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家婢》
第1章 绝境(一)
三月。
乍暖还寒时候。
一夜春雨后,通州城东转角周家那处宅院的桃花满枝头,千树映小楼。
白日瞧着粉嫩一团,到了夜间,山桃花也变得白沁沁的,乍一看像遍地开满的灵花。
周家一门两进士,牌匾上书“嘉尔丕绩”四个金灿灿的大字,由当今陛下亲自书写,内务府裱制以后送来,告慰死在任上的那位周家大老爷。
而此刻的周府,安静得如同周家大老爷死讯传来的那一晚。
那个晚上,也是静悄悄的。
也是阴森森的。
西边耳房的柴房外,左右立着两个值守的丫鬟。
丫鬟们守了两个时辰,前院乱做一团,无人看顾他们这头,以致二人到了眼下还饿着肚子。
其中一粉衣丫鬟心烦意乱,便对着柴房内那身影喊着:“要我说,早晚都是个死,索性现在一根白绫吊死自己,还落个清静。真开了祠堂断是非,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另一个丫头劝她,“阿笙你小点声!当心二少奶奶听见!”
“听见又如何?”那丫头不以为然,“她既做得出,就别怕人说!明儿个整个通州城都知道周府的二少奶奶在老夫人的寿宴上偷人…哎哟…真是提起来都害臊!”
那丫头唉声叹气,“就是可怜青玉姐姐!她千好万好,偏偏跟了个这样的主子!眼下还不知道要被怎样连累!”
徐青玉啊。
两年前沈玉莲带了几个陪嫁丫头,其中那位青玉姑娘脸蛋生得好,性子温柔,对谁说话都是温声细语。自从入府后,满府人便没有不喜欢的。
如今徐青玉年方十七,已经过了婚配的年纪,却还守在沈玉莲身边。沈玉莲逢人便说自己这丫鬟得力,又跟自己感情好,不舍得放出门子去。
可明眼人谁瞧不出,沈玉莲就是个绣花枕头,说错话、办错事是家常便饭,也幸亏徐青玉一直跟在身后擦屁股。
眼下,沈玉莲偷情被抓,青玉姑娘作为贴身丫鬟,自然免不了被牵连。
若是运气不好,这条命也保不住!
另一丫头叹气:“主子们松了裤腰带倒是快活,连累的却是我们这些下人!”
话糙理不糙。
可这话着实…有些太糙了。
丫头眼神变得浑浊,“听说奸夫被抓的时候,腰上还缠着少奶奶的肚兜…黄灿灿的肚兜就勾在那墙头上,被风这么一撩…唉!给吹到大街上了!还是青玉姐姐派人去捡回来的!咱们这位少奶奶抵死不认,非说那肚兜是青玉姐姐的!呵,糊弄鬼呢!”
两人肆无忌惮说起下午那场惊天动地的热闹,隔着窗牖,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柴房内。
片刻。
门缝间递出一根兰花鎏金簪子,沈玉莲的半张脸隐在门后,廊下灯笼晃动,她的脸犹如鬼魅。
“阿笙,劳烦你,我想见个人。”
那丫鬟立刻搂了簪子,“少奶奶要见谁?”眼珠一转,“眼下老夫人和大太太都在前院审案,您要是想求情,这会子可不是时候。”
“我不见老夫人,也不见夫人。我要见我的丫鬟青玉。”
只是一个丫鬟而已——
丫鬟掂了掂重量,应了,“你且等着。”
沈玉莲焦灼等着,她在屋内徘徊,想着下午的场景,却想不出哪一步出错。
今儿个是祖母生辰,席间她不免多喝了两杯,迷迷糊糊在床上感觉有冰凉手指钻进中衣,她本能地蜷缩身子,却连一根指节都抬不起来。
要不是徐青玉一脚踢开门,将那狂徒从她身上拉起来,只怕……
都怪那徐青玉!
要不是那丫头动静那般大,也不至于惊了周家的女眷。
如今又惊动了冰心堂的那老祖母——
完了!
全完了!
沈玉莲坐立难安,巴在门边等候阿笙带回消息,很快,阿笙折返回来,喘着粗气说道:“青玉姐和你那屋子里伺候的几个女使,现在全都跪在前院等候夫人亲自问话,那叫紫鹃的丫头已经被打得半死。青玉姐如今自身难保…”
沈玉莲脸色瞬间煞白。
周夫人严氏膝下三个儿子,只有老大周显明是嫡出,而她嫁的是老二庶子。
婆母本就不是她夫婿的生母,又瞧不上她商户出身,平日里她就需得做小伏低,讨好周家上下所有人。
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是全完了!
毕竟拿人手短,那叫阿笙的丫头便劝了一句:“二少奶奶,认命吧。今儿个这事闹这么大,就是请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您!”
沈玉莲心烦意乱,若是往日,她定然要狠狠惩治这阿笙一番!
可今时不同往日……
沈玉莲尚有两分理智,盘算着若是回娘家搬救兵,至少需要一两日,母亲倒是能为她撑腰,可就怕周家人先下手为强,就算沈家来人,也只是来替她收尸。
更不要提眼下她的几个心腹都被看管着,无人为她送信。
不。
徐青玉一定有办法!
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徐青玉在前头顶着。
从前她做错什么事,都有徐青玉补救!
一个月前,徐青玉攒够了赎身的银两,提出要为自己赎身离开周府。
沈玉莲哪里肯?
她出身商户,读书少,高嫁到周府,平日里连高声说话都不敢,若没有徐青玉帮衬着,她就像是裸露屁股的鸡行走在人群之中。
于是她四两拨千斤的驳了回去,徐青玉也没继续纠缠。
但她总觉得不安心。
那小蹄子聪明,心眼多,她就连夜派人将徐青玉的卖身契上了锁,又藏在暗格里,生怕徐青玉跑了。
她知道徐青玉心中有怨。
可是那又如何?
卖身做了奴才,一辈子就是奴才!
她还在周府里苟延残喘,徐青玉怎能抛下她去过好日子?
沈玉莲咬牙切齿的从手腕取下玉钏塞了过去,平日里这些事情都是徐青玉打点,她从不染指,可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沈玉莲不得不舍财保命。
她学着往日徐青玉迎来送往的模样,脸上浮起一丝丝谄媚,“阿笙姑娘,再劳你走一遭,请你无论如何跟她说上一句话,就说…那件事,我同意了。”
那件事?
哪件事?
阿笙心头有疑。随后又觉得这对主仆可笑,主不似主,仆不似仆,主子出了事,不思自救,反而似无头苍蝇般找奴才拿主意。
第2章 绝境(二)
片刻,阿笙折返回来,“青玉姐姐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您没做过的事情不必害怕,夫人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沈玉莲听这话怒火中烧!
徐青玉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记恨自己没放她的卖身契!
她就知道!这小婊子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初要不是沈家赏徐青玉一口饭吃,徐家那一大家子早饿死了!
沈玉莲气得脸色煞白,心里将徐青玉骂了好几回,这才听见那丫头说着:“她还说,让您稍安勿躁,切莫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将事情闹大,安心等着夫人决断便是。”
“这个狗奴才!”沈玉莲最后一丝希望破碎,恼羞成怒,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她就是想让我死!”
他们主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沈玉莲要是死了,徐青玉也跑不了!
等等——
一哭二闹三上吊?
蓦的。
沈玉莲瞳孔一缩。
今日周家老夫人寿诞,请了不少亲戚,按理说本该热热闹闹的,可午饭后宾客一散,周府各房的掌事丫鬟们便关闭门窗,不许房中下人们走动,周府上下人心惶惶。
到了晚上也不安静。
周府其他人断断续续听到前堂那边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混合着声声惨叫和求饶的声音,渐渐的这声音也没了气。
一滴血溅到徐青玉的鞋面上,她神色不变,声音四平八稳。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小娘子垂眸报完最后一个数。
再一抬眼。
紫娟已经被打得半死拖了下去。青石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这是杀鸡儆猴。
而徐青玉…就是那只猴。
自她攒够了银两,提出要为自己赎身以后,沈玉莲就扣着她不放她走,到处宣扬主仆二人姐妹情深,眼下周府的人都将她视作沈玉莲狗腿子一号。
而好巧不巧,先前那出偷人的闹剧…因为想吃一手的瓜,她冲在了最前线。
甚至,她还亲手将奸夫从沈玉莲身上扒拉了下来。
周府人丁稀薄,老夫人田氏本是跟着大儿子养老,可惜大儿子前年死在任上,连累刚科举及第等待外放的大少爷周显明丁忧在家守孝。
如今周府只有一个老夫人田氏,一个夫人严氏,三个妾室,还有六个小辈。
而沈玉莲嫁的便是老二庶子。
今日这案子便由老夫人田氏和掌家夫人严氏主审。
严氏看向脸色苍白的徐青玉,不怒而威,“你可看见了,替你家主子喊冤便是这个下场!再开口说话,掂量掂量你这身贱骨头的重量!”
徐青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三月的天气,寒意未退。
那小娘子着一身水绿色的单衣,束出盈盈腰身,她生得白,头发乌黑发亮,只用一根竹簪挽起,瞧着分外干练英气。
她跪下磕头行礼,表情仪容挑不出半点错处。
严氏便道:“都说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聪明人就该懂得如何自保。今儿个你若是说出那奸夫是谁,我便饶你一命。”
奸夫?
她倒是想说。
可是那男子带了面具,遮住大半张脸。
那人又跑得快,徐青玉完全没看见他的脸。
这套说辞,严氏绝不会买账。
今日三堂会审,为的就是查出沈玉莲的奸夫,她若不吐出个名字,今日别想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间庭院。
沈玉莲会偷人吗?
不会。
沈玉莲就是个又蠢又坏的草包,每日早上起来抱怨自己幼时在家不受爹娘宠爱,中午悲伤自己夫婿不体贴疼爱自己,下午抱怨自己无儿无女不被周府人待见,顶多…晚间再偷偷看些带颜色的话本子,幻想某个权贵高帅富霸道的将她从周家带走,并爱她爱得死去活来,非她不可。
再多的…她没那狗胆。
今日这出热闹,不止沈玉莲自己,就连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他娘的这么饥不择食,把算盘打到沈玉莲身上?!
周老夫人见她迟迟不肯吐口,以为她是有所顾虑,“放心吧,只要你说出奸夫的名字,我们绝不会为难你,我们周府厚道人家,更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
徐青玉心里着急上火!
沈玉莲出事,作为陪嫁丫头的徐青玉焉能有好果子吃?
可事发当时,严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玉莲带走,又单独审问她们这群丫头,动作之快,让徐青玉根本来不及和沈玉莲串词!
徐青玉心里盘算着阿笙带来的消息,一心想着慢慢拖延此事,于是她斟酌着慢吞吞的开口:“老夫人,今日这事…”
她一顿。
忽而紧绷的肩线一松。
空气里传来一阵烧焦气味。
成了!
她刚一回头,就见那本该守着沈玉莲的丫鬟阿笙心急火燎的跑来报信,“老夫人不好啦!三少奶奶放火烧了屋子,还用碎瓷片割自己喉咙!她说若是周家查不清楚冤枉她,她就戳死她自己,到时候沈家来收尸,自然有人替她讨回公道!”
严氏沉了脸,一拍桌子,“反了她了!她偷人在先,又被当场捉奸,证据确凿,她还有脸喊冤!好啊,若是沈家人真敢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怎么教出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淫妇!”
倒是老夫人田氏沉得住气,她向来不管这后院的事,只是今日也不得不开口,“先灭火再说!真烧起来,事情闹大,谁脸上都不好看!”
还能怎么闹大?
沈玉莲那肚兜都飘到街上去了!
整个通州城都看上了这热闹!
严氏是周府主母,自然对婆母言听计从,闻言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母亲说的是。她既喊冤,那我就更得把这案子判得让她心服口服。叫她、叫沈家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周府女眷全部往柴房挪去,果然老远就瞧见青烟袅袅,柴房已经被火燎了一半,徐青玉暗道不好,当下快走两步抢先闯了进去。
“二少奶奶!”
徐青玉拿衣袖捂住口鼻,余烟中瞧见沈玉莲拿着碎瓷片颤颤巍巍对准自己的喉咙。
沈玉莲最重容貌,自然连苦肉计都只是虚张声势,手抖了半天也不肯伤自己半分。
“青玉…”
徐青玉顺势半跪上前,一手飞速捂住她的嘴,一手拿起碎瓷片在她手里狠狠划拉几下。
沈玉莲痛得脸色苍白,肩膀抖动,瞪着徐青玉。
这死丫头…是要弑主吗?!
瞬间。
血从她手掌里流下,她本想叫唤,可嘴巴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
“少奶奶,既然是苦肉计,必得见血!”
“你——”
沈玉莲正要破口大骂,冷不丁瞧见周府女眷们出现在柴房门口,徐青玉声音幽幽响起,不知说给她还是众人听。
“少奶奶,周府是个讲理的地方,夫人又是宽厚人,今日这事儿到处都透着古怪,摆明了是有人做局陷害您。您放心,有老夫人和夫人在,谁也不会冤了你。”
第3章 绝境(三)
果然,严氏冷笑道:“做局害她?众目睽睽之下,她那肚兜就缠在那奸夫腰上,难不成是周府哪个将那肚兜缠上去的?!”
沈玉莲丢了瓷片,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攥住严氏的衣角,“母亲,儿媳当真冤枉!今日是老夫人生辰,席间儿媳多喝了两杯,午后就一直在房内休憩。不曾想突然窜出个男子对儿媳又搂又抱,儿媳惊慌失措,一直抗拒,期间还抓破了他的脸!若他真是我相好,我怎会反抗?”
沈玉莲说起此事满腹委屈,她又惊又怒,声泪俱下,“儿媳好端端的在自己屋内,被贼人玷污不说,还被人认作淫娃荡妇!儿媳咽不下这口气!儿媳没做过的事情绝对不认!就是死了下地狱,我也要去阎王跟前喊冤!”
严氏怒道:“都说咬人的狗是不叫的,枉我平日里还认为你老实!如今你二人捉奸在床,板上钉钉,你还喊冤!看来是我对你太纵容了些,既然你嘴硬不肯吐口,那我就用家法打到你说实话为止!廖嬷嬷,把这贼妇给我拖下去,狠狠的打!打到她说出奸夫的名字为止!”
严氏的目光扫过徐青玉的脸。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严氏打理周府数十年,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既然你这些丫头各个嘴硬不肯说实话…李嬷嬷,去找那姓何的牙婆来,将这屋子里的狗奴才全都发卖了!我周府庙小,容不下这几尊真佛!”
徐青玉眼皮一跳。
姓何的牙婆!
那是专做通州城里青楼楚馆生意的人!
严氏这是要把她们卖到烟花之地!
“夫人!”
她跪倒在沈玉莲身边。
一年前她刚穿越的时候,最厌恶的便是逢人必跪,那时她就曾暗暗发誓,给自己五年时间,再不必跪任何人。
可是眼下。
她不得不跪。
她的卖身契还捏在沈玉莲手里,原主签的还是死契,未来三代为奴,按照陈朝律法,只有建功立业、主家恩赦或是攒够原身价格的数倍银钱才能赎身。
也就是说,她被死死的绑在沈玉莲这艘烂船上。
沈玉莲一倒,她只有被发卖和灭口两种可能。
做逃奴?
没有身份文书、没有银钱作保,根本无法应付城门卫兵检查,可谓寸步难行。
所以今时今日,她不仅要跪,还要跪得丝滑、跪得虔诚。
“夫人容禀,此事确实古怪。一则今日是老夫人生辰,周府上下人员走动,到处都是眼睛盯着。就算少奶奶要偷人,也绝不会选在今天这个日子。”
一句话,倒叫严氏冷静片刻。
小娘子声音不紧不慢,但表达清楚,直击靶心。
严氏没有说话,可桃姨娘却先开口:“许是你们玩的就是灯下黑。越是这样的日子,越不容易被人察觉。你就是提前知道二爷午饭后要去庄子上,才迫不及待的引那贼人前来私会!”
桃姨娘是沈玉莲夫婿的庶母,自然向着周隐说话。
周二爷午饭后便去了庄子上,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
徐青玉则道:“若真是灯下黑,那贼人何故在床榻上还不曾取下面巾?”
沈玉莲眼神一亮,“对!对!对!那贼人一直蒙面,若他真是我奸夫,为何在床上还蒙着面跟我欢好?”
沈玉莲出身商贾,没读过多少书,说话做事自然比不得周府几个姨娘和小辈。
众人眉目一凝,嫌恶之意分外明显。
也不知严氏当初怎么看上的这沈玉莲,竟选了这样一个商户女进周府的门。
“二则……”
徐青玉抓起沈玉莲的手,摊开向众人示意,“少奶奶的手指甲里有污垢和血垢,乃是抓破那贼人皮肤所留。婢子带人闯入的时候,听见少奶奶正大声呵斥那贼人。此事…有不少人可以为证。”
严氏蹙眉。
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徐青玉的脸上。
这丫头生得不算十分貌美,但那双眼睛沉稳有力,不像是屈居人下的仆人。
反倒是身边瑟瑟发抖的沈玉莲…像是从别家买来的丫鬟。
严氏冷淡开口,“早就听说,沈氏身边大丫头伶牙俐齿,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徐青玉跪在地上,前额贴地,声音掷地有声,“蒙少奶奶不弃,看得上奴婢,奴婢就算嘴笨心蠢,也得拼死为少奶奶说句公道话。”
徐青玉忽的屏气。
众人视线落在那青衣女子身上。
“少奶奶不会偷人。”
“因为她胆小,她不敢!”
沈玉莲眨了眨眼,点头如鸡啄米,跟应声虫似的附和:“啊对对对对!她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胆子小,不敢偷人!求母亲明鉴!”
徐青玉匍匐在地,“夫人,老爷去世不久,周府上下老弱孤寡,上头有个待外放的大公子,下头还有三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当真叫贼人盯上,后患无穷。无论是为了少奶奶、为了大公子、还是为了周家阖府上下,此事都需要查个水落石出。”
一提起肩负整个周家命运和前途的希望之花周显明,严氏脸色微变。
周家老爷虽然死在任途上,但好在大公子周显明争气,刚好在老爹断气前考上了进士。本该外放和成婚两件大事,都因为丁忧守孝而暂且搁置。
整个周府,只有大少爷周显明一人支撑门户,老二周隐身子骨偏弱,文武皆不成器,剩下的五少爷年纪尚小,成不了气候。
若是此刻被人给盯上——
严氏呼吸一滞,这一回,终于认真打量起这小丫头。
这奴才很清瘦。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两只眼珠子漆黑漆黑的,说不上貌美,却叫人总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沈玉莲生怕严氏不松口,推了徐青玉后腰一把,“母亲,我这丫头有两分聪明,此事交给她来查!给儿媳十天时间,若是查不出来,无论是沉塘还是杀头,儿媳甘愿和她一起受罚!”
徐青玉:???
你偷人,拖我垫背?
你还甘愿跟我一起受罚?
徐青玉脑子里发懵,严氏瞥一眼沈玉莲那满手的血,心一顿,一锤定音,“五天时间!若是查不出来——”
徐青玉心中长叹一声,匍匐在地,面色虔诚:“若查不出来,夫人要杀要剐…奴婢绝无怨言。”
第4章 绝境(四)
若说没有怨言,那不可能。
徐青玉心里亲切问候了沈玉莲的祖宗十八代,面上却不显。
原因无它。
傻逼领导沈玉莲一死,她也得跟着死。
沈玉莲纵然冤枉,可他娘的她徐青玉就不冤枉吗?
严氏是个极其有手段的人。
她前脚离开,后脚就派人围住了沈玉莲的雅风苑,只许几个奴仆出入,却也出不去周府大门。
秋霜打探消息回来,说严氏敲打了周家上下一番,如今全部人统一口径,只说是周府来了个采花贼,偷盗走了婢女的肚兜,眼下周府已经报官,让官府缉拿这贼人。
至于那件落在大街上的肚兜…自然只能栽到徐青玉的身上。
主子们需要名声。
可对于一个奴才来说…名声不过赘物。
一听报官,沈玉莲当下急了,“不能报官!报了官,全通州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我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人?那老虔婆就是想逼死我!嘶——”
她瞪着正给她手掌上药的徐青玉,“你想疼死我是不是!”一想起刚才徐青玉似狼崽子一般的目光,沈玉莲气道,“你刚才是不是想杀了我?!”
徐青玉手上动作轻了些许,闻言头也不抬,继续为她上药,“少奶奶既然要使苦肉计,便不能有破绽。今日要不是您见了血,夫人最后也不会松口。”
“那你就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情况紧急,奴婢只能出此下策。伤了少奶奶,是奴婢的不是。”
“你倒…下得去手!”
痛的又不是她徐青玉,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少奶奶不必惊慌,夫人肯定是希望这事烂在周府院子里,但既然大家都瞧见了,夫人也只能报官。否则难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再者,夫人既然答应给我们五天时间调查,便不会出尔反尔在这个时候处置您。”
沈玉莲盯着眼前乖巧的徐青玉,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当场认了那肚兜是你的。你们都得清楚,我的脸面就是你们的脸面,你们和我荣辱一体,只有保住我,你们才能有活路!”
此时,几人已经回到沈玉莲的院子。
沈玉莲成婚之时,一共从娘家带了四个丫头,分别是秋霜、春桃、青玉、紫鹃。其中春桃年纪大了,已经配了前院的小厮冬青。
如今就剩她们三个,而今日紫鹃被打了三十大板,被抬去医馆养伤。
秋霜年纪小,不顶事,沈玉莲在用人方面本就捉襟见肘,更不要提眼下出了这样的事。
“今日这事来得古怪。我在午休时明明吩咐过你们看紧门户,却还是让贼人闯了进来。今日是你们谁当差?”
徐青玉放下手里的纱布,垂下眼眸,站起身来请罪:“少奶奶,今日是奴婢守的门。”
听听!
这语气听不出一丝恐惧和忏悔。
哪里像是给她沈玉莲做下人的!
“掌嘴!”
徐青玉毫不迟疑,给了自己几个响亮的嘴巴子。
沈玉莲见她脸上泛红,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往日当你是个机灵的,结果你却这样害我!徐青玉,你要是攀上了高枝,趁早告诉我,我沈玉莲绝不阻拦你的前程。可你要是吃里扒外联合外人害我,我剥了你的皮!”
徐青玉红肿着脸,语气平淡:“回少奶奶的话,今日本来一切正常,中途桃姨娘来看您,又拉着奴婢问了些事情,所以才叫人钻了空子。”
“桃姨娘?”那是沈玉莲夫婿的小娘,沈玉莲嫁的是周家庶子,上有一个正儿八经拿鼻孔看她的婆母,下有一个拧不清爱摆架子的庶母,沈玉莲夹在其中自然难以应对,此刻一听桃姨娘往她院子里钻,当下脸色不好,“她来做什么?”
徐青玉抿唇。
来干什么?
来给他儿子选妃来了!
选的还是她徐青玉!
这母子两可真有意思,明知道沈玉莲嫉妒成性,还敢把手伸到沈玉莲房中来,是真嫌她徐青玉命长。
徐青玉随口糊弄过去,“桃姨娘关心少奶奶身体,来问少奶奶是否按时用药,求来的符水…少奶奶喝了没有。还有就是…少奶奶信期如何。”
沈玉莲脸色一白,突然就不说话了。
徐青玉说得含蓄,但屋内人都听得明白。
沈玉莲嫁入周家两年半…无子嗣。
桃姨娘很是操心,隔三差五的送来药材、符水、偏方,又带沈玉莲走遍了通州城内各个寺庙,但…沈玉莲肚子依然没有动静。
徐青玉看得门儿清。
这事儿,沈玉莲很无辜。
主子们干事儿的时候,作为贴身女婢,徐青玉被迫听人墙根。
她算过时间,从周隐踏入沈玉莲房门开始干活儿,到他们叫水擦身子,拢共…按照后世算…一两分钟!
也就是说……
沈玉莲遇到了传说中的“快男”。
因为快,所以变态。
沈玉莲不懂男欢女爱,可徐青玉却察觉出周隐的异样。
周隐喜欢在床上折腾女人。
属于前摇一两个时辰,真正办事也就几分钟的主儿。
可惜沈玉莲只以为是自己身体抱恙,这两年汤药不断的调理身体,恨不得一胎生他十个八个儿子。
而徐青玉对于人家两口子的房事,自然只能闭口不提。
难不成她要凑到沈玉莲跟前,提醒她老公不行,建议换个八块腹肌的猛男试试?
果然,一提生儿育女的话题,沈玉莲就心虚不说话。
徐青玉插科打诨了过去,沈玉莲这才屏退左右,只留徐青玉一人。她吩咐徐青玉端来文房四宝,又瞧一眼青玉的脸。
嗯。
天塌下来,这丫头都是这幅死人脸。
好像她沈家欠她十万两雪花银。
“你也别怪我。紫娟受了伤,秋霜又不顶事,这件事交给其他任何人我都不放心。我是信任你,才替我们立下十日的军令状。”
徐青玉面无表情。
合着领导将她推出去顶包,她还得感谢领导给她顶包的机会。
这得多贱啊。
“我知道你有本事。这一年你让你娘在外头营生,挣了不少银子。但青玉啊,你要记得,当年是你求着我买你给你娘买药治病,你说要一辈子为我当牛做马,如今才挣几个银子就忘了本?”
徐青玉低下头。
光线晦暗,看不出她的神情。
“再有,你来沈家以后,我沈玉莲就把你当姐妹一般,生活上半点不曾亏待过你。不说从前的事情,就说一年前你想读书,我还让你去藏书阁当差。你自己看看这周府上下的丫头,哪个比你过得快活?”
这话倒是不假。
沈玉莲虽然脾气难以捉摸,又懦弱自私,但相比周府其他主家,勉强算是厚道。
可这些,全部不是徐青玉想要的。
沈玉莲给她一些小恩小惠,便想永远困住她,让她一辈子守在沈玉莲身边,做一个没有骨头的提线木偶。
“如今我在周府举步维艰,关键时刻你弃我不顾,你可还有良心?”
徐青玉抿唇。
依旧沉默。
她和沈玉莲就这件事上,已经无话可说。
“你也不想想,你那大哥是个不成器的东西,真放你出周府,没我沈玉莲护着,三五天你就得被他们吃干抹净!”
“你口口声声说攒够了银子,可银子呢?你娘偏心你大哥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当真愿意拿银子出来给你赎身?”
“好好待在我屋子里,我给你寻个得力的小厮婚配,又或者说…你瞧上谁,我去帮你说道说道,不比你在外头吃苦受累的强?”
徐青玉笑笑,“少奶奶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奴婢去意已决,您不必再劝。甭管外头如何,奴婢都想试试。”
丧良心了!
软硬不吃的小婊子!
“好好好,就我是恶人!横竖我怎么说,你都不听!”沈玉莲自讨没趣,“到时候可别哭着回来!”
沈玉莲当着徐青玉的面“刷刷刷”落笔,“你看清楚了,这是放良书。你拿着这东西去官府销毁了红契,以后便是正儿八经的良民。”
徐青玉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丝变化。
放良书?
沈玉莲会这么好心?
第5章 绝境(五)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今日这事是有人栽赃陷害。若是你能查出背后真凶是谁,我不仅放你出府,还额外从嫁妆单子里拨出两间铺子给你。”
沈玉莲下血本了。
都说她蠢笨,但她却看得清眼前这人。
这丫头野心大,有朝一日周府留不住,她也留不住。
但只要徐青玉在她屋里一日,她就要物尽其用。
什么东西才能打动徐青玉,让她卖大力气帮助自己脱身呢?
或许只有这一纸卖身契。
既然决定背水一战,她就要亮出所有底牌!
徐青玉瞳孔微缩,半晌视线才从放良书上挪开,她脸上维持淡笑,“少奶奶说笑了,您说过,你我主仆荣辱一体,您要是落难,奴婢准没好下场。无论少奶奶心里怎么想,奴婢都盼着少奶奶您好。”
沈玉莲满意一笑,“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放良书先搁在我这里,等你帮我洗脱冤屈,你就是自由之身。”
徐青玉仔细盘算过。
想要出府,只能伏低做小让沈玉莲松口给放良书。
可沈玉莲嫁入周家两年多没有生育,在周家快无立锥之地,自然将她这狗头军师视作救命稻草。
上一次她就旁敲侧击的提过出府之事,沈玉莲虽未明着拒绝,但话里话外没松动半分。
说来说去,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只要她沈玉莲困在周府,她徐青玉也只能跟着深陷泥潭。
她原以为,出府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哪知发生突然发生这般变故让沈玉莲松了口。
徐青玉脑子里清楚这极有可能是沈玉莲画的大饼。
但是——
她想吃。
甭管这是饼还是屎,她都想浅尝一口。
只有吃了这一口,才能确定这到底是饼还是屎。
“还有…”沈玉莲将放良书收了起来,想起先前阿笙对自己的无礼,又心疼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方才我送了厨房那个叫阿笙的一支金簪和手钏,你去帮我要回来。那样一个粗使丫头用那么精贵的首饰,也不怕遭了天谴!”
哈?
打赏的礼物舔着脸要回来?
徐青玉短暂的职业生涯里遇见过不少挨千刀的领导。
但沈玉莲绝对是个中翘楚。
“少奶奶,眼下这节骨眼上,咱们得防着小人作祟,尽量避免树敌。先查清楚今日这案子要紧。”
沈玉莲又开始犯轴,一脸担忧:“可万一她变卖了怎么办?”
都火烧眉毛了。
沈玉莲还想着首饰!
徐青玉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撅人祖坟了,这辈子才摊上这么个祖宗!
徐青玉憋着火,这回话说得很不客气,“打赏奴仆的东西万没有要回来的道理,若是少奶奶执意要回那金簪和手钏,那丫头闹起来,夫人和那几个姨娘又要笑话您。您也不缺金银珠宝,何必为了这点子黄白之物给自己惹一身臊?”
可是那支金钗真的很贵重啊!
那阿笙一个烧火丫头,哪儿配得上她的东西?
徐青玉见沈玉莲瘪嘴,生怕她亲自去找那叫阿笙的要回东西,若再闹得人尽皆知,她还得给沈玉莲擦屁股,于是她连忙道,“少奶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今日这事…夫人一定派人去庄子上请二爷回来,最迟明日一早,二爷便会回来。少奶奶还是想想怎么应对二爷吧。”
“休要挑拨离间!”沈玉莲心中坠坠,惶惶张嘴,“夫君定然相信我的清白!”
沈玉莲心里没底,虚张声势后反而面色愈发焦灼,“你只管查这件事!母亲只给你五日时间,若是查不出来,咱们这一屋子人都别想好过!”
查。
可…怎么查?
