队列最末,几个年轻郎官正偷眼打量车厢,眼中闪烁的分明是看战利品的神色。 “本宫染了风寒。”她最终抬高声线,让每个字都凝成冰渣砸在雪地上,“沈将军的庆功宴,怕是消受不起。” 车帘落下的刹那,她听见有朝臣轻笑:“宋朝公主果真娇气……” 后半句被风雪吞没,却在她心头剜出个血窟窿。 原来从建康城接过圣旨那日,她就已经是沈曦押解回朝的俘虏了。 马车碾过最后一道覆雪的门槛时,刘楚玉听见辕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昌黎王府的黑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雪与建康城最后的记忆一同隔绝在外。 “请宋朝贵人移步。”老管事的声音像枯枝刮过冰面。他手中灯笼映出檐下十余名侍女,每双低垂的眼睛都凝着霜。 弦月刚要搀扶,斜里突然伸出只白皙的手:“奴婢伺候贵人。” 刘楚玉的绣鞋刚触到雪砖,就听见暗处飘来句:“南边的莲花终归要烂在北地的冰窟里。” 回廊转折处,捧着唾壶的小侍女冷不丁绊倒在刘楚玉面前。 “贵人恕罪!”她额头抵在雪水里,露出的后颈上有道新鲜的鞭痕,“奴、奴不是故意冲撞贵人凤驾。” 廊柱后转出个戴狄髻的妇人,腰牌上“掌事”二字泛着冷光。 她拎起小侍女的样子活像屠户掂量羔羊:“冲撞贵人的贱蹄子,仔细你的皮。” “好俊的丫头。”刘楚玉淡笑开口,指尖挑起小侍女下巴,“这双眼睛倒像本宫养在金陵的波斯猫。”她解下腰间错金暖炉塞过去,“赏你暖手。 掌事的脸色顿时比阶前雪还青。 远处传来压低的议论:“听说宋国公主貌胜冯太后年轻之时……” “再美又如何?还不是连进宫面圣的资格都没有。” 转过影壁时,西厢房窗纸后,几个梳双鬟的丫头正偷望这边,见刘楚玉目光扫来,竟故意扬声道:“王爷这会儿在紫宸殿领赏呢!” “可不是,谁会把锁进笼子的雀儿带出去现眼?” 刘楚玉眸子里笑意不达眼底…… 这些字字带刺的话,倒比建康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的奏对痛快得多。 她忽然很想看看,当这些北人发现笼中雀其实是只食人鸢时,该是怎样精彩的表情。 “备汤沐。”她将斗篷甩给掌事,绣金凤在雪光里绽开双翼,“本宫要浣净这一身……凯旋的喜气。” 第197章 离开手的刀就是废铁 黑夜里昌黎王府的雪光映着窗棂,刘楚玉斜倚在软榻上,指尖轻抚着案几上的青瓷茶盏。 茶已凉透,她却仍盯着水面倒映的自己。 那张曾被宋朝文人赞为“琼花映月”的脸,如今在北魏的雪色里,竟显得格外苍白。 “殿下。”弦月匆匆入内,声音压得极低,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冯太后差人来了,说是请您即刻入宫赴宴。” 刘楚玉指尖一顿,唇角却微微扬起。 果然来了。 她抬眸看向弦月,见他眉头紧锁,眼中尽是忧虑,不由得轻笑:“怎么,怕本宫被那冯太后生吞活剥了?本宫也没听闻她吃人啊!” 弦月抿唇,沉声道:“殿下初至北魏,宫中局势未明,属下不放心。” 刘楚玉指尖轻叩茶盏,沉吟片刻:“确实。砚清呢?他轻功最好,让他暗中跟着。” 弦月神色一滞,沉默片刻,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上前:“他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了。他要我将这个交于殿下。” 刘楚玉指腹触到信笺的刹那,眸底骤然凝出一层寒冰。 她缓缓抬眸,看向弦月:“他真走了?” 弦月垂眸道:“是,半个时辰前离府,未留半句话。” 刘楚玉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好得很。” 她终于接过那封信,指尖轻轻摩挲过封口的火漆印,那是砚清惯用的印纹,一只展翅的鹰。 “殿下……”弦月欲言又止。 她轻笑一声,指尖一翻,信笺无声落入炭盆。 火舌舔舐纸页,顷刻化作灰烬。 “他以为,护我这一路,就能抵了他杀我弟弟的债?”声音极轻,却字字淬毒,“还是说,他觉得我刘楚玉会念着那点旧情,放他一条生路?” 弦月心头一凛。 刘楚玉转身走向窗边,雪光映着她素白的侧脸,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派人跟着他。”她淡淡道,“不必杀他,废了他握剑的手,再挑断脚筋。” 弦月忍不住抬头:“殿下!” 她回眸,眼底一片森寒:“怎么,你觉得残忍?” 弦月沉默片刻,沉声道:“属下只是以为……殿下对他,终究有几分旧情。” “旧情?”刘楚玉笑出声来,笑声里却透着刺骨的冷意,“他杀我胞弟时,可曾念过旧情?他把我丢给寿寂之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会遭受什么?既然如此……谈何旧情?” 弦月:“……” 半晌,她问道:“你说,刀若是离了主人的手,会如何?” 弦月一怔:“刀若离手……便是废铁。” “是啊!有些东西,和人一样……” 她抬眸,眼底寒光凛冽。 “在我手里,是最锋利的刀。” “可若离了我……别人也别想拥有。” 弦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属下这就去安排,绝不会让他……完好无损地离开北魏。” 刘楚玉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起身,走向铜镜。 镜中人一袭绯红宫装,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眼如画。 她侧首问弦月:“你觉得本宫这身红色可会得体?” 那抹红艳得刺目,恍若浴火重生的凤凰,几乎晃得弦月眼睛发疼。 他深知殿下素来喜爱红色,幼时便常着一身烈烈红衣,策马过市,引得万人倾慕。 “殿下素来适合红色。” 刘楚玉轻笑,指尖划过铜镜边缘:“是啊,红色多好。血染上去,都看不出来。” 她说着,随手解下腰间系带:“可还是要换掉!” “替本宫拿身素色衣裳,再配上那件雪白狐裘。”她淡淡道,“刚好应这北魏的景。” 弦月立马明白过来。 冯太后素来喜着正红,殿下若穿得太过张扬,反倒显得刻意。 一身素雅,既不会失礼,又不会喧宾夺主,反倒衬得她气质清冷,不似凡俗。 “殿下思虑周全。” “在这北魏皇宫里,本宫不过是个和亲公主,何必抢了主人的风头?” 她抬手抚过鬓边珠钗,指尖冰凉。 * 紫宸殿内,金兽吐香,烛火煌煌。 沈曦斜倚在席间,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神色慵懒地看着殿中舞姬翩跹。 他入宫后卸掉铠甲,只一袭墨色锦袍,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酒过三巡,殿内喧闹渐起,他却始终未发一言,仿佛这场宫宴与他毫无干系。 直到—— “大宋长公主殿下到……” 殿门处,内侍尖细的嗓音骤然划破喧嚣。 沈曦指节一紧,犀角杯里的酒液微微晃动。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殿门方向。 刘楚玉一袭素白锦衣,银线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雪白狐裘衬得她肤如凝脂。 她款款而行,衣袂翩跹间不染半分艳色,却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殿内霎时一静,连乐师的琵琶都漏了一拍。 凤座之上,冯太后一袭正红金凤朝服,华光逼人。 她目光如针般扫过步入殿中的刘楚玉,在那身素白锦衣与雪色狐裘上停留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长公主远道而来,本宫甚慰。”冯姒的声音温煦如春风,指尖却无意识地在金丝楠木的凤座扶手上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笃”声。 “只是……”她微微倾身,鎏金护甲在烛火下闪过冷芒,“本宫记得,公主在宋时,最爱那灼灼榴红,怎的到了我大魏,反倒素净如雪了?”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如蛛网般笼罩住刘楚玉,“莫非……是觉得我北魏的风土,配不上公主的艳色?”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几道探究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刘楚玉身上。 刘楚玉微微抬眸,清澈的目光不避不让地对上凤座:“太后谬赞。宋朝湿热,红妆可衬其华;北魏雪境澄澈,素衣方显其净。” 她声音清泠平静,如同殿外飘落的雪,“楚玉此来是为结两国之好,自当入乡随俗。若着艳装,反倒像是……刻意搅扰了这方天地的清宁。” 话语轻柔,却暗藏机锋—— 点出自己“客”的身份,也暗示浓妆艳抹才是真正的“不合时宜”。 “入乡随俗?”冯太后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倏尔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下首垂眸饮酒的沈曦,又落回刘楚玉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好一个‘入乡随俗’。只是本宫好奇……” 她话音陡然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身‘素净’,是公主自己的心意,还是……”护甲轻轻点向沈曦的方向,虽未明言,其意昭然,“有人替你拿的主意?” 烛火摇曳间,一直漫不经心把玩着犀角酒杯的沈曦,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并未抬眼,只是那原本流畅转动酒杯的拇指停了下来,指腹无声地按压在冰冷的杯壁上。 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 第198章 臣只是押送贡品的差役 沈曦目光先落在刘楚玉狐裘绒毛上,继而缓缓上移—— 那张素净的脸在宫灯下宛如冰雕,与记忆中建康城外纵马红衣的模样判若两人。 “皇弟觉得呢?”冯太后的声音像浸了蜜的刀。 沈曦轻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间,琥珀色的酒液沾湿了唇角:“太后说笑了。” 他随手将空杯掷在案上,玉器相击的脆响让几个朝臣缩了缩脖子,“臣不过是……押送贡品的差役。”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目光却掠过刘楚玉骤然收紧的指尖。 冯太后拍手大笑,金镶玉的护甲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你可真是牙尖嘴利!” 她收住笑声,“来人,给长公主看座,就安排在昌黎王席旁。” 沈曦闻言,原本松垮的坐姿慢慢挺直。 他盯着宫人搬来的紫檀木椅,倏然伸手拂了拂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这个动作既像是嫌弃,又像是某种隐秘的维护。 刘楚玉缓步走向席位时,整个大殿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左侧席位上,几个年轻武将直勾勾地盯着她纤细的腰肢,喉结不住滚动。 右侧文官堆里,那些道貌岸然的老臣一边捋着胡须,一边用估量货物般的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听说宋朝女子肌肤最是娇嫩……” “这般姿色,难怪昌黎王亲自押送……” 众人低语声像毒蛇吐信般在殿内游走。 刘楚玉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却在这满堂污浊中,冷不丁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 十二岁的小皇帝拓跋弘坐在龙椅上,正用孩童特有的天真目光好奇地望着她,甚至悄悄对她眨了眨眼。 这个意外的善意让刘楚玉呼吸一滞。 她眼睫轻颤,在垂首的瞬间对小皇帝回以一个转瞬即逝的浅笑,就像当年在建康宫墙内,对阿业展露的那种温柔。 “听闻宋朝女子最善歌舞,不知长公主可愿献艺助兴?” 一道清冷的声音划破两人之间的温馨。 刘楚玉抬眸,看见席间一位身着绯色罗裙的贵女正抚着金步摇轻笑。 那女子眼尾扫向沈曦的方向,又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昌黎王最欣赏才艺,长公主该不会……怯场吧?” 刘楚玉起身道:“楚玉粗鄙,恐污了诸位耳目。” 那贵女掩唇轻笑:“长公主过谦了。宋朝女子不是向来以才艺闻名吗?莫不是……觉得我北魏不配观赏?还是说……长公主就是个徒有其表的纨绔?” 大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刘楚玉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曦身上。 见他正倚在席间,神色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果然,在北魏的宫宴上,她不过是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刘楚玉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既如此,楚玉便献丑了。” 她缓缓起身,雪白的衣袂如云般垂落。 沈曦指节微微收紧,酒盏中的琥珀色液体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看着她走向殿中央,素白的衣袍在烛火下如雪般清冷。 她不该被如此折辱。 可此刻,他不能动,更不能护。 “昌黎王觉得如何?”身旁的朝臣低声笑道,“大宋公主献舞,倒是难得一见。” 沈曦眸色微沉,声音冷淡:“无聊。”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却始终未从她身上移开。 刘楚玉立于殿中,指尖轻抬,袖中忽的滑出一柄白玉箫。 “楚玉不擅舞,唯有一曲《雪映江南》,愿献与太后。” 她将箫抵至唇边,清越的箫声骤然划破殿内的喧嚣。 那曲调起初如雪落无声,渐渐转为激越,似寒江破冰,又似孤雁凌空。 箫声所至,殿内众人神色渐变…… 这哪里是献艺?分明是孤高傲世的宣言! 冯太后眯起眼,指尖在凤座上轻轻敲击。 沈曦眸底闪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叹她终究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箫声戛然而止,刘楚玉微微欠身:“献丑了。” 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冯太后抚掌轻笑:“好一曲《雪映江南》!长公主果然……妙人。” 她目光扫过沈曦,又落回刘楚玉身上,意味深长道:“看来皇弟这一趟,倒真是带回了个宝贝。不如常住宫中陪本宫解乏,如何?” 刘楚玉:“……” 反倒是沈曦神色淡漠,指尖却无声地摩挲着酒盏边缘。 她越是耀眼,他便越要克制。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沈曦低笑一声站起身来。 玄色锦袍随着他的动作泛起流水般的暗纹,腰间玉带扣在烛光下折射出危险的光芒。 “太后说笑了。”他拖着慵懒的尾音,缓步走向刘楚玉。 满殿朝臣顿时屏住呼吸,几位年迈的老臣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当沈曦停在刘楚玉身后时,坐在近处的几位贵女已经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忽然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刘楚玉的耳垂:“臣本想着……”温热的呼吸让她耳尖瞬间泛红,“十个月后给弘儿添个玩伴呢。” 中书侍郎的酒杯“咣当”摔在地上。 几位武将瞪大了眼睛,而方才提议让刘楚玉献舞的贵女已经将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曦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上刘楚玉的颈侧。 太常寺卿猛地咳嗽起来,差点被酒呛到。 “可惜啊!”他指尖顺着她雪白的肌肤缓缓游走,在锁骨处暧昧地画着圈,“太后这般喜爱玉儿……” 他手指猛地收紧,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留下红痕,又倏地松开,“倒叫臣这一腔热血……” 他故意停顿,俯身将唇凑近她另一侧耳际: “无处挥洒了。” 伴着他的动作,刘楚玉却恰到好处地浮现羞恼的红晕。 她垂眸时,恰好看见对面席位上那位穿绯色罗裙的贵女已经将丝帕撕开了一道口子。 小皇帝忍不住“噗”地喷出半口酪浆:“皇叔要生小娃娃了吗?那朕是不是要有小堂弟了?” 冯太后的护甲在凤座扶手上快速掠过。 她盯着沈曦仍流连在刘楚玉颈间的手,冷笑道:“皇弟倒是……精力旺盛。” “臣向来说到做到。”沈曦一把将刘楚玉拽入怀中,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她的腰线。 他低头时,薄唇几乎擦过她的额角,“是吧,公主?” 满殿哗然。 几位年轻将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而那位穿绯衣的贵女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年迈的礼部尚书直接别过脸去,嘴里不住地念叨:“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刘楚玉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却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用指尖在他腰间狠狠一掐。 沈曦肌肉瞬间绷紧,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199章 这不是爱重,是要剐了她 自踏入平城那日起,刺骨的严寒便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刘楚玉本就娇弱的身躯。 建康城湿润的暖风早已隔世,取而代之的是无孔不入的北风,像细密的冰针,穿透重重锦缎,扎进她的骨髓。 白日里强撑的端庄,到了夜晚便溃不成军。 她畏寒至极,即便裹着最厚的锦衾,拥着数个暖炉,那寒意依旧如影随形。 夜里常常在窒息的冰冷中惊醒,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咳嗽更是成了挥之不去的阴影,起初只是压抑的闷咳,渐渐演变成撕心裂肺的呛咳,有时甚至能咳出点点猩红。 弦月每夜守在外间,每每听到那压抑不住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响,握剑的手便青筋暴起。 御医开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苦涩弥漫在唇齿间,却只能稍稍缓解那蚀骨的寒意和胸腔的灼痛,无法根除。 白天,她得靠胭脂盖住发青的嘴唇,强撑着精神。 晚上,整个人像被寒风抽干了力气。 即便如此,沈曦也未曾“放过”她。 自入平城,他几乎日日相邀。 今日策马至西郊观冰湖千里冻封,明日便去城东古刹踏雪听钟,后日又携她登临积雪皑皑的烽燧台远眺…… 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美其名曰“领略北国壮阔”,“熟悉未来封地风物”。 平城百姓看在眼里,街头巷尾渐起议论: “瞧见没?昌黎王殿下又陪着那位宋朝公主出游了!” “可不是嘛,日日相伴,寸步不离的,当真是爱重极了!” “这公主可真是好命,能得王爷青睐!” 这些艳羡之语飘进王府高墙,落在刘楚玉耳中,却只觉讽刺。 爱重? 她顶着这具身子,可能回不了建康报仇就死了。 这哪是爱重? 分明是钝刀子割肉,一场漫长的、以“陪伴”为名的折磨。 他像是要亲眼看着她这株南方的花,如何在北地的酷寒中一点点凋零。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那名分上的尴尬。 她顶着“和亲公主”的名头,住在昌黎王府的主院,享受着看似尊贵的待遇,却始终无名无分。 冯太后对此只字不提,仿佛忘了这桩和亲的核心。 沈曦也从未言及婚期。 于是,在王府下人和某些贵女眼中,她便成了一个身份暧昧的存在—— 一个赖在王府的“贵客”,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转正的“准王妃”,甚至……一个以色侍人、狐媚惑主的异国女子。 府中的闲言碎语如同冰锥,比北风更刺骨: “真当自己是主母了?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王爷不过尽地主之谊,可怜她罢了。” “南边来的,谁知道用了什么手段……” 这无形的压力与身体的煎熬交织在一起,将她困在名为“昌黎王府”的华丽牢笼里。 沈曦给予的“风光”是枷锁,百姓的“艳羡”是讽刺,而冯太后的沉默,则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利刃。 她听着窗外的议论,攥紧袖子,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 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 弦月气不过,拔剑就要冲出去,被刘楚玉一个制止道:“算了!别与他们计较。” 她的精力得留着对付这要命的冷,对付沈曦,对付这虎狼之地。 这点闲话,随它去吧! …… …… 腊月初七,平城的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如同撒豆般噼啪作响。 刘楚玉蜷在熏笼边,冻疮未愈的指尖捻着残棋,白玉棋子沾了药膏,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殿下,”门外传来掌事嬷嬷辨不出情绪的声音,“王爷请您未时三刻同游西郊冰湖。” 弦月手中药匙“当啷”碰上陶罐:“公主咳疾未愈,昨夜又未睡好。” “老奴只传话。”嬷嬷说完,伸手递来一件玄狐裘,毛锋乌亮如淬火匕首,厚实内衬压着金线云纹,“王爷吩咐,雪地反光伤眼,请公主务必穿戴。” 待脚步声远去,弦月攥紧狐裘:“他明知您畏寒,偏要挑冰天雪地出游!”炭盆里爆出火星,映亮他眼底杀意,“不如属下……” “杀了他?还是带我离开?”刘楚玉截过话头,指尖抚过裘领锋利的针毛,“然后呢?” 她抬眼时,窗棂冰花正映在瞳仁里碎成星芒,“让北魏铁骑踏平建康城?还是让你我被剁碎了喂那冰湖里的鱼?” 弦月胸膛剧烈起伏,佩剑穗子簌簌作响。 “更衣吧!”刘楚玉将玄狐裘披上肩,厚重皮毛几乎将她淹没,“他就是要看本宫狼狈。” 冰湖断崖边,朔风如刀。 沈曦勒住躁动的黑马,目光投向冰封的湖面。 几个衣衫褴褛的影子正佝偻着,用冻得通红的拳头或石块,一下下砸着厚厚的冰层,试图凿开窟窿。 湖面下,隐约可见几尾冻僵翻白的死鱼。 “王爷好雅兴。”刘楚玉的声音带着被寒风刮过的微哑,裹在厚重的玄狐裘里,只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明艳的脸。 沈曦回头,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抛过一卷素帛:“听闻公主擅画,以此冰湖枯景为题,如何?” 素帛展开,里面裹着一支笔杆温润的狼毫。 刘楚玉弯腰去拾笔。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笔杆的刹那—— “救命啊!” 凄厉的惨叫撕裂寒风! 不远处,一个刚刚凿开冰窟、正探身捞鱼的瘦弱流民,脚下的冰层“咔嚓”一声碎裂!他半个身子瞬间掉进刺骨的冰窟窿里,双手死死扒住冰沿,惊恐地挣扎呼救。 而他的同伴,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扑向他掉落在冰面上、还在蹦跶的半条小鱼!为了那点冻僵的肉,无人施以援手。 刘楚玉瞳孔骤缩,指尖顿在半空。这比任何刻意的展示都更触目惊心。 沈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看来公主的画,注定要添一笔人气了。” 他似乎在欣赏这残酷的一幕,又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刺骨的寒意让刘楚玉打了个冷颤,咳意又涌了上来。 她强行压下,没有去拾那支笔,反而缓缓直起身。她没有看那挣扎求救的人,而是转过头,仰脸看向高踞马上的沈曦。 寒风卷起她颊边碎发,她努力扯出一个带着点脆弱、又刻意流露几分柔媚的笑,眼波流转间带着刻意的水光:“王爷……这北地的风刀子,可真是不饶人。” 她裹紧了狐裘,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撒娇似的抱怨,“您瞧,我这手都快冻僵了,哪还拿得动画笔?这湖光山色再奇绝,在妾身眼里,也比不上王府里烧着地龙的暖阁半分……求王爷垂怜,放过妾身这副不争气的娇躯吧?早些回去,可好?” 第200章 下次……给我收尸 她刻意用了“妾身”这样低微的自称,将姿态放软,把矛头指向自己的身体不济和畏寒,而非指责他刻意带她看这人间惨剧。 话语里带着求饶的意味,眼神却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底线,看他是否真的铁了心要在这里看她崩溃。 沈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苍白的脸上强撑的笑容,眼中那点刻意为之的、带着讨好意味的湿漉漉的光,还有那微微发颤的身体,都清晰地落在他眼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解下自己墨色滚貂毛的大氅,兜头罩在她身上。 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沉香气味的厚重皮毛瞬间将她裹住,暖意袭来。 “没用的东西。”他低斥一声,不知是说那落水的流民,还是指她这畏寒的身体,亦或是那些争抢鱼尸的同伴。 他不再看那冰窟窿的方向,对身后的亲兵冷声道:“把人捞上来,扔到城西粥棚去。” 说完,调转马扔给仆从,跳上马车,“回府。” 刘楚玉裹紧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落水者微弱的呻吟和士兵拖拽的声响被风雪掩盖。 她沉默地跟上,踩过冰面,那支温润的狼毫笔,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无人再顾。 马车里,炭火微弱。 沈曦靠坐着,脸冷得像冰。 刘楚玉裹着他的大氅缩在角落,也不理他。 这人藏得太深,猜不透,她索性沉默。 寒气刺骨,她忍不住咳嗽,越咳越凶,胸口刀割似的疼。 突然喉头一甜,暗红的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他玄甲上,也染红了雪白的貂毛滚边。 车厢瞬间死寂。 刘楚玉喘着,唇边还挂着血丝。她抬眼看向沈曦,脸色惨白,声音虚得发飘:“王爷……冰湖的风……差点要了妾身的命。” 她揪紧大氅衣襟,指尖冰凉,“您再带我去挨冻,下次……真得给我收尸了……” 沈曦在她咳血的瞬间就绷紧了。 看她虚弱的样子,他忍不住探身,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刘楚玉!”他低吼,眼神又惊又怒,“你这身子……怎么糟成这样!” 声音里压不住的焦躁。 刘楚玉眼尾泛红,水汽氤氲。她没去擦血,反而伸出染着艳红的舌尖,极缓地舔过下唇。 这个动作带着病态的妖冶,目光却脆弱地锁住沈曦: “王爷,不正好如您所愿吗?” 声音又哑又软,像羽毛搔过心尖,“许是妾身的魂儿都冻出来了!快要命不久矣!” 她染血的手指,轻轻点在他玄甲那片血迹上,冰凉的指尖有意无意划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搏,“您说沾了您的甲,算不算……融为一体了?” 沈曦狠狠白了她一眼。 良久…… 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还好!还好! 但这脉象也清晰地告诉他,她的身体真的到了极限,再经不起任何折腾。 “王爷这是心疼妾身了?这血或许是妾身心火太旺,为君所燃……” 她带血的指尖划过他脖颈,那冰凉又滚烫的触感,混合着唇边惊心动魄的艳色和她话语里赤裸的撩拨,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冰封的面具! 沈曦眼底风暴翻涌! 什么算计,什么折磨,全被那刺目的红冲得粉碎。 他一把擒住她作乱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却带着薄茧的指腹,近乎粗暴地用力擦拭她唇边的血迹,擦得她唇瓣红肿。 “刘楚玉!” 他低吼,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紧绷,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脸上,“你怎么如此不自爱?不怕死在本王车上?” 话是狠的,可那紧紧锁住她的眼神,却泄露了惊怒之下的恐慌。 “死在这儿…” 她气息微弱,唇几乎贴着他的,呼出的热气带着血腥味拂过他下颌,“也好。总归贴着王爷的心口。”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望进他翻涌的眸底,“王爷的心跳得这样快……是怕妾身死,还是?” 她故意顿了顿,染血的唇勾起一抹极浅、极惑人的弧度,“舍不得?” “闭嘴!” 沈曦被她的话语和眼神彻底击溃了防线,理智的弦“啪”地断裂!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狠狠按进怀里! 那件沾了两人血迹的大氅将她紧紧包裹,他滚烫的掌心隔着衣物压在她冰冷的背心,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再敢说一个死字。” 他灼热的唇几乎贴着她冰凉的耳垂,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失控的凶狠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本王现在就办了你!”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一个虚弱滚烫,一个灼热粗重。 刘楚玉被他死死按在胸前,听着那如雷的心跳,闭着眼,唇角无声地弯起。 成了。 她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滚烫的黑暗,意识彻底模糊前,只感觉那只箍在她腰后的手臂,铁箍般又紧了几分。 ~ ~ ~ 再次醒来,是更深的夜。 入眼一片陌生,倒是屋里燃着的暖炉,干燥温暖。 厚重的雪狐裘压得她呼吸微窒。 松木混着铁锈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额上原本冰凉的帕子已被体温焐热。喉间灼痛难忍,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炭块。 “殿下醒了。” 弦月单膝跪在榻前,递来茶盏的动作干净利落,水面纹丝未动。 刘楚玉接过茶盏,青瓷映着她苍白的脸色。温水润过喉咙,灼痛稍缓,“这是......” “王爷的寝居。”弦月垂着眼睫,声音平静,“您高热不退三日,他亲自将您安置在此。”白玉般的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属下见他对您很在意。” 亲自抱回他房里? 刘楚玉指尖微蜷,深深陷入那柔软的貂裘绒毛中。她记得昏过去前,沈曦那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和灼人得几乎要将她融化的体温。 这可不是对待一个“饵”该有的温度。 “他人呢?” “在书房议事。不久前才离开……” 第201章 方寸都乱了 弦月话音刚落,雕花木门便被推开,裹挟着一股凛冽寒气,沈曦大步走了进来。 他肩头还覆着一层薄雪,玄色暗纹锦袍外罩着件银狐大氅,行走时狐毛轻颤,落雪簌簌滑落。腰腹露出的玉带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烛火映照下,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显清俊锋利,眉骨高挺,鼻梁直挺,唯有眼角泛起的血丝泄露了连日来的疲惫。 弦月识趣地退下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声。 沈曦的目光最终落在床上。 刘楚玉正半倚着,苍白如纸的面色,几缕被冷汗浸湿的乌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脆弱纤白的颈项上。 唇瓣干裂,唯有一双眸子,因高烧初退而显得格外水润清亮,氤氲着病弱的雾气,眼波流转间,是无声的控诉与一种惊心动魄的柔媚。 雪白的狐裘衬得她像一捧新雪,干净又易碎。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无声地来到床前,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 那只惯于执棋握剑的手,指节修长分明,只在虎口处留着层薄茧,缓缓抬起,不容拒绝地贴上她的前额。 掌心微凉的温度擦过肌肤,带着玉石般的清润。 “嗯......”一声带着鼻音的轻哼从她唇间溢出,像雪地里觅食的幼狐发出的呜咽。 杏眼里氤氲着水汽,长睫在他指节投下颤动的阴影。 沈曦快速收手,转身去端药碗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退烧了。” 药碗递到眼前时,刘楚玉撑着身子去接,素纱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松开了寸许。 她故作不经意地倾身,领口滑落处露出半枚朱砂痣,正落在锁骨凹陷处。 “当心——” 沈曦一把扣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却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僵住。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偏偏那截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王爷的手真凉......”她借着力道仰起脸,吐息拂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比汤还管用。”唇瓣翕动间,几乎要碰上他滚动的喉结。 药碗被重重搁在案上,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 沈曦退开时,袍角扫过屏风边的铜盆,在寂静的内室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砰”的一声闷响,刘楚玉结结实实摔回床上。 她吃痛蹙眉,眼中立刻浮起一层水雾,却故意咬着唇不喊疼。 “刘楚玉,不要挑战本王底线。” 他背过身去倒药,嗓音哑得厉害,墨色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侧脸的情绪,“在宋时殿下可厉害得很,今日倒娇弱得站不稳了?” 他端起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没有再用勺子搅动,而是直接递到她唇边,动作带着命令式的强硬。 “喝了。”语气不容置疑,眼神却落在她身后的雕花床柱上。 “王爷喂我……”刘楚玉冷不丁伸手拽住他腰间玉带,指尖不经意划过腰间的弧度,“方才摔得手软……” 空气骤然凝固。 沈曦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俯身逼近。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他闻到她身上混着药香的暖意,看见她瞳孔里自己失控的倒影。 “刘楚玉。”他完整唤她姓名,字字淬冰,眼尾的红血丝愈发明显,“你以为本王不敢动你?” 刘楚玉抬起水汽蒙蒙的眼,怯生生地看向他,眸中盛满了委屈和抗拒。 寝衣领口在挣扎间大开,朱砂痣随着呼吸起伏:“王爷舍得动吗?”声音轻得如春水皱起,“那日雪地里抱我回来时……王爷心跳得好急……” “哐当。” 药碗又重重落回案上。 沈曦掐着她下巴吻上去,凶狠得像要吞吃入腹。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唇。他手掌顺着腰线往下,在堪堪触及衣带时却猛然僵住。 粗重的喘息声中,他突然抽身而起,大步走向窗边。寒风吹散他额前碎发,露出猩红眼底。 “王爷?”刘楚玉支起身子,嗓音还带着情动的软糯。 “滚回你的床上。”沈曦没回头,指尖抵着窗棂,“再撩火,明日就把你送回别院禁足。” 此刻,他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耐、烦躁、一丝被撩拨的恼怒,以及更深处……某种被牵制的无力感。 最终,那丝不耐占了上风,他转身端药,碗沿强硬地抵住了她的下唇。 “喝!”他低喝一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耳尖悄悄泛起红。 刘楚玉像是被吓到,眼睫一颤,一滴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恰好滴在他握着药碗的手指上。 温热的触感让沈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认命般地微微启唇,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每喝一口,秀眉都痛苦地紧蹙,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粘成一绺绺,偶尔被药汁呛到,便发出压抑的轻咳。 沈曦紧盯着她,喂药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力道。 他看着她痛苦地吞咽,看着她被泪水濡湿的脸颊,看着她因呛咳而泛红的眼尾……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一碗药终于艰难地喂完。 刘楚玉脱力般倒回枕上,闭着眼喘息,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泪痕未干,一副被彻底“蹂躏”过的凄美模样。 沈曦放下药碗,动作有些重,发出“哐”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离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带来沉重的压迫感,也隔绝了炉火的一部分暖意。 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复杂难辨。 最终,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指腹,极其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过她下巴上那道药汁和泪水混合的湿痕。 力道大得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留下清晰的红痕,带着一种惩罚和清理的意味。 “安分待着。”丢下这句话,声音比外面的风雪更冷硬,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逃离。 然而,就在他刚走到门口时,外面传来南风刻意压低的声音:“王爷,崔小姐来了,说是听闻公主玉体欠安,特来探望。” 崔小姐? 刘楚玉心中一动,是那位据说对沈曦痴心一片的平城贵女?她费力地微微睁开眼,想看沈曦的反应。 沈曦的脚步顿住。 他背对着床榻,看不清表情,但周身骤然爆发的戾气几乎让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探望?”他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让她滚!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谁放她进来的,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门外似乎传来女子委屈的惊呼和侍从慌忙请罪的声音。 沈曦没有再理会,一把拉开房门,寒风裹着雪粒子猛地灌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摔门声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刘楚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慢条斯理拢好衣襟,指尖抚过红肿的唇瓣,低低笑了,笑声带着病弱的沙哑和洞悉一切的锋芒,“杀神?沈曦,你这般怕靠近我,是怕我死,还是……怕你自己乱了方寸?” 第202章 娘子~为夫这就送你上路 腊月三十,平城。 寒风依旧凛冽,却压不住这座北魏都城蒸腾而起的年节喜气。 刘楚玉的病拖拖拉拉,终于在除夕前日彻底褪了热度。她倚在暖阁窗边,望着外面府邸挂起的红灯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心头一片空茫。 这是她在北地的第一个新年,异乡的孤寂,像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门“吱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清寒的沈曦走了进来。 他今日难得没穿惯常的玄黑劲装,换了一身墨青色锦袍,领口袖口镶着银狐毛,衬得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少了几分沙场煞气,倒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 “收拾一下,带你出去走走。” 他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少了平日的压迫感。 刘楚玉微怔:“出去?今日除夕,王爷不是要赴宫宴么?” 她记得弦月提过,宫中设宴,宗室重臣皆要列席。 沈曦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淡淡道:“宫宴无趣。平城的除夕庙会,倒还有些看头。” 他没有解释更多,但刘楚玉的心尖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是……怕她孤单?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下。 弦月手脚麻利地为刘楚玉裹上厚厚的雪狐裘,戴上兜帽,只露出一双清亮却难掩倦意的眸子。 马车驶出王府,融入平城喧闹的夜色。 长街两侧,彩灯高悬,流光溢彩。 各色摊贩挤满了道路两旁,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杂耍艺人的锣鼓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人间烟火的热浪。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甜、炸面果子的油香、热腾腾的羊肉汤膻鲜,还有香烛燃烧的馥郁气息。 沈曦走在刘楚玉身侧半步之前,高大的身影无形中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他沉默寡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刘楚玉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陌生又鲜活的景象,心底那份空茫似乎被这喧嚣填满了一点点。 只是这幅和谐的画面没多久,就被前方传来压抑的悲泣和人群的议论声打乱。 两人走近一看,只见街角避风处,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男子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身前铺着一卷破旧的草席,草席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旁边用炭块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卖身葬妻。 男子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哀泣之声断断续续。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个半旧的木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此刻盛满了悲戚和绝望。 人潮熙攘,多是好奇张望、指指点点,偶有零星的铜板丢在草席前,却无人驻足。 刘楚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草席下的轮廓,那男子眼中真切的悲恸,让她心头微动。 可真正让她起疑的,是那张面具。 卖身葬妻,已是走投无路,为何还要遮住面容? 那双眼睛……太不寻常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沈曦。 沈曦也正看着那男子,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如鹰隼。 就在刘楚玉犹豫的瞬间,那跪着的男子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猝不及防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把死死攥住了刘楚玉狐裘的下摆! “贵人!求求您!行行好!买下小的吧!小的什么都能做!只求能安葬了我苦命的娘子!小的愿当牛做马报答您!”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攥着衣摆的手骨节泛白。 刘楚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惊得后退半步,兜帽滑落些许。 人群立刻投来更多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定了定神,没有立刻挣脱,反而看向沈曦:“王爷,此人……瞧着可怜。府中……可还缺人手?能否将其买下?” 她刻意加重了“买下”二字。 沈曦的目光从男子攥着刘楚玉衣摆的手上移开,落在刘楚玉脸上,静默了两息。 就在刘楚玉以为他会拒绝时,沈曦薄唇微启:“全凭夫人做主。” 夫人? 刘楚玉心头一跳! 她难以置信地瞪向沈曦:沈曦!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谁是你夫人?这戏也演得太过了吧! 周遭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充满了震惊、探究、鄙夷,还有那些衣着光鲜的贵女们眼中毫不掩饰的嫉妒与恶意。 “听见没?王爷叫她夫人!” “啧,一个没名没份的女人,也配?” “装什么菩萨?自己都朝不保夕呢,还买男人?” “怕不是瞧那小子眼睛生得俊,动了歪心思吧?” “就是!买回去当男宠不成?真是不知廉耻!” “王爷竟由着她胡来?被美色迷昏头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刘楚玉耳朵。她脸上血色尽褪,指尖在袖中掐得生疼。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屈辱,深吸一口气,对着那面具男子冷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贵人,小的名唤……阿风。” “好。阿风,银子给你,葬你娘子。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将一小锭银子塞进男子手中,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谢贵人!谢贵人再造之恩!” 男子激动地连连磕头,声音哽咽。 沈曦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虚虚揽住刘楚玉的肩膀,以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姿态,将她带离了这片充满恶意的是非之地。 留下身后一片喧嚣的议论和那个跪在地上、戴着面具、感激涕零的年轻男子。 不久,人群渐渐散去,只余下零星几个看热闹的闲汉。 扶风见两位“贵人”走远,围观者也少了,立刻停止了抽泣。 他抹了把根本稀少的眼泪,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得意地掂量了一下手中那锭银子,然后站起身,走到草席旁。 “娘子……娘子……为夫这就送你上路……” 他装模作样地哀嚎着,弯下腰,双手伸进草席下,用力一抱—— 没抱动。 草席下的尸体纹丝不动。 第203章 诈尸了 扶风的眉头皱了起来,暗自嘀咕:“啧,这北地的女子竟比男子还重啊!” 他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使出吃奶的力气再次用力一抱! 那“尸体”依旧稳如泰山。 “哎哟我……” 扶风差点闪了腰,憋得脖颈通红。 他环顾四周,见最后几个看热闹的也摇着头走开了,终于卸下了伪装,不耐烦地直起腰。 “真是晦气!”他骂骂咧咧地踢了踢草席,“不过看在你帮了我的份上,怎么也不能将你曝尸荒野。等着哈~为夫这就送你上路……” 说完,他确认没人注意这边,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只好用拖的了。娘子莫怪,为夫也是没办法,看在为夫葬你一场的份上,你做鬼千万不要来找我啊!” 就在他弯腰准备捆草席时,突然—— 草席下的“尸体”猝不及防剧烈抽搐起来! 像条离水的鱼! 扶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具下的脸瞬间惨白:“娘、娘子?” 紧接着,一只略显苍白但骨节分明的手,“唰”地从草席里伸出来,一把精准地抓住了扶风刚才踢人的那只脚踝! 力道之大,捏得扶风“嗷”一声痛呼,差点当场跪下。 “诈……诈尸啦!” 扶风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便想抽回脚,多年护卫生涯练就的反应让他绷紧了肌肉,可脚踝却被攥得死紧,那力道竟带着几分蛮力,绝非寻常“尸体”该有的劲。 他心头一凛,这绝非意外,难道是朝廷派来的眼线? 紧接着草席被一股大力掀开,“尸体”竟直挺挺坐了起来! 扶风瞳孔骤缩,摆开半防御的架势,可看清“尸体”模样时,却生生卡了壳。 哪儿是什么亡妻? 分明是个年轻男子! 只是这形象实在惊悚: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涂满劣质胭脂水粉,红一块白一块糊得像打翻的颜料盘,两坨夸张腮红配着血盆大口,活脱脱刚从坟堆里爬出来的纸扎人成精! 唯一能分清是人的只有那双眼睛,在浓墨重彩下滴溜溜转着,透着狡黠与怒气。 “混账东西!”“纸扎人”一开口,声音清亮却满是恼怒,“敢踢本公子?嫌老子重,还要送老子上路?你阴阳谁呢?真是反了天了!” 他边骂边用手背擦脸,胭脂被蹭得更花,活像唱大戏的丑角。 扶风本就绷紧的神经被这闹剧般的场面搅得发懵,腿虽没软,声音却变了调: “公……公子息怒!小的、小的嘴瓢了!小的哪里知道这里面是个大活人。瞧公子样貌,必定身份贵重,自然是……是真重!小的该死!这就给您擦擦……” 说着,便要掏腰间那方刚用来“哭丧”的脏布。 扶风也很无奈啊! 要不是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他何止沦落于此啊! 竟要向一个“乞丐”低头哈腰。 只是,即便这样,他仍旧没求得那“纸扎人”半分谅解。 “滚开!别拿你那破布碰本公子的脸!”公子哥儿嫌恶地拍开他的手,目光扫过他脸上半旧的木制面具,怒气骤减,转而透出算计的精光。 “钱,你已经拿了。”他指了指扶风攥紧的银子,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去替你“娘子”好好埋尸,动作麻利点!省得她被野狼啃了,阴魂不散缠着你,可别怪本公子没提醒你!” “娘子”二字被他刻意加重,语气里满是戏谑。 扶风一愣:“埋尸?”他下意识瞥向草席下那包充数的破衣稻草。 他本是借“卖身葬妻”在街头博眼球,好让自己能顺利找到失散的主子,哪曾想竟裹了个活的在里面? “蠢货!随便找个乱葬岗刨坑埋了那包东西不就得了!难道你还真指望里面蹦出个娘子?” 公子哥儿翻了个白眼,花脸衬得更滑稽,然后伸手指向他的脸,斩钉截铁:“至于本公子……把你的面具摘下来给我!小爷替你入王府报恩去!” “什么?”扶风彻底怔住,握银子的手紧了紧。 他这身功夫可不是白练的,方才被“诈尸”惊到纯属意外,此刻回过神,只觉这小子怕不是真疯了。 “什么什么?快点!”公子哥儿不耐烦地催,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具,像见了稀世珍宝,“你这“卖身葬妻”能成,全靠小爷演得好!现在小爷替你去那王府龙潭虎穴,替你报答那位夫人的恩,你还不感恩戴德?面具拿来!” 扶风闻言一愣,心想这位公子怕不是脑子被冻坏了? 方才那位夫人虽裹得严实看不清样貌,可那嗓音温婉清润,像极了江南春雨里新采的龙井,听着就让人心头一软。 这样的妙人儿,府上怎会是龙潭虎穴? 他忍不住腹诽:这花脸疯子怕不是话本看多了,把王府想成什么吃人的魔窟? 要他说啊,那位夫人说话时尾音轻轻上挑的模样,倒像是会往茶里偷偷加蜜糖的性子。 府里指不定多舒坦呢! “公子,”扶风忍不住提醒,“那位夫人瞧着菩萨心肠……” “你懂个屁!”公子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震得他面具差点歪了,“越是温柔似水的女人,府里越藏着吃人的规矩!” “可……公子,这不合规矩啊!”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语气平稳,“那位夫人买的是小的……” “有什么不合规矩?”公子哥儿瞪眼,花脸效果加倍,压低声音威胁,“她买的是“卖身葬妻”的可怜人!现在你钱有了,“妻”也能葬了,戏份结束了!后面报恩这种高难度活儿,当然得小爷我这种专业人士接手!再啰嗦,小心我喊人抓你骗钱!” 扶风被他唬得一噎。 他确实拿了银子,若真被闹到官府,查起他的来历,反倒耽误找主子。 权衡片刻,他盯着对方那双虽狡黠却无恶意的眼睛,终是松了手。 “给。”他解下面具递过去,指尖微动,随时能制服对方,“公子既要去,便去吧。只是……” “少废话!”公子哥儿一把抢过面具,用冻得通红的手笨拙地朝脸上扣,胭脂被蹭得更花。 扶风看他这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扛起那包稻草,头也不回地钻进小巷。 王府的恩谁爱报谁报,他还是赶紧去找自家的主子要紧。 身后传来公子哥儿摆弄面具的嘟囔声,扶风脚步不停,只觉今日这北魏都城,当真是什么奇人都有。 只是,若他知晓方才买他的夫人就是刘楚玉,口中所说的王府就是昌黎王府,恐怕就不会如此镇定自若了。 第204章 铠甲代替绫罗,鲜血染透白衣 庖厨里热气直往脸上扑,刘楚玉第三次掀开蒸笼,手指被烫得一缩。 身后传来嗤笑声,青花瓷盘里歪歪扭扭的梅花酥 “咚” 地磕在案板上。 “瞧这模样,南蛮子做的点心就是上不了台面。” 扎绿头绳的小丫鬟故意大声说,“王爷最讨厌甜腻的东西了。” 刘楚玉盯着手背上被烫红的皮肤,又看看糕点裂开的缝,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是她照着旧书里的方子,熬了三个时辰的蜂蜜馅,明明沈曦的贴身侍卫说过,王爷就好江南甜糕这口。 管事嬷嬷在一旁冷哼:“公主别白费力气了,王府规矩,王爷从不吃外人做的东西。” 天快黑时,刘楚玉抱着食盒站在书房外。 屋里传来沈曦说话声:“这地方得再加三营人……” 南风抱着剑守在书房外,见刘楚玉端着食盒走来,立刻上前两步拦住:“公主,王爷正在议事。” 听到公主两字,书房内沈曦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窗纸上映着那道熟悉的剪影,让他唇角不自觉扬起。 副将正在禀报军情,却见王爷突然盯着窗外出神,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像是寒潭里落进了星子。 “让她进来。” 南风还没来得及通报,书房门就从里面打开。 刘楚玉端着食盒愣在原地,指尖还沾着些许面粉。 她今日特意换了件绿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像是把江南春色带进了肃杀的北地王府。 “王爷……”她刚开口,就听见有位副将冷笑:“宋人女子就是不懂规矩。” 沈曦眸光一沉,却见刘楚玉已经俯身行礼,将食盒轻轻推到他案前。 掀开盖子时,她“不小心”露出红肿的指尖,上面还留着几个烫出的水泡。 “难吃得要命。”沈曦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以后别做这些无用功。” 刘楚玉:“王爷没吃怎么知道?” 沈曦冷着脸道:“本王一眼就能看出来。” 旁边,副将们交换着讥讽的眼神。 刘楚玉也不与他多做争论,垂眸行礼退下,转身时步摇轻晃。 等那抹绿色身影完全消失,沈曦缓缓抓起一块糕点。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咬了一大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竟比御赐的蜜饯还甜三分。 “王爷!”副将刘辉慌忙阻拦,“这宋女?” “闭嘴。你们应当称她一声公主殿下或者王妃。若是再口出狂言,休怪本王军法伺候。” 他慢条斯理舔掉指尖的糖霜,将案上舆图一推,“今日就到这儿。” 众人退下时,最后看见的是王爷对着半块残破的梅花酥出神的模样。 他冷峻的眉目映着烛火,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南风守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轻微的咀嚼声。 直到一更梆子响,书房灯还亮着。 * 库房里,刘楚玉踮着脚尖去够那匹月白云纹锦时,身后传来管库婆子刻意的咳嗽声。 “到底是宋人,专挑不吉利的颜色。”婆子把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咱们王爷自打八岁起,就再没穿过白色。” 刘楚玉的指尖顿在锦缎上。 她想起沈曦那张过分俊美的脸,若换上白衣,定如玉山倾雪,比建康城那些涂脂抹粉的世家公子不知要好看多少倍。 “公主别白费心思了。”绣房的大丫鬟倚着门框嗑瓜子,“去年柔然送来十二个绣娘,用金线绣的战袍王爷看都没看就赏给马夫了。” “是么?那一定是她们绣得不好。” 众婆子:“……” 刘楚玉无视她们神情,轻轻抚过锦缎,转头浅笑,“劳烦姐姐帮我取顶上的云纹锦,要完整一匹,别拿次货糊弄我。” 她说着摘下腕上的翡翠镯子塞过去,动作优雅又强势,让人想起她终究是宋国最尊贵的公主。 两日后 沈曦在书房发现案头多了个包袱。 展开是件月白长衫,衣领袖口绣着精致的青竹纹,不是北地惯用的粗犷样式,而是江南特有的清雅针法。 他下意识抚过衣襟,神色一怔。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在灯下为他缝制春衫的样子。 那时他还不是人人畏惧的杀神,只是沈家最受宠爱的小公子,穿着浅色衣衫在杏花树下习武,连路过的小丫鬟都会红着脸多瞧两眼。 后来一场大火烧尽了沈府,也烧死了为他裁衣的人。 从此铠甲代替了绫罗,鲜血染透了白衣。 再没人记得,北魏最锋利的刀,也曾是个会为一件新衣欢喜整夜的少年。 “啪嗒。”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衣襟上。 翌日天刚亮,刘楚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南风捧着描金木匣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王爷说……既然公主这般喜欢做针线活……” 他刻意提高了声调,好让院中竖着耳朵偷听的仆役们都听清,“就让公主把这些边角料做成衣裳。” 刘楚玉接过木匣,指尖触到匣中柔软如云的鲛绡纱时微微一颤。 这哪里是什么边角料? 分明是价比黄金的上等衣料,连宫里都难得一见。最上面还摆着一盒进贡的金创药,药膏上细细雕着并蒂莲纹。 刘楚玉抬头对南风莞尔一笑:“替我谢过王爷。就说……”她故意顿了顿,声音清亮得足以让院中每个人都听清,“这些碎布正好够做两身衣裳,一件月白的,一件鸦青的。” 转角处的沈曦呼吸一滞。 月白是他年少时最爱的颜色,鸦青则是他现在常穿的色调。 她竟连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南风目瞪口呆地看着公主转身进屋,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香风。 他偷偷瞥向转角,只见自家主子仍站在原地,素来冷峻的眉眼此刻柔和得不可思议,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一刻,沈曦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单单是喜欢她,而是想拥有她。 她就像一束光,悄无声息地照进他冰封多年的心底,让他重新记起原来自己也是会期待有人为他裁衣,会为一句温柔的话语心头发烫的凡人。 而满院的仆役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眼中冷酷无情的王爷,此刻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 “你们瞧见没?王爷今儿个还是穿着玄色锦衣。”几个小丫鬟躲在回廊拐角,捂着嘴偷笑,“那位宋国公主做的月白长衫,听说在箱底压着呢!” “可不是嘛!”圆脸丫鬟撇撇嘴,“昨夜我亲眼看见王爷把那件衣裳塞进最底下的樟木箱,还上了三道锁呢!” “要我说啊!”年纪最小的丫鬟压低声音,“王爷分明是嫌她手艺差,又不好明说。你们想想,咱们王爷什么时候穿过那么素净的颜色?” “嘘……”鹅蛋脸的丫鬟低声嘟囔:“今早,我瞧见王爷赏赐的匣子里都是些烂边角料,王爷分明是拿她当绣娘使唤呢!” 几人正说得起劲,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厉喝:“作死的小蹄子!也敢议论主子!” 周掌事阴沉着脸走过来,手里的鸡毛掸子狠狠敲在栏杆上,“没见王爷把多嘴的李嬷嬷打发去洗马厩了?再嚼舌根,把你们统统配给马夫!” 小丫鬟们吓得脸色苍白,顿时作鸟兽散。 周掌事望着她们逃窜的背影,眼神复杂地转向西厢房,那里窗前亮着灯,隐约可见刘楚玉娇俏的身影。 第205章 细作这行当,什么都要会 “呕——” 戴着木制面具的公子哥第五次吐空了胃,扶着马厩的栏杆直不起腰来。 他堂堂……居然沦落到要洗马厩? “这差事一定是搞错了……”他对着马粪堆喃喃自语,“本公子明明是来当细作的,怎么变成扫粪的了?” 一坨新鲜的马粪拉在他脚边炸开。 “老天爷啊!”他崩溃地仰天长啸,“我宁愿回去装尸体!” 马夫头子远远地吼:“新来的!再偷懒今晚没饭吃!” 公子哥看着自己华贵的锦袍下摆沾满不明物体,精致的鹿皮靴彻底报废,一时间有些想念前日躺着装尸体的美好时光。 至少那时候不用闻这股味道! “早知道就该让……那个混蛋来……”他一边干呕一边用扫把戳马粪,“说什么“王府里吃香喝辣”,骗子!大骗子!” 隔壁的李嬷嬷有气无力地提醒道:“新来的……你扫到我的脚了……” 公子哥低头一看,自己不小心把一坨马粪扫到了这位倒霉嬷嬷的绣花鞋上。 “抱歉啊大娘。”他毫无诚意地说着,倏地眼睛一亮,“要不?您跟我说说西厢房怎么走?我帮您把活都干了!” 李嬷嬷警惕地后退两步:“你打听西厢房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 “没什么可好奇的,那里住着位惹不起的主,我劝你少打歪心思。” “诶,你这婆子……” “呕——” 话未说完,两人同时被一阵恶臭熏得弯腰干呕。 公子哥泪眼朦胧地望着天空,开始认真思考: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可是任务还没完成……但是这股味道……但是任务…… “呕——” 最终,他含着泪举起扫把,悲壮地走向下一堆马粪。 这一刻,他深深领悟到一个真理:细作这行当,真的什么都要会啊! * 书房内,沈曦正与几位将领议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朱砂墨,墨色艳红,是刘楚玉亲手调的。 他眉头微蹙,总觉得今日似乎少了些什么。 窗外没有熟悉的脚步声,案头没有新添的茶点,连那总在廊下晃动的绿色裙角也不见踪影。 “王爷?”副将小心翼翼地唤他,“行军路线……” 沈曦回神,冷着脸将折子一合:“今日到这里吧!” 待众人散去,他忍不住开口道:“南风。” 南风从门外闪入:“主子。” “今日……”沈曦顿了顿,语气森寒,“府中很安静。” 南风眼观鼻鼻观心,灵机一动:“回王爷,公主……” “唤王妃。”沈曦冷声打断。 南风头皮一麻,立刻改口:“王妃今日在前厅会客,唐免将军来访,还带了一位……” 他欲言又止。 沈曦指节叩在案上:“说。” “一位相貌极好的年轻公子,”南风硬着头皮道,“据说是唐将军的远房表弟,特意带来与夫人……叙旧。” “叙旧?”沈曦冷笑一声,霍然起身。 青瓷茶盏“叮”地一声轻响。 前厅内茶香氤氲。 刘楚玉执壶的素手微顿,衣袖随着倾身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公主在王府住得可习惯?”唐免关切道,“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告诉我。” 刘楚玉手里的盏盖在茶水上轻轻一划,漾开一圈涟漪:“习惯的。”她垂眸浅笑,而后轻叹道:“只是偶尔会想念家乡的龙井,配着桂花糕的滋味。” 唐免戏谑道:“公主只是想念龙井?那人呢?” 刘楚玉指尖微顿,茶面映出她一瞬间恍惚的神情:“人?” 她轻笑一声,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唐将军说笑了。故国千里,物是人非,想与不想,又有何分别?” 唐免若有所思地点头,抚掌笑道:“自是不同。说起故国风物,倒是巧了。” 他侧身示意身旁的年轻人上前,“这是我表弟明澜,曾在江南游学三年,最是精通茶道。若公主不嫌弃,不妨让他为您煮一盏茶,聊解乡愁?” 那月白长衫的年轻人适时上前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久闻公主雅量,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话落,他开始摆弄茶具。 刘楚玉见他十指修长,煮水、温杯、点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竟真是地道的临安手法。 茶汤倾入盏中时,一缕熟悉的兰香瞬间盈满厅堂。 “这是……狮峰龙井?”她惊讶问道。 明澜含笑点头:“去岁清明前,草民亲手在十八棵御茶树采的。当时为采悬崖边的嫩芽,还跌了一跤。” 刘楚玉不由莞尔。 茶汤入喉,故乡的春色仿佛在舌尖绽开,连带着眼前人的眉眼都亲切几分。 “好茶。”她真心赞叹。 却见唐免抚掌大笑:“既然投缘,不如让明澜留在公主身边侍奉?这小子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 “唐将军。”刘楚玉轻轻搁下茶盏,“你我不过数面之缘,这份厚礼实在是……” “公主!”明澜打断她的话,耳尖泛红,“您收下我吧!”他可怜巴巴道:“实不相瞒,我自幼便心悦公主……还望公主成全。” “砰!” 厅门被罡风震开。 沈曦玄衣猎猎,腰间未解的佩刀还在滴血,显然是刚从校场厮杀归来。 他目光扫过明澜捧茶的手,年轻人顿觉指尖如被刀割。 “本王倒不知……”沈曦缓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唐将军的表弟,竟与王妃有旧?” 明澜的茶勺“当啷”落地。 唐免猛地起身:“王爷明鉴,我这表弟只是……” “只是什么?”沈曦已走到刘楚玉身后,带着血腥气的手掌重重按在她肩上,“接着说。” 刘楚玉仰头看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王爷,明公子正在说三年前……” “三年前本王在临安杀人时,”沈曦俯身,薄唇几乎贴上她耳垂,“怎么没见到这位明公子?” 满厅死寂。 明澜猝不及防剧烈咳嗽起来,唐免的茶盏翻倒在案,深色茶汤像血一样漫过青砖。 气氛一时尴尬到极致…… 刘楚玉朝沈曦眨了眨眼,然后“哎呀”一声:“王爷的衣带松了。” 她倾身向前,葱白手指抚上沈曦的腰间,慢条斯理地系着根本不松的衣带。 沈曦垂眸看她发顶晃动的步摇,伸手握住她手腕:“夫人近日,很闲?” 唐免不知所措…… 明澜衣袖下的手青筋暴起。 刘楚玉仰起脸,笑得无辜:“妾身这不是……在帮王爷待客嘛!” “客”字刚落,沈曦已经一把将她拽起,对唐免丢下一句“军务繁忙”,便头也不回地拖着人往外走。 廊下仆役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王爷把刘楚玉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往后院去。 南风捂着脸跟上,听见王爷冷冷甩下一句:“关门,送客。今日谁也不见。” …… 后院传来刘楚玉的惊呼:“沈曦!你做什么?” 第206章 等你哪天肯回头看,自会明白 后院青石小径上,刘楚玉被沈曦一把按在廊柱后。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带着血腥气的掌心抵在她耳侧,另一手仍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王爷这是做什么?”刘楚玉仰头轻笑,发间步摇轻晃,“莫不是嫌妾身待客不周?” 沈曦眸色幽深,拇指重重碾过她腕间红痕。 他声音低哑得可怕:“临安城,烹茶,心悦......”每说一个词,指腹便加重一分力道,“王妃还有多少旧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刘楚玉吃痛蹙眉,却故意凑近他染血的衣襟:“王爷若真想知道?”她呵气如兰,“不如亲自去大宋看看?” “砰!”沈曦一拳砸在她耳侧的柱子上。 他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情绪。 这个狡猾的刘楚玉…… 沈曦眸色阴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明明是她先来招惹他,用那些歪歪扭扭的糕点、染血的衣衫、深夜的灯盏,一寸寸撬开他冰封多年的心。 她像一束暖阳,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冷硬的世界,让他竟也开始贪恋那点温度。 可现在,她竟敢收下别的男人? 还让那不知死活的“表弟”用那种眼神看她? 还想让他沈曦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自己府中谈笑风生、眉来眼去? 想都别想! “王妃好大的胆子。”声音低沉危险,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本王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刘楚玉却倔强地仰头与他对视:“王爷这是何意?唐将军好意送人解闷,妾身难道要拒之门外?” “解闷?”沈曦冷笑一声,将她拽进怀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王妃若觉得闷,本王有的是法子让你“忙”起来。” 他咬住那个“忙”字,暗示性极强地掐了一把她的腰。 刘楚玉瞬间红了耳根,却仍不服输:“王爷日理万机,妾身怎敢劳烦……” 话未说完,沈曦已经俯身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又霸道,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雕花石柱冰凉刺骨,他的掌心却烫得惊人,铁钳似的扣着她后颈。 唇齿相触的瞬间带着风雪的凛冽,他咬得她下唇发麻,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抗拒,像是要把这几日隐忍的焦灼全揉进这个吻里。 刘楚玉挣扎不过,索性屈起膝盖狠狠撞向他小腹,趁他吃痛的瞬间挣脱,发髻散乱地退到梅树旁,抬手抹去唇角的水渍,眼底淬着冰:“沈曦!你当大宋公主是路边野草,能被你随意折辱?你凭什么如此对我?” 沈曦眸色一沉:“就凭你是本王的王妃。” “王妃?”刘楚玉冷笑一声,眼底泛起讥讽,“王爷莫不是忘了,我不过是你战功簿上的一枚朱砂印,是你们北魏从大宋押送来的贡品,是任人取乐的玩物……” 她声音微哽,却仍挺直脊背,“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罢了!” 沈曦瞳孔骤缩,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他攥住她的手腕,不顾她反抗,将她拥入怀里:“谁准你这么说的?” “难道不是吗?”刘楚玉仰头看他,眼底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王爷既不愿给我名分,又凭什么要求我守你的规矩?你这王府配吗?” 沈曦呼吸一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从未给过她一个明确的身份。她不是俘虏,不是侍妾,却也不是他堂堂正正的妻。 她就这样悬在他的世界里,无处可依。 “刘楚玉。”他嗓音低哑,“你当真以为,本王会随便让一个女人留在身边这么久?本王留着你,难不成是为了让世人看北魏皇室的笑话?” “不然呢?” 刘楚玉挣扎着躲开他的触碰,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水痕。 “我无人可依,无家可归,连祖坟都回不去。在你眼里,难道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踮脚揪住他衣襟,“但你别拿“王妃、夫人”当幌子 。沈曦,你我之间,从来只有强弱,哪来半分情意?” 沈曦盯着她沾着泪的睫毛,心口像是被廊下的冰棱刺穿。 他拽过她按在怀里,让她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刘楚玉,你给我记好了。” 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在寒风里发颤,“只要本王活着,这后院的红梅落尽又开,你就得好好站在这儿。”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过她冻得冰凉的耳垂,“至于情意……” 风雪卷着花瓣掠过两人交缠的身影,“等你哪天肯回头看看,自然会明白。” 翌日,天光微亮时,王府的下人们便炸开了锅。 “快看!王爷的衣裳……”小丫鬟手里的铜盆“咣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回廊下,沈曦一袭月白长衫,衣袂翻飞间如流云倾泻。 那件被刘楚玉熬了两个通宵缝制的衣衫,此刻正妥帖地裹在他挺拔的身躯上,衣襟处精致的青竹暗纹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活见鬼了。”老管事揉着眼睛,“王爷上次穿浅色衣裳,还是先夫人……”话到一半猝然噤声。 不过唐免的表弟,终究还是被沈曦留了下来。 当沈曦沉着脸把人留下时,南风分明看到他眼底翻涌的醋意,却又冷硬地吐出一句 “留在府里解闷”。 堂堂北魏杀神将军、权倾朝野的王爷,竟为了博刘楚玉欢心,生生咽下了这口醋。 唐免得知沈曦竟留下明澜时,惊得手中茶盏“啪”地摔了个粉碎。 “王爷当真准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南风,仿佛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南风木着脸点头:“王爷说,既然是给王妃解闷的,”他微妙地顿了顿,“就留在西厢房外院伺候。” 唐免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以为他这辈子仕途止步于此了呢! 但他仔细一想沈曦这哪是留人?分明是杀人诛心! 谁不知道西厢房外院紧挨着沈曦的书房? 那杀神怕不是要日日盯着明澜,看他敢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岂不是纯纯修罗场?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来的好戏了…… “南风……不如我也到王府借住一段时间?” 第207章 她是臣弟想护着的人 大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便成团成团地砸下来,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撒着盐粒。 刘楚玉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坐在妆镜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镜面。 镜中女子发髻微散,眼底带着未褪的红痕,分明是恸哭过的模样。 她想起沈曦最后那句话,想起他按在自己后心的手,滚烫得几乎要烙进骨血里。 可那又如何? 他是北魏的王爷,她是大宋的公主,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是两国边境的烽火,是无数白骨垒起的城墙。 名分?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戏言罢了。 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起身想倒杯热茶,掠过窗口时,就见窗外的红梅被雪压弯了枝桠,粉白相间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谁打翻了胭脂盒。 这雪,怕是要下一夜了。 翌日清晨,雪总算小了些,却依旧没停。 青石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刘楚玉换了身烟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踩着碎雪往沈曦书房去。 她昨夜想了半宿,终究还是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沈曦虽未给她名分,却也从未真把她当玩物。 府里的下人不敢怠慢,冬日的炭火从未断过,连她随口提过一句想吃江南的糖糕,不出三日,厨房便寻来了会做的厨子。 寄人篱下,本就该收敛心性。她昨日那般撕破脸皮,倒像是在逼着他赶自己走。 “南风。”刘楚玉在书房外站定,见守在门口的侍卫正缩着脖子搓手,鼻尖冻得通红。 南风见是她,忙躬身行礼:“王妃。” “王爷在里面?”她瞥了眼紧闭的房门,门扉上落着一层薄雪,似乎许久未曾开过。 南风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声音压得极低:“回王妃,王爷……昨夜就没回来。” “没回来?去了哪里?” “昨夜戌时,王爷便带着随从入宫了,说是求见太后,至今……尚未归府。” 南风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属下派人去宫门口打听了,说是王爷一直在太后宫殿外跪着,已经……一天一夜了。” 入宫? 跪着? 刘楚玉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 她曾听南风说漏嘴,言冯太后对沈曦将她带回这件事,怒气非常,沈曦怎会在这个时候去求见?还跪了一天一夜? 他是在……向太后请罪吗? 还是……请太后下旨,将她这个“不知好歹”的大宋公主处置了? 指尖瞬间冰凉,连带着心口都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寒冰,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不是躲着她,是去为抛弃她做准备了。 他是要用这一天一夜的虔诚,换来太后一句处置她的懿旨? 可笑她曾有过一丝侥幸,觉得沈曦或许与旁人不同,可现在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终究是北朝的王爷,是冯太后的臣子,而她这个大宋公主,从来都是他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或许是她昨日那般撕破脸皮,把他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思戳得鲜血淋漓,他才会如此吧? “知道了。”刘楚玉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冰,“本宫回去了。” 转身时,斗篷的边缘扫过廊下的积雪,带起一片细碎的雪沫。她走得极慢,青石板上的脚印深一个浅一个,像是她此刻杂乱的心绪。 原来,所谓的“留在这儿”,也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的施舍。 * 养心殿外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沈曦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玄色朝服早已被雪浸透,冻得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可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直直盯着紧闭的殿门。 从昨日戌时到今日辰时,他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殿内暖意融融,隐约能听见冯太后与人闲聊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衬得殿外的风雪愈发凛冽。 “王爷,您撑不住的!”南风不知何时跪在他身侧,声音带着哭腔,“要不……咱们先回去吧?等太后气消了再来求?” 沈曦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冻得发紫的手,抹去眼睫的雪。 他知道冯太后在等什么,等他服软,等他放弃。 可他不能。 沈曦没动,目光落在紧闭的殿门上,声音冻得发颤:“再……等等。” 他知道冯太后不喜欢刘楚玉。 他把人带回府的那天,她就暗示过,一个空有头衔的公主,不配站在他身边。 可他不在乎。 他沈曦的人生,从来由不得别人指手画脚。 昨日刘楚玉那句“无家可归”,像根针似的扎在他心上。他心底生出想给她一个家的想法,一个能让她抬头挺胸站着的名分。 他是北魏的昌黎王,要娶一个女人,本不需要谁批准。 可他想给她的,是明媒正娶,是昭告天下,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刘楚玉是他沈曦的妻,谁也动不得。 这便需要太后点头,需要青天鉴择一个吉日,需要一场堂堂正正的婚礼。 他要给她一个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家。 “哀家倒是不知道,哀家这养心殿的门槛,竟这般金贵,值得昌黎王跪上一天一夜。” 殿门不知何时开了,冯太后披着狐裘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讥讽。 沈曦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刚一动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臣弟……求太后成全。”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得像风刮过枯叶。 “成全?”冯太后冷笑一声,“成全你娶一个敌国公主,让天下人耻笑我北魏皇室?沈曦,你别忘了,你是冯家收养的,你的一切都是冯家给的!你如今要娶一个害死我们将士的女人,对得起冯家的列祖列宗吗?” “臣弟从未忘记冯家恩情。”沈曦仰头看着她,目光坚定,“但阿玉她……是无辜的。臣弟想给她一个名分,一个能让她堂堂正正站在我身边的名分。” “放肆!一个阶下囚值得你如此?” “她不是阶下囚。她是臣弟想护着的人。” “恩情臣弟会还,但婚姻之事,臣弟想自己做主。” “做主?”冯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哀家告诉你,只要哀家还活着,就绝不可能让一个大宋的女人踏入你昌黎王府的正门!你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她拂袖而去,徒留沈曦跪在原地,周身刚升腾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干,只剩下彻骨的寒凉。 第208章 他本就不欠她什么 刘楚玉回到院里,便一直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红梅被雪压弯了枝桠,花瓣上落满了白雪,看着凄美又寂寥。 她想起沈曦昨日落在她唇上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又滚烫得惊人。 原来,那只是他最后的放纵。 她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拿茶杯时,指尖不慎碰翻了案上的胭脂盒。 殷红的脂粉倾泻而下,在青石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恍若谁心头淌出的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南风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王妃!大喜!天大的喜事!” 刘楚玉从窗边抬眸看他,眼底没什么情绪:“什么事?” “宫里的公公来了,说是、说是太后娘娘允了王爷的请求,让青天鉴择吉日,给您和王爷完婚呢!” 刘楚玉手中的茶盏“啪”地坠地,碎瓷四溅。 完婚? 她怔怔地望着南风,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茶渍在裙角洇开一片深色痕迹,她却浑然不觉。 “王爷他为了求太后赐婚,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天一夜。”南风的声音忽远忽近,“回来时连马都骑不稳。” 刘楚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她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茶盏碎裂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原来他冒雪入宫,竟是为了这个?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那个连北魏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昌黎王,竟会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她本该欣喜的。 这本该是她处心积虑想要的结果——一个名正言顺的王妃之位,在这异国最稳固的庇护。 可心口突如其来的滞涩感,却让她一时失语。 院门处的脚步声渐近。 沈曦披着一身未化的风雪走来,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怎么?”他嗓音沙哑,唇边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王妃不满意这门婚事?” 刘楚玉呼吸微微一滞。 她看着沈曦冻裂的唇角,冷不丁想起那日他说“给名分”时眼底的认真。 胸腔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波动,又被她迅速压下。 “王爷何必如此。”她垂眸,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妾身不过是……” 话音未落,一纸明黄圣旨已被塞入她手中。 沈曦的指尖冰凉刺骨,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刘楚玉。”他唤她全名,眼底似有暗流涌动,“从今往后,你想要的,本王都会给你。” 窗外风雪渐急,那株红梅被吹得簌簌作响。 刘楚玉攥紧圣旨,忽然觉得这烫金的绢帛重若千钧。 感动吗?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棋局脱离掌控的惶惑。 * 钦天监选定的婚期落在一月之后,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太后的缓兵之计。 对沈曦或许有几分姐弟间的慈爱,不忍他真因跪谏伤了根本,可这份妥协里裹着的尖刺,全是冲着刘楚玉来的。 圣旨下来的当日,两名身着墨色宫装的教习嬷嬷踏入昌黎王府,为首的张嬷嬷颧骨高耸,眼神像淬了冰的钢针,扫过刘楚玉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公主身份尊贵,怎奈是宋朝血脉,规矩上总要多打磨打磨,免得日后觐见时失了皇家体面,让王爷跟着蒙羞。” 张嬷嬷将手中的檀木戒尺在掌心敲得噼啪响,语气里的刻薄像冬日寒风刮过冰面。 刘楚玉很快便明白,这哪里是教规矩,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折辱。 黎明即起,她就得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临摹《女诫》,手腕被嬷嬷用红线捆在头顶的横梁上,稍有晃动,戒尺便会带着劲风抽在背上。 一日三餐皆是清水寡淡的饭菜,张嬷嬷美其名曰 “清修心性”,却在她面前摆上满桌佳肴,看着她饿得眼冒金星时发出嗤笑。 最难堪是学跪拜礼那日,张嬷嬷故意在她裙摆下藏了枚铜钱,让她对着空悬的太后座位叩首百次。 手臂撑得酸痛,膝盖也麻木失去知觉,她刚想撑着起身,便被嬷嬷狠狠踹在膝弯: “宋朝公主就是这般无状?连叩首都学不像,莫不是等着让王爷被言官参劾?” 于是,刘楚玉积压的怒火终于在第七日炸开。 当张嬷嬷又一次用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背上,骂她 “贱骨头难驯” 时,刘楚玉忍不住抬手,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正厅。 “本宫是大宋公主,轮不到你这老虔婆放肆!”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背的水泡因动作过大裂开,渗出血珠混着水渍往下滴。 张嬷嬷捂着脸愣了片刻,随即冷笑出声,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襟: “老奴放肆又如何?公主当真以为这王府是你的庇护所?论及晨昏定省,公主自幼在大宋宫廷长大,怎会不知?可老奴若回宫告诉太后,说公主故意拿宋朝礼仪搪塞,不肯遵我北朝规制行晨昏定省之礼……”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阴恻恻地扫过来:“王爷前几日为求这门婚事,高烧三日三夜不退,难道公主忍心让他刚好转些,又因你被罚去太后殿外跪着?” “公主也不想让王爷为难吧!”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银针,狠狠扎进刘楚玉心口。 她几乎是瞬间红了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头的怒火如烈火烹油般烧得旺盛:他的为难与我何干? 凭什么他要应付太后,就得拿我来受这份折辱? 可话到嘴边,却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脑海中浮现沈曦烧得通红的脸颊。 他靠在床头剧烈咳嗽,锦被下的身子烫得惊人,却还攥着她的手腕低声说 “别怕”。 是啊,沈曦本就不欠她什么。 他冒着违逆太后的风险将她带回王府,为她跪了一天一夜,甚至高烧昏迷时还在念着她的名字。 她怎能因为一时意气,让他再次陷入两难境地? 张嬷嬷见她神色松动,又放缓了语气:“公主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孰轻孰重。王爷为您受的苦还少吗?” 刘楚玉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 她看着张嬷嬷那张得意的脸,最终缓缓垂下眼睫,将所有的不甘与愤懑都压进心底的冰窖里。 戒尺再次落下时,她没再躲,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那刺骨的疼意蔓延四肢百骸。 第209章 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那场掌掴后的日子愈发难捱,张嬷嬷的手段变本加厉,却又总能拿捏好分寸,让她遍体生疼却瞧不出致命伤痕。 更难熬的是冯太后新下的规矩,男女成婚前需恪守礼教,非节庆不得相见,连府里的传信都被严格把控。 刘楚玉窝在西厢院的软榻上,望着窗棂外飘落的碎雪发怔。 手背的烫伤结了层薄痂,稍一牵动便扯得生疼,她下意识将手缩进宽大的袖口,指尖却触到膝盖上青紫的瘀痕。 正在出神时,外面传来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落在雪地里。 她徐徐坐直身子,便见窗子被人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是沈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窗栓已被人从外悄然拨开。 沈曦披着件沾雪的墨色斗篷,身形挺拔如松,带着一身寒气,露出额角细密的汗珠,脖颈间还沾着些未拍净的红梅。 “你……” 她慌忙往榻里缩了缩,将被角往手臂上拢了拢,恰好遮住手腕上未褪的红痕。 沈曦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她紧拢的袖口上,喉结微动:“她们…… 没为难你吧?”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刚从校场回来的粗粝感,身上还残留着箭矢与皮革的气息。 方才在演武场练箭时,他满脑子都是她在偏院的模样,硬是提前收了势,借着夜色避开巡逻侍卫,快步绕到了这里。 刘楚玉避开他的视线,指尖绞着锦被:“太后派来的嬷嬷,自然是循规蹈矩教规矩,哪敢为难我这个大宋公主。” 话音刚落,沈曦抬手伸向她的手腕。 可刘楚玉就像看到毒蛇般将手抽回。手肘撞在矮几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肯出声。 沈曦的动作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终究没再强求。 他转过身去,轻声道:“玉儿,再忍些时日……难挨的日子总会过去。” 刘楚玉垂眸,心里泛起一丝冷笑。 忍? 受伤的是她,被折辱的是她,他凭什么说得这般轻巧? 就因为他不是那个日日受折磨的人?就因为他不是那个被逼着吞下血泪的人? 月光在地上碎成斑驳的影子,她盯着那晃动的光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是啊,总会过去。 可这些日子受的屈辱,这些刻进骨子里的痛,又该往何处搁?难道一句“总会过去”,就能抹平她满身的伤痕吗? “沈曦。” 刘楚玉冷冷开口,声音轻得像飘雪,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沈曦回身时,正对上她抬起的脸。烛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情绪。 “我不爱你……若我不想嫁给你,” 她一字一顿,“还来得及吗?” 沈曦眸色微暗,像是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墨色衣袍扫过地面积雪,发出簌簌轻响:“为何突然说这个?” “不为何。” 刘楚玉别过脸,望着窗外漫天风雪,语气淡得像水,“我不过是突然想明白,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这桩婚事从根上就透着荒唐……我们不会有好结果……” 她何尝不知,离开沈曦,或许她在这北朝连一日都活不下去。 冯太后恨不得将大宋的人挫骨扬灰,那些觊觎大宋疆土的朝臣更是虎视眈眈。 沈曦是她如今唯一的浮木,可抓着这浮木的每一刻,都像被藤蔓勒得喘不过气。 沈曦沉默良久,久到刘楚玉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哑的声音:“圣旨已下,满城皆知。” 言下之意,便是来不及了。 刘楚玉扯了扯嘴角,露出抹自嘲的笑。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在这场权力博弈里,她从来没有说 “不” 的资格。 “我知道了。” 她重新躺下,背对着他蜷起身子,将所有伤痕与情绪都藏进被褥深处,“王爷请回吧,免得被人撞见,又要惹太后动怒。” 沈曦望着她瘦削的背影,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门轴转动的轻响过后,刘楚玉才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眼眶慢慢红了。 翌日清晨,教习嬷嬷的竹板抽在刘楚玉掌心时,发出清脆的“啪”声。 张嬷嬷今日换了根更细的竹条,抽出来的红痕细如发丝,却疼得钻心。 “公主这握盏的姿势,活像市井粗妇。”她眯着三角眼,手中的竹条又高高扬起,“老奴今日定要教会公主什么叫大家闺秀的做派。” 刘楚玉咬紧牙关,指尖因疼痛微微颤抖,却仍固执地保持着标准的执盏姿势。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映出她苍白的脸。 “啪!” 又是一记狠抽,这次竹条划过她手背前日的烫伤,新伤叠着旧伤,刘楚玉终于忍不住轻嘶一声。 “怎么?公主这就受不住了?”她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王爷今早被太后召进宫了,听说是因为昨夜有人瞧见他往西厢房方向去……” 刘楚玉眉头微蹙,手中的茶盏“咣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碎瓷四溅。 “哎呀!公主这是存心要老奴难做啊!”语毕,突然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刘楚玉左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身后的梅树上,震落一树积雪。 “老奴劝公主安分些。王爷身子虽硬朗,但也经不住天威盛怒。” 刘楚玉舌尖抵着口腔内壁的血腥味,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怒火。 她默不作声地捡起碎瓷,一片片放回托盘,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破也浑然不觉。 殷红的血珠顺着瓷片滑落,在青石地上绽开几朵细小的红梅。 “公主连收拾碎瓷都不会?先到这里吧!午后老奴再来教你奉茶的规矩。” 待脚步声远去,刘楚玉才稍稍放松,左脸火辣辣的疼,提醒她刚才的屈辱。 而后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瓷片割出的细密伤口,想起小时候在宋宫打碎父皇最爱的琉璃盏时,母后也会罚她—— 只是母后的戒尺从未真正落下过。 第210章 你也要尝尝这蚀骨之痛 日影西斜,梅林的影子渐渐拉长。 刘楚玉避开巡逻的侍卫,独自躲进深处的石亭。寒风卷着残雪从亭角灌进来,冻得她伤口发麻。 她从袖中取出偷藏的伤药,指尖蘸了些许,刚要触碰红肿的左脸,冷不丁听见雪地里传来“咯吱”一声轻响。 “公主后悔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手一抖,药瓶掉在雪地上。 她回头,见梅树下立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正是许久未见的明澜公子。 阳光透过梅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眉目如画,可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她读不懂的阴翳。 刘楚玉迅速侧过身,将受伤的左脸隐在阴影里,扬起一个明媚的笑:“明澜公子也在啊!” 明澜的目光掠过她紧握药瓶的手,最终落在她刻意避开的侧脸,薄唇微勾:“公主躲在这里涂药,是怕被沈曦瞧见这副模样?” 他缓步走近,石亭外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刘楚玉才发现他手中捏着枝刚折下的红梅,花瓣上的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老奴劝公主安分些。王爷身子骨弱,可经不起太后娘娘的责罚。” 张嬷嬷的话突然在耳畔回响,刘楚玉攥紧了袖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公主可后悔?” 许是刘楚玉没回答他,明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着,他已走到石亭中央,距离她不过咫尺之遥,身上淡淡的冷香混着梅香飘过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刘楚玉蹙眉后退半步,后腰抵在冰凉的亭柱上:“明澜公子说笑了,我与你素未深交,谈何后悔?” 真是莫名其妙…… “素未深交?”明澜低笑出声,抬手将那枝红梅别在她鬓边,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烫得她身形一颤。 他指尖带着雪的凉意,眼神却像燃着暗火:“臣不介意让公主回忆起来。” 语毕,他猝不及防伸手扣住她后颈。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猛,刘楚玉惊得美目圆睁,下意识抬手去推他的胸膛,手肘抵着他肋侧用力往外挣:“放肆!你这是做什么?” 她掌心撞在他温热的胸口,却像推在一块滚烫的磐石上,纹丝不动。 明澜反而借着她挣扎的力道,顺势将她往亭柱上按得更紧,另一只手迅速箍住她的腰,两人的距离一时被压缩到呼吸相闻。 “放开我!”刘楚玉肩膀剧烈扭动,鬓边红梅被晃得坠落,恰好落在明澜手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还有那隔着衣料传来的、过于灼热的体温,让她像被烫到般瑟缩起来。 明澜低笑一声,指腹狠狠掐在她颈后敏感的皮肉上,疼得刘楚玉倒抽一口冷气。 他俯身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毒的蜜糖味:“反抗?殿下当年抛弃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反抗?” 漫天飞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过疏朗的梅枝,在他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刘楚玉心跳乱了节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让她莫名心悸的熟悉感。 明澜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左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滚烫的肌肤,动作温柔得不像作假,语气却淬着冰:“公主在这王府,过得并不如意吧!” “沈曦护不住你。”他呼吸落在她唇上,温热的,带着危险的诱惑,“而我……” 剩下的言语消散在即将相触的唇间。 刘楚玉紧闭着眼,睫毛剧烈颤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越靠越近的气息,以及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不明白为什么面对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会生出这般慌乱无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尘封的记忆即将冲破闸门。 一吻过后,刘楚玉呼吸急促…… 明澜却笑得肆意…… 他膝盖强势顶进她双膝之间,左手扣住她两只手腕举过头顶。这个姿势让刘楚玉宽袖滑落,露出遍布青紫的手臂。 “啧啧……”他喉间滚出低沉叹息,指尖抚过她臂上最深的淤痕,“我们金枝玉叶的公主,怎么被作践成这样?” 他俯身,带着血腥味的舌尖舔过她脸上的伤痕,满意地感受身下娇躯的颤栗。 “你说?”薄唇游移到她耳畔,将喘息声灌进那小巧的耳蜗,“若是沈曦看见他的未婚妻此刻模样……” 指尖恶意碾过她红肿的唇瓣,“是会心疼得吐血,还是……兴奋得发狂?” 这时,梅林深处隐约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明澜眼神一暗,突然咬住她耳垂,在痛呼溢出唇瓣前又转为缠绵的舔舐:“记住,是你欠我的。” 他松开钳制时,故意将她衣袍弄的散乱不堪,随即打横将她抱起。 刘楚玉拼尽全力捶打他胸膛,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何辑!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放开我!” 她终于认出眼前这个人—— 那双曾让她魂牵梦萦的桃花眼里,如今盛满了令人胆寒的疯狂。 “疯子?”何辑低笑一声,笑声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他粗暴地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在她雪白的颈间狠狠咬下一口,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臣变成这副模样,不都是拜殿下所赐吗?” 他声音倏地轻柔下来,却比方才的暴怒更令人毛骨悚然:“我的好殿下,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他缓缓抚过她颈间的伤口,指尖沾了血,在唇边舔了舔,“每时每刻,我都在想着怎么让你也尝尝这蚀骨之痛。” 他抱着她穿过寂静的回廊,玄色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在空荡里放大,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擦过他颈间,混着梅香的呼吸烫得人发颤。 猛地一阵天旋地转后,刘楚玉被重重摔在偏院的床榻上,锦被褶皱里的寒气钻进衣领,背脊撞在硬木床沿的疼意还没散开,腰间已被他的膝盖顶住,动弹不得。 她挣扎着仰头,正撞见他抬手解外袍系带。 指尖漫不经心地挑开活结,月白锦袍便顺着他的动作往下滑,先是线条利落的肩头,而后,衣料像流水般掠过光洁的胸口,露出底下精瘦却肌理分明的腰腹。 日光从窗外漏进来,在他削窄的腰侧投下深浅交错的影,每一寸起伏都像是无声的蛊惑,偏偏那抹白滑落到腰下腹时被他抬手按住,半遮半掩间,倒比全露出来更让人心头发紧。 “慧景……”她声音有些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何辑取药的手一时顿住,转身时眼底翻涌着猩红:“别叫我慧景!你不配!” “你拿我当什么?我是一颗你随意丢弃的棋子?” “你日日挂念死去的胞弟和情郎时,可曾有一瞬会想起我?” “……曾经我也是你的爱人啊!凭什么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 似是说的痛处,他眼里闪过一丝泪光,而后被他抬手拭去…… 大手捏着她下颚强迫她抬头,沾了药膏的指腹狠狠按在她脸上的红肿处,疼得刘楚玉瑟缩着流泪。 可那泪水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又麻又痒,刚燃起的怒火竟消了大半。 第211章 我被你伤得体无完肤,凭什么你一哭,我就要心软 “阿玉你可后悔?”他声音发颤,指腹却加重了力道。 “慧景,不是这样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刘楚玉抓住他手腕,指甲无意掐进他皮肉,“那些事……有苦衷,我从未想过要算计你!” “苦衷?”何辑柔柔笑着,绯色眸子氤氲着危险,“你的苦衷就是同沈曦联手,把我送到普蛮床上?你的苦衷就是转身就答应和亲,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是我在床上满足不了你吗?” 他大力甩开她的手,药膏摔在地上,瓷瓶碎裂的脆响惊得刘楚玉心头发颤。 “你过得不好,被太后刁难,被嬷嬷掌掴,所以觉得委屈了?” 他俯身掐住她的脖颈,力道渐紧,“觉得哭一哭我就能原谅你?” “做梦!” 颈间的窒息感让刘楚玉眼前发黑,可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她却哭得更凶。 她知道自己欠他太多,那些深夜惊醒的愧疚,那些不敢触碰的回忆,此刻都化作利刃,先一步将自己凌迟。 何辑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像被巨石碾过。 他明明该恨她的,恨她的数次抛弃,恨她为了别的男人将自己弃如敝履,可指尖触到她通红的脸颊时,却忍不住颤抖。 “我也是人啊!”他低声嘶吼,开始用力撕扯她的衣襟,“我被你伤得体无完肤,凭什么你一哭,我就要心软?” 外头日光正好,他的吻带着血腥味落下,混杂着药膏的清凉与泪水的咸涩。 刘楚玉渐渐觉得不对劲,四肢百骸像是被扔进滚烫的熔炉,燥热感顺着血脉蔓延,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素色药包从何辑袖中滑落,坠在锦被上发出轻响。 刹那间,四肢百骸的燥热都有了源头,那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绵软、从喉间溢出来的轻喘,全都是他一手造就。 “你给我下了药?”她攥着他手臂的指腹陡然收紧,整个人轻颤,泪水混着慌乱砸在他手背上,“慧景!你怎么敢的?你怎么能……”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堵住她的唇。 不是温柔的厮磨,而是带着惩罚意味的掠夺,齿尖狠狠碾过她颤抖的唇瓣,逼得她被迫张开牙关。 他舌间带着冷酒的烈意,蛮横地卷走她所有未完的质问,连带着那些细碎的呜咽都被吞进腹中。 刘楚玉的推拒在药物作用下变得绵软无力,掌心抵在他胸膛,却像抚上一块滚烫的烙铁,反倒烫得自己指尖发麻。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探进她衣内,指腹擦过她汗湿的脊背,每一次触碰都像点燃一簇火,顺着血脉往四肢蔓延。 何辑再抬眼时,正撞见她水雾朦胧的眸子—— 那里面有惊惧,有屈辱,竟还有一丝被药物催出来的媚色,像淬了毒的蜜糖,勾得他心头又痒又痛。 他低笑一声,吻顺着她唇角往下移,掠过颤抖的下颌,在她脖颈脆弱的肌肤上狠狠咬了一口。 “疼吗?”他含着那片皮肉低语,温热的气息吹在泛红的咬痕上,“这点疼,比得上我被你戏耍的四分之一?” 刘楚玉的喘息越来越乱,药物像藤蔓缠住四肢,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解开她裙带的指尖,带着薄茧擦过腰侧,激起一阵战栗。 锦裙滑落的窸窣声里,他的吻落在她两处圆润上,又狠又急,像是要在她身上烙满属于自己的印记。 “慧景……别这样……” 刘楚玉声音软得发腻,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些抗拒的话从齿间漏出来,倒像是带着钩子的邀请。 何辑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的火焰几乎要将人灼伤。 他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自己,指腹碾过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现在知道怕了?当初设计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说罢,他再次覆上她的唇,这一次却带着近乎温柔的残忍。 舌尖撬开她的牙关,缠着她的舌反复厮磨,像是要从她这里讨回所有亏欠。 刘楚玉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里的燥热烧得她神智不清,只能本能地攀住他的腰,在他又狠又急的吻里,泄出一声连自己都羞耻的轻吟。 “啊……啊……” “疼……” “忍着!” 何辑声音冷冽不带一丝情分,身下动作却渐渐放缓…… 轻拢慢捻抹复挑地感受着怀中人的软化,心底那股混杂着恨意与欲望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要她记着,记着此刻的意乱情迷,记着这份由他赐予的欢愉与屈辱,记着是谁把她从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如今在他身下喘息不止的模样。 天光倏暗,乌云掠过将日头遮蔽,竟似黄昏提前降临。 没有点灯的室内,只剩下帐中急促的呼吸声。 素纱帷帐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纠缠的身影,如同困兽在牢笼中抵死挣扎。 * 直到帐幔外天光转暗,泛着黄昏的橘红色,刘楚玉在阵阵钝痛中醒来,舌尖尝到唇上的血腥味。 宿醉般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拼过,酸软得提不起力气,下身的酸痛感提醒她,这不是梦…… 她动了动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肌肤,倏尔清醒,抬眸时正对上何辑含笑的眼。 他随意支着肘侧躺着,墨色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几缕湿发黏在颈间。 暮光漫过床沿,他流畅的肌理在光线下泛着光泽,腰间还松垮垮缠着半幅锦被,稍一动弹便往下滑,露出精壮腰腹以及…… 赤裸的胸膛上赫然印着几道红痕,有指腹掐出的青紫,还有几处淡粉色的齿痕,在光滑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却浑不在意,眸色沉沉地望着她,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件被自己揉碎又重新拼好的玩物。 “醒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指尖却不规矩地滑过她裸露的肩窝,像逗弄猎物的蛇,“看来药效不错。” 刘楚玉往后缩了缩,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满身青紫的印记。 那些或深或浅的吻痕从颈间蔓延到心口,像一幅屈辱的地图,清晰地标示出两人的荒唐。 “何大人何时学会白日宣淫?”她攥紧被角的手在发抖,眼底的羞愤混着恨意,像淬了毒的冰碴,咬牙切齿问出这句话。 “自然是殿下教的好!” “你……无耻!” 第212章 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何辑却像没看见似的,伸手捏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头。拇指擦过她肿胀的唇瓣,那里还留着被过度亲吻的红痕。 “沈曦和我,”他倏地开口,绯色眸子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却偏要扯出抹笑,“你选谁?” 刘楚玉的心脏似是漏了一拍。 她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床下那个素色药包,被药物支配的恐惧瞬间回笼,四肢百骸又开始泛起熟悉的燥热。 “嗯?”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情人间的呢喃,指腹却猛地用力,掐得她下颌生疼,“不敢说?还是在心里盘算,哪个答案更能让你少吃点苦头?” 屈辱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倔强已被水光取代。 她知道此刻的反抗只会招来更难堪的对待,就像白日那样,在药物和他的强势面前,她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慧景……”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连自己都唾弃的颤抖,“我当然选慧景。” 何辑手上动作顿了顿,眸色深不见底。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刘楚玉以为他会就此放过她,却听见他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里裹着冰碴子。 “选我?”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是因为现在发现我床上功夫比沈曦好?” 这句话像耳光一样甩在刘楚玉脸上,打得她霎时血色尽褪。 她猛地偏过头,羞耻和愤怒让她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辑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的恨意稍稍退了些,却又被更深的空虚填满。 他想要的明明不是这个,可看到她这副被羞辱到极致的模样,心底那股灼烧般的怒火竟真的平息了些许。 他松开钳制她的手,翻身躺回床的另一侧,背对着她阖上眼,声音冷得像昆山碎玉:“滚。” 刘楚玉几乎是踉跄着从床榻上爬起来,锦被滑落的瞬间,下腹的肿胀与青紫的刺痛让她牙齿发颤。 几乎是胡乱抓过散落在地的衣裙,待布料摩擦着身上的伤痕,疼得她又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何辑那句 “滚”砸在她心上,让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穿衣的动作笨拙又慌乱,领口扣错了位置,裙摆还沾着昨夜的药渍,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推开房门的刹那,廊下的风灌进衣领,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双腿发软得厉害,药效还没完全退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偏偏抬头时,正对上从书房方向走来的沈曦。 他穿着件月白常服配玄色大氅,手里还捏着本未看完的兵书,显然是刚从书房出来。 暮色落在她身上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眼角的余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襟,以及颈间那片被匆忙用衣领遮住的红痕,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刘楚玉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将凌乱的衣襟拢了拢,抬手想理鬓边的碎发,却摸到一阵刺痛,是被何辑啃咬过的伤口。 “迷路了?”沈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走到她面前时,恰好挡住了身后何辑房间的视线。 他垂眸看着她发颤的膝盖,那里的红痕即便隔着裙摆也隐约可见,“张嬷嬷今日又苛责你了?” 刘楚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 他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她强撑的镇定。 是啊!若不是张嬷嬷日日刁难,罚她在寒风里跪足两个时辰还借口给她个耳光,何辑怎会瞧出她失了靠山,敢在今日堵着她胡来? 数日委屈涌上喉头,她没忍住,眼泪“啪嗒”砸在衣襟上。 方才被何辑撕扯时没掉的泪,此刻全因他这句体贴的问话决了堤。 “嗯……”她想点头,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下一秒突然没了力气,膝盖一软便往前倒去。 沈曦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腰,掌心刚触到她单薄的衣料,就被她一把攥住衣襟。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埋进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锦缎,带着哭腔的质问碎在他颈窝:“沈曦……你都知道……你早就知道我被苛待?” 她拳头捶在他胸口,力道很大,带着彻骨的委屈:“是你非要娶我的……当初说会护着我,为什么看着他们磋磨我?为什么……难不成就因为我要做你的王妃就得对所有人感恩戴德,就得将这些委屈全咽进肚子里?” 凭什么啊! 她也只想好好活着而已! 脸上的伤口被泪水浸得发疼,膝盖的红肿在他怀里仍在灼烧,可此刻最疼的是心口。 她不懂,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到底拿自己当什么? 沈曦的身体僵了瞬,随即抬手紧紧搂住她,下巴抵着她发顶,闻到她发间混着陌生的气息时,眸色暗得像泼了墨,手臂却将人箍得更紧,喉结滚动间声音哑得破碎:“对不起……是我没护好你。” 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平静的道歉,像一潭深水,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底下。 似乎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冷,却又莫名松了口气。 刘楚玉想离开他,却被一把扣住后腰。 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沈曦打横抱起。玄色大氅翻飞着裹住她狼狈的衣衫,不经意间露出他手腕渗血的绷带。 “沈曦!”她惊呼着去推他胸膛,掌心却摸到一片湿热。低头看去,他素白中衣心口处竟晕开一片鲜红。 “别动。”他脚步未停,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青影,“伤口要裂了。” 明明是示弱的话,偏被他说出威胁的意味。 穿过月洞门时,她终于在他怀里发抖:“放我下来……会被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他手臂将她往上一颠,惊得她慌忙搂住他脖子,“我沈曦的夫人,难道抱不得?” 这话说得霸道,尾音却带着颤。 刘楚玉这才发现他脖颈都是冷汗,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紧绷到发抖,却始终稳如磐石。 廊下风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悄悄将脸埋进他肩窝,听见胸腔里震动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战场上冲锋的战鼓。 第213章 恶念疯长 窗棂在何辑掌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响。 他赤着上身站在纱帘后,腰腹间还残留着昨夜疯狂的抓痕。此刻那些伤痕正随着急促的呼吸狰狞起伏。 廊下,沈曦的手拂过刘楚玉颈侧,那处他亲手咬出的印记。更刺眼的是她竟没有躲,只是颤着眼睫任由对方用大氅裹住她满身暧昧的痕迹。 “哈哈……”何辑喉间滚出低笑,齿缝间还沾着她咬他时留下的血味。 多可笑啊! 刚才在他身下哭叫着撕打的人,此刻在沈曦怀里温顺得像只家猫。 那截他握过的腰肢,现在正贴着别人的胸膛。 “啪!” 桌案瓷瓶炸裂。 他看着掌心被碎片割出的血线,冷不丁想起她高|潮时掐着他脊背的指甲。 当时她眼里全是恨,可现在…… 现在她在沈曦身侧笑得温良…… 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似要漫成火海。 他慢条斯理舔去掌心血珠,目光钉在沈曦扶她腰肢的手上。 那截手腕今早还在他梦里被折断,白森森的骨茬戳出血肉,就像他此刻疯长的恶念。 月洞门下,沈曦低头说了什么,惹得她耳尖发红。 这个画面终于扯断何辑脑中最后一根弦。 “好得很……”他笑着握紧手中瓷片用力一甩,鲜血顺着指缝溅在昨夜她躺过的床褥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我的殿下。” 铜镜映出他扭曲的笑脸,眼角泪珠缓缓滑下。 * 浴桶里的水汽渐渐凉了,刘楚玉低头看着身上青紫交错的掐痕。 何辑掐着她脖子时,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淬着毒,像看仇人般盯着她。 她忍不住想起大明四年春,第一次在琼林宴上见到何辑的场景。 那时的他穿着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立在一树梨花下执壶斟酒。春风拂过,雪白花瓣簌簌落在他墨发间,与那抹清润的衣色相映,衬得眉眼愈发清艳如画。 斜飞入鬓的眉下,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眼尾天然晕着抹红,像被晨露染过的海棠,比建康城暮春的霞光还要明丽。 “那是何尚书家的公子。”父皇顺着她的目光笑道,“与褚爱卿堪称我大宋双璧。玉儿若喜欢,将来让他做你驸马可好?” 她当时正偷看另一侧的褚渊,闻言眨了眨眼。 何辑恰在此时回头,隔着纷扬的梨花瓣对她举杯一笑。那笑容晃得她心头一颤,竟比褚渊清冷的侧颜更让人面红耳热。 后来他总爱在袖中藏着她最爱的蜜饯,会在她荡秋千时悄悄在后面推一把,趁她惊呼着晃悠时,往她嘴里塞颗梅子糖。 他说要为她种满城海棠,说要做她一辈子的何慧景,那时他桃花眼里的笑意都能漫出三分甜。 水珠顺着刘楚玉的下巴滴落,分不清是浴|水还是泪。她狠狠擦过眼睛,摸着颈间被他咬出的渗血牙印,心底一片冰冷。 她为了逃离刘彧的掌控,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生路,算计了他,跟着沈曦来了北魏。 “刘楚玉,你好得很。”他捏着她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桃花眼眯起时,眼尾那点天生的艳色都染了厉色,“你以为沈曦能护你一辈子?你不过是从一个泥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她那时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一时发现自己竟认不出眼前人了。 