被莫名推出来顶锅的徐青玉毫无头绪,“少奶奶,咱们这屋子在周府内院之中,若没有内应,那贼子难以入内。您不妨想想,平日里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沈玉莲秀眉微蹙。
此刻天色已晚,周府经过一日热闹,渐渐归于平静。
只除了他们这院子里前后都有人把守之外。
廊下黄纸灯笼幽幽照映,两个人的脸都白沁沁的。
沈玉莲想了片刻,随后语气笃定:“我平日与人为善,凡事退让,不曾得罪过任何人。”
徐青玉这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与人为善?
凡事退让?
谁?
沈玉莲?
算了。
他娘的世界毁灭吧。
沈玉莲十分不满,“你既是我贴身丫鬟,平日里去哪儿都寸步不离的跟着我,难不成你不知道谁想害我?”
徐青玉:……
话不投机半句多,“那奴婢就先从门房名册开始查起。”
这一夜,周家唯有沈玉莲的院子里灯火不熄。
沈玉莲彻夜未眠,但徐青玉却睡得安稳。
徐青玉上辈子作为农村长大的孩子,从大学起就自力更生,摆地摊、卖盒饭、做家教、炒股票,什么来钱就做什么,终于在三十岁之前就拿到百万收入。
她挣了很多钱。
却没得到很多爱。
她用钱给自己堆砌了一个黄金的城堡,可是她依然没有家。
她父母很早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又各自生了新的小孩。她自幼在二叔家,因为寄人篱下,很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二婶总说,父母离婚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她小时候总恨自己为什么没带把儿。
可后来渐渐长大,她发现父母对自己另外生的女儿都是尽心疼爱,唯独对她不闻不问的时候,她才明白,父母不是不喜欢女儿,而只是不喜欢她这个女儿。
她也明白。
她,徐青玉,这辈子…都是没有退路的。
她注定要死在奔跑的路上。
不回头。
绝不回头。
没有人等她,她不必回头。
所以她拼命的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她要拿很多很多的钱,来填补心里这个很大很大的洞。
一年前她穿越成了徐青玉,她就在想,这一世要做什么样的选择,要走怎样的路。
她也慢慢想明白了。
这一生,她只要八个字,平安喜乐,顺心而为。
她要挣很多很多的钱。
她要有很多很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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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鸡叫了一回,徐青玉便起床洗漱,今日本该是紫娟当值,但她受了伤,目前便只有秋霜顶上。
知道青玉要出去查案,秋霜大早就去厨房拢了两个白面馒头搂怀里又塞给她,“得忙一日呢。别饿着肚子。”
这丫头总是这样,口袋里就跟哆啦A梦似的,永远能掏出个吃的来,然后见缝插针的投喂她。
徐青玉就笑:“小小年纪操心这么多,当心老得快!”
沈玉莲的院子被严氏的人围得犹如铁桶,进出都有人把守,也未限制丫鬟们的行踪。
但,他们都出不去周府大门。
徐青玉嘴里叼着馒头,利落将头发梳起,又冷水渥面,整个人清醒不少。
到了门房,却发现严氏身边的大丫鬟流珠正在等她,两人见面打了招呼,那流珠才道:“周府下人中不乏势力之辈,夫人怕你指使不动,特派我来相助青玉姐姐。”
这话说得很漂亮。
能把监督二字说成帮助,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徐青玉面上的感激之色拿捏得恰到好处,“夫人惯是想得周到的。难怪能把周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可要辛苦流珠妹妹跟我跑这一遭。”
第6章 调查(一)
流珠心里其实也纳闷。
沈氏刚嫁进周家那会儿,她是见过徐青玉的。
那个时候的青玉…看着很是木讷老实,跟昨日那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三两句话便改变局势的徐青玉判若两人。
更不要提——
她看着拿着门房花名册看得认真的徐青玉,凑过去问:“青玉姐姐认字?”
她可记得,沈玉莲出身商户,一本千字文都读得磕磕巴巴。
几位小姐举办闺中诗词集会,那沈氏也腆着脸往前凑,但回回接不上话。倒是有一回,做了几句不得了的诗词让众人惊艳,但又说是这个青玉从哪个地方抄来的。
后来她们就把沈氏位置落到最靠门边的位置,故意出些难题,沈氏接不上话,觉得脸上无光,渐渐的连在周府大声讲话也不敢,生怕读书少露了底被人笑话。
徐青玉看那花名册看得仔细,随口答了一句:“夫人命我帮着洒扫藏书阁,去得多了,渐渐的也认得了。”
她又笑。
她是漂亮的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皮肤又白,瞧着就觉得亲和欢喜。
“再者,只认得常用字,不是睁眼瞎而已。”
那倒也说得过去。
流珠时刻记得严氏的嘱咐,“青玉姐姐看昨日出入的宾客名册作甚?你是觉得那奸夫是周府熟人?”
“那贼人蒙面而来,定是怕被熟人看见。再者,二少奶奶的院子处在周府内部,若是翻墙而来,需得过无数角门查验,所以我推断…这人便藏在昨日宾客之中。”
“那…”流珠看不懂,“你能看出是谁吗?”
徐青玉笑笑,“只能有个大致的猜测范围。那贼人很年轻,应该没有娶妻生子,这样一盘算,符合条件的也没有几人。”
“为何断定他没有娶妻生子?”
因为那男子在侵犯沈玉莲的时候,动作生疏得犹如毛头小子,显然没碰过女人。
没有成亲、家里管束严格、甚至没去青楼开过荤,或许年纪还小,或许家境贫寒,或许来过周府。
徐青玉并不回答,若有所思的放下名册,作势便往外走。
流珠连忙跟上,只见她望着那一排排院墙发呆,又隔空比划着,两人绕着院墙走了许久,穿过抄手游廊,最终来到一处房门紧闭的院落门前。
这处院落,是周府的禁忌之地。
一个月前,周家大少爷周显明…即那位丁忧守孝的希望之花,带回一个年轻男人,安置在这后院之中。每日好吃好喝供着,还不许周府中人踏进一步。
莫说他们这样的奴才,就连周府那几个小姐公子…也鲜少来打扰这位贵客。
流珠不敢往前,但瞧见徐青玉跃跃欲试的眼神,只能劝阻:“别去。这院子里住着贵人,就连老夫人都对他很是客气。上次四小姐无意闯入,险些让大少爷动了家法。”
贵人?
无意闯入?
话说那位四小姐如今也已经快十五岁,正是议亲的年纪,莫名其妙跑到外男院子里,难怪希望之花动怒。
可是——
徐青玉指着那处矮墙,“昨日贼人从南面逃走,定然会经过这里逃到主街之上。”
她语气一顿,眯起眼睛,“而这位贵客不喜热闹,昨日并未出席府中宴会。因此…他们一定见过那贼人。”
“可是…”
“没有可是。”小娘子偏头,微微一笑,那件水绿色的衣裳衬得她眉眼温柔缱绻,“少奶奶待我极好,眼下她遭了冤屈,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
忠仆啊。
真是个忠仆。
流珠心里感慨着沈玉莲的好命。
徐青玉上前叩门,很快有人来应,那是个年轻黑脸汉子,即使在周府中也佩剑而行,一脸凶煞之气。
流珠吓得扯住徐青玉的衣袖便往后退。
可徐青玉反而侧身入门,强势入内后方才福身,“这位…小哥,我是周家二房少奶奶的丫鬟青玉,昨日周府闯入贼人,经过您这处院子逃去了大街。眼下夫人让我查清贼人面目,还请您行个方便。”
那凶悍汉子眉头一皱就要赶人,却听得屋内传来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石头,放他们进来。”
徐青玉依言入内,她一边走一边环顾四下。
这是整个周府位置最好的院子,后面靠山,前面靠街,可谓是闹中取静,进退得宜。院内占地面积大,种有一棵桃树,如今那桃花开得正好,绯红一片。
她记得,从前这处是周显明的住处。
能让希望之花把居住之地腾出来,可见这位贵客身份尊贵。
入内,庭院里有一贵妃榻,塌上一男子慵懒斜躺。
那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他着一身茶白色云袖罗衣躺在那儿,微阖双目,双眉如墨斜飞入鬓,眉骨立体锋利,眉眼深邃,一片绯红桃花瓣飘落在他脸上,他用手拨开之际,睁开那双眼睛。
那瞳色犹如浸水过后的黑色琉璃。
带一点灰白色。
极品。
属于她一发了工资就会去会所点死他的程度。
属于她愿意进厂打工,用八十八万血汗钱做彩礼娶他回来的程度。
徐青玉微微凝神。
脑子里鬼使神差只有一个念头。
得挣多少钱才能包养他?
似乎感应到有人的猥琐视线,那男子转过头来。
徐青玉心头一跳!
那男子双目涣散无法聚焦,塌边摆放一根探路用的如意云头乌木明杖。
此人竟是双目盲症!
可惜了。
她省下了八十八万彩礼。
徐青玉上前福身行礼,“见过傅公子。”
傅闻山早已听见她的来意,坐起身来,衣袖挥动之间,徐青玉顿时闻见他衣袖里窜出的桃木香。
淡雅如雾。
一如眼前此人。
“昨日下午确有一男子闯入我院中,此人大约十五至二十岁左右,身高七尺三寸,被我用明杖击中左肩后逃走。”
声音酥得像是在挠她的耳朵。
徐青玉瞳孔定定的看他比划了一下,只觉得突然春风拂面,耳朵旁不可遏制的响起一顿纯爱bGm。
她觉得自己…又恋爱了。
“我力道不大,但他左臂这个位置应该留有淤青。”
这人不是个瞎子吗?
为何连对方年纪和身量都能说得如此清楚?
甚至还能用明杖击打对方——
真是一个武德充沛的帅瞎子。
流珠口不择言,“傅公子瞧见他的容貌了吗?可否帮忙指认一二?”
那男子淡淡一笑,“姑娘,我双目盲症,无法视物。”
徐青玉扯了扯流珠的衣袖,流珠察觉自己失言,连忙请罪。
徐青玉道了谢,不敢停留,“多谢公子相告。”
转身,又听见那人补了一句:“对了。我或许辨认不出他的容貌,但他身上有药材的味道。一味九香虫,一味五灵脂。这两种药材味道独特,粘于衣料后经久不散。”
徐青玉暗道此人眼瞎心不瞎,五感甚至比常人更为敏锐。
她回头看了那男子一眼。
一身薄衣似雪,面容清俊儒雅,唇角自然而扬,不笑时清冷疏离,一笑时春风化雨。
真他娘的…绝。
想和他困觉。
想把他锁在自己那座黄金堆成的屋子里,再用黄金做的链子拴住他雪白的脚踝……
第7章 调查(二)
九香虫、五灵脂?
徐青玉如今无法出入周府,只好托流珠帮忙请个大夫查这两味药的功效。
徐青玉忙活了一上午,回到沈玉莲小院的路上,迎头却碰上了桃姨娘。
徐青玉眉心直跳。
又扫一眼她来的方向,生怕这人脑子发昏去跟沈玉莲提起纳妾之事。
沈玉莲现在本就疑心疑鬼,若桃姨娘此刻要人,要来的也只是她徐青玉的一具尸体。
桃姨娘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眼,又问她查案的情况:“听闻你今天满府查案,很是威风,可查到什么线索?”
徐青玉看见桃姨娘就心里犯怵,只好含糊回答,“昨日宾客众多,排查还需要一些时间。”
桃姨娘笑道:“你这孩子倒是好性儿,昨日那般情形,沈玉莲将你推出来挡事儿,你竟不恼,还一门心思的帮着她洗刷冤屈,就说那肚兜的事儿,明明是她沈氏的,却栽到你的头上,你就不觉得委屈?”
“姨娘说笑了。少奶奶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报答都来不及,怎会觉得委屈?”
桃姨娘叹气,“你这丫头也太实心眼了。沈氏这回是泥菩萨过河,别说你们这群丫头,就是她自己也保不住!”
桃姨娘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昨日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确实看得上你。你这丫头聪明伶俐,比沈氏强上千倍万倍,只除了没个好出身…”
徐青玉双目涣散,默默听着桃姨娘挑拨离间。
实在是…
刚才那男的太绝了。
她还沉迷在对方的美色和胸肌之中无法自拔。
一个美貌的病娇瞎子,声音如此动人,柔弱又不能自理的关在周府后院——
想要。
好想要。
“虽说你忠心沈氏是好事,可做人也不能愚忠。若五日之期一到,你又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夫人拿沈氏开刀,沈氏定然拿你开刀。你可得早些为自己筹谋才是。”
噢,那可真是谢谢您这条老黄鼠狼了。
徐青玉笑笑,“夫人好意,婢子心领,只是…一切得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那你好好想想吧。这高枝儿就在跟前,一辈子就这一次翻身的机会,你可别辜负了上天的美意!”
上天的美意?
她还想干翻苍穹呢。
走到门口,那秋霜鬼头鬼脑的拉住她,一脸紧张的拦下她不许她往里走,“青玉姐姐!刚才桃姨娘来过了,不知跟少奶奶说了什么,少奶奶发了好大的火…还摔了几套茶盏!看那样子是在等你呢,你先出去躲躲,等少奶奶消了气再回来!”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桃姨娘还有什么事儿,八成是昨日自己拒绝纳妾后来明目张胆的找沈玉莲要人了!
他娘的!
她承认原主颇有姿色,但周府比她漂亮的丫鬟不少,再说周家这老二文文弱弱,透着股子阴气,她一拳下去就能把对方给打漏气咯,桃姨娘和周隐怎么就看上她了?
徐青玉正要脚底抹油开溜,冷不丁沈玉莲已经打开房门,视线看向这边,“是青玉回来了吗?”
避无可避,徐青玉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少奶奶。”
“滚进来!”
徐青玉进屋,秋霜无奈的关上房门,生怕今日这事再传扬了出去。
“跪下!”
徐青玉跪在地上。
“我竟不知…你这骚浪贱货什么时候勾搭上了二爷!平日里装出清高模样,说什么绝不为妾,女子自立自强!我还佩服你有两分心气儿,如今看来,你夜里都在想男人是不是!”
“你个下贱胚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敢抢我沈玉莲的男人!你要是这么想男人,你告诉我啊!我把你卖到青楼娼门,让你被男人骑个十回八回,好好治治你这骚病!”
强。
沈玉莲真他妈强!
比乡下村头消息集中营的大妈还强。
徐青玉不知如何应对,只是跪在那里。
她身形单薄如纸,面色苍白,紧咬下唇,保持沉默。
沈玉莲在气头上,她说话是罪,不说话也是罪。
“说你你还不服气是不是?!”沈玉莲瞧见她俊俏模样就来气,这小妖精即使不施粉黛,素着一张脸也勾人得很,指定就是把二爷的心给勾走了!
她抓起桌上茶杯就往地上一呛,碎瓷片全部炸开,险些扎进徐青玉眼睛里。
好在徐青玉反应快,一扭身,瓷片划破她的眼角,瞬间见了血。
徐青玉痛呼一声,捂住眼睛。
沈玉莲蓦地起身。
她脸上露出后怕之色,可她到底是主子,不肯在徐青玉面前露了怯,便提高声音怒斥道:“没用的狗奴才!”
她又冷声一笑,面色逐渐扭曲,“我原本最看好你,给你盘算了好前程。可你不要!你非要出府!我也成全你,给你写了放良书,你就这样报答我?!”
“少奶奶息怒。”
徐青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桃姨娘今日这一招,无论她说什么,沈玉莲都将彻底不信任她。
她为出府筹谋一年,此刻全部打了水漂。
心中戾气乱窜,她强忍平静,“此事…桃姨娘昨日便找过婢子,婢子已经一口回绝。少奶奶知道我的,我一心想要出府,绝对不会和少奶奶抢二爷!”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跟我抢二爷?!”沈玉莲冷笑一声,“我听你这意思,还是桃姨娘上赶求着你当妾室,你托大拿乔?”
徐青玉抿唇。
要不她怎么说?
说不委屈?她欢喜极了,恨不得现在就去周隐房里跟他困觉,生个十个八个儿子转正成为正头娘子,抢她沈玉莲嫡妻的位置?
天可怜见!
她跟着这对卧龙凤雏夫妻,真是遭老罪了!
“少奶奶,您真是冤死奴婢了!您嫁入周家两年没有子嗣,周府上下都很着急,而我是您的陪房丫头,年纪又比秋霜大,那桃姨娘自然要将主意打到奴婢身上!可您是知道奴婢的,奴婢若是对二爷有半点觊觎之心,就叫奴婢被雷劈死!”
说到关键处,徐青玉猛地站起身,从针线筐里抄起一把剪刀。
沈玉莲惊呼后退,以为她要行凶。
完了。
噩梦成真了。
徐青玉真的要杀她了!
“奴婢伺候少奶奶这么多年,自问忠心耿耿。”徐青玉声音颤抖却坚定,“如今少奶奶冤我,我实在百口莫辩,不如绞发做姑子去!“
说罢,她一把扯下束发的绢带,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抬手“咔擦”几声剪下一缕青丝——
“你!”沈玉莲突然尖叫,扑上来抓住她握剪刀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第8章 调查(三)
沈玉莲心里清楚,徐青玉还不能动。
这节骨眼上,多事之秋,她需要徐青玉帮她洗刷冤屈。
沈玉莲向来能屈能伸,一把夺了她的剪刀后摁住她的肩膀,惊魂未定的说道,“你呀…我跟你说两句玩笑话,怎么还当真了?”
徐青玉咬唇,眼泪无助往下。
实则…她快掐青自己大腿。
生活不易。
小徐卖艺。
实在是…不流两滴马尿…傻叉领导不肯相信她的忠心。
沈玉莲面色松动,“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
她扶起徐青玉,体贴的拢了拢她的头发,擦干她的眼泪,这才夺了她手里的剪刀放回针线筐里,“我方才只是试探你的心意,你既不肯做妾,我回绝了姨娘便是。”
沈玉莲眯起眼睛,瞧着徐青玉那素白漂亮的脸蛋,心中危机感油然而生。
正如徐青玉所说,她两年无子,今日不是徐青玉,也会是秋霜,反正那位夫人和姨娘早晚要往二爷屋子里塞人。
可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徐青玉。
沈玉莲心中厌烦,只恨自己肚子不争气,恨桃姨娘逼她太甚。
眼下她还担心二爷从庄子上回来的质问。
说起来,周府到庄子上不过半日距离,可二爷…至今未归。
徐青玉见她冷静下来,很自然的站了起来,她瞥着沈玉莲的脸色,慢吞吞的吐口:“少奶奶,桃姨娘这事情来得古怪。且不说昨日她突然拉着我说话,颇有声东击西之嫌。今日奶奶身上官司未了,她就急着逼迫二爷纳妾…”
小娘子眉心微蹙,“若她真想给二爷纳妾,只需耐心等着四日后的结果便是。”
沈玉莲转不过弯来,“这话何意?”
“如果四日后我找不出这个贼人,少奶奶或许被二爷休弃,到时候无论二爷是想纳妾还是娶妻,一切都顺理成章。桃姨娘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间点上激怒您。”
沈玉莲一咬唇,“住嘴!你说什么蠢话?你想说这贼人是姨娘指使?二爷好歹是她亲生的儿子,难不成她会害二爷?害我?”
徐青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奴婢只是觉得…”
“别整天疑神疑鬼,做好你分内之事!”沈玉莲冷声一笑,“五日之期已经过了一天,今日可查到什么证据?”
徐青玉摇头,“昨日出入周府宾客太多,盘查起来需要时间。”
那出入名册只能帮着她缩小范围,可就算如此,她不能出府,也不能对这些人一一验证。
左臂有淤青倒是条线索。
可她也不能直接闯到人家家里撸起人家胳膊来查看吧?
“你动作快些!”沈玉莲望着外间的天色,已是夜晚,天阴沉沉的,“若是四日之后,查不出贼子……”
沈玉莲脸色一暗。
查不出贼子,她沈玉莲后半生都得背负“淫妇”罪名。
而沈家和周家…都不会允许“淫妇”的存在。
到时候一剂毒药、一根白绫、一场大火,用她沈玉莲的一条命保全两家颜面,不亏。
沈玉莲又敲打了徐青玉一番,最后才忧心忡忡的放她离开。
徐青玉忙碌一整日,坐下的时候腰疼得厉害,那秋霜先是端上一碟小咸菜和两个馍馍,又手指灵巧的替她捏肩捶腿,“青玉姐姐,周府人都是势利眼,少奶奶还没落魄呢,他们就等不及的给咱穿小鞋。今日只有馍馍和咸菜,你将就吃些。”
馍馍还是热的。
秋霜虽然年纪小不顶事,但做事却很细心妥帖。
沈玉莲眼看就要倒台,周府下人见风使舵,自然要处处刁难。只怕这馍馍都是从秋霜嘴里省下的。
徐青玉只拿了一块,将另一块馍馍塞进秋霜嘴里,“你也吃。你长身体呢,得多吃点才能长得高。”
秋霜咬着馍馍傻乐,“女子要瘦弱些才好看呢。”
“太瘦了,上吊都没力气。”
秋霜:……
“太瘦了,你男人打你你都没法反抗。”
秋霜:……
又瞧见徐青玉眼角处的血,她急道,“呀,怎么还见了血,少奶奶她可真是—”
秋霜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氏脾气暴躁,服侍她的几个丫头都有苦难言。秋霜心里直打鼓,也不敢说主家的坏话,“我给你上药。”
她又劝着:“青玉姐姐,要不你去藏书阁那边躲躲吧,少奶奶见不着你,火自然就消了。你知道主子的,她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只是脾气急躁了些…咱做奴才的,天生矮人一等,主子心里有气,要打要骂,也只能受着。”
小丫头又咧嘴笑,亲昵的撞了撞她的肩膀,“不过青玉姐姐不一样,你有本事,等你娘挣齐了赎身的银子,你就能出府去。”
屋内燃着小火炉,炉上坐着一顶小陶罐,陶罐里煎着沈玉莲的送子汤,那药汁黑乎乎的,气味难闻,沈玉莲每次喝这送子汤都一副上坟的表情。
这药一日三次,一年不曾间断,喝得沈玉莲发呕。
如今沈玉莲就像是一具被草药腌入味的干尸,头发丝丝都散着股难闻的药味。
徐青玉视线落在那黑不隆秋的药汁上,淡淡一笑,“还早呢。挣银不难,难的是出府。”
秋霜隐约知道沈玉莲不肯放人,她也不好多说,只是安慰了两句,“你要不去藏书阁那边躲躲吧,等少奶奶睡了你再回来。”
说罢,她将药汁分离到白瓷碗上,作势就要往沈玉莲房里端,徐青玉余光一瞥,瞥见她脑门上明晃晃的银簪。
她突然站起身来拦住秋霜,“你的银钱都贴补了你老子娘,这银簪从何处得来?”
秋霜面色一下红了,她努努唇,又看了一眼四下,一脸含羞带怯:“青玉姐姐,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不能告诉旁人。我那表哥…说让我等他两三年,他去给我攒赎身的银子,这银簪就是他的承诺。说不定你前脚出府,我后脚就跟上你咧!”
徐青玉一把抽出她发间的银簪,又重重放回她的手掌之中,“如今少奶奶和二爷夫妻不睦,你别这个时候去找不痛快。记住,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谋于深思。”
秋霜咧着嘴憨笑,“青玉姐姐,你可真好。”
好?
她好个屁?
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徐青玉心中挂念那两味药材,也是不愿在沈玉莲跟前触霉头,便寻思着去藏书阁找找相关记录。
沈玉莲现在像是一株不断衰败的花,送子汤便是浇灌她的毒药,让从前还良善纯真的她渐渐变得阴毒,性格也愈发古怪。
可她偏偏因为这一纸卖身契和沈玉莲牢牢捆绑,成为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不自由。
毋宁死。
就算死,她也要拖沈玉莲垫背。
这不巧了吗?
当你想弄死你领导的时候,你领导正好也想弄死你。
这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
走到半路,天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徐青玉没带伞,只能一路小跑到了藏书阁。
周府有个酷爱读书的周老爷,又有大公子周显明继承衣钵,藏书楼设计得格外巧妙,不仅有二层楼高,八角飞檐,其中更有藏书无数。
可惜,眼下细雨春夜,藏书楼掩藏在一片朦胧雨雾之中。
徐青玉上了二楼才看见靠窗位置透出光亮,又隐约听见男子的说话声,她暗道白跑一趟,转身就要走,却被那人发现,“谁在那里?”
第9章 调查(四)
是周家大公子周显明的声音。
徐青玉只好站出来,大大方方上前见礼,“大少爷…”
视线往右,看见那根如意云头乌木明杖,男子瞳孔深深,似乎看着她,又仿佛没看见她。
她又福身:“傅公子。”
“你是…”周显明并不记得她这号人物,徐青玉只好自报家门,“大公子,奴是二奶奶的贴身丫鬟青玉。”
“噢,我记得你。”希望之花瞧着倒是个翩翩公子,他虽不管后宅之事,但知晓最近风波,“母亲命你查清昨日之事,怎么查到这藏书阁来了?”
徐青玉飞快瞥一眼那人,随后又收回视线,“查出一些线索,来此处翻翻书上有无记载。”
“你…”周显明一抬眉梢,“你认字?”
周府的少爷小姐们都是要上学堂的,但周府的仆人里除了管家和他身边的书童,几乎全是睁眼瞎。
“略识得几个字。”徐青玉垂下头去,一副呆傻模样,“能读千字文。”
周显明对能认字的奴仆高看一眼,兴趣盎然的问:“读了哪些书?”
徐青玉心里厌烦,更怕周显明突然来一句“让我考考你”,当下木讷道:“读过《千字文》,奴婢蠢笨,其他书都看不懂。”
徐青玉自认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但是…就怕周府的少爷们搞“丫头”文学。
但凡跟少爷们搭上一句话,那就属实是深爱他不能自拔。
于是徐青玉总结出周府生存法则。
得蠢,得丑,得木。
“正好。”
朦胧的灯火中,希望之花笑着朝她招手,声音略带一丝丝沙哑,“我今日受凉,喉咙不太爽快,傅公子双目有疾,你来帮他读这一本《画魂记》。”
啊?
徐青玉看向坐在窗边那人。
他换上一身月白色素纹细棉布直裰,配一条暗色织锦带,瞧着很淡雅素净,但衣襟上用白玉作为玉石扣,一身清贵。
只是可惜,那人双目涣散,瞳孔似乎无法聚焦。
那一点灯火落在他眼底深处,好似璀璨的星光。
雨夜。
高富帅。
还是瞎眼的。
碰上她这保洁小妹。
徐青玉正想法子拒绝,那傅公子却先笑着拒绝:“不必,你早些回去歇着,我有石头。”
“得了。石头大字不认识两个,口音还重,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周显明遥遥一指旁边站着的徐青玉,脸上一抹调笑,“你宁愿要石头那个大老粗,也不要暖玉生香的小娘子,怎么,我周府的丫头辱没了你不成?”
两人关系显然极为亲近,周显明话语之间全然不避讳对方的眼疾,当然也没避讳徐青玉,“你若是眼睛没瞎,就能看到南方风水养出的小娘子多温柔乖顺。放在屋里暖床或红袖添香…那都是极好的事情。”
徐青玉翻了个白眼。
古代女子重清誉,周显明这番调笑之语…显然轻视了徐青玉。
她从前还对周家的希望之花带有滤镜,看今日这言行,想来平日里可没少去青楼。
这整个周府上下…没一个拿得出手的人。
徐青玉唇角露出嘲讽的弧度,冷不丁瞧见那双漂亮漆黑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凝。
这人不是瞎子吗?
为何她总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很是敏锐?
“莫轻慢人家小姑娘。”傅闻山声音淡淡,在夜里听起来更加低沉,算是阻拦周显明的口无遮拦。
徐青玉耳朵酥酥痒痒。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帮忙给会所卖唱的KtV公主解围的高帅富呢?
既是瞎子,会不会比平常人更好骗一些?
她的视线落在那人的脚腕上。
噢,这狐狸精袜子穿得倒是严实。
亏她想象了一下午的雪白脚踝…和黄金链子。
傅闻山全然不知对方猥琐心思,从徐青玉脸上收回视线,笑着催促周显明,“行了,你不必管我,既受了风寒便早些回去歇着。我这儿有石头陪着呢。”
周显明确实受了风寒,说话间咳嗽了好几声才消停,不过他依然不放心傅闻山,便嘱咐徐青玉,“你在这里侯着,待会将傅公子送回房内。若是磕了碰了,仔细你的皮!”
“是。”
周显明离开后,整个藏书阁只剩他们孤男寡女二人。
傅闻山坐在窗边,窗牖开着,细雨斜飘进屋,打湿他的肩膀,徐青玉快步上前将窗户关上,又将灯芯挑起,让其燃得更亮。
“公子,需要婢子读《画魂记》给您听吗?”
小娘子声音很好听。
不同于其他人。
她的声音很平。
没有谄媚、没有轻视、没有紧张。
就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个寻常人而已。
“姑娘不必辛苦。”男狐狸很有礼貌,说话间微微颔首,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药草集》在你左手倒数第二个书架的最上一层。”
徐青玉一愣。
这人是开外挂了吧?!
他不仅猜出她此行目的,甚至还热心提供具体位置。
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公子真有双目盲症?”
傅闻山并未计较徐青玉的失礼,反而舒朗一笑:“我就当姑娘这句是夸奖。”
徐青玉微微俯身,真心实意道:“世人大多心瞎眼盲,如行尸走肉,徒具形骸,纵有双眼,却难窥世事幽微,人心鬼蜮。而公子虽然双目有疾,但巧思异于常人,所谓‘明眼人落井,盲者反导之’,公子心灯独朗,自然能听懂弦外之音,看清局中迷障。”
夜风中,那男子转过头来。
灯火映衬下,他肌肤白得如玉,双眸愈发幽幽。
傅闻山见过不少拍马屁的。
但能把马屁拍出水平、拍出风格、拍得爽而不腻,那确实是一种本事。
许久,他勾唇一笑,“姑娘倒也不像是只读《千字文》的人。”
徐青玉一愣,装作鹌鹑,“婢子只读得懂《千字文》。”
傅闻山并未计较这个问题,只是挥手,“你自去忙吧。”
徐青玉去书架上找出医药方面的书,灯火下,傅闻山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丽的轮廓。
周显明说她漂亮清秀。
傅闻山却只晓得她好闻。
她是整个周府…唯一身上没有脂粉香气的女人。
只有皂角混合着松林的香气,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冷冽而克制。
第10章 调查(五)
徐青玉最终在一本《草药集》中找到了九香虫和五灵脂,书上说这药材浓烈骚臭伴随辛香恶臭,犹如死了的老鼠,但凡黏上,身上味道不褪。
但却不知用于什么症状。
臭味?