那个会为她描眉、为她研墨的何辑,被她亲手逼成了这副模样。 冷水漫过锁骨,刘楚玉抬手捂住脸。 她身上的青紫,哪一处不是拜何辑所赐?他恨她的背弃,恨她的凉薄,更恨她如今要做沈曦的王妃。 可她又能如何?刘彧的刀快架到脖子上时,沈曦递来的那根橄榄枝,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生路。 女子在这乱世,纵是公主,又有几分选择权? 父皇在世时,她不过是后宫里众多子女中的一个,身份尊贵却活得提心吊胆,连在御花园里多折一枝花,都要怕触怒了哪位得宠的妃嫔。 那时她望着父皇龙椅上的背影,只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山,从没想过能得到半分垂怜。 唯一待她不同的是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会偷偷把御膳房刚出炉的芙蓉糕塞给她,会在她被宫人怠慢时瞪圆了眼睛替她撑腰。 后来他成了皇帝,别人都怕他性情暴戾,唯独对她,还留着当年那份执拗的好。 他会拉着她的手逛遍后宫,说“阿姊想要什么,朕都给你”,眼里的光纯粹得像未被世事染过的孩童。 可那样的日子,终究是碎了…… 如今她是叔父巩固权势的棋子,是何辑爱恨交织的执念,是沈曦权衡利弊的筹码。没有谁真正在意她想不想要,只看她这颗棋子还有多少利用价值。 指尖无意识地在浴桶边缘划着圈,那些翻涌的思绪像水面的泡沫,聚了又散。 恰逢这时,窗边传来一阵翅膀扑打的轻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刘楚玉抬眼,见一只白鸟正歪头啄着窗棂上的木刺,小巧的爪子上分明系着一卷细麻纸。 她披衣起身。 白鸟爪上的麻纸卷得紧实,展开时,弦月那惯来利落的字迹映入眼帘。 她快速扫过,指尖在“北魏军异动”几个字上顿了顿,眼底渐渐凝起一层寒意。 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着纸角,直到化为灰烬。 * 翌日,刘楚玉梳洗完,换了件厚实的素色棉袍,刚推开房门,就见南风站在廊下。 “王妃。”南风走上前,脸上带着笑意,“王爷让属下告知,太后先前派来的那些嬷嬷,已经都送回宫里了。” 刘楚玉脚步一顿,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廊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檐角堆积的白雪在初晴的日光下泛着冷光,连空气都透着清冽的暖意。 她望着那片光亮,一时有些发怔。这场雪下了足有半月,没想到今日竟放晴了。 “送回去了?” “是啊,”南风笑得眉眼弯弯,“王爷说,往后那些教习的事都免了,您在府里随意些,静等着半月后成婚便是。” 刘楚玉攥紧了棉袍的衣襟,指尖陷进厚实的布料里。 是因为昨夜吗? 昨夜,她哭着质问他为什么? 可他当时只是沉默地站着,没说一句安慰,她还以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原来…… 日光越发明亮,照在雪地上的反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望着院角那株开得正艳的红梅,一时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松快,是惊讶,还是…… 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暖意? “替我谢过王爷。” 第214章 你最好永远别见我 刘楚玉端着热羹站在书房外,指尖被瓷碗烫得发红。 她已经连续三日被拒之门外了。 “王爷还在议事?”她轻声问南风,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南风眼神闪烁:“是……军务繁忙……” 屋内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沈曦压抑的闷哼。 刘楚玉心道不好,伸手就要推门而入。 “王妃请回吧!”南风横跨一步挡住门缝,语气生硬,“王爷说了,谁也不见。” 刘楚玉眉头微蹙。 从前她来书房,何曾被拦过? “那这羹汤?” “属下会转交。”南风接过食盒,却在她转身时劝慰道:“王妃……王爷近日心情不佳,您……别往心里去。” 待刘楚玉身影消失,南风推门而入时,沈曦正撑着桌案起身,身形踉跄一晃。 “王爷!”南风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一把挥开。 “无碍。”沈曦嗓音低哑,唇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腕间缠着的细布隐隐渗出血迹,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此刻却因失血而微微发颤。 南风眼眶发红:“您又是何苦呢!这样下去身子会撑不住的……” 沈曦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向窗外刘楚玉方才离去的方向,雪地上还残留着她浅浅的脚印。 “王妃她……”南风欲言又止,“方才走时,脸色不太好看。” 沈曦应声,嗓音低哑,“她今日……气色如何?” 南风眼睛一亮,连忙道:“比前几日好些了,就是眼下还有些青影,想是夜里没睡安稳。” “送去的安神香?” “点了!王妃昨夜燃了整整一宿呢!” “嗯。”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伤药可用了?” “用了用了!今早侍女说王爷给的药很管用,才两日瘀痕就要消了。”南风说着,话锋一转,脸上添了几分忧色,“就是……王妃这几日总往梅园跑,一待就是大半天,也不让人跟着……” “让她散散心也好。”沈曦淡淡应着,指尖却在桌角磨出了细痕,袖口下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臂往案后缩了缩。 南风看着他强撑的模样,胸口那股无名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重重一跺脚,靴底在青石板上碾出刺耳的声响:“王爷!您这心肠也太软了些!” 手指攥得关节发白,他指着主子被冷汗浸透的里衣:“自己疼得连茶盏都端不稳了,还惦记着王妃手腕那点子淤青?” “还有徐家那群白眼狼……徐小姐自己想不开寻了短见,徐丞相倒好,向太后倒打一耙,将徐小姐奄奄一息的账全算在您头上!就因为您要娶王妃,他便撒泼打滚闹到宫里,非说您负了他女儿,逼着您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更荒唐的是那劳什子‘情人血治病’的鬼话!他竟信了江湖术士的胡言,硬要您每日放血给那快要断气的徐小姐续命!可怜您根本没见过她两面,他们怎么敢这样!” “太后本就看您不顺眼,巴不得找个由头削您的权,这下正好顺水推舟,明着说安抚老臣,实则是眼睁睁看着您被这么糟践!若不是边境需得您坐镇,依太后的性子,怕是连您的心头血都要逼着献出去!” “这叫什么事!”南风急得直搓手,“您为了娶王妃,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膝盖都冻得青紫;还要被徐家这么拿捏,日日放血,身子都快被掏空了;如今为了护王妃周全,硬是对刚太后将嬷嬷送了回去。可您不让王妃知晓……您图什么呀!” 沈曦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脸色白得像纸,唇瓣却抿成一道坚毅的线:“好了,多说无益。” 他缓了缓气,声音轻得像风,“这些事,别让她知道。” “可您……” “她刚从那些糟心事里喘口气,好不容易能去梅园待着松快些,别让这些污秽腌臜扰了她。” 沈曦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梅园的方向,似是能透过高墙看到刘楚玉倩影,“我这点伤,撑过这几日就好了。只要她能安稳,就够了。” 南风看着自家王爷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柔情,喉头哽了哽,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狠狠啐了口:徐丞相这混账,迟早要遭报应! * 刘楚玉站在回廊下,望着书房紧闭的窗扉。 已经第四日了。 她攥紧手中的食盒,下唇因用力而红艳。从前她送来的羹汤,他总会当着她的面喝完,甚至还会嫌弃太甜或太淡,逼着她下次改进。 可现在…… “王妃。”南风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低沉,“王爷近日不见客。” 刘楚玉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不见客?我是他的妻,不是客。” 南风低头不语,却仍挡在门前。 她盯着那扇门,忍不住提高声音:“沈曦!你躲什么?” 门内一片寂静。 她抬手就要推门,南风慌忙阻拦:“王妃,王爷有令……” “滚开!”她挥开南风的手,木门被她一把推开。 日光透亮,沈曦背对着她站在案前,身形挺拔如常,可袖口下的手指却死死扣着桌沿,青筋暴起。 “谁准你进来的?”他声音冷得像冰,仍不肯回头。 刘楚玉胸口起伏,盯着他的背影:“为什么不见我?” “不想见。” “为何不想见?”她步步逼近,嗓音发颤,“总该有个理由。” 沈曦终于转过身,面容冷峻,眼底却深不见底,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怎么,你很在意?” 她被他刺得呼吸一滞,却仍倔强地仰起脸:“是,我在意。” 沈曦低笑一声,目光轻飘飘从她脸上掠过,仿佛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本王忽然觉得,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而凉薄,“你我之间本就没有感情,这婚事……是本王太鲁莽。” 刘楚玉瞳孔骤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微微俯身,黑眸如深渊般凝视着她,“本王想静静,你出去。” 她死死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他的神情冷硬如铁,没有半分动摇。 良久,她冷笑一声,将食盒重重搁在桌上。 “好,沈曦,你最好永远别见我。”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曦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猛地咳出一口血,掌心猩红刺目。 南风慌忙上前:“王爷!” 他抬手制止,缓缓擦去唇边血迹,目光仍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低低道: “这样……最好。” 再等等…… 等徐家罢休,等太后息怒,等这场风波过去…… 他总会把一切都告诉她。 包括那些说不出口的在意,和藏在冰冷外表下的…… 汹涌爱意。 第215章 你说我穿月白时,比春日梨花还要干净 回廊转角的红梅开得正烈,刘楚玉攥着袖角快步走过,肩头还凝着未散的寒气。 刚穿过月洞门,一道身影猝不及防从梅树后斜倚而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何辑穿着件月白锦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淡粉色的抓痕,是几日前她挣扎时留下的印记。 他指尖把玩着一枝带刺的红梅,眼尾天生的艳红被笑意染得愈发秾丽,偏那笑意又淬着冰。 “这不是我们尊贵的王妃么?”他慢悠悠开口,声音拖得绵长,“怎么从书房出来,倒像是被赶出来的小野猫?” 刘楚玉抬眼冷睨:“让开。” “急什么。”他上前一步,红梅的冷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酒气漫过来,“沈曦连见都不愿见你了?也是,毕竟你这颗棋子,如今的用处怕是不剩多少了。” “何辑!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厉声呵斥,指腹不由自主按在常携带匕首的腰腹。 待意识到匕首不在身上,心头一凉。 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何辑的眼,他低笑出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怎么,想杀我?”他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角,“就像当初算计我那般?” 刘楚玉挣扎着想甩开,却被他越锢越紧。 他指尖故意划过她腕间淡青色的血管,语气暧昧又残忍:“你看,你的命门总在我手里。从前是,现在……也一样。” 她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冷喝道:“放开。” “放开?”他低笑,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颤抖的眉眼,“那日在沈曦怀里笑得温良,怎么,现在知道疼了?” 他指腹一路往下滑,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沈曦不要你了,是不是很失望?早告诉你,他护不住你……” “他护不住我?”刘楚玉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刺过去,“他好歹是北魏王爷,掌一方兵权,护不住我,难道你何大人就护得住?” 她嗤笑一声,字字带刺,“你藏在沈曦府里苟延残喘,连真容都不敢示人,还敢妄谈‘护’字?真是可笑!” 闻言,何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尾那抹天生的艳红像是被血浸透。 他紧紧锢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刘楚玉疼得嘴唇发颤,却仍冷笑:“我说错了吗?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认,拿什么同他比?” 何辑笑声里裹着戾气与自嘲:“是,我护不住你……可我至少不会像他那样,把你当棋子!” 他缓缓逼近,迫使她直视自己,“他对你的好,哪一分不是算计?你以为那些温存是真的?刘楚玉,你醒醒吧!” 她被他眼中的疯狂刺得心头一颤,却仍倔强地扬起下巴:“至少他不会像你这样,用囚禁和羞辱来证明所谓的“在意”!” “羞辱?”何辑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眼底翻涌着扭曲的执念。他低头,狠狠咬在她颈侧那处淡去的牙印上,力道大得让她闷哼出声,血腥味霎时在唇齿间弥漫。 再抬起头时,唇角沾着她的血,嗓音低哑得可怕:“这才叫羞辱。”指尖摩挲着她渗血的伤口,“你记住了,就算我护不住你,就算我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做他的王妃!你想逃?除非我死!” “无耻!”刘楚玉偏头想咬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扣住下巴。 何辑贴近缓缓,呼吸灼热:“我还能更无耻些……”拇指重重碾过她唇上的血珠,“信不信……” 他滚烫的唇擦过她耳垂,沾血的拇指撬开她紧咬的牙关,“我能让这片梅林记住,你是怎样在我身下,哭着把他的名字换成我的?” “你敢!”她扬手欲挥,却被他稳稳截住手腕。 何辑纹丝未动,月白锦袍的下摆沾了碎雪,眼底猩红更甚。 他向前逼近半步,几乎将她困在梅树与自己之间,悬空的手掌几乎贴上自己面颊:“怎么停了?”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她发颤的腕骨,“方才要杀了臣时的气势呢?” 刘楚玉挣了一下没挣脱,反倒撞得梅枝轻颤。积雪簌簌落在她眉睫,融化的雪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何辑,你究竟想怎样?”声音里带着细碎的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想怎样?我想看看……”冰凉的指腹抚过她颈侧血痕,将那点殷红揉开成妖异的纹路:“你口中那位能护着你的王爷,究竟能撑到几时。” 他指腹带着薄茧,擦过皮肤时又痒又痛。 刘楚玉偏头躲闪,却被他顺势捏住后颈,迫使她仰起脸。 这姿势让她不得不直视他,那双曾盛满梨花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只剩翻涌的墨色,里头有恨,有痛,还有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 “你亲手给沈曦做的月白袍子,他穿着很合身啊!”何辑轻笑着,指腹却在她后颈的软肉上反复碾动,力道不重,却像带着钩子,勾得她浑身发颤。 “那日他抱着你回房,你替他拢衣襟时,眼里的温顺……倒比对着我时真多了。” “不过是件衣服。” 她别开眼,声音发紧,指尖却无意识地蜷起,“王爷御寒罢了。” “御寒?”何辑垂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尖,“可我记得,你从前总说,月白最衬我。” 他指尖滑到她领口,轻轻挑开系绳,“你说慧景穿月白时,比春日梨花还要干净。” 那声“慧景”像根针,猝不及防刺进她心里。 她竭力推他,却被他反手按在梅树上。 这次他没再用蛮力,只是用胸膛轻轻抵着她的肩,手臂圈成个半拢的圈,像个温柔的囚笼。 “怎么不说话了?”他鼻尖蹭过她的鬓角,带着清冽的酒气,“是忘了,还是不敢认?” 刘楚玉咬着唇,睫毛上散落的雪,簌簌而下:“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是没什么好提的。”他松开她,退开半步,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玉瓶。 “毕竟,你现在眼里只有沈曦。” 第216章 他的兵权能护你多久 他拔开瓶塞,里头的药粉散出极淡的异香,混在梅香里几乎察觉不出。 “可你刚才说,他掌兵权,能护你……”他倾身,指尖捏着她的下巴,将瓶口往她唇边送,“那我倒要看看,等你在他面前,连自己说什么都控不住时,他还护不护你。” 刘楚玉惊觉不对,死命偏头,却被他用膝盖顶住后腰,迫使她张口。冰凉的药粉混着他的指腹,猝不及防滑进她喉咙。 “唔!”她挣扎着想吐,却被他死死捂住嘴。 药粉遇唾液即化,一股奇异的热流顺着喉咙往下窜,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药性子烈,”他贴着她的耳,声音又哑又柔,像情人间的低语,“半个时辰后,你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可就由不得你了。” 刘楚玉浑身发软,力气正一点点被抽走。她瞪着他,眼里的恨几乎要溢出来,却只能发出呜咽的气音。 何辑松开手,看着她瘫软在梅树下,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底渐渐蒙上水雾。他蹲下身,指尖拂去她发间的雪粒,动作竟有几分温柔。 “别怕,”他轻声说,眼尾那抹红艳得像要滴血,“我只是想听听实话。” “你说,”他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你对沈曦的那些好,是不是都装的?你送他白袍,是不是因为……看着他穿,就想起了穿月白更好看的慧景?” 药效正疯狂上头,刘楚玉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里的燥热让她忍不住发抖。 她想摇头,可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溢出细碎的气音,那些被她深埋的话,正顺着药效一点点往上涌。 何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笑得开怀,伸手将她打横抱起。她很轻,比他记忆里还要轻,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人。 “放心,”他低头,在她滚烫的额间印下一个冰凉的吻,“我会让沈曦亲眼看见,你心里到底装着谁。” 梅枝上的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洇湿月白锦袍。 怀里的人还在低喘,睫毛上的泪珠混着雪水,滑落在他衣襟上,像朵转瞬即逝的花。 何辑抱着刘楚玉踏进门时,廊下灯笼的光晕在他肩头晃出暖昧的弧度。 西厢房里燃着银丝炭,暖意混着梅香漫上来,却抵不过他掌心攥着她腰侧的力道 。 腰腹处衣料早被雪水浸得半透,此刻正贴着肌肤缓缓洇开湿意。 他将她掷在铺着白狐裘的床榻,皮毛簌簌翻涌,裹住她滚烫的脚踝。药劲已在血脉里烧得凶猛,她指尖掐进狐裘的软绒,指节泛白,却拦不住呼吸渐次发颤,像被风揉皱的春水。 “沈曦常坐这张榻?” 他捏起妆台上那支鎏金翠簪,簪尖扫过她下颌,碎钻映着烛火落进她眼底,“他是不是就着这盏灯,看你把眉黛描得比远山还淡?” 刘楚玉蜷起膝头想躲,领口挣开的缝隙里漏出半截锁骨,沾着的雪水正顺着肌肤往下淌,在那处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想怒斥,喉咙里滚出的却是软糯的轻喘,惊得自己嘴唇打颤。 何辑猝不及防俯身,腰带勾住她散开的裙裾轻轻一扯。锦缎滑落的窸窣声里,他轻笑:“送他月白袍子时,你指尖沾着丝线,是不是也这般发抖?” 药效催得四肢百骸都泛着痒意,她偏头躲开,却被他顺势按在榻上。床板发出轻响的瞬间,他的呼吸落在她颈窝,带着雪后的清冽,混着他身上冷梅似的气息,缠得人发慌。 “说啊!” 急促的吻落在她耳后,齿尖啃咬那处软肉,“每次对着他笑,是不是都在心里比量,他哪处及得上慧景半分?” 刘楚玉的脊背绷得像弦,药劲让她浑身发软,偏这问话像裹了蜜的针,扎得她心口又麻又痛。她想摇头,舌尖抵着牙关,滚出来的却是破碎的呜咽:“不是……” “不是?” 他低笑时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指尖顺着她仅剩的里衣探进去,抚过她发烫的腰侧。薄茧擦过肌肤时又痒又麻,惹得她猛地弓起身子,“那为何他穿月白,总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 他抓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月白锦袍下的心跳沉稳又灼人:“你摸摸,这里比沈曦的更热,更配衬月白…… 是不是?” 刘楚玉浑身像被火燎着,想缩回手,却被他反剪在身后。腕间的束缚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逼得她仰起脖颈,露出优美的弧线。 鬓边碎发垂落,扫过他手背,痒得他喉结轻滚。 “给沈曦缝袍子时……” 他的吻顺着颈侧往下,在那道血痕上反复厮磨,将那点殷红舔舐成妖异的粉,“是不是一边穿针,一边想这傻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可怜得紧?” 药效正烈,那些被死死压住的念头顺着血液往上涌。她想摇头,喉咙里却不受控制地溢出气音,带着哭腔的软:“是……” “对他好,对他笑……” 他咬住她耳垂,舌尖轻轻打转,声音里裹着狠戾的甜,“是不是怕他兵权在握,哪日翻了脸,就斩了你的头?” “是……” 这声应答混着轻喘破唇而出,刘楚玉的意识在清明与混沌间浮沉,泪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濡湿了枕上的锦缎。 何辑抬眸,眼底绯色瞳眸里炸开狂喜的光,像沉寂的深潭突然被投进火星。 他捏住她下巴的力道陡然加重,迫使她仰起脸,鼻尖几乎要嵌进她的鼻翼:“那慧景呢?” 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温热的呼吸喷在她唇上,混着药香漫进她齿间,“你午夜梦回咬着唇瓣,把枕头都哭湿时,念的是不是只有他?” “是……” 这个字冲破唇齿时,刘楚玉瞳孔骤然收缩,可药效早已烧空了她的理智。 舌尖不受控制地探出,轻轻舔过他泛着薄茧的指腹。 何辑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竟主动凑了上来,眼尾泛红如醉,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唇瓣擦过他的下颌,带着无意识的渴求,像只被扔进火场的小兽,慌不择路地寻找能降温的港湾。 “想要?” 他低笑,嗓音低哑,指腹摩挲着她发烫的唇线,“方才不是还骂我无耻?” 刘楚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药劲让她浑身都在叫嚣着渴望。 她胡乱地摇头,鼻尖蹭过他的颈侧,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像要钻进那层月白锦袍里去。指尖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拉扯,露出的胸膛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沾着的泪珠子摇摇欲坠。 他俯身靠近,呼吸已近在咫尺,唇瓣将触未触之际—— “嗒。”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夜猫踩断了枯枝。 可在这般寂静的夜里,这细微的声响却如同惊雷炸在耳畔,生生将满室旖旎撕开一道裂缝。 何辑的动作骤然僵住,眼底的情欲被冰寒取代。 转头看向虚掩的房门,目光锐利如刀,而怀里的刘楚玉还在无意识地蹭着他的脖颈,发出细碎的、带着渴求的呜咽。 第217章 哭什么?他不要你了? 西厢房的门不知怎的被风撞开,门槛边委地半幅狐裘,积雪从毛锋簌簌抖落,青砖上渐渐洇开水痕。 沈曦站在廊下,像个被雪堆砌的雕像。 玄氅上的积雪簌簌滑落,却不及他松开丝带时抖落的寒意刺骨。 窗内剪影倒映在他骤然失温的瞳孔里,恍如投进深潭的火把,嗤地一声便熄了。 他原是念着她畏寒,踏着深雪寻遍猎户,才得了这张集齐整片狐腹软毛的裘袍,连大氅都未及解,便踩着更漏声往她寝殿赶,只想赶在那盏夜灯熄灭前,亲手为她披上。 可刚走到廊下,就听见房里传来她细碎的喘息,还有何辑那带着戏谑的低语,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耳朵里。 而此刻透过门缝看见的景象—— 她迫切扯开何辑的衣襟,露出他精瘦的身躯,娇媚的脸埋进他怀里,使劲蹭着他胸膛,唇瓣在那片肌肤上辗转深吻。 何辑攥着她腰侧的手收紧,喉结滚动,却只是低头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没再进一步。 片刻后,刘楚玉似乎终于察觉到什么,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门口,待看清沈曦那张苍白的脸,瞳孔顿时收缩,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沈……” 她想唤他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而身体还在药效的驱使下,朝何辑怀里拱得更紧,唇瓣甚至还在他胸口无意识地蹭了蹭。 这个全然依赖的姿态,像一把钝刀,在沈曦心上反复切割。 他看着她在另一个人怀里展露的脆弱与动情,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来。 何辑忍不住低笑起来,侧过脸,故意在她耳边轻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外的人听见:“你的沈王爷,来得正是时候。” 他抬手捏住她下颌,强迫她看向门口,“让他好好看看,你现在有多需要我。” 刘楚玉挣扎的更剧烈,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药劲带来的情yu,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可她越是挣扎,身体就越是发软,只能任由何辑将她抱得更紧,那双手在她腰间肆无忌惮地游走,留下一路滚烫的触感。 沈曦目光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两人,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缓缓弯腰,拾起半落的狐裘,那柔软的皮毛此刻却像带着刺,硌得他手心生疼。 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踏入了漫天风雪中。 玄色的背影很快被大雪吞没,只留下那扇虚掩的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房内,何辑看着沈曦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他低头,咬住刘楚玉的耳垂,在她耳边低语:“现在,没人打扰我们了。” 刘楚玉的哭声被生生咬碎在齿间,绝望如锈蚀的刀,一寸寸剐开她的肺腑,连呼吸都渗着血腥气。 药效还在体内肆虐,身体的渴求与内心的羞耻反复拉扯,让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像一朵在狂风中即将凋零的花。 * 沈曦踏入风雪的瞬间,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月白锦袍上的落雪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他猛地咳出的血溅上,绽开点点红梅似的艳色。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廊下的柱子才勉强站稳。指节攥着那根系狐裘的丝带,勒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痛,哪里抵得过心口翻涌的钝痛。 “王爷!” 南风从暗处奔出来,见他唇角不断溢出血渍,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撑住,属下这就去唤太医!” “不必。” 沈曦抬手拦住他,声音轻得像要被风雪吹散。 他垂头看向自己身上的月白袍。 此刻,那片素白的衣襟正被他咳出的血浸透,将那朵小桃花染成了妖异的红。 倏尔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喉间又是一阵腥甜涌上,他捂住嘴,指缝间不断有血珠渗出,滴落在雪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原来不是自己的东西,即便强求也无用。” 他望着西厢房那扇紧闭的窗,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他抢刘楚玉时,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本就是一场算计。 可他竟因为一件衣裳、几碗她亲手熬的甜汤,就荒唐地动了心,妄想成为她眼里的不同。 真是可笑! 那个曾坐拥无数面首的山阴公主,哪里会有真心。 她对他笑,对他好,不过是因为他手里有她需要的权势,正如她此刻依偎在何辑怀里,不过是药效作祟下的本能。 “呵……” 他又是一声笑,牵动了胸口的伤,又是一口血咳出来,正落在那朵染血的桃花上。 南风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急得眼圈发红:“王爷,或许王妃有苦衷……” “苦衷?” 沈曦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嘲讽的笑,脸上却只剩苍白的疲惫,“她的苦衷,就是让我亲眼看着,她在别人怀里承欢么?” 他松开手,那截狐裘沉沉坠进雪堆,暗银的毛锋瞬间被雪沫吞没。 转身离去,玄氅扫过积雪,每一步都像拖着生锈的镣铐,在冻土上碾出深痕。 月白袍上的血迹在风雪中渐渐凝固,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想起初见刘楚玉时,她一袭红衣,站在宫阶上笑得恣意,“你跟了我,定叫你在皇城横着走。”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不像现在,只剩被欲望吞噬的迷离。 “是我糊涂了……” 他喃喃自语,血沫顺着唇角滑落,“从一开始,就不该妄想……” 南风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家王爷单薄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远,那身被血染红的月白袍,在漫天大雪里,显得格外刺眼。 西厢房内 何辑五指深深陷入刘楚玉后颈的肌肤,强迫她转向洞开的房门。寒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将门外空荡荡的雪地照得惨白。 “看清楚了?”他贴着她耳廓低语,呼出的热气与她的泪水一起凝结成霜,“你的沈王爷……”指尖蓦地发力,掐得她脊背绷直,“连最后一眼都懒得施舍给你。” 刘楚玉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被药效染红的眼尾不断滚落泪珠。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可身体却背叛意志,在他掌下战栗着贴近冰源。 “多可怜啊!”何辑轻笑,拇指碾过她湿透的睫毛,将泪痕揉进她苍白的肌肤,“明明这里……”手掌顺着脊椎滑下,停在腰窝重重一按,“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她仰头,破碎的喘息卡在喉间。 窗外梅枝被积雪压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嘘……”何辑含住她耳垂,齿骨磨着软肉细细厮磨,“他不要的……”大掌扣住她后腰往怀里重重一压,“我捡起来慢慢玩。” 第218章 挥师南下 公元467年,寒意刺骨。 建康城内,捷报频传。 宋明帝刘彧端坐于崇明殿上,手中捏着最后一道平叛奏报,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快意。 “邓琬伏诛,刘子勋枭首,诸王尽殄——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 阶下,吴喜、萧道成等寒门将领按剑而立,战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昔日被门阀士族压制的寒门武人,如今因平叛之功,渐得重用。 刘彧抬袖一挥:“传旨,犒赏三军!建康城内大宴三日!” 三日后 建康宫城的庆功宴刚散,残羹尚未撤尽。 忽见一骑驿马自朱雀门飞驰而入,马蹄溅起昨夜积存的雪水,惊得巡夜禁卫纷纷避让。 “八百里加急——” 斥候滚鞍下马时,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军报:“启禀陛下!两日前,北魏慕容白曜已包围无盐城!” “当啷”一声,刘彧手中的金樽坠地。 他倏地站起,冕旒珠玉剧烈晃动:“无耻!一个月前才签的《边境互市条约》,墨迹未干就敢撕毁?” 他想起去|岁冬月,北魏使臣还捧着和亲公主的嫁妆,信誓旦旦说着“永结盟好”。 如今公主的鸾驾才到平城不过旬月,北魏的铁骑就已踏破边城。 昌黎王府内,沈曦斜倚暖榻,指尖轻抚茶盏。听完南风的禀报,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你的意思是……北魏言而无信?” 南风喃喃道:“如今两国公主亲事已成,太后这般作为,岂不是自打脸面?” “你又知道什么?”沈曦轻笑出声,茶盏中映出他微弯的眉眼:“那又如何?”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条约上可印有陛下玉玺?昌黎王的印章……做不得数的。” * 与此同时,刘楚玉指尖捏着弦月送来的密信,烛火将信纸映得半透。纸上寥寥数语却让她心情大好,“慕容白曜已将无盐围困,兵临城下。” “好一个骁勇的北魏将军……”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的瞬间,映得她眼底暗芒浮动。 宋国越乱,她的机会就越大。 鸩酒已备好,只待刘彧焦头烂额之时。 可思及于此,她指尖忽地轻颤,火星溅落在手背上,灼出一点红痕。 她吃痛,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 自那日她失态后,沈曦就像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 明明还有两日便是大婚,可王府里连半寸红绸都寻不见。 她甚至连凤冠霞帔都未曾试穿。 府里的下人们照常洒扫做事,却都默契地绕开她住的院落。 送膳的丫鬟放下食盒就走,连句“王妃请用”都懒得说;管事嬷嬷每日例行问安,眼神却总飘向别处,仿佛她是什么不该看的物件。 他是不是后悔了? 窗外忽有寒风卷过,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阴影里,刘楚玉的侧脸明明灭灭,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像。 书房里,沈曦盯着案上的战事舆图,指尖在“肥城”二字上重重一按。 烛台摇曳,映得他苍白的脸上血色浮现。 “王爷,该试婚服了。”老管家在门外小心翼翼道。 沈曦头也不抬:“放着吧。” 管家欲言又止…… 那婚服已放了整整七日,连熏香都散尽了。 “王爷,太后急诏。”恰在这时,南风踏着雪粒子进来,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说是军情紧急,要您即刻入宫议事。” 沈曦指尖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浮上一抹讶异。 他的婚期就在两日后,这个节骨眼上召他入宫? 他抬眸望向窗外,暮色中,西厢房的灯火透过茜纱窗,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红。 “加派一队暗卫。”沈曦突然开口,指尖在案上战事舆图边缘一压,缓缓卷起,“守好王府。” 南风一怔:“王爷是担心?” “太后最近见过徐家的人吗?”沈曦冷不丁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徐丞相的女儿,正是当初太后想塞给他的正妃。 南风一时明白了什么。 王爷嘴上说着“守好王府”,实则真正要守的,是西厢房那位。 沈曦垂眸,将卷好的舆图收入锦筒,动作看似冷静,微颤的指尖却暴露他的惧怕。 窗外,雪粒子簌簌敲打窗棂,衬得书房内愈发寂静。 “她若少一根头发……”嗓音沉得像是浸了冰,“你知道后果。” 南风后背一凉,立刻抱拳:“属下亲自去安排。” 沈曦没再说话,只是望向窗外,西厢房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极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热浪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沈曦踏入殿内时,睫毛上凝结的霜花化作细密水珠。 冯太后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才搁下朱笔:“曦儿来得正好。”她指尖轻点案上军报,“慕容白曜送来的捷报,你且看看。” 沈曦接过军报,“慕容白曜大捷”几个朱砂字刺目非常,下方详细写着攻打无盐的战况。 他目光在“沈攸之”三字上停留片刻,指节微微发白。 “哀家记得……”冯太后忽然倾身,金步摇垂下的珠串轻轻晃动,“你与那沈攸之在淮水交过手?” “是。”他嗓音低沉。 冯太后满意地点头,话锋一转道:“说来也巧,你大婚在即,北疆就传来捷报。” 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可哀家思来想去,这青州战事……关乎我大魏百年基业……” 沈曦眉头微蹙。 西厢房那盏孤灯似乎浮现在眼前。 昨夜他立在廊下,看见刘楚玉对镜梳妆的身影映在窗纱上,像一幅永远触不到的画。 “臣弟……”喉结滚动间,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绽开点点红梅。 冯姒蹙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这身子?” “无妨。”沈曦攥紧帕子,声音低哑,“臣弟愿往。” 她凝视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急什么?婚期就在两日后,待你完婚再去不迟。” 沈曦抬眸,对上她难得温和的目光,沉默一瞬,终是应声道:“……好。” 殿内熏香袅袅,炭火噼啪。 冯太后唇角微扬,像个寻常人家的长姐般叮嘱:“既如此,这两日好好准备婚事,莫要再操劳军务。” 沈曦垂首应是。 第219章 我的命轮不到她来收 大婚当日,昌黎王府的红绸挂得潦草,喜烛燃得勉强。 前院寥寥数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囍’字映得忽明忽暗。 北魏正值隆冬,又逢战事吃紧,这场婚事操办得极为简陋。前来道贺的宾客寥寥无几,连喜宴都只摆了三桌。 一桌是太后派来的礼官,一桌是不得不露面的宗亲,剩下一桌空了大半,只零星坐着几个与沈曦交好的大臣。 难得的是,冯太后命人送来了贺礼——一对鎏金合卺杯,杯底刻着‘百年偕老’四字。 就连那些未出席的官员,贺礼也未曾少,只是堆在偏厅,连封都未拆。 刘楚玉端坐在新房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嫁衣上的金线。 她本该对这场婚事毫无期待。 本该心如止水,冷眼旁观这场政治联姻。 可偏偏她想起了沈曦那张脸。 那张在雪夜里苍白如瓷,却生了一双含情眼的脸。 他垂眸看人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像是精心描摹的工笔画,薄唇微抿,似笑非笑,连冷淡都显得矜贵。 她不该动摇的。 可在红烛映照下,她竟荒谬地觉得,嫁给他,似乎也不错。 至少,如今……他比何辑顺眼。 至少,他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现实狠狠碾碎。 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圣旨到——” 刘楚玉心头一凛,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外间,宣旨官的声音冰冷刺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军情紧急,命昌黎王沈曦即刻启程,前往中军大帐督战,不得延误!钦此~” 而后是一片死寂。 良久,才听见沈曦低哑的应答:“……臣,领旨。” 刘楚玉攥紧衣袖。 他要走? 今夜? 现在? 房门被推开,沈曦一身戎装站在门口,玄色大氅下隐约露出未换下的喜服内衬。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别处。 “军中急召,”他声音平静,“我需即刻启程。” 刘楚玉抬眸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张了张嘴,想质问他,想怒骂他,可最终只是冷笑一声:“王爷何必解释?反正……” 反正这场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 反正她刘楚玉,从来都是被抛弃的那个。 沈曦沉默片刻,一把解下腰间玉佩放在桌上:“府中一切,由你处置。”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院外马蹄声渐远,刘楚玉怔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桌上的合卺杯还盛着未饮的交杯酒,烛光映照下,杯底的‘百年偕老’四字讽刺至极。 她衣袖一挥,一把掀翻了桌子。 杯盏碎裂,酒液泼洒,如同她那点可笑的心动,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一个时辰后 夜更深了,烛泪堆叠,红烛将尽。 院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刻薄。 “老奴奉太后娘娘之命,特来拜见王妃。” 门被推开,冯太后身边的张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宫女。 其中一人手捧托盘,上面放着一壶酒,一只白玉杯。 刘楚玉抬眸,目光落在那壶酒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她声音轻缓,指尖摩挲着桌上沈曦留下的玉佩,“太后娘娘这是怕我独守空闺难眠,特意送酒来给我助眠的?” 张嬷嬷皮笑肉不笑:“王妃聪慧。” 她示意宫女上前,“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赐的安神酒,最是助眠养颜。” 刘楚玉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张嬷嬷继续道:“如今战事已起,王爷又远赴战场,太后娘娘体恤王妃新婚夜独居府中,恐难安枕……” “所以赐我一杯毒酒助眠?”刘楚玉轻笑出声,眼底却冷得骇人,“当真是好主意。” 张嬷嬷叹息摇头:“王妃这般想,真叫老奴心痛,可无论怎样酒是太后御赐,王妃必须喝!” 刘楚玉在她犀利的注视下站起身,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白玉杯的边缘,语气轻飘飘的:“太后娘娘倒是心急,王爷前脚刚走,后脚就急着送我上路。” 她抬眸,直视张嬷嬷:“怎么?怕我活到明日,会碍着她什么事吗?” 张嬷嬷刻意压低声音道:“其实……这是王爷临行前特意为您求的。” 烛火“啪”地爆了个火花,映得刘楚玉脸色忽明忽暗。 “王爷……求的?”她轻声呢喃。 杯身冰凉,就像前夜他转身离去时,拂过她脸颊的夜风。 张嬷嬷见状,继续道:“王爷说,此去凶险,若他……回不来,不愿见王妃受苦。” 刘楚玉忽地笑了。 那笑声极轻,却让张嬷嬷后背一凉。 “好一个情深义重。”她攥紧酒杯,青筋骤起,“那他可曾说过为何连交杯酒都不愿与我喝一杯?” 话音落,她扬手就将毒酒泼向张嬷嬷! 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尽数溅在那张老脸上。 “滚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刘楚玉一把掀翻案几,杯盘落地发出刺耳脆响,“我刘楚玉就算要死,也得亲眼看着沈曦回来,亲口问他一句为什么!” “我的命,轮不到她冯姒来收!” 毒酒泼面,张嬷嬷踉跄后退,脸上的褶皱里都渗着酒液。她抹了把脸,原本佯装的恭敬瞬间撕得粉碎。 “来人!”她朝门外尖声喝道。 殿外立刻涌入四名粗使嬷嬷,手里攥着麻绳,眼中闪着凶光。 刘楚玉冷笑:“怎么?毒酒不成,改明抢了?” “王妃既然不肯体面,”张嬷嬷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在指尖转了转,“老奴只好帮您体面。” 两名嬷嬷生猛地扑上来按住刘楚玉的肩膀。 嫁衣金线在挣扎中崩断,珠冠坠地,碎了一地明月珰。 “你们敢……”她话音未落,粗糙的麻绳已经勒进腕间。 张嬷嬷亲自将绳头在殿柱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放心,”老嬷嬷弯腰拾起滚落的合卺杯,往刘楚玉脚下一掷,“待会儿火起来了,外人只会说王妃伤心过度,不小心打翻烛台。” 她蓦地凑近,冷气混着口臭喷在刘楚玉脸上,“多应景啊!新婚之夜,焚身葬情。” 第220章 阿姐,我来晚了! 窗外传来油桶倾倒的哗啦声,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小宫女哆嗦着往窗棂泼油,油壶却不小心脱手砸在青砖上。油花四溅,几滴溅落在刘楚玉三步外的红毯上,洇出几处深色痕迹。 “干什么吃的?”张嬷嬷一巴掌扇在小宫女脸上,“动作利索点!太后娘娘还等着回话呢!” 火折子擦亮的刹那,刘楚玉看清了老虔婆眼底的恐惧。 她在怕。 怕这火烧不死一个被缚住双手的王妃,更怕太后活剥了她的皮。 “告诉冯姒,”刘楚玉笑得花枝招展,火光却映得她眉眼如刀,“我若变成鬼,必夜夜入她梦中,搅得她寝食难安。” “嗤”的一声,火苗窜上浸透火油的纱帐,霎时化作滔天烈焰。 “呃啊!” 火舌舔上刘楚玉衣袖,金线刺绣在高温中扭曲融化,黏在皮肤上,烫出一片狰狞的红痕。 她本能地挣扎,却被麻绳死死勒住,粗糙的纤维嵌入皮肉,磨出血痕。 热…… 痛…… 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空气被烧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千万根钢针。 “沈……曦……说好要护着我的……你骗我……” 她无意识地呢喃着。 下一秒爆裂的房梁正砸在她面前。 浓烟让她眼前发黑,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火苗顺势攀上她的裙摆,灼烧的刺痛让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穿透熊熊烈火,令在场所有人心惊。 …… 火海之中,浓烟翻滚,热浪灼人。 刘楚玉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火焰吞噬一切的爆裂声。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 燃烧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何辑身影在火光中显现。 他素来纤尘不染的白袍此刻沾满污泥和血迹,发冠歪斜,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右手虎口处一道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斗。 “沈曦这个畜生!”他绯眸暗涌,声音嘶哑得可怕,“把我锁在地牢,转头就要烧死新婚妻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裹挟着滔天的恨意。 火舌舔舐着门框,热浪扑面而来。 何辑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冲进火海。 火星瞬间点燃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一刀割断束缚着刘楚玉的麻绳。 “他怎敢……怎敢如此对你……” 刘楚玉被浓烟呛得视线模糊,却瞥看见他满是恨意的眼里,此刻盛满惊痛。 “阿玉别怕,我带你走。这鬼地方,不待也罢!” 院中混乱不堪,火势已蔓延至屋檐,围观的仆从们乱作一团。 何辑抱着昏迷的刘楚玉从后门冲出火海,迎面撞见几个提着水桶救火的小厮。 “滚开!”他一脚踹翻挡路的水桶,冰凉井水泼了一地。 转角处,一个马夫正慌张地栓着辕马的缰绳。 何辑眼中寒光一闪,单手抱着刘楚玉,另一手直接劈在马夫后颈。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他扯断缰绳,抱着刘楚玉翻身上马。 嫁衣残破的裙摆划过马鞍,沾血的布料在月色下触目惊心。 “阿玉……撑住……”向来温润的声音此刻发抖得厉害,“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驾!” 马蹄踏碎一地狼藉,带着他们冲向城街。 何辑垂头望着她被呛得奄奄一息的模样,眼底骤然爬满血丝。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竟被伤成这样…… 【阿风猫着腰钻进马厩后巷时,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 他攥着偷来的马缰,唇角微勾。 这匹枣红色的骏马是马厩里脚力最好的,只要骑上它,就能在三更前赶到西厢房。 “等小爷离开这里,定要让那些混蛋尝尝洗马粪的滋味。” 他翻身上马时,锦袍下摆还沾着扫粪时蹭的污渍,“尤其是脚边炸开那坨的味道,得让他亲身体验……”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马夫头子暴怒的吼声:“抓小偷!抓小偷!新来的把马偷走了!” 火把的光在巷口炸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马夫正朝这边冲来。 他暗道不好,猛夹马腹:“驾!” 马蹄声在静谧的夜里咋响,他回头瞥见马夫头子举着棍棒在后面穷追不舍。 马缰一扬,快马疾驰……华贵的锦袍被夜风掀起,露出里面藏着的短刀 。 “你们这群扫马粪的!有本事别追啊!” 他一边骂一边打马,却没注意前方转角处突然冲出辆板车。 他猝不及防勒缰绳,马前蹄骤然扬起,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砰” 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阿风眼前一黑,晕过去前最后看见的,是马夫头子那张愤怒的脸,以及那匹枣红马挣脱缰绳、朝前院狂奔的背影。】 ……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将他冻醒。 阿风挣扎着坐起身,后脑勺的钝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摸了摸伤口,黏糊糊的全是血,再抬头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前院的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 西厢房的位置! 他顾不上头晕,连滚带爬冲向火光处,刚跑出巷口就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 混乱的人群在他身边奔逃,有人喊 “快提水”,有人叫 “西厢房塌了”,还有人哭嚎着 “新娘子还在里面”。 新娘子? 他心脏骤然停跳。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是他放在心尖上爱了半生的阿姐啊!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挤,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额头磕在石阶上,又是一阵剧痛袭来,眼前瞬间蒙了层血色。 等他勉强撑起身子时,视线里只剩下翻滚的浓烟和跳动的烈焰,火舌已经舔上了西厢房的横梁,将那片区域吞噬得只剩下一片通红。 “阿姐!阿姐……” 他朝着火墙嘶吼,声音被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撕碎,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阿姐 !” 一个提着水桶的家丁摇头:“别喊了,火太大了,进去的人都没出来…… 里面肯定没人能活了。” “没人能活了……” 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脏。 他一把扯下木制面具,“啪”的一声脆响,面具扔在火堆里烧成黑灰。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剑眉入鬓,黑眸如星,本该睥睨天下的眉眼此刻却布满泪痕。 “咳咳——” 浓烟呛得他双目赤红,剧烈的咳嗽带着血腥味涌上喉头。 他弯腰干呕,却只吐出几口混着泪水的苦水。滚烫的泪砸在焦土上,瞬间被蒸腾的热浪吞噬。 火势渐猛,烧断的房梁轰然倒塌。 刘子业跪在灼热的地面上,十指深深抠进地面。 那个会捏着他鼻子骂‘小混蛋’的阿姐,那个总把最后一块糕点留给他的阿姐,如今…… 只剩眼前这堆熊熊燃烧的废墟。 “我要是能再快一些……” 他捂着脸,指缝间漏出破碎的呜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要是早一步到……” “阿姐,我来晚了……”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 ‘要是’。 火势越来越大,已经蔓延到旁边的回廊。 第221章 她们都得为你陪葬 刘子业看着跳动的火光,仿佛看见阿姐穿着嫁衣在火中向他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身鲜红的嫁衣,本该是世间最喜庆的颜色,此刻却成了剜心的利刃。 “我来晚了……阿姐……我来晚了……” 他跪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泪水混着脸上的烟灰滑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腥气。 随着肩膀剧烈颤抖,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撕心裂肺的恸哭,那哭声里满是无尽的悔恨,恨自己没能早点赶到,恨自己没能护住她。 他爱了半生的阿姐,他唯一的亲人,就这样葬身在了这片火海之中。 不知哭了多久,倏地抬起头,黑眸里再无半分悲伤,只剩下蚀骨的寒意和疯狂的杀意。 而后缓缓站直身子,被火光照亮的半边脸还带着泪痕,另半边却已凝成寒冰。 胸口剧烈起伏间,扯下颈间一枚骨哨,咬破的舌尖血染红了哨孔。 “咻——” 染血的哨声刺破夜空。 瓦砾间蛰伏的阴影开始蠕动,数十名黑衣暗卫撕去伪装从四面八方现身单膝跪地,齐声领命:“主上!” 他广袖一挥,声音冷得像冰:“一个不留。”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淬了毒的狠戾。 暗卫们应声而动,手中的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寒芒。 原本就混乱的王府一时间变成人间炼狱,嘶吼声、惨叫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却都在暗卫的刀下戛然而止。 鲜血溅在燃烧的梁柱上,与火焰交织成一幅惨烈的画面。 刘子业站在火光中,看着眼前的血腥场面,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哈……哈……整个王府的人都得为阿姐陪葬,一个都跑不了!” 这时,几个身影慌慌张张从侧门冲出来,正是宫里来的那几个嬷嬷。她们显然是想趁乱逃出王府,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拦住她们!” 他冷声喝道。 一名暗卫迅速上前,手起刀落,寒光闪过,几人的后颈同时被劈中。 她们甚至没来得及惊呼,人头便已落地,滚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难以置信。 刘子业看着地上的人头,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喃喃自语:“阿姐…… 伤害你的人都得死,都得死……” 他虽然这么说着,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最终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 刚刚还充满狠戾的眼神再次被悲伤淹没,他再次抬手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越来越响,最后变成绝望的哀嚎。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明明差一点就能见到阿姐,可她却死了,死在了她的新婚夜…… 这场大火,烧掉了他所有的温情,只留下了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疯狂的恨意。 火光肆虐的昌黎王府,伴随着他的哭声和满地的鲜血,成了一座真正的人间地狱。 * 另一边,刘楚玉在剧痛中醒来,眼前是陌生的青纱帐顶。 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喉咙里涌上铁锈般的腥甜,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别动。” 阴影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钩子,一把攥住她的心脏。 何辑从屏风后转出,手里端着药碗。 烛光斜斜切过他俊美的侧脸,将下颌线雕得锋利如刀,另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眉峰拧成的沟壑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袖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与素白的药碗形成刺目的对比。 刘楚玉瞳孔骤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上面沾的血,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为什么救我?不让我死?”她轻笑出声,嗓音嘶哑得像被火燎过,“让我葬身火海,不是正合你意?何辑,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何辑的手一时凝滞,药碗在掌心微微震颤。 似是没想到她对他敌意如此大…… 他抬眸,目光扫过她光洁的脖颈,那里本该是他前几日亲吻过的地方,此刻虽沾染了些许烟火气,却依旧细腻无瑕。 “你怕什么?” 他俯身,膝盖抵在床沿压出一声闷响,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怕我像上次那样?” 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细腻的锁骨,那处肌肤光滑如玉,却能勾起他心底最疯狂的占有欲。 刘楚玉闭眼,长睫剧烈颤抖,却挡不住那些翻涌的记忆 。 他掐着她脖颈时指腹的温度,吻在锁骨上的灼热,还有他在她耳边喘着气说 “哭着把他的名字换成我的”时,舌尖扫过耳垂的麻痒…… 屈辱感霎时涌上心头…… 爱与恨像两条毒蛇,在血脉里疯狂绞缠。 “与其落在你手里任你糟践……”她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死寂,却偏要扬起下巴逼视他,“不如让我回去烧成灰。至少那样,不用再看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何辑一顿,捏碎药碗。 瓷片扎进掌心,鲜血混着药汁滴落在她雪白的里衣上,晕开一朵朵妖冶的红梅。 他却像毫无所觉,反而用染血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令人作呕?\"”他低笑,指腹摩挲着她饱满的唇角,血珠顺着指缝渗进她的唇纹,“可上次是谁掐着我的腰,哭着喊着说……不要停?” 刘楚玉偏过头去,却被他捏得更紧。 下颌骨传来的剧痛让她眼眶泛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总能轻易撕开她最狼狈的伤口。 “放开我,”她挣扎着去推他,手臂不经意撞上他的胸膛,嫌弃的直皱眉,“何辑你这个疯子!你根本不是救我,你是想把我关起来慢慢折辱!” “是又如何?”他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滚烫的呼吸里混着血腥味与药香,“你的命是我从火里抢出来的,自然该由我处置。” 他目光扫过她被浓烟熏得微红的眼角,掠过她渗血的唇角,最后停在她敞开的领口。 “你看,”他用染血的指尖点了点她细腻的肌肤,声音低沉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裹着淬毒的冰,“这些地方,只有我能碰。