徐青玉眉头轻皱,要说臭味…沈玉莲身上有,她常年汤药不断,今日是那个偏方,明日是符水,一日也没有消停过。
她熨烫沈玉莲衣物的时候,曾经闻见过那种骚臭味。
说不准那贼人是因为碰了沈玉莲后才沾染上的气味?
查到这里,真相反而变得模糊。
还是得等流珠问了大夫再说。
徐青玉将放回书架,回过头才发现靠窗位置空空如也,楼梯处传来明杖落于地面的“笃笃笃”探路之声。
外面下着雨,道路湿滑,徐青玉只怕这位娇客磕了碰了连累自己,连忙追上去。
“公子,奴婢给您带路。”
傅闻山正要拒绝,却见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在他身边并行,避开明杖伸缩活动区域,小娘子的手臂自然下垂,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方便他感知她的转向和台阶变化。
徐青玉做过志愿者,自然知道盲杖就是盲人的眼睛,更是感知世界的延长手,若是触碰盲人盲杖,便等于蒙住对方的眼睛。
傅闻山被她的妥帖和细心打动,“姑娘家中有患眼疾的亲人?”
去年他在战场上被敌人冷箭所伤跌落马背,昏迷数日,醒来时双目失明。
他治愈无门,不得不依靠明杖出行。
因此他最讨厌的便是别人触碰他的明杖。
刚失明那会,他整个人变得暴躁阴鸷,府里的人都惧他如洪水猛兽。
京都干燥,烦心事也多,不好养伤,曾经国子监的同窗好友周显明刚好也因守孝丁忧无法赴任,因此在周显明的再三邀请下,加上来通州又有些私事处理,他便辞了公职,南下养伤。
徐青玉摇头,“公子若是不嫌弃,抓住婢子的袖子。前方是台阶,您小心。”
石头在下头急急接应,他一副被徐青玉争了宠的模样,仿佛徐青玉是来勾引霸总的保洁小妹,下意识的护在傅闻山跟前,“公子下楼怎么不叫我?”
他就拉了个长屎,就有女妖精来勾引公子!
呵。
似徐青玉这种人,他在京都见得多了。
各个装出高风亮节温柔乖顺的模样,实则逮着机会就往公子身上扑,妄想着一朝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
他可得把公子的身子给守好了。
徐青玉感受了一波莫名其妙的敌意,正要抽身离开,那道磁性沙哑的声音却叫住她。
一回头,冷香入怀。
迎面递来一把油纸伞。
伞柄上的那双手生得好看,骨节均匀,手指细长。
徐青玉色欲熏心。
看到那双手,就想起他那未曾谋面的雪白脚踝。
“青玉姑娘,雨夜路滑,别打湿了衣裳。”
声音很淡。
像羽毛在她心口轻轻的挠。
徐青玉觉得自己又要犯病了。
她爱男模。
可是真去会所点了男模,她也只会戳一下对方的腹肌就落荒而逃。
就像现在。
她私底下幻想着把这病娇嫩男锁进地下室蹂躏,但一旦对方露出一丝丝苗头,她能立刻吓得屁滚尿流。
于是,徐青玉后退半步,脸色如临大敌,“不必,婢子回去不过几步路,公子莫淋湿了自己。”
徐青玉顶着连绵细雨慌忙逃窜。
甚至慌不择路。
傅闻山在隐约的夜色中瞧见那人冒雨离去,他抽回那把伞,问石头,“爷就这么可怕?”
石头很自然的接过油纸伞撑开,语气笃定,“那姑娘肯定是害羞了。这天下就没有不喜欢公子的小娘子!公子外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身子,现在外面可怕的小娘子实在是太多了。”
傅闻山提起明杖一甩,正好打中石头的屁股,石头一声惨叫,捂着屁股委屈巴巴道:“公子!”
“闭嘴。就你话多!”
石头委屈。
公子不是眼瞎了吗?
为何每次想打他的时候都能精准定位?
徐青玉冒雨回了院子,她生怕自己着凉,给自己灌了一大碗姜汤,然后倒头就睡。
这一夜,她再没梦见病娇美男。
只梦见自己亲手打造了一座金山银山,山里养了十几个翘屁嫩男,各个嘴甜会来事儿,见着她就一声酥酥的“青玉姐姐”。
真他娘的…是个美梦。
次日,流珠带回了消息,说她去城里回春堂打听过,那五灵脂和九香虫主要用于医治肝郁气滞、妇科寒凝、肾阳亏虚以及精道淤阻等。
徐青玉提炼重点,这两味药材或许都治不孕不育。
事情又回归到沈玉莲这里。
而沈玉莲的夫婿…周家二爷周隐于次日回府,二爷一回府便冲着沈玉莲来,两个人关起门来,又将服侍的下人们全都撵出房门,不多时两个人便争吵起来。
伴随着主屋传来的那一声声“婊子”“荡妇”等辱骂声,又一阵摔杯裂盏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沈玉莲的哀求声和哭声。
此时,紫娟看了大夫,已经被抬回屋内,沈玉莲三个贴身丫鬟躲在自己房间内,听着主屋传来的动静,三人面面相觑,屏住呼吸,半点不敢出声。
生怕一出声就被主子们当做出头鸟来上一枪。
徐青玉更不敢往前凑。
她和沈玉莲之间还有做妾那一遭事呢,万一沈玉莲疑神疑鬼的又开始疑心她,她在周府才真是举步维艰。
紫娟是家生子,对沈玉莲有种天生的奴性,她此刻趴在床上,听着沈玉莲和周隐的争吵,急得恨不得下床去为沈玉莲求情说好话:“二爷怎么就不信少奶奶呢?前儿个那件事…谁看不出来二少奶奶是被栽赃陷害的?二爷说这些话,分明是往少奶奶伤口上撒盐啊!”
紫娟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徐青玉身上,小姑娘泪眼朦胧的看着徐青玉,“青玉姐姐,你向来有本事,这次一定要洗刷少奶奶身上的冤屈!”
徐青玉随口糊弄着。
她侧耳听着动静,直到主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里面传来周隐中气十足的声音:“青玉呢,过来!”
秋霜和紫娟担忧的看向她。
这主子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这个时候叫谁,谁就得当出气筒。
徐青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但主子召见,她不得不从,只能硬着头皮开门走过去。
第11章 调查(六)
“二爷。”
徐青玉望着站在台阶上的年轻男子,二房主人,沈玉莲那个阴柔小白脸夫婿。
周家老爷有三子三女。
周显明是周家全家希望。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支起周家门楣。
可周隐…文不成武不就,还是个庶子。
周府人上下提起周显明自然是交口称赞。
可提起周隐,只有两个字。
老实。
徐青玉心里盘算着:应该是杀妻那种老实。
现代社会里的杀妻案,凶手大多是丈夫,而四邻对于这个丈夫的印象永远第一句话都是老实。
他打老婆,但他老实。
他杀妻,但他老实。
就好像这人除了老实,再没其他作为一个“人”的特质。
周隐对于老婆戴绿帽子这件事显然无法接受,摔了几个杯子后,又打了沈玉莲一巴掌,此刻怒气冲冲的站在台阶上,脸色沉得可怕。
屋内沈玉莲匍匐在地,脸颊高肿,双目恶毒犹如爬出来的恶鬼盯住她。
徐青玉心里憋着一股火。
妈的。
这两口子每次play都要连累她。
她是什么绝世大怨种吗?!
“你家少奶奶水性杨花在家跟奸夫偷情!爷跟她可不一样,爷想要什么东西,绝不会偷偷摸摸。正巧,你应该也听桃姨娘提过纳妾之事了吧?”
徐青玉眼皮蓦地直跳!
那墨绿色的衣角逼近——
徐青玉站在台阶之下,突然下颚被人扼住,大力迫使她仰头看向周隐。
她看见一双阴鸷的眸子。
“今晚使出浑身手段服侍爷,只要你能哄爷开心,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若是再给爷生个一儿半女的,扶你做个平妻也不是什么难事。”
徐青玉石化当场!
感受到屋内沈玉莲那恶毒扭曲的目光——
徐青玉打了个激灵,略一迟疑,周隐脸色就沉了下去,猛的抬脚踹在徐青玉的心窝。
徐青玉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嘶”。
徐青玉手掌破皮,鲜血如注,口齿间涌上一阵腥甜。
“怎么,你拿乔拿上瘾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府里多少丫头想爬上爷的床!爷能宠幸你,让姓周的种落你肚子,那是你祖宗十八代祖坟冒青烟!”
徐青玉心里狂跳。
她从来不是什么聪明人,她只是比别人多活了几十年,经历过人心鬼蜮,所以比旁人多两分处世智慧。
可是…面对强权逼迫,她只是弱小蝼蚁!
这局怎么破?
玉石俱焚?
顺势而为?
破釜沉舟?
那张放良书明明近在眼前,可她好像怎么都走不近。明明精心蛰伏和筹备一年时间,她还是在原地打转。
胸口钻心的痛,血水涌上喉咙,齿间溢出血丝。
徐青玉吞下血水入腹,拔出头上的簪子便抵住自己的喉咙,一脸决绝之色。
“爷能看上奴婢,是奴婢的福分。可有大师给奴婢算过,说奴婢三卯汇聚煞冲天,乃主夫早夭,嗣息凋零之相。公子若执意纳我,只怕子息尽绝!奴婢今日宁可毁容出家,也绝不做那害您绝后的罪人!”
徐青玉咬牙,手往前一送,簪尖划破皮肤,渗出血痕!
仰头间眸色颤颤,露出光滑白皙的脖颈,清泪流下,一副我见犹怜模样!
徐青玉在等。
等沈玉莲说话。
毁了这张脸,两个人就算是撕破脸皮。
她赌沈玉莲要用她,所以会保她。
“够了!”
果然。
沈玉莲开了口。
徐青玉呼吸顿了顿,像濒死的鱼灌了一口新鲜空气,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不介意皮相受损,可损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太不划算。
沈玉莲从地上爬起来,她擦干眼泪,垂眼,视线落在徐青玉的脸上。
“周隐,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母亲已经通知沈家来人,到时候三堂会审,自会还我沈玉莲一个清白!”
“青玉是我的丫头,你休想碰她!”
周隐听见沈家来人的时候脸色明显一变,“你还嫌不够丢人?你是不是恨不得整个通州城都知道我周隐头上戴绿帽子!”
不知怎的,他语气又软了一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查下去,我以后也不提纳妾的事情,莫再叫旁人看了笑话。”
最后又变成威胁,“你若执迷不悟继续追查,闹到人尽皆知,可别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周隐甩袖离开。
徐青玉眉间一蹙,她在周隐身上闻到一股恶臭。
她蹙眉。
却来不及细想。
周隐离开后,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主仆俩双双对望,竟无一人言语。
还是沈玉莲将徐青玉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拿罗帕擦干她手上的血,声音哽咽发颤,“那杀千刀的!”
徐青玉不接话。
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她一个奴婢多哪门子的嘴。
等到时候两个人和好如初,就她里外不是人,还要背上一个挑拨离间的罪名。
“我知道你委屈。”沈玉莲鲜少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无助的样子,她本也未到二十,从前在娘家的时候是爹娘疼爱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些风浪,“你也瞧见了,跟我这么个没本事的主子,就是这样下场。”
沈玉莲这一次是真的伤心了,周隐那些话犹如一根刺,扎得她心里一阵疼。
“我掏心掏肺的对他,只差没将他捧在手心里疼。这一年来,药不知吃了多少,泪也不知流了多少,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婊子无情。”
“他不信我。”
“他说我脏。”
“可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怎能不信我?”
沈玉莲声音颤颤,像是无助的小女孩,眼泪一个劲儿的往下流,“这日子好生无趣。若早知如此,我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说是如此,可女子婚事哪儿能由自己做主?
沈家一介商贾,能攀上周家这样的清贵,那是祖上烧了高香。
就算沈玉莲不同意,沈家人也有的是法子逼着她嫁进周家。
沈玉莲命苦吗?
她所嫁非人,是有些命苦。
可谁能有她徐青玉命苦?
月薪三千的人无法对月入百万的人生出同情。
她那双愣生生的眼睛盯着沈玉莲问:“少奶奶,还查吗?”
沈玉莲向来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纵使千般委屈,可是被周隐这么一吓唬,便又没了主见。
徐青玉抓着她的手,语气咄咄逼人:“若是少奶奶退这一步,将来您和二爷吵嘴,二爷势必要拿这件事来堵您。还有周府上下,以后谁会拿正眼看少奶奶?少奶奶难道愿意甘心一辈子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
沈玉莲立刻改变主意,“查!我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徐青玉微微勾唇。
很好。
这边的鱼…咬钩了。
她先前还不确定,可瞧着周隐和桃姨娘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这两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或许。
纳她做妾是假,挑拨离间是真。
目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阻止她查下去。
周隐和桃姨娘既然要害她,那也怪不得她心狠手辣。
不让她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
反正烂命一条,不服就干!
第12章 真相(一)
徐青玉捂着胸口艰难回到自己的耳房。
内院丫头住在一起,两人已经听到刚才的热闹,又瞧见徐青玉胸口上那硕大的脚印以及她那苍白的脸色,秋霜面有忧色,“要不请个大夫瞧瞧?”
紫鹃便道:“如今咱二房进出都被人守着,二少奶奶又失了势,且忍忍吧,别给二少奶奶添乱。”
“这哪儿是添乱。”秋霜不服气,低声嚷嚷,“难道奴才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紫鹃咬唇不说话。
紫娟对沈玉莲愚忠,唯她马首是瞻,处处为她着想。
徐青玉也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算她开口,也没有人会去替一个不得势的奴才请大夫。
徐青玉慢吞吞的扶着墙面坐回床上,秋霜连忙脱去她的外衫。
她胸口处青乌了一大片,秋霜便心疼的埋怨了姑爷两句,又忙上忙下的拿药给她抹开,疼得徐青玉满脑门的汗。
紫鹃趴在床上养伤,一直盯着徐青玉,她自然听见刚才那场纳妾风波,眼下生怕徐青玉动了攀高枝的念头,忍不住帮着沈玉莲敲打徐青玉,“青玉姐,主子对你恩重如山,你可不能仗着有两分姿色就把算盘打到姑爷身上!”
那药油一抹,清清凉凉的,但秋霜手劲大,又说伤口必须揉开,便用了大力气,疼得徐青玉咬唇说不出来,汗水直往桌上淌。
秋霜手上忙着,还有功夫和紫鹃对呛,“青玉姐要是真有那份心思,能挨上二爷一脚吗?”
“那是因为方才主子们在气头上,所以她才不敢松口。”
紫鹃很是替自家主子未雨绸缪,“可二爷若是私下再来问起,青玉姐姐…你得一口回绝!我知道青玉姐姐心气儿高,有本事,但二少奶奶已经够可怜了,咱们做奴才的,不能帮着外人欺负她。”
紫鹃很热情的帮着出主意,“或者,你以后穿得素净些,裹严实些,别去二爷跟前凑,也别去勾引二爷。二爷瞧不见你,自然想不起这纳妾的事情。”
徐青玉一下沉了脸,强忍胸口抽痛拉好衣裳。
小娘子声音冷冰冰的。
“你愿意当狗,我不拦着。我想做人,你也别拦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青玉只觉得这小屋子变得比从前更逼仄,她仿佛是搁浅岸边要死掉的鱼,半点喘不上气。
“秋霜,我出去透透气。”
“啊?哦…”等青玉走后,秋霜又埋怨紫鹃,“青玉姐姐什么时候勾引过二爷?她跟咱们不同,她厉害着呢,说不定很快就能赎身出去。人家放着外面正头娘子不做,要来给二爷做妾?”
再者,若真叫秋霜说,她还看不上二爷呢。
二爷身子不如表哥强健,性子不如表哥良善,就算二爷有金山银山,她秋霜还不稀得嫁呢!
紫鹃声音弱了一分,“知人知面不知心,周府这金窝福窝,难保她不心动。”
徐青玉根本无处可去。
周府不是她的家,她所能分配到的,只有沈玉莲院子里耳房的通铺。
她心口闷得厉害,又怕在周府乱窜惊扰了主子们招来麻烦,只能往藏书楼里躲。
周家人自诩清流人家,但除了周显明,其他人鲜少踏足藏书楼。
痛。
胸口一丝丝抽痛。
徐青玉不确定有没有内伤。
可比起伤痛,徐青玉更多的是伤心。
从穿越那日起,她总是刻意忽视身份带来的落差感和屈辱感,她给自己定下了五年之期,可是眼下已经过了一年,她依然在沈玉莲身边打转。
她离自由似乎永远都差那么一步。
她恨自己。
更恨沈玉莲和周隐。
可是对于她一个奴才来说,恨这个字…太轻。
没有力量的仇恨,只是无病呻吟。
不会有人在乎一个奴才的仇恨。
除非她有朝一日能将沈玉莲打痛打服,让沈玉莲一想起她的名字就觉得恐惧。
可她如今没有这样的权势。
周府也没有人能借她这样的权势。
她现在还得冷脸洗沈玉莲的内裤。
徐青玉往藏书阁去,她扶着楼梯往上,却隐约听见里面一阵压低的说话声音。
藏书阁有人。
她脚下一顿,心里烦躁,暗道周府那么多地方,她只求这一方小天地躲藏,竟也有人来抢。
徐青玉歪头,透过层层书架和稀疏的日光,看见窗边那一角华贵衣料。
应该是她那位定价八十八万彩礼的狐狸精老公。
——笃。笃。笃。
明杖落地,敲在木地板上,听来很有节奏。
石头殷勤的去扶那人,却被训斥了一句:“远些,不必碰我。”
瞎子最讨厌别人碰他身体,更讨厌碰盲杖。
她又听见那石头埋怨:“公子,咱院子里也有好多藏书呢,为啥非得把见面地方定在这藏书阁?”
傅闻山摸着桌子缓慢入座,他落座窗边位置,又吩咐将门窗打开,让春日的风透进来。
许久才道:“不一样。”
石头问他哪里不一样。
那位傅公子很有耐心,
她听到男子低低的声音顺着春风窜到耳朵里。
“这里的囚笼…更大、更亮。”
“风更好闻。”
“月亮也更大。”
徐青玉心里陡然升起同病相怜之感。
随后又自嘲一声,这男人锦衣玉食,身边又有奴仆照料,他的痛苦无非是身体残缺目不视物,而她…困于泥潭无法自救,连基本的人格和自尊都没有,他们哪里同病?
真是月薪三千心疼月薪三十万。
简称,贱得慌。
藏书阁被人占了位置,徐青玉转身,轻手轻脚的下了楼梯。
而楼上说话声渐止,石头跟着傅闻山征战沙场多年,自然察觉藏书阁有人,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于绿荫幽径中发现了徐青玉的身影。
石头“咦”了一声,“又是她!”
石头扭头,“就是昨儿个说自己能认字的那个丫头,叫青玉的!这丫鬟三天两头的往公子身边凑,打什么算盘呢。”
他又嘱咐傅闻山,“公子,你可得小心这狐狸精!”
“狐狸精?”傅闻山瞧不见她的身影,只隐约看见外面的天光和一团绿色,春风拂面,夹杂桃花香气,男人语气笃定,“她不是狐狸精。”
“那她是什么?”
傅闻山一顿。
眼里仿佛起了一层薄雾叫人看不清楚。
“只怕……是条烈犬。”
第13章 真相(二)
恶犬歇了一夜,第二日便被催促着继续查案。
秋霜见她脸色发白,当下去禀了沈玉莲后,跟在徐青玉身后照料。
今日查的是周府的车夫。
那日因周隐外出,车夫一直侯在正门,或许看见过贼人进出。
但车夫毫无印象,“那日二爷走得急,等宾客散了后,他便催促我出发。不曾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徐青玉却道:“胡说!二爷明明是席间过半就先行离开,怎会是等到宾客散了以后再走?”小娘子沉下脸,“你莫不是贼人的同伙?”
车夫一下急了,“不是!我记得清清楚楚,二爷就是等宾客的马车陆续离开的时候才上的车!若不是宾客们离开,那马车还出不来呢!”
“就算二爷是宴席结束后离开周府,夫人那天晚上就派了人去庄子上叫二爷回家,而周府离庄子上不过半日距离,为何你却磨蹭了一天一夜才回来?”
车夫直喊冤枉,“我的青玉妹妹,天地良心!我可片刻都没耽误!是二爷说天气好,要去隔壁村子转一圈,昨日我们刚到庄子上,一听说家里闹了贼就立刻赶回来了!夫人有命,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磨蹭啊!”
车夫并没有提供有用的线索。
徐青玉蹙眉,让那车夫下去后才对流珠说道:“昨日你说,五灵脂和九香虫能治疗男子不育?这是否证明,那贼人有不育之症?”
流珠自然不接话。
倒是秋霜道:“可男子不育大多遮遮掩掩,就算这人有不育之症,咱们也不好查证。”
徐青玉叹气,“只能从左臂淤伤查起。”
这同样不好查。
总不好说要查沈玉莲的奸夫,让所有人撩起手臂让他们查验?
再者淤青可以用脂粉掩饰,更会随着时间消退。
而眼下,距离五日之期,已经过去三日。
沈玉莲等得着急上火,她只能在院子内活动,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自然如坐针毡。
等徐青玉一回来,沈玉莲就立刻召她询问进展。
徐青玉昨日被周隐踹了一脚,胸口发疼,说话气若游丝,“奴婢根据那贼人逃跑路线,查到傅公子处…”
“傅公子?”
“就是住后院与主街只有一墙之隔的那位公子。”
“我知道。”沈玉莲暗叹徐青玉胆子大,那地方可是周府的禁忌,老夫人三令五申不得前去打扰那位贵客养病,是以这位公子在周府一个月,沈玉莲只知道那人姓傅,是大少爷在京都认识的朋友。
其他情况一概不知。
“那贼人逃跑时确实经过傅公子的院子,且被傅公子明杖所伤,左肩应该有淤青。傅公子还提到了一个重要线索,说此人身上有五灵脂和九香虫这两味药的味道。”
“婢子托流珠姑娘问了回春堂的大夫。那大夫说这两味药气味刺鼻骚臭,粘于衣物上经久不散,专治……”徐青玉脸上的羞怯恰到好处,她看一眼秋霜,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两分,“这两味药专治男子肾阳虚衰、精道瘀阻之症。”
“尤其是…”小娘子勾唇,余光不放过沈玉莲的脸色,语气定定,“行房时间不超过半炷香的滑精之症。”
徐青玉只差没把那两个字脱口而出!
她今天就要撕破这层窗户纸,让沈玉莲知道真正的猛男时长!
果然。
沈玉莲脸色微变。
她蓦的抬头看来,却看见徐青玉咬唇,一脸含羞带怯。
“滑精”两字,从一个未婚女子口中说出,已是造次。
“半炷香时间?”沈玉莲心口狂跳,不知想起什么,张着嘴,蠕蠕唇,又硬生生将话咽下去。
倒是秋霜急道:“如此说来,那贼人定有不育之症。”
徐青玉不接口,反而说起门房那边的事情,“二少奶奶,我又去门房查看了那日宾客进出名册,从中选了五个符合贼人身量和年纪的人。”
她走向条案前,拿起毛笔写下五个人的名字,随后平铺到沈玉莲跟前,却见沈玉莲双目呆滞的坐在那里,攥着衣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少奶奶。”徐青玉又叫了她一声,示意她看向那五个人的名册,“这几个人,少奶奶之前可曾见过?”
徐青玉精准锁住沈玉莲的视线。
沈玉莲是个头脑空空的草包,当她看到第二个名字“周平”的时候显然瞳孔一缩,随后似乎怕被人发现一般又迅速挪开。
“都不认识。”
很好。
沈玉莲在说谎。
证明她在动她那九层新的豆腐脑。
这让徐青玉倍感欣慰。
她验算过无数次,怎么才能不动声色让沈玉莲将整个事情联系上她那小白脸夫婿。
无一例外的,她不能插手。
从古至今,男人不能生育,都被家族和社会视为奇耻大辱。
既然是耻辱,自然不该她一个奴才知道。
“那可麻烦了。”徐青玉不动声色的卷起那张写有名字的纸,她咬唇看着沈玉莲,沈玉莲恍恍惚惚,“你有话便说。”
“少奶奶,昨儿个…”徐青玉语气一顿,“昨儿个奴婢见了二爷,曾闻见过二爷的衣物上有骚臭味,和那两味药材的味道十分相似。那日事情一发,二爷就去了庄子上,没来得及换衣裳。奴婢有个大胆的推测…”
沈玉莲望向她。
显然有些魂不守舍。
“或许那一日宴席上,二爷见过这个贼人!因而沾染了那贼人身上的味道!”徐青玉瞧着沈玉莲的脸色,又苦口婆心的劝着,“少奶奶,事到如今,您低个头服个软,去问问二爷,那一日他是否见过名单上的那些人。”
“啊…”沈玉莲完全一副神游太空的表情,脑子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半炷香时间”的关键处,她只瞧见徐青玉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好…好的…”
徐青玉又重重的捏着沈玉莲的肩,迫使她眼睛聚焦看向自己,“少奶奶,二爷的马车是宴席结束后才离开的,说不定他还看见了贼人的面目。您好好跟他说,他会相信您的。”
沈玉莲犹如提线木偶般点头。
就连秋霜都发现沈玉莲的异常,二人走出房间后秋霜才凑上来,“二少奶奶瞧着…脸色不好呢…”
徐青玉也发愁:“是呀。二少奶奶也太可怜了。”
落到她手里,怎么不可怜?
第14章 真相(三)
即使已经撒下饵料,可徐青玉依然不放心。
生理遭受的疼痛和心理上的羞辱都提醒着她,既然要报仇,拳头就得有力量,还得将周隐和沈玉莲打痛打服。
沈玉莲一时半会或许还理不出真相,就算理出真相,也会瞻前顾后不知如何决断。
这个时候,需要有人推她一把。
秋霜抹了药油,继续帮她推胸前的淤青。
她发现今日的徐青玉异常的沉默。
青玉姐姐偏着头,一缕长发自然的垂下,遮住她纤长浓厚的睫毛。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往日更加幽黑。
她双肩纤细单薄,好似上头有沉甸甸的担子。
秋霜很担心她,“青玉姐姐,若是疼得厉害你就叫出来。别忍着。”
徐青玉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心不在焉的将衣裳拉了起来,又冲她一笑,“奴才的命,没那么金贵。”
她又盘算着时间,半个时辰过去,也不知沈玉莲那猪脑袋能不能拼接出全部的真相。
事情已经乱成一锅粥,总得有人将这锅粥趁热喝下去。
徐青玉素手舀一勺煎好的送子汤到白瓷碗里,面无表情的端出去:“二少奶奶该喝药了。”
徐青玉将那碗药递到沈玉莲嘴边,沈玉莲立刻弯腰发呕,呕得直不起腰来,并大声呵斥她:“端走!我不喝!”
周隐骂她作婊子贱货,她再喝送子汤…那才是真正下贱!
徐青玉一脸惊恐:“少奶奶,这药是老夫人、夫人、姨娘交代必须喝的。若是婢子将药倒掉,他们又像上次一样派人到咱们院里到处翻找,再发现您没有按时用药…那咱们可就全完了!”
“您忍忍吧。就当是为了二爷,为了没有出世的小公子。”
一句话激怒了沈玉莲,她将碗盏一拂,“我是水性杨花的荡妇,就算大了肚子,周隐还不一定认呢!”
秋霜连忙劝:“少奶奶别说气话!这桃姨娘说了,汤药一日都不能断,断了就没有疗效!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主子您!”
沈玉莲腾的站起身来,双肩颤动,口不择言的对着门口大骂:“凭什么我喝送子汤!该喝送子汤的是他周隐!不是我沈玉莲!”
“主子您可别说了!”徐青玉站在那里,眉眼冷淡,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激她,“这古往今来,传宗接代都是女人的事情,男子喝送子汤成何体统?您莫说气话,否则周府所有人都要笑话咱们!”
笑话?
是啊。
她沈玉莲早就是个笑话了!
周府一大家子都在看她的笑话!
笑她蠢,笑她愚!
“嘶…”沈玉莲手掌伤口裂口,鲜血透过棉布浸开,“好痛!伤口裂开了,去帮我找大夫!”
徐青玉立刻接话:“不若去寻回春堂的那位大夫?”
“对,对,对,你快去。”
徐青玉自然不会亲自去叫人,她派了一个叫明月的丫鬟出门请大夫,自己则以“继续查案”的由头躲去藏书阁摸鱼。
还好。
今天男狐狸没来。
她一人霸占整个藏书阁。
而沈玉莲则万分心焦的等着回春堂的大夫。
想着她数月前从周隐袖囊里无意搜出来的那张药方,上面写着“五灵脂、九香虫”等几味药材,当时她和周隐拌嘴,便没去问询,只是随意丢弃在书架里。
她焦灼的在屋内走来走去,不断梳理徐青玉带回来的线索,心头仿佛压着巨石。
现在想想周隐在床笫上表现得确实不尽人意。
新婚那晚,周隐便借口白日劳累,席间又饮酒过多,实在是精力不济,便没有圆房。那条白帕上没有落红,新婚次日她拜了公婆便被婆母叫去祠堂跪了一天。
第二日终于圆房,周隐弄得满头大汗,也叫她苦不堪言。
母亲在她出嫁时就告诉过她,说女子生儿育女辛苦,要她学会忍耐和煎熬。
沈玉莲便想:确实辛苦。
床笫之事痛苦难受,若不是为了生孩子,她才不乐意跟周隐同房!
她更不理解那些什么偷人、寡妇再嫁,不必在男人身下被折磨,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可刚刚徐青玉告诉她,她辛苦忍耐两年,遭受莫名白眼,在周府小心谨慎做人的原因…
或许是周隐!不是她!
沈玉莲心口狂跳,坐立难安,隔了一会儿,又不死心的问秋霜:“你确定流珠说那两味药材治疗男子滑精之症?”
这已是沈玉莲第三次求证。
秋霜心里觉得异样,又不好问,只能老实说道:“流珠姑娘是这么说的。待会大夫来了,咱可以问问他。”
是了。
徐青玉或许会骗人,但秋霜不会。
说话间,张大夫提着药箱入内,沈玉莲急忙一个眼色指使秋霜出去望风,那张大夫替她把了脉,又换了药,“二少奶奶只是受了外伤,擦些药过两日便能好。”
沈玉莲欲言又止,四下探头后方站起身来去取出那药方给张大夫看,“张大夫是周府的常客,我和夫君也信得过您。实不相瞒,我两年没有子嗣,或是我那夫婿身上有疾。”
她又露出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又不好对外说起,只是自己偷摸寻了游医开了方子。都说是药三分毒,我担心夫君,所以私下里请您过来帮着把把关,看看这方子是否真的能治男子精关不锁之症?”