火能灼伤你的衣衫,却伤不了你分毫,这或许就是天意,让你完完整整地属于我。” 刘楚玉抬手,想扇他耳光,却被他中途攥住手腕。 他的掌心覆着碎瓷片,尖锐的边缘划破她的皮肤,血珠瞬间涌了出来,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恨我?”他盯着交握的双手,那里血与血相融,像某种恶毒的契约,“恨吧!只有恨得越深,你才越忘不了我。” 第222章 他偏执的留下仅剩的爱意 他松开手,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左胸一道狰狞的伤疤,是上次她用发簪刺的。 “你看这里,”他抓着她的手指按上去,让她感受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痕,“每次想你的时候,它都在疼。刘楚玉,你欠我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刘楚玉指尖被他按在那道伤疤上,滚烫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令人战栗的熟悉感。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旧伤里。 “与其这样互相折磨……”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却燃起一簇倔强的火苗,“不如你现在就杀了我。” “杀了你?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何辑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疯狂的绝望,“我好不容易把你从火里拖出来,怎么舍得杀你?” 他俯身,在她耳尖咬了一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惩罚的意味,却又偏偏蹭过敏感的软骨。 “我要你活着,” 他含着她的耳垂,声音黏腻得像蜜糖,却字字淬毒,“活着看着我怎么毁掉你在意的一切,活着……陪我下地狱。” 烛火摇曳,映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 他看着她因屈辱与愤怒而泛红的眼眶,情不自禁吻上她渗血的唇角。 那带着血腥味与药味的吻,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刘楚玉的尊严。 她是堂堂公主,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昔日爱得有多深,此刻恨就有多切。 想到自己要一辈子被这个男人囚禁,忍受他无休止的折磨与羞辱,一股决绝涌上心头。 她闭上眼,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就要朝着自己的舌根咬下去。 与其像个玩物般被他肆意摆弄,不如就此了断,保全最后的体面。 就在舌尖即将尝到血腥气的瞬间,何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瞬间扣住她的下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唔……”刘楚玉的脸颊被挤得变形,无法咬下去,只能发出愤怒又绝望的呜咽。 何辑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绝,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炸药桶,霎时疯魔。 他一把掐住她脖颈,将她按回床上,青纱帐剧烈晃动,烛火也跟着狂舞。 “你就那么讨厌我,宁愿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他嘶吼着,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那模样狰狞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 他想起过往的种种,她一次次的离去,一次次将他弃之敝履。 前脚还依偎在他怀里说着缠绵情话,后脚就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将他的真心踩在脚下。 只有在两人身体交缠时,她眼中偶尔流露的迷离与动情,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她或许还爱他的错觉,可那感觉转瞬即逝,如同海市蜃楼。 其余时候,他满心都是不安,像个患得患失的孩子,生怕一不小心,她就又会消失不见。 如今她竟又要自尽,用死亡来彻底摆脱他,这让他积压已久的恐惧与愤怒彻底爆发。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何辑的声音嘶哑而疯狂,他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雪白的肌肤在摇曳的烛光下暴露出来,带着一丝脆弱的美感,却霎时被他眼中的占有欲吞噬。 刘楚玉剧烈挣扎着,手脚并用想要推开他,可她刚从鬼门关回来,身体虚弱不堪,这点力气在何辑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何辑,你这个畜生!放开我!”她哭喊着,泪水混合着屈辱滑落,昔日的骄傲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何辑充耳不闻,他的理智早已被疯魔吞噬。 他偏执地认为,只有这样用强,才能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才能感受到她是属于自己的。 他在她颈间留下一个凶狠的咬痕,像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 “你是我的,刘楚玉,这辈子都是我的!”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想逃?想死?绝不可能!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的吻如同狂风暴雨般落下,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一丝绝望的渴求。 刘楚玉紧闭着双眼,牙关紧咬,就算嘴唇被他吻得发肿,身体也依旧僵硬如铁。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就算落难,也有自己的傲骨,誓死不从这屈辱的对待。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衣衫…… 她不明白,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的爱人,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些曾经的甜蜜与誓言,仿佛是一场虚幻的梦,醒来只剩下无尽的恨意与悲凉。 何辑在她身上疯狂地索取着,可她的抗拒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上。 他感受着她身体的僵硬,感受着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心中的痛苦愈发浓烈,动作也更加粗暴,可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让她屈服。 他停下动作,喘着粗气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嘴唇,那双曾经含情脉脉望着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抗拒。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真的就只能这样吗?只能靠强迫来留住她? “你就这么抗拒我?”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绝望,“刘楚玉,你看着我,看看我啊!” 刘楚玉依旧不为所动,仿佛他是空气一般。 何辑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既然你不肯顺从,那我就只好让你乖乖听话。”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而后,大力捏开刘楚玉的下巴,不顾她的挣扎,将瓷瓶里的药强行灌进了她嘴里。 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却让刘楚玉心中警铃大作。 “你给我喝了什么?”她终于睁开眼,眼中满是惊恐和愤怒。 何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不舍,还有一丝得逞的偏执。 没过多久,药效就开始发作了。 刘楚玉只觉得浑身如烈火焚身,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颤抖。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也变得软绵绵的,之前的抗拒和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不要……”她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却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何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没有丝毫快感,只有无尽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卑劣,可他没有办法,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留住她。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阿玉,别怪我,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离开我,才会留在我身边。” “阿玉我爱你……” “我们生个孩子吧……” 在药物的作用下,刘楚玉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着他。 何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俯身吻上她的唇,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他在她身上肆意地索取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压抑已久的欲望和痛苦。 刘楚玉的眼神迷离,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那声音令他更加疯狂。 第223章 活下去,拖着这个疯子一起下地狱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何辑便已站在昨夜那家医馆门前。 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袍穿得还算整齐,只是领口微敞,露出脖颈上纵横交错的抓痕。 墨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 但细看之下,他脸颊泛着一层薄红,那是极致欢愉后尚未褪去的色泽,连带着唇色都比往日红润几分,与眼底的焦灼形成奇妙的反差。 抬手叩门时,指腹泛白,显然用了不小的力气。 门板上的铜环发出 “哐当” 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医师,开门。” 片刻后,门内传来老医师含糊的应答声,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来了,来了。” 老医师披着外衣打开门,看见站在晨光里的何辑,先是愣了愣,而后反应过来:“是你啊!” 他打了个哈欠问道:“你娘子…… 又不舒服?” “嗯,还劳烦您移步一趟,内子她……身子不适。” 他声音压得更低,颈间的抓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老医师 “哦” 了一声,转身去拎药箱。 驿站的厢房内,何辑先一步推门进去,转身时特意将屏风往床榻前挪了挪,遮住了大半视线。 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暧昧气息混杂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床前。 刘楚玉依旧侧身躺着,锦被盖得严实,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搭在外面,眉头紧蹙,呼吸带着细微的颤抖,显然是极不舒服。 何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刚触到被面,就被她无意识地躲开,像受惊的小兽。 “医师,这边请。” 老医师踏进内室时,视线先被那扇挡在床前的屏风拦住。 他顺着何辑的指引走到屏风外,只见一根诊脉的丝线从屏风后递出来,末端系在刘楚玉的手腕上。 “她昨夜咳了半宿,后半夜开始发热。” 何辑站在屏风旁,声音压得很低,“您看看……” 老医师捻着丝线,指尖感受着那端传来的脉搏,跳动微弱,显然是身子亏空得厉害。他抬眼看向屏风,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的人影,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 “脉息虚浮,肝火旺盛。” 他抬眼看向何辑,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脸上忽然泛起可疑的红晕,连耳根都透着粉色。 “年轻人体力就是好,” 他一边捻着胡须一边摇头,声音却有些发虚,“但你也得顾及你娘子的身体啊!她昨夜刚呛了烟,肺腑本就虚弱,你们就这般放纵……” 话说到一半,察觉到不对住了口,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像是被炭火烤过一般,连说话都开始磕巴,“好、好在人没事。” 何辑站在一旁,听着老医师意有所指的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后那道蜷缩的身影。 尽管看不见她身上的痕迹,可昨夜那些青紫的印记早已刻进他的脑海,与她隐忍的喘息、颤抖的指尖交织在一起,烧得他耳根猛地泛起热意。 旁人都说他性子沉稳,少年时便能在家族不动声色。 可如今自己像个贪食的孩童,一旦尝过她的滋味,便再也戒不掉。从前那些清规戒律、沉稳克制,在她面前碎得片甲不留。 他甚至卑劣地想,若是能用这种方式将她捆在身边,哪怕她恨他入骨,也好过再次被她弃之敝履。 老医师写完药方递过来时,何辑的指尖还在发烫。 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竟觉得比千斤重担还要沉。 纸上的每一味药,都像在无声控诉,是他亲手将她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多谢医师。”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老医师探究的目光扫过来,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脸颊蔓延到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只能狼狈地别过脸去。 刘楚玉始终闭着眼,直到听见“药物”二字,才缓缓睁开。那双眸子淬着冰,直勾勾地盯着何辑,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这药可不能一直用,”老医师顿了顿,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自己倒先红了脸,活像喝了酒,“用多了可会上瘾的。” “上瘾”二字像刀子般扎进刘楚玉的心口。 昨夜被药物控制的屈辱翻涌而上,她的脸颊倏地泛起薄红,眼尾也染上血色。 那是羞愤,是被人当众揭开不堪的难堪。 “咚”的一声,老医师将药膏瓷瓶搁在桌上,结结巴巴道:“每、每日涂两次。” 话未说完便转身逃也似地往外走,险些被门槛绊倒,连药箱带子甩得老高都顾不上扶。 厢房里霎时死寂。 何辑盯着桌上的瓷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旧伤。老医师的话像细针般扎在心头,他抬眼望向床榻,正撞进刘楚玉淬了冰的眸子里。 她苍白的脸颊上还浮着未褪的红晕,却衬得眼底的恨意愈发刺骨。纤白的手指缓缓抚过肩颈处的淤青,那样轻的动作,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何辑。”她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裹着冰碴,“你看,这些痕迹多漂亮。” 他喉结滚动,所有辩解的话都哽在喉间。 “我若不死……”她眼尾泛起血色,像抹了胭脂泪,“定要你百倍偿还。” 斜照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影。那抹残红与眼底的恨意交织,竟显出几分凄艳的美。 何辑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知道,她不是在说假话…… 刘楚玉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任由羞愤的灼烧感在皮肤下游走。 她死死盯着男人僵硬的背影,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活下去,然后拖着这个疯子一起下地狱。 …… …… 作者pS:这几章不喜欢可以跳过哈,马上写完这几章。 第224章 你能容忍吗? 许是老医师离开时那句 “抓得越紧越容易碎” 敲醒了何辑,又或是刘楚玉蜷缩的身影刺痛他的心,接下来时间,他竟真的没再为难她。 天刚亮,驿站的伙计便会端着食盒站在门外,由何辑亲自接过,再轻手轻脚地放进内室的圆桌。 食盒里的饭菜每日不重样,有她从前爱吃的水晶虾饺,也有润肺的雪梨羹,甚至连碗筷都选了她惯用的玉质款。 他从不多言,放下食盒便转身退到外间,月白色的袍角扫过门槛时,总会顿上一顿,像是在等什么,却终究没再迈进内室半步。 第二日清晨,他竟带了个梳双丫髻的小侍女过来。 那姑娘怯生生地捧着药膏,站在屏风外不敢进去,只听见何辑的声音压得极低:“轻点涂,她怕疼。” 刘楚玉躺在床榻上,听着外间的动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药膏涂在肩背的青紫处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小侍女的动作确实轻柔,可每一寸肌肤的战栗都在提醒她,这温柔是建立在何等屈辱的前提之上。 “姑娘,您忍忍,涂完这药,淤青就消得快了。” 小侍女轻声细语,像是怕惊扰了她。 刘楚玉闭着眼没应声,耳边却清晰地听见外间书页翻动的轻响。何辑竟就坐在屏风外,隔着一道布帘陪着她。 这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 以为几句 “怕疼” 就能抹去那些被药物控制的夜晚? 她想起自己还是公主时,身边的男宠稍有忤逆便会被拖下去杖毙。那时的她何等骄傲,想要的东西必须攥在手里,得不到的宁可毁得粉碎。 如今她连拒绝他 “好意” 的资格都没有。 “好了姑娘。” 小侍女收拾药膏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玉簪,那是何辑前日放在那里的,说是 “配你的发色”。 玉簪落地的脆响惊动了外间,何辑的脚步声立刻靠近,却在屏风前停住,只扬声问:“怎么了?” “没、没事,不小心碰掉了簪子。” 小侍女慌忙捡起玉簪,手都在抖。 刘楚玉忽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出去。” 小侍女吓了一跳,求助似的看向屏风外。 何辑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先回去吧!” 脚步声远去后,厢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刘楚玉听见何辑走到屏风旁,却没进来,只是将那支玉簪轻轻放在屏风上,指尖划过布面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今日天气好,要不要…… 出去晒晒太阳?” 他声音带着试探,甚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个讨好心上人却不得其法的少年。 刘楚玉坐起身,锦被滑落至腰间,露出的肩背虽已涂了药膏,却依旧能看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她抓起枕边的青瓷枕,狠狠砸向屏风:“何辑,你滚!” 瓷枕撞在屏风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布面被砸出个破洞,正好对着何辑惊愕的脸。 他月白色的长袍上溅了几点瓷屑,却没躲开,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恨意。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丝凌乱地披在肩头,“你给的饭,我咽不下;你找的人,我嫌脏;你待在这,我就觉得恶心!” 她一步步逼近屏风,破洞后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我刘楚玉就算死,也不会领你的情!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不肯安分?因为你用那些龌龊手段折辱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何辑脸色惨白,指尖攥紧了月白长袍的袖口。 他看着她赤着脚站在地上,脚踝处还有昨夜挣扎时留下的红痕,喉结剧烈滚动,那些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退一步就能让她好受些,以为温柔些就能抚平伤痕,却忘了最痛的那道疤,是他亲手用药物划下的。 他用锁链将她捆在身边,又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让她妥协,这本身就是对她尊严最残忍的践踏。 刘楚玉看着他眼底的慌乱,倏尔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彻骨的寒凉:“怎么?答不上来了?你能容忍旁人用药物逼你屈服吗?能容忍自己像个木偶似的任人摆布吗?” “慧景,即便是从前高高在上的我,也从未用药物逼迫过任何人……” 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脖颈,那里还留着欢好后的痕迹:“我刘楚玉就算有错,就算先负了你,也轮不到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折辱!你毁我名声、囚我自由都罢了,偏要用药物毁我神智,何辑,这才是我最恨的!” “够了!” 何辑打断她,声音嘶哑,脸色苍白,“我不是故意的…… 那日我只是……” “只是什么?” 刘楚玉逼近一步,破洞后的目光死死锁着他,“只是没忍住?还是觉得这样最能彰显你的能耐?” 她抓起屏风上的玉簪,狠狠掷在地上:“你以为一支簪子、几顿饭就能抵消?我告诉你,只要我还记得那种浑身发烫、意识模糊的滋味,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玉簪碎裂的脆响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 何辑看着地上的碎玉,又看向她眼底那抹因屈辱而燃起的火焰,忽然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身体的纠缠能填补裂痕,却不知药物早已在她心上刻下了更深的疤。 刘楚玉转身背对着屏风,赤着的脚跟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发颤:“你若真想弥补,就该知道,我刘楚玉宁可站着死,也不愿跪着受这种侮辱。” 屏风外的何辑僵在原地,月白色的长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攥得发白的指尖。 他看着布面上她单薄的影子,想起初见时她穿着公主朝服的模样,那般骄傲,那般不可侵犯。 是他,亲手将那身骄傲碾碎,还用最卑劣的方式,让她连恨都变得如此狼狈。 她转身扑回床榻,用被子蒙住头,任由泪水汹涌而出。 他终究还是搞砸了。 想要靠近,却把她推得更远。 想要温柔,却成了新的利刃。 第225章 姑娘一个人? 转眼两日过去,一场更大的雪覆盖了整座城池,屋檐下的冰棱结得有手臂长,折射着冷冽的光。 冰天雪地的暮色里,夕阳的光晕透过驿站的窗棂,折射在庭院的冰地上,泛着异常柔和的金红。 刘楚玉裹紧了身上偷来的粗布棉袄,领口还沾着未抖净的棉絮,将最后一块碎银塞进袖袋时,指尖冻得发僵,几乎捏不住那冰凉的金属。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驿站的后门。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割得皮肤生疼,她却没回头。 脚下的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知道自己这般做到底对不对,或许找到沈曦也未必是生路,可此时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大胆的念头 ——去战场,找沈曦。 那个告诉她 “乱世之中,能靠的只有自己” 的男人。 雪沫子钻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刘楚玉却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暮色里。 沈曦曾带她见过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也曾让她亲眼看着官兵将逃兵的尸首喂狼。 那时她只当是危言耸听,如今孤身走在冰天雪地里,才真正明白他话里的寒意。 北魏境内的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三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沿途的村落早已没了人烟,断壁残垣上挂着冰凌,像一排排獠牙。 偶尔能看见村口的歪脖子树下躺着冻硬的尸体,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冻死的,衣衫单薄地在狂风中翻飞,像一个个破败的稻草人。 十室九空早已不足以形容这片土地的荒凉。 刘楚玉曾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看见过十几具相拥而死的村民,他们的脸冻得发紫,眼睛却圆睁着,像是临死前还在渴望着什么。 庙门外的雪地上,散落着一些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上面还留着牙印,不知是人骨还是兽骨。 她裹紧身上的破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冰层碎裂的声音,那下面或许就埋着某个不幸者的尸体。 偶尔遇到的行人,都是些衣衫褴褛的乞丐,他们的脸冻得像紫茄子,嘴唇干裂出血,眼里却闪着饿狼般的绿光。 看见刘楚玉时,那些绿光会变得更加凶狠,像是在评估她身上有多少肉能吃。 有一次,她在一个结冰的河面上,看见三个乞丐正围着一具刚冻僵的尸体。 他们手里拿着石块,费力地砸着尸体身上的冰,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野兽在进食前的低吼。 刘楚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很远,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声响,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 。 在这冰天雪地的北魏,人已经不再是人,而是会吃人的野兽。 她想起沈曦曾告诉她,乱世之中,最可怕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人心。 那时她还不信,如今才明白,当生存都成了问题时,人性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她用身上仅有的一支金簪,在一个快要饿死的马夫手里换了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那马夫接过金簪时,眼里的绿光几乎要将她吞噬,若不是她跑得快,恐怕早已成了他的盘中餐。 老马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每一步都深陷在积雪中。 刘楚玉伏在马背上,感受着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找到沈曦。 可这冰天雪地的北魏,活下去,又谈何容易。 整整两日两夜,她几乎没合眼,饿了就啃口干硬的麦饼,渴了就抓把雪塞进嘴里。 老马在寒风中喘着粗气,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蹄子上的冻疮裂开,在雪地上留下点点血迹。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冰原上时,老马终于支撑不住,前腿一软,重重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刘楚玉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在冰石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看着老马僵硬的尸体,心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在这乱世里,人的性命都如此廉价,更何况是一匹马。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走。 寒风仍旧凛冽,她的靴子早已磨破,脚趾冻得失去知觉,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 与此同时,肥城外的军营里,沈曦正站在帅帐前,看着手下的将士们欢呼雀跃。 “将军,慕容将军说了,破城之功,您得占七成!” 副将刘辉递过来一碗酒,脸上满是兴奋,“这无盐一破,咱们可算有个安稳地方过冬了!” 沈曦接过酒碗,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瞥了眼不远处正在收拾战利品的官兵,淡淡道:“放他们半日假,让弟兄们好好歇歇。” “得令!” 副将刘辉高声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军营里霎时热闹起来,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赌钱,有的喝酒,还有的拿着抢来的绸缎比划着,笑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章王、刘虎和另外两个小兵凑在火堆旁,正商量着去找个地方 ‘放松,放松’。 “听说城里有几个妓女没跑掉,要不要……” 刘虎搓着手,眼里闪着猥琐的光。 章王啐了口唾沫:“那有什么意思?不如去城外转转,说不定能捡着漏。” 几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朝着城外走去。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人睁不开眼。 刘楚玉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正低头在雪地里寻找能吃的草根,冷不丁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猛地回头,只见四个穿着魏军铠甲的官兵正朝着她走来,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地盯着她。 “哟,这冰天雪地里,竟藏着这么个美人儿。” 章王搓着手,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流连,“看这模样,不像咱们这儿的村姑啊!” 刘楚玉握紧了袖中的短刀,脚步缓缓后退。 她知道,麻烦来了。 “姑娘一个人?” 刘虎上前一步,语气里的不怀好意毫不掩饰,“这荒郊野岭的,多危险啊,不如跟我们回军营,哥哥们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滚开。” “嘿,还挺烈。” 章王笑了起来,朝另外三人使了个眼色,“兄弟们,别跟她废话了,带回去好好‘放松放松’。” 第226章 美貌在饥寒交迫的乱世里是催命符 四人立刻围了上来,动作粗鲁。 刘楚玉一把抽出短刀,刀尖直指章王的胸口:“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她的刀法对付寻常人尚可,可这四人都是常年征战的官兵,身手远比她利落。 章王轻易就避开了她的刀,反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短刀掉落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楚玉忍着剧痛,抬腿去踹章王的膝盖,却被刘虎从身后抱住,双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 “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她挣扎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却更多的是愤怒。 “管你是谁,到了这儿,就得听哥哥们的。” 章王捡起地上的短刀,掂量了两下,“还是把好刀,看来这美人儿来头不小啊!” 他一把抓住刘楚玉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目光在她脸上贪婪地扫过:“可惜了,这么好的脸蛋,等会儿怕是要哭花了。” 刘楚玉狠狠啐了他一口,唾沫落在他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妈的!” 章王怒了,扬手就要打下去。 “别打脸!” 刘虎连忙拦住他,“这么个美人儿,打坏了多可惜。” 四人笑着将刘楚玉的手脚捆住,用破布堵住她的嘴。章王盯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而后啧了一声:“这么俊的脸,蹭坏了可惜。”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粗鲁却刻意避开了她的脸颊。 刘楚玉的后背撞在他坚硬的盔甲上,硌得骨头生疼,嘴里的破布被牙齿咬得咯吱响,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还是章哥会疼人。” 刘虎在一旁笑,“这美人儿细皮嫩肉的,拖在地上确实可惜。” 章王抱着刘楚玉往军营走,怀里的人不算重,却软得像团棉花,隔着破棉袄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他低头瞥了眼她被堵住的嘴,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刘楚玉闭紧眼睛,不去看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军营方向传来的酒气和汗味。她的手腕被绳索勒得生疼,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肤,渗出血来,与冰雪冻在一起,又冷又麻。 怀里的颠簸让她头晕目眩,恍惚间竟想起何辑也这样粗鲁抱过她。 这些男人终归一个德行…… “章哥,你说这美人儿到了军营,该先给谁尝尝鲜?” 刘虎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耳膜生疼。 “急什么?” 章王掂了掂怀里的人,“先给兄弟们都开开眼,这么标志的货色,说不定能换两坛好酒。” 刘楚玉睁开眼,狠狠瞪着他。 若是眼神能杀人,章王早已被凌迟处死。可她现在只是砧板上的鱼肉,连一句怒骂都发不出来。 路过一片结冰的湖面时,章王脚下一滑,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刘楚玉的额头撞上他的下巴,疼得眼冒金星,却趁机用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小腹。 “嗷!” 章王疼得闷哼一声,手一松,刘楚玉重重摔在雪地上。 她顾不得尾椎骨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被刘虎一把按住。 他攥着她的头发将她拽起来,破布从嘴里滑落,她立刻嘶吼:“放开我!沈曦是我师兄!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他定会将你们凌迟处死!” 章王捂着小腹站起来,眼神阴鸷:“沈将军?你以为搬出他来就能吓唬我们?” 他忽地笑了,笑得越发猥琐:“就算你真是沈将军的人,到了这军营里,也得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等我们玩够了,再把你送给他,说不定还能赏我们几两银子。” 刘楚玉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军营帐篷,那些灰色的帆布在暮色中像一个个蛰伏的恶鬼,正等着将她吞噬。 章王再次将她抱起,这次用了蛮力,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刘楚玉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盔甲上,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胃里一阵翻涌。 “沈曦……” 她在心里无声地喊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她曾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可如今却只能像件货物一样被人抱在怀里,任人宰割。 军营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章王怀里的人,吹了声口哨:“章哥可以啊,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宝贝?” “路上碰的,等会儿叫上弟兄们一起“尝尝鲜”。” 章王大笑着往里走,怀里的刘楚玉一时停止挣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看着帐篷顶上飘扬的魏军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沾满鲜血的嘲讽。 原来这就是她拼死要来的地方,是她以为能找到救赎的战场 —— 到头来,不过是从一个地狱,掉进了另一个地狱。 章王抱着她走进一个偏僻的帐篷,将她扔在冰冷的地面上。刘楚玉的裙摆散开,像一朵被揉碎的花,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别急,等哥哥们喝两杯,就来陪你。可别想跑,这帐篷四周都是弟兄,你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四人笑着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用木棍抵住帐篷门。 刘楚玉蜷缩在地上,嘴里的破布不知何时掉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却被盖过。 帐篷士兵们的哄笑声,夹杂着粗鲁的荤话,震耳欲聋。 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第一次在乱世中尝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 原来美貌在饥寒交迫的乱世里,不是资本,而是催命符。 沈曦,你到底在哪? 寒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将她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孤鸟,瑟瑟发抖。 帐篷外传来酒瓶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刘虎粗嘎的笑:“等会儿让那小娘子给咱唱个曲儿,听听金枝玉叶的嗓子,跟妓女有啥不一样。” “我看还是先让她伺候,伺候章哥,毕竟是章哥捡来的宝贝。” 另一个声音接道,带着令人作呕的猥琐。 刘楚玉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起溪诏教她的第一招剑法,是如何用最刁钻的角度刺向敌人下盘,那时他握着她的手,木剑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阿玉,记住,对恶人不必讲江湖道义。” 可现在她的手脚被捆着,连剑的影子都没有。 第227章 或许全城人都在笑话她 就像那日在河面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乞丐们用石块砸开尸体上的冰,却连呵斥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骄傲和技艺都成了笑话。 烛火 “噼啪” 爆响,帐篷上的影子剧烈晃动,像极了村口歪脖子树上摇晃的尸体。 刘楚玉的目光落在帐篷顶的破洞上,那里能看见一小片灰蓝的天,几只乌鸦正盘旋着,时不时发出沙哑的叫声。 它们定是闻着味来的。 她想无论是山神庙的尸体,还是即将被蹂躏的自己,在这些食腐鸟类眼里,都不过是冬日里难得的食粮。 “吱呀” 一声,帐篷门被推开,章王带着满身酒气闯进来,身后跟着刘虎和另外两个小兵。 他们的目光像饿狼盯着羔羊,在她身上来回扫视,那些视线所过之处,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让她忍不住发抖。 “美人儿,等急了吧?” 章王解开腰间的皮带,发出刺耳的声响,“哥哥们这就来陪你。” 刘虎已经迫不及待地扯开了衣襟,露出满是胸毛的胸膛,另一个小兵更是直接脱到只剩单衣,粗糙的手已经朝着她的衣襟伸来。 眼看那只脏手就要触到领口,刘楚玉浑身一个激灵——与其被这几个畜生糟蹋,倒不如赌一把。 她抬起头,原本盛满恐惧的杏眼突然漾起水光,嘴角勾起一抹勾人的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被迫的妩媚,眼角微微上挑,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看得几个小兵瞬间愣住。 “几位哥哥,” 她声音柔得像春水,带着刻意放软的尾音,“何必这么着急?我这手脚都被捆着,像个木头似的,多没意思。” 章王眯起眼,显然没料到她会转变态度,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媚态勾得心头发痒:“哦?那你想怎么样?” “松了我的绑,” 刘楚玉指尖轻轻蹭着绳索,眼神在几人脸上流转,“我给哥哥们唱支曲儿,陪哥哥们喝两杯,岂不是比这样有意思?” 她目光落在章王腰间的酒壶上,嘴角的笑意更深:“反正我也逃不出这军营,何必弄得大家都不痛快呢?” 刘虎在一旁急道:“章哥,别信这小娘们的鬼话!” “怕什么?” 章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得意,“就算松了绑,她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他朝另一个小兵使了个眼色,那人笑着走上前,解开了刘楚玉手脚的绳索。 绳子刚一松开,她立刻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朝着几人露出一个更妩媚的笑。 可那笑容还没在脸上停留片刻,她的眼神猛地一厉,右腿如鞭子般直勾章王的下盘。 只听 “嗷” 的一声惨叫,章王猝不及防被踹中裆部,捂着下身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骂骂咧咧:“小贱蹄子!敢阴老子!” 刘虎见状,怒吼着朝她扑来:“找死!” 他一把揪住刘楚玉的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将她举起,又狠狠摔在地上。 刘楚玉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划破的伤口渗出鲜血,与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 她刚想爬起来,章王已经忍着疼爬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猛地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白色药粉朝她撒去:“给老子老实点!” 药粉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刘楚玉屏住呼吸,心道一旦吸入就彻底完了。 她看着章王狰狞的脸,听着刘虎得意的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就这么认命! “救命啊!沈曦!沈曦救我!”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尖锐得像被踩住的猫,“快来人啊!这里有乱兵要强抢民女!” 章王没想到她敢呼喊,连忙扑过去想捂住她的嘴:“闭嘴!你个小贱人!” 刘楚玉却像疯了一样扭动着身体,躲开他的手,继续死命呼喊:“沈曦!我是刘楚玉!你快来啊!” 她知道沈曦就在这座军营里,只要能引起他的注意,只要能等到一个人来,就还有希望。 药粉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她的头越来越晕,视线也开始模糊,但她依旧拼尽全力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韧劲。 帐篷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将她的呼喊声吹散了些,可她还是不肯停。 膝盖的伤口在地上摩擦着,疼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可她知道,一旦停下,就真的成了这些人的盘中餐,成了那些乌鸦的食粮。 “沈曦——”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带着一丝不甘的倔强,在弥漫着药粉的帐篷里回荡。 中军大帐内,沈曦正对着地图出神。 烛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今日破城后,慕容白曜特意送来两坛好酒,说是庆贺战功。可他倒了一杯又一杯,却总觉得这酒寡淡无味,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寒风灌了个满。 他想起新婚夜的不辞而别。 那时城门刚开,他翻身跃上战马,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想来是她摔了他送去的合卺酒。 全城的人怕是都在笑话他沈曦,娶了个留不住的王妃,更在笑话她刘楚玉,守不住自己的夫君。 “她会不会生气?” 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地图上标注的 “建康” 二字。 那里是她的故乡,是她锦衣玉食的地方,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跟着他来这苦寒的北魏。 又或许,她根本就没把这场婚事放在心上。 毕竟她是曾经的山阴公主,身边从不缺俊男宠臣,怎会在意他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 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沈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结滑落,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他放下酒杯,刚想叫亲兵进来收拾,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呼喊。 “沈曦……” 那声音又轻又弱,像风刮过帐篷的声响,若有似无。 沈曦猛地抬头,帐内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他苦笑着摇头,看来是连日征战太累,竟开始出现幻听了。 可没过片刻,那声音又传来了,这次更清晰些,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仿佛就在耳边:“沈曦救我……”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幻听!这声音,分明是玉儿! 沈曦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 “哐当” 一声撞在桌角,他却浑然不觉,大步冲出中军大帐。 “将军?” 守在帐外的亲兵愣了愣,连忙跟上。 “别跟着!” 沈曦低吼一声,脚步快得像风。 他的耳力本就异于常人,此刻更是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循着那微弱的呼喊声,朝着军营深处跑去。 风雪打在脸上生疼,他却感觉不到冷。 脑海里全是刘楚玉可能遭遇的险境,她一个女子,怎么会出现在军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呼喊声断断续续传来,越来越弱,中间还夹杂着男人的哄笑声。 沈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脚下的速度更快了,铠甲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军营里格外刺耳,惊得几只乌鸦从帐篷顶上飞起来,发出沙哑的叫声。 转过一道弯,他看见一个偏僻的帐篷前守着两个小兵,正探头探脑地朝里看,嘴里还说着污言秽语。 “里面动静挺大啊,章哥他们可真会享受。” “那是,这么个美人儿,换谁都得疯……” 第228章 生路 话音落,沈曦已经如疾风般冲了过去,一掌一个将两人打晕在地。 他一脚踹开帐篷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眸色一暗,里面刘楚玉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膝盖的伤口还在渗血。 章王正狞笑着扑向她,刘虎和另一个小兵按住她的手脚,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还在微弱地挣扎着。 “住手!” 他怒吼一声,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 章王几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沈曦,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求饶:“将、将军!我们……” 他并未废话,佩剑出鞘,寒光一闪,只听 “噗嗤” 几声,那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身首异处。 鲜血溅在帐篷的布面上,像开了一朵朵妖艳的花。 而后,迅速扔掉佩剑,快步冲到刘楚玉身边,将她轻轻抱起。 她身体滚烫,呼吸微弱,显然已经吸入了不少迷药。 “玉儿?玉儿醒醒!” 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指尖轻轻拍打她的脸颊。 刘楚玉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他的脸,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涌出委屈的泪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便彻底晕了过去。 他抱着她,感受着怀里微弱的呼吸,心有余悸。 若是他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再垂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心疼。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曦抱着刘楚玉快步走出那间染血的帐篷,风雪立刻裹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用自己的大氅为她挡住刺骨的寒风。 “去请军医,让他带上最好的伤药和醒酒汤,不,是解迷药的方子,立刻到我帐里来!” 他对着闻讯赶来的亲兵沉声下令,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亲兵不敢耽搁,领命后立刻冒着风雪跑向军医的帐篷。 将她抱回自己的中军大帐,又轻放在铺着厚厚毡毯的床榻上。 帐内虽有炭火,却依旧带着寒意,他连忙走到炭盆边,往里面添了几块上好的银丝炭,又将屏风挪到床边,挡住穿堂的冷风。 看着刘楚玉依旧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他心里一阵刺痛。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他拿着干净的帕子,蘸了些温水,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干裂的嘴唇和沾满灰尘的脸颊。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与他平日里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判若两人。 没过多久,军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沈曦连忙让开位置,看着军医为刘楚玉诊脉、检查伤口,心一直悬在半空。 “将军放心,这位姑娘只是吸入了少量迷药,加上受了些惊吓和外伤,并无大碍。” 军医一边为刘楚玉处理膝盖的伤口,一边说道,“我开一副解毒的方子,再配些外敷的伤药,过几日便能好转。” 待军医写好方子后便退出去。 沈曦拿着方子看了看,又仔细叮嘱亲兵按照方子抓药、煎药,务必按时送来。 安顿好这些,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后半夜的寒风愈发凛冽,卷着雪粒拍打帐布,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守在帐内的案前翻阅军报,余光却瞥见床榻上的刘楚玉不安地动了动。 她蜷缩着身子,眉头紧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连带着盖在身上的毡毯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坠入了极寒的梦魇。 他放下军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热,只是手脚冰得像块寒玉。 白日里她穿的粗布棉袄早已被风雪浸透,此刻虽换了干爽的衣物,可冻透的筋骨哪那么容易缓过来。 沈曦将自己的狐裘大衣解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又把边角掖得严实。 可没过片刻,她又开始发抖,牙关甚至轻轻打颤,细密的冷汗沁在额角,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帐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他看着她冻得发紫的唇瓣,想起幼时在乡野见过的法子 ,热水泡澡能驱寒。 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到帐外。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也毫不在意,只是沉声吩咐亲兵:“搬三个大木桶来,再备足柴火。” 亲兵们虽诧异将军为何半夜要这些东西,却还是迅速照办。 木桶架在帐外空地上的那一刻,沈曦亲自弯腰点燃了柴火。 火苗舔着桶底,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时不时伸手探进桶里试水温,指尖被烫得发红也浑然不觉。 有亲兵想上前代劳,被他抬手制止了:“不必,我自己来。” 风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可他眼里只有那桶缓缓升温的水。 直到水汽氤氲着漫出来,带着温热的暖意,他才让人将木桶抬进内帐,又往水里撒了些安神的草药。 做完这一切,才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刘楚玉的肩膀。“阿玉,醒醒。” 刘楚玉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看到是沈曦,眼里闪过一丝安心,又因浑身的寒意蹙起眉尖。 沈曦扶她坐起身时,明显感觉到她手臂的僵硬,想来是冻得太久,连骨头都发僵了。 “帐里备了热水,泡一泡能暖和些。” 他声音放得极柔,指了指屏风后的浴桶,“我让人找了干净衣物,就在架子上。我在外面守着,有事随时叫我。” 刘楚玉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屏风后蒸腾的热气,喉咙一时有些发紧。 方才在帐篷里的狼狈还历历在目,此刻这恰到好处的温暖,竟让她鼻尖泛起酸意。 帐帘被轻轻拉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低低说了声 “多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刘楚玉慢慢走进浴桶,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带着草药的清香,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 膝盖的伤口虽然还有些疼,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 沈曦守在帐外,听着内帐里传来的水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早已波澜起伏。 第229章 杀了她 浴桶里的热水泛着淡淡的药香,暖意顺着毛孔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 刘楚玉蜷在水中,看着肩头那道浅淡的疤痕在水汽里若隐若现,冷不丁想起与沈曦拜堂那日的红烛。 那日她穿着繁复的嫁衣,凤冠霞帔压得脖颈发酸,却在掀起盖头的瞬间,被眼前的人晃了眼。 沈曦穿着大红喜服,平日里凌厉的眉眼柔和了许多,鼻梁高挺,唇线分明,竟比她府里那些精挑细选的男宠还要耐看几分。 那时她心里确实动过几分念头,想着若真要嫁,嫁个这般模样的男人也不算亏。 “哗啦 ——” 水声轻响,她伸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帐帘被轻轻叩了两下,沈曦的声音隔着布帘传来:“水还热吗?要不要再加些?” “不必了。” 刘楚玉拢了拢衣襟,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面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沈将军进来吧。” 沈曦掀帘而入时,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襦裙,料子是极软的云锦,想来是从哪里临时找来的。 他目光落在屏风上,刻意避开浴桶的方向,将衣物放在架子上:“换好衣服再出来。外面备了姜汤。” “沈曦。”水声哗然,她声音穿透氤氲水汽,“我想和你谈谈。” “等你养好身子也不迟……” “可我等不及了……” 而后,伸手抓过架在浴桶边缘的素色里衣,胡乱往身上一套。 微凉的衣料紧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的轮廓,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淌,落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没去拿那件云锦襦裙,反而赤着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 沈曦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微微踮脚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凌厉,可此刻望着她时,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目光在她湿透的里衣上顿了顿,随即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大婚之夜的毒酒。” 刘楚玉指尖缓缓抬起,停在他心口的位置,那里隔着厚重的衣物,依旧能感受到杂乱的心跳,“是你向冯太后求的?” 沈曦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衣物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脸上满是错愕:“毒酒?什么毒酒?” “你装什么糊涂!” 她声音冷了下来,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戳进他的皮肉里,“我刘楚玉虽落难至此,却也容不得旁人这般算计。你若说是,我今日便送你一刀,全了这夫妻的情分。” 声音不重,却字字带血。 从小到大,她看上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喜欢的或许只是一张脸、一场风月。 可若有人敢背叛她、算计她,管他是谁,她必让他生不如死。 沈曦望着她眼底的决绝,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急切:“玉儿,大婚之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未求过什么毒酒,大婚前两日我虽见过太后,却只是谈论行军调度之事,半句未曾提及你我婚事。” “行军调度?”刘楚玉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那冯太后送来的毒酒又算什么?” 沈曦蹙眉:“你说阿姐派人去了府上赐酒?不可能……我在府里安排了暗卫护你。” “暗卫?”她声音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发冷,“你的人怕是早被支开了。” 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你走后,他们将我捆在房里。我看着那些人……一桶一桶往房里泼油。” 沈曦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踉跄着往后退,腿弯撞在案几边缘也感觉不到疼。 砚台“咣当”滚落,浓黑的墨汁泼洒开来,像极了那晚蔓延的火油。 他想起当年镇守北境时,多少异己被阿姐用 “意外” 除去,他早该料到她不会放过阿玉,可偏偏存了侥幸,以为安排了暗卫便能护她周全。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居然以为……安排几个暗卫就能护你周全。”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痛苦的哽咽:“我该带你走的……我早该带你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所以……你内疚了?” 刘楚玉忽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凉,一步步逼近,赤着的脚踩在墨汁里,留下一串乌黑的脚印,“沈曦,我不要你的内疚,我要你替我杀了冯姒。” 沈曦抬头,眼底的痛悔霎时被震惊取代,像是第一次认识她般:“你说什么?” “杀了冯太后。” 刘楚玉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肩头的疤痕,“用她的血,来偿我受过的苦。你不是觉得对不住我吗?这便是你赎罪的机会。” 沈曦一把挥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可能。” “不可能?” 刘楚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方才不是还在自责吗?怎么,一提到冯太后,你的愧疚就成了空话?” “她是我姐姐。” 他声音艰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冯家于我有再造之恩,当年我父母双亡,是冯太傅收养了我,太后更是待我如亲弟。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亲弟?” 刘楚玉嗤笑一声,抬脚踢翻了脚边的铜盆,水渍溅了他满身,“那我呢?沈曦,你对我可有半分情谊?”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颤抖。 那双总是盛满骄傲的眼睛里,此刻竟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 她想知道,这个让她动过片刻心思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真心待过她。 沈曦被这句话问得一窒,像是胸口被重锤砸中,一时失语。 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她肩头那道刺眼的疤痕,喉结剧烈滚动。 “我……”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情谊二字,重逾千斤,在冯家恩情与家国大义面前,他的小情小爱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放。 “说不出来了?你连一句谎话都不肯说吗?沈曦,你若对我有半分真心,怎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她如此折辱?” 沈曦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墨渍斑斑的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玉儿,此事休要再提。太后我绝不能动,除此之外,但凡我能做到的,万死不辞。” “除此之外?” 刘楚玉后退半步,忽然拔出腰间的匕首,抵在自己心口,“那我要你现在杀了我,你也肯吗?” 帐内的烛火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沈曦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又看着她眼底决绝的死意,一时间心口的绞痛比当年中箭时还要猛烈。 他终究还是欠了她。 第230章 多谢沈将军体恤 两人僵持半晌,帐内的烛火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楚玉眼神慢慢褪去了锋利,像淬了水的刀锋,藏起冷冽,露出柔媚:“你不肯杀她,我不怪你。毕竟冯太后能给你想要的权势,而我……” 垂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脚踝处磨出的血痕在烛光下泛着暗红,再抬眼望向沈曦时,眼尾微微泛红:“我现在什么都给不了你,只会拖累你。” 沈曦喉结滚动了两下,那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卡在喉咙里。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带着一丝破碎的美感,偏偏又在睫毛颤动时泄出勾人的媚,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可我真的无处可去了。” 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无盐已破,南朝容不下我,北魏……冯太后更不会放过我。” 她往前挪了半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印出淡淡的水渍。裙摆扫过脚踝时,稍一侧身,那道血痕便更显眼了,暗红的痂混着湿意,在白皮肤上刺得人眼慌。 两人四目相对,她眼底还蒙着水雾,却像含着星光,直直映进沈曦眼底:“沈曦,我知道你为难。要不…… 你给我一匹马,一些干粮就好,我自己走,绝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说这话时,她手指轻轻绞着湿透的衣襟,指腹若有若无擦过锁骨,泛着水色。 她在赌。 赌他看不得她这副模样——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一身狼狈的脆弱。 沈曦看着她,想起拜堂那日她凤冠霞帔的模样,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然后,沉默着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递过去:“若我真要赶你走,你打算用这个防身?” 刘楚玉望着匕首的寒光,睫毛颤了颤,没接,只摇了摇头。 眼泪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滑。 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被戳破心思的狼狈:“拿着它又能防住什么?防得住两朝的追兵,还是防得住这乱世里的豺狼?” “那你又要去哪呢?” 她垂着眼,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眼底的情绪:“我不知道……或许走到哪算哪吧,哪天死在谁手里,都是命。” 这话像是一根针,又刺进沈曦心口。 他握着匕首的手紧了紧,忽然觉得这冰冷的铁器有些烫人。 她分明是骄傲的性子,此刻却说出这般认命的话,可见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副全然卸下防备的模样,反倒让沈曦没了主意。 往日的骄傲被碾碎后,露出的脆弱竟如此刺眼,又如此勾人。 他叹了口气,将匕首扔回桌上:“罢了,军营里虽简陋,总能寻个安身之处。” 听到这话,刘楚玉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后小心翼翼地抬眼,见沈曦没有反悔的意思,轻声道:“不用麻烦的,你我夫妻,本该在一处。” 沈曦喉结微动,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这帐篷是他处理军务、歇息的地方,满是男人的气息,且空间有限,两人共处确实诸多不便。 可她那句 “夫妻本该在一处”,配上她那副模样,让他拒绝的话难以说出口。 “军营不比别处,规矩多。” 他避开她的视线,语调有些生硬,“我让人在旁边再搭个小帐,你暂且住着。” 刘楚玉眼里的光暗了暗,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我唐突了……只是我……我怕黑,也怕那些士兵的眼神……” 说着,肩膀微微耸动,倏尔抬起头,带着几分委屈和依赖,目光直直地撞进沈曦眼底:“在驿站时,那些人……他们总用那种眼神看我……” 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尾音却故意拖得绵长,像钩子似的挠在人心尖上。 那恰到好处的停顿里,藏着未尽的委屈,让沈曦不由自主地想起驿站那些粗鄙士兵的嘴脸,心头的保护欲再次被点燃。 “不会的,有我在,没人敢放肆。” 刘楚玉见他这般也笑了,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那抹笑却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艳得惊人。 她往前又挪了半步,赤着的脚踩在他的靴边,几乎要贴上来:“真的吗?那我便信你这一次。” 温热的呼吸扫过沈曦的脖颈,带着水汽的清润,吓得他后退半寸,喉结滚得更急了。 “我去让人安排,你先穿上衣服,莫要着凉。”他几乎是逃似的转身,手刚碰到帐帘的系带,就被她拉住了衣袖。 刘楚玉目光落在架子上那套云锦襦裙上,抬手按了按鼻尖,眉峰微蹙:“沈曦,这料子……”指尖在袖摆下悄悄蜷了蜷,“我对这云锦上的熏香有些犯冲,闻着胸口发闷。” 而后,下意识退开半步,像是真的受了气味侵扰,鬓角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 视线掠过他身上的玄色劲装,声音放软了些:“军营里该有你换下来的常服吧?借我一件暂穿,等寻到合适的料子再做新的,可好?” 沈曦看向那襦裙,料子确是熏过安神香。想来是营中伙夫从镇上寻来的,只知是上好的云锦,便按寻常闺秀的喜好熏了香,哪里晓得她素来不喜这浓郁气味。 “我……”刚要应下,却见她抬眼望过来,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 “毕竟是拜过堂的夫妻,穿你的衣服总比裹着这让我发闷的云锦强,不是吗?还是说,沈将军连件旧衣都舍不得?” 沈曦看着她抵在鼻尖的指尖,又瞥了眼架子上那身熏得过分浓郁的云锦,忽然明白这女人哪里是真的受不住香气,分明是借着由头,想在这疏离的关系里撕开道缝隙。 可她微微歪头的模样,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还有那句“拜过堂的夫妻”,都让他无法拒绝。 于是只好,沉默着转身取下床头叠好的常服外袍,递过去时特意伸直了手臂,想避开不必要的触碰,却还是被她抬手接过的那刻,指尖擦过手腕。 那触感像滚烫的烙铁擦过肌肤,霎时窜遍全身,令他后退半步,耳根竟有些发烫。 “先穿着。”丢下三个字,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帐篷,帐帘在身后“啪”地合上,隔绝了那道似笑非笑的视线。 “多谢沈将军体恤。” 第231章 主子咱不疯了 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何辑一袭白衣早已被雪水浸透,冻成冰甲贴在身上。 那张素来令闺阁女子倾慕的玉面,此刻青白交加,唇上裂开数道血痕,呵出的白气转瞬凝成冰霜。 “阿玉身无分文,只能徒步而行……”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仍固执地重复着。 手中画像被风雪摧残,画中人的金线描边早已磨秃,朱砂点的唇色晕染开来。 可他仍用冻得青紫的手指死死攥着,生怕这最后一点念想也被风雪夺去。 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他踉跄着扑过去,带起的雪沫子溅了对方一身。 “这位兄台……”他抖开画像,“可曾见过这位姑娘?灰布衣衫,容色殊丽。” “没见过。” “您再仔细瞧瞧,她生得很好看,令人过目不忘的那种,若是遇见能否善待她?我可以给您银子的……” 他冻得发紫的手刚要往怀里掏,货郎见他棉袄硬得像块铁板,袖口结着冰碴子,料是穷酸汉在耍人,当即眼疾手快推了他一把:“滚开!晦气!” 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领口,怀里那张被体温焐软的银票,在结冰的衣襟下硌得生疼。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脚踝在冻硬的雪地里崴了一下,骨头缝里传来钻心的疼,却像没知觉似的。 转身又拦住一位路过的老妪:“大娘,”指着画像,指尖不住颤抖,“她生得极好,您若见过定不会忘……” 老妪被他这副疯魔样子吓得直哆嗦,连连摆手。 “她若是向您讨水喝……”何辑仍追着老妪,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您再仔细瞧瞧。” 就这样,从破晓到日暮,锦靴早磨穿了底。 雪地上拖出的血痕,很快又被新雪掩埋。 茶肆伙计不忍他受冻,端来姜汤,他眼睛却黏在街口,但凡有灰衣人影闪过,必会扑上去细看。 “我要是坐下了,阿玉从门前过怎么办?” 他喃喃自语,而后又像想起什么,抓起画像冲进风雪里,“她肯定冻坏了,我得快点找到她。” 第七日黄昏,他在镇口看到个穿深灰袄子的背影,那身形像极了刘楚玉。 何辑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疯了似的扑过去,却把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吓得瘫坐在雪地里。 “不是……不是你……” 他怔住看着那姑娘哭红的脸,双手无力滑落,而后整个身子扎进积雪里…… 画像从怀里滑落,被狂风吹得在雪地上翻滚,却像没看见似的,开始用手刨雪,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阿玉……你出来……” 手指很快冻得失去知觉,却还是机械地刨着,“我知道你在这儿…… 我错了…… 我不该锁着你……我真的错了……” 风雪越来越大,何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他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怀里紧紧搂着那卷画轴,画像上刘楚玉的笑靥正对着他,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模糊间,好像看到刘楚玉穿着嫁衣,笑着朝他走来,红裙扫过雪地,留下一串玲珑的脚印。 “阿玉……”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一片冰凉的雪花,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 扶风发现雪地里那团黑影时,正啃着干硬的麦饼。 他踢了踢那人身子,冻得像块石头,心里暗叹又是个冻死鬼。 这一路见得多了,他早已麻木,转身要走时,却瞥见那人怀里露出的画角。 “这年头,冻死鬼还带画?” 他嗤笑一声,用剑鞘挑出那卷画。 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被雪水浸透的画像上,画中女子的眉眼弯弯,正是主子日夜挂在嘴边的公主。 手里的麦饼 “啪” 地掉在雪地里,冰渣混着积雪溅起来,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手背上。 “是主子……日日念叨的公主……” 喉头滚动,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呼吸。 双膝重重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颤抖着伸手去探何辑的鼻息,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刺骨,冻得他心头一颤。 额前的乱发,露出那张熟悉的眉眼。 只是往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角,此刻泛着青紫;曾被侍女们夸赞 “比女子还细腻” 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颧骨尖得硌手;嘴唇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痂。 “主……主子?”扶风声音打着颤,尾音染上哭腔。滚烫的泪砸在何辑冻僵的手背,融开一小片冰痕。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人,竟是那个风华绝代的何家家主。 这傻子!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活生生折腾成这副模样! 颤抖着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翼翼地将何辑裹住。指尖触到他冰雕似的僵硬身体时,心口像是被淬了寒的冰锥狠狠扎进,疼得他呼吸一窒。 “疼……是不是?”他红着眼眶,动作轻得像捧着随时会碎裂的琉璃盏,声音里裹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属下这就带您去暖和的地方,很快就不冷了……” 背起何辑的瞬间,心头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那个曾经衣袂翩跹、连走路都带着矜贵气的公子,如今轻得像片被风雪打透的枯叶,嶙峋的肩胛骨隔着单薄的衣衫抵过来,硌得他后背发疼。 “阿玉……走慢些……等等我……”背上的人无意识地呢喃,冰冷的呼吸带着血腥气拂过颈侧。 扶风鼻子一酸,哽咽着加快脚步,“走了走了,属下带你找她…… 咱们这就去找她……” 眼泪掉进风雪里,瞬间冻成细小的冰粒,贴在他的脸颊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能感觉到背后主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主子你说你图什么啊!” 声音在风雪里发飘,带着浓浓的鼻音,“为了她,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话虽这么说,他却把披风又紧了紧,恨不得把自己的体温都渡给背上的人。 “主子,你撑住啊!等找到殿下,让她亲手给你做桂花糕,做你最爱吃的糖醋鲤鱼……你看你这瘦的,风一吹都能倒了……” 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冻得发紫的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的字:“阿玉…… 喜欢……甜的……” 扶风的眼泪又下来了。 他咬着牙,把主子背得更稳些,朝着远处唯一的灯火处走去。 “知道……知道殿下喜欢甜的……等找到她,咱们把整个建康的糖铺都包下来……” 雪地里,两个身影艰难地前行。 扶风的脚印深而稳,何辑的拖痕浅而碎,像一幅被风雪揉皱的画。 扶风看着怀里被主子攥得变形的画像,忽然明白,有些爱,哪怕烧得粉身碎骨,也舍不得熄灭。 他垂头,轻声道:“主子,咱不疯了…… 等找到了殿下,好好跟她说…… 她会懂的……” 风声呜咽,像是在应和他的话。 第232章 她是奸细? 肥城的雪接连下着,营中各处都堆着半人高的积雪。 刘楚玉端着药碗往主帐走,刚转过粮草堆,就听见两个巡逻官兵在背风处说笑。 “你说沈将军帐里那位宋室公主,留着到底是祸是福?” “谁知道呢,如今两国打得正凶,她一个敌国公主窝在咱们军营,保不齐就是宋人的奸细!”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阴恻恻的揣测,“前几日肥城守军夜袭粮草库,怎就那么巧?我看八成是她透的消息。” 刘楚玉捏着药碗的指节一把攥紧,青瓷沿儿硌得掌心发疼。 “可不是嘛!” 先开口的官兵往地上啐了口,“沈将军也是魔怔了!北魏多少世家贵女等着攀附,偏要护着个敌国公主。这仗若打赢了,太后娘娘自会赐下金枝玉叶,何等风光?何苦把这祸根揣在身边,依我看,趁早除了才得安稳!” 最后那句 “趁早除了” 像冰锥似的扎进耳里,刘楚玉心口一缩,一股寒意混着屈辱漫上来,指尖微微发颤,握着药碗的力道却松了半分。 离开时脚被绊了一下,“哐当” 一声,青瓷药碗坠在地上,摔得粉碎,药汁溅湿了裙摆。 “哎呀!” 她没忍住低呼一声,眼圈霎时就红了,水光在睫毛上打着转。 慌忙蹲下身时,膝盖磕在地上也没顾上疼。 两位官兵闻声而来,见她蹲着捡拾碎瓷,声音哽咽:“两位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这药是给沈将军煎的,他昨夜受了寒,还等着喝呢……” 说话间,她慢慢直起身来,许是蹲得久了,起身时膝盖一软,身子竟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像片被风雪拂动的柳叶般,朝着先前啐唾沫的官兵踉跄倒去。 那官兵见状,下意识便伸手扶了一把。指尖刚触到她衣袖下温软的胳膊,却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缩回,手背青筋都绷了绷,脸颊反倒腾起一层可疑的红。 军营里本就少见女子,更不必说刘楚玉这般眉眼柔顺的。 方才嘴上说得狠,此刻她真往跟前一靠,带着些微药香的气息漫过来,倒让他喉头发紧,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另一个官兵干咳两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姑娘当心些,这地上滑。” 刘楚玉垂着眼,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又有几分委屈:“多谢大哥。只是这药洒了,沈将军要是怪罪下来……” 一人安慰道:“将军大度,姑娘再熬一碗就是了。” 刘楚玉趁机挪近两步,离那两个官兵更近了些,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脂粉气飘了过去。 目光落在先前扶她的官兵手上,抿了抿唇,轻声柔语道:“大哥的手怎么冻得这样红?我那里有冻疮膏,是宫里御赐的,效果极好,若不嫌弃,我这就去取来给大哥擦擦?” 她微微抬眼,长长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般扇了扇。 那官兵被她看得心头发慌,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干笑道:“不、不用麻烦姑娘了,我们糙汉子,冻惯了。” “是啊,” 另一个官兵也连忙接话,眼神却忍不住在刘楚玉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姑娘还是赶紧再去煎一碗药吧,免得沈将军等急了。” “也好。不过,我还有个忙请两位大哥帮。近来我总睡不安稳,夜里稍有动静就惊醒,听说军医那里有安神的草药,是给伤兵止痛助眠的…… 不知大哥们能不能帮我悄悄求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让我能睡上片刻也好,我实在是……熬不住了。” 话未说完,便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露出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那点恰到好处的窘迫,反倒勾得两个官兵心里发软,先前那点不轨的心思,也借着 “帮忙” 的由头愈发活络起来,只觉得这姑娘既可怜又温顺,帮衬一把也无妨。 先前扶她的官兵当即把胸脯拍得咚咚响,粗声粗气地应道:“这有什么难的!军医棚子我们熟得很!姑娘等着,我们兄弟俩这就去给你寻,保管让你今夜能睡个踏实觉!” 另一个官兵也附和道:“是啊,姑娘等着,我们这就去给你寻来。” “多谢两位大哥,那我在这里等你们。” 雪粒子顺着风势钻进衣领,刘楚玉拢了拢披风,望着那两个官兵消失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被瓷片划破的伤口。 血珠渗出皮肤,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点暗红,像极了她此刻藏在眼底的火焰。 转身往自己帐中走,袖袋里的油纸包硌着胳膊。 进帐后,她迅速从枕下摸出个更小的锦囊——那是何辑给她下药后,她偷偷留下的半包药粉,本想留着以防万一,没想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场。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粒深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她冷笑一声,将药丸倒在桌上,又从锦囊里倒出些白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混进空油纸包,再将药丸收进锦囊。 做完这一切,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确保看不出丝毫破绽,才提着空药罐等在路上。 没过多久,那两人便提着个油纸包回来。 “找了半天就这包,说是西域来的安神药,睡前化在水里喝就行。” 刘楚玉接过来时,指尖故意在他手心里多停留了片刻,像怕冷似的蜷了蜷:“多谢大哥,这份情我记下了。” 仰头时,呵出的白气恰好落在官兵颈间,看得对方耳根立马红透。 “不、不用记挂。” 另一个官兵挠着后脑勺,眼神在她被风雪吹得发红的鼻尖上打转,“伙房就在前面,要不我们带你去?” “不用啦。沈将军还等着药呢,我自己去就好。” 说着转身,披风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走得几步又回头,对着两人挥了挥手,“大哥们也早些歇息。” 那抹素色身影被风雪卷得越来越远,两个官兵还在原地搓着冻红的手,哈出的白气混着雪沫子消散在风里。 “这宋朝公主…… 倒真不像传闻里那般骄横。” 先前啐唾沫的官兵咂咂嘴,粗糙的指尖在衣襟上蹭了蹭,仿佛还沾着她衣袖掠过的那点温软,“细皮嫩肉的,比咱们村头二丫好看十倍不止,说话都软乎乎的。” “闭嘴!” 另一个官兵抬手,在后脑勺上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却没什么力道,“忘了她是敌国公主?再说了,这可是沈将军护着的人,也敢瞎琢磨?” 嘴上呵斥着,自己却忍不住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悄悄泛起些亮闪闪的光。 军营里整整三年,除了风沙就是铁甲,连只母羊都稀罕得紧。 方才那指尖不经意擦过手背的霎那,软得像团棉花,竟让他这把糙骨头的心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突突直跳,半天都没歇下来。 第233章 他们不像坏人 刘楚玉提着空药罐走进伙房,刚往灶台前添了些柴,就听见帐帘响动,沈曦一身寒气地走了进来。 他大约是巡查路过,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怎么亲自来了?”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上,眉头微蹙,“这些事交给下人就好。” “想着该为你做些什么,就揽下熬药的活计,谁成想笨手笨脚的,适才打翻了。” 说话间,她状若无意地往罐中投着姜片,袖口却不着痕迹地往案台边缘蹭了蹭。只听‘啪’的一声,一个油纸包从袖中滑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撒出些许白色粉末。 “哎呀!” 她轻呼一声,慌忙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去拢那些粉末。 垂落的发丝恰好遮住眼中闪过的精光。 沈曦目光已经凝住,“这是什么?” “是……安神药。” 他蹲下身,视线扫过刘楚玉紧攥的手心,又看向那油纸包,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军中何时有这种药粉?” “不会啊……是方才巡逻的两个官兵给的,他们说能安神……” “我、我是不是不该收?可他们貌似好心……”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沈曦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缩。 他瞥见她掌心的伤口,再想到方才巡查时隐约听到的议论,脸色霎时沉得像锅底。 “哪两个?” “就是……就是巡逻粮草的……” 刘楚玉怯生生地指了指外面,“他们心地很好的……” 话音一落,帐外就传来那两个官兵谈笑声。 沈曦掀帘而出时,两个官兵还保持着嬉笑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在触及他眼神的瞬间凝固。 其中一人抬到半空的手僵在那里,连行礼都忘了。 “将、将军……” “你们给她的药粉,” 沈曦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是什么?” 两人见将军脸色不好看,忙解释:“将军,是安神药啊!” “安神药?军中携带禁药,还敢妄称安神药?” “将军,真的是安神药……” 其中一个官兵还想辩解,往前迈了半步。 沈曦剑尖已抵在那人喉间,整个动作快得连剑刃破空声都追不上。 “下去和阎王解释吧!” 手腕翻转间,鲜血喷涌而出。 另一个官兵吓得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刚要开口求饶,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 “同谋者,罪加一等。” 话落,剑锋划过,又是一道血溅在雪地上。 两人死不瞑目。 周遭死寂,连风雪都似乎被这股狠戾震慑,暂时停歇。 血在雪地里漫开,像极了盛开的红梅,妖冶而刺眼。 刘楚玉站在沈曦身后,看着这一幕,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另有心思,随即 “哇” 地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死死锢住他的腰:“沈曦,我怕……” 一边哭,一边悄悄将药粉咽下。 药效猛烈,此刻正顺着她喉咙下滑,暖意渐渐在身体里蔓延。 沈曦收剑入鞘,将她按在怀里,掌心抚过她颤抖的脊背,声音听不出情绪:“别怕,我在。” 这句话听起来很让人安心,可刘楚玉却没接茬…… 她感觉浑身燥热,绯红脸颊紧贴着沈曦颈侧。 指尖在他腰侧无意地打着圈,声音黏糊糊的,像被水汽泡软了:“他们说我是敌国公主,说我会害你……可我现在只想靠着你,沈曦,只有靠着你才不难受……” 沈曦喉结滚动,鼻尖萦绕的异香像藤蔓,缠得他呼吸都沉了几分。 垂眸时,正撞见她睫毛上沾着的泪珠,混着香甜的热意,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不对劲。”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指腹擦过她发烫的脸颊,那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热……”刘楚玉仰头时,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带着点无意识的撒娇,“沈曦,我骨头缝里都在烧……你看,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眼神湿漉漉的,像只困在蒸笼里的小兽,“沈曦,帮帮我,帮帮我……好……嗯?” 最后那个尾音轻轻颤着,勾得沈曦心神慌乱。 刘楚玉娇嫩的唇瓣就在眼前,泛着水光,离他的喉结不过寸许,呼吸间的甜香全钻进他衣领里,烫得他皮肤发紧。 “安分点。”他想抽回手,指腹却被她按住,按在更烫的颈侧。 那处肌肤细腻,脉搏跳得又快又急,像要撞破皮肉跳出来。 “我不安分……”语气里带着哭腔,又透着点勾人的媚,“沈曦,你抱我回去好不好?就抱我一个人,不看别人,不想战事,就看着我……” 他目光死死盯在她唇上。 那两瓣被热气蒸得嫣红的软肉正微微颤动,每次轻启都漏出一缕白雾,像是故意勾着他去尝唇间融化的雪气。 喉结狠狠滚了滚,倏尔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低笑,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火炭:“惯会折磨人。” 弯腰将她抄进怀里时,绷紧的臂肌几乎要撑裂袖口,却刻意放轻了力道,怕捏碎似的托住她的腿弯。 “再闹,就把你扔在雪地里。” “你舍不得。” 刘楚玉指尖像一尾游鱼,先是在他喉结处流连,而后沿着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描摹。 当指腹滑至胸膛时,忽地轻笑一声,掌心贴上那剧烈起伏的肌肉:“沈曦……你心跳得好急。” 明明是陈述的语气,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仿佛此刻在他怀中作乱的人不是她一般。 沈曦脚步顿了顿,低头时,正撞见她眼底的狡黠。 那点狡黠混着药效的迷离,像淬了蜜的刀,又甜又利。 他没忍住在她耳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声音哑得像被雪水浸过:“再说话,现在就办了你。” 她不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得更紧,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脖颈。 沈曦胸腔里的心跳沉稳有力,混着风雪的呜咽,像支被揉碎了的暧昧曲子,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抱着她往主帐走的每一步,他都刻意加重了力道,靴底碾过冰粒发出脆响,像是在和胸腔里那股被勾起的、蠢蠢欲动的火较劲。 怀中人的体温透过两层衣料渗进来,从肋下一直烧到耳根。 那热度不像寻常的暖,倒像团裹着蜜糖的野火,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把他最后一点绷着的理智都烤得发软发黏。 恰在这时,刘楚玉仰头,视线恰好撞进他垂眸时的眼底。 那双素来沉静如深潭的眸子,此刻像落了火的雪,翻涌的欲望里裹着克制的隐忍,连睫毛上沾着的雪粒,都像是被这股热意烘得快要化了。 她盯着他紧绷的下颌线,那道平日里透着冷硬的弧度,此刻竟泛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主帐的轮廓在风雪里越来越近,沈曦掀开帐帘的动作快了些,带进的寒风被他用披风牢牢挡在身后。 刘楚玉埋在他颈窝,听着他喉间溢出的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在心里轻笑—— 沈曦,你终究还是栽了。 栽在我这敌国公主的算计里,栽在这肥城的风雪里,栽在你自己不肯承认的心动里。 第234章 只要你在,去哪都好 帐帘落下的刹那,沈曦俯身将人压进狼皮褥子里。玄色披风与雪白兽毛纠缠,她散开的青丝正巧缠住他手腕。 炭火盆‘噼啪’炸开一粒火星,映得他眼底暗红翻涌。 解披风系带时,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绳结处骤然收紧。 “安分些。”警告混着玉带扣碰撞的脆响砸下来,他抽开玉带的动作带着狠劲。 却被刘楚玉精准按住刚解到一半的玉带,顺着腰线缓缓上移:“王爷解个衣带都这般克制?” “是怕解得太快……会失控么?” 沈曦动作僵了僵,转过身,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的火烧得更旺:“军中不比府邸。” “我知道。” 她柔柔笑着,往榻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可现在是在你帐里,没有旁人。” 她仰头时,鬓角的碎发垂落在锁骨处,带着炭火烘出的暖意,“沈曦,你不是圣人。” 这句话像剑锋,刺破他最后一点伪装。 沈曦俯身时,带着满身的寒气和压抑的热意,将她困在臂弯与榻面之间。 呼吸落在她眉骨上,带着雪后的清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住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刘楚玉没说话,只是抬手勾住他的脖颈,顺势往里带了带。 帐内的烛火被风卷得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像幅被揉皱又展平的画。 第二日天未亮,沈曦便已穿戴整齐。 立在榻边,目光描摹着刘楚玉熟睡的侧颜。 指腹悬在她发间几寸,终是缓缓落下,却在即将触及肌肤时转了方向,只将滑落的锦被往她肩头一掖。 帐外传来亲兵的脚步声,转身时,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备好早食。” 腰部残留的酸痛感让刘楚玉骤然睁眼,却发现榻边空无一人,唯有一套玄色襦裙…… 抚摸着裙摆上暗绣的寒梅,忍不住想起昨夜沈曦解她发簪时,指尖划过她后颈的战栗。 帐外响起三声刀鞘叩击声,隔着帘子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夫人,早膳已备好。” 刘楚玉拢好衣襟才应声。 掀帘时,那年轻亲兵竟退到五步开外,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捧食盒的手臂绷得笔直,活像端着什么烫手山芋。 “将军命厨房炖了驱寒的羊肉汤。”亲兵声音发紧,耳廓红得几乎透光。 直到她接过食盒,那少年才如蒙大赦般后退,险些被麻绳绊倒。 想来军营里早已传遍,沈将军帐中住了位宋朝来的美人,昨夜更是一夜未熄烛火。 她舀着汤的手顿了顿,忽然笑了。 这便是她要的——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侧,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沈曦的人。 * 沈曦掀开帐帘时,炭火正噼啪作响。 刘楚玉跪坐在毡毯上,玄色裙摆散开如墨,正笨拙地捻着银线往针眼里穿。那根绣花针在她指间显得格外不驯,第三次从指尖滑落时,她赌气般咬住了下唇。 他一时怔在门口。 因为他认得那件披风,是上月被箭矢划破的,原本打算扔掉的。 “军中……”嗓子一时发紧,“有专门缝补的妇人。” 刘楚玉闻声抬头,鼻尖沾着少许炭灰,发间还挂着根红线:“我也可以的,就是太冷了,手忍不住哆嗦……” 手指抚过那道裂口,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北境风烈,我尽量缝密些,不然会灌进去。” 手上银针猝不及防被抽走。 沈曦单膝跪在她身旁,粗粝指腹擦过她被针扎红的指尖:“玉儿,这种粗活……用不着你做……” 她下意识问出口:“那我做什么?” 帐内的炭火 “噼啪” 爆了个火星,映得沈曦的耳尖泛起薄红。那截被针扎红的指尖还在掌心发烫,像枚烧红的烙铁。 “做……” 喉结滚了滚,视线从她沾着炭灰的鼻尖滑到发间那根红线,伸手将那缕红线摘了下来。 指尖擦过她鬓角时,两人都顿了顿。 刘楚玉呼吸轻轻拂在他手背上,带着炭火烘过的暖意。 “做我帐里的人。” 声音沉了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替我研墨,议事时在旁添茶,黄昏时……” 他顿了顿,指尖捏着那根红线绕了个圈,“黄昏时,就坐在这里,看我处理军务。” 刘楚玉怔住了。 她原以为会听到些 “女子无才便是德” 之类的陈词滥调,或是 “安心养着便好” 的敷衍,却没想会是这样一句。 他竟要她日日守在他眼皮子底下,做这些最寻常不过的事。 “沈将军这是……”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攥着银针的手背,“要把我圈起来?” 沈曦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似的。 那根红线从指间滑落,飘落在狼皮褥上,红得刺眼。 “不是圈。” 声音有些发僵,却依旧盯着她的眼睛,“是…… 军营里风大,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安稳。” 这句话说得实在笨拙,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耳根的红意漫到了下颌。 刘楚玉却笑了,伸手去够那根红线,却被他抢先一步攥在手里。 “研墨要研到什么程度?” 她歪着头问,鬓角的碎发垂下来,扫过他手腕,“添茶要添到七分满还是八分满?” “你高兴就好。” 话音随着炭火声落下,沈曦惊觉这句话说得太轻,竟害怕她觉得敷衍。 而刘楚玉正抬眼看他。 火光在她眸中摇曳,将那些未出口的算计都镀上一层暖色,反倒显出几分罕见的真切来。 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她眼底,将那点狡黠的笑意照得透亮。 她往他身边凑了凑,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头,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沈曦。”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有些发怔。 “你说,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去哪?” 沈曦脊背一僵,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别开脸,视线撞进跳跃的炭火里,那片橘红的光却没能驱散眼底的慌乱。 “战事未定,说这些太早。” 刘楚玉却不肯放过他,伸手拽了拽他衣袖,指尖故意在他手腕内侧蹭了蹭:“可我想知道。” 她指甲轻轻刮过他腕间的动脉,那里快得像要蹦出来,“是回你的昌黎王府,还是找个没人的地方?” 沈曦喉结滚了滚,被她拽着的衣袖像是着了火,烫得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点微凉的触感。 他想起昨夜她汗湿的鬓角,想起她在他耳边说的那句 “沈曦,我怕”,那些细碎的声响此刻都在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心湖乱成一团。 “去哪都行。” 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你在。” 第235章 看似锋利,实则一触即碎 往后的日子,军营里总能看到两人并肩的身影。 沈曦巡查时,刘楚玉会提着食盒跟在他身后,偶尔递上一块刚烤好的茶点; 沈曦议事时,刘楚玉倚在帐外看书,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安静的画。 那夜沈曦与副将议事到三更,掀帘时发现刘楚玉伏在案上睡着了,兵书还摊开在他昨日停笔的那页。 他俯身去抱,却见她忽然睁眼,眼底带着惺忪的睡意:“议完了?” “嗯。怎么不去榻上睡?” “等你。”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勾住他的腰,“你不回来,我心不安。” 这句话像羽毛,搔在沈曦的心尖上,令他心头一软。 弯腰将她抱起,往榻边走时,垂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 “以后不用等。”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我会回来的。” 刘楚玉埋在他颈间,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收紧的手臂已经告诉了她答案——这场赌局,她赢了。 两日后,北魏军大破肥城,直取历城。 庆功宴上,沈曦当众将刘楚玉揽入怀中,带着酒气的唇贴着她耳际低语:“玉儿真是本将的福星。” * 然而这份福气并未持续太久,北魏军队驻守历城边境已半月有余。 冬季的严寒虽渐渐消退,可历城的城墙依旧高耸,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魏军的攻势一次次挡在城外。 军营里的炊烟越来越稀薄,往日里操练时震天的呐喊声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吆喝。 负责粮草的参军第三次掀开粮囤时,脸白得像纸 ,最后一批青稞麦只剩下半囤,连带着腌肉和干菜也见了底。 “将军,再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副将刘辉在军帐里急得打转,手里的地图被戳出好几个破洞,“兄弟们啃了三天麦饼了,昨日巡营时,竟有两个新兵偷偷煮了战马的草料……” 沈曦望着帐外操练的士兵,他们的铠甲上还沾着未化的泥渍,动作也比往日迟缓许多。 城楼上的宋军像是故意挑衅,时不时传来整齐的口号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刺得魏军将士们心口发闷。 “再派三队人马去后方催粮。” 指节叩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告诉转运使,若五日内见不到粮草,提头来见。” 副将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沈曦和刘楚玉。 她看着案上摊开的历城布防图,忍不住开口:“久攻不下,士气最易涣散。” “什么?没有粮草士气涣散?” 刘彧将沈攸之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间,上面 “粮草告急” 四个字像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这些道理朕难道不明白?” “朕难道不知道前线缺粮吗?可国库早已见底,百姓赋税加无可加,朕上哪儿去变出粮草来?”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近侍太监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天子。 自去年平定内乱后,国库就像被女人掏空的身体,别说粮草,就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 而今北魏铁骑连破两城,虽在历城受阻,可那座孤悬北境的要塞,就像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汹涌的浪涛吞噬。 “陛下,” 户部尚书颤巍巍地开口,“东郡诸州的赋税已催缴三次,可去年遭了水灾,百姓们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双手奉上,“这是各州上报的存粮清单,加起来还不够历城守军半月之用。” 刘彧翻开账册,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他一把合上账册,胸口剧烈起伏:“那就去借!去买!哪怕是搜刮那些世家大族,也要把粮草凑齐!” “陛下三思!” 户部尚书连忙磕头,“世家们手握兵权,若是逼急了……” 后面的话没说完,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内乱的伤口还没愈合,若是再逼反世家,大宋就真的完了。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穿堂风呜咽而过,仿佛在哀悼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同样的寒风也席卷着北境。 历城的积雪化了又冻,在城墙上凝结成锋利的冰棱。 千里之外的北魏军营里,士兵们啃着掺沙的麦饼,望向城头的眼神日渐黯淡;而建康的崇明殿上,刘彧对着空荡的国库长叹,案头的军报与奏折堆积如山。 一个王朝在粮尽援绝中苦苦支撑,另一个帝国则在久攻不下里耗尽锐气,这场僵局就像历城城墙上的冰棱,看似锋利,实则一触即碎。 派去催粮的队伍已经走了四日,连个消息都没传回。 沈曦站在帐外,望着历城高耸的城墙,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还在想粮草的事?” 刘楚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递到他面前,“先喝点汤暖暖身子吧,再急也没用。” 沈曦接过汤碗,却没喝,只是任由热气拂过冰冷的脸颊。 “五日期限快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恐怕是出了变故。” 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焦虑,“若是再等不到粮草,军中怕是要出乱子。” 刘楚玉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知道他这几日都没睡好。 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动作温柔:“沈曦,我知道你急,但越是这种时候,你越不能乱。你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你要是慌了,将士们就更没底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粮草总会到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在这之前,你要保重好自己,才能带领大家撑下去。” 沈曦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剂良药,稍稍抚平他心中的焦躁。 又是一声叹息后,将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也让他混乱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也只能这样了。” 然而,粮草还没等来,一道明黄的圣旨却先划破了军营的沉寂。 传旨太监尖细嗓音还在帐内回荡,沈曦已向前踏出半步。 玄色衣袍扫过炭盆,带起的火星落在地面上,转瞬即逝。 抬手按住那卷明黄圣旨,指腹青筋贲张,绢帛在他掌中微微发颤,却始终没再往下展开半分。 “太后的心意,臣领了。” 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冰面上,字字清晰,“但玉儿不能走。” 太监将拂尘重重一甩:“王爷想抗旨不成?” 沈曦侧过身,将刘楚玉完全护在身后。 她指尖悄悄抓住他的衣摆,能感觉到他脊背绷得像张满弓。 “她是我的人。” 目光扫过太监涨红的脸,落在帐外飘扬的军旗上,“我走后,昌黎王府那场火,她差点没出来,太后至今未向臣解释……如今,她在我营中,便是我的责任,好与不好,都该由我护着。” 第236章 你管牢笼叫恩典? “你!” 太监气得嘴唇发抖,“刘楚玉是宋朝公主,太后让她回平城,已是天大的恩典!” “恩典?” 沈曦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子,“把她孤身送进平城那座牢笼,看着她被人拿捏,这也叫恩典?” “我沈曦护着的人,还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来人。” 他扬声唤道,帐外立刻走进两名亲兵,“送公公出营。” “沈曦!你敢!” 太监跳着脚尖叫,“咱家要回平城告你一状!让太后剥了你的皮!” 沈曦没再看他,只是抬手替刘楚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垂时,声音放得极柔:“别怕,有我在。” 亲兵架着太监往外拖,咒骂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彻底吞没。 帐帘落下的一霎,沈曦转身将刘楚玉揽进怀里。她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能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雪后的清冽,让人莫名安心。 “委屈你了。” 大手掌轻覆在她后颈,温热的掌心熨贴着她冰凉的皮肤,“今日之事,我会亲自给太后写折子解释。” 刘楚玉摇摇头,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水汽:“你就不怕太后降罪?” 沈曦低头看着她眼睛,那里盛着两簇跳动的炭火,也盛着他的影子,清晰得像是要刻进骨头里。 他俯身,薄唇轻触她的眉心。 那一瞬,两人的呼吸都凝滞了。 这个吻轻若鸿羽,却烫得惊人。 唇瓣在她肌肤上停留的须臾,似有电流窜过,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衣襟。 “我是杀神。” 低哑的嗓音裹着灼热的吐息,厮磨着她的耳际,每一个字都像浸了火,烫得她耳廓发红,“既能守住北魏的城墙,又怎会护不住你?” 帐外风雪正烈,卷着冰粒拍打帐帘,发出呜呜的声响,倒衬得帐内愈发静得心慌。 炭火明明灭灭,将他眼眸映得半明半暗,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像深潭,她读不懂,却莫名觉得沉溺。 “沈曦……” 她轻唤,温软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滚动的喉结,那里的皮肤滚烫,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起伏,“若连累你……” 话音未落,便被他以指封唇。 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粗粝,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 另一只手顺着她腰线往上,停在后颈处,轻轻按着那块凹陷的骨节,惹得她一阵轻颤,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枝。 “傻话。护你,本就是我心之所愿。” “知道么?”他轻咬她泛红的耳尖,“我每次看见城楼上那面宋旗,都恨不得一箭射下来。”温热的大掌覆上她后背,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可一想到那是玉儿的故国,又觉得……那红色倒也不算太刺眼。” 刘楚玉呼吸一滞,他的唇已经游移到她颈侧,每说一个字都带来一阵酥麻:“你、你何时学会说这些?” “自你来后……” 顿了顿,指腹移到她的眉峰,轻轻描摹着那道柔和的弧线,“我沈曦活了二十三年,从未想过会为谁乱了心神。可自从你闯进这军营,我帐里的灯便夜夜亮得比别处久些,处理军务时总想着你会不会嫌闷,会记挂你是不是又偷偷把药倒了。” 这些话像温水,一点点漫过她的心尖,熨帖得让她眼眶发酸。 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像敲在鼓上,也像敲在她心上。 “沈曦,” 她倏尔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呼吸不经意间与他交缠,“我曾告诫过你,不要对我动心的,你可知今日之举,日后怕会……” 后面的话没说完,便被他用一个吻堵住了。 这个吻起初很轻,像羽毛落在花瓣上,带着炭火的暖意和他独有的气息,可渐渐地,便添了几分克制的急切,辗转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比任何激烈的拥吻都让人悸动。 他抵着她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滚烫得几乎要将人融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知道,但我不后悔……真的。” “不后悔”三个字,像投入平静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但愿你不后悔…… 她在心底默念,齿间尝到胭脂的苦香。 帐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帐内的炭火依旧旺着,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缠绵得难分难解。 这一刻,没有北魏将军与大宋公主,没有家国恩怨,只有两个在乱世里相互拉扯的人,用滚烫的呼吸和暧昧的低语,诉说着彼此都藏不住的欲望与情意。 * 两日后破晓时分,军营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曦刚卸下铠甲,帐外便响起亲卫的禀报:“将军,粮队到了!” 掀开帐帘时,晨雾中赫然立着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为首之人摘下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竟是唐免。 “末将奉转运使之命,特押粮草前来。”唐免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沾着夜露。 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掠过站在沈曦身后的刘楚玉,瞳孔猛地一缩,又迅速垂下眼帘:“……刘姑娘。” 刘楚玉手中的药碗微微一晃,汤药在碗沿荡出细小的涟漪。 若不是唐免,或许……她也不知何辑会变得偏执疯魔…… 而她也不会受折辱……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唐将军。” 三个字很轻,却让唐免的脊背绷得更直,像被鞭子抽过。 沈曦不动声色地侧身,宽大披风将刘楚玉半掩在身后:“我先去清点粮草。” 随后,拍了拍唐免肩甲上的尘土,指尖在对方骤然僵硬的肩头多停留了一瞬,“这一路,辛苦了。” 晨光穿过稀薄的雾气,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湿润的泥地上。 唐免转身时,腰间佩刀与甲胄相撞,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脚步微顿,宽厚的背影在晨光中凝固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只是紧了紧握刀的手,大步走向粮车队列。 第237章 “为国分忧” 暮色四合时,历城方向飘来阵阵呜咽,像是千百只病兽在暗处呻吟。那声音黏稠得化不开,混着晚风直往人骨缝里钻。 沈曦一夹马腹冲上前坡。 残阳如血,将三丈城墙映得如同风干的尸首。 本该执戈而立的守军,此时却如提线木偶般诡异地扭动着。铁甲缝隙间渗出可疑的黏液,在夕照下泛着油光。 突然,一个形销骨立的士兵扑到垛口。 他佝偻着身子,喉间发出“咯咯”怪响,猛地呕出一滩秽物——那秽物中竟夹杂着缕缕暗红肉丝,顺着城墙缓缓滑落。 “将军!西北角……”南风递来的千里镜微微发颤。 铜镜中,几个黑影正匍匐在地。 他们撕扯的动作太过专注,连铁甲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都浑然不觉。 直到其中一人猝不及防仰头,露出沾满秽物的下颌,将一截森白骨头高高举起。 “哐当——” 南风的佩刀砸在石上,那截森白指骨仍微微蜷曲,仿佛还残留着生前的挣扎。 “将军……”副将刘辉的嗓音抖得厉害,“探子说城里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风卷着腐臭掠过军旗,那面曾经鲜亮的宋旗如今像块干涸的血痂,在城头苟延残喘地飘荡。 没人知道那五指是谁的…… 或许是某个饿疯了的父亲,又或许是个再也护不住孩子的母亲。 千里之外,建康城的崇明殿上,刘彧正将一卷奏折狠狠掷向殿柱。 “拨款?朕拿什么拨!”暴怒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北边要军饷,南边要赈灾。你们是要朕把龙袍当了不成?!” 朱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无一例外,全是各州府请求钱粮的急报。 而最上面那封,正是历城守将三日前发来的血书——如今,怕是连写这封血书的人,都已经成了饿殍中的一具。 他一脚踹翻案几,奏折如雪片般飞散。 近侍太监死死垂着头,他知道陛下最近连内库的鎏金香炉都熔了,甚至暗中变卖了几处皇庄。 “朕的国库连老鼠都饿跑了!”大力揪住龙案锦缎,丝帛在指间发出撕裂的脆响,“可那些世家呢?朱门里照样夜夜笙歌!这天下只是朕一人的吗?” 撕裂的锦缎飘落案前,刘彧撑着龙案剧烈喘息,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玉珠相互撞击,在死寂的大殿里发出细碎的脆响。 充血的眼珠缓缓扫过群臣——那些紫袍玉带的公卿们此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连呼吸都凝滞在喉间。 “传旨!凡资产超万贯者,限三日纳七成家产充公!” “三日内不缴者,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清商署。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边疆的刀硬!” “陛下,这恐怕不妥吧?”一位大臣颤抖着上前劝谏,“世家贵族势力庞大,如此强硬的手段,怕会激起不满,甚至引发动乱。” “不满?动乱?”刘彧冷笑一声,“如今历城战事紧急,没有钱粮,前线士卒就要饿死、冻死!到时候北魏铁骑踏破建康城,这些世家贵族,还能有好下场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凶狠:“朕不管他们有什么理由,总之,三日之内,必须把钱交上来!若是交不上来,就抄家!查抄出来的所有钱财,一律充公!” 诏令一出,那些世家贵族惶惶不可终日,有的主动献上部分钱财,试图平息天子之怒。 可刘彧岂会轻易满足? 他早已暗中派人摸清了这些世家的底细——他们藏匿的田契、地窖里的金锭、甚至女眷妆奁中的珠宝,每一笔都被记录在册。 “去查!”他冷笑着对亲信下令,“翻遍他们的宅院,掘地三尺,一文钱也不准漏!” 即便如此,仍有世家试图隐瞒。 刘彧眯起眼,轻飘飘地丢下一句:“既如此……那便按‘通敌’论处吧。” 转眼间,几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悬挂在了城门之上。 血腥气还未散去,这场风波便如野火般烧进了朝堂。 他又以“为国分忧”为名,强令百官捐钱捐粮。