张大夫连连拱手,“少奶奶放心,行医之人绝不会泄露病人病情。更何况少奶奶一片苦心,我绝对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多谢大夫。”
张大夫接过药方认真研究了片刻,沈玉莲心头直打鼓。
她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可又急切的想要听到那个答案。
这是一个谁入地狱的问题。
不是她沈玉莲。
就是她周隐。
沈玉莲强忍声音颤抖,“如何?”
张大夫面色一凝,指尖划过药方上五灵脂三钱、九香虫五钱那几个字,随后又看一眼沈玉莲,气道:“这是哪里来的游医谋财害命!”
“此二味药乃‘破瘀通精’的虎狼之药!五灵脂专攻‘死精瘀堵’之顽疾,九香虫强震‘肾衰精冷’,开方者所图甚大,这是要治精窍锈死、元阳将熄之绝症啊!我记得…二爷如今不过二十吧?”
沈玉莲惶惶点头。
张大夫气得够呛,“荒唐!二十岁男子精血如熔金沸汤,何需动用这等刮骨剃髓之剂?除非他玉茎精关早已枯朽如木,否则不至于用如此虎狼之药!二少奶奶,这药吃不得!”
第15章 真相(四)
沈玉莲脸色煞白。
她完全听不见那张大夫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手上多了一份调整过后的药方。
秋霜送走了那张大夫后,就瞧见沈玉莲坐在那儿发呆。
此刻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屋内光线昏暗无比,她隐约瞧见少奶奶脸上挂着泪。
秋霜本想上前安慰一阵,可一想到沈玉莲的脾气——
罢了。
她可不愿像青玉姐姐那般挨上一脚。
奴才的命再不金贵,那也是爹生娘养的。
徐青玉躲在藏书阁摸鱼,而流珠也已经把这几日调查经过原封不动的禀了周家老夫人田氏和夫人严氏。
沈氏偷情这样大的事情,严氏自然不敢擅专,“光凭一个左臂清瘀和两味药草,不能证明沈氏的清白。那日宾客众多,难不成要我们去每家每户撩开人家衣袖来看?我周家还丢不起这个人!时间只剩两日,沈氏应该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真说沈氏偷人,其实严氏也并不十分相信。
沈玉莲虽然出身不好,也没读过几本书,但自嫁入周府以来也是谨小慎微,晨昏定省不曾落下,瞧着…不像是个轻浮之辈。
但沈氏是否偷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其他。
田氏将儿媳叫过来自然有自己的打算,“沈氏的事情板上钉钉,无需再查。沈氏的娘家人也快到了,你预备如何处置沈氏?”
严氏连忙道:“儿媳今日来也正要和母亲商量。儿媳的意思是…沈氏偷人一事,我给过沈玉莲机会,许她自己的人查。是她自己没本事,查不出个结果来,这可怨不着咱们。就算两家对峙,沈家人也无话可说。”
严氏琢磨着婆母的意思。
周隐非她所出,她自然偏心周显明。
再者,自己儿子有大出息,肩上挑着整个周府的重担,也怨不得她看不上周隐。
严氏担心婆母埋怨她一碗水端不平,便决定在处置沈氏一事上采用铁血手腕,“等沈家来了人,自然要开祠堂定是非。到时候休妻或是沉塘,沈氏逃不掉。只是…”
她又打量着婆母的脸色,“只是老大身上孝期已过,就等着外放补缺,这关键时期…儿媳想着,暂且委屈老二一段时间,等显明外放的地方下来后,再休妻不迟。否则两家闹起来,总归是不好看。”
“这件事…你想得很周到。”田氏佝偻着背坐在炕上,她年纪大了,眼花耳背,因此说话也是慢吞吞的,“如今显明孝期已过,吏部补缺之事迟迟没有着落。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你是分还是不分?若是分,怎么分?若是不分,难道全家都跟着显明外放?”
田氏到底老辣,一下说中严氏这几个月焦灼之痛。
她当然想分家。
可是老爷刚死,三个儿子都记在她的名下,算起来都是嫡出,若是分家,家中财产就得平均分配。
可周显明的补缺一直没有动静,许是周大爷死了以后人走茶凉,许是一时半会吏部也没有合适的空缺,总之这事儿就一直这么耽误着。
就算一切顺利周显明去往任上,一年半年都站不稳脚跟,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田氏见严氏那样子,就知道她心中为难,“左右不过是银钱不趁手的事儿。我记得沈氏陪嫁就有二十抬…”
严氏眼皮一跳。
她一时不敢接话。
“罢了,我年纪大,这恶人我来做。”田氏转动手里的佛珠,低垂着眼眸,又将这几日的事情盘算了一遍,“沈氏偷人在前,留下嫁妆做赔偿理所应当。你拿这笔钱去上下疏通打理,总得给显明谋个外放的好地方。”
田氏也知道自己这事情做得不厚道,但周家大爷人走茶凉,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官场局势,自然要及早谋划。
“沈氏一条烂命不值钱。沈家若是来了人,你不必要对她喊打喊杀,捏着沈氏的错处让沈家出点血,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田氏重重叹气,“只是…如此一来,委屈了老二。”
但谁家不如此?
关键时候,所有人都得拧成一条绳,先托举最有出息的那个才是!
再者,这件事烂在府里,日后总有慢慢折磨沈玉莲的时候。
严氏眼眶一红,知道婆母是心疼周显明,当下表态:“等事情一过,儿媳一定好好补偿老二。到时候给老二挑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再补些银钱,总不会叫他太吃亏。”
“你看着办就是。”田氏说完这些话有些疲累,她出身官宦之家,也并不计较黄白之物,只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她也不得不盘算起孙媳妇的嫁妆,“再把府内上下敲打一番,若有嚼舌根子的,打死拖出去。”
“儿媳省得。沈氏的事情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对外都说是采花贼闯入了沈氏的院子,这事情真真假假,或许过段时间就清净了。”
严氏办事,田老夫人还是很放心。
严氏除了偏心以外,说话做事担得起周家大娘子的名号。
只是一想起那日——
“沈氏身边那个叫青玉的丫鬟…”田氏蹙眉,总想起她那双幽静的眼睛,“瞧着是个聪明人。”
严氏不知婆母为何突然提起徐青玉来,随口附和了一句:“是。听说沈氏和她感情要好,那丫头…是个忠仆。”
“太聪明了。”若想日后收拾沈玉莲,可不能留个聪明人在她身边,“等事情一过,寻个由头发卖了吧。”
一个丫头而已——
严氏立刻应了。
等天黑透了,徐青玉才从藏书阁回去。周府廊下依次点了油纸黄灯,她瞧着那一盏盏灯笼,以及头顶上那四四方方的天,想着周府的人和事,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堂堂正正的出府。
她在这里,已经一年了。
至今仍身处这密不透风的后院之中。
行至抄手游廊,那明月慌慌张张的跑来,一看见她就拽着她的手:“青玉姐!快!沈家来人了!少奶奶被禁足,不能出院子,她让我来找你,你快些去迎接!”
沈家来人了?
徐青玉心口直跳。
她记得那位沈家夫人虽然出身商贾,但早些年也自己做过生意,性格强势,若是能叫她和周府发生冲突——
徐青玉和明月两个人往正门去,走到正门才发现大门紧闭,问起沈家来人之事,那门房一脸不在乎:“夫人说了,少奶奶被采花贼进了屋子,怕四邻瞧见沈家来人,让他们从偏门进府!”
明月当下气道:“沈家好歹是周家的姻亲,怎能叫客人从偏门而入?难道周府连这点待客的道理也不明白?”
第16章 战斗(一)
那门房嬉皮笑脸:“我就是个看门的,你跟我置什么气,你真有本事就去跟夫人嚷嚷!”
大陈朝风俗,一般大户人家的正门不常开,只有家主、尊长、贵客和姻亲从正门而行。若主人强行让本该走正门的客人从偏门而入,隐含轻视和羞辱之意。
很显然,周家这是和沈家杠上了。
“那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门房今日态度可不如那一日热切,懒洋洋的剔着牙,“这会子怕是已经到前院正厅。”
徐青玉和明月二人又急急朝着正厅去,她胸口有伤,走得慢,便让明月先行。
徐青玉姗姗来迟。
一入正厅,这才瞧见沈家老爷和沈家长子夫妇四人前来,四个人并两三个奴仆,一共七八个人被晾在花厅里,周府莫说主人家出面招呼,就连个奴仆也不曾出现。
桌前空空,无人服侍茶水。
冷落之意,溢于言表。
沈老爷和沈夫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两人已经听明月说起此事,也料到此行会被周家刁难,正心有坠坠之时,冷不丁瞧见从远处走来的徐青玉。
那丫头穿一身水绿色的衣裳,或许是长开了的缘故,肤色比从前白皙,眉宇间多了一抹风情,瞧着竟比从前在沈家时候水灵。
“老爷、夫人!”
“大少爷,大少奶奶!”
徐青玉走了过去俯身行礼,似料到两人心思,徐青玉先开口道:“老爷夫人放心,少奶奶是被冤枉的。婢子正在调查那贼人身份,只是少奶奶如今被禁足不得外出,不方便来看您二位。”
她又走近低声道:“此事…已经略有头绪,但老夫人和夫人还在气头上,免不了要为难二位。”
沈老爷便道:“为难倒也罢了!只是如今我们入了府,却不得见周府夫人,两家既要谈事,总得大大方方坐下来再说。”
沈家那大媳妇便道:“父亲,周家将我们晾在这里,就是存心为难咱们。估计得等他们消了气,周家夫人才肯出面见咱们呢。”
且还有得熬。
沈玉莲本就是高嫁,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被人刁难也是意料中事。
沈夫人倒是看得开,她知道这一次来周府难免伏低做小,对这些许为难并不放在心上,反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姑爷怎么说…可相信玉莲的清白?”
“这…”徐青玉吞吞吐吐,似乎又狠了狠心,“这些话本不该奴婢说。”
她谨慎的环顾四下,花厅处无人,只有个明月,她便大着胆子道:“二爷和少奶奶大吵了一架,两个人还动了手!”
徐青玉眼眶一红,替沈玉莲叫屈,“老爷夫人,少奶奶不许奴婢说这些。但那日二爷骂得实在难听,骂少奶奶是婊子娼妇,奴婢去拉架,还被二爷狠狠踹了一脚。”
她捂着胸口,适时咳嗽两声。
“如今二爷也不知哪里去了,已经两日不见人。少奶奶整日以泪洗面,实在是可怜!老爷夫人,少奶奶真是被冤枉的!那一日分明是那贼人硬闯入院子要欺辱少奶奶,可恨少奶奶受了惊吓不说,还被冠上‘荡妇’的名号,婢子实在是替少奶奶委屈!”
徐青玉说着就要下跪,“好在老爷夫人来了,您二位可一定要为少奶奶讨回公道!”
一双手将她扯了起来。
徐青玉瞬间站了起来,一抬头,正是沈夫人。
“大致情况…刚才明月已经告诉我们了。你是个好姑娘,关键时刻晓得护主…听说你这两日又尽心尽力的为玉莲奔走…”
徐青玉轻轻叹息,咬了咬唇,“少奶奶待奴婢好,奴婢自然要回报。”
“好,好。”沈夫人随手一掏,取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给她塞上,“你们少奶奶在周府不容易,多亏你们几个忠心的丫头护着她。你是好的,紫娟也是好的,只要你们对玉莲忠心,我们沈家亏待不了你。”
“这…”徐青玉掂了掂翡翠镯子,又垂眸,“多谢夫人。”
她又扫一眼沈家众人,“诸位舟车劳顿,定然辛苦,想必还没有用过晚饭吧。奴婢先去叫厨房弄些吃食来,再去夫人那边瞧瞧…”
徐青玉得了一只水光通绿的翡翠镯子,脚底抹油,慢吞吞的去厨房转了一圈,果然看见厨房大门紧闭,厨娘也不知去了哪里。
周府这是摆明了要给沈家一个下马威。
徐青玉脚步欢快的回了沈玉莲身边,在进门瞬间,唇角弧度收拢,拿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恨,“少奶奶!周家人也太过分了!”
徐青玉脚下飞快,“他们不仅逼着老爷夫人从侧门而入,还将他们晾在花厅无人照料。婢子想着他们还没有用饭,便去厨房给他们弄些吃食,不曾想…那厨房大门都落了锁!今日周府摆明是要羞辱老爷和夫人!”
沈玉莲反应却比她想象中的平淡。
小娘子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脸盯出个洞来。
那一瞬。
徐青玉只觉得被阴冷的毒蛇缠住,浑身钻出鸡皮疙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徐青玉蹙眉,茫然张口,“什么?”又补了一句,“奴婢当然知道!奴婢早就知道周府会为难老爷夫人,但没料到他们连茶水都不派人伺候,就这么将老爷夫人晾在前院!可怜老爷夫人一大把年纪还要遭人白眼!”
沈玉莲一愣,随后放下心来。
还好。
徐青玉不知道她和周隐的事。
否则她真是叫人看透了笑话。
徐青玉着急道:“少奶奶!您想想办法,总不能叫老爷夫人就这么饿着肚子等到天亮去!或者您去求求二爷,二爷或许见过那贼人,只要二爷吐口,您自然能洗刷身上的冤屈!”
“求他?”
沈玉莲冷声一笑,声音却戛然而止。
沈玉莲站起身来,她显然已经精心装扮过,一身粉桃色交领短袄,外套凝脂无袖方领比甲,妆容更是一丝不苟。
她扭头。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火,照得小娘子的脸白沁沁的。
像鬼。
“你去告诉老夫人,说我沈玉莲认罪,现在就去请族老开祠堂定我沈玉莲的奸淫之罪!”
第17章 战斗(二)
天色刚黑,周隐便被人从花船的温柔乡里拽了出来。
一左一右两个小厮并一个廖嬷嬷将他摁在马车里带回周府,廖嬷嬷是夫人身边的老人,几个小辈对她多有尊敬,那廖嬷嬷口气不善,“二爷,沈家来人了,您就算躲到天边去也没用!”
周隐当然知道沈家来人。
他躲的就是沈家的人!
横竖眼下也躲不过去——
周隐便一挺胸膛:“正好!我倒要问问沈家如何教出沈玉莲这淫娃荡妇!今儿个长辈们都在,正好说理,我若要休她,谁也拦不了!”
等入了前堂,周隐才发现今夜的氛围…透着那么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前堂已经被人层层围住,廊下黄纸油灯在夜风下摇晃,灯火沁人。
整个前厅死寂如坟。
一入内,严氏、周显明、桃姨娘、沈家人都在,众人分坐两侧,庭内安静无声,但各个面红耳赤,显然刚刚大战一场。
沈玉莲一看见周隐便目露凶光,仿佛恨不得扑上来饮其血啖其肉。
好。
好得很。
只有两家干起来了,他才能顺水推舟将所有事情推到沈玉莲的头上!
沈玉莲一死,这世上便无人知晓他的秘密。
周隐无视沈玉莲的眼泪,缓步入内,正要请安,余光冷不丁瞥见站在夫人边上的年轻男子!
周隐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平!
他的堂弟!
周平怎会出现在这里?
再一细看,桃姨娘满脸是泪,正不断给他使眼色。
周隐脸色大变,脚下虚浮,险些一个踉跄倒地。再一抬头,那一双双眼睛凶神恶煞,仿佛吃人恶鬼。
“孽障!”
严氏刚被沈家狠狠臊了一回,脸上挂不住,抓起桌上的茶杯便往周平脚边一呛,“还不跪下!”
周平倒是先跪在严氏脚边,痛哭流涕的指天发誓:“婶婶,就是他!我亲自瞧见他往堂嫂的酒水里下了迷药!也是他帮我引开奴仆引我前去相会!他还说他身子有疾无法生育,求我帮他这个忙!又许诺事后给我一百两银票做报酬!婶婶,您知道我的,我就是老实心善才被他哄骗,险些做了奸污堂嫂的罪人!侄儿罪该万死不假,可他周隐卖妻求子……就不该死吗?!”
周平声音不大,却响彻在整个前堂。
好在前后左右都有周家心腹把守,此刻无人入内,否则这丑闻传扬出去,只怕整个周家在通州城都无立锥之地!
沈玉莲冲上前来将那方子重重砸在周隐脸上,“罪证确凿!你治疗不育的方子就在我手里,我已经请大夫来看过,周平也早就招了个干净,你还有何话可说!你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你自己没用生不出来儿子,你还把一切罪责推到我身上!你可知……”
沈玉莲泣不成声,“你可知我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罪!你还有脸骂我是荡妇!若我沈玉莲是荡妇,那你周隐就是个没根儿的臭鱼烂虾!”
“贱妇!”
“没根”两个字刺痛周隐,他勃然大怒,犹如猎豹一跃而起,将沈玉莲压在身下,双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目眦欲裂,“我早就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再查!你不听!你非要让天下人都看我笑话!要不是你,今天这事不会发生!都怪你!我把你当自己人,你却伙同外人来逼死我!你该死——”
众人哪里防备周隐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见周隐发了疯,连忙七手八脚的去拉扯两人。
“别动手!二郎,你快松开!要出人命了!”
“老二!你发哪门子疯!你要掐死你媳妇吗?快快松手!”
周隐发了狂,额前青筋暴起,满脑子都是沈玉莲那句“没根儿”,根本听不见外界声音,直到周显明一脚将他踹开,后左右奴仆立刻将他摁住。
沈玉莲脸色青紫,不断咳嗽,双手发抖无法停止。
沈家大哥将沈玉莲护在身后,沈家嫂子则立刻查看沈玉莲的伤势,沈玉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身子颤颤,恐惧的眼泪不断往下流。
“二郎,你疯了不成!”严氏等人也被吓坏了,纷纷往后躲,“你是不是要把我们都杀了!”
周隐被人扯开,整个人虚脱无力的跌坐在地。
完了。
全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没用的太监。
他都已经藏到阴沟角落里苟延残喘,却还是被沈玉莲绝情的扒拉出来,又将他扒光了衣裳扔到太阳底下暴晒。
要不是沈玉莲反抗。
要不是周平胆小怯弱。
要不是青玉破门而入——
他设下的这一局原本是天衣无缝!
“自幼父亲便说,我读书不行,习武不成,不求我像大哥一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只要我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可是我连做个像样的男人都不行…你们都来逼我…都来逼我…”
周显明于心不忍,“二弟,我们何时逼迫过你?”
周隐赤红着双目,“自我和沈氏成了亲,祖母和母亲就开始逼迫沈氏生育,我百般推脱,却无人理会!他们给沈氏灌汤药、逼着她拜佛求子、又教她床笫承欢,沈氏日日抱怨……我知道…你们表面为我好,其实心里都在笑我!”
沈玉莲又要冲上前去却被沈家大哥拦住,她流着泪,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你就…伙同外人…奸污我!”
“都怪你!”周隐扭头,双目犹如恶鬼一般盯着沈玉莲,“你要是乖乖听话不反抗,或许我们很快就有孩子,也再没人骂你是不下蛋的母鸡…”
“我为了你已经退让至此,甚至愿意养你和其他男人的孩子,你却还要来逼我!沈玉莲,你半点活路都不给我留,你分明就是要我死!这世上怎么有你这样歹毒的妇人!”
“放你娘的屁!”沈玉莲激动之下,声音发抖,一想起那日周隐骂她那些难听刺目的话,只呕得险些晕死过去。
退让?
为了她?
呸!
“要不是…我今日查出此事,你周家…就要将我当做荡妇沉塘!”沈玉莲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喉咙肿痛,几乎发不出声音,可她字字清楚,每一个字仿佛带着她的血泪,“分明是你…是你…害我…”
沈玉莲想起那日周隐骂她那句“婊子荡妇”。
想起婆母的日日敲打和讽刺。
想起桃姨娘带她上山拜送子菩萨,为表诚心,她三跪九叩,跪满千级台阶,跪得膝盖全是血,如今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厉害。
想起那令人作呕的黑色药汁——
想起那日那双冰冷的手钻进小衣时候窒息的恐惧。
这几日她如坠地狱,怕后半辈子背负“淫妇”的罪名,怕周府将她沉塘,怕给爹娘父母蒙羞,甚至好几次想过死。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亲手推她入地狱的会是自己的枕边之人!
第18章 战斗(三)
“你…你…你……”
沈玉莲双目赤红,急火攻心,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提不上来,瘫在沈家大哥怀里。
“玉莲!”
沈家人齐刷刷的流下泪来,沈家大哥情绪激动,抬起一脚踹在周隐的右肩。
周隐本就瘦弱,哪里禁得住这一脚?
整个人被踹飞,“咚”一声撞在柱子上,随后重重呛地。
桃姨娘“嗷呜”一声扑了上去,搂着周隐“心肝儿”的叫了起来。
“欺人太甚!我今日就打死你个狗东西!”
沈家大哥冲锋在前,沈家大嫂则搂着沈玉莲不断拭泪,眼看两家人就要上演全武行,一时之间奴仆们拉的拉,扯的扯,骂的骂,前堂处好不热闹!
“够了!”
周显明一拍桌子,吩咐左右:“把他们都给我摁住!”
堂堂周府,清贵人家,和亲家打成这个样子,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
仆人们七手八脚的摁住冲在最前头的沈家大哥,可惜周隐已经挨了好几下,唇边溢出血丝来。
慌乱之间,护住周隐的桃姨娘也是发钗尽乱,还一个劲儿的喊着:“别打!别打!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啊,他又没犯大错,你们怎么就要赶尽杀绝?!”
桃姨娘瑟缩着脑袋,“再者,就算二爷有错,可玉莲那孩子不是好好的吗,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不至于!不至于!”
“你给我闭嘴!”
严氏撑着前额,声音里都是疲累,她是官宦人家的子女,一辈子顺风顺水,一想到为了个庶子要对沈家这商户低声下气伏低做小,严氏一肚子火没处宣泄,只恶狠狠的瞪着周隐,“二郎,今日这事…你还有何话说?”
周隐慢吞吞的坐起来,整理衣衫,面无表情。
“事已至此,儿无话可说。既东窗事发,儿也无颜面对世人…”
蓦的。
那男子抬眸。
眸色决绝而阴鸷,犹如一条阴冷的蛇缠上沈玉莲。
沈玉莲头皮发麻,听见那男子阴恻恻的声音。
“沈玉莲,我对不住你!”
“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说时迟那时快!
周隐抓起茶盏碎片就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二郎!”
“二弟!”
桃姨娘立刻扑到周隐身上,毫不犹豫拿手摁住周隐的脖子,周显明立刻一脚踢在周隐的手肘,瓷片一歪,正中桃姨娘的手背。
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桃姨娘一声惨叫,手背上瞬间撕开一条血痕!
瓷片飞了出去,砸在沈玉莲脚边,沈玉莲整个人犹如提线木偶,看着桃姨娘手背上血流如注,不可思议的望向周隐。
桃姨娘如恶狼一般瞪着沈玉莲,好似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你非要逼死你的相公是不是!他一条命够不够?不够的话把我的命也拿去!”
为什么。
她沈玉莲才是苦主。
她也曾一哭二闹三上吊,可周府无人在意。
而周隐皮肉未伤,只一出苦肉计,却能叫所有人对他生出怜惜和同情?
就好似…卖妻求子的人不是他周隐一样。
疯了,这世道疯了。
沈玉莲心中戾气乱窜,只恨不得上前撕碎周隐的面具,奈何母亲扯着她的手臂,大嫂也摁住她不许她出头,“莫要冲动,姑爷在气头上,受不得激,万一真出了人命,咱有理也变成没理!”
出人命?
他周隐才舍不得死!!
事情一发,周隐不是躲到庄子上去,就是躲画舫里,若非今日婆母发怒,让廖嬷嬷去抓人,只怕周隐还蜷缩在阴暗角落,唆使自己身边人冲锋陷阵!
周隐会卖惨,她沈玉莲就不会吗?
沈玉莲咬紧牙关,身子一晃,整个人摇摇欲坠跌坐在地,随后眼泪簌簌往下掉。
小娘子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的垂泪,“母亲,我心口痛…痛得快喘不过气来…”
一帮人马又齐刷刷的围到沈玉莲身边嘘寒问暖。
还是严氏看不过眼,心知今日这事总不能一直这么闹下去,周府不占理,周显明又在等缺,万不能被人抓到把柄,于是她起身:“亲家公、亲家母,这事儿是我周家不占理。我替这小子给二位赔个不是。”
严氏正儿八经的行礼赔罪,倒叫沈家两位惴惴不安。沈老爷瞥一眼沉默的周显明,暗道周家这大儿子出息,年纪轻轻中了进士,以后为官做宰不在话下。
这门婚事…本身是极好的。
若周显明以后出息,对沈家百利无一害。
可若是这么轻轻揭过,沈家难免被人轻视。
沈老爷子虽然沉着脸,但语气软了一分,“亲家母,这事闹到现在,总得有个说法。”
“是。玉莲这孩子受了委屈,以后我定然好好补偿。”
沈家大哥维护妹妹,“我沈家不要你的补偿!严夫人,我只问一句,周隐怎么处置?”
倒是严氏笑着反问:“那沈家公子想要如何处置我这老二?”
沈家公子一时语塞。
桃姨娘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终究到底,沈玉莲没有任何损伤。
这两口子若不和离,过了今日,明儿个还要凑在一起过日子。
难不成将姑爷打一顿?
以后沈玉莲还要在周府生活,周府大门一关,周隐将这口气全部撒在沈玉莲身上,他们又能如何?
沈家人想通这关节,投鼠忌器,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沈夫人盯着周显明,“周家大侄子,你读书最多,又有功名在身,你将来若是为官,这案子会怎么判?”
严氏眼皮一跳。
暗道这沈家夫人好厉害的手段。
这明着询问周显明,暗地却是威胁。
毕竟人家捏着周家这么大的错处,若是闹大,对周府没有任何好处。
尤其是周显明现在等待外放的时候,一举一动皆受注意!
周显明也知沈夫人的盘算,他略一抿唇,看向面若死灰的周隐,良久才道。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二弟有错。纵使他不能生育,也不该讳疾忌医,更不该引狼入室侮沈氏名节。”
“若二弟和弟妹还要过下去,这件事就要烂在这厅里。正如母亲所说,弟妹委屈,以后我们会多加照顾。二弟这边,我们也会请最好的大夫医治。就算二弟当真药石无医,也有过继之法,绝不会叫我二弟断了血脉。”
沈家中人面露满意之色,唯有沈玉莲双肩颤抖,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摆脱大嫂的桎梏冲出人群,“不!我要和离!”
第19章 战斗(四)
她声音沙哑而微弱。
犹如小兽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但脸色却异常坚毅。
瞬间吸引所有堂内之人的目光。
她走得那样急,险些一个趔趄栽到在地板上,惶惶张嘴之际却被沈夫人抓住手腕。
沈夫人拍打她的手背,笑着埋怨:“这丫头!夫妻床尾打架床头和,气性怎么这么大?我让姑爷给你陪个不是,你也别说什么和离的话!”
沈玉莲的手腕被拽得生疼。
她瞳孔一缩,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不!
沈玉莲咬住下唇,双腿不受控制的往后退,后背撞到沈家大哥身上,沈家大哥视线躲闪不说话,大嫂便拍拍她的手,“妹妹,别胡闹,爹娘在这里,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不!
周隐不是良配!
他只是一个怯懦无能的狺狺鼠辈!
她一看见周隐的脸就犯恶心!
可母亲拽她拽得那般紧,眼神凶狠警告,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就连父亲也在对她暗中示意,叫她稍安勿躁。
“周家大郎处事公道。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姑爷以后改过自新,那咱们也不必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和气。但是今儿个事儿闹得太大…诸位也别怨我沈家做小人。”
沈玉莲心口狂跳。
母亲不会抛弃她的!
周显明将来再有权势又如何,爹娘绝不会为了攀高枝而将她推入火坑!
“为避免以后论黑白是非,还请姑爷亲自将今日事情起因经过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否则将来我儿被叫作娼妇,世人骂我沈家门风不正,我总有一纸说明。但若将来姑爷改过自新,和玉莲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这份文书我自然会带进棺材里,绝不叫其他任何人知晓。”
沈家夫人常年跟着沈老爷走南闯北,自然不同闺阁夫人,这份沉稳心性着实让严氏刮目相看。
这一手釜底抽薪,不仅防着沈玉莲将来在周府吃苦受罪,也是拿捏着周隐的短处叫他低头做人,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妙招。
“母亲!”沈玉莲脸色煞白!
沈夫人低喝一声,“闭嘴!”
沈玉莲看着母亲父亲脸上的决绝,还有躲闪的大哥,整个人如坠冰窟!
是了。
沈家的生意做得极大,可多年来因朝堂无人再无法寸进。
周显明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就算她沈玉莲今日学那周隐割破自己的喉咙,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沈家也不愿意和周家割舍这层关系!
更有她如今已经二十,若是和离归家,沈家脸上难看,未必有她容身之地。
沈玉莲忽然惊觉自己身入绝境,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仿佛有人伸进了她的喉咙,搅得她五脏六腑稀碎一片,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周显明只问周隐:“二弟,你可愿意?”
严氏冷笑,“他还有脸愿不愿意!既然你岳父岳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他当好好珍惜才是!”
严氏又看着地上的周隐,“以后将你媳妇视若珍宝,她若有半分磕碰,我打断你的腿!”
沈玉莲脸色大变!
而周隐唇角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成了。
糊弄过去了。
只要这厅里的人不说,他的丑事便不会传扬出去。
周隐立刻从地上爬起,朝着沈家人乖巧磕头,“多谢岳丈岳母体谅。以后一定改过自新,积极治疗,断不会叫玉莲受半分委屈。”
他又跪着往前走,当着沈玉莲的面狠狠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直打得唇角溢出鲜血,“玉莲!你别气我!我只是太爱你!我不想你遭人非议!所以才出此下策!”
他死死搂着沈玉莲的腰,痛哭流涕的指天发誓,“玉莲!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我肯定好好听大夫的话,听你的话,再也不叫你受任何委屈!”
沈玉莲想要挣脱,可周隐抱她抱得那般紧,母亲还在旁边笑着打趣:“哎哟你快起来,这成什么样子。玉莲,姑爷都已经认错,你可不能恃宠而骄。”
沈玉莲喉咙里泛起酸水。
她想吐。
像是有人灌了她一整碗黑乎乎的送子汤,她呛得直发呕。
周隐已经上前写文书,而沈玉莲拽着父亲的手,低声哭着,声音嘶哑难听,“父亲…你疼疼我…我不想再待在周府…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沈父叹气,“你如今快二十,若是和离,你还能嫁给谁?难道你一直住在娘家?”