稍有犹豫者,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满门抄斩。 一时间,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往日高谈阔论的臣子们,如今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建康城内,曾经显赫的世家大族接连倒下。朱门绣户,转眼间家破人亡;钟鸣鼎食之家,如今哭声震天。 而端坐龙椅的刘彧,看着源源不断运进宫中的金银粮草,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如今……他眼中只剩钱。 仿佛只要国库充盈,就能守住历城,就能保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可他没看见,那些跪在殿外的大臣们低垂的脸上,刻满了怨恨;更没听见,被抄家的世家子弟在刑场上,咬碎牙齿发出的诅咒。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 夜幕像块浸透了墨汁的布,沉沉压在营帐上空。 魏军大营的灯火次第亮起,刘楚玉坐在沈曦帐内的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平坦如初,可她知道,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 这是她攥住沈曦的最后底牌,也是她夺回宋国江山的唯一筹码。 帐帘被掀开时,带进一股寒气。 沈曦解着披风上的系带,玄色衣袍上沾着雪沫子,刚从城楼上巡查回来。 “今日历城的守兵换了批新面孔,” 他将披风挂好,声音里带着疲惫,“看来刘彧又往城里增兵了。” 刘楚玉转过身,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端起案上的姜汤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天寒,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沈曦接过碗,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今日见了唐免,是不是想起了些不愉快的事?” 他没提粮草清点时唐免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没问她为何午后独自在雪地里站了许久。 “都过去了。” 刘楚玉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倒是你,连日操劳,眼下都有青黑了。” 沈曦喝完姜汤,将碗放在案上,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手掌覆在她后颈,温热的触感令她微微发颤。 “待班师回朝,”低沉的声音自发顶传来,透着一丝温柔,“我必当奏请太后,为你我重行合卺之礼。”指尖轻轻抚过她散落的青丝,“这一次,我定不负卿。” 刘楚玉眸色一暗,随即被更深的思虑覆盖。 回平城? 那里等着她的只怕不是凤冠霞帔,而是鸩酒白绫。 更何况……眼底掠过暗芒,她要的何曾只是儿女情长? 她将脸埋进他胸膛,纤指轻轻摩挲着他腰间玉带,声音轻得像叹息:“沈曦……若我们有一个孩子呢?” 沈曦浑身一僵,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相贴的肌肤泛起红痕,他却浑然未觉。 “你……” 眼底燃着灼人的光,喉结滚动间,声音哑得不成调,“有孕了?” 刘楚玉迎上他的目光,唇边漾开柔柔笑意:“军医诊过,已一月有余。” 炭盆“噼啪”炸开一粒火星。 沈曦一把将她抱起,玄色衣袍在帐内旋开凌厉的弧线。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灼热地扑在她颈侧,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双在战场上握刀稳如磐石的手,此时却小心翼翼地覆在她的小腹上,如同触碰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我们的孩子。”低哑的嗓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滚烫,额头紧紧抵住她的,鼻尖相触间,气息交融,“玉儿,我们的……” 宽厚的掌心轻柔地贴着她平坦的腹部,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 他的喜悦如此真切,眼底的红血丝里都裹着笑意,让刘楚玉的心脏莫名抽痛了一下。 可这丝动摇转瞬即逝——心软是帝王家最致命的毒药,更是女子的乱葬岗…… “沈曦,” 她抓住他按在小腹上的手,笑容渐渐敛去,“你知道这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沈曦的喜悦还未褪去,稍微怔了怔:“意味着我们……” “意味着我必须活着。” 刘楚玉打断他,眼神锐利得像把出鞘的剑,“必须风风光光地活着,带着他回到宋国。” 第238章 她似乎……从未爱过他 沈曦脸上笑容僵住:“回宋国?可那里……” “那里才是我的家。是我父皇留给阿业的江山。是我与阿业活着的希望……如今刘彧昏庸无道,搜刮民脂民膏,弄得天怒人怨,这样的君主,根本不配坐在那张龙椅上。” 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沈曦脸色忽明忽暗。 他渐渐松开手,身子缓缓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刘楚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与他平视,“为了我们的孩子,你要帮我。帮我攻下历城,帮我将刘彧从龙椅上拉下来,把宋国……”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送给我。” 最后三个字落地时,帐内的空气霎时凝固。 沈曦脸色一点点冷下去,方才的喜悦像被冰水浇灭的火,只剩下满地灰烬。 眼前这个女人神情漠然,眼中尽是凌厉的野心,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柔模样? “把宋国送给你?玉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一个王朝,不是一件可以随手相送的物件。” “我知道。” 刘楚玉指腹抚过他的下颌,动作依旧亲昵,眼神却冷得像霜,“可你是北魏的杀神啊!你的铁骑能踏破历城的城墙,自然也能踏破建康的城门。 只要你肯帮我,我就能成为宋国的女帝,到时候我们的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所以你接近我,撩拨我,让我爱上你,都是为了这个?” 沈曦声音里带着痛苦的颤抖,眼底的光芒一点点熄灭,“连这个孩子…… 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 刘楚玉没有挣扎,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疼痛从掌心传来,却抵不过心底那股对权力的渴望。 “是又如何?” 她抬起下巴,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沈曦,我本就是宋国的公主,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有错吗?你爱上我,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从未强迫过你。” “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是想让他生下来就成为无国无家的弃子,还是想让他成为未来的储君?你自己选。” “怎么会是弃子?你同我回北魏,孩子也能活得更好……” “你在开玩笑吗?回去?我还能活?孩子能活?与其随你回去任人宰割,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他。” 寒光乍现,刘楚玉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出鞘的短剑。 剑锋精准抵在自己小腹,锋刃压着丝绸寝衣陷进肌肤,只要再进半寸便能—— 可她偏偏还噙着笑,仿佛抵着的不是自己的骨肉,而是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玉儿…… ” 沈曦向前半步又硬生生刹住,喉结剧烈滚动,“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声音哑得不成调,目光死死锁住那截抵在她腹部的寒刃。 刘楚玉轻笑出声,剑锋随着笑声又压深半分,“好好说?就像你们北魏对大宋那样好好说?” 她眼底淬着冰,“沈曦,我们本就是仇人?家仇国恨不该在一起的。” 沈曦身形晃了晃,面色苍白:“可孩子无辜,玉儿难道连孩子都算计?” “是又如何?”剑尖一转,在烛光下划出冷弧,“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突然压低的声线裹着血腥气,“要么助我杀回宋都,让你孩子将来坐在龙椅上叫你一声父皇;要么……” 剑刃刹那挑开衣带,露出小腹尚未显怀的弧度:“我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你猜?我会不会手抖?” 她太懂得如何拿捏他了。 那截雪白肌肤上蜿蜒的淡青色血管,比千军万马更让这位杀神无力招架。 沈曦紧盯着剑锋下微微伏动的小腹,一时觉得荒谬,他这一生,竟会被人用最柔软的地方逼至绝境。 良久,他嗓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最后一丝挣扎:“……你从未爱过我,对吗?” 铜镜映出她微微抬起的下颌,烛火在眸中跳动成冰冷的星子。 刘楚玉凝视着镜中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女子,如今只剩下一副美丽而锋利的躯壳。 “爱?” 她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那杯鸩酒灌进喉咙时,我就应该将那个会爱的刘楚玉葬在皇陵里了。可我单纯的以为只要我改变,就能在这世道好好活。 沈曦……我不想招惹任何人。可他们不放过我啊!如今我只知道,只有权力才能保护自己,才能让我活下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痛苦的脸上:“沈曦,我们是盟友,现在又有了孩子,这就够了。你帮我夺得宋国的皇位,我保证永远与北魏交好,这对你,对北魏,都有好处。” 沈曦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她在雪地里往他怀里缩的模样,她替他缝补披风时笨拙的针脚,她在他怀里说 “我等你” 时的温柔…… 都是她演出来的吗? “让我想想。” 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给我点时间。” 刘楚玉静静看着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她知道,他已经动摇。 男人啊,总是这样。 再冷硬的铁甲,也抵不过自己骨血的温度。 她走到他身前,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温柔:“我等你。但你要记住,为了我们的孩子,你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犹豫。” 帐外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呜呜的风声像在哭泣。 沈曦站在原地,看着刘楚玉走进内帐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该怎么办?是为了孩子,助她颠覆一个王朝,将自己的铁骑变成她夺权的工具? 还是为了所谓的道义,放弃自己的骨肉,让她成为复仇路上的牺牲品? 更让他痛苦的是,即便知道了这一切,看着内帐那道紧闭的帘,竟然还是狠不下心来杀了她,甚至…… 还有一丝舍不得。 炭火渐熄,寒气渐重。 沈曦靠着床榻缓缓坐倒在地,战袍下的地面冷硬如铁。仰起头,喉结滚动,眼角有泪滑落,渗入紧抿的唇间。 月光透过窗缝,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这位令敌军胆寒的将军,此刻蜷着腿,将脸埋进臂弯。 泪水无声地落在手腕上。 他死死咬着手臂,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最伤人的从来不是刀剑,而是她抵在腹间的利刃,和那些字字诛心的话。 他多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还能看见她窝在怀里,嗔怪他处理军务太晚。 可掌心的余温提醒他,那个会为他暖手的刘楚玉,或许从未真实存在。 第239章 添一把火 帐外霜风凛冽,将厚重的帐帘掀起一道细缝,漏进几缕惨白的冬日晨光,在地上投下摇晃的淡影。 刘楚玉斜倚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裹着狐裘的身影。 莹白的脸颊被炭火烘出淡淡绯色,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眉眼间慵懒如初醒的猫儿。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羽翼破空之声—— 一只灰隼穿透风雪钻进帐内,爪尖还挂着冰碴。 它抖落满身寒气,精准地落在她手边的银炭炉架上。 指尖挑开素绢密信的刹那,炭火恰好爆出一点火星。那簇转瞬即逝的光亮映在她眼底,恍若雪原上乍现的剑影。 密信所言,刘彧为解历城之困,竟不惜强征世家贵族与朝臣之财。想那昔日万民景仰的君王,如今为筹措军资横征暴敛,不仅惹得朱紫公卿怨声载道,更令满朝文武心寒齿冷…… 这般自毁根基之举,倒真是……正中她下怀。 如今宋朝内忧外患,前有狼,后有虎,正是她回京的最好时机。 只是……沈曦那边尚未尘埃落定,还需再添一把火,方能成事…… * 帐内光影昏蒙,浮动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纱隙,将两道轮廓勾勒得如同宣纸上晕染的水墨,边界模糊却缠绵入骨。 刘楚玉纤手勾住沈曦脖颈,雪色纱衣在拉扯间褪至腰际,露出的脊背如上好的羊脂玉,却在转身时撞上他紧绷的胸膛。 她惊呼着抬眸,雪肤朱唇,乌发如墨散落,一双含情眼微挑,指腹轻划过沈曦紧绷的下颌。 “王爷这般克制做什么?”她轻笑,嗓音柔媚入骨,“莫非……怕人听见?” 仰头吻住他的唇,舌尖带着一丝清甜的蜜意,像蛊惑人心的毒药。 沈曦喉结剧烈滚动,明知这是饮鸩止渴,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揽住她的腰。 帐外漏进的天光在她脸上游移,明暗交错间,那抹笑意美得惊心,却让沈曦无端想起毒蛇鳞片上冷冽的幽光。 可他偏生就着了这毒,任由自己在她温柔乡里沉沦。 “唔……” 刘楚玉的轻吟透过帐帘飘出去,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帐外将士的心上。 “你故意的?”他嗓音沙哑,掌心掐住她的腰,力道几乎要将她捏碎。 她吃痛,却笑得愈发娇艳:“是又如何?”指尖抵上他的唇,“将军既已碰了我,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帐外,北魏将士面色铁青。 军中重地,敌国女子竟在主帅帐中肆意妄为,甚至白日宣淫! 众人双拳紧握,眼中怒火几欲喷薄——历城久攻不下,莫非是沈曦故意放水? 消息如野火,顷刻烧至冯太后耳中。 帐内的温存还未散尽,刘楚玉拢好衣衫,指尖慢条斯理地抚过小腹,眼底笑意淬毒,“冯太后若知你与我苟且,会如何想?北魏将士若认定你通敌叛国……又会如何做?” 沈曦面色阴沉如铁,却听她倏然凑近耳畔,吐息如兰:“你死了无所谓,可我们的孩子……还没见过这世间呢!” 他盯着刘楚玉抚在小腹上的手,眼底情绪翻涌,愤怒、挣扎、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刘楚玉,”嗓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你当真是算无遗策。” 她轻笑,指尖滑过他喉结,像寒刃出鞘:“不是算无遗策,是算准了你。” 沈曦闭了闭眼。 事已至此,他确实别无选择。 冯太后若知此事,绝不会容她活命;北魏将士的猜忌,更会让他军心尽失。 更何况…… 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心头蓦地一软。 那里正孕育着他的骨血。 “仅此一次,”他终是开口,嗓音低沉,“你要我如何帮你?” 刘楚玉指尖在他喉结处画了个圈,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刀:“将军只管猛攻历城,将刘彧强征来的粮草尽数耗尽。等城中易子而食的消息传开,他阵脚大乱之时……” 忽地贴近他耳畔,呵气如兰:“再让俘虏给建康送个信。若他愿以玉玺换我凤冠,北魏铁骑即刻退兵。若不然……”指甲轻轻划过他颈侧,“便让建康的朱雀航上,漂满世家的浮尸。” “待我登基那日青州十三郡尽归北魏,你我划淮河而治。你不是常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么?” 沈曦大力擒住她手腕,眸色阴冷:“我要的不是青州……是黄河以北再无饿殍。” “巧了,我要的正是——这刘宋天下,再无人敢骂我淫乱宫闱。我要他们跪在史册前尊我一代明主。” “刘楚玉,你若敢骗我……” “我若骗你,便让你死于乱箭之下,永世不得超生。” 帐外风雪呜咽,火盆爆出一串火星。 他们心知肚明,这誓言比箭矢更易折,可乱世之中,连谎言都成了最体面的结盟。 沈曦缓缓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身时,帐外漏进的天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而锋利,玄色战袍霎时掀起一道冷冽的弧度。 他步伐很稳,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 塞外的风卷着沙尘呼啸而入,吹起他束发的丝带。碎发在风中散开,遮住他眼底最后一丝挣扎。 “传令下去……” …… 接下来的日子,北魏大军如狂风骤雨般猛攻历城。 沈曦亲自坐镇中军,黑底金纹的帅旗所向之处,箭雨遮天蔽日。历城守军虽拼死抵抗,却仍节节败退,城墙上的宋字旌旗一日之内竟换了三回。 刘彧紧急调拨的粮草车队尚未抵达城下,便被魏军轻骑截杀。满载粟米的麻袋在火光中爆裂开来,金黄的谷粒混着鲜血渗入焦土。 与此同时,一则密讯如同淬了毒的箭矢,悄无声息地穿透宋魏两国: “刘氏女帝临朝,北魏即刻退兵。” 短短十二个字,从流民口中的窃窃私语,到茶楼酒肆的公开议论,最终竟化作朝堂上不敢宣之于口的惊雷。 连北魏边境的稚童,都在传唱“金凤换玉玺”的童谣。 平城皇宫的暖阁内,鎏金兽炉吐出的青烟剧烈晃动。冯太后指尖掐着那封密报,保养得宜的指甲竟将绢帛生生戳出几个窟窿。 “好个祸国妖女!”残绢被掷向殿柱,缀满东珠的袖口在空气中甩出脆响,“我大魏儿郎用血换来的疆土,倒要成全她刘楚玉的帝王梦?!” 碎帛纷扬中,侍立多年的老太监看见太后眼角抽搐,忽忆起永嘉之乱时,诛杀权臣乙浑前也是这般。 “传哀家口谕。”冯太后平静下来,手指轻抚过案上未干的墨迹,“北镇精骑即日开拔,若沈曦敢让一兵一卒退出青州……”她碾碎一滴将凝的墨珠,“就把他那身铠甲,给哀家原样钉在历城门上。” 而在宋国皇宫里,刘彧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暴跳如雷。 他一把将御案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怒吼道:“刘楚玉这个贱人!竟敢觊觎朕的皇位!还有沈曦,一介异姓王爷,也妄图插手我宋国内政,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狰狞之色:“来人,传朕旨意,调集全部兵力,务必将刘楚玉和沈曦这两个乱臣贼子碎尸万段!” 第240章 你的救命恩人 刘彧的震怒如同惊雷炸响,却未能撼动世家大族分毫。 这些历经数朝沉浮的老狐狸们,闻讯后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这份心思,从不会在朝堂上显露半分,全都藏在了秦淮河的画舫笙歌里。 烟雨楼的雅间内,几位锦袍官员正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山羊胡老者搁下酒杯,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位公主要陛下禅位?” “早该如此了。”胖官员眯着眼笑,“虽说女子称帝没有先例,可先例不都是人开的吗?况且咱们这位公主的手段,诸位都是领教过的。” 年轻官员把玩着酒杯接话:“虽是女子,也比现在这位强。至少公主不会动不动就抄家灭族。” “正是!”另一人抚掌轻笑,“只要咱们的田产铺子还在,谁坐那个位置,有什么要紧?” 丝竹声里,几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窗外秦淮河的水波吞没了画舫灯影,将世家大族的算计揉碎在粼粼暗流之中。 千里之外的战场,沈曦剑锋正挑落最后一缕月光。 他凝望着历城焦黑的箭楼,忽地察觉臂上一沉——刘楚玉的广袖不知何时已缠上他的铠甲,纤手轻轻搭上了他染血的手腕。 “王爷看,”她指尖划过战场,朱唇贴近他耳畔,“这局棋,就要收官了。” 夜风掠过焦土,石榴红的裙裾在火把映照下翻卷。 金线随着动作忽明忽暗,宛如浴火凤凰抖落的星火,在黑暗中划出灼目的轨迹。 历城的城墙在北魏大军连日猛攻下早已支离破碎,斑驳墙面上布满了箭矢留下的蜂窝状孔洞和龟裂的纹路,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阵风中轰然倒塌。 守城的官兵们倚着残破的雉堞,干裂的嘴唇上结着血痂,深陷的眼窝中只剩下麻木的绝望。 城外的喊杀声此起彼伏,每一次攻城锤撞击城门的声音,都像丧钟敲在历城百姓的心上。 ……历城,已然岌岌可危。 刘彧死死盯着历城送来的急报,手指将奏折捏得变形,而后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全是废物!”脸上的肥肉因暴怒而颤抖,“三万大军守不住一座城,朕要你们何用!” 他倏地拽过身旁心腹,压低声音:“再派一队死士,这次务必取那贱人性命!” 可三日过去,派去的刺客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刘彧坐在龙椅上,额头渗出冷汗。 他这才惊觉,局势已然失控…… 正当他焦灼难安之际,一场惊变席卷宋国。 五更梆子响过,建康城的朱门绣户里猝然炸开哭嚎——琅琊王氏嫡孙、陈郡谢氏掌珠、兰陵萧氏公子,这些世家子昨夜还在乌衣巷宴饮,今晨竟连人带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满地撕碎的麈尾和踩烂的茱萸香囊。 消息如淬了毒的暗箭,一夜穿透建康城的铜墙铁壁。 天光未亮,乌衣巷的石板路上便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琅琊王氏的管家踹开了廷尉衙门,陈郡谢氏的老太君竟亲自拄着鸠杖叩响了宫门。连素来清高的兰陵萧氏,也派出了豢养的死士。 可任凭他们把建康城翻了个底朝天,那些金贵的少爷小姐们就像人间蒸发了般,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只有护城河边的老更夫说,半夜好像听见了几声铃铛响,后来就再没动静了。 “好个刘彧!”烟雨楼雅阁内,山羊胡老者将茶盏掼得粉碎,翡翠扳指在案几上刮出刺耳声响,“这是要拿我们的命根子作要挟!” 他眼底爬满血丝,哪还有半分平日儒雅模样。 另一位胖官员眉头紧锁,沉声道:“刘彧行事向来狠辣,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只是……孩子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糊涂!”年长官员指节重重叩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琅琊王氏能绵延三百年,靠的是审时度势,不是儿女情长!”他冷笑一声,“刘彧既敢动各家嫡脉,便是存了鱼死网破之心。” 席间最年轻的官员恰好抬头,眼底精光乍现:“叔父说得是。既然刀已架在脖子上……”指尖蘸着酒水,在案上划出一道水痕,“不如助公主改天换日。孩子们尚有一线生机,我等世家或可更上层楼。” 满座衣冠闻言,手中杯盏齐齐一顿。 窗外恰有惊雷炸响,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 这些世家贵族们攥紧袖中家书,终究将那份骨肉亲情生生咽下。在他们眼中,家族百年基业的分量,远比稚子的性命重过千钧。 短短数日,朝堂风云突变。 这日大朝会,三十四位重臣齐刷刷跪伏于地。 为首的琅琊王氏家主双手高举联名血书,声若洪钟:“请陛下为江山计,禅位山阴公主!” “陛下!”又一位老臣以头抢地,“如今民怨沸腾,唯有公主殿下能挽狂澜啊!” 刘彧望着阶下黑压压的朝臣,突然‘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染血的龙袍袖口在空中划出凄厉的弧线:“乱臣……贼子……” 可他的怒吼,早已被此起彼伏的‘请陛下退位’声淹没。那卷沾血的联名书静静躺在玉阶上,映着窗外骤起的狂风。 历城外的军帐内,烛火将刘楚玉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她指尖轻抚过密信上“百官逼宫”的字样,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该收网了。” 素手一扬,信纸在烛焰中蜷曲成灰。飘散的余烬里,眼底似有金戈铁马掠过。 * 重华宫内,烛火摇曳欲熄。 刘彧正盯着奏折出神,忽听身后衣袂翻飞之声。他仓皇回头,竟从龙椅上滚落,冠冕歪斜。 “你、你是何人?”他颤抖着指向来人,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月光透过窗棂,映出来人染血的黑袍。 那张脸——眉目如刀,薄唇带煞,竟与死去的刘子业七分相似。尤其那双泛着血色的眼睛,宛如地狱归来的恶鬼。 砚清静立原地,仅存的右眼冷冷注视着他,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陛下连救命恩人……都认不得了?”抬手抹去唇边血沫,苍白指节如骨。 第241章 她想要这天下……我便替她扫清障碍 这个慢条斯理的动作,与当年刘子业拭剑的姿态分毫不差。 鲜血从他指缝渗出,他却低笑起来,任由血珠滴落在青玉砖上,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血梅。 “陛下方才……问我是谁?” 泛黄的契书从袖中滑出,纸页翻动间,露出刘彧当年颤抖的笔迹。 砚清每进一步,胸前的剑伤就撕扯得更深,玄色衣袍早已被血浸透,在地上拖出蜿蜒的血痕。 “你说过……”他伸手掐住刘彧喉咙,将人提离地面,“来日必报。” 刘彧双脚在空中乱蹬,恍惚看见砚清残缺的右眼里,竟映出刘子业死前癫狂的笑脸。 “哐当。” 玉如意砸在砚清额角,鲜血顿时模糊了半张脸。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疯……”刘彧指甲抓挠着铁钳般的手腕,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砚清猝不及防松手,将刘彧重重摔回龙椅。鎏金扶手撞在帝王腰际,发出一声闷响。 他这才俯身凑近刘彧,带着血腥气的吐息如毒蛇信子:“我与废帝……”染血的薄唇勾起,“本就是一样的疯子啊!” 倏地低笑起来,笑声阴冷刺骨。 在这张酷似刘子业的脸上,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显得狰狞。 “可陛下在怕什么呢?”他又慢条斯理地抽出御笔,蘸入朱砂砚。墨锭研磨声沙沙作响,血色墨汁渐渐浓稠如伤口溢出的血。 笔尖悬在禅位诏书上,一滴红墨嗒地落在‘位’字上,晕开如新鲜伤口:“写。” 指尖掐住刘彧执笔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腕骨:“否则今夜,我就送你去见他们。” 刘彧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瞳孔骤然收缩,昨夜梦魇如潮水般涌来——刘子业破碎的龙袍下渗出汩汩鲜血,白骨森森的手指正搭在他肩头。 “你身后……”他突然死死攥住砚清染血的袖角,指甲几乎要刺进布料,“他是不是就站在那里?”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声,“来向朕索命了?” 砚清猛地挥袖,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呛出一口鲜血。滚烫的血珠溅在刘彧脸上,顺着帝王扭曲的皱纹往下淌,像几条猩红的小蛇。 “陛下看清楚了。”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时,露出的笑容森然如刀,“这殿中只有你我二人。”染血的手指重重戳在刘彧心口,“你看见的鬼影,不过是自己罪孽结出的恶果。”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一口鲜血喷在鎏金殿柱上。勉强撑住门框转身时,夜风掀起他破碎的黑袍…… 原本被血浸透的衣料下,赫然露出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踉跄着踏入夜色,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黏稠的血脚印,却仍挺直脊背,像柄宁折不弯的残剑。 “砚清大人,这就要走?” 墨九带着羽林卫拦在阶前,寒刃映着冷月,杀意凛然。 “早听闻砚清大人与寿大人交情匪浅。”墨九阴恻恻笑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条狰狞的鞭痕。 那是当年寿寂之将烧红的铁链烙在他腰腹留下的印记。 “啧啧……这容貌当真是玉树临风,难怪能入寿大人的眼。”他语气陡然转冷,“当年那畜生就常说,只配得上美人斟酒。” 记忆如毒蛇般撕咬着他的神经…… 十六岁的墨九被吊在刑架上,寿寂之把玩着镶玉的酒盏,滚烫的蜡油一滴一滴落在他裸露的胸膛。“叫啊!”那个恶魔的声音至今仍在耳畔回响,“你这张丑脸,连惨叫都比别人难听。” 砚清的暗器破空而来时,墨九的肌肉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许是被铁鞭抽打千百次后烙印在骨髓里的求生本能。 他侧身闪避的刹那,仿佛又听见寿寂之阴冷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躲得了一次,能躲一辈子么?” “你们这些美人儿……”墨九盯着砚清染血的衣襟,骤然癫狂大笑,手上佩刀在月色下划出凄艳的弧光,“都该尝尝被剥皮拆骨的滋味!” 砚清低笑间,袖中又一道寒芒激射而出,却因牵动胸前伤势而身形微晃。殷红的血珠顺着唇角滑落,在下颌凝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凭你们,”他抬手抹去血迹,指尖在苍白的唇上留下一抹艳色,“也配拦我?” 墨九冷笑:“那便试试!” 剑光如月,砚清的身影在刀锋间倏忽掠过,玄色衣袍翻飞如垂死之蝶。 “嗤——” 一柄长剑洞穿肩胛,血珠顺着雪亮剑尖滴落,在月光下划出数道猩红的弧线。 砚清踉跄半步,衣袍浸透的鲜血终于不堪重负,在青砖上绽开一汪暗色红莲。 剧痛撕扯间,他忽的轻笑出声。染血的指尖抚过剑刃,竟借力腾空而起。 夜风掀起破碎的衣袂,那道身影掠过宫墙时,洒落的血滴犹如一场凄艳的红雨。 他回眸远眺,目光穿透如墨的夜色,越过重重宫阙,最终凝在公主府方向。眼底那抹眷恋,轻得像落在剑锋上的一片雪。 “砚清!”墨九的剑尖还在滴血,“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为了一个要杀你的女人拼命?” “她既想要这天下……”声音混着血沫,散在风里,“我便替她扫清障碍。”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身影已化作夜色里一道残影。唯有宫墙上断续的血迹,像一串未写完的朱砂批注,静静渗入砖石缝隙。 * 历城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钻进寝帐,却被帐内的暖意挡在外面。 宋朝境内的动荡早已传遍军营,建康城的宫门仿佛已在刘楚玉眼前敞开,只待她动身前往。 沈曦静坐榻边,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那些说不出的痛楚,都随着烛火的摇曳,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忽明忽暗。 为了枕边这个女人,他背弃了故国,手上的血渍早已渗进掌纹,再也洗不清。 思绪正浓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牵引着他抚向那片温软的隆起。掌心下传来细微的跳动,像蝴蝶初次振翅般脆弱又倔强。 他指尖瑟缩,抬眼时撞进她氤氲着雾气的眸子,那里面的锐利与算计褪尽了,只剩下化不开的哀凉。 “最后……再摸摸他吧。”刘楚玉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眼前。 沈曦手掌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个小生命在轻轻踢动。 每一次细微的动静都像钝刀割着血肉,疼得他喘不过气。 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砸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洇开一片湿痕。 “我可能……”他喉结艰难滚动,“等不到看他第一眼了。” 这句话抽干了所有力气。 他背叛了家国,背叛了信仰,最终却连为人父最卑微的期盼都要失去。 刘楚玉轻抚上他脸颊,拭泪的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沈曦……”她唤他名字,嗓音里浸着月光般的凉意,“我会让他平安长大的。” 像是为了印证这场离别,她倾身靠近,发间的香气漫进沈曦的呼吸里。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她一贯的甜香,却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沈曦喉间滚出一声闷哼,伸手扣住她后颈,将这个吻碾得更深。 齿间的纠缠带着血腥般的绝望,他啃咬着她的唇,像是要在她身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所有的恨与怨都在这滚烫的纠缠里融化,只剩下汹涌到几乎将他溺毙的爱意。 他知道自己傻,知道她每一次温柔都是算计,可当她的舌尖轻轻扫过他唇角时,心脏还是会像被火燎过一样疼。 “哪怕…… 哪怕是死……” 言语含糊不清,吻却愈发急切,“我也认了……” 第242章 落花流水皆有意? 帐内烛火摇晃,两人身影在帐壁上骤然拉长又重叠,轮廓边缘模糊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沈曦的唇从她红肿的唇瓣移开,沿下颌滑至颈间,在那道浅疤上重重一吮,留下淡紫的印子。 “玉儿……若有来世,换我踏遍乱世寻你。”声音哑得发涩,指腹捏着她的后颈,力道带着怕她溜走的紧。 刘楚玉双臂也收得死紧,泪水漫过通红的眼眶,指尖先抚过他锋利的眉骨,再摩挲过高挺的鼻梁,最后颤抖着贴上他的唇。 “没有来世了。”她仰头吻他眉心,泪水滑进他衣领,“记住此刻的我,”随后,抓着他的手按在小腹,“还有我们的孩子……” 话音被滚烫的吻堵死。 沈曦突然翻身将她压进锦被,力道大得连床柱都震了震。 他单手扣住她双腕按在枕上,另一手掐着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犬齿在她锁骨狠狠一磨,像是要把这刻烙进魂魄般,连她痛呼的颤音都吞吃入腹。 * 破晓的微光渗进帐帘时,刘楚玉掰开了沈曦紧扣的手指。 素白手指勾着裙带,三次都没能系好那个简单的结。 她始终垂着眼帘:“该离开了。” 沈曦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我送你,到军营外就好。” 她冷漠抽手,往后退了退:“不必了。我们到此为止。” 沈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弦月已带人在来的路上。” 她别过脸,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望君珍重。” 而后,转身掀帘出去,他怔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没回头。 地上那支他为她簪过的银钗,被靴底碾得变了形。 直到那身影消失,沈曦才轰然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他抓起那截断钗,锋利的缺口割破掌心,血混着不知何时溢出的泪,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帐里还飘着她的香气,被褥上还有她躺过的痕迹,伸手摸去,却只剩一片凉。 又想起昨夜她颈间的温度,想起她哭着说 “没有来生” 时轻颤的睫毛,倏然捂住胸口咳起来,咳到最后呕出一口血,溅在地面,像朵开败的花。 远处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破雾而来,为首之人衣袂翻飞如鹤翼舒展。 弦月白衣策马奔至营前,缰绳一勒,马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下,溅起细碎露珠。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雪白锦袍在晨光中不染纤尘。腰间佩剑的银穗随风轻晃,衬得整个人如谪仙临世。 “恭迎女帝回朝。”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卷明黄诏书。诏书边缘沾着些许暗红,被他手指刻意遮掩。 刘楚玉接过诏书,指尖抚过上面鲜红的玉玺印:“刘彧竟这般好说话?” “许是……”弦月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知道大势已去。”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想起昨夜砚清浑身是血地将诏书交到他手中时,那句“别让她知道”的气音。 “走吧!”刘楚玉缓缓收起诏书,“我们回去。” 弦月暗自舒了口气,起身时不着痕迹地抹去掌心冷汗。 在扶刘楚玉上马的那刻,余光瞥见营帐旁那道僵立的身影——沈曦正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礁。 * 建康城巍峨的轮廓已近在眼前,刘楚玉一行人踏至护城河时,城楼上突然传来一片弓弦绷紧的脆响。 弦月敏锐地勒住马缰,几乎同时,三支弩箭朝刘楚玉直直射来。 “有埋伏!保护殿下!” 他拔剑挡在她身前。 再抬眸时,城墙上已站满黑衣杀手,个个弯弓搭箭,为首的女子红衣散乱,玉钗倾斜,似疯魔般大笑着。 “普蛮?”刘楚玉勒紧马缰,凝眸望着楼上。 “刘楚玉……我等你好久了……你怎么才来啊?” “等我?” “是啊!等着送你上路……” “普蛮,放我入城,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从前也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说的真好听啊!可我偏要让你死在这儿!” 普蛮冷笑着挥手,城墙上顿时箭如雨下。 弦月挥剑格挡,却听“嗤”的一声,一支淬毒短箭已穿透左臂,鲜血立刻浸透白衣。 “保护殿下!”随行的十余名亲卫立即结阵,盾牌相抵形成屏障。箭矢钉在铁盾上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弦月闷哼一声,剑势微滞的刹那,数十名黑衣杀手已沿绳索飞身而下。 一名亲卫挺枪刺去,却被对方闪身避开,反手一刀斩断枪杆。 “左侧!”另一名亲卫大喊着举盾冲来,堪堪挡住劈向刘楚玉的刀锋。 金属相击的火星迸溅中,更多杀手从两侧巷口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 普蛮在城楼上看得清楚,大笑出声:“你看,这就是命!你刘楚玉再尊贵,今天也得死在我前头!” 她冷笑看着刘楚玉一众人在城下厮杀……忽而想起那日新婚夜,红烛摇曳里,走进洞房的男人面如冠玉。 那夜,烛火灭……她像个物件般被肆意摆弄。 本以为落花流水皆有意…… 若不是府里的嬷嬷嚼舌根时说漏了嘴,她何时才知道,她嫁的那个温润公子,正发疯似的满城寻找刘楚玉的踪迹,连洞房都配不上他亲自入。 “我也是公主啊!” 普蛮抓着城砖的手指泛白,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凭什么你刘楚玉生来就是金枝玉叶,我就得是婢女所生的杂种?凭什么你能让何辑抛妻舍家地追,我就连他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风掀起她宫装下摆,露出腰间挂着的银锁——那是她母亲临终前给的,说戴上就能得偿所愿。 可如今锁上的璎珞早已磨秃,她得到的只有新婚夜的羞辱,和何辑那句 ‘你我本就殊途’。 “这世道从来就没公平过!”普蛮挥手,眼中凶光毕露,“杀了她们!让这贱人明白,皇位不是谁都能觊觎的!” 弦月左臂血流如注,却仍强撑着挡在刘楚玉身前,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杀手的刀锋已逼近她的咽喉,寒光映出刘楚玉苍白的脸色。她死死攥着软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望着近在咫尺的城门,朱漆金钉在阳光下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忽然想笑——筹谋半生,机关算尽,竟在这最后一道城门前,要败给一个疯女人的执念。 第243章 他在北境等你回家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刘楚玉咽喉的刹那,一道墨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城墙。 玄铁长剑撕开日光,三名杀手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已轰然倒地。 “怎么每次见你,都这般狼狈?”熟悉的嗓音带着轻佻笑意在耳畔响起。 刘楚玉循声回头,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溪诏玄衣墨发,衣袂翻飞间还带着未干的血渍,却仍旧笑得像个纨绔公子。 普蛮见情形不妙,在城楼上发出凄厉的尖叫:“杀了她们!给我杀了她!” 可那些杀手面对溪诏的剑,竟不约而同后退了半步。 剑光再闪,又有两人捂着喉咙倒下。 “你……”刘楚玉手中软剑当啷落地,指尖不受控制般颤抖着去碰他的脸,“……不是死了吗?” 溪诏反手一剑刺穿偷袭者的咽喉,就着这个姿势用剑柄托起她下颌:“殿下这是要哭?”带血的拇指抹过她眼尾,“我不过去阴间转了一圈。” 倏尔揽着她旋身,长剑横扫,又一名杀手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阎王说祸害遗千年。” “溪诏……你怎么能骗我?” 普蛮站在城楼垛口,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隙。 她看着下方逆转的战局,果断拔出短剑抵住心口,泪水混着血污滚落:“刘楚玉!”嘶吼声割裂空气,“凭什么你能得到一切……”剑尖刺破衣料渗出鲜红,“而我连报仇都成了笑话!” 泪珠砸在剑刃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她分不清这滔天恨意究竟是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还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 城楼下,刘楚玉突然抬手。 所有刀剑霎时静止。 硝烟被春风吹散,清冷地声音随风送到普蛮耳畔:“普蛮,把剑放下。” 普蛮的手剧烈颤抖着,剑尖又刺入几分:“放下?我还有什么可放下的!” “唐免。他还在北境等你。” 听到唐免两字,普蛮剑尖一颤。 “他托我带话给你,说等你回去看荼蘼花开。”刘楚玉缓缓向前一步,“你种的荼蘼,今年应该开得更盛大。” 剑尖微微下垂,普蛮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城砖上。 她想起那个总在军营外等她的少年,想起他说要带她游遍山川大河。 想起所有人都嘲笑她出身低微时,只有那个少年坚定地说:她是公主,无须拘泥于皇宫的公主…… “当啷”一声,短剑落地。 普蛮顺着城墙缓缓滑坐,把脸埋进掌心,哭得像个迷途的孩子。 * 宫门洞开的刹那,刘楚玉的脚步蓦地顿住—— 崇明殿前,刘子业玄色蟒袍下摆尚在滴血。 他右脚踏在刘彧背上,靴底碾着那件赤红龙袍,听到声响时懒懒回首,银色面具上溅着的血珠正缓缓滑落。 “阿姊来迟了。”少年嗓音含笑,脚下却加重力道,碾得刘彧呕出一口鲜血,“这位子……我替阿姊暖好了。” 刘楚玉裙裾掠过染血的玉阶,迟迟未落。 半年来,她的小疯子弟弟身量又拔高不少,那张俊美如玉的脸上,仍挂着那种天真与暴戾交织的诡异神情。 少年张开双臂扑来时,血腥味先一步涌入鼻腔。她接住这个拥抱,才惊觉他的胸膛已能将她整个笼住。 “真的是你?” “阿姐好过分~”刘子业用染血的袖口蹭她脸颊,又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胸腔里传来癫狂的跳动,“它从见到阿姐那刻起,就吵着要跳出来呢!” 他歪头露出孩童般的笑,眼底却翻涌着扭曲的欢愉:“因为……我真的好想阿姐,甚至想将心剜出来捧给阿姐。” 殿外残阳如血,遍地刀剑在玉阶上折射出细碎光芒,如同散落的星子坠入尘寰。 刘彧蜷缩在角落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声音混着鲜血滴落的轻响,在空旷的长阶上格外清晰。 刘楚玉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目光掠过地上蜷缩的刘彧时,连一丝波澜都未曾起。 “拖下去,” 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废为庶人,永世守陵。” 刘子业从她肩窝抬头,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悦:“阿姊太心软了。” 他朝刘彧走近,脚下又碾了碾,直到刘彧的呻吟变成气若游丝的抽气,才悻悻地收回脚,“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杀了。” “不必。”刘楚玉抬手拂去他蟒袍上的血渍,指尖触及温热的胸膛时微微一颤——这真实的体温让她终于确信,她的阿弟真的回来了。 “活着,才能让那些人看清背叛的下场。” 刘子业定定凝视她片刻,倏尔展颜一笑。 少年修长手指滑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都听阿姊的。” 他拉着她穿过满地狼藉,崇明殿的青砖被血浸得发暗,却在她裙裾扫过时,像被拂去的尘埃。 三日后,登基大典。 寅卯之交的薄雾仍萦绕在殿宇之间,太极殿前的朱红地毯却已铺就,两侧禁军的铁甲凝着露水,在朦胧天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意。 而长街尽头的崇明殿,飞檐上的琉璃瓦正被第一缕晨光点燃,渐次亮起的金红色如熔岩流动,自九重宫阙顶端倾泻而下。 刘楚玉立于太极殿前,十二章纹衮服垂落如血。冕旒的玉藻微微晃动,将眼前景象割裂成模糊的光影。 手腕猝不及防被握住。 她侧首,银色面具映入眼帘——刘子业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玄色祭服上的星月纹样与她的衮服金线交织,在晨光中流淌出诡谲的辉光。 “阿姊。”面具后传来闷闷的笑声,少年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挠,“该去受百官朝拜了。” 朱红地毯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衮服曳地的窸窣声与铁甲摩擦的轻响,在肃杀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两侧的万民跪伏在地,山呼海啸般的 “吾皇万岁” 伴随着冕旒上的珠串轻轻摇晃,光影透过珠串落在刘楚玉脸上,明明灭灭间,竟有种不真实的美感。 朱红地毯铺就的长街仿佛没有尽头。 刘楚玉望着眼前绵延的赤色,忽然想起儿时某个春日,也是这般牵着阿业的手,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追逐一只白蝶。 那时的宫道很短,短到蝴蝶振翅几下就能飞出院墙; 而今的帝路太长,长到每一步都踩着白骨,要用余生去丈量。 她轻轻拉了拉刘子业的手,冕旒后的声音裹着一丝发颤的气音:“法师,你后悔吗?会不会……恨阿姐?” 刘子业顿住脚,偏头看她。 面具上的银纹被日头照得发冷,将他眼底的情绪捂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句极轻的反问,尾音却像淬了冰:“恨?” “这皇位本该是你的……” 刘子业低笑出声,那笑声闷在面具后,带着点诡异的瓮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冰凉,力道却不容挣脱,逼着她往眼洞里看。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浓稠的墨,像要把人拖进去的深渊,藏着蚀骨的占有欲,偏又在最深处浮着点近乎天真的痴迷。 “可它现在是阿姐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瓣,那点温柔软得像羽毛,语气却重得能砸碎骨头,“而你是我的。” 指尖猛地收紧,捏得她下颌微疼,他才缓缓补完后半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又狠得像诅咒:“这样,就够了。” 他五指收拢,重新扣住她手腕向前走去。 破晓的晨光斜照过来,将两道玄色身影融成一体,投在朱红地毯上的剪影再分不出彼此。 崇明殿的金顶越来越近,最高处那方龙椅在旭日中流光溢彩,像头蛰伏的猛兽终于等到归主。 山呼万岁的声浪中,刘楚玉侧眸看向身旁的少年。他银色面具下的唇角微扬,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勾。 这条染血的帝王路,忽然就不那么冷了。 第244章 割地北魏 崇明殿内,冕旒垂珠,刘楚玉端坐龙椅,目光如静水深流,扫过阶下俯首的百官。 登基次日,碧落教持凤令驰骋各州,将流落民间的官家子弟尽数寻回。 这些孩子被洗净尘土,换上崭新的锦衣,由宫人引至崇明殿上。 刑部尚书嫡子眉角的月牙疤犹在,老丞相孙女颈间的长命银锁未改,兵部侍郎幼子臂上的胎记如初。 朱紫公卿们捧着失而复得的骨肉,官袍下的身躯颤抖如秋叶,玉笏坠地的声响此起彼伏。 —这些世家大族终于明白,再精妙的权谋算计,也抵不过血脉相连的切肤之痛。 刘楚玉指尖轻敲龙椅扶手,‘嗒’的一声轻响,却让满殿啜泣戛然而止。 “传朕旨意。”声音不重,却似寒刃刮过众人脊背: “其一,公主府私库所囤金玉锦缎,尽数充入国库。擢户部三日内清点造册,首要赈济饥民。” 冕旒垂珠微晃,掩住她眼底锋芒,“朕要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知道,这天下换的不只是主子……还有活路。” “咔嚓——” 某位老臣掌中的笏板应声而断。 新帝登基首日,竟将私库倾囊充公! 阶下百官瞳孔震颤,那些曾讥讽‘妇人之仁’的武将,此刻连呼吸都滞住了。 刘楚玉对满殿惊骇视若无睹,声音陡然转厉: “其二,命户部即刻开仓,调拨粮种、农具,于淮水之南设安置营,接济历城、肥城、无盐三城迁来百姓。” 指尖划过龙案上摊开的舆图,“每户发粟米三石,春衫两套,并按丁口分永业田。朕要这些百姓秋收时节的麦浪,比他们在故土见过的更高。” 户部尚书程莫书疾步出列,额前已渗出冷汗。 刘楚玉眸光如刃,声音沉冷:“此事由你亲自督办,十日为限。少一粒粮,提头来见。青州纵陷,但只要有一个宋朝百姓啃树皮……”衮服广袖扫过御案,“便是尔等棺木上落的钉!” “臣遵旨!必不负陛下重托!”程莫书高声应命,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两日后,公主府的库门在晨光中轰然开启。 曾经堆满珍宝的库房如今空空荡荡,只剩几缕浮尘在光束中飘荡。 户部侍郎捧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那些价值连城的金玉书画,竟真的一件不剩全数充公。 与此同时,满载新麦与药种的车队已驶出建康。 官道上,车轮碾过残雪,留下深深的痕迹。 最前方的黑云骑掌旗官忽然抬手——远处,历城焦黑的城墙轮廓已隐约可见。 城楼之上,沈曦一身玄甲凝立,寒风卷着残雪掠过他的肩甲。 他沉默地望着城外蜿蜒而至的粮草车队,望不到头的车辙深深轧进冻土,也仿佛轧在他心上。 护送粮草的使者踏雪而来,恭敬跪地,双手托起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沈曦展开信纸,那清丽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沈曦如晤:淮水以南安置营已备妥粮种、农具,望卿协助三城迁民重建家园,勿使一人流离失所。 朕登基之初,当以信义立国。昔日承诺,不敢或忘。 今依约将历城、肥城、无盐三地,永久划归北魏。 三城之地,连同城中屋舍、农田、水源,一并交付于卿。 望卿善待之,亦盼此三地能成北魏百姓安居乐业之所。 另附: 去岁秋,朕于山野试种新粮,偶得高产之法,亩产倍于常粟,耐寒抗旱,其法详录于后。 闻北魏地寒多旱,此或可解卿夙夜忧叹之民生困苦。 卿心怀万民,志在苍生,此方赠卿,盼能稍解北魏百姓饥寒。 山高水阔,望卿珍重。 刘楚玉 手书” 信纸在沈曦指间簌簌作响,似有千钧之重。 他胸口如遭雷击——这个女人竟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割地卖国”的骂名生生扛下,只为兑现雪夜帐中一句承诺。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那份种粮秘方,她竟连他心中最深沉的忧虑,如何让饱受天灾之苦的北魏百姓吃饱穿暖都看在眼里,并以如此务实的方式,给了他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这秘方价值何止万金? 这是她殚精竭虑的成果,是她送给北魏万千黎庶的生机! 这份成全他心中大义的胸怀与用心…… “将军?”副将刘辉看着主帅骤然复杂的神色,以及那页写着割让三城旨意的信纸,惊疑不定。 沈曦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传令:开城门,迎粮草!同时派人持我手令,速往肥城、无盐,接收城池,清点造册,安抚可能滞留的百姓,不得侵扰一草一木! 此三城,今后便是北魏疆土,亦是北魏百姓安身立命之所!” “末将遵命!”刘辉压下心中惊涛,领命而去。 沈曦独自立于风雪城楼,眺望着南方建康的方向。 手中的信纸仿佛还带着她的温度。 她应了他所有的话——割城,撤民,桩桩件件都做得利落。 可这“应承”,也分明是“了断”。 她是大宋女帝,腹中怀着他的骨血,而他仍是北魏的将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又岂止是万里山河? “咳——” 一口鲜血猝然涌上喉头。 沈曦猛地抵住城墙,暗红的血溅在信笺边缘,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将军!”亲卫慌忙上前。 他抬手制止,手背狠狠擦过唇角,却在信纸上留下更深的血痕。 低笑声混着北风的呜咽:“好、好一个两不相欠。” 五脏六腑如被冰刃搅动,这痛楚不止来自旧伤,更源于那早已渗入骨髓的情毒。 她给他最盛大的成全,也给了他最彻底的凌迟。 另一边,割让青州的圣旨一出,朝堂果然如沸水炸锅。 “陛下!三城乃国之屏障,祖宗基业,岂可轻弃?此举是自毁长城啊!”须发皆白的丞相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陛下!割地求和,丧权辱国!必遭天下人唾骂,青史蒙羞啊!”激愤的张御史几乎要撞柱死谏。 “臣等泣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面对阶下汹汹群情,龙椅上的刘楚玉神色平静如潭。 待声浪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卿所言,朕岂能不知?土地,祖宗所遗,寸土寸金。然,信义,乃立国之本! 朕既已对昌黎王许下诺言,金口玉言,岂能背弃?此其一。” 目光扫过群臣,带着洞穿世事的锐利:“其二,诸卿只见三城之失,可曾见刀兵再起,边境烽火重燃,多少将士埋骨他乡?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今日割让三城,换得边境十年乃至数十载安宁,换取我大宋喘息之机,休养生息,富国强兵!此乃以空间换时间,以小损避大祸!其三……”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帝王的决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朕意已决。割地之责,非议之罪,皆由朕一人承担! 诸卿若有精力,当思如何开源节流,如何推行朕所献之新粮法,使我大宋仓廪充实,百姓富足!这才是固国之本,强兵之基!退朝!” 她起身时,冕旒上的珠串轻轻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背后群臣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有惊有怒,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她没回头,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往深宫走。 为了那句对沈曦的承诺,为了让百姓少些战乱,她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 无怨亦无悔…… 第245章 最好永远别想起来 崇明殿内,刘楚玉将一叠染血的案卷掷于御案,纸张翻飞间露出‘谋逆’‘抄没’等朱批刺目字迹。 “传朕旨意……”指尖轻叩那些被刘彧构陷的氏族名录,“凡景和年间遭冤之族,一律平反昭雪。生者释归故里,准其重立宗祠;死者追赠官爵,以礼改葬。” 阶下御史大夫欲言又止:“陛下,若尽数发还家产……” “朕何时说过要尽数发还?” 刘楚玉挑眉轻笑,从袖中抽出一卷新政草案,“着户部核算各家损失,折为钱粮份额——今后二十年,每年从上缴国库的赋税中抽一成偿付。若有大功于社稷者,可额外增补。” 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指尖在《氏族谱》上某处矿脉图上一顿:“比如……献上祖传铜矿助军械铸造的,明年便可多拿半成。” 冕旒珠玉相撞,发出清脆的警示,“自然,若有人急着要钱……” 内侍适时捧出几份地契:“这些皇庄,今日就能折现。” 晨光将女帝的影子拉长在殿壁上。 刘楚玉执起龙泉青瓷茶盏,任热气氤氲了眉眼。 待众臣消化完这番恩威并施的诏令,她才缓缓抬眸。 “至于选贤……”眸光如刃,忽地刺向殿角那抹清冷挺拔身姿,“褚卿。” 褚渊执芴出列,广袖翻飞间带落一卷绢帛。 那《求贤令》展开时,墨香犹新:“臣请开‘文渊阁’,设‘农桑’‘河工’‘算术’三科,天下学子不论门第,皆可应试。” 他顿了顿,“另拟《招贤册》,录寒门才子百人,已候旨多时。” “准。”刘楚玉指尖轻点扶手,“即日起,擢褚渊为文渊阁大学士,总领科举改制。” 她眼尾扫过丹墀最右侧,“何辑……” 玉芴碰撞声清脆,何辑从容出列,连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恰到好处的温雅。 刘楚玉心头忽地窜起一簇火。 他竟敢这般气定神闲? 他凭什么忘了北地那些撕心裂肺的夜晚? 凭什么在她终于坐上龙椅时,反倒成了最规矩的臣子? “着你协理褚渊筹备恩科。”她听见自己声音像淬了冰,“退朝后,你二人御书房候旨。” 何辑执礼如仪:“臣遵旨。”抬眸时,目光清明如观陌路人。 刘楚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寒芒乍现,好一个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好一派温润如玉的君子风范。 那副清雅矜贵的皮囊下,藏着的究竟是北地雪夜里的疯魔执念,还是当真……忘得一干二净?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刘楚玉指尖一挑,茶盏直直坠地。 “啪!” 茶水迸溅,青瓷碎片四散飞溅,几滴滚烫的茶汤溅在何辑朱红色的官袍上,洇开一片暗色水痕,宛如泼洒的血迹。 褚渊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却见何辑已俯身半跪,雪白的帕子先一步覆上锋利的碎瓷。 他指腹修长,动作极轻,“陛下当心碎片。”嗓音温润如玉,却始终垂着眼睫,未曾抬眸看她。 “当心?”刘楚玉冷笑,笑声里淬着毒,“何卿还会在意朕的死活?” 她踩着满地碎瓷走来,绣金凤的宫鞋底碾过何辑执瓷片的手指—— “咔嚓。” 瓷片深深扎进皮肉,鲜血顿时蜿蜒而下,在青玉砖上洇开刺目的红。 何辑手指颤抖,却仍稳稳托着那片染血的碎瓷,仿佛感觉不到疼。 刘楚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指腹掐起他下巴:“疼吗?” 她偏头,冕旒珠玉轻晃,“可不及你在北地掐着我脖子说好好玩……疼呢。” 褚渊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陛下,慧景他……” “我知道姑父要说什么……慧景从北地回来高烧三夜不退,失了记忆对吗?” 褚渊无奈点头。 “失去记忆?那做过的错事就不用付出代价?一句失忆能抵一切?” 褚渊:“……” “姑父若是心疼,”她指尖暧昧地划过何辑红唇,“要不……今晚也留下来?朕不介意一女驭二夫……” 褚渊脸色红透耳根,攥着玉芴的手微微颤抖。 “梨花开了……姑父替我去折几枝吧。”刘楚玉忽然意兴阑珊地摆手,“要西园那株老树上的,开得最艳。” 殿门 “咔嗒” 闭合的瞬间,刘楚玉一把拽住何辑衣襟。 锦缎撕裂的轻响里,他整个人被狠狠按在龙纹柱上,喉间溢出的痛呼被她捏碎在唇齿间。 “唔!” 她染着蔻丹的指甲正刮过他方才捡碎瓷时被划破的手指,新鲜血痕在他腕间蜿蜒,滴在地面。 “听说,” 刘楚玉的唇擦过他似要渗血的耳垂,声音裹着淬了毒的蜜糖,“太医说你是心魔自蔽?” 指甲陡然掐进他掌心的伤口,“莫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连自己都不敢认?” 何辑额角抵着冰凉的龙纹柱,冷汗混着痛意往下淌。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此刻蒙着层水汽,却偏要扯出抹淡笑:“陛下,臣…… 一片丹心。” “丹心?” 刘楚玉大笑出声,指腹碾过他被吻得发红的唇瓣,把那点虚伪的笑意碾得粉碎,“早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转瞬便成倾盆,砸得窗棂噼啪作响。 “想不起来?” 何辑点头。 刘楚玉眼尾含着笑,指腹沿着他腰间的玉带摩挲,声音妖媚,“朕不介意帮大人一把,可何大人这般清俊模样,跪在雨里怕是要惹人心疼。可若想不起来……” 她忽然用力,玉带 “啪” 地散开,“这般,也想不起来么?” 何辑衣襟被她突然扯开,素白中衣滑落在肩,露出整片光洁胸膛,刘楚玉俯身,指腹在上面缓缓移动…… 而后舌尖轻轻舔舐着他裸露在外的大片肌肤。 温热触感惊得何辑浑身一颤,桃花眼刹那间睁大,水汽漫上来时,她已含住那点皮肉轻咬。 “唔……”他攥紧渗血的掌心,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却偏偏透着无措。 她抬眼望他,唇上沾着他的味道,笑得妖冶:“这也想不起来?”指尖划过他颤动的喉结,一路往下。 何辑呼吸彻底乱了,红潮从脖颈漫上脸颊,像被泼了缸胭脂。“陛下……”声音发哑,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渴求。 刘楚玉倏然松开钳制,懒懒靠回龙椅。冕旒珠玉晃动间,她勾唇一笑:“看来是真记不得了。”指尖轻扣扶手,语气陡然森寒,“那便出去跪着,何时想起来……何时进来。” 何辑抬眸,正撞进她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讥诮。他嘴角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臣……遵旨。” 殿门洞开的刹那,暴雨如天河倾泻,瞬间将他吞没。 那道孤影跪在青石板上,任由雨水冲刷官袍,水珠顺着下颌滚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跪得极稳,像一株遭了风雨却不肯倒伏的玉兰,连颤抖都克制在骨子里。 刘楚玉站在雕花窗后,看着雨水将他浑身浸透。 那些水痕划过他苍白的脸,流过他渗血的指尖,最后汇入青砖缝隙,仿佛要将所有前尘往事都冲散。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痒,像被毒虫噬咬,又像被烈火灼烧—— 何辑,你最好永远想不起来。 这样朕才能…… 一点、一点,将你碾碎成泥。 第246章 留着他还有用 雨幕敲打着窗纸,刘楚玉铺开奏折时,指尖还带着方才捏过何辑下颚的凉意。 朱砂笔在 “赈灾” 二字上停顿片刻,殿外忽然传来靴底碾过积水的声响。 “阿姐在忙?”刘子业推门时带起一阵风,玄色常服上绣的暗金蟒纹在烛火下流转着贵气,手里提着只描金食盒。 “刚炖好的玉露琼膏,你从前最爱的。” 他打开食盒,银匙舀起琥珀色的羹汤,蒸腾的热气里飘着莲香。 视线状似无意的落在殿外笔直身躯上,眉眼泛着笑意,抬手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雨珠,语气轻得像叹息:“阿姐,还是喜欢他?” 刘楚玉抬头,撞进他含笑的黑眸里。 那笑意藏在眼底,像裹着毒的蜜糖。 “不喜欢。” 她声音平静无波,笔尖在奏折上落下朱批。 “那为何要这般折辱他?”刘子业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羹汤,银匙与瓷碗相撞,发出清脆声响,“何大人家世显赫,几时受过这等委屈。” 刘楚玉搁下朱笔,素手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羹汤。 垂眸轻啜一口,温热的汤汁驱散了春雨带来的寒意。 抬首时,目光穿过朦胧雨幕,落在殿外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法师也觉得是折辱?”她唇角微扬,眼底的寒意比这春雨更冷三分,“可我偏要……将他从神坛拽下。” 他犯下如此大错,凭什么还能全身而退? 就因他是世家嫡子? 就因他背后有何氏撑腰? 她就是要满朝文武看看,这不可一世的世家公子,如今不过是跪在雨里任她拿捏的泥偶。 “既如此,我替阿姐调教啊!这个我最在行……” 没等刘楚玉回话,就见他手上多出来一条鞭子,转身便踏入雨幕。 “啪……啪……” 鞭梢带着雨水抽在何辑背上,官袍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何辑闷哼一声,膝盖陷进泥泞里,却仍倔强地挺直脖颈。 “何大人不是最讲风骨吗?” 刘子业声音裹着雨丝砸过来,鞭子接二连三地落下,“现在这副模样,跟条丧家犬有何区别?” 他踩着何辑的肩,迫使他低头看着积水里自己狼狈的倒影,“你看,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什么清贵公子……哈哈,可笑啊……” 何辑闷哼着,脊背早被抽得血肉模糊,雨水混着血水淌进地砖的缝隙,像蜿蜒的蛇。 他死死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滚落。 可那双桃花眼仍旧清亮如初,仿佛一泓未被尘世污染的寒潭,倒映着雨幕中朦胧的宫阙轮廓。 “说!你错了!” 鞭子悬在他头顶,溅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何辑像是闻所未闻…… “啪……啪……” 刘子业手中的鞭子发了狠地抽下去,每一鞭都挟着积年的恨意,鞭梢撕开皮肉的声响混在雨声里,格外刺耳。 何辑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唇角渗出的血丝被雨水冲淡,却只是固执地抬眼望向殿内。 见刘楚玉正站在窗前,隔着雨幕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不肯开口?”刘子业冷笑一声,鞭梢轻佻地挑起何辑血迹斑斑的手指,“那便废了这双抚琴作画的手,看你还如何维持这副清高姿态!” 鞭子破空而下的瞬间,殿内传来一声清喝:“够了!” 鞭梢在距离何辑手指寸许之处猛然停滞,鞭身因惯性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飞溅的雨水混着血珠,在空中划出几道刺目的弧线,最终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刘子业手腕还保持着下劈的姿势,他缓缓转头,挑眉望向殿内,“阿姐心软了?” 而后,他拖着染血的皮靴踱回殿内,每一步都在青石砖上留下暗红的印记,宛如用鲜血书写的判词。 斜睨着窗外,“方才说要碾碎他一身傲骨的话,莫不是戏言?” 何辑官袍浸透了血水,在暴雨冲刷下泛起诡异的暗红,可他仍挺直脊背跪着,像一柄插在刑场上的断剑——折了刃,却不肯弯。 “他的命,留着还有用。让人拖去偏殿,别让他死了。” 刘子业笑得愈发灿烂,挥手示意侍卫上前,“好,都听阿姐的。”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等调教好了,再给阿姐送回来。” 雨还在下,何辑被拖走时,最后望了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看到窗纸上两人纠缠的剪影,暧昧缠绕。 偏殿的门 “哐当” 关上的刹那,终于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冰冷的地面。 * 殿门轰响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刘子业倏然转身,玄色衣摆扫过刘楚玉的裙裾,带起一阵潮湿的风。 他抬手按住窗棂,将她圈在臂弯与墙壁之间,握鞭的掌心还泛着红,却轻轻抚上她的鬓角。 “阿姐方才叫停的样子,倒像是怕我真伤了他。” 黑眸离得极近,里面映着她的影子,像要将人吞噬,“连声音都比平时软些。” 刘楚玉偏头想躲开,却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他指腹带着雨水的凉,摩挲着她方才碾过何辑下唇的地方,语气黏得像化不开的糖:“何辑有什么好呢?值得阿姐这般牵肠挂肚?” “我没有。” 刘楚玉睫毛颤了颤,撞上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欲,“他的手……还有用。” “有用?” 刘子业低笑,俯身将唇贴在她耳边,呼吸烫得人发颤,“阿姐想要什么样的手?弹琴的,握笔的,还是……” 他指尖滑过她的腕骨,停在脉搏跳动处,“这样能为你攥紧刀剑的?” 雨声在此时变得格外清晰,敲得窗纸砰砰作响,倒像是谁的心跳。 刘楚玉想后退,腰却被他牢牢箍住,少年人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温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渗进来,带着沉水香与血腥气混合的诡异气息。 “刘楚玉,” 他咬住她耳垂,声音含糊得像叹息,“你从来没对我这么上心过。” 指腹顺着她脖颈往下滑,在衣领处轻轻一勾,“何辑能做的,我也能……” 刘楚玉指尖掐进掌心,却听见他低低地笑:“不如你也疼疼我?” 他大手钻进她衣襟,冰凉的指尖擦过她胸口,激起一串战栗,“就像小时候那样,你把最后一块桃花酥分给我,还替我擦去嘴角的糖渍。” 吻落在她颈窝,带着雨的凉与火的烫,像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你的目光,能不能只看着我?” 黑眸里的偏执混着委屈,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却偏要用最蛊惑的姿态索取,“我什么都能给你,比何辑能给的多得多。” 刘楚玉忍不住推开他,衣襟散开半边,露出的肌肤还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法师自重。” 她声音发紧,却没敢看他的眼睛。 刘子业望着她泛红的耳垂,笑得天真,伸手替她拢好衣襟,指腹故意擦过她腰腹:“阿姐脸红了。” 他像发现了什么趣事,黑眸亮得惊人,“原来……也不是对我全无感觉。” 他后退半步,躬身行礼时,衣摆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的水珠落在她的鞋尖。 “阿姐……若是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目光在她敞红肿的唇上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今夜我宿在你隔壁的偏殿,门…… 不锁。” 雨声依旧,刘楚玉站在原地,摸着颈窝残留的温度,突然觉得这雨像是要下到天荒地老。 而那个转身离去的少年,背影里藏着的势在必得,比殿外的风雨更让人心头发紧。 第247章 折他风骨 刘子业离去后,殿内重归寂静,只剩雨声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 刘楚玉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龙椅,试图将方才那暧昧纠缠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埋头继续批阅奏折。 可朱笔却总是不听使唤——笔尖在纸上洇开的墨迹,像极了何辑官袍上晕开的血痕。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在殿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当她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烛芯“噼里啪啦”爆了个灯花。 伸手揉向太阳穴,指尖却倏地一颤,一股异样的燥热正从心口蔓延。 起初她只当是孕期常有的不适。 可那热流越来越烈,像熔岩在血脉里奔涌,让她浑身发软,连指尖都泛起难耐的麻痒。 “唔……” 忍不住低吟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她解开衣襟,想要透透气,可那燥热丝毫没有减退,反而愈发难耐,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在北地的那些日子。 那些被迫服用春药、在欲望中挣扎的记忆呈排山倒海之势涌来,让她脸色绯红。 她突然想起大夫曾说过,这春药若服用过量,日后恐会留下后患。 如今看来,果真应验了。 虽说不致命,却足以让她浑身难忍,坐立不安。 这种时候,若是溪诏在就好了。 可如今碧落教百废待兴,他刚回总坛处理事务,远水解不了近渴。 刘楚玉下意识看向隔壁偏殿的方向,刘子业那句 “门…… 不锁” 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不行,绝不能去找他!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驱散。 他是她的亲人,他们之间绝不能越界。 可身体的燥热越来越强烈,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咬紧牙关,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在殿内踱来踱去。雨水敲窗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更让她心烦意乱。 实在没办法了……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名字—— 何辑。 尽管心中万般不愿,可目前似乎只有他能解燃眉之急。 刘楚玉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啃得发白,眼神里的挣扎渐渐沉淀成决绝。胡乱抓过披风裹在身上,踉跄着去推门。 门开的瞬间,倾盆大雨兜头浇下。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冻得她一个激灵,混沌的头脑清明了片刻,可体内的燥热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五脏六腑烧得发痛,四肢百骸泛着酸软的痒,逼得她几乎要蹲下身喘息。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冰凉的雨水顺着披风领口往里灌,浸透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微润的腰身。 那点短暂的清凉刚触到皮肤,就被皮下翻涌的热浪驱散,只衬得那燥热更难捱——骨头缝里发紧,血管里像有东西在窜,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飘,喉间涌上难耐的喑哑。 偏殿被推开时,雨水裹挟着寒意灌了进来,打在何辑脸上。 他脊背的鞭伤浸了雨水,此刻正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要裂开。 听见脚步声,费力抬眼,看见刘楚玉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可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半点温度也无。 “陛下……” 他刚要起身,就被她一脚踩在胸口。渗血的伤口被碾压,痛得他眼前发黑,喉间溢出细碎的呻吟。 刘楚玉蹲下身,指尖捏着个小巧的玉瓶,瓶塞拔开时,散出甜腻得发腻的香气。 “尝尝这个。” 她笑着,笑得眼底一片荒芜,将瓶中液体硬生生灌进他嘴里。 那药滑过喉咙时像团火,不稍片刻烧遍四肢百骸,比鞭伤更难耐的燥热猛地炸开。 “唔!” 何辑的脸霎时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试图用疼痛压下那股邪火,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发抖,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打湿了身下的锦垫。 “这滋味如何?” 刘楚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阴冷:“是不是和当初你给我灌的东西很像?” 何辑喉结疯狂滚动,春药的效力越来越烈,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酥。 他偏头,看见她敞开的衣襟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连脖颈都洇着粉,才惊觉她竟也在忍受同样的煎熬。 “陛下……” “怎么?难受吗?” 刘楚玉大笑出声,俯身捏住他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何大人才知道难受?可你也曾这般对我?” “阿玉,对不起……” 他声音沙哑,面色红得快要滴血,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平日里温润的桃花眼此刻蒙上水雾,透着蚀骨的痛苦。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无数次,从恢复记忆那天起就堵在喉咙里,此刻终于破口而出,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哈哈……真好……朕就知道慧景定能记起……瞧,这不是想起来了……” “可……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抵消了?” 她猝不及防松开手,何辑的头重重砸在地面,发出闷响。 而后,后退半步,看着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手不受控制地想去解玉带,却又死死按住,那副挣扎的模样,像极了当年被禁锢的自己。 “何辑,你不是最看重风骨吗?” 声音里带着报复的快意,眼底却泛起红,“现在这副样子,和街上的娼妓有什么区别?是不是很想要啊?” 尾音一落,春药在两人体内同时肆虐,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何辑的理智被烧得所剩无几,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记忆疯狂翻涌 —— 红烛夜她含笑的眼,北地雪地里她绝望的哭,登基时她转身的决绝。 他错了,错得离谱,可连忏悔的资格都没有。 “阿玉…… 阿玉……” 他无意识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带着乞求,“……帮帮我……” 刘楚玉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如玉的脸颊被痛苦扭曲,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在欲望中弯折,看着这曾经让她心动的人,如今像滩烂泥般任她践踏。心底那点报复的快意,却混着尖锐的疼,刺得她喘不过气。 “求我啊!”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眼底却燃起疯狂的艳色,“求我……就给你……” “阿玉,求你……” 他抬起头,泪水混着汗水滑落,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映着她的影子,似要将她焚烧殆尽,“给我吧……” 这声求像把刀,劈开了刘楚玉最后一丝理智。 她突然扑过去,掐住他脖颈,指甲陷进他的皮肉。 “何辑,你看,你终究还是求了我。” 她笑出了泪,泪水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你和我一样,都只是会在欲望里挣扎的废物!” 何辑没有反抗,任由她掐着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248章 只要活着…… 就还有希望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角,蓦地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玉,我从没…… 想过要伤害你……”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刘楚玉所有的伪装。 她松开手,踉跄着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体内的燥热还在疯狂窜动,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渴求,可心底那股寒意却像冰锥,狠狠扎进五脏六腑,逼得她浑身发抖。 两人都在受着同样的煎熬,药物在血脉里翻涌,呼吸粗重,可她偏要死死咬着牙,任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也不肯再靠近他半步。 雨还在下,偏殿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 何辑蜷缩在地上,意识被欲望啃噬得残破,却还在低低地唤着“阿玉”,每一声都裹着痛苦的喑哑,像鞭子抽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看他这副被欲望摧垮的模样,看他褪去所有风骨、只剩狼狈的姿态。 可为什么,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颤抖的指尖,那报复的快意里会掺着尖锐的疼? 刘楚玉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爱与恨在体内撕扯,药物与理智在角力,可她终究选择了最狠的那条路——哪怕自己也在烈火里烧,也绝不让他碰一碰衣角。 她决绝转身,推开殿门,走进茫茫雨幕,将那一声声绝望的呼唤,彻底关在了身后。 有些债,不是用痛苦就能还清的。 有些伤,一旦刻进骨头里,就连同爱恨一起,成了剜不掉的疤。 * 沈曦踏入平城宫殿时,冯太后正将青州地图揉成一团,扔在燃得正旺的炭盆里。 纸张在炭盆中蜷曲成灰,她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冷笑轻颤,发出细碎的声响:“区区一座青州,也值得你到哀家面前邀功?” 沈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起身,额角已渗出冷汗。 两侧金吾卫见状立即上前扣住他的臂膀。 冯太后这才从凤座上缓缓站起,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在她额前投下斑驳暗影。 “阿弟啊!”指尖抚过沈曦腰间玉带——那是她去年亲赐的突厥贡品,“本宫教你十年骑射谋略,是要你替大魏开疆拓土。” 手一用力,攥紧玉带猛地一拽,两人四目相对,“不是让你在宋国女帝榻上沉沦……” 她甩手将青瓷药盏掷在沈曦脚前,汤药溅上玄甲,腾起诡异白烟。 “饮了这碗断情水,你还是我大魏最尊贵的昌黎王。否则……唯有死。” 殿外传来幼帝背诵《帝范》的童声,清脆如铃。 碗里的液体冒着诡异的泡,是西域传来的断情水,据说喝下去的人,会忘却此生挚爱。 沈曦盯着那碗药,喉间涌上腥甜…… 他怎么能忘呢? 断情水也洗不掉红烛夜她凤冠上的碎光,忘不掉她趴在他肩头说 “沈曦,这孩子要叫‘念卿’时的温度。 “臣…… 恕难从命。” 他话音刚落,就被甲士狠狠踹在膝弯。膝盖撞在青砖上的脆响里,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呻吟,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她怀着臣的孩子。” “孩子?那贱人怀了孩子?怪不得轻易将你拿捏!” 冯太后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把揪住他头发,迫使他抬头看着炭盆里的灰烬,“一个孩子让你忘记北魏数年耻辱,忘记冯家悉心栽培?沈曦……你太令哀家失望了……” 她冷不丁踹向他,沈曦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眼前炸开一片血红。 当夜,沈曦就被拖进了平城最阴冷的水牢。 铁链穿透他琵琶骨,将他悬在半空中,冰冷的污水没到腰腹,里面游弋着寸许长的蛇。 每到深夜,狱卒就会端来漆黑的药汤,捏着他的下巴灌下去。 那药不致命,却比任何酷刑都狠毒。 初时是五脏六腑像被万千蚁虫啃噬,抓心挠肝地痒,他恨不得用铁链将自己的身子勒得粉碎,才能稍减那钻心的滋味。 到了后半夜,四肢百骸又像被扔进冰窖,连骨髓都在发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水牢里格外刺耳。 沈曦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曾经能拉开三石弓的手臂,如今连悬在铁链上都觉得吃力,手腕一天天细下去,皮肉松弛地贴在骨头上,像枯槁的树枝。 剧痛让他频繁地咳血,血珠滴在污水里,漾开细小的红圈,很快又被新的污水冲淡。 “玉儿……” 他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不能忘……” 只要记得她的模样,记得他们有个孩子,哪怕只剩一口气,就还有机会从这地狱爬出去……去见他们。 另一边,冯太后听说他在水牢里受着百般折磨,却依旧不肯屈服,气得砸碎了满架的琉璃盏。 “加大药量。” 她抿了抿唇,眼里闪着狠厉的光,“我倒要看看,他的骨头能硬到几时。” 药量加倍后,沈曦所承受的痛苦更是翻了倍。 他时而感觉自己被投入烈火之中,皮肤灼烧得仿佛要融化;时而又像坠入冰海,浑身冻得僵硬,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他就这样在冰火两重天里反复煎熬,意识时常陷入模糊,却从未有一刻忘记刘楚玉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直到有一次,狱卒来灌药时,不小心将一盏油灯打翻,微弱的光线短暂地照亮了水牢。 沈曦透过朦胧的视线,似乎看到了牢门外冯太后那冰冷的眼神。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阿姐!你可以杀了我,却休想磨灭我半分记忆!” 冯太后站在牢门外,看着他在铁链上痛苦地扭动,浑身是血却仍旧没有低下的头颅,霎时觉得这把自小打磨的刀,已经生了锈,再也磨不回来了。 她疲惫地摆了摆手,示意狱卒退下。 望着牢中遍体鳞伤的沈曦,声音里透着深深的倦意与不解:“罢了……就让他活着吧!活着看他心心念念的人,如何与他人恩爱缠绵……活着听他自己的孩子,喊别人作父亲……” 水牢的铁门再次关上,黑暗吞噬了一切。 沈曦悬在铁链上,感受着毒药在体内肆虐,感受着伤口被污水浸泡的剧痛,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反复拉扯。 只要活着…… 就还有希望。 这个念头,成了他在无边折磨中,唯一的光。 第249章 他们都被困在偏执里动弹不得 同一时刻,建康城偏殿里,晨光透过窗扉斜照进来,映出殿内一片狼藉。 何辑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官袍被汗水浸透又风干,皱巴巴地贴在瘦削的身躯上。 鞭伤在药力催发下泛着诡异的绯红,每一寸肌肤都像被烈火炙烤,又似万蚁噬咬。 他无意识地用指甲抓挠着手臂,在原本如玉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血痕。 喉间干渴得像是吞了炭火,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自刘楚玉离去后,再无人来过这偏殿。 春药的效力逼得他几次挣扎着想要撞向梁柱,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拽回。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来,用疼痛对抗着那蚀骨的欲望,一夜煎熬,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唯有脸颊还残留着不正常的酡红,那是春药未散的痕迹。 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混着冷汗与血污,显得狼狈不堪。 曾经那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也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痛苦。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可稍一动作,脊背的伤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瞬时倒抽一口冷气,重新跌回原地。 喉间涌上腥甜,冷不丁咳出一口血,溅在冰冷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春药的余毒仍在血脉里游走,令他浑身发软,骨髓深处都泛着蚁行般的麻痒,与鞭伤的锐痛交织成新的酷刑。 意识像被潮汐拉扯的孤舟,在欲念的浪涛中沉浮。 那些深埋在北疆风雪中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早已遗忘的体温交缠,此刻全都破土而出。 他看见阿玉离去时眼中冻结的寒霜,看见她灌药时唇角噙着的冷笑。 心脏突然被无形的冰锥刺穿,连呼吸都凝着血渣。 原来,这就是她曾经受过的滋味。 绝望如附骨之蛆,痛苦似万蚁噬心,将他钉在这方寸之地。 何辑缓缓阖眼,任凭痛苦与悔恨将自己撕碎。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而他甘之如饴。 日光越升越高,照在他苍白而狼狈的脸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殿内死寂如坟,唯有他破碎的喘息在梁柱间游荡。 殿门突然洞开,阳光如利剑劈入昏暗。 刘子业踏着日光走进来,玄色靴底碾过地上的血渍,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手里把玩着那柄昨夜抽过何辑的鞭子,鞭梢的血痂已经干涸,却仍透着股腥气。 “啧啧,”他蹲下身,用鞭梢挑起何辑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张布满痛苦的脸,“何大人这模样,倒比昨夜好看些。” 何辑的脊背还在隐隐作痛,春药的余韵让他浑身发软,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待看清来人是刘子业,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昨夜听得可清楚?” 刘子业眉眼含笑,笑容里却淬着毒,“阿姐的声音,真是动听啊!” 他故意加重了 “动听” 二字,看着何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心底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鞭子 “啪” 地一声抽在何辑身侧的地砖上,像是刻意恐吓他。 “可惜啊,” 刘子业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何辑心上,“再动听,也不是为你。” 说完,扬起鞭子,狠狠抽在何辑的脊背。 本就撕裂的伤口被这一下抽得更深,鲜血霎时涌了出来,再次染红背后的衣衫。 何辑疼得浑身颤抖,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呼。 “疼吗?” 他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魔鬼的呢喃,“这就疼了?昨夜阿姐对你做的那些事,可比这疼多了吧!” 他用靴底碾过何辑背上的伤口,看着他疼得蜷缩起来,笑得愈发灿烂。 “你以为阿姐来看你,是还念着旧情?她不过是想看着你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看着你痛苦,看着你后悔!” 他忽地顿住,俯身时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的狼藉,语气里掺了丝诱哄,“你若是肯向我屈服,我有办法送你离开的……嗯?” 何辑咬着牙没应声,脊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牵扯的钝痛。 刘子业见状,也不恼,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 拔开瓶塞的瞬间,刺鼻的气味便漫了开来,像烧红的烙铁烫过鼻腔。 “这东西撒在伤口上,滋味可是妙不可言。”他笑得天真,指尖捻起一点白色粉末,对着何辑脊背的血口轻轻一弹。 “啊——” 粉末刚触到血肉,剧痛就像惊雷般炸开。 那痛远比鞭抽更烈,像是有无数只毒虫钻进伤口里啃噬,又像是被滚油泼了满身,何辑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凄厉的惨叫冲破喉咙,在空荡的偏殿里撞出回声。 刘子业看着他在地上蜷成一团,抽搐的幅度渐渐变小,脸上的笑却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淡下去。 那双总是含着戾气的黑眸里,忽然漫上些说不清的东西,像雾又像霜。 他蹲下身,指尖戳了戳何辑汗湿的脸颊,声音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你看,你连让她恨得彻底都不配。”指腹攥紧对方皮肉,“她对你的那些恨,说不定还是因为我呢——毕竟是我先陪着她的。” “我才是离她最近的人,不是吗?”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喉结滚了滚,把后半句“可为何她眼里从来都没有我”咽了回去。 起心动念……自己倒先怔住了。 这念头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疼得他忍不住抬脚,狠狠踹在何辑胸口。 何辑本就虚软,被这一脚踹得撞在廊柱上,咳出的血沫溅在青砖上,像朵烂掉的花。 “闭嘴!”他愤怒吼出声,却不知道是在吼何辑,还是在吼那个戳破真相的自己,“谁准你在这装死?起来!” “你有什么资格让她记挂?你有什么资格让她费心思折磨?” 声音越来越激动,鞭子一下下落在何辑身上,“你这个废物!连自己爱的人都留不住,还敢占着她的心思!” 何辑被打得意识模糊,却还是听出了刘子业话语里的偏执与痛苦。 他一时觉得,这个看似嚣张跋扈的少年,其实也和自己一样,被困在对刘楚玉的执念里,动弹不得。 “她不爱你……” 他几乎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带着一丝嘲讽,也带着一丝同病相怜,“她永远不会爱你……” “闭嘴!” 刘子业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厉声喝道,鞭子抽得更狠了,“你懂什么!阿姐只是被你迷惑了!等我杀了你,她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刘子业疯狂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何辑,蓦地停下了动作,喃喃自语:“她会爱的…… 一定会的……” 可眼底的不确定,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第250章 国师要自荐枕席? 心魔在他心底疯长,那些关于 “她目光永远停在别人身上” 的念头,像毒蛇般啃噬着他仅剩的理智。 他宁愿阿姐的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宁愿她用最狠的手段对待自己,也不愿她将半分注意力分给旁人。 何辑每一声痛苦的呻吟,都像是在提醒他——阿姐对这个人,终究是不同的。 他忍不住踹翻身边的案几,瓷器碎裂的声响在殿内回荡,却驱不散心头那股蚀骨的嫉妒。 ‘该死!’ 刘楚玉端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大臣们七嘴八舌的劝谏,心里忍不住咒骂! “陛下,国祚绵延,子嗣为重,还请陛下广纳后宫,以固国本。” “是啊!陛下,前朝动乱刚平,正需皇嗣安定人心,还望陛下三思。” “陛下,臣有一子甘愿入宫。” …… 一声声 “广纳后宫”,密密麻麻扎进刘楚玉血肉里。 她不是不愿,只是觉得这场景荒诞得可笑。 从前身为公主,不过是养了几个面首,就被群臣指着鼻子骂 “淫乱宫闱、败坏纲常”,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她淹死; 如今登了帝位,反倒被这群人追着劝 “广纳后宫”,仿佛她的身体成了生育工具,后宫成了必须填满的粮仓。 她刚登基不久,江山还在摇晃,流民的哭声犹在耳畔,吏治的积弊盘根错节,这些人不想着如何安抚百姓、整顿吏治,反倒急着往她后宫里塞人。 他们嘴上说着 ‘祖制’‘国本’,眼底藏的却是争权夺利的算盘。 好似谁家儿子先入了她的眼,将来若能诞下皇子,便等于攥住了半个天下,这心思昭然若揭,龌龊得让她作呕。 刘楚玉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喉头的冷笑咽回去,沉声道:“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回到御书房,她抓起案上奏折狠狠掷向地面。 折页四散飞落,墨汁从裂开的卷轴中渗出,在青砖上蜿蜒出狰狞的痕迹,像极了当年那些御史用朱砂笔写下的弹劾奏章上,一道道刺目的红批。 而后,连饮两杯凉茶,茶水顺着脖颈淌进衣襟,带来一丝凉意,可心底的火气却烧得更旺。 窗外阳光炽烈,照得殿内亮如白昼,可满地的笔墨却显得格外刺眼,似乎朱笔、奏折,都在无声地嘲弄她如今的处境。 笑她从前是任人唾骂的浪荡公主,如今是被人算计的生育工具,无论身份如何变,都逃不开被人用 ‘男女之事’衡量的命。 “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低声骂了句,指尖攥得发白。 宋国百废待兴,她夜夜难眠想的是如何让百姓安康,他们却在算计她的后宫、她的子嗣,把江山社稷当成了家族富贵的赌注。 怒意尚未平息,殿门处的珠帘忽地轻响。 溪诏一袭墨色锦衣,不知何时已立于对侧,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笑意,可那双多情的眸子此刻却沉静得出奇,目光穿透晃动的光影,直直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陛下为何事忧心?”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个闹脾气的孩子,指尖却不着痕迹地按住了她面前那本奏章。 刘楚玉抬眸,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依旧妩媚,眼底却凝着寒意:“还不是那些老顽固……” 指尖轻叩案几,三言两语将朝堂之事道来,每个字都裹着心底的怨气。 溪诏闻言,挑了挑眉,唇角笑意更深了:“那陛下可有人选?” 刘楚玉一怔,指腹不自觉按上小腹,那里还只是微微隆起的弧度,却藏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没有。” 溪诏见状向前一步,腰腹处的玉佩不经意扫过案角,发出清脆的响:“那陛下觉得我如何?” 刘楚玉抬眼睨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国师要自荐枕席?” “有何不可?再说我们……” “不好……” 溪诏的话被打断…… 殿门 “吱呀” 推开。 刘子业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颗蜜饯,一双黑眸笑意盈盈:“溪诏,你已经是国师了,阿姐还让碧落教重回祖庭,为皇室效力,对你已经不错了,莫要得寸进尺。” 溪诏淡笑转身,文武袖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小阿业,真让人寒心。前几日是谁拉着我的袖子求帮忙?这才几天啊,就过河拆桥。” “那不一样!” 刘子业吞下蜜饯,几步跳进来,玄色靴底碾过地上的宣纸,“那是为了阿姐,可不是为了你。” “哦?那我如今也是为了陛下分忧。” “你分明是想占阿姐便宜!” “总好过某些人只会打打杀杀。” “论打打杀杀我哪里及你半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极了争食的狼与狸,吵吵嚷嚷间竟让御书房里凝滞的空气活络了几分。 反倒是刘楚玉眉头越蹙越紧,指节抵在太阳穴上重重揉了两下,伸手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都出去。” 瓷盏与檀木相击的脆响让刘子业霎时噤声。 少年天子扁了扁嘴,袖中的手悄悄攥紧蟒纹衣角,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溪诏也收了笑,垂眸立在一旁。 御书房内的空气凝固一瞬,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刘楚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烦躁已化为不容置喙的威严:“朕说,出去。” 刘子业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步,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瞪了溪诏一眼,那模样活像只被抢了食的狸猫。 溪诏对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角,随即也躬身告退,轻轻带上了殿门。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刘楚玉却没了半分处理政务的心思。 她缓步踱至窗前,望着日影自东廊渐渐西斜,在窗棂上投下细长的金线,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光影的轨迹。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她的烦躁,轻轻动了一下,那微弱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软,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疯狂的报复欲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纠结,在她心底交织翻涌。 宫漏声歇时,檐角最后一道霞光也被夜色吞噬。 琉璃瓦渐渐浮起泠泠清辉,像有谁将整条银河泼洒在了九重宫阙之上。 刘楚玉裹着玄色常服,螭纹墨玉在腰间随步晃荡。独自行过月华流淌的回廊,缎鞋踏碎满地清辉。 掌心玉瓶被反复摩挲,釉质的凉意丝丝渗入肌理,堪堪镇住血脉里奔涌的燥热。 偏殿门隙透出浓重黑暗,死寂中忽然漏出几声抽气,像钝刀在生锈的皮囊里拉扯。 第251章 给彼此一个机会 她推开门,月光顺着门缝照进去,刚好落在何辑身上。 他依旧蜷缩在地上,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却又被新的伤痕覆盖,狼狈得让人心头发紧。 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刘楚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疲惫。 “陛下……” 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尾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痛意。 刘楚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踢了踢他的膝弯,衣摆扫过地上的血污:“阿业倒是比朕想的更懂分寸。” 她蹲下身,将玉瓶在指尖转了个圈,甜腻的药香瞬间压过殿内的腥气,“不过,比起他那点手段,朕这儿的东西,才够你受的。” 何辑脸色骤然发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陛下…… 不必了……” “不必?” 刘楚玉轻笑一声,用指尖蘸了点药液,慢悠悠地抹在他渗血的手腕上,“你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 冰凉的药液触到皮肉,霎时化作滚烫的火,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何辑猛地绷紧了身子,指节抠进地砖的缝隙里,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他感受着药效的厉害,这股子邪火,竟比鞭伤更让人难捱。 “难受吗?” 刘楚玉的语调漫不经心,像在谈论天气,指尖却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轻轻抚摸他紧绷的胸膛,“方才阿业的人来报,说你宁死不肯求饶。怎么,到了朕这儿,就打算破功了?” 何辑咬紧牙关,唇瓣被啃出深深的血痕,额上青筋暴起如蚯蚓。 他偏过头,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可那蚀骨的欲望像潮水般涌来,理智正在一点点崩塌,身体的本能让他喉间滚出细碎的呜咽。 “求…… 求陛下……垂怜。” 最终,那点可怜的骨气还是没能敌过药性,他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哀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楚玉的手缓缓下移,勾着他被血浸透的衣襟,指尖故意蹭过他颤抖的腰侧,笑盈盈地拖长了调子:“好啊!” 这声 “好啊” 像淬了糖的钩子,立刻扯断何辑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他大力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烫得惊人,眼神迷离如蒙雾,呼吸粗重得像要炸开。 身体早已不受控制,借着药效猛地翻身将她按在冰凉的地砖上,滚烫的气息喷在她颈间,带着破碎的喟叹:“阿玉……” 他的手已经扯开她腰间的玉带,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喷发的快意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楚玉突然抬手按住他汗湿的胸膛,声音冷得像冰,字字砸在他心上:“慧景,我们有孩子了。你想对他做什么?” “轰” 的一声,何辑脑子里像炸开了惊雷。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桃花眼里的迷离被震惊撕碎,连呼吸都忘了:“孩子?我们的?” 那即将攀上巅峰的快意被冰水浇灭,他低头,视线撞进她冰冷的眸子,又不受控制地滑向她平整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她的孩子。 那些被欲望裹挟的夜晚刹那间冲进脑海:他是如何粗暴地将她按在床榻,如何在她的泪水里放纵,如何在她绝望的眼神中沉沦…… 原来在那些不堪的时刻,竟悄悄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 “我……” 何辑喉结疯狂滚动,舌尖像被砂纸磨过,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世人皆赞他温润如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骨子里藏着怎样的暴戾与放纵。 此刻想起那些对阿玉的粗暴行径,再想到腹中那个无辜的孩子,羞耻与愧疚像毒藤般缠上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方才还沸腾的血液瞬时凉透,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松开手从她身上跌坐回去,脊背重重撞在廊柱上。 春药的余韵还在四肢百骸里灼烧,可那点欲望早已被惊恐与愧疚取代,冷汗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下巴上的血痂。 “陛下……”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底满是后怕与无措,“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怎么会忘了?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若是真的伤了孩子……何辑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对不起…… 臣该死……” 他抬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扇去,却被刘楚玉冷冷喝止。 刘楚玉从地上坐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襟,衣袍沾了血渍,却丝毫不减她身上的威严。 她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报复的快意像退潮般一点点散去,心口反倒空落落的,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恍惚间想起昔年上元灯节,他提着盏兔子灯追在她身后,桃花眼里盛着星光,喊她 “阿玉” 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那样温润的慧景,怎么会变成后来那般模样? 或许,她真的错了…… 若不是她步步算计,句句诛心,他又怎会被欲望吞噬? “慧景,我原谅你了。” 刘楚玉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在何辑耳边。 他抬眸,四目相对,眼底的血丝混着水光,满是难以置信:“陛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原谅你了。” 她眼尾的红还未褪去,妩媚的脸上竟带着几分脆弱,“你那样对我时,是很可怕。可…… 那么温柔的慧景变成那副样子,或许……都是我的错。” 何辑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而今……” 刘楚玉的指尖轻轻按上小腹,那里传来微弱的悸动,“你已经吃到苦头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看向他,目光里翻涌着爱恨纠缠的浪潮,“慧景,做我夫君吧。做这孩子的父亲。” 何辑彻底怔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 “我们该有一个孩子的。” 她声音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前是我太偏执,总想着报复,可看着你这副模样,看着肚子里的孩子…… 我忽然觉得,或许我们都该放下了。” 殿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棂淌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像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何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过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阿玉……” 刘楚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妩媚中带着释然:“怎么?不愿意?” “愿意!” 何辑扑过去,却在快要触到她时猛地顿住,怕自己身上的血污弄脏了她,只能跪在地上,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臣愿意!阿玉,臣愿意!” 他声音哽咽着,泪水汹涌而出,洗刷着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苍白却带着狂喜的肌肤。 刘楚玉低头看着他,抬手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头一颤。 或许,这条路会很难走,或许,过往的伤痕永远不会消失,但此刻,她想试着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给彼此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第252章 他是我的皇夫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偏殿里相拥的身影,也照亮了那些爱恨纠缠的过往,以及充满未知却又仿佛有了一丝暖意的未来。 “他们有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硬生生撕开皮肉扎进刘子业的耳膜。 他僵立在门外,手中玉骨扇“咔”地一声折断了扇骨。 尖锐的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鎏金扇坠滴落,在青石板上绽开暗红的花。 月光下,玄色衣袍上的银线云纹泛着冷光,却不及他眼底骤然凝结的寒意刺骨。 他本是想来看看何辑是否还活着,想再听听阿姐会不会像午后那样,用冰冷的语调提起这个男人。 可他听到了什么? 孩子? 阿姐和何辑的孩子? “做我夫君吧!做孩子的父亲。” 刘楚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柔如梦中低语,却字字句句都成了剜心的利刃。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 心头却翻涌着巨大的困惑:阿姐明明恨透了何辑,明明日日都在折磨他,怎会轻易就原谅了? 怎会要他做夫君? 那他呢? 这些年他守在阿姐身边,替她挡过暗箭,为她扫平障碍,难道还比不上一个伤害过她的人? “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和绝望,黑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像一头即将失控的野兽。 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拼命想留住阿姐的目光,却终究敌不过那个早已刻在她心底的人。 而屋顶上,溪诏斜倚在琉璃瓦上,墨色锦衣的下摆垂落,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方才刘楚玉那句 “做我夫君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将他心头那点隐秘的期待冻成了冰渣。 他早该知道的,从一次次折辱却又不肯伤他性命时就该知道。 她对何辑的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浓。 那些看似疯狂的报复,不过是爱恨纠缠到极致的挣扎。 而他,终究只是个旁观者,一个偶尔能逗她开心,却永远走不进她心底的局外人。 溪诏抬手扯了扯衣领,文武袖的弧度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峭的线。 他望着偏殿那扇紧闭的门,眼底的笑意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意。 爱情从来都是两个人的事,多一个人就嫌拥挤,何况这宫里藏着的,又何止三两个人的执念。 偏殿内,鎏金烛台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刘楚玉斜倚在何辑身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他散落的发丝打转,青丝缠绕在雪白的指节间,像极了他们这些年的纠葛。 忽地,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似有重物颓然坠地。 何辑警觉地直起身,如瀑长发滑落肩头。他一把扣住刘楚玉正欲点火的手腕,眸底寒光凛冽:“有人!” 刘楚玉却反手握住他紧绷的掌心,指尖安抚般摩挲:“慌什么?许是野猫碰翻了东西。” 门外,刘子业的身影已隐入回廊浓重的阴影,唯余满地狼藉的月华,与几点溅落的、刺目的猩红。 屋顶上,溪诏迎风而立,墨色衣袍在夜色中翻涌如潮。他最后瞥了一眼偏殿紧闭的门扉,身形一晃,便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 刘楚玉看着何辑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新旧叠加的伤口在烛火下泛着狰狞色泽,心头顿时涌上酸涩。 方才只顾着宣泄,竟没细看他被折磨得这般狠。 “来人。” 她扬声唤道,威严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太医,带金疮药、春药解药,再备温水衣物。” 内侍匆匆退下时,何辑怔怔望着她,眼底的惊讶像被月光浸过的琉璃。 刘楚玉嗔了句 “愣着做什么”,伸手要扶他,指尖在触及伤口前顿住——那结痂处还在渗血,红得刺目。 太医剪开何辑后背衣料时倒抽冷气:“何大人的伤……再拖半日怕是……要废了。” 刘楚玉盯着何辑后背翻卷的皮肉,眉心拧出深痕。 他下唇已被咬得血肉模糊,颈侧青筋如盘曲的树根暴凸而起,却硬是没泄出半点声响。 而她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状的血痕。 待解药灌下,她将手臂横过他后背,掌心贴住冰凉嶙峋的脊骨:“能走么?”不等回应便扬声道:“备辇,送竹青宫。” 内侍们闻言皆是一惊。 竹青宫是刘楚玉寝宫,原则上外臣不得随意进出。 有老宫人壮着胆子劝道:“陛下,这于礼不和吧!” “礼?”刘楚玉冷笑截断,亲手将人扶上步辇。 广袖掠过辇架蟠龙纹,抛下一句惊雷: “朕的皇夫,便是礼法。” 内侍们如遭雷击,捧着药箱的医官险些失手摔了玉杵。 白日里大臣们还在朝堂上催陛下广纳后宫,夜里就见她抱着个重伤男人往寝宫去,还直接定了皇夫? 有老内侍偷偷咋舌——不愧是当年养过三十面首的主儿,选男人的动作还是这么利落! 从前是公主时就敢光明正大纳面首,如今成了女帝,挑皇夫都比旁人快十倍,果然是英明神武的陛下,办事从不含糊。 到了竹青宫偏殿,内侍将何辑放在床榻上,刘楚玉转身对闻讯赶来的掌事道:“伺候好何大人,缺什么直接去库房取。” 见掌事欲言又止,她补了句,“记着,他是未来的皇夫,怠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掌事连忙躬身应下,退出去时还在琢磨——陛下这效率,怕是要让那些白日里递奏折的大臣们惊掉下巴。 待一切落定,殿内只剩两人时,何辑攥着她的衣袖轻声问:“阿玉,你当真纳我为夫?” “自然是真的。” 刘楚玉打断他,指尖轻轻点在他伤口边缘,语气带着点促狭,“难不成还要朕给你写份圣旨?” 他望着她眼底的认真,忽地笑了,笑得牵动伤口疼得嘶气,眼里却亮得像落满星光。 而后幽幽道:“圣旨嘛!定是要有的……” 窗外月光淌进床榻,将两人交握的手镀上银辉,倒真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若是忽略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以及宫人们私下里那句 “陛下选男人比批奏折还快” 的调侃。 第253章 我们天生一对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何辑在睡梦中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颤。 他警惕睁眼,寒光已至胸前。 电光火石间,强忍伤痛向床内侧翻滚,长剑擦着腰腹划过,衣料撕裂声与皮肉绽开的闷响同时响起。 “呃——”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右手却精准扫向床头的药盏。 瓷碗砸在青砖上迸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惊得殿外侍卫齐声呼喝。 刺客见状不再恋战,身形一顿,急退时衣袂翻飞,腰间金蟒纹的香囊在帐幔间一闪而过。 待侍卫冲进来时,只看见月光下微微晃动的纱帐,和地上那枚滚落的香囊,金线绣的蟒纹在宫灯下泛着冷光。 何辑捂着腰间的伤口,冷汗浸透了单衣。 只因香囊的纹样,他认得。 更漏声遥遥传来,刘楚玉独自坐在荒废的宫阶上,掌心的金蟒纹香囊被月光照得发亮。 “阿姐这么晚不睡?” 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你派人伤他。”她声音很轻,被掠过的夜风吹散。 石阶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就像那年他们一起被罚跪时一样。 刘子业在她身侧坐下,缓缓握住她的手:“阿姐的手好凉。” 他歪着头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我帮阿姐暖暖?” 语毕,将她的手往自己心口按去…… 隔着层玄色锦袍,刘楚玉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撞在她手掌上,像是某种难以抗拒的引诱。 “你看,这里暖着呢!” 他嗓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着淡淡的沉水香,“阿姐的手这么凉,得多捂会儿才好。” 温热的气息像带着细小的火星,落在耳廓上霎时燎原。 刘楚玉只觉耳根 “腾” 地一下烧起来,热度顺着脖颈往上爬,连带着脸颊都泛起薄红。 那处皮肤本就敏感,被他这样近距离地呵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快速抽回手,动作快得有些狼狈,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指尖蜷缩。 “当啷” 一声,放在腿上的香囊掉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滚了半圈才停下。 她盯着地上的香囊,才记起今夜来冷宫的缘由。 方才被他搅乱的心绪骤然清明,那些不该有的悸动被强行压下,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下冷冽的平静。 “为什么?”她问。 刘子业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同样盯着地上的香囊,声音倏地变得很轻:“因为他会把阿姐从我身边抢走!” 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楚玉偏头看他,胸口的闷意霎时被怒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刘子业…… 我是你qin姐姐!” 她双眸因愤怒而微微发红,握着裙摆的手攥紧,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强调这层关系。 刘子业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黑眸在月光下闪着异样的光:“我不在乎啊!” “可我在乎!” 刘楚玉厉声打断他,字字都像带着冰碴,“我是你姐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怎能有如此荒唐的念头?” 她原以为岁月会让他明白,那些纠缠的情愫终该泾渭分明。 却不想年岁愈长,他反倒将这份执念攥得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 刘子业脸上的笑容再次褪去,黑眸变得阴鸷,猝不及防凑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彼此呼吸清晰可闻。 “我们同根同源,我们天生一对……如此,你本就该是我的才对……” 嗓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砸在刘楚玉耳鼓上,清朗里裹着濒死野兽般的急促,“从前你顾忌礼教,如今这天下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为什么还容不下我?是不是要我把心剜出来给你看,你才肯信?” 话音一落,他指腹擦过她脸颊,指甲刮过她下颌时带起一阵刺痒的疼。 那触碰像带着倒钩的钩子,刚要收回去,却猛地攥住她下颌—— “我就是要做你的男人!” 一字一句,清楚坚毅,死死扼住她下颌,迫使刘楚玉仰头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眸里翻涌着焚尽一切的疯狂,像烧红的烙铁要将她的魂魄烫穿:“除了我,谁都不配站在你身边!何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你用来堵天下人嘴的棋子!” 刘楚玉看着眼前人猩红的眼底翻涌的执念,忽然意识到,这早已不是能用“疯癫”二字简单概括的——那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偏执,将理智与伦常都焚成了灰烬。 “放开我!” 她指甲狠狠掐进他手背,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在两人交握的地方晕开,血腥味漫进鼻腔。 她盯着他眼底扭曲的占有欲,像看到多年前冷宫墙角那只饿疯了的野狗,颈毛倒竖地护着抢来的骨头。 而她,就是他认定的猎物。 原来这些年,她竟错将这份病态的占有当作孩童般的依恋,以为他不过是想讨要一份疼爱。 多可笑啊!她竟没看出这执念里裹着的,分明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狠劲。 “刘子业,”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被钳制的闷痛,“你根本不是想活着……你是想把我撕碎了,嚼烂了,和你一起烂在这地狱里!” “地狱?” 他冷笑,笑声里裹着破碎的气音,指腹摩挲着她被捏红的下颌,力道却松了些,“我们早就身在地狱了。从父皇把我们扔进冷宫那日起,从冬天冻得抱团取暖那日起,我们就该一起烂在这里。” 拇指突然蹭过她的下唇,带着血腥气的暧昧让刘楚玉浑身发寒。 “可阿姐……你说过会一直护着我的,”少年人的声音陡然发颤,“凭什么擅自将我抛弃?” 刘楚玉霍然起身,绣着金凤的裙裾扫过石阶,扬起细小的尘埃。 “我护的是那个替我挡箭的阿业,不是……要杀我夫君的疯子。” “夫君?” 刘子业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重复的语调陡然拔高,尾音劈得像被撕裂的绸缎。 他抬头,双眸染得猩红,死死盯着刘楚玉的脸,“多好听的称呼啊!” “可他何辑算什么东西?也配让你喊夫君?” “阿姐,你看看我啊!我才是能站在你身边的人!那个位置本该是我的!是他抢了我的位置!” “够了!谁配站在我身边,轮不到你来置喙。” 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我肚子里的孩子需要一个父亲。” 刘子业却像没听见似的,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他手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侧脸紧贴着她颈窝,滚烫的呼吸里混着血腥气:“我可以的……我也可以做他fuqin的……” 第254章 我们的血又混在一起了 这句‘我也可以的’令刘楚玉浑身一僵,像被扔进冰窖,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他勒得更紧。 他鼻翼刮过她的颈侧,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牙齿甚至轻轻啃咬着她的耳垂——那是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触碰的地方。 “阿姐,我会好好待他的,” 温润的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钻进耳道,带着诡异的温柔,“就像亲生的那样疼他护他。我会陪他读书,教他骑马,告诉他:他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他的手毫无征兆抚上她的小腹,隔着衣料轻轻按压,指腹的薄茧蹭得她皮肤发麻。“你看,他在动呢,” 而后,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黏腻的占有欲,“他也想认我这个父亲,对不对?” 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楚玉心口。 她猛地抬手,手肘狠狠撞向他肋骨,趁着他吃痛松劲的刹那挣脱出来,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刘子业!你给我滚!”她声音劈了叉,又气又恶,浑身都在发抖。颈侧被他碰过的地方像爬过蛆虫,她忍不住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掉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刘子业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眼里却闪着病态的兴奋:“阿姐,你还是这么厌恶我……” “你简直无药可救。”刘楚玉嗓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刃尖抵在他手背上。 血珠顺着刃面滚落,滴在他死死攥着的衣袖上。 刘子业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笑得越发阴郁:“阿姐,你看,我们的血又混在一起了。” 刘楚玉用力甩开他的手,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当啷” 一声落在宫阶上。 她后退两步,看着他手背上淌血的伤口,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不必回去禁足了。” 抬手指了指冷宫深处那间最破败的屋子,窗棂早已朽坏,月光从破洞里漏进去,像撒了一地碎玻璃:“自今夜起,你就住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人与畜生的区别,什么时候再出来。” 刘子业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阿姐……” 他竭力嘶吼着…… 刘楚玉却没有回头,赤色龙袍扫过荒草,带起的露水打湿了裙角。 宫门口的侍卫闻声赶来,按住扑过来的刘子业时,她的声音隔着夜风飘过来,冷得像结了冰:“看好他,没有我的吩咐不准出来……更不准任何人靠近。” 少年人的嘶吼声被厚重的宫门隔绝在身后,刘楚玉站在宫墙外,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传来微弱的悸动。 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却不是为了那个被囚禁的弟弟,而是为了那个早已死在冷宫岁月里的、会哭着要糖吃的少年。 刘子业死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前仿佛还烙着那道决绝的背影。 忽然,他喉间迸出一阵嘶哑的大笑,笑声如锈刀刮过铁板,惊起满院寒鸦。扑棱棱的振翅声中,枯黄的荒草剧烈颤抖,像是无数冤魂在跟着发笑。 他一边笑一边往地上倒,背脊撞在冰冷的宫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笑声里裹着血沫子,嘴角的血丝越淌越多,眼里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住在这里?好啊……他的阿姐真好啊!” * 地牢的石壁渗着潮气,砚清蜷缩在稻草堆上。银色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死紧。 右腿的旧伤又在疼了,那是在北地遭遇刺杀时留下的,一支冷箭穿透膝盖,从此成了跛子。 后来仓皇逃窜时被流矢划伤左眼,如今那只眼早已看不见光,只剩空洞的窟窿藏在面具下。 “咳……” 喉间涌上腥甜,他捂住嘴剧烈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草堆上,像绽开的红梅。 大夫说他活不过这个春天,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他自己也清楚,这身破败的躯壳,早就撑不了多久了。每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肺叶像被泡烂的棉絮,连咳嗽都得攒足力气。 铁门 “吱呀” 开了,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立在牢门口。 同样的银色面具,同样的玄色锦袍,连肩背的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来人步履稳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沉稳,不像他这般走三步晃两晃,全靠墙根才能坐稳。 砚清的右眉倏然一挑,声音嘶哑如锈铁相刮:“你来做什么?” 那人没走近,就站在阴影里,面具上的暗纹在火把光下忽明忽暗:“自然不是看你死没死透。” “快了……” 砚清咳了两声,指缝间沾着新咳的血,“不用急,黄泉路上,不差这几日。” “死前可还有心愿?” 那人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像裹着冰碴,听不出情绪。 砚清的右眼猛地亮了,那点光在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挣扎着往前挪了半寸,稻草堆发出窸窣的声响:“我能再看她一眼吗?就一眼…… 看看她好不好……” “自然可以。” 如此爽快的应允反而让砚清脊背发凉。 他眼底精光暴涨,像赌徒翻开最后底牌时,既惊且狂的那一哆嗦。 “但你得帮我个忙。” 来人忽然往前迈了半步,火把的光终于照到他面具下的下颌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调子,“做完这桩事,我让你死得痛快点,还能让你走前,亲眼见她一面。” 砚清的右眉动了动,眼里的光暗了暗,又很快亮起来。 他盯着对方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喉结滚了滚:“什么事?” 那人没直接回答,只是从袖中扔出个东西。 砚清伸手接住,是块冰凉的玉佩,上面刻着的纹样他认得——那是皇室宗亲才能用的徽记。 “时候到了,自然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那人转身往门口走,玄色衣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你只需记着,照我说的做,就能了却心愿。” 铁门再次关上,“咔嗒” 一声落了锁。 砚清攥着那块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玉面。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墙外偶尔传来的更漏声。 他低头咳了阵,血滴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右眉又动了动,这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能再看她一眼…… 哪怕是死前最后一眼,好像也值了。 第255章 宿命……将我送回这里 冷宫的角门每日辰时准时开启,内侍捧着鎏金食盒踩着荒草碎屑前行,鞋跟陷进带露的泥地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墨蓝色的杭绸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刘子业身上,原本挺括的云纹缎面被他揉得满是皱痕,衣襟歪斜地敞着,露出里头光洁的胸口。 他就这么倚在冷宫斑驳的石阶上,任衣摆拖在积着露水的青砖地面,墨发凌乱地垂在额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空洞的眼。 那双眼像是被人掏去了魂魄,只剩两个漆黑的窟窿,映不出半点天光。 内侍将燕窝粥、炙羊肉一一摆在石桌上,银匙碰着玉碗的轻响在空院里荡开,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墨蓝色的衣袍在风中鼓荡,衬得他脖颈上的青筋愈发狰狞。 墙外隐约传来鼓乐声,是礼部在演练纳夫的礼乐,那明快的调子像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口。 “喜乐……” 他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青石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忽然俯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那里还留着幼时的刻痕,歪歪扭扭的 “刘楚玉” 三字。 “她说过,会将我从冷宫救出去……那年雪夜,她抱着我冻裂的脚哭,说‘阿业等着,姐姐一定带你出去,再也不回来’。” 指尖抚过那些模糊的刻痕,血珠渗进石缝,像在给旧年的承诺上漆。 “如今,我又被她送回来了,亲手送回来了……” 喜乐声还在耳边,那些鲜活的调子衬得这冷宫愈发死寂。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这院里捉蛐蛐,她说 ‘等我们出去了,就建一座比这大十倍的院子,只住我们两个’。 可现在,她要穿着凤冠霞帔,牵着别人的手拜天地。 红烛会照亮她的笑靥,合卺酒的香甜会盖过这冷宫的霉味,而他,只能在这破屋里,数着地砖的刻痕,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赎。 “宿命……” 刘子业猝不及防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四壁上,碎成一片呜咽,“原来从一开始就定好了…… 她救我出来,是为了亲手把我扔回来……” 墨蓝色的衣袍在风中剧烈鼓荡,像要挣脱他的躯体。 墙外的喜乐声陡然拔高,是奏到了最热闹的段落,他却踉跄捂住胸口,一口血喷在地面刻痕上,将 “刘楚玉” 三字染得猩红。 “阿姐……你看啊……” 他瘫坐在地,指着那片猩红,笑得泪流满面,“我们的名字,终究还是要烂在这冷宫里……” 侍卫们见状默然上前,动作利落地收拾满地狼藉。 碎瓷、泼洒的羹汤、撕碎的宣纸——这样的场景他们早已见惯。 陛下的旨意说得很明白:珍馐美馔日日供着,绫罗绸缎季季换新,只要这位主子不踏出冷宫半步,纵是把殿顶掀了也由他去。 * 竹青宫的药香日渐温润。 何辑能下床时,正见刘楚玉坐在窗前描红,宣纸上是 “囍” 字的轮廓。 他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太医说再过半月便能大好,正好赶上吉时。” 她笔尖一顿:“礼部把礼乐单子呈上来了,用的是天子纳后的规制。” “太高调了。” 何辑轻笑,指尖细细抚摸她光洁的手腕,“我只想同阿玉拜个天地,喝杯合卺酒。” “可你是我的夫君,是未来太子的父亲。” 刘楚玉转过身,掌心贴上他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从前委屈了你,如今该有的体面,一样都不能少。” 消息传出时,朝堂上的惊呼声差点掀翻琉璃瓦。 “陛下,” 吏部尚书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珠在御座与阶下的何辑之间打转,“臣并非质疑何侍郎才干,只是……坊间传闻您二位当年……不和。” 户部侍郎立刻接话道:“臣家中嫡子年方十八,精通六艺,愿入宫陪……” 话未说完,就见刘楚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扶手发出清脆声响。 她抬眸时,凤钗在鬓间泛着冷光:“当年如何,如今又如何?” 阶下的何辑也朗笑,拱手道:“当年是臣愚钝,错过了良人。如今陛下愿再给臣一次机会,臣自当倾尽家族之力,护这大宋万里河山。” 他话音落,站在前列的几位世家老臣立刻附和。 毕竟庐江何氏的势力盘根错节,能与皇室联姻,此乃幸事。 利益至上,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刘楚玉将奏折往案上一放,目光扫过殿内:“吉日已定,按祖制行纳夫大典。谁若再拿坊间传闻嚼舌根,就去守皇陵当差。” 皇陵地处偏远,寒冬腊月连炭火都供应不足,这话比任何斥责都管用。 满殿鸦雀无声,唯有香炉里的沉水香还在袅袅升腾。 风掠过御书房半开的窗扉,携着荼蘼花的甜香。 刘楚玉朱笔一顿,忍不住“唔”了一声。 她垂眸看向微隆的小腹,那里正传来轻轻的踢动,像初生的蝶在振翅。 “念卿乖,”她指尖轻抚过锦缎下的弧度,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等父皇母后行过大礼,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了。” “念卿?”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陛下这是连小太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那声音清朗疏阔,像山涧溪流撞在青石上,一听便知是常年混迹江湖的洒脱之人。 刘楚玉抬眸,见溪诏不知何时立在门口,玄衣上还沾着些微尘,想来是刚从宫外回来。 他斜倚在朱漆廊柱旁,眼尾那颗朱砂痣衬得眸光潋滟,偏生嘴角还噙着笑:“阿玉当真不再想想?满朝俊彦,就非何大人不可?” 朱笔在奏折上洇出个墨点。 刘楚玉垂眸,琼林宴初见的何辑蓦然浮上心头——那人执金盏的手指如玉竹破雪,吟罢“醉杀洞庭秋”时抬眸一笑,连御苑新启的桃花酿都黯了三分清光。 况且……他是念卿的父亲,是这个孩子在这世上无二的血缘牵绊。 溪诏见她不答,忽地低笑一声,尾音却颤得发涩:“那我呢?” 那声诘问散在风里,像团揉皱又展平的绢帕,再怎么抚都留着褶痕。 刘楚玉握笔的手一颤,墨汁在奏折上晕开大片污渍。 她抬眸时,正撞进他眼底翻涌的痛楚——那里有江湖人的坦荡,有少年人的执拗,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与她如出一辙的眷恋。 “溪诏……” 声音有些发哑,指尖下意识绞着袖口的鸾鸟纹,“当初……想陪你隐世是真的……” 想陪他看尽江南烟雨也是真的…… 可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如愿的。 第256章 这世间的圆满,从来都带着缺憾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我选他,不是因为他比你好。” 只是因为念卿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因为庐江何氏能稳住朝局,因为她是女帝,不能只做刘楚玉。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像吞了烧红的铁。 她想起昨夜整理旧物,翻出他送的那支木簪……或许两情相悦,也抵不过命运的棋。 溪诏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忍不住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鼻翼:“我知道。” 他收回手时,指尖微微发颤,却笑得比阳光还明朗:“我知你有你的难处。” 刘楚玉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砸在奏折的墨渍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对不起……” “没关系的,阿玉不用为难。” 他往前走了两步,腰间的玉佩叮咚作响,“我们江湖人最讲规矩,不夺人所爱。” 他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鬓,动作带着克制的温柔:“所以……我并不求你给我名分。” 刘楚玉惊讶抬头,撞进他坦荡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不甘,只有纯粹的、炽热的光。 “我只要能看着你就够了。你临朝时我立在丹墀之下,你安寝时我守着竹清宫。这国师之位本就是为你而担的。” “对不起……” 刘楚玉声音有些发涩,不知是为他的深情,还是为自己的无法回应。 溪诏却笑得更爽朗了,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别哭,你没有对不起我什么。” 他指尖带着点风霜的凉意,动作却格外轻柔,“你最艰难的那段时日,没能陪在你身边,我很内疚。如今我凭什么要求你对我承诺?” 他后退半步,拱手作揖时,玄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阿玉,做你想做的,做你认为对的事情……而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刘楚玉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想起那夜何府冲天的火光。 碧落教总坛距京城千里之遥,他究竟是踏碎了多少风霜,才赶回她身边? 记忆里,他随手拭去刀刃上的血珠,笑意比火光更灼人:“我说过,做你想做的。天塌下来,有我替你顶着。” 那夜的烈焰在他眸中燃烧,将漆黑的眼瞳映得透亮,仿佛连魂魄都要烧起来。 他从不问缘由,从不劝她隐忍,只是在她需要时,披星戴月地赶来,替她举起那把染血的刀。 * 祭天大典那日,红绸从宫门一直铺到崇明殿,沿途百姓的欢呼声浪似要掀翻城墙。 三日前,刘楚玉昭告天下:大婚期间,全国减税赋三成,赦免狱中轻刑犯,凡七十岁以上老者,每月可至县衙领取十斤米粮。 旨意一下,街头巷尾全是感念圣恩的歌谣。 连带着何辑的声望也水涨船高,百姓们说他是 “贤后”,能让女帝心怀天下。 吉时刚到,礼部尚书高唱 “吉时到——”,何辑身着大红喜袍,牵着刘楚玉的手踏上丹陛。 两人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朝拜,礼乐声震得琉璃瓦都在发颤。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通传声:“北魏使者到——” 刘楚玉握着何辑的手微微一紧。 自边境划定疆界后,两国已有两月未曾通使,北魏此时遣人前来,倒是给足了面子。 可当看到使者被人推着轮椅入殿时,她脸上的笑意一时僵住。 轮椅上的男子穿着北魏特有的银丝锦袍,却撑不起那身华贵,领口空荡荡的,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头发梳得整齐,用玉冠束着,可那张脸却比玉冠还要苍白,从前如北魏白雪般凛冽的俊朗,如今只剩下脱形的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昌黎王沈曦,奉我皇之命,恭贺大宋女帝新婚之喜。” 他声音很轻,带着气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可那双曾如寒星般犀利的眸子,此刻落在她身上时,竟染着几分化不开的悲戚。 刘楚玉握着的红绸差点从指尖滑落。 她还记得他立于北魏军营的帅帐前,银甲白袍,眉目间尽是金贵风雅,说起兵法时,眼神亮得能刺穿人心。 那时的他,是北魏最令人胆寒的玉面杀神,明明生得一副谪仙容貌,剑锋所指却尽是血海尸山。 南朝文人既惧且叹,私下都道这位将军“玉面祸心,笑里藏刀”。 可眼前的沈曦,双手搭在膝上,脸色苍白得像敷了层粉,唯有唇边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还带着点从前的影子,却比哭更让人心惊。 “昌黎王远道而来,辛苦了。” 何辑适时开口,打破殿内的凝滞,“陛下已备下国宴,还请先至偏殿歇息。” 沈曦却摇了摇头,示意身后的南风呈上礼盒:“我皇听闻陛下大婚,特备薄礼相赠。” 礼盒打开,里面是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在殿内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愿大宋与北魏,永结同好。” 他说话时,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动了气。 南风赶紧替他擦汗,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照顾易碎的琉璃。 刘楚玉看着他被病痛折磨得脱形的模样,忽然想起传闻中,他为了阻止北魏皇帝伐宋,曾以死相谏,被打入天牢。 想来那牢狱之灾,是彻底毁了他的身子。 曾经的白雪少年,终究是尝尽了人间苦楚。 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女帝的沉稳:“替朕谢过北魏陛下。昌黎王既是贵客,便留下参加国宴吧!” 沈曦眸子颤了颤,像是没想到她会留他,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礼乐声再次响起,掩盖了殿内短暂的沉默。 刘楚玉望着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这红绸刺目得很。 原来无论是身处高位的帝王,还是名动天下的公子,在命运面前,都不过是随风飘摇的草。 沈曦尝尽的爱情苦楚,她又何尝不懂? 只是她比他幸运些,还能抓住些什么。 夜明珠的光晕在殿内流转,映着沈曦苍白的脸,也映着刘楚玉眼底一闪而过的感慨。 ——这世间的圆满,从来都带着缺憾。 第257章 天下太平,他们却成了隔着疆界的故人 大殿内觥筹交错,酒香混着烤肉的油脂香漫到廊下。 刘楚玉倚着朱红栏杆透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何辑方才亲自为她系上的,触手温凉,却暖不透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滞涩。 身后传来轱辘声,碾过青砖的响动在喧闹中格外清晰。 她回头时,正见南风推着沈曦停在三步外,廊下的宫灯照着他苍白的脸,竟比月光还要冷。 “这里风大,王爷怎么出来了?” 刘楚玉下意识拢了拢鬓边碎发,凤冠上的珠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 沈曦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问:“这些日子,还好吗?”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压得更低:“他没让你吃苦头吧?” 刘楚玉望着他袖口露出的绷带,方才举杯时他不慎蹭掉,赫然看见底下狰狞的疤痕。 她想起在历城时,他为了护她,手臂被流矢贯穿,也是这样缠着绷带,却笑着说 ‘皮外伤,不碍事’。 “挺好的。” 她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语气轻快些,“何辑待我……很周全。” 话锋一转,她看着他消瘦的肩背,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于要溢出来:“就是你……” 她想说若有一日北魏容不下你,宋国的宫门永远为你敞开,她会记着他从前那些好,待他很好的…… 可沈曦却轻轻抬手,示意南风退远些。 轮椅的轱辘又转了半圈,他与她并肩倚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的宫墙,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也很好。” 短短四字,像块冰投入滚水,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话。 刘楚玉盯着他侧脸的轮廓,从前那道凌厉的下颌线如今变得柔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忽然明白,有些话本不必说出口…… 他是北魏权倾朝野的昌黎王,是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杀神将军。 即便如今兵权被削、困于轮椅之上,骨子里那份傲气与家国担当,却从未折损半分。 “那日在天牢,” 沈曦忽地开口,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我对着先帝的牌位起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护北魏百姓周全。” 他转头看她时,眼底的悲戚淡了些,竟浮出几分释然:“你看,如今两国休战,百姓不用再填沟壑,这就够了。” 够了? 刘楚玉望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一时觉得喉咙发紧。 他骨子里刻着北魏的山河,血脉里淌着黎民的悲欢。纵使龙椅上那位早已不信他,纵使朝堂上刀剑相向,他依然固执地守着那片生养他的土地。 ——可胸腔里最柔软的那处,却只容得下她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多可笑啊!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从来不是爱或不爱,而是他放不下的家国天下,和她必须扛起的宋室江山。 “沈曦……” 她想说你不必如此,却被他眼中的坚定堵了回去。 “陛下该回去了,” 沈曦示意南风过来,“何大人该找您了。” 轮椅转身时,他顿住道:“若是……将来孩子出生,能否允我送份贺礼?” 他苍白的侧脸上竟难得有了点近乎期盼的光。 刘楚玉用力点头:“自然。” 轮椅的轱辘声渐渐远去,沈曦的玄色衣袍最终融进回廊深处的阴影里,如同一滴墨渍消失在夜色中。 刘楚玉怔在原地,五指死死扣着雕花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殿内的谈笑声隐约传来,何辑温润的嗓音穿过窗棂,依旧如当年琼林宴上那般清朗从容。 她猛然忆起那个雪夜,沈曦挽弓立于营外,箭矢破空射落那只最凶猛的白狐时,他转头对她笑:“待山河安定,便用这雪狐皮给我们孩子裁件斗篷。” 夜风卷着雪粒扑在他眉睫上,那笑意却比篝火还暖。 可天下太平了,他们却成了隔着疆界的故人。 沈曦离开那日,建康城被一场瓢泼春雨裹住了。 豆大的雨珠砸在城砖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远处的朱雀桥隐在白茫茫的雨雾里,像幅被打湿的水墨画。 刘楚玉站在城墙上,赤色凤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望着城下那抹玄色身影被南风扶上马车,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混着雨声传来,钝得像敲在心上。 “风大,披上吧!” 何辑将一件火红披风搭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手,见她指节攥得发白,连带着指腹都泛着青。 他顺着她目光看去,马车顶的琉璃瓦在雨里闪着冷光,那抹玄色身影坐定后,车帘便再没掀开过。 何辑目光又落回刘楚玉脸上,她望着马车的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茫然,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山河两别,你往潇湘烟雨,他赴秦关风雪。” 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此去经年,或许再也无缘相见。下去送送吧,也算全了这份情分。” 刘楚玉没说话,默声点了点头。 何辑招来内侍递过伞,亲自扶着她走下宫阶。 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滑得厉害,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稳住她踉跄的脚步。 马车帘幔被寒风吹得翻飞,沈曦蜷在厢内,玄色衣袍下摆沾了些水渍。 他掩唇剧咳,每一声都像要将肺腑撕扯出来,瘦削的肩膀在衣料下不住震颤。 南风慌忙去掩车窗,却拦不住那些钻进来的冷风——它们像细小的刀子,专往他破碎处扎。 刘楚玉二人过来后,马车帘子被南风轻轻掀起,雨幕中三人的目光骤然相撞。 “昌黎王。”何辑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克制礼数。 沈曦缓缓直起身,苍白的面容在雨色中更显透明,唯有唇角还噙着那抹惯常的淡笑:“何大人,女帝。” 他试图拱手,却在抬腕时眉心一蹙——天牢里被打断的腕骨每逢雨天便如针砭,这些日子始终未愈。 雨幕如织,何辑手中的青竹伞稳稳遮在刘楚玉头顶。 第258章 将生意做到北魏去 她却在看到沈曦的那刻身形踉跄,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王爷,此刻正蜷在马车里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形在雨中模糊成一道剪影。 “阿玉小心!”何辑急忙扶住她摇晃的身形,伞面倾斜间,冰凉的雨水混着她眼角溢出的温热,一同滑落颈间。 “沈曦……”她嗓音发颤,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在宋国好不好?” 雨声太大,她声音细得像根线,却清晰地传到沈曦耳里。 他神色一怔,随即露出个苍白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释然。 “玉儿,” 他抬手,像是想替她拂去脸颊的雨水,指尖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最终只是拱手行礼。 “我这一生,得遇明主,护过山河,已然无憾。惟愿女帝陛下……”声音忽然哽住,半晌才续上,“岁岁安康。” 车帘垂落的刹那,刘楚玉分明看见沈曦佝偻着背,额头重重抵在车壁上,显然是旧伤发作在极力隐忍。 马车在滂沱大雨中渐行渐远,轮毂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吞没。 最终只剩檐角铜铃在风雨中叮当,像是为谁敲着别离的哀响。 刘楚玉整个人向前栽去。 何辑慌忙伸手去扶,却只抓住她半幅飘起的衣袖,“阿玉!”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被雨声淹没,华贵的衣袍浸透了泥水,金线绣的牡丹在雨中渐渐褪去光泽。 “慧景,” 她抓住何辑的手臂,呢喃道:“我是不是错了?”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那些刻意为之的温存此刻化作利刃,一刀刀剐着她的良心。 她曾精心编织情网,用眼波里的柔情作饵,诱他步步深陷——从初见时的刻意接近,到床笫间的耳鬓厮磨,连腹中这个孩子都成了算计的筹码。 何辑半跪将她扶起,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声音温和得像春日暖阳:“没有对错,只有取舍。” 他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他选了他的家国,你选了你的责任,这本就是两条无法交汇的路。” 雨还在下,城墙上的角楼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刘楚玉靠在何辑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空了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 竹青宫的暖阁里熏着安神香,刘楚玉靠在软榻上,指尖拂过膝上的锦盒,里面是刚从织锦殿送来的襁褓,藕荷色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纹样,针脚细密得连光影都嵌在纹路里。 “这云纹是不是太繁复了?” 她抬头问身旁批阅奏折的何辑,小腹忽然轻轻一动,惊得她赶紧按住,眼底漾起柔得化不开的笑,“你看,他又在闹了。” 何辑放下奏折,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腹部,掌心虚虚环着她的腰,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他抬眼时,眸子里闪着期待的光,“我要教他读《孙子兵法》,教他排兵布阵,让他知道何为‘不战而屈人之兵’。” “何止兵法,” 刘楚玉笑着拍了拍肚子,指尖划过锦盒里的虎头靴,靴尖绣着的猛虎眼尾挑着金线,透着股机灵劲儿。 “《史记》《汉书》都得通读,要知兴衰更替,明得失荣辱。骑射功夫也不能落下,挽弓要能射穿靶心,策马要能踏遍河山。”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小腹,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要做个文武双全的储君,上能安邦定国,下能体恤万民。” 两人正说着,宫女端来安胎药,苦气刚飘过来,刘楚玉就皱起眉往何辑身后躲。 小家伙像是闻到了苦味,在肚子里猛踢了一下,疼得她 “嘶” 地吸了口凉气。 “又折腾你了?” 何辑接过药碗,舀了勺蜜饯递到她嘴边,“今日的奏折我都批完了,你歇着便是。” 自她显怀后,只要孕吐得厉害,或是被胎动搅得睡不好,朝堂的奏折就全堆到何辑案头。 他原本还兼顾着庐江何氏的家主事务,如今索性在早朝上宣布:“即日起,庐江何氏家主之位,由二弟何非接任。” 消息传到何府时,何非正收拾包袱打算北上游玩。 见何辑摘下手里的青玉扳指,他手里的包袱“啪嗒” 掉在桌上。 “大哥,你这是……” “拿着。” 何辑将刻着 ‘何’字的扳指塞进他手里,那扳指温润通透,是何家历代家主的信物,“往后何家的事,全听你的。” 何非捏着扳指,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眉头皱得像打了个结:“大哥,这次你不会再要回去了吧?” 上次大长老说要让他暂代家主,他兴冲冲地在酒肆里跟狐朋狗友吹嘘 ‘如今何家我说了算’,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又将位子要回去了,害得他被那帮损友笑了整整半年。 何辑被他逗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不会了。” 他想到御书房堆积如山的账册,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我要回家替娘子批改奏折了,没空管你们何家的事。” “真的?” 何非的眼睛亮了,搞事业的野心在眼底闪得像星星,“那可说好了,就算你将来反悔,我也不给。” 他赶紧将扳指套在自己拇指上,尺寸正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见他纠结的脸上终于绽开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何辑忍不住笑道:“不给就不给,反正我家娘子比你们何家重要多了。” 回到竹青宫时,刘楚玉正趴在案上,对着一堆小木马皱眉。 见他进来,她指着那些雕刻得歪歪扭扭的木头玩意儿:“你看溪诏送的这些,说是江湖艺人做的,这马腿都不对称,哪能给我们念卿玩?” 何辑拿起最丑的那只,马尾巴歪在脖子上,却雕得憨态可掬:“溪教主有心了。” 他将木马放到一旁,从袖中取出个锦囊,“这是我让人打制的长命锁,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金锁上刻着 “念卿” 二字,边缘缀着小巧的铃铛,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响。 刘楚玉刚接过来,肚子里的小家伙就踢了她一下,像是在表示喜欢。 “你看他也喜欢。” 她笑着将锁贴在小腹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今日的奏折还没批,我头疼得厉害。” 何辑顺势接过她手里的朱笔:“交给我便是。” 他扶着她往内室走,“你去歇着,晚些我让膳房炖你爱吃的燕窝羹。” 刘楚玉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一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有即将出世的孩子,有替她分担风雨的夫君,连窗外的月光都泛着暖意。 而何非拿着家主扳指回到书房,立刻招来账房先生:“把去年的茶马贸易账本给我,还有,通知各房长老,明日卯时在祠堂议事。” 他指尖敲着桌面,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从即日起,看我怎么把何家的生意做到北魏去!” 第259章 我是她眼里的累赘 夜色如浓墨般浸透了宫闱,竹青宫的烛火早已熄灭,刘楚玉却在锦衾间辗转难眠。 腹中的孩子今夜格外闹腾,每一次踢动都像是要撞断她的肋骨。 闭上眼,冷宫那日的画面便浮现在黑暗中。 刘子业被侍卫押着踉跄后退,单薄的身形重重撞在宫墙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青竹,在风中徒劳地摇晃了几下,最终颓然倒地。 “怎么了?” 何辑被她的动静惊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小腹,“又踢你了?” 她轻轻摇头,额头抵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做了个噩梦。” 梦里是冷宫连绵不断的阴雨,刘子业赤着脚站在雨幕里朝她笑,浑身布满血渍,却还固执地说:“阿姐,你看……我没逃……” 话音未落,她心头突然毫无征兆地一绞—— “啊——” 远处仿佛有什么惨叫声,声响隔着重重宫墙传来,模糊得像是幻觉,却又真切得如同响在耳畔。 像被利箭射穿的鹤,又像困兽咬断了自己的腿。 那凄厉的尾音盘旋在她耳畔,久久不散。 刘楚玉伸手攥住何辑的肩膀,指甲几乎刺透血肉。 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小时候刘子业发高烧时,也是这样死死抓着她的手哭喊。 冷宫深处,那间破败的屋子还亮着盏孤灯。 侍卫们被嘶吼声惊得撞开房门时,火把的光恰好照在屋中央。 刘子业戴着那副银色面具,左手正捏着颗血淋淋的眼珠,指缝间的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在肘部汇成溪流,“啪嗒” 砸在地上。 他身前的青砖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还在微微抽搐,正是刚被活生生剜下来的左眼。 “呕——” 离得最近的侍卫没忍住,扶着门框剧烈干呕起来,隔夜的饭混着酸水淌在地上,和血污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噗嗤” 一声,刘子业竟将那颗眼珠捡起来往面具上按去,似乎想把它塞回原位。 滚烫的血顺着面具的纹路往外涌,在鼻翼两侧画出狰狞的红痕,又顺着下巴尖往下滴,在墨蓝色的衣袍上洇出大片深色的渍。 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黏稠的血气。 染血的手指缓缓从眼窝中抽出,指尖还勾着一缕未断的神经,在半空中颤巍巍地晃荡。 他就这么歪着头,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欣赏着指间的血肉,仿佛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哈哈……” 血从面具边缘汩汩往外冒,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这样…… 阿姐是不是就不会生气了?你们觉得呢?” 没等周围侍卫回应,他脸色一沉:“不够……还不够……可怎么她才能原谅我呢?” 他突然抬眸,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在火把光里翻涌着猩红,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角那根沾着霉斑的木棍上。 碗口粗的木头被他攥得咯吱作响。在侍卫们惊悚的目光中,他对准自己的左腿关节,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 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他压抑的闷哼,在空屋里炸开。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再也支撑不住,“噗通” 一声瘫坐在地,断腿以诡异的角度向外撇着,裤管下迅速洇出大片深色的血,像朵妖异的花在青砖上绽放。 “呃……” 他疼得浑身抽搐,额角的青筋暴起,银面具下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却依旧咧开嘴,笑得狰狞而扭曲。 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死死盯着门口,左侧血珠顺着面具的棱角往下滚,在地面画出蜿蜒的红痕,又汇聚到他身下,将墨蓝色的衣袍浸得透湿。 “哈哈…… 阿姐……” 他笑得气若游丝,断腿时不时抽搐一下,带起钻心的疼,“你已经很久不曾来看我了……冷宫……不胜寒冷……” 侍卫们看得心惊肉跳,有人想上前扶他,却被他瞪过来的眼神吓退。 那眼里哪还有半分人色,只剩下疯魔的执念,像要把所有看客都拖进这血污里陪葬。 他瘫坐在血泊里,银面具被血泡得发亮,断腿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在身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火把的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脸上,一半是狰狞的血痕,一半是面具的冷光,像极了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去啊……” 他冷不丁抬手,指着门口的侍卫,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去告诉她……我在这里……等着她来收尸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指腹擦过面具上的血痕,像是在描摹什么,“反正这身子……早就成了她眼里的累赘,不是吗?” 而后,他歪倒在地,断腿的剧痛终于让他昏死过去,只有那只银面具还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光,映着满地的血污,诉说着这场无人能懂的疯狂与绝望。 侍卫长再也忍不住,连滚带爬地冲出冷宫,靴底踩着血污,一路往竹青宫狂奔,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快去禀报陛下!公子…… 他、他疯了!” 竹青宫内,烛火摇曳着映在窗纸上,将刘楚玉披外衣的身影拉得很长。 自将刘子业囚进冷宫,她已有月余未曾踏足那处,今夜却总心神不宁,系裙带的手都在发颤。 “备轿。” 她对着门外吩咐,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或许是腹中胎动频繁搅得她心烦,或许是这深夜的寂静太过诡异,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门外宫女刚应了声 “是”,殿门口突然传来 “扑通”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侍卫长带着哭腔的嘶吼。 “陛下!” 刘楚玉推开门,只见侍卫长跪在宫阶上,浑身沾满血污,发髻散乱得像堆枯草,膝盖在青石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陛下,冷宫里那位公子似乎…… 疯了!” 她迫切道:“疯了?快说……” 侍卫长牙齿打着颤,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他、他戳瞎了自己的眼睛,还用木棍…… 打断了自己的腿……” 第260章 腿断了……就不会疯跑了 她耳边“嗡”地一声,眼前发黑。 口中喃喃道:“疯了?腿断了?哈哈……那就不会疯跑了……” 嘴里这么说着,可身形却踉跄,幸好何辑及时扶住她摇晃的身子,却被她一把推开,赤着脚就往外冲。 “阿玉!”何辑急追两步,连飘扬的衣袖都未抓住。 宫道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刘楚玉的披风猎猎作响,她催着宫人快些、再快些,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不敢想那侍卫长口中的 “疯了” 是何等景象,更不敢想那个曾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喊 “阿姐” 的孩子,如今竟会对自己下此狠手。 冷宫的角门越来越近,远远就能看见门口守着的侍卫如临大敌,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刘楚玉翻下轿时,脚踝猛地崴了一下,却浑然不觉疼,只踉跄着往里冲。 “陛下!” 侍卫想拦,却被她眼中的疯魔惊退。 待踩着血污走进那间破屋,火把的光让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刘子业趴在地上,墨蓝色的衣袍浸透了血,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银面具下那只还能视物的右眼撞进她眼底,像把烧红的刀,淬着疯狂与怨毒,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阿姐……” 他笑了,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你终于来看我了……” 她望着他扭曲的断腿,望着他面具下淌血的眼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阿姐……你来的太晚了……你看……”他举起那只沾满血污的左手,掌心还粘着几缕未干的血丝,“我把它们都毁了……” 他歪着头,用仅剩的右眼痴痴地望着她,“这样……你就能多看我一眼了吧?” 那只手曾执朱笔批过多少道挖眼的诏书,如今自己剜去了双目之一;那双腿曾踏碎多少反对者的脊梁,如今自己亲手打断了左腿。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撕碎自己最珍爱的玩具,只求大人能回头看一眼。 刘楚玉指尖不知不觉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却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到刘子业跟前,颤巍巍扯下那染血的面具—— “传御医!现在!立刻!”她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双手颤抖着去捂他流血的眼窝,温热的血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阿业……阿业你看着我……你怎么能做傻事?” “阿姐……”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她衣袖,力道轻得像是怕碰碎她。染血的手指在她腕间留下一道深深的红痕,就极了幼时他们偷偷系在彼此手腕软糯的红绳,“你终于肯碰我了……真好啊!” 他嗓音喑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眼前人是稍重些气息就会消散的幻影。 御医们赶到时,只见女帝将一浑身是血的公子紧紧搂在怀中,龙袍前襟浸透鲜血。 她低头贴着他冰凉的额角,声音轻得像浮羽:“我一直……一直最疼你的。” 刘子业在她怀里剧烈颤抖起来,断腿的血染红了她的裙裾。 他仰头去寻她的唇,却在即将触碰时昏死过去,只留下半句含混的:“冷……好冷……” * 自那日后,重华宫就热闹起来。 原本积灰的屋子被重新修葺,窗纸换得透亮,地上铺着厚地毯,墙角燃着银丝炭,温度总刚刚好。 刘子业躺在床上,左眼蒙着纱布,右腿固定在木板上,人瘦得见了骨,却总爱睁着那只右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的珠帘。 那是刘楚玉特意让人换的,她来时,珠子碰撞的脆响能让他眉眼先柔和几分。 刘楚玉几乎每日都来,手里提着食盒,里面是刚炖好的燕窝羹。她坐在床边,用银勺舀起一勺,对着光看了看,送到他嘴边。 他张嘴时,牙齿轻碰勺沿,像只乖顺的小兽,喉间还会溢出满足的轻哼。 “烫吗?”她问,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唇角。 他摇摇头,睫毛在纱布边缘颤了颤,不经意偏头,用那只右眼望她腕间的玉镯。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玉镯上流转,也照亮他眼底藏不住的贪恋。 宫人端来药碗,黑汤泛着苦气。 刘子业立刻皱眉,往被子里缩,手悄悄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勾着布料上的暗纹,一下下摩挲。 “该喝药了。”刘楚玉拿起药碗,银勺舀起深褐药汁,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 他却偏过头,缠着纱布的侧脸蹭过她的手背,像猫爪轻挠似的痒。 那只露在外面的右眼湿漉漉的,眼尾泛红,分明是耍赖的模样,睫毛却颤得厉害,扫过她手腕时带起一阵微麻的痒。 刘楚玉无奈轻笑,从袖中摸出颗蜜饯,油纸在指尖捻出细碎的响。 蜜饯的甜香漫开,她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乖,喝了药就给你。” 他这才张嘴,药汁却顺着嘴角往下淌,滑过下颌线,在脖颈处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放下药碗,伸手用指尖去擦,指腹刚触到那处滚烫的皮肤,他忽然偏头,舌尖轻轻卷住了她的指尖。 温热的触感裹着药味的微苦漫上来,顺着指尖一路烫到心口。 他没用力,只是用舌尖细细碾过她的指腹,像在尝什么珍馐,眼尾的红意愈发浓重。 “你……”刘楚玉想抽手,手腕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力道松松的,偏让人挣不开。 他松了口,舌尖还沾着点药汁,眼神却亮得惊人,像藏着星子:“药太苦了。”凑近半寸,呼吸拂过她的手背,“要你指尖的甜味。” 刘楚玉的指尖还泛着麻意,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忽然拿起那颗蜜饯,剥了纸递到他唇边。张嘴时,却又故意用牙齿轻咬了咬她的指尖,才含住蜜饯,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甜吗?”她问,声音却有些发颤。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只右眼定定地望着她,眼底的光黏在她脸上,像要将这片刻的温存,都揉进骨血里。 日子久了,宫里有了些风言风语。 宫人们见陛下日日守着重华宫,晚膳都亲自送来,对那位残公子呵护备至,前日他说想看锦鲤,陛下竟让人把鱼缸搬进殿内,如今满室飘着荷叶香。 “听说了吗?昨夜陛下亲自给他揉腿。”小宫女们在回廊下窃窃私语,“隔着窗纸能听见陛下温声哄:‘忍一忍,揉开了就不疼了 ’。” “何大人今早路过偏殿,听见里面说笑,也只是站了站就走了……” 这些话传到何辑耳中时,他正在批阅奏折。 身旁内侍捧着茶盏,紧张得手抖,却见他提笔落下朱批,眉眼含笑:“陛下重情义,是好事。” 他依旧每日处理朝政,把各州急报都压在自己案头,连刘楚玉随口提的 ‘江南盐价有波动”,第二日就有章程摆在她面前。 偶尔刘楚玉想分担政务,他总笑着握住她的手,按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你照顾好这里,就是对我最好的成全。” 第261章 各有各的时序,各有各的安稳 暮春的风裹着荼蘼甜香,卷起一场纷扬的花雪。 刘楚玉扶着沉坠的孕腹轻喘,刘子业已拍了拍自己完好的右腿——轮椅上的身影清瘦却挺括,左眼蒙着药纱,露在外的右眼亮得灼人,伸手一揽便将她带向怀里。 她低呼出声,隆起的弧度撞在两人之间。 他闷哼了声,断腿该是被压得发疼,手臂却收得更紧,下颌在她发顶蹭着,声音裹着点喑哑的痒:“比前几日沉多了……” 她刚想挣,腰就被他扣得更紧,断腿被压的闷哼混在呼吸里,倒添了几分狼狈的撩拨。 “别动。”他咬了咬她耳垂,指尖钻进衣襟,贴着肌肤往上爬,“让我摸摸……看是不是又长肉了。” 刘楚玉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按在他腕上,却挡不住那指尖像带了火,烧得她皮肤发麻。 “阿业……”她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求饶的颤,偏他更得寸进尺,膝盖往她腿间顶了顶,逼着她往怀里靠得更紧。 “怕什么?”他低笑,气息喷在颈窝,“这条腿不行,还有手……还有这里。” 说完故意挺了挺腰,隔着两层衣料,那处硬挺的轮廓顶得她腿根发酥,“你忘了?前儿夜里,是谁抱着我的脖子……” “闭嘴!”她红着脸去捂他的嘴,掌心却被他舌尖舔得发痒,浑身一阵发软。 他趁机低头,在她锁骨上咬出浅红的印子,手扯开她裙带,指尖碾过胸前的软肉,喑哑的气音缠在她耳边:“还是这么软……皮肤更嫩了。” 孕腹贴着他的小腹,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烫,还有那处随着呼吸起伏的硬,像要烧穿布料钻进骨子里。 他吻着她的唇角,手指往小腹以下探,气息烫得她发颤:“阿玉,让我看看……这里是不是也还记得我?” 她心头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似的按住他的手,指节都在发颤。 脸颊烧得能烙人,推拒的力道里裹着慌:“不行……我们不能这样……”声音细得快散了,尾音却被他抵着的硬硌得发哑。 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骤然绷紧,那处少年人的强硬仍执拗地抵着她,带着未褪的火,却终究没再往前半分。 只有粗重的呼吸落在她颈间,像要把这克制的痒,一点点吹进骨头里。 最终慢慢收回手,指节在她发烫的皮肤上碾过最后一下,才乖顺地落回她腰侧,带着点不舍的磨蹭。 “没关系。”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发黏,“我会等……” 荼蘼花被暖风卷着,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襟上,雪白一片,倒像给这淫靡的空气撒了把糖。 待两人呼吸刚匀些,刘楚玉捏住他下巴,岔开话题问:“前日摔了药碗,是气我来晚了?” 她明知故问,手却故意往下滑,擦过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回攥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擂鼓似的,震得她掌心发麻。 “是怕你不来了。”他说得直白,右眼望她的样子,像迷路的幼兽盯着唯一的篝火,“你踏进门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的。” 轮椅碾过落满花瓣的小径,发出细碎的响,倒像在替他没说出口的话打拍子。 刘子业身子前倾,手扣住她后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躲的势,让她额头抵上他的。 纱布上的药香混着他温热的呼吸,漫进她鼻息里,缠得人发晕。“这样就很好。” 他右眼映着漫天飞花,更映着她的影子,亮得灼人,“你眼里有我,就够了。” 刘楚玉望着他眼底的自己,猝不及防偏头,在他脸颊烙下一个吻,轻得像花瓣坠在雪上,却带着点故意的厮磨。 远处宫人早识趣地退了,只有风穿花架,卷着两人没说尽的气音,缠缠绵绵,散进暮春的暖光里。 同一时刻,北魏边境的军营里,普蛮勒住马缰。 朔风卷着沙砾打在她的旧衣上,发出细碎的响,远处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的 “魏” 字被日光晒得褪色,却依旧透着股凛冽的气。 营边的荼蘼刚抽出花苞,小小的,裹着层绒毛,要等上些时日才能绽放。 她循声望去,见唐免站在营门口的老榆树下,手里牵着匹雪青马,布衣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草渍。 他身后的伙夫营正飘出炊烟,是她从小闻到的人间烟火气。 “兄长,我回来了。” 普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旁边的小兵。 唐免笑眯眯地露出两颗小虎牙,上前接过她肩头的包袱,指尖触到她磨破的布衫,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只道:“回来就好……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风卷起普蛮的发,露出她耳后那道浅浅的疤,那是幼时在军营里被其他孩子推倒磕的,当时流了好多血,是唐免背着她跑了半座营寨找军医。 她抬头望向营寨深处,那里的操练声此起彼伏,长矛刺向木靶的脆响混着士兵的喝声,像首雄浑却也粗糙的歌。 从前的她,总羡慕那些锦衣玉食的公主,觉得自己这个婢女生的孩子,就算贵为公主却养在军营,日子过得惨兮兮,连件像样的裙衫都没有。 她曾日夜盼着能离开这里,盼着能拥有无限荣光,让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都抬头看她。 可现在,摸了摸怀里那朵从宋地带来的、已经半干的荼蘼花,她一时觉得那些都不需要了。 唐免见她望着操练的士兵出神,以为她还在想从前的事,便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灶上炖了羊肉,你最爱吃的那种。” 普蛮转头看他,甜甜笑了,像小时候得到块糖那样,眼里闪着光:“好啊!” 风卷起普蛮的旧披风,露出她腰间的木牌——那是唐免在她刚到军营时给她的,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 “蛮” 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 她望着远处刚抽出新芽的荼蘼,猛地醒悟,有些归宿从出生那天就注定了。 从前渴望的荣光,就像过眼云烟,哪比得上这军营里的烟火气,比得上兄长一直在这里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