大嫂也低声劝着她,“二爷这病并非绝症,通州城内又有这么多医术了得的大夫,将来你二人未必没有孩子。放宽心,许明年你就做母亲了!”
孩子?
她现在一想到跟周隐同床共枕就恶心!
她眼睁睁看着周隐写下文书,摁下手印,父母眉开眼笑的接过。
大嫂见她面色不好,便将她拉到一侧低声安慰:“玉莲,你我都是女人,我自然也晓得二爷不堪托付,你更受了极大委屈。可…和离不是办法啊。”
沈家大嫂声音更低,“如今这件事闹得这般大,用什么由头和离?难不成打周家的脸,说二爷不育?妹子,这是结仇啊!”
“周家大爷很快就要走马上任,若是将周家得罪太狠,爹娘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你莫当爹娘是为讨好周家才置你于不顾,若父亲母亲真不顾你,又怎会逼着周二爷写下这封文书?”
沈家大嫂知道沈玉莲性子轴,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爹娘这般年纪,听着你的事后昼夜兼程赶来为你撑腰。他们这般疼你,你怎能只顾自己快活,不顾沈家一大家子?”
“捏着周家这么大一个错处,你以后在周府就能横着走。你叫姑爷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就连你那婆母都要让你三分,谁敢给你眼色看?”
沈玉莲一听到严氏让她三分的话,面色微微松动。
“可若是和离,不说咱沈家和周家这层姻亲关系断了,就说你再找一个,下一个就比周二爷好?咱这个年纪,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难道还指望寻个知冷知热的男人相濡以沫过一生?不过是从一个狼窝掉进另一个虎穴罢了!”
沈玉莲蠕蠕唇,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想想将来还有再嫁人,一种巨大的恐惧吞噬她。
沈玉莲突然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徐青玉。
她曾问徐青玉为何执意要出府独立门户。徐青玉一个柔弱的小娘子,若无周府或是父兄庇护,出府也是死路一条。
徐青玉说了两个字。
自由。
自由是什么?
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一辈子不为生计发愁,这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富贵生活吗?
可眼下,她突然明白“自由”这两个字的重量。
沈家大嫂无视她苍白的脸色,继续说着:“就算二爷当真无法生育,你从族里过继一个来,只要你好生教养他,何愁将来不能支应门户?”
沈家大嫂语重心长,“和离,乃是下下之策。谈判,才是双赢。妹子,眼下已是最好的结局。”
沈玉莲心中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她喘不过气来。
屋内众人,各个面色欢喜如释重负,视线全聚焦到沈玉莲的脸上。
周隐已经双手捧着文书朝着沈家人走来,表情真挚,一如新婚那夜挑起她红盖头的那个俊秀腼腆的男子。
而她沈玉莲,也成了那个在父母慈爱期盼目光中上花轿的新娘。
“娘子,我错了。你原谅我这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沈玉莲别过头去,甚至连看一眼周隐都不愿意,她一把抓起那文书放在母亲手上,睫毛颤抖,面若死灰,“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20章 战斗(五)
今夜,注定不太平。
严氏派人来单独带走了沈玉莲,院子里只留几个奴仆。
紫娟隐约瞧出今日事大,埋怨徐青玉没守在沈玉莲身边,可她怵徐青玉,只敢拉着秋霜:“不如我们想个法子去那边打听打听…今日沈家也来了人,大概是这件事有了说法。若是老爷夫人问起,你我也好给少奶奶作证!”
秋霜余光瞥见徐青玉不为所动的样子,便不动声色的抽出自己手臂,“主子们说事,咱们一屋子奴才凑上去成何体统?更何况是开祠堂这样的大事!你不怕死,你去吧。”
“你!”
紫娟心中暗骂秋霜和青玉二人没良心,她屁股上的伤养了几日,已经能够下床,于是她艰难起身,披上外衫就往外去,“我瞧瞧去…我可不能让少奶奶平白遭受冤枉!”
周沈两家大战,又牵涉主家隐私,徐青玉没忍住拽了紫娟一把,“少奶奶说了,让咱们安心等着便是。你别这时候往上凑。”
紫娟一把甩开徐青玉的手,冷声一笑,“青玉姐姐,那日三堂会审,你从头到尾没有帮着少奶奶辩解一句,我不怪你。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眼下少奶奶失了势,只怕你早就找好了下家,自然不关心前主子的死活。”
紫娟眸光似刀,“你看不起我当狗,可比起卖主求荣的人,我倒宁愿做条忠心护主的狗。”
徐青玉盯着她。
小娘子瞳孔白日瞧着是茶褐色的,眼下却变成深黑色。犹如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良久。
她脸上浮起一抹淡笑,眼睛眯成一条线,“随你。”
紫娟便拖着残躯去了。
而秋霜看着徐青玉,她本来心里也是直打鼓,可看见徐青玉一脸淡然的模样,她也就不急不躁。
“青玉姐,咱们…做什么?”
这样干等着…也不是法子。
徐青玉靠在门边,回头一笑,温柔月色在她眉宇间漾开,“开饭。”
沈玉莲自然不够资格开小厨房,但她爱吃,便在耳房内准备了炉火,架上铁锅,就地取材烫两个饼吃也是极美的事情。
再给饼刷点油,烤得金黄焦香入口酥脆。
秋霜见她专注翻烤面饼,不由问:“青玉姐,你不怕吗?”
徐青玉抬眸,“怕啥?”
“如果…我是说如果…”秋霜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如果少奶奶真被定罪休弃,咱们就得回沈家去。大少爷和大奶奶…容得下咱们吗?”
“那不正好换个主家?”
“可你我的卖身契是在少奶奶手里。”
对哦。
“况且这主子犯了错,咱们这些做奴婢能好过?回到沈家不过是吃些苦看别人脸色过活,可若是夫人狠心一些,将咱们打死或是发卖了……”
两个人双双无言。
片刻,徐青玉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们不会被发卖的。就算出府,我们也会堂堂正正的走出周府大门。”
秋霜一愣,随后没心没肺的笑,“青玉姐既然说没事,那咱们肯定没事。这个饼我就先吃了!”
说罢,那人小手一抖,将炭火上烤的面饼取走就往自己嘴里塞,含含糊糊说着:“青玉姐,真羡慕你,天塌下来你都想着吃饭。不像我,我一着急上火就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徐青玉看见对面小姑娘鼓鼓囊囊的仓鼠脸,再看看只剩一半的面饼,没说话。
“青玉姐…”难得只剩他们两个人,秋霜便凑到徐青玉跟前,“你出去以后…准备做什么大买卖?”
徐青玉拿筷子继续翻动面饼,刷上油,滋滋冒香。
屋内的灯光昏暗,小娘子脸色晦暗。
“出府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
小姑娘一脸憨厚的嘿嘿笑,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个饼子:“我掐指一算,周府这小庙是困不住你这尊大佛!青玉姐,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徐青玉将最后一个面饼丢过去堵她的嘴,“那就借你吉言。将来我若是成了大掌柜大东家,一定请你和你那位表哥来帮我做事。”
“苟富贵!勿相忘!”
徐青玉勾唇一笑,“好。”
而前厅三堂会审已经接近尾声。
沈玉莲松了口,夫妻二人重归于好,屋内顿时一片喜气洋洋。
廖嬷嬷却揪着一人前来,将她拖至堂前,“夫人,主子们议事,这小蹄子却躲在这处偷听!只怕把事情听了个全须全尾,还请夫人惩治!”
沈玉莲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紫娟!
紫娟挣脱廖嬷嬷的桎梏,冲向沈玉莲身边,哭着向众人道:“老爷夫人,不能听信二爷一面之词!二爷绝不会改过自新,等你们一走,他就会原形毕露!到那时候小姐才是真的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沈玉莲方才忍着,此刻眼泪全都掉了下来,她瞧见婆母不悦的目光,连忙推着紫娟往外走,“你个死丫头,胡言乱语说些什么!主子们谈事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滚下去!”
紫娟不肯,只是“噗嗵”跪地,拉扯着沈家夫人和老爷,“老爷夫人,你们不能走!这周府就是狼窝虎穴!小姐再待下去会死的!小姐说了,她要和离!为何你们都不听她的!二爷口口声声说自己要被逼死,可真正被逼死的是我家小姐啊…”
“紫娟!”沈玉莲满脸是泪,可严氏只怕事情发生变故,只恨不得立刻让人捂住这丫头的嘴,“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看来是那日三十大板没有叫你吃到教训!这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放肆!”
严氏更怕这紫娟嘴巴不严,将今日这事情透个一星半点,又见主仆俩抱头痛哭,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暗道沈氏身边不能留这样忠心的丫头,因此脸色一沉,“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再打二十个板子!叫她知道周府的规矩!”
说罢,严氏又朝廖嬷嬷使了个眼色,廖嬷嬷心领神会,知道这是不让留活口的意思,因此命令两个健仆将两人分开,又摁住沈玉莲的肩膀道:“二少奶奶,这小蹄子偷摸靠近祠堂偷听主子们议事,又大言不惭侮辱主家,二十板子已是格外开恩。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别火上浇油,反而让这丫头多遭罪。”
沈玉莲登时不敢再开口求情,紫娟却攥住她的裙角:“小姐,二爷并非良配,老爷夫人受了他的蒙蔽,你别心软!为了后半辈子的幸福,你也不能再待在这虎狼窝里!您不必担心以后的日子,紫娟就是给别人浆洗缝补,也能挣钱养活你!”
“闭嘴!”事情尘埃落定,沈玉莲生怕紫娟再胡言乱语惹恼爹娘,她捂住紫娟的嘴巴,眼泪簌簌,“休得挑拨离间!我心意已定!你再多说便不止二十个板子!”
为阻止紫娟继续口出狂言,撕扯下堂内所有人的遮羞布,沈玉莲急忙催促那廖嬷嬷,“快,把这丫头带下去!”
沈玉莲狠下心别过头,任凭紫娟呼喊。
廖嬷嬷选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行刑,板子一声一声,紫娟的嘴巴被人捂住,起初还有闷哼声,到后头渐渐没了声音。
沈玉莲听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出门看,却被沈夫人牵绊住,沈夫人拉着她的手:“别管那丫头,入了周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还改不了偷听的习惯,是得好好教教她。沈夫人为我们安排了住处,你送我们过去。你我母女二人许久不见,说些体己话也好。”
沈家大嫂亲热的挽住她的手臂,“母亲说的是,我也好久没见妹妹,思念得紧。我有好多心里话想要和妹子说。”
几个人无声打了个照面,沈玉莲便被那俩妇人拖走。
第21章 紫娟(一)
一个时辰后,天完全黑透,廊下油纸灯光色渗人,沈玉莲仍然没有回来,徐青玉难免开始焦心。
远远的,春桃她丈夫冬青鬼鬼祟祟的来跟她通风报信,他提着灯笼,脸色苍白似鬼,拉着徐青玉的衣袖便道:“出事了。你快去后院看看,紫娟…她…怕是不行了。”
徐青玉脸色唰的一沉。
紫娟还真去前院了!
秋霜一下跳了起来,冬青刚见了血,肩膀抖若筛子,提的灯笼也摇摇晃晃,“紫娟靠近祠堂偷听被夫人发现…又说了些胡话惹恼夫人,当场叫夫人给乱棍打死!你快去瞧一眼吧,她要断气了!”
秋霜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徐青玉扯住她,牵动胸口的伤,疼得脸色霎时一白。
周隐为遮掩自己不育之事,伙同堂弟周平里应外合借腹下种,后东窗事发,又以逼她做妾之事挑拨主仆关系,阻止她继续深究。
沈玉莲在她挑唆暗示下,又有娘家人撑腰,今晚势必要大闹一场。
如此她也能报周隐那一脚之仇。
沈家那位老夫人有两分本事,必定能从周家撕下一块血肉下来,那周隐以后也要夹起尾巴做人。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把算盘打到她的身上。
今夜三堂会审,周沈两家交手,前院应当被围得严严实实,就算紫娟去那附近打探消息,也不能突出重围窜到夫人和老夫人跟前!
可谁知紫娟竟然真闯了进去!
徐青玉和秋霜奔走夜色之中,很快便到了后院中堂之中。
青石地板上,紫娟的尸身被草席一裹,尚且还有余温,可是大量的鲜血从她股间流出,身下衣裙仿佛被血浸泡着,湿润润的,顺着草席流到地板上。
秋霜一把扯开她身上的白布,又伸出一根手指往她鼻下探,随后猛的缩回手指,跌坐在地板上。
秋霜泪水汹涌而出,“死了…真的死了!”
一个时辰前,她还会说话、会生气、会冷嘲热讽,眼下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徐青玉胸脯起伏,手紧握成拳,手背上一根根青筋犹如蜿蜒的硕大蜈蚣。
当真是…命如草芥。
她终究是低估了这一纸卖身契的重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无路可逃。
心中仿佛有一头困兽乱窜,戾气无法平息。
两个小厮刚将紫娟的尸身抬到后院,周府主家算是厚道,平日里不曾苛责虐待奴婢,更别提乱棍打死一个奴才。
那两人躲得老远,面有惧色,“天气热,尸体可放不住,放周府给主家招晦气!你们还是快些通知她老子娘来领回去。”
秋霜哭着说道:“她爹娘早死了!只有个大哥在乡下种地!”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不然等明儿个傍晚,我们只能一卷草席扔乱坟岗去!”
通州城内有宵禁,眼下谁都出不了周府的大门,徐青玉强撑身体,从袖囊里摸出银子递过去,“郑二哥,更深露重,也不好现在处置。辛苦您二位多看着一些,明日若有动静,立刻来通知我。”
那郑二哥并不肯拿银子,“罢了,都是做下人的,命苦!我给你守着,最迟明日就得拖出去。别触了主家的霉头牵连我!”
紫娟的尸体不好放去沈玉莲的院子,只能搁置在柴房,这开了春天气热,一两日以内就得处理。
徐青玉提着一盏灯往回走。
秋霜瑟缩在她身边,身子冰凉发抖。
眼下祠堂那边事情已散,隐约听见嘈杂声,秋霜拉着她脚步一顿,脸上全是惊恐的泪水,“等等…等主子们先过。”
徐青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小娘子声音沙哑得如同喉咙间卡了沙砾。
“别怕。”
“她是她,我们是我们。”
“我们不会成为紫娟。”
秋霜抱着她,抱得紧紧的,滚烫的眼泪滴进她的衣领,仿佛要将她的脖子灼烧出洞来。
“青玉姐…”秋霜连啜泣都很小声,似乎生怕被人听见,她们二人像濒死的小兽般抱团互相取暖,徐青玉的手热热的,叫她勉强镇静下来,“不能让他们把紫娟扔去乱葬岗!”
“我知道。明日我让春桃夫君去外头挑副好点的棺材,让紫娟入土为安。”
“可我们哪里有银子?”秋霜仰头流着泪看她,“我去求少奶奶开恩。”
“不必。”徐青玉从怀里掏出沈夫人赏的那件翡翠碧水镯子,“这镯子是沈夫人赏的,或许值一些银钱。让冬青把它当了置副棺材,应该足够。”
秋霜嚅嗫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青玉姐…”
她又不说话了。
平日瞧着青玉姐姐和紫娟不对付,谁能想到紫娟的身后事都是青玉操办。
秋霜心里难受,只恨不得将紫娟拽起来问问,到底谁没良心!
可是…紫娟再也不能说话了。
三月的风,吹在身上冰冰凉。
回到院子的时候,秋霜已经擦干眼泪,而院子里灯火通明,明月他们忙前忙后,显然是沈玉莲已经回来。
徐青玉看了一眼屋内的女人。
一身妆容整整齐齐,可眼睛通红,坐在塌前面色呆滞,喉咙上青紫一片,格外骇人。
她呆呆的。
双目无神流泪。
唯有看见她和秋霜二人才慢慢聚焦。
徐青玉想到紫娟,双拳握紧,脚下如灌铅一般走不动道。
她恨。
她恨就是沈玉莲这样一个草包,轻易拿捏她徐青玉的一生,让她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咽不下这口气。
沈玉莲疲累的冲二人招手,秋霜藏不住事,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主仆两一对眼就又开始流泪。
唯有徐青玉肩膀挺直,面无表情。
紫娟本来可以不死。
沈家捏着周隐那么大一个错处,完全处于战斗优势一方,就算紫娟无意得知周隐引来外男和沈玉莲欢好,借腹生子这样的大丑闻,只要沈玉莲开口保下紫娟,周家人定然会做出让步。
沈玉莲没有为紫娟据理力争。
或许,她也没有要紫娟死。
只是…她在紫娟和周隐之间,选择了保周隐。
可惜紫娟为她这般奋不顾身。
终其根本,沈玉莲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
她的眼泪是真。
无能懦弱也是真。
沈玉莲声音沙哑得厉害,大战一场后,她并没有徐青玉想象中一雪前耻,从此挺胸做人的得意,反而佝偻着似五旬老太,就连头发丝都透着疲累。
“紫娟她…”
秋霜开始哭。
徐青玉盯着她,语气冷淡:“死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沈玉莲嘴唇发抖,惶惶流泪,语无伦次,“她…她…这傻丫头…她怎么那么倔…是我没本事…我没能保下她…”
“我还以为…”
徐青玉逼问:“你以为什么…”
第22章 紫娟(二)
“你误会我了!是那几个小厮下手没轻没重,失手将紫娟打死了!”沈玉莲眼泪止不住,她从母亲住的西厢房出来后就急不可耐的冲去后院找紫娟,可是到处都没有!
一问才晓得廖嬷嬷那个老东西中途出恭,把紫娟晾在那里,几个小厮不敢违抗主家命令,就这么将紫娟给活活打死!
沈玉莲掩面痛哭,“我要是早知道…我拼了命也要护住她!紫娟和我一同长大,我们情同姐妹,难道她死了我就不心痛?!你当我的心是石头做的?!”
沈玉莲的四个丫头里,唯紫娟对她唯命是从。
冬青说紫娟曾闯进祠堂为沈玉莲辩驳,紫娟嘴上没个把门,知晓了沈玉莲的委屈只怕要大闹一场。
可周家哪里容得下这样猖狂的奴才?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可这鬼真死在徐青玉面前,徐青玉又如鲠在喉。
紫娟的死,只让徐青玉心中有兔死狐悲之感,想要挣脱周府这座牢笼的心也愈发急切。
沈玉莲不断拿帕子拭泪,秋霜劝了两句,两个人反而抱头痛哭起来,只有徐青玉问她:“少奶奶,紫娟的后事怎么办?您拿个主意。”
沈玉莲眼泪直掉,抽抽搭搭说不出话来,又因为徐青玉无动于衷而骂上了,“你这脏心烂肺的死丫头,如今她被人活活打死,你倒是半点不伤心!”
徐青玉忍着心中戾气,那双幽冷的眸子盯着她,一字一句:“那…紫娟被打死的时候,少奶奶没帮着求情吗?”
沈玉莲身子一僵!
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似的,沈玉莲一下炸毛,“夫人的决定,我能如何?!难道要我去把廖嬷嬷打一顿,又或者…或者你让我给紫娟赔命?!”
徐青玉抿唇。咬牙。
“你怨我有什么用,要怨就怨你自己,跟了我这么个没本事的主子!”
“你以为我不想保她?”
“她跟了我十二年!”
“我把她当亲妹妹!”
“所以…”徐青玉打断她,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少奶奶刚才帮她求情了,对吗?”
沈玉莲瞳孔一缩。
那一瞬,她只觉得自己身上最后那件衣裳也被徐青玉给扒走,她只能不着寸缕的行走在阳光直射之下。
她瞪着那双仇恨的眼睛,“你…在逼问我吗?”
徐青玉平息心中戾气,垂下眼眸,“奴婢不敢。天色已晚,少奶奶早些休息。明日还且有的忙。”
这一晚,徐青玉失眠了。
二房内大通铺由四人变成了两个人,紫娟擦过的药还放置在床头位置,徐青玉手里盘着那小白瓷瓶,蜷缩坐在墙角位置,眼睛幽亮,好似行走在夜间的孤狼。
秋霜起身点了灯,又给她披上一件外衫,两个人排排靠墙坐着互相取暖。
她将头靠在徐青玉肩上,两个人就这么枯坐着,谁也没说话。
三月的春夜,空气里有腻人的桃花香,黏糊糊的,让人喘不上气。
“青玉姐…”
秋霜叫了一句,又没下文。
半晌才道,“我…不想待在周府了。”
徐青玉胸脯微微起伏,周隐那一脚让她痛了两日,如今连喘息都牵扯五脏六腑。
“那就赎身。外面再难再苦,总比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强。”
秋霜重重的点头,“我表哥一定能赚到钱赎我出府。”
很快。
秋霜靠着她睡着了。
昏暗的光线中,徐青玉睁着双眼,看见旁边紫娟空了的床铺微微失神。
一条人命,这么没了。
轻飘飘的。
而梧桐苑内,傅闻山却还没有睡着。
他失明以后本就睡得浅,而今夜周府车马不停,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即使他在后院偏僻幽静角落,也觉察今夜周府有异。
他摸到盲杖,敲了敲地,静姝便起身入内。
“今夜出了何事?”
他们是周府的客人,自然不好打探周府的是非,静姝也不清楚,“据说是周家二少奶奶的娘家人来了,这会儿正开祠堂说是非呢。只怕今晚就要定那位二少奶奶的罪。”
“难怪如此吵闹。”傅闻山也睡不着,索性拥着一件外衫坐起来,“我去藏书阁。你们不必跟着。”
这是傅闻山第一次独自去往藏书阁。
从前都是白日石头陪他前去,但夜晚一路走来,风中有桃花香气,远处的热闹停歇,他独自走在幽静之中,别有趣味。
从梧桐苑出发到藏书阁距离大约八九百步距离,傅闻山双目有疾,仅靠一根盲杖自然走得更慢。
当他那根盲杖落到楼梯第一层台阶的时候,二楼角落里的徐青玉立刻警觉。
笃。笃。笃。
整个周府,只有那只漂亮的男狐狸走路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歪头。
吹灭手边灯笼里的光。
只留一轮如白霜般的月色。
在男狐狸没有到来之前,整个藏书阁几乎是徐青玉的世外桃源。周显明偶尔来藏书楼看看,但每次都大张旗鼓,老远就能瞧见。
徐青玉只需避开即可,就算碰上,她借口来藏书阁洒扫,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只有在藏书阁,四下无人,月凉如水,她才觉得自己仍然活在这个世界。
可今日的时间不对。
眼下已是夜深人静,周府前头那场喧闹刚刚过去,她看着紫鹃空着的床位,心头犹如压着一块巨石,实在睡不着就偷溜出来。
而周府入夜以后,不许奴才走动。
原本以为,如此深夜,藏书阁定然空无一人。不曾想半路杀出一只男狐狸精来。
男狐狸也睡不着吗?
每次都来抢她的地盘!
徐青玉蜷缩在书架后,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是椅子拖动,窗户打开,一丝清冽的夜风入内,徐青玉清楚的闻见空气里淡淡的花香。
徐青玉探出半个身子,透过层层叠叠的书架去看那人。
男狐狸喜欢坐窗边的位置。
他也没有点灯。
瞎子倒也不需要灯火。
他只是安静的撑着手杖坐在那里。
月色迷离,凄美的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脸隐在一片晦暗的月色中。
他看着…很孤独。
像是无意闯入这天地间的一抹孤魂。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无法找到落脚之地。
这样有权有势又生得好看的男人,究竟能有什么烦恼。
是今日的饭没有十菜两汤四道甜品吗?
是一亩的宅子不够他健身跑步吗?
还是他爱她,她不爱他,她爱另一个他?
这种人进厂打两天工就老实了!
“谁在那里?!”
蓦的。
桌椅脚划过地面,一声尖锐的声音。
徐青玉心里一咯噔。
不怕。
这是只瞎眼狐狸,只要她跑得够快,他根本认不出人!
三十六计走为上!
徐青玉猫着腰正要冲出去,冷不丁看见那男子背对着她,远处阴影中似有两个人影提刀走来。
还好还好。
徐青玉拍着胸脯惊魂未定。
被发现的不是她。
等等——
他娘的藏书阁里有刺客!
第23章 刺客(一)
说是迟那时快,两人变换队伍将傅闻山一前一后围了起来。
徐青玉听着竟没半点脚步声,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两人穿着棉履,底下还缠着厚实的棉布,落地时全无声息。
这是……冲着瞎眼狐狸来的!
救还是不救?
徐青玉略一思索,就得出答案。
她这短胳膊短腿的救个屁啊!
别连累她才是真的!
瞎眼狐狸,虽说我当你是我的三月男友,但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既然你身陷困境,也不能怪我釜底抽薪。
徐青玉躲在书架后紧张观战,这位傅公子虽然眼瞎,但猿肩蜂腰武德充沛,大约能为她拖上一段时间。
只要趁几人酣战之时,她就能寻找间隙冲出去。
——叮。
一声脆响。
冷箭飞出正中傅闻山的手,他松开盲杖,盲杖被那箭射中,飞出后“哐当”一声砸到书架。
傅闻山察觉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他并非完全丧失视力,即使月色昏暗,他也能隐约看到两条轮廓。
对方一上来就打飞他的明杖,让他手无寸铁。
脚下没有声音,鞋底应该做了消音处理。
不仅专门挑他落单的时候出手,从头到尾还不发出一点声音。
很好。
这两人…是冲着他来的。
而那根手杖近在徐青玉面前,她盯着那杖头上的如意花纹,耳边传来瞎眼狐狸冷淡的笑声,“我赶时间。你们不妨一起上。”
哟呵,这么嚣张?
就怕现在叫得欢,待会就被打得嗷嗷叫。
一人大叫一声扑了上来,傅闻山忽然侧身,抓起书桌上的笔筒抬手砸在那人脑门上。
另一人抽刀迎面劈来,手中短刀闪着寒芒,“瞎子倒是耳聪!”
傅闻山不答,抽出玉笔挡在胸前作武器,忽有穿堂风过,条案上的书页哗啦作响,此刻那两人骤然发难。
寒光交错之间,傅闻山侧身避过,玉笔敲向对方手腕要穴,另一人趁机袭来,他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甩出腰间玉佩正中那人膝窝。
“砰。”
一声轻微响动。
不大。
从最角落的书架深处传来。
酣战之间,他手中招式却不停。
自他失明后,耳力却更加敏锐,所以他清楚的听见那一声响动。
不对。
藏书阁内有第三个刺客!
这人就潜伏在那书架之后!
玉笔如游龙走蛇,在藏书阁这方寸之地织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网,刺客渐露疲态,被他寻到间隙一脚踹飞重重砸向书架。
咚。
一声巨响。
那人被踹飞十几米远,水灵灵的砸到徐青玉面前的过道。
刺客起身挣扎,一偏头,刚好迎上旁边那小娘子冷幽幽的眼睛。刺客手腕反转,摸上自己的刀!
说时迟那时快!
徐青玉抽出发间银簪。
抬手!
瞄准!
狠刺!
没有半分犹豫,她轻而易举的跨越那道防线,精准扎进那刺客喉咙正中。
杀人者人恒杀之!
血水飞溅,她转动簪子旋转推入,那刺客犹如砧板上的鱼挣扎了几下,直到没了生气。
哥儿们,对不住了。
我下次一定不杀你。
徐青玉干脆利落从刺客喉咙里抽出银簪,带血的银簪在衣袖上蹭了蹭,她强忍双手颤抖,将簪子插回发间。
随后抓起明杖隔空朝年轻男子扔了过去,“盲杖!”
傅闻山孤军奋战,又没有趁手的武器,只有这一根盲杖。
——啪。
傅闻山仿佛身上长了七八只眼睛,伸手于虚空之中精准握住明杖,再度和那人缠斗起来。
而另一刺客见同伴被杀,片刻间做了取舍,只和书架后的徐青玉对视一眼,随后纵身跃出窗外。
徐青玉连忙追上去,巴在二楼栏杆处,快速盘算了一下高度,随后果断放弃。
跳不下去。
跑不了。
于是。
傅闻山静立原地,衣袖末端被刀刃卷落一截,轻轻飘落在地。
此刻,男子望来的方向丝毫不差,仿佛穿过夜色精准锁住了徐青玉。
徐青玉不敢动。
这人…是真瞎吗?
不会拿的是瘸腿龙王站起来了的剧本吧?
此刻,藏书阁二楼只剩两人。
傅闻山隐约瞧见那人清瘦的背影。
是个女人。
应该很年轻。
却跟刚才那两个人不是一伙。
他拄着明杖,身形不怒而威,双眸定定落在她的身上:“你是…谁?”
她是谁?
这个问题,徐青玉问过自己无数次。
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接受自己是大陈朝的徐青玉。
可他娘的眼下她绝对不能是徐青玉!
半夜到处溜达、跟外男私会、陷入刺客风波,她就算属蚯蚓的,都得被周家夫人给横着切断。
于是——
“俺…俺…俺是周府后厨颠勺儿颠得可溜的翠花咧!”徐青玉捏着嗓子,努力夹着声音,那是她当年做游戏陪玩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夹子萝莉音。
她动作夸张的甩袖,又岣嵝着搓着手,“哎哟俺滴个娘哎!俺跟恁说,今儿个周府死了人咧,吓得俺一蹦三尺高,裤腰带都差点开线咯!俺睡不戳,又不敢到处溜达,寻思着这地界儿就藏书阁安静!所以俺刚才就躲在这书架后头睡觉咧!”
傅闻山蹙眉,隐约瞧见那边书架旁躺着一具尸体,语气难掩惊愕,“人是你杀的?”
“啊!”徐青玉点头如捣蒜,“他看上俺滴美貌,想对俺动手!俺吓坏了,拿起簪子就胡乱一刺,嘿,您猜怎么着!竟然刺中他要害位置!”
周府的厨娘…这么勇猛的吗?
“哎哟公子你可别瞧不起人呐,俺爹是杀猪的,俺没进周府前,就在通州城西街那边杀了十五年的鱼咧!俺少女心早就杀得跟冰菱子似的!莫说是刺客,就是一头野猪窜进来,俺也能给它杀咯。”
似乎也说得过去。
周府确实有位外地来的乡音很重的厨娘。
傅闻山将明杖撤退半分,脸上总算浮起一抹笑来,他朝着那抹模糊的人影拱拱手,“如此,那就多谢这位…”
他艰难启唇,“翠花大姐?”
“好说好说!”徐青玉作势脚底抹油,“公子恁在这里坐一会,出这么大滴事儿,俺去梧桐苑给恁叫人来!恁可千万不要乱跑哇!”
“多谢。”
徐青玉跟兔子似的窜得飞快,经过傅闻山身侧时,刮起一阵细风。
她头顶的发带飘飞,扫到他的脸,痒酥酥的。
那人在墙角停留片刻,等傅闻山扭头去看时,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临走之前,为他点了一盏灯。
灯火很暗,却照亮他冷冷清清的世界。
他听见下方的曲径处传来强健有力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尽情狂奔在黑夜之中,有种肆意生长的力量。
傅闻山坐了片刻,随后才突然站起身来。
不对。
那翠花大姐八成是跑了!
周府有命,夜间奴仆不得随意走动。
她若是帮忙叫人,必定引来主家责罚!
傅闻山一声轻叹,抓起旁边的明杖便摸索着往下走,今日这两人来得怪异,他得让石头好好查查。
第24章 刺客(二)
不料刚走两步就听见夜色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石头和静姝二人急急赶来,“公子!”
入内便是满屋狼藉,桌椅板凳摔了一地,角落边还躺着一具尸体,好在傅闻山毫发未伤。
傅闻山好奇,“你们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她不会帮着叫人。
“刚才有人一直朝咱们院子里丢石头砸门,开门又不见踪影。静姝提醒说可能公子这边出了事,我们就立刻赶过来了。这是…”石头快速查看四下,“公子遭遇了刺客?”
“两个人,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是练家子。一个被杀,一个跑了。这两人应该潜伏在周府,蹲点许久才寻到我落单的机会。”
石头作势要去追,傅闻山明杖一横,将人拦下,“今夜周府喧嚣,又有沈家二少奶奶的是非,你我都是客人,不好大张旗鼓惊动主家。”
静姝停留在那具尸体旁,她蹲下身来查看尸体喉咙的血窟窿,“一剑封喉,动作老辣…不像是公子的手笔。”
从前的公子可以。
但现在的公子…受失明所限,无法这样精准伤人。
“不是我。”傅闻山想起方才那女子闪身而过的瞬间,以及那女子身上淡雅的皂角香气,那双漂亮的黑色瞳孔里泛起点点笑意,“有人救了我。”
“这大晚上的…谁会躲在藏书阁里?”
“一只会说话的…小狗。”
会说话,会咬人,会撒谎的小狗。
————————————
次日一早,沈玉莲院子守卫的几个小厮全部撤了,流珠又带了两个面生的丫头过来见沈玉莲,“二少奶奶,您莫伤心了。夫人说已经狠狠责罚过廖嬷嬷,廖嬷嬷昨夜吓得一宿没睡,待会就亲自来向您赔礼道歉。”
沈玉莲眼睛又红又肿,心里恨死了那廖嬷嬷,只恨不得让廖嬷嬷跪在紫娟跟前请罪,可那老东西到底是严氏的陪房,在周府算是半个主子和长辈。
说句不中听的话,廖嬷嬷的脸面比她沈玉莲还大!
到底心思简单,沈玉莲心里有气,语气里就遮不住酸,“哪儿敢啊。廖嬷嬷到底是周府的老人,可不敢让她来跟我请罪,我怕折寿。”
“瞧二少奶奶这话说的!”流珠面露尴尬,“夫人心里也是愧疚得很,她担心您屋子里女使不够,特命奴婢带两个人来。这个是白雪,这个是琴音,你们两个,快来见过少奶奶。”
那两个丫头大约十五六岁,之前是周府的粗使丫头,这次被提到内院沈玉莲处当差。
两人战战兢兢的见了沈玉莲,沈玉莲还因为紫娟的事情伤心着呢,哪里容得下新人,别过头去,一挥手,根本不想看见这两人:“青玉,带下去好生调教着。”
她又嘱咐:“紫娟屋子里的东西别让人碰。她的床也不许人睡。”
徐青玉道了一声是。
青玉安顿了那两个小丫头,又跟着沈玉莲去送别沈家一大家子。
这回,周府正门大开,给足了沈家人排场。
严氏携周府一大家子,包括那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亲自出门相送,还有周隐鞍前马后的伺候两人上车。
徐青玉冷眼瞧着这情形,想着沈周两家大约是达成了协议,两口子稀里糊涂的过下去,而周隐得以保住名声,自然要在岳家面前做低伏小。
徐青玉捂住被周隐踹了一脚的胸口,只觉得畅快。
经此一事,周隐再也抬不起头!
就算她只是蝼蚁,却也能啃下周隐一块肉来!
见秋霜愣着头往前走,徐青玉连忙扯住她的衣袖,示意她停下脚步别去听主家的是非。
秋霜想到紫娟的遭遇,肩膀一缩,退了回去。
沈玉莲瞧着鞍前马后的周隐,强忍恶心,将母亲扶上马车,沈家夫人叮嘱她:“既嫁了人,就不是小孩子了。昨夜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这日子过成什么样子,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沈玉莲心中惶惶,攥紧沈夫人的手不肯松。
她只希望自己还是姑娘家的时候,一切风雨都有父母抵挡。
“紫娟那丫头…也是命苦。不过一个丫头,死了就死了,给她一副厚棺让她下葬便是。你那婆母不是省油的灯,你得赶紧培养自己的心腹才是。”
见周隐正和自己丈夫说话,沈夫人声音压得更低,“你若实在不想和姑爷同房,你便给他纳个妾打发走他。横竖他不能生,你也不必遭罪。”
沈玉莲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总算有了一丝亮光。
“寻个性子憨厚好拿捏的妾室,若是她有幸生了孩子,你就把他养在自己膝下…”
“其他的,什么都别想。”
沈玉莲苦涩叹气,眉宇间全是郁郁,“这日子…算计来算计去…好没意思。”
沈夫人叹道:“忍着吧。这世间女子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好歹周府吃穿不愁,周家大郎又是个能干的。你熬个几年也就出头了。”
沈玉莲望着母亲远去的马车,不由问自己。
得熬到什么时候?
如今她看到周隐就恶心。
果然,沈家马车一走,周隐立刻沉了脸,他居高临下俯视一眼沈玉莲,随后衣袖一拂转身就走。
走到徐青玉跟前,周隐停下脚步。
视线如刀,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徐青玉低下头去,露出谦卑的模样。
随后。
“啐!”
周隐啐一口唾沫,混合着淡黄的痰液,精准的吐到徐青玉脸上。
徐青玉脸上一股热流涌过。
滑腻腻的、黏糊糊的痰液顺着她的脸往下流。
她脸色滞了滞,身子犹如蒲柳一般跪倒在周隐脚下,“青玉不知哪里惹了二爷生气,还请二爷示下。”
“你个吃里扒外的贱奴才!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在从中使坏挑拨我和你少奶奶的关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紫娟是什么下场?!”周隐不解气,又往她鞋面上吐了一口浓痰,狠狠骂了一句:“狗奴才!”
沈玉莲跟护犊子似的母鸡似的,将徐青玉拦在身后,瞪着周隐厉声道:“你做什么?!”
严氏揉了揉太阳穴,冷斥一句:“老二!”
周隐忍着怒气,转身离去。
严氏扫一眼徐青玉,恨铁不成钢道:“跟个奴才较什么劲儿,也不怕掉了身份!”
徐青玉垂下眼眸,看见那华丽衣角跨过那高高的门槛,直到再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
沈玉莲将帕子扔到她手里,她努努唇,本想安慰两句,可一想起昨夜徐青玉的逼问,打定主意要杀杀她的锐气,于是冷言冷语道:“擦擦吧。以后还敢跟主子犟嘴吗?”
徐青玉接过帕子,面无表情的擦了擦脸,“奴婢知错。以后再不会了。”
第25章 表兄(一)
秋霜生怕青玉跟主子吵起来,连忙站到徐青玉前面来挡住沈玉莲的视线,“少奶奶,紫娟后事如何处理,眼下天气热了起来,总摆在后院不是办法。”
一提起紫鹃,沈玉莲眼眶又是一红。
她是主子,不好出面安葬一个奴才。
她扫了秋霜一眼,停顿片刻后,最后视线落在徐青玉的脸上,“你支二十两银子,和春桃那丈夫一起把紫鹃的尸体送回去。让紫鹃大哥大嫂务必将她好好安葬。”
紫鹃的大哥大姐在通州乡下,就算搭乘牛车来回也得好几天。
这样一来,也是让她别在二爷跟前晃悠惹二爷生气。
秋霜忙前忙后的帮着她收拾行李,又心疼徐青玉心高气傲,怕她遭了二爷的欺辱而不高兴,她就将过年时留下的冬瓜糖悄悄塞到徐青玉行囊中。
一回头,看见她坐在井边,拿了盆舀了水,一直拿帕子擦脸,直擦到脸上红肿。秋霜心里不是滋味,强行扯走她的帕子,“别擦了。再擦脸要坏了。”
徐青玉瞧见她塞糖的小动作,心中戾气消散半分,“你给我糖做什么,我不爱吃甜的。”
秋霜节俭又顾家,主家发的甜嘴儿都舍不得扔,跟仓鼠似的藏在角落里,等着放假的时候带回去给弟弟们吃。
秋霜嘿嘿笑,“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青玉姐,别生气,二爷就是这么个脾气。”
她又扯徐青玉的衣袖,“等少奶奶把那份放良书给了你,你就能去官府销毁红契,再不用受他的气。你再忍几天,等出了周府大门,海阔天空的,将来也见不着他们。”
徐青玉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日我偷听到的。”秋霜笑笑,“青玉姐你总说我笨,其实我心眼多着呢。”
她还隐约察觉昨日紫鹃死得奇怪,兴许是少奶奶和二爷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她是奴才,不好多嘴。
做奴才嘛,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
就她这样的,刚刚好。
秋霜将她的行李收拾得妥妥帖帖,又送她出门子,到最后才从衣袖里掏出一串铜板塞给她,“青玉姐,你办完了紫鹃的事,去城西虎头街那边瞧瞧我表哥的豆腐摊!你再帮我把这钱给他,让他存着做生意。”
她和秋霜都是周府二等女使,可沈玉莲在周府不受重视,她们的月钱也就半两银子出头。秋霜又孝敬,每次老子娘来一趟从不空手回去,本也没攒两个傍身钱。
徐青玉掂着那铜钱的重量,“你哪里来的钱?”
秋霜羞着脸笑,“省省总有的。”
徐青玉收下了,可不放心,顺口问了一嘴:“你就这么信任你那表哥?不怕他拿了钱全挥霍完?”
秋霜倒也想得开,“若真如此,那是我命不好。但至少眼下他努力给我攒钱赎身,我也不能干等着呀。两个人的劲儿总得往一处使。”
徐青玉啐她一口,“当心被狗男人骗得一无所有!”
秋霜跟小狗似的往她身上蹭,搂着她的脖子撒娇,“我怎会一无所有?我还有青玉姐呀。若我真被男人骗了,你就来救我好不好?”
徐青玉哼哼了两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前推开她,“我可不会救笨蛋。”
冬青去租了个板车,又购置了一副棺木,几个周府的小厮帮着将尸体放进去,便出发去紫鹃哥嫂家。
城门处排大长队,需出示过所,即通行证方可放行。放行时还需登记和查验货物、携带奴仆和牲畜等情况。
轮到徐青玉的时候,她笑着给那小兵塞了几个铜板,“小哥,这城门进出查得如此严格,莫不是城里出了事?”
那小哥收了钱答话也痛快,“这进出城哪日都是如此!万一混进了逃犯或刺客,上头怪罪下来,咱们这群人脑袋都保不住!”
徐青玉掩唇笑,“哟,如果真是逃犯,他还不是能造个假路引跑啊?”
“胡说八道!做假路引可是杀头的买卖,谁不要命?前段时间提点大人才把黑市上那群人一锅端了,如今咱通州城太平得很!”
徐青玉笑得勉强,“倒是辛苦军爷了。”
如此一来,花大价钱造路引逃出的计划也不能够了。
冬青发现徐青玉出了城似乎不太高兴。
不过紫鹃死了,她伤心也是情理之中。
这四个人从小服侍沈玉莲,虽说平日有点嘴角上的摩擦,但毕竟一起长大,姐妹情分是少不了的。
几人架着牛车,走了两天,便到了紫鹃哥嫂所在的小泽乡,徐青玉目睹紫鹃哥嫂将紫鹃下葬后才掏出那二十两银子,“你家妹子是个忠心的丫头,少奶奶说主仆一场,必让她体面上路。你们拿着这钱给她做场法事,再置办几桌流水席。若是敢把这钱私吞或藏起来,少奶奶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紫鹃哥嫂连声应了。
徐青玉要走的时候,她那大哥又拉着她泪眼朦胧的问:“我这妹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青玉滞了片刻,好半晌答不上来。
“她…”
是蠢死的。
是冤死的。
是自讨苦吃被自己的忠心害死的。
“她…”那小娘子脸色素白,视线飘忽,“她是个忠心的丫头。只是…命不好。”
牛车行驶在回周府的乡道上,此刻正是阳春三月,枝头嫩绿抽芯,又是一年春日。
她来到异世,已经一年。
至今没有穿越女的功成名就,没有任何金手指,也没有拯救世界的伟大建树。
世界不需要她拯救。
但她需要被这个世界拯救。
回了通州城,徐青玉记得秋霜的嘱托,便和冬青商量别急着回周府,冬青和那几个兄弟也是明事理的,大家都是奴才,平日里若没有主子的允许不得出门,这次好不容易出门,自然都想在外头逛逛。
徐青玉径直去了城西虎头街寻一间豆腐作坊。
秋霜表兄豆腐坊倒是有名气,徐青玉三两句话就问到了地址。
青瓦矮檐下,一方褪色的“陈记豆腐”布幌斜挑着,店铺不大,仅容两三人侧身,粗木柜台墨得发亮,摆着几板雪白嫩豆腐,覆着湿麻布保湿。
店主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系着灰布围裙,一看有客人来立刻笑脸吆喝,“姑娘,买豆腐吗?”
“买十文钱的豆腐。”徐青玉将铜板递了过去,又打量那店铺一眼,笑眯眯的跟掌柜搭话,“瞧着你们这儿生意倒是好,怎么不换个更大点的店铺?”
“铺子贵着呢!”掌柜的拿铜钱刀麻利的划开方寸雪块豆腐,“咱们小本买卖,哪儿用得着那么大的地方。”
“瞧掌柜年纪不大,成亲了没?”
? ?宝宝们,青玉出府还有一段时间,她还得把沈玉莲打得嗷嗷叫呢。
?
这是长篇,可能比隔壁的《万金娘子》更长,所以请大家慢慢追。
?
这本书要从一个奴仆开局讲起,后面女主要做生意,建功立业,甚至封狼居胥,在封建王朝去抢男人的饭碗,应该算是真正的女强文。篇幅会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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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刚签约要试水pk什么的,所以只能保证每日至少一更。上架以后每日都是雷打不动的两更,老读者们应该都知道舟舟就是生产队的驴,一年到头从不请假!请大家放心跳坑,一起开启这段旅程吧!
第26章 表兄(二)
平日里来买豆腐的街坊免不了要搭几句话,但不知为何,陈老三觉得眼前这客人有点奇怪,她戴着帷幕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上来也不问价便来搭话。
不过这小娘子声音好听,言谈之间似乎也无恶意,陈老三就笑着应道:“没成亲!但是有心上人了!我就等着她过来当老板娘呢!”
“呀。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陈老三那张白净脸上漾出一丝害羞的笑意,没名没分的,他自然不肯吐口。
于是徐青玉便激他:“是上个月来你家店铺帮忙的那个姑娘,你家那个什么表妹?哎哟,我都瞧见了,你俩分别时依依不舍的,她还哭了好一场呢!”
陈老三一下沉了脸,“我表妹好端端的一个小娘子,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会跟外男私相授受,你别侮人清白!就算我要娶她,我也会堂堂正正三书六礼将她娶回来做正头娘子,你这小娘子莫要张口胡说!”
徐青玉那颗焦躁的心…突然被熨平。
秋霜性子单纯憨直,徐青玉只怕她一头扎进去。
众所周知,恋爱脑是绝症,药石无医。
若所遇非人,得被生生扒下一层皮来。
她仔细瞧了陈老三一眼,见这人皮肤白净,双目有神,一脸正气,倒是和秋霜那个憨货相配。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按照这个赚钱速度下去,等陈老三赚齐秋霜的赎身银钱,秋霜早就人老珠黄。
“是我说错话了,掌柜勿怪。我也是瞧着你和你那表妹都是个情种,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为表歉意,我跟你说个挣钱的法子。”
陈老三只当她是玩笑,又不满她说秋霜的坏话,低头摆弄豆腐摊不理会。
若真有挣钱的法子,轮得上他陈老三?
“你在豆腐成型的时候,切成方寸厚片。再用重石压去水分,制成紧实的豆腐干。另取一部分入锅油炸至金黄,外酥里嫩后,再加入秘制卤料和少许黄酒熬煮,小火慢煨,直到豆腐色泽酱红。”
陈老三一惊。
这人看着年纪轻轻,说话也没轻没重…不曾想竟是个行家!
“从明日起,你就在摊前支起小炉,现卤现卖,先把路人勾过来。再把卤好的豆腐干切成薄片,用油纸包好,五文钱一包,供行人试吃或当零嘴。打开名气后,你就拿几包去茶楼、青楼、酒坊那些地方,就按下酒菜的卖法,再提前请个厉害的讼师制一张独家销售的合约,把通州城这一带的卤豆腐干生意全都揽下。”
小娘子声音不轻不重,却叫他听得心口直颤。
他没听说过这样做生意的法子,可是…即使外行,他也听出里面的巨大门道。
茶楼、青楼、卤豆干…
帷幕下面,那小娘子似乎在笑,“甭管成不成,你先试试。若卤豆腐干味道不错,你就按着我教你的法子做。保管不出一个月,收益能翻好几倍。就当我为方才的胡言乱语赔罪,希望你早些攒够银钱娶上你那表妹。”
陈老三还在震惊之中,满脑子想着卤豆腐干的事儿,一抬眼就瞧见那小娘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丢了铜钱刀去追,却只瞧见汹涌的人潮。
他娘的。
发财了!
真是怪了!
今儿个是老天奶显灵了不成!竟把一张方子砸到他脸上!
陈老三一个激动,朝着徐青玉远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两个头,仿佛要将恩人的模样刻进脑子里,随后转身入内,撸起衣袖就招呼兄弟试验恩人刚才所说的法子。
徐青玉继续往前走。
从前沈玉莲总是防着她,很少叫她出门。
徐青玉难得出一趟门,自然要把该做的事儿都做完。
从陈记豆腐店铺走出来后,她难得的吃上一口热腾腾的汤饭,又去天桥处看了耍把戏,跟无业游民似的在通州城里乱晃。
周府自然有好饭菜。
但轮到奴婢们吃饭时,只留下残羹冷炙。
大户人家规矩多,留给奴婢们吃饭的时间也有限,徐青玉每次只能快速刨两口作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安安静静的、吹着风、悠哉悠哉的吃上一顿热汤热饭。
心慢慢净了。
可她仍然免不了随时擦脸的习惯。
那浓稠发黄的痰液叫她道心破碎,也让她出走周府之心愈发坚决。
治疗道心破碎,最好的药引就是敌人的血肉。
几个小乞儿正好唱着歌儿从她跟前跑过,她唤了其中一人前来,又将刚咬两口的炊饼递过去,“小子,会唱歌吗?”
那乞儿眼睛滴溜溜的盯着她手里的炊饼。
这小娘儿们…好香…好冷。
声音像是老家山里的雪,落在肌肤上打冷颤。
即使她戴着帷幕,可这小乞儿就是知道,帷幕下的小娘儿们长得跟仙女一样好看!
他点头如鸡啄米,脸色瞬间变得殷勤,“会唱,小子唱得可好了!”
徐青玉扔过去一串铜板,砸得他小身板一个趔趄。
“你叫什么名字?”
“我爱吃包子,他们都叫我包子哥。”
噢,小孩哥。
“你住哪儿?”
“城南码头的桥洞下。”
“我教你唱一首。你若是能让全城人都听到这首歌,这二十个铜板就当定金,五日后我就再给你二钱银子,就放在这桥头下面松动的砖块里。”
“姐姐你说!”乞儿眼睛贼兮兮的亮,暗道这娘儿们的钱真好赚,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条街上都是小子的朋友,打探消息、散播丑闻、给人下绊子啥的…您尽管找我!”
这小子…倒有生意头脑。
徐青玉勾唇一笑,“可你若是出卖我怎么办?”
小乞儿指天发誓,“道上做事有道上的规矩,若我出卖你,就叫我这辈子挨冻受饿,下辈子还做乞儿!再说我也不认得你,如何出卖?”
徐青玉低声一笑,声音温柔的恐吓他,“可我认得你的模样,若你出卖我,我就杀光你全家。再把你剁了喂野狗。”
小乞儿吓得脸色一白。
这哪儿是仙女,这分明是恶鬼啊!
他连忙再三保证绝不出卖徐青玉。
“你过来些。”徐青玉福身,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记住了吗?重复一遍让我听听。”
那小乞儿张口就来:“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没错。”徐青玉满意一笑,“你要唱到全城人都听到这首歌。明白吗?”
小乞儿嘿嘿笑,也不问她缘由,“您瞧好吧!不出三日,小子我让通州城里的龟公、妓女、船夫都听到这首歌!”
看着小乞儿跑开的背影,徐青玉抬手摸自己脸上痰液粘过的地方,突然觉得那儿没那么脏了。
嗯,道心稳了不少。
胸口也没那么痛了。
说曹操曹操到。徐青玉一扭头,就在人群中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一辆华盖马车缓缓而过,车帘翻飞之间,露出周隐的侧脸。
徐青玉心里一个激灵。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机会来了!
徐青玉毫不迟疑跟了上去。
第27章 吃瓜(一)
马车驶入繁华的长街。
此刻已是傍晚,霞光如金,人流如织。
徐青玉快步跟上,但她比不上马车速度,一个转弯便丢了目标。
好在周府的马车极好辨认,很快她就在酒楼门口马厩中追上了周隐。
徐青玉扯下帷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抬步踏入酒楼。
酒楼人满为患,大厅已经坐满客人,周隐自然是往二楼雅间。
果然,她很快在二楼锁定周隐的身影。
周隐今日身边只跟着一个叫阿全的常随,徐青玉走在转角楼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数十种报仇的手段。
机会难得。
周府都是周家人的心腹,在周府她难以下手。
而她身为奴婢,极少出门。
今日天时地利人和,简直是老天一脚把周隐的人头给她踢了过来。
可惜。
徐青玉亲眼看见周隐钻进了某处包房,但门口有阿全站岗,徐青玉甫一上楼,那阿全一双眼睛就戒备看来。
徐青玉岿然不动,脚步从容,目不斜视的从阿全身边走过。
惊鸿一瞥之间,她瞧着屋内隐约有一面熟的中年男子。
是周家绸缎庄的二管事!
可周家分家后,这位管事便跟了周显明的叔叔,多年来一直经营绸缎生意,眼下怎么跑到通州城来?
徐青玉眼珠一转。
杀人不过头点地。
若能捏住周隐的痛处,叫他生不如死,岂不更加畅快?
她是蝼蚁。
可谁能想到蝼蚁会杀一只大象?
在阿全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徐青玉泰然自若的走了过去,顺手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入内。
徐青玉脚下一顿。
屋内有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
两人四目相对。
视线你拉着我。
我拽着你。
皆是错愕。
他面色苍白如冷玉,皮肤薄而透,唇色浅淡,五官精致却略带病气。清瘦修长,骨架匀称但肌肉单薄,身形犹如青竹一般挺拔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将他折断。
他似乎畏寒。
眼下已经三月,他却拥着多层衣物,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腰间悬着一支紫竹横笛,白玉笛首,乌木笛尾,笛子末端系着一根墨绿色丝绦。显然是个风雅之人。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他微微发绀的嘴唇上。
视线继续往下。
落在他淡紫色的指甲上。
此人患有严重的心疾。
即后世所说的先天性心脏病。
生病的美人…更娇更美了。
想要。
这个也好想要。
徐青玉只想把这具手办也收纳进她那座黄金城堡里,再给他的脚踝也套上黄金链子。
两个人大眼对小眼,屋内沉默片刻,徐青玉正要开口,那男子却缓缓起身相迎。
他的声线听来很儒雅,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说话不紧不慢,“是…徐小姐吗?”
徐青玉愣住了。
是徐小姐…吧?
她点点头,不说话。
隔壁包房周隐和那管事已经入座,似乎正要商量要紧之事。
“坐吧。”那男子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徐青玉一头雾水,但坐得干脆,耳朵丝毫不放过隔壁包房的动静。
“徐小姐。”那男子推来一杯热茶,徐青玉的视线便黏在他那指节分明的手上,“你写信叫我来通州城,说有要事相商,又将我约在这酒楼里,到底所为何事?”
啊?
徐青玉意识到,这病娇美人认错了人。
不过,当你回答不出别人的问题,便可以把问题抛回去。
她试探性的反问:“我为什么约你来,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她盯着那男子苍白如玉的脸,坐近了以后才发现这人身上味道很好闻。
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凉,像雨后的草药园。
川贝、人参、麦冬…
都是治疗心疾的药物。
这个人……病得很重。
男子闻言淡淡一笑,眼中略有冷意,“我心中自然有数。今日就算徐小姐不来寻我,我也会来通州寻徐小姐你。”
嗯。
很好。
见面的两个男女彼此并不熟悉。
至少,这男人没认出女伴的声音。
徐青玉一面应对病娇美人,一面听着隔壁包房的动静,那两人声音刻意压低嘀嘀咕咕,她听得半点不真切。
但隐约听见了什么“布庄”、“官矾”、“织染局”等关键字。
周老夫人的二儿子做生意颇有天赋,大儿子入了仕途,二儿子则挑起家里生意,分家以后也互相扶持回馈,整个周家可谓是蒸蒸日上。
直到周家老爷死在任上。
周家老爷为官清廉,生前并未留下多少财富。加之周显明守孝丁忧二十七个月,如今等缺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少不了上下打点,周家大房日子相比二房自然捉襟见肘。
周隐作为大房庶子,私下和绸缎庄管事见面,难不成要插手自家叔叔的生意?
“徐小姐,你邀我酒楼相聚,是想和我退亲吧?”
徐青玉眼睛一下睁大。
瓜!
新鲜的瓜!
好困扰,两边都有瓜,她到底应该吃哪边啊?
徐青玉琢磨着应对之法,那男子淡淡一笑,眸中冷意点点,“怎么?徐小姐说我是将死之人,又嫌我母亲是公主府奴仆出身,曾夸下海口说一定要寻个康健体贴孔武有力的男儿做夫婿。如今…当着我的面…是不敢认了吗?”
公主?
靠。
这边瓜大,吃这边的。
徐青玉底咳一声,刻意压低声线,“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我拿此事大做文章,确实是我的不是。”
沈维桢眉梢一挑,看向那人。
可惜白纱遮蔽,他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传闻徐家这位大小姐脾气刁钻,性格娇纵,若不是安平公主指婚,两家断无姻亲缘分。
五日前,他接到这徐小姐的一封来信,邀他到通州城一聚。
他隐约猜到徐小姐的心思,可他也有难处。这婚事是公主定下的,就算要退婚,也该徐家自己去说。徐良玉既想退婚,又不好意思张口,倒叫他作前锋。
他来酒楼之前就想着今日宴无好宴,定然要和徐小姐胡搅蛮缠一番才能脱身。
可如今瞧着…这徐家小姐…似乎…极通人性,甚至听得懂人话。
“可你身体有疾,说句不好听的,乃短命之相,我身体康健,想要寻一知心人长长久久,也不算过分吧?”
沈维桢无法反驳。
他若有的选,也绝不会选这徐小姐。
“没错。沈某自知并非徐小姐良配,也从不敢高攀徐小姐。我沈维桢愿意娶小姐过门,只为遵守公主之命。徐小姐若是想要退婚,不必拐弯抹角的找我,自去公主府求公主退了婚事便是。沈某绝无怨言。”
哟。
徐青玉这瓜吃明白了。
这位徐小姐要退亲,但自己不敢反抗,便叫未婚夫揽这烫手山芋。
不厚道。
真不厚道。
沈维桢?
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好名字。
再看此人,面色俊雅,神色冷淡,并无对这位徐小姐的眷念。
也是。
古代盲婚哑嫁,成婚前或许连面都没见过,谈什么情情爱爱?
“沈公子说得有理,今日我来也只是想亲自知会公子一声。此事容我回去再想想,若是打定主意,我再请长辈去公主府退婚。只盼公子心中对我徐家没有怨言才好。”
第28章 吃瓜(二)
沈维桢蹙眉。
不对。
他两年前见过这徐良玉一次,那徐良玉可谓是泼辣刁钻,如牲畜一般不通人性,事涉退婚这样的大事,怎会如此好说话?
沈维桢盯着眼前那小娘子。
他起初并未在意她的着装,只当她是偷溜出来穿了下人的衣裳,可她入内后帷幕不曾离身,始终遮掩样貌……
再一细想。
从她入内以来,所有的话都是顺着他的话头跟下去。
徐青玉察觉到那炽热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要走,“既然和公子说清楚了,我就先回去和长辈们商议。公子自便。”
“等等。”
背后男子清冷声音传来。
语气不复方才闲谈时的随意。
“徐小姐,取下帷幕,让沈某最后一次看看未婚妻的容貌。”
徐青玉头皮发麻。
帷幕下的小娘子轻轻一笑,语气从容不迫,“未婚女子的容貌,岂能叫外男随意瞧了去?”
沈维桢脸上挂着淡笑,“你不是徐良玉。你是谁?”
她是谁?
她是…
死脑快想啊!
见那人不答,沈维桢慢吞吞的起身朝徐青玉走来。
徐青玉这才察觉这小子虽然病娇,但身形高大,即使气质清冷却依然给人压迫之感。金霞般的余晖中,他的脸仿佛笼在一层光晕里。
沈维桢伸手,撩开帷幕一角。
徐青玉眉梢一扬。
是个貌美清瘦的小娘子。
皮肤白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沈维桢观面知微,难以不对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生出亲和感来。
徐青玉含羞带怯的垂眸,夹起声音千回百转:“公子~~”
夹得她险些yue出来。
阿玉不易,出门卖艺。
沈维桢蹙眉,“你是谁?”
可惜病娇美人对美人计无动于衷。
也是,在青铜镜里看惯了自己那张帅脸,再看其他凑数的生物应当无动于衷。
徐青玉立刻转换路线,“公子莫怪,我…我…也是走投无路…才误闯入公子包房。”
沈维桢并不相信,轻轻一笑,“这酒楼每个房间都挂着木牌,我又坐在屋内,小姐如何误闯?”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笃笃笃”的脚步声,门“哐”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徐青玉回头一看。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穿一身花粉色通衫长裙,外套凤仙粉纱衫,耳垂下金光闪闪的金葫芦耳坠,朱唇粉面,瞧着分外贵气讨喜。
那女子似乎全然没看到跪在地上的徐青玉,只看向屋内唯一的男子,微抬下颚,一脸倨傲之色:“你就是病秧子沈维桢?”
哟。
正主出场了。
该她功成身退了。
沈维桢站起身来,视线从徐青玉脸上抽回,落在真正的徐小姐身上,“是我。你是…徐良玉?”
瞧这不通人性又无礼粗蛮的样子,这回应该是正主。
那女子这才看到徐青玉,脸色瞬间不好,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她又是谁?”
说罢又自问自答,“你丫鬟?”
得。
还是没逃脱当丫鬟的命!
难道她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牛马味道?
徐青玉正要脚底抹油,可沈维桢对她身份存疑,自然不肯轻易放她离开,他指着墙角位置,“是,刚说了她两句还犟嘴。小翠,你起来,去那边站着。”
沈维桢指了指靠墙位置。
那是整个房间离隔壁周隐最远的距离。
徐青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低头敛目站到角落。
妈的,隔壁这边男女已经嘬到一起,只差白日宣淫!
这回可好了。
四面八方的瓜都能吃到,唯独听不到周隐那包房的声音。
“沈维桢,本小姐时间紧,没工夫跟你闹!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徐小姐倒是个爽利人,入屋一屁股坐下,丝毫不客套的直切主题,“你母亲只是公主府的一个奴仆出身,虽说公主开恩让你母亲早早出府,但既做过奴才,一辈子就是奴才。你这家奴之子,也想娶本小姐?”
“我劝你识相一些,别总想着攀高枝儿!你我本就门不当户不对,若非公主…”
这位徐小姐倒是晓得轻重,及时住口。
徐青玉却听出了意思。
这位沈公子的母亲曾是公主府的家仆,只不过后来放了奴籍才在外面立住脚跟。
看这位沈公子衣着容貌,又有公主赐婚,想来沈家人就算出了公主府也过得风生水起。
徐青玉看到沈维桢,仿佛看到多年后的自己。
她曾以为出府以后销了自己的奴籍便是自由之身。
不曾想,一日枷锁,终身为奴。
无论她去哪里,爬得多高,她都将终身背负“奴才”二字。
徐青玉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她扭头看向沈维桢。
那人脸色淡淡,全然不为所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始终安静听那位徐小姐抱怨。
“更何况你是将死之人,本也没几天好日子过,家里还有个傻子弟弟,而我身份高贵,又有大好前程,你何必非要拖累我?”
“与其跟我耗在这里,不如早些去请了公主退婚!我也自当念你的情,以后你要是死了,沈家有难,本小姐不会推辞!”
徐青玉暗中翻了个白眼。
畜生说话了。
这腔调他娘的跟沈玉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不得不说,话糙理不糙。
只是这女子说话太糙了。
当真以为这人是泥捏的不成?
“徐小姐说的都在理。”沈维桢因为生病的原因,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半点听不出情绪,“我都赞同。”
那位徐小姐似乎没料到沈维桢如此好说话,当下一喜,“如此说来,你愿意去跟公主说退亲之事?”
徐青玉冷眼瞧着,心道冤种才会同意!
“不成。”
果然沈维桢一口回绝。
沈维桢眯着眼睛轻轻笑,他眉宇间染了病气,笑起来愈发柔弱,“徐小姐对我如弃敝履,可我对徐小姐却是情根深种。尤其今日一见徐小姐容貌出众,才情惊艳,更恨不得立刻将徐小姐娶回家中。”
那位徐小姐瞪圆了眼睛,而徐青玉也一下瞪圆了眼睛。
这…
果然啊…
病娇二字,落在“娇”啊。
徐小姐“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又羞又怒,纤纤玉指指向沈维桢眉心,“你…你…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29章 吃瓜(三)
沈维桢慢吞吞的笑,他姿态优雅,轻轻一撩宽袖,垂眸间眼睛多了一分戏弄。
“我这人从小志向远大,就算是癞蛤蟆,也不愿食丑恶同类。你既说我要死了,那我死前至少也得弄只天鹅肉来开荤。”
徐青玉没忍住,笑了。
立刻引来那女子怨毒的目光。
徐青玉尴尬的低咳一声,开始火上浇油。
她上下打量那徐小姐一番后“啧啧”了两句,“公子体贴温柔,容色出众,哪个女子不对公子心动?公子您放一百个心,徐小姐心里一定是喜欢您的,姑娘家嘛,都害羞,见了自己心上人语无伦次也是有的。”
帷幕下的小娘子声音清脆,落在沈维桢耳朵里痒酥酥的。
这女子…是在可怜他吗?
徐青玉又看向那位徐小姐,“公子,好饭也怕晚,您既然中意徐小姐,不若咱明儿个就去求了公主早些把婚事办了。”
那位徐小姐立刻气得炸毛,“谁会喜欢一个病歪歪没半分男子气概的人!我徐良玉的男人是驰骋沙场的威武将军,可不是你沈维桢这种不男不女的阴柔太监!”
泥人尚且有三分气,更何况是沈维桢。
他脸色一黑,手握成拳,眼看就要发作。
徐青玉知道心脏病病人最忌情绪波动,只怕沈维桢被这泼妇气出个好歹连累自己,当下横在沈维桢跟前,又一把拽住徐小姐的手腕。
“好哇,你既然偷看我们公子的身子!你还说不喜欢我们公子!我看你就是嘴硬!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心里乐开了花吧?”
“放你娘的屁!谁偷看你家公子身子?”
“你若没有偷看,怎会晓得我家公子是太监!”小娘子看着年纪不大,可手上力气极大,徐小姐挣脱不得,几乎快要哭出声来,“整个通州城谁不晓得他沈维桢先天有疾,身子残缺,我还用得着偷看吗?你莫污人清白!”
“呵!”不知怎的,原本看戏吃瓜的徐青玉也被撩出了两分火,“既然人人皆知,那你爹娘为何还要同意这门亲事?都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爹娘老子将你推入火坑之中,拿你后半辈子幸福换自家前程,你朝我家公子发什么颠?”
徐青玉一把推开那徐小姐,冷声冷气道:“与其跟我家公子在这里耗费时间,不如回去问问你爹娘,他们若真心疼你,自然会去跟公主提退亲之事!”
该死。
看戏人成局中人。
就因为和她和沈维桢母亲那一点点共通之处,就得罪这个什么徐小姐。
好在,她今日戴了帷帽,谁也认不出她。
被徐青玉扯开那层遮羞布后,那徐小姐脸色一下白了,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你胡说!我爹娘才不是这种人!他们都是被公主和沈家给逼的!”
徐青玉叉腰,“那徐小姐就回去跟你爹娘说,你要退婚,看看他们什么反应。实在不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们总能心疼你一回。徐小姐,求神问佛可无用,你命由你不由天!”
得了徐青玉这拱火般的鼓励后,那位徐小姐擦干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盯着沈维桢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本小姐现在就回去求爹娘退婚!你要是敢去跟公主说提前婚期,我就…我就…一根绳子吊死我自己!”
说罢,徐小姐带着破碎的道心,踉踉跄跄转身而去。
哟。
估计今晚得哭上好一阵子了。
等那小娘子离开,包房内顿时只剩下了她和沈维桢两人。
她低咳一声,“希望公子不会嫌我多事。”
沈维桢盯着她良久。
两三句话能打发走徐良玉,还能将这麻烦事踢回他们徐家内部,可见这位姑娘雷霆手段。
沈维桢心中好奇,“你…到底是谁?”
她是谁?
她这死脑可早就想出来了!
半晌,那帷幕下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往隔壁房间方向遥遥一指。
“隔壁包房内坐着我的夫婿,作陪的是…是…”小娘子捂住脸颊,嘴唇颤抖,“是花楼里那位叫杜鹃的姑娘。”
小娘子脸色凄苦,“他们正在商量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叫我死,再夺取我的嫁妆。我刚才凑近听,险些被他们发现,一时慌不择路,便误闯公子的包房。”
沈维桢侧耳听着隔壁房的动静。
左边是两个男人似乎在谈生意。
右边则是一男一女,时而调笑,时而饮酒,倒确实像是出门私会。
再看那小娘子,面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心如死灰。
此人方才又替他打抱不平,看来…大约…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沈维桢感慨一句:“我被人退婚,你所嫁非人,你我同病相怜。”
徐青玉不做声。
“既如此,夫人应当与他和离。”
帷幕下一声轻叹,“这世道…女子和离何其艰难?和离后也无处可去,反而让家族蒙羞,又成父兄累赘。”
“是在下鲁莽。”沈维桢拱拱手,可他向来不喜欠人人情,刚才这位夫人出声帮他,他也记下这份人情,因而竟认真思考片刻,“夫人刚才帮我一次,我也投桃报李,给夫人指一条明路…”
徐青玉仰头望着他。
男子五官锋利,可因为染了病气,眉宇间似乎一股郁郁。
他的肩膀清瘦却宽厚,那件天青色的衣裳极为衬他,显得他淡雅清俊。
只不过……
这性格嘛……
“钩吻三钱、佐以白信二钱,生附子一钱半,红信石一分,研成粉末,混于酒浆,或藏于汤羹之中,入腹即发。”
徐青玉一愣,耳朵立起,旋即眉梢飞扬。
“是…是什么?”
那人脸色很认真,“见血封喉的毒药。”
等等——
这人是在教她毒死自己的夫婿?
这…这…对吗?
这科学吗?
你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杀气这么重合理吗?!
徐青玉摇头,脸上的惊恐失措恰到好处,“不可!杀人是要偿命的!公子切莫再说这些,我…我心里害怕…”
“杀人偿命?”
沈维桢坐了回去,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很冷淡,像是无意闯入这方天地的幽魂,眼里有着近乎天真的残忍,“别被人发现不就好了?”
徐青玉:……
果然这男人是个病娇啊。
徐青玉不愿在此地停留,刚好隔壁屋传来动静,她福身告别,“那对狗男女准备离开了,今日谢过公子。”
“慢着…”
沈维桢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一小瓷瓶隔空扔给徐青玉,男人如玉般的脸上带着浅浅淡笑,“你帮我一回,我也帮你一回。里面有一颗能够快速封喉的毒药,不拘夫人想了断夫婿还是自己,都可一用。”
徐青玉抓着那小瓷瓶微微晃神。
病得那般厉害,煞气还那么重,整日忧思,难怪活不长久。
“谢了。”
第30章 姨娘(一)
还有时间,徐青玉转道回了一趟徐家。
可惜家中无人。
跟四邻一打听才知道徐家一家子都去乡下吃席。
徐青玉也没多想,只是燃了一盏灯,趁着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徐家上上下下都摸了个遍,却也没摸到徐大壮藏银子的地方。
她信不过徐大壮。
可她无法出府行走,生意上的事情只能交给徐大壮打理。
银子过了徐大壮的手,自然难以收回来。
徐青玉发愁,只担心她挣的银子不是落到沈玉莲手里,就是便宜了徐大壮。
若能寻个代理人就好了。
可恨一纸卖身契,叫她步步维艰。
她想着今晚见到的那位沈公子,还有周隐和那位管事,总觉得冥冥之中似有机会来临她却抓不住。
徐青玉勉强在徐家凑合了一晚才回周府去。
清晨的第一缕霞光透过窗牖的缝隙斜斜的落在地上。
徐青玉通过周府角门入内,门房就顺口问了一句:“紫鹃那丫头下葬了?”
周府十几年没出过人命,更没有奴仆被打死的先例,紫鹃的事情自然在整个周府下人群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奴仆们只敢私下议论。
最后得出结论:周府的主子们算是厚道,从不苛责下人,定是那紫鹃犯了滔天大罪!
只要他们警醒着,自然不会走紫鹃的老路。
徐青玉也随口道:“都处置好了。”
那门房忽然没头没脑的感慨了一句,“听郑老三说,二少奶奶拿了二十两银子给紫鹃办后事,要我说…紫鹃能碰上这么个主子,就算是丢了命那也不亏。二少奶奶是个厚道人,对自己人都好着呢!”
徐青玉蹙眉,沿着熟悉的那条路回雅风苑。
春日的早晨,莫说周府的奴仆们早早醒了,就连公子小姐也不敢贪睡,早早起来拜见长辈、上早课、读书练字。若是起床晚了,自然要被扣上懒惰二字。
倒是雅风苑内一片安静。
窗牖上贴着大大的“囍”字,红得刺目,丫鬟们腰上系着红绸带,墙角摆放着贵重的兰花,院子内还有酒气。
雅风苑刚刚办过喜事。
丫鬟们见了她就亲热招呼:“青玉姐姐回来了!”
徐青玉一一回应,随后又瞧见那房门紧闭的二房,她快步找到明月问:“是二爷新纳了姨娘?”
徐青玉心中不安。
原本想着周隐犯这么大的一个错处,少不得要夹起尾巴做人,沈玉莲扬眉吐气,从此以后在周府横着走,沈玉莲过得舒心,她才有出府的可能。
更何况沈玉莲从前将周隐看得死死的,对于纳妾一事从来不肯松口,如今又捏着周家的错处,怎会沦落到纳妾的程度?
那一天晚上,沈家人到底怎么和周家人谈的?
徐青玉看着这满院子的红,心里坠坠。
她办紫娟后事来回不过五六日时间,这样短的时间内…这新姨娘定然是府里的人!
明月咬唇,抬眼瞥一眼徐青玉,欲言又止的不敢说,徐青玉就打趣道:“怎么,这新姨娘有来头?”
明月推着她的后腰往屋内走,“青玉姐姐,你出去好几天,肯定累坏了。我给你打水,你先好好洗漱一番。”
徐青玉侧身躲过,“既然回来了,总得先去拜见新姨娘。”
徐青玉见明月躲躲闪闪,心里突如其来一丝狂躁。
她不顾明月拉扯,拿木盆接了半盆水,肩上搭条白帕子,强势推开周隐主屋的门,“二爷,姨娘,该起了。奴婢伺候姨娘梳洗。”
偌大屋子内,红绡帐暖,周隐早已离开,屋内没有开窗,光线晦暗。
屋内浓浓一股药草混合着迷魂香的味道,地上几片衣裳碎布,床上一片凌乱之中,底下露出的脚踝分外雪白。
周隐特别喜欢在床上折磨女人。
从前沈玉莲便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每次提起同房之事,沈玉莲就面有难色,仿佛完成领导下达的KpI一样能摆烂就摆烂。
徐青玉捏着鼻子,上前叫了两声,“姨娘。”
被子下的人似乎醒了,她骤然听见徐青玉的声音,“唰”的一下用被子蒙住脑袋。
徐青玉脸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擒住那衾被一角扯下!
她瞳孔一缩!
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空白。
是秋霜!
她不着寸缕,身上到处都是青肿,嘴唇也被咬破,滞着干涸的血渍,额前还有方寸的裂口,血就那么凝固在那儿,褥子上的那处落红几乎刺痛徐青玉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临走前沈玉莲看向秋霜那一眼!
调虎离山!
沈玉莲早有心思把秋霜收入房内!
秋霜一看见徐青玉就往后躲,眼泪更是止不住掉,“青玉姐…”
她叫了一声,便是泣不成声。
她胡乱的拿手背擦着眼泪,似乎怕徐青玉责怪似的,小姑娘嘴唇发抖的解释着:“青玉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少奶奶说她洗刷冤屈是大喜事,前儿个晚上就招呼大家喝酒吃菜…后来我也喝了两杯…少奶奶又说姑爷喝醉了难受,让我端碗醒酒汤去照顾姑爷。”
小姑娘肩膀瘦弱,不住啜泣着,仿佛犯了什么大罪似的抬不起头来,“是姑爷拉着我…他力气大…我怎么反抗都没用…”
秋霜伸出手攥住徐青玉的衣裳,仰面哭着,“青玉姐,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勾引姑爷!我表哥还等着我,我还要出府去,再说我…我怎么会跟少奶奶抢姑爷!”
她又垂下眸,吸吸鼻头,委屈巴巴的抱住自己,小姑娘很瘦,瘦得肩膀只剩一条线。
“可少奶奶不信我,骂我是狐媚子,她又去禀了老夫人…说她成全我,让我做二爷的姨娘!”
“二爷昨晚又来,我太害怕了,就打了他一巴掌。”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她前额的创口上。
小娘子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所以,周隐打你了?”
“青玉姐…”秋霜眼睛红通通的,“我不想做二爷的姨娘,我不想跟少奶奶争,我也不想待在周府,我想…我想…出去。”
徐青玉拳头紧握,胸脯起伏,只觉得胸中戾气乱窜。
那种扑面而来的恶心感几乎淹没了她。
她转身就走!
秋霜连滚带爬的跟过来攥住她的衣袖,拉扯之下,袖口断了一截,秋霜索性一把抱住她的腰,“青玉姐,你要做什么…”
徐青玉咬牙直往外冲。
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那对狗男女。
秋霜见徐青玉一脸坚决,只怕她给徐青玉招来祸事,又想起惨死的紫鹃——
“噗通”一声。
秋霜跪在徐青玉面前,扯着她衣裙不让她走,“青玉姐…你别去…你马上就要出府…你别为了我给自己惹事!你要是出了事,你叫我怎么活?”
第31章 姨娘(二)
她又“啪啪”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都怪我!是我胡言乱语!青玉姐你别放在心上!做姨娘多好,吃穿不愁…呼奴唤婢…少奶奶看得起我才把我扶正,是我不识好歹…”
徐青玉胸脯急剧起伏,她的大腿被秋霜紧紧抱住,犹如灌了铅一般拖不动。
终于。
她停下脚步。
她想做什么?
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只蝼蚁。
就算玉石俱焚,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她以为她和紫鹃同人不同命。
可是…在上位者眼里,她和紫鹃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胸口被无力和颓败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紧牙关,下颚处牵起一片青筋,直到口齿溢出血腥,她才慢慢松口。
徐青玉蹲下,扯起地上的秋霜,又捡起地上那件破碎的衣裳将她裹好,“秋霜。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小娘子脸色发白。
屋内光线昏暗,她的睫毛轻颤,眼底一片破碎的寒光。
“你没有勾引周隐。沈玉莲故意把我支走,再和周隐联合做局诓了你。”小娘子字字句句,声音不轻不重,却有千斤之力,“今日不是你,就是我。如果紫鹃没死,就是她。”
秋霜听不明白了。
她甚至没有注意徐青玉口口声声直呼两位主子的名讳。
她只是觉得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双手,力气很大。
她看见徐青玉手背上迭起的青筋。
她从未见过青玉姐姐这个模样。
愤怒、崩溃、平静、决绝。
像是一锅被煮得稀烂的米糊。
她仰头问,“可是…少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
徐青玉嘴唇一抿。
从前的沈玉莲即使厌恶和周隐同房,可为了保住周家二少奶奶这个身份,又因为周显明还没有成亲,所以她心心念念想要抓紧时间生个嫡长孙。
老夫人和桃姨娘暗示过好几回纳妾的事儿,都被沈玉莲都挡了回去。这次难道是因为周隐不育,所以自暴自弃,索性寻个替死鬼来帮她分担?
可一切也太快了!
沈玉莲并非果断决绝之人,就算纳妾也得精挑细选,怎么会在沈家人出门那日就盘算上了秋霜?
甚至还能想到调虎离山的法子!
秋霜性情憨直,若叫她知道周隐的阴司,必然藏不住!
到时候落得个紫娟一样的下场!
徐青玉一咬牙:“少奶奶嫁入周家两年多没有生育,或许急着找人给二爷开枝散叶。其他人她都信不过,只有你…”
秋霜这回听明白了。
东窗事发时,少奶奶带着人将她从二爷床上扒下来,口口声声骂她淫妇,痛心疾首的说她勾引二爷,任凭她百般辩解…少奶奶也不信她一个字。
她还满心愧疚,想着去向少奶奶解释一二…
“她…她…”秋霜双唇颤抖,“她为何要这样害我?她明明只要告诉我…”
“她知道你和你表哥的事情。她也知晓按你的脾气,不愿留在周府。所以先斩后奏是最好的法子。”徐青玉捏着她的手,叫她用颤抖的目光平视自己,“秋霜,这对豺狼夫妻是故意为之。”
秋霜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
她脑子里想着那晚的情形,不肯放过一个细节,最后咬牙切齿道:“对…没错…当时我手上忙着,说让明月去照顾姑爷,少奶奶把我训斥一阵…如今想来,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骗我…”
秋霜哭得更厉害了,“我还以为…她对我们至少有主仆情谊…她怎么能这样待我?”
徐青玉看向沈玉莲的房间。
她听见沈玉莲和丫鬟们说话的声音。
“他们…只把我们当做没有情感的草芥。”她声音低低,浓黑的睫毛颤动,脸色愈发绝情而坚毅,“只有变得比他们更强,让他们跟我们一样挨打,叫他们痛了不敢出声,才能叫他们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秋霜又听不懂了。
“秋霜,你信我吗?”
秋霜裹着那件破碎的衣裳,眼睛里却渐渐有了光,“姐,我信你,我最信你。”
“好。”徐青玉喉头一滚,眼尾发红,“你先忍着。我会救你出去。”
秋霜用那双漂亮且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她不懂。
这都是她的命。
如何救?
难不成还能逆天改命?
可青玉姐的声音定定的,“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会救你出去。”
这落了契的奴婢,又做了二爷的女人,怎么出去?
大约只能死了被人抬着出去。
秋霜舔舔唇,似感应到徐青玉的决心,她郑重点了点头,“姐,我信你。你比大家都有本事,你将来肯定有大出息!我一定能跟着你沾光!”
“好。”徐青玉将她扶到床上,见她叉着腿走得一瘸一拐,心中更痛,“你好好休息。”
她理了理秋霜额前的碎发,不忍看她浑身的青乌,“我去给你上药。”
转身之际,徐青玉听到身后那小姑娘颤抖的声音。
“青玉姐…”那小姑娘睫毛轻颤,强忍眼泪,犹犹豫豫的问她,“你…见到我表哥了吗?”
徐青玉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她想起豆腐摊上的陈老三。
他还在攒她的赎身钱。
徐青玉点头,“见到了。”
似乎料到秋霜要问什么,她脸色一暗,别过头去。
“他那豆腐摊生意不好,只怕二十年都攒不够你赎身的钱。”
“没耽误他…”秋霜笑开,“也好。”
徐青玉拿药膏给秋霜上药。
秋霜今年才十五岁,身体如同没长开的豆芽菜,浑身上下都透着稚嫩。
她害羞,起初不肯让徐青玉查看,后来徐青玉半恐吓半威胁,她才红着一张脸勉强同意给上药。
上完药出来,徐青玉净了手,强打精神,又换了身衣衫才去见沈玉莲。
沈玉莲早就知道她回来,也知道她去见了秋霜,她一看见徐青玉那脸色就心头发虚,随后又告诫自己,徐青玉是个奴才,身家性命全在她一念之间,她没必要惧怕。
话虽这样说…
徐青玉入内,沈玉莲就扑到绣架上在那儿装着绣花。
沈玉莲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盯着徐青玉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手哆哆嗦嗦的下针,绣了好几针,也不见徐青玉开口。
沈玉莲愈发心虚,险些连针也拿不住,随后又觉得自己实在窝囊,索性将针一甩,仰头看向那人,“哟,青玉回来了。”
嗯。
依旧是那张死人脸。
徐青玉哪儿是她的奴才。
分明是她的活祖宗。
徐青玉张口就问:“少奶奶提了秋霜做姨娘?难道你不知道她和她表兄两情相悦,她那表兄一直等着她出府娶她做正头娘子?”
沈玉莲仰头,冷笑一声,“是那秋霜不知廉耻勾引二爷,我大度不计较,还成全她让她做了姨娘。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主子能做到我这样?”
徐青玉脸上难掩嘲讽,“少奶奶——”
小娘子的眼睛幽深幽深的。
瞧着渗人。
“秋霜到底有没有爬上二爷的床,您心知肚明。”
? ?上一章刀到大家了,顶锅盖跑。
?
但整本书的基调不会是悲剧,秋霜以后会跟着青玉走遍天南地北,会有大出息的。
?
书里的每一个女孩子都有自救的力量,也有重新爬起来继续向前的力量。
第32章 姨娘(三)
沈玉莲恼羞成怒,站起身来,“既卖身作了奴才,是死是活都是主家一句话的事儿,更不要提婚配之事。还是说…你觉得做二爷的女人委屈了她?”
徐青玉脸色冷淡,“奴婢不敢。”
“你如今都把手伸到我房内来,还有什么不敢的?”沈玉莲视线灼灼的盯着她,“你以为我愿意把丈夫分享给其他女人?要不是你…”
沈玉莲咬咬唇。
她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要是徐青玉晚来一步,没把那奸夫从她身上拉起来,她和周平说不定暗通款曲,她沈玉莲稀里糊涂的怀孕生子,又是周府的大功臣,拿捏着周隐的愧疚之心,日子只怕比现在要好。
都怪这丫头非要将这层遮羞布扯开!
“二爷本瞧上的是你!是我好说歹说才让二爷勉强同意换成秋霜!真说起来,你该念着我的情才是。”
徐青玉面色一白。
她想起那一日周隐的侮辱,只觉得脸上沾过痰液的地方灼烧得厉害。
她分不清沈玉莲说的这些是确有其事,还是她故意为之让自己愧疚。
沈玉莲瞧见她的反应,冷哼一声,“我是只不下蛋的母鸡,桃姨娘说你屁股大好生养,本来是坚决要纳你做妾…”
不。
周隐母子俩分明是觉得她坏了他们的事儿,才故意用纳妾来离间她和沈玉莲。
事后再提纳妾,那也是为了敲打她。
一旦她成为周隐的妾室,沈玉莲只会和她互生嫌隙。
这招杀人不见血。
“是我想着你一直吵着出府,怕强留你在身边反倒遭你记恨,所以才帮你拦了回去。秋霜成了二爷的女人,那也是因为你!”
沈玉莲将徐青玉那抹苍白脸色尽收眼底,只觉得心里痛快极了,这丫头一身的傲骨,得敲打敲打,才能让她为自己所用。
她在周府举步维艰,需要有人为她筹谋算计。
而徐青玉…就很聪明。
只除了有些不太听话。
但她总有法子叫她听话。
“事已至此,她安心做她的秋姨娘,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你安心跟着我,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徐青玉盯着她,“少奶奶曾说过,只要这次能够洗刷冤屈,您便将放良书交给婢子。”
沈玉莲一愣,斥道:“我倒想问问,你查出了什么?害我的人是谁?”
徐青玉咬唇不语。
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能表露半分。
紫娟的下场还近在眼前。她亲眼看见紫娟的尸身入殓。
如今再提周隐的残缺,那是自寻死路。
这一局,倒让沈玉莲得意了。
“你既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敢腆着脸来找我要这放良书?”沈玉莲冷笑,起身从木匣子里掏出那张放良书,撕碎了砸到青玉脸上。
“当初买你时可花了我足足十两银子,这些年你吃我的住我的,我又培养你读书认字,就算是条没了心肝的狗也该知道报恩!”
“你要跟撕破脸算账,那我也把话撂这儿,衙门规定的五倍赎身银还远远不够!”
徐青玉早已料到沈玉莲会在放良书上和她纠缠,但没想到她这般无耻。
可气愤之余,徐青玉很快冷静。
她见了秋霜一时冲动,手头没有筹码便来和沈玉莲谈判,实在是愚不可及!
硬碰硬,只能她一败俱伤。
沈玉莲捏着她的卖身契,就算将她打死或发卖,也没人能说一个不字。
大不了将尊严踩在脚底下求生。
徐青玉膝盖一软,跪在沈玉莲跟前,挤出两滴眼泪,“承蒙少奶奶看重,是奴婢不识抬举生了二心。只是家中母亲年迈、妹子还小,大哥又不成事,心里实在挂念。若是少奶奶肯开恩允许奴婢赎身,奴婢定然感恩不尽。”
“少奶奶说个数,奴婢想办法去凑银钱,绝不让少奶奶吃亏!”
见徐青玉服软,沈玉莲心头畅快了,她将徐青玉从地上扯起,“瞧你…说得好像我缺你那两个铜板似的。我沈玉莲也不是苛待奴仆之人,都说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我也不做那阻拦你的恶人。”
徐青玉连声道不敢,“只盼少奶奶开恩。”
“你既有心要赎身,我就送你个顺水人情。按照大陈朝律法,你当赔我沈家五倍银钱,也就是五十两银子。”
徐青玉听着。
她有预感。
沈玉莲要拉坨大的。
果然。
“这做了奴婢的,必得三代为奴,一个奴婢算五十两,三代就算一百五十两。再加上我允你读书习字,又对你寄予厚望,你这赎身银钱怎么也得二百两!”
徐青玉眉心一跳。
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徐青玉是难以言表的震惊,她嘴唇无力颤抖着,连滚带爬的去扯住她冰冷的裙角:“少奶奶,婢子只是一个下人,我那大哥也只是做点小本买卖,如何能拿出二百两银子来?!”
沈玉莲自然也知道徐青玉那大哥在外头做点生意,但穷人家做生意哪儿那么容易,她盘算了以后报了一个徐青玉这辈子都拿不出的一个数。
她心中得意,“你可别怨我没给你赎身的机会。你也不想想,哪家主子允许一个奴才去藏书阁那样的地方读书认字,哪家奴婢用得起笔墨纸砚?哪家主子又允许奴婢自己赎身?你既想着出府,总得偿还了我的恩情再走。”
徐青玉咬牙,“婢子那大哥…虽不成器,但若是运气好…说不准十年八年就能攒齐…到那时候,二少奶奶若有其他话说怎么办?”
沈玉莲哼然一笑,“那你我主仆便立个字据。你若是攒齐二百两的赎身银钱,我必立刻放你出府。”
见徐青玉迟疑,沈玉莲反而激她,“怎的,你不敢?”
徐青玉银牙咬碎,“婢子只盼着少奶奶说话算话!”
呵。
徐青玉有些聪明,可二百两银子…这世上哪个女子能有这样挣钱的本事?
沈玉莲便放心的立了字据,又见徐青玉呆愣在旁,一脸慌乱不安的模样,她索性画了押又摁了手印,随后将那文书递给徐青玉,“机会我可给你了。你自己个儿抓不住,别来怨我!”
徐青玉双手接过,眼帘下垂,掩下一抹嘲讽,“多谢少奶奶成全。只是还要请少奶奶开恩,事关重大,婢子想归家一日和母亲兄长商议此事。”
“此事不急于一时,你刚回来,先歇两日吧。我让冬青给你家送一份口信,让他们来周府找你。”
还是不许她出府。
徐青玉琢磨着沈玉莲的心思:以退为进。
说到底,还是不肯放她走。
她一脸愁容的折起文书,走的时候脚下踉跄,险些栽倒。
沈玉莲冷笑,“枉你自负聪明,最后还不是栽到我手里。既卖了身,就该老老实实一辈子伺候我!”
第33章 姨娘(四)
徐青玉拿到那纸文书,心头稍微落定。
沈玉莲自诩拿捏住她,可到底还是低估了她。
那周家老夫人的二儿,也就是周显明的二叔,如今就在隔壁城做绸缎生意。
她让大哥徐大壮贿赂绸缎布庄的管事,贱价收购废布边角料回来加工,做成各类绒花、头饰、头绳,主要卖给通州城内的中产妇女,别看生意不起眼,可但凡跟富贵人家后院有了粘连,再顺带卖些东西,半年来收益不小。
《户律·奴仆条》中有明文规定:奴婢既属于贱籍,当恪守本分。凡私相典卖、借贷、置产,皆以“违主训”论,责二十鞭,产归本主。纵有亲友馈赠,亦需禀明立契,违者以盗论。
也就是说,奴婢不能蓄有私产,若财产放在她徐青玉的名下,不受官府保护。一旦被人发现,不仅要受鞭刑,所有收益还得交给沈玉莲。
卖了身的奴婢,低人一等,莫说私产、学识、子女是主家的,就连性命也属于主家。真是将“卖身”二字贯彻得淋漓尽致。
而周府上下犄角旮旯都有人洒扫,她所得银钱藏在周府也不安全。
她信不过原主母亲,更信不过原主大哥,可她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亲人那微薄的良心上。
又或许,让亲人知晓给她赎身后能换取更多的价值,他们拿钱赎人的希望更大。
二百两…或许还缺一星半点,但还有沈夫人赏赐的那翡翠镯子…零零总总拼凑…并不是天文数字。
关键是…如何让原主母亲和大哥愿意掏钱出来赎身。
原主母亲王氏怯懦柔顺,小妹徐三娘乖巧懂事,人也勤快。
而作为“徐家之主”的大哥徐大壮只能说…是个男的。
性格…嗯…就很难评。
自私、虚荣、小聪明、自大、爹味重,天天把“让我考考你”、“你一个女人知道什么”、“你这样不行,得按我的来”挂在嘴边,满足所有底层小人物的缺点。
属于蠢人灵机一动就能破坏她全盘谋算的不可控因素。
既得了沈玉莲这张契约书,勉强算是撕开一条口子,徐青玉自去找了冬青嘱咐,又怕他不尽心,上手便摸了几十个铜板给他。
“冬青哥,此事至关重要,还要劳你多跑几趟,请你尽快去我家一趟,让我母亲和大哥来周府见我一面。”
冬青不肯收她的钱,“不过是跑腿儿的事,更何况二少奶奶又有交代,放心吧,绝对不耽误你的事儿。我若是收了你的钱,春桃不得跟我闹?快快收走!再拿钱给我我可要生气了!”
徐青玉执意将钱拿给他,“还有件事儿,劳冬青哥把这铜板放到城西那座桥下一处破口处,自会有人来取。”
冬青便出府帮她带口信。
秋霜升了姨娘,沈玉莲做主将一处耳房拨给她住,又让明月去服侍。
那耳房面积不大,但胜在屋子独立,摆脱了那冬凉夏热的大通铺。
徐青玉帮着前后收拾,进进出出都只瞧见秋霜缩在那儿。
一走近才发现这丫头拿着表兄送的那根银簪以泪洗面。
徐青玉抽走银簪,“这根簪子会坏事。先交给我保管。”
秋霜仰头求她,“这是我表兄送给我唯一一件东西。青玉姐…我就想留着做个念想。”
“不必。”徐青玉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一年后,你会堂堂正正的从周府出去,再堂堂正正戴上这根簪子。”
青玉姐…可真是个执拗的人啊。
出去?
哪儿那么容易出去?
无非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可是,不知怎的,听见她一次又一次说“出去”两个字,心里开始渐渐有了一丝丝幻想。
青玉姐说得如此笃定。
或许呢。
“可是…”秋霜喃喃着,“我已是残花败柳,就算侥幸出府,也做不成他的正头娘子。”
她低下头去,“以后谁的正头娘子…我都做不了。”
“那就不要为了他出府。也不必为了任何人。”徐青玉抽走银簪揣进袖囊之中,她声音很平静,却很笃定,“就为你自己。”
“秋霜…人活着…必须有要念想。”
“否则我们就成了一块死肉。”
秋霜心口一缩。
明月却在那头喊得欢快:“秋姨娘,二爷来了!”
这一忙活,便是一整日。
周隐来的时候天色黄昏。
一听到“二爷”两个字,秋霜面露恐惧,跟鹌鹑似的蜷缩起来直往徐青玉身后躲。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那双擒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那双细嫩的、正发抖的双手。
她转身捏捏秋霜的手,“我去应对那条…”她又一滞,艰难止住,“应对二爷。”
门帘一掀,徐青玉款款而出。
她不慌不忙走近,向周隐行礼问安,“二爷。”
周隐这回倒是给了她好脸色。
如今那事情已经平息,周隐后来也知晓当时是沈氏出的头逼着这丫头查案,加之她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他便放低了戒心,反而假模假样的关心起徐青玉的伤势来。
他晃动手里的纸扇,视线落在徐青玉的胸口上,“那一脚把你踹疼了吧?”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侧开身体,笑笑,“怪奴婢自己笨。明知二爷在气头上还往上凑。”
周隐叹口气,“你晓得轻重就好。”
随后他抛了两钱银子过来,“拿着这钱去看看大夫,以后可莫说爷不心疼你。”
徐青玉接了钱,又拦在周隐跟前,小娘子脸上的笑容乖顺温柔,“二爷,今儿个秋姨娘身子不适,只怕没法侍寝。”
周隐冷笑,“怎么?刚给你好脸色你就要开染坊?你一个奴才管到爷头上来了?”
徐青玉瑟瑟发抖,垂眉敛目,压低声音凑近他身边道:“二爷,您连续两日宠爱秋姨娘,就不怕少奶奶拈酸吃醋?您行行好,好歹秋姨娘如今是您房里的人,您心疼心疼她。”
一提起沈玉莲,周隐愈发不爽快了。
这几日沈玉莲不知发什么疯,险些连雅风苑都不让他进,每次他想亲近一番时沈玉莲就死命挣扎。
甚至前日他想要霸王硬上弓,沈玉莲竟然…她竟然…吐了。
第34章 姨娘(五)
“爷不正要去心疼秋霜吗?”见徐青玉拦在跟前,又见那小娘子粗布麻衣下遮掩的盈盈腰肢,周隐的折扇轻佻的落在她肩上,目光浑浊,“怎的,你也想被爷心疼?”
屋内传来秋霜紧绷微弱的声音,“二爷什么意思?刚有了我这新人,这会子就要勾搭青玉姐?我可不依!”
周隐哈哈一笑,收起折扇,跨步往屋内去。
徐青玉的心里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那一拳狠狠砸到她脸上,伸进她喉咙里,搅得五脏六腑拉扯着生疼。
徐青玉手里捏着那支银簪,视线看向那扇缓缓关闭的房门,握紧拳头,站在门前许久。
直到明月将她拉走,“好姐姐,别杵在那儿了,当心二爷瞧了生气。”
徐青玉刻意忽视里屋传来的那说话声,回到自己房间内。
曾经三人的大通铺,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或许很快,那两个位置也会被新人取代。
徐青玉蜷缩在房内,手里攥着秋霜的银簪,她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明明还没有入夜,四下有奴仆说话走动之声,可她偏偏听见秋霜那处耳房传来的床板晃动出的“嘎吱”声,还有女子压抑而痛苦的微弱闷哼声。
徐青玉垂下头。银簪从手里滑落。
她痛苦的捂住耳朵。
迫使自己不要听。
不要看。
她的拳头不够硬,她讲的道理就没人听。
什么一年,什么自由,什么权势…大话放出去一箩筐,听起来比谁都坚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一只躺在臭水沟里等着发烂发臭的死鱼烂虾罢了!
她的视线缓缓床头位置。
那里藏着沈维桢给她的小白瓷瓶。
里面的药丸…是真是假…能不能用…
片刻。
隔壁声音渐止,徐青玉听见门“吱呀”被人打开,周隐唤明月端热水进去服侍,等周隐离开后,徐青玉立刻钻入房内,瞧见秋霜身上的青紫。
秋霜将衣裳搂得严严实实,不许明月靠近,徐青玉就打水来帮她擦洗身子,两个人相顾无言都没有说话。
袅袅热气之中,徐青玉刚拿了帕子就被秋霜夺过去。
秋霜发泄似的拿帕子死命擦着自己身子,片刻便将肌肤搓得血红,眼见那皮都要被搓一截下来,徐青玉连忙摁住了她,又抢过帕子,开始轻轻替她擦拭身体。
秋霜身上全是伤。
徐青玉甚至可以通过这些青紫判断周隐在床上的嗜好。
喜欢掐脖子。
喜欢咬人。
喜欢扇耳光。
他对沈玉莲这正妻倒还有两分怜惜,可对秋霜这个姨娘…完全就是禽兽发泄,释放他心里的扭曲、变态、阴暗。
“还有一年时间。”
这句话,徐青玉不知说给自己听还是秋霜听,“既已身陷此局,若不能退…就只能进,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说到这里,徐青玉已经觉得自己是阿q精神。
可羽翼未丰,她只能把“忍耐”二字说上千遍万遍。
“这男女床上就是那点子事,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女子因为矜持害羞,所以总是放不开,成为被压在身下的那一个。”
“但是床笫之事,并非男欢女爱。而是争夺。”
“这是一场权利的争夺。主导体位象征权利掌控。”
“而权力,在床榻之上是可以流动的。”
青玉舔舔唇,觉得自己的言语如此苍白无力,“你可以理解为,我让你在床上讨好二爷,顺从二爷,最后主导二爷,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好处。这样很耻辱,但是…”
徐青玉的视线从她身上的青紫收回,“这是目前唯一让你不挨打的方法。”
“说到底…”她声音轻颤,“我在教你在床上奉承男人,拿身子去换一年在周府安身立命的时间。”
秋霜愣愣的看着她。
她看见徐青玉发红的鼻头,还有微微颤抖的双唇。
青玉姐…她一定是偷偷哭过了。
“青玉姐,你是为我好…我都知道的。”秋霜声音哽咽,她不愿讨好二爷,可她不想让徐青玉一直担心。
再者——
只要她讨好了二爷,说不准…她就能要来青玉姐的卖身契。
她和徐青玉,总有一个人可以堂堂正正的走出周府,堂堂正正的挺胸做人。
秋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来,她眼色逐渐变得坚毅。
“青玉姐,你教我,我愿意学。”
徐青玉坐不住。
她收拾好以后就提着一盏灯往藏书阁的方向去。
此刻夜深人静,星子硕大,春风迷人眼。
她快走穿梭于花圃之中,只担心会遇见那姓傅的瞎子,好在藏书阁二楼一片昏暗,不见灯火,也不见仆人,她提灯而上,径直走向角落书架。
藏书阁里有春宫图。
她得取了给秋霜看。
若不教会秋霜男女之事,她在床上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既然眼下无法带她出府,总不能叫她一直被周隐虐待。
他娘的。
秋霜那丫头就是太憨,若此事换做是她,
这世道,谁不要脸…谁就能过得逍遥自在!
徐青玉脚步急急,心中却盘算着,沈玉莲这一次突然这样好说话,凡事反常必有妖,她得做两手准备。
她仔仔细细的复盘自己错在哪里。
明明抓住周隐那么大一个把柄却没能利用好,反而吃了沈玉莲用屎做成的大饼。
究其根本是她低估了这个时代对奴仆的轻视。
紫鹃是奴,所以偷听主家阴私而被活活打死。
秋霜是奴,所以被沈玉莲这水鬼抓了替身,献祭送给周隐。
她也是奴,所以沈玉莲和周隐可以随意践踏她、拿捏她、轻视她。
沈玉莲摆明了不想让她走,这就和公司cEo不愿意手底下有本事的人辞职流入市场一样,只不过现代是劳务合同,而这里…是卖身契。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该妄想和沈玉莲好聚好散。
她早就该亮剑跟她来个鱼死网破,亲自杀出一条血路!
而周隐和那位管家私下来往,则让她看到了一线生机。
或许…抓着周隐的另外一个把柄…她才能拿到筹码重新坐上赌桌谈判?
第35章 变故(一)
徐青玉将灯笼放在地上,一边理清思路,一边寻找那本名叫《画春》的图册。
她翻了几个书架都没找着,心里又憋着火,难免暴躁。
“他娘的,谁把我春宫图取走了?!”
“是拿回去研究阿威十八式吗?”
“哎!哪个王八蛋看了以后放最上层?”
徐青玉垫脚,捏住那本《画春》一角,冷不丁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个人。
——哐当。
那本《画春》摔落在地,风一吹,哗啦啦的纸张打开,上面画着的多种男女解锁姿势就这么水灵灵的摊在地上。
徐青玉心头跳了又跳,看向来人,屏息上前,“傅公子。”
傅闻山着一身浅色宽袖罗衣,行动之间满室生香,他手里依然撑着那一根如意云头的盲杖,他站在那里,眼球比往日看起来更加灰白,瞳孔似针尖一般收缩不全,朦胧的光晕之中,他隐约看见那条瘦长的身形。
“吓到你了?”
“还好。”徐青玉惊魂未定,“是我太专注,没听见您声音。”
傅闻山轻笑一声,眼底有灯火的晕染,“我一直在这儿。只不过在另一头。姑娘入内便往这个方向来,因此没瞧见我。”
视线往下。
傅闻山的视线落在那痴缠的男女身形之上,他眉头一皱,盲杖杖头指向地上那张敞开的春宫图,“这是什么?”
那小娘子瞥了一眼,声音平静,“五禽戏动作分解图。”
“是吗?”傅闻山微微勾唇,“我怎么瞧着…这上面似有两个人影?”
“这是双人合练版。”
徐青玉抬头,直视对方双眼,他的虹膜颜色异常,看起来…应该是个瞎子。
只不过这瞎子似乎比别的瞎子心眼更多。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弯腰卷起画册,她想起上次这傅公子被刺客追杀的事情,不愿和这人扯上瓜葛,“公子,更深露重,若无其他吩咐,婢子就先回去了。”
傅闻山侧身让路。
徐青玉搂着画册拔腿就往外跑。
她有直觉。
这瞎眼男人看着性情温柔,说话轻声细语,随时带笑。
但不知为何,徐青玉每每对上那人的眼睛,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走到楼下,倒是碰上那狐狸身边的侍女,似乎叫静姝的,两人打了照面后迅速错开视线。
徐青玉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即使穿着平常女子的衣裙,可她腰背挺直,手臂和大腿有明显的肌肉线条,腰腹结实。走路时步幅稳定,摆臂自然有力,四目相接时她的目光坚定而锐利,且带着警觉,像是行走在夜间的孤狼。
这样的眼神和身段,此人…是军中的人。
徐青玉脚下步子更快。暗自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来藏书阁。
藏书阁里潜伏着一只危险又漂亮的千年狐狸。
她的黄金铁链也锁不住他。
那静姝提灯上楼,却见自家公子对着地上那盏灯笼失神,她上前将那盏灯笼提正放在桌上,“那个叫青玉的丫头,三番两次闯入这藏书阁来见公子,只怕藏着别的心思。”
傅闻山站在窗边负手而立,他看不到徐青玉的身影,却能听声辨位。
这丫头…跑得倒是快。
“你说…”傅闻山好看的眉头皱起,那双眼睛漫无焦距,“爷这么亲和良善的人,这小娘子怎么避我如蛇蝎?次次见了我都跑得飞快?”
上一次她就躲在书架后面看他被刺客追杀。
若非牵涉她自身,只怕她会一直躲在这书架后。
静姝很老实的回:“公子,我觉得您和亲和良善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还有,她三番四次出现在公子面前,有些…太过巧合。上次刺客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公子不该再次落单。”
“那不正好以身做饵?”见静姝又要唠叨,傅闻山一笑,“行了,小姑娘家怎么那么啰嗦?石头回来了吗?”
“半个时辰前刚回来。”静姝四下张望后才低声道,“他顺着尸体的线索查下去,发现这两人都是周府新买进的奴才,据人牙子说这两人是从青州买来的。刚到周府一个月,显然是冲着公子您来的。”
“青州…”傅闻山盲杖敲击落在地上,静姝立刻将椅子拖出,却牢记傅闻山不喜人碰他盲杖和手臂,不敢触碰他分毫,“那是安平公主的封地。”
“安平公主?”
当下陛下子嗣不丰,只有二子二女。太子八年前病死,如今只剩一个二皇子,却迟迟没有被立为太子。
十年前,大陈朝战败,双手奉上冀州等十二州地。年仅十二岁的安平公主被逼远走千里和亲,满朝文武为此在朝堂上大闹两个月之久,更有文人含恨写出“遣妇一人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后从城墙纵身一跃呛地而死。
因战事从一座名为羊城的地方开始,因而史称“羊城之辱”。
这场败仗牵连武官不计其数,其中便有傅闻山的外祖和姨母一家。
直到三年前,安平公主死了丈夫,整个北境将士将战线不断往北推送,赢回六城池,同时将守寡的安平公主换了回来,这才勉强结束大陈朝的羞辱。
回国的公主并没有成为功臣。
她的存在,反而成了皇帝心口的一根刺。
碰不得、说不得、见不得。
在回国的第二年,安平公主便被陛下封地青州,从此远离京都,被迫做起了逍遥散人。
“安平公主跟公子无冤无仇,不会派这么两个软脚虾来刺杀公子。属下瞧着…或许是北面来的人。”
“这两个人身手平平无奇,背后之人倒不像是与我有死仇。”说罢,傅闻山一笑,“你忘了,通州城内…还住着我的一位老熟人。”
“您是说…蒋夫人?”
“罢。寻个时间,我去见见她。”
而徐青玉搂着那本画册回去路上正好在前院遇见冬青,冬青知道这事儿对徐青玉重要,因此下午就寻了个机会出门,两人走到拐角处后才小心说话,“今儿个你娘在家呢,我去的时候瞧见你家乱七八糟的,像是被流匪打劫了一样。”
“你娘搁那儿哭呢,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肯说。”
“我实在没法子,只好告诉她让她尽快来周府寻你。”
徐青玉心中狂跳,“我昨日回家倒没发现异常!可问过四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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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变故(二)
“问过了。说…上午有人来闹事,把你家洗劫一空,你娘也受伤了。”
“可瞧见我大哥了?”
冬青仔细一想,“没瞧见。”
徐青玉一愣,“那我妹妹呢?”
“也没瞧见。”冬青就建议她,“我瞧着你家像是不太平,你去求二少奶奶开恩,让她放你出府一次。”
徐青玉心事重重的将那本《画春》塞到秋霜手里,随后又去求沈玉莲,沈玉莲听说她要出府,这回倒是答应得痛快,临走时似乎也猜出了她的心思,冷嘲热讽道:“你那娘是个偏心眼的,八成是不肯拿银子赎你呢。莫说二百两,就是二十两…她也不肯拿!”
次日。
徐青玉拿着对牌从角门而出。
徐家住得远,徐青玉走了一两个时辰才到。
果然,老远就瞧着庭院里空空如也。
这王氏是个勤快人,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但灶上冷冰冰的,也不见火,瞧王氏那佝偻双目红肿充血的样子,只怕哭了昨夜一宿。
徐青玉无心和王氏拉家常,尤其是方才她敲门这王氏半天不应,假装屋内没人,还好徐青玉翻墙而入,落地瞬间正好看见屋内坐在炕上的王氏。
王氏目光躲闪,“你…你怎么来了?”
从前王氏是不惧这女儿的。
但一年前女儿给她支了个收破布做绒花的生意后,母女两虽然难得见几次面,但她总觉得这丫头比以前邪性。
说话更冷。
眼睛更黑。
盯着你的时候眼睛贼亮。
让人无端端发怵。
就像此时此刻。
徐青玉扭头看向四下,只见屋内空空如也,就剩一张桌子几个板凳,年前置办的木枷、屏风和床边木几都已不见踪影。
尤其是…没看见徐三妹。
往日她每次回家,都有徐三妹热情相迎,那丫头胆小腼腆,老远就在巷子口等她,又是给她端茶送水做饭的,事情做得热情,但就是喊她一声“阿姐”都会脸红半天。
徐青玉很早就卖身周府,两姐妹不亲近是自然。
徐青玉一颗心往下坠,直盯着那王氏问:“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告诉我?”
王氏愣了一下,随后抓着徐青玉的手,就开始捶着胸口嚎啕大哭,“我哪儿还有脸告诉你!”
“你那不成器的大哥被那帮狗东西给带坏了!如今成日待在赌坊连家也不肯回!”
“最开始还能赢一些钱回来!我想着小赌怡情,便由他去了!”
“哪知他越赌越大,渐渐的连生意也不做了!”
“家里银子被他输了个精光!”
“就连这桌椅板凳都被他变卖了拿去填了那无底洞!”
“我早就说过,别跟他那帮朋友来往!那些个狗东西一看见你哥挣了银子就跟那苍蝇似的围上来,只恨不得吸干他最后一滴血!”
徐青玉如坠冰窟!
她虽早已料到让他们交出赎身银子或有困难,也隐约察觉到徐大壮自从赚了钱以后人飘飘忽忽。
可她被关在周府,鞭长莫及,纵然有所察觉,却束手无策。
上次见面,那徐大壮就双眼乌青,神思恍惚。
徐青玉想到他逛窑子都没想过他赌!
她胸脯起伏,环绕一圈四下,看见这屋内萧条,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你们卖绒花挣的钱呢?全部被他败光了?”
王氏抽抽搭搭说不上话来。
徐青玉心脏一抽。
没了。
全没了。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沈玉莲、徐家人或是任何别的人身上。
王氏见她不说话,心里直打鼓,又开始为她儿子说话,“翠丫啊……”
这是原主没有卖身入周府时的名字。
“你哥…他也是被人害了!你跟他说说,劝劝他,叫他别跟那帮人一起去!他平日里听你的,你要是说,他一定能改!”
徐青玉环顾空落落的屋子,心中狂跳,急切的打断王氏的话,“三妹在哪儿?”
王氏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徐青玉似想到什么,脑袋发懵,双唇微颤,“你…把她卖了?”
“没有!没有!”王氏急得连忙摆手,“她…她…她过好日子去了!”
徐青玉瞳孔一缩,小娘子嘴角牵起嘲讽的弧度,“娘说的好日子…是指我在周府那种伺候人的好日子吗?”
王氏流下泪来,“你这孩子!我就知道你怨我!你娘我没本事,亏欠了你!也管不住你大哥!那天他说带着你妹子去相看一户人家,到了晚上也没回来!我问他,他说通州城里来了个姓刘的富商,他儿子急着娶老婆,还说那家人出手大方,要给你妹子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糊涂!”徐青玉气得眼睛发红,“既是富商,家里金尊玉贵,何需到外地来买人做老婆?”
“你娘我活那么大岁数,哪能不知道里面门道?!”王氏一提起此事也很委屈,“我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着你大哥带我去见了三丫头!我都仔细问了,确实是那富商儿子娶老婆!只是他儿子八字不好,在他们老家娶不到正经媳妇,所以才跑到外地来娶妻!翠丫,我…我都打听过了!他家有钱得很,拔根汗毛比咱腰还粗!你妹子嫁过去就是少奶奶!”
“一派胡言!”徐青玉胸脯起伏,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心中又悔又恨,“一个赌狗的话你也信?”
“那是你亲大哥!”王氏又护起了儿子,“他是赌钱不假,但总不至于把自家妹子往火坑里推吧?再说我也见了你三妹,你三妹自己也愿意!”
她又哆哆嗦嗦的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红布包着的银子来,献宝似的将东西呈到她跟前来,露出干瘪的牙床笑:“我昨儿个去见了她,她好着呢!还偷偷塞给我十两银子!要我交给你存着!她还说…还说等她生个儿子稳固了地位,就从夫家诓些钱来给你赎身!你就不用再给别人当牛做马!对了,还有这支银簪…说是老爷赏给她的,她也给了你,叫你留个念想。”
——唰。
徐青玉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出。
沈玉莲的刁难、周隐的羞辱不曾叫她流泪。
她还亲眼看着昔日同伴紫娟下葬、秋霜被人欺辱,她都不曾流泪。
上一世,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活。
她看过别家兄弟姐妹为了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也见过兄弟姐妹之间互相扶持友爱,她从前总觉得,人一辈子孤孤单单也没什么。
没有包袱。
没有重量。
没有牵绊。
她能跑得更快。
穿越以来,她有一个不成器的兄长,一个懂事乖巧的妹妹,还有一个稀里糊涂的娘,但她心里始终有一条线。
这个时空里的任何人都不能跨过这一条线。
秋霜算一个。
可这个妹妹和她只有数面之缘,两个人更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她们之间哪里来的这样浓烈的感情,她怎么就头脑发热的妄自豪言要为她徐青玉赎身?!
她徐青玉…算个什么东西?!就值得有人对她这般好?
第37章 变故(三)
王氏那双粗糙的手慢吞吞的摸上来,像是蛇一般缠住她的脖子,她的声音腻腻的,叫人发慌,“你三妹是个有福气的,她肯定比咱娘三都过得好呢!只是你那大哥…从前最听你的话,你帮娘劝劝他,叫他别再赌了。继续做这绒花生意才是!”
“你刚才说…”徐青玉声音哽咽,“你们收了那户人家二十两聘礼,那钱呢?”
王氏又开始支支吾吾。
她生怕大儿子拿到钱就填了赌资,昨天和他大吵一架,徐大壮却将她一把推到墙角。
王氏摸着头上的红肿,又瞧着二女儿那吃人的眼睛,背过脸去:“钱?钱…我们又没收…都给三丫头傍身了!”
她哪里敢说钱都被徐大壮拿走了!
得罪那头,也得罪这头!
她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东西,何故再要惹一个女儿不快?
徐青玉抿唇沉默,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那姓赵的富商在哪儿?我去见见他们。”
如今唯一之计,只有看看此事有无转机。
王氏缩着脖子,躲避徐青玉的那双利眼,“昨儿个乘船离开通州城了,说要去南方…”
徐青玉眼底的光…仿佛乞巧节的街道走到了尽头,所有的灯火瞬间蓦地熄灭。整个人被裹挟着剐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手心里黏糊糊的冷汗被风一吹,竟有些冰凉。
“我大哥人呢?”
王氏哆哆嗦嗦回:“兴盛…兴盛赌坊。”
徐青玉一把从王氏手里夺过那十两银子和银簪来,抽身要走,却被王氏拽住衣袖,王氏一脸担忧,“你…你要去你大哥对不对?”
“你那大哥是被人给带坏了!他以前不这样!就是最近手上阔绰了,被人这么一哄一骗!你…好好跟他说,好好劝他,他一定能改!”
徐青玉一根根掰开王氏的手指,脸上笑得意味深长,“母亲说得对,我相信大哥本性不坏,他染上赌瘾都是被人害的。我要劝他浪子回头,好好孝敬娘,以后再去不了赌坊。”
王氏连声欢喜的应着,全然没听到那一句“再去不了赌坊”。
出了院子,徐青玉并没有急着去兴盛赌坊。
她像是卷入了命运的漩涡里,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在里头打转。
她很急切,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
或许是急着出府。
或许是急着把秋霜和三妹从龙潭虎穴里救出来。
可着急无用。
眼前的事情,饭得一口口的吃,仇得一点点的报。
更何况越遇大事,越要心静。
她急步走到码头边,看着孤帆远影,碧波水浪,似乎想寻到徐三妹坐的那一只船。
徐三妹昨日离开通州。
而她那晚明明还在徐家的房子里。
她只慢了一步。
她低头落在手里的那支祥云纹案的银簪上。
每当命运抛出橄榄枝的一头,她总是想急切的抓住,最后却拉得满手的血。
即使如此,命运还要笑她:命贱之人,努力的样子都比旁人滑稽两分。
从码头回来,徐青玉买了一顶帷幕将自己包裹起来,趁着天色未暗,她便先优哉游哉的吃了一碗面,又在附近逛了逛,最后在木匠铺子里挑了一根趁手的木棒。
她往赌坊里一钻便引起了赌坊掌柜的注意。
赌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男人。
当一个纤细瘦弱又戴着帷幕的小娘子入内,瞬间引人注目。
她在大堂内转了一圈,便有打手来围堵她,“哟,我开赌坊这么久,倒从没见过小娘子来这儿玩耍。这位娘子,你是迷路了还是走错了道儿?”
帷幕下的小娘子轻笑一声,语气丝毫不让,“怎的,大陈朝有律法不许女子踏入赌坊?”
“这…这倒没有。”
“那就是赌坊赶客,不接待女客?”
“那…倒也没有。”
帷幕下的人笑一声,“我夫君在你赌坊已经三日未归,我来捉他回家。难道兴盛赌坊的掌柜既管赌桌上的事,又要管我的家事?”
好霸道爽辣的妇人!
那掌柜的一听说她找人,退了一步,笑着拱手:“您可别闹出事来,惊了我的客人,甭说你的家事…就是你的生死我也管得!”
徐青玉继续往里走。
但…身后跟着赌坊的两个尾巴。
很快,徐青玉就看到了赌桌上急红了眼的徐大壮。旁边几个朋友拉着他不知说什么,那小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徐青玉招来身边那条尾巴,又扔过去几个铜板,“小哥,那个穿青衣裳的倒是眼熟,我曾经在夫君身边见过他,他叫什么名字?”
“噢!徐大壮啊!”
“我夫君提起过他,说他出手阔绰,家里有钱。就是他引着我夫君去赌博的?”
那人利索将银子揣腰间,呵呵冷笑,“那小子之前有些家底!不过嘛!十赌九输,如今他在我们这儿可赊了不少赌账!”
“怎会!”帷幕下的小娘子全然不信,“我瞧他出手大方得很!”
“大方个屁!他把他妹子给弄到画舫去了!二十两银子,我看没几天就要被他花个精光!”
帷幕下的小娘子肩膀一紧,“画舫?”
“画舫没听过?那瘦马听过没?”那打手嬉皮笑脸,上下打量着帷幕下那女子柔软窈窕的腰肢,眼睛变得浑浊,“就是青楼!专门伺候达官贵人的!若是被哪个官老爷瞧上收了房,那就是麻雀飞上枝头咯…”
徐青玉一听见“瘦马”二字,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险些连站也站不稳。
她咬破了舌尖,鲜血从齿间溢出,一阵血腥。
“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赌鬼嘛。莫说卖自家妹子,那卖儿卖女的都不少见!”
“他是什么时候来你们赌坊的?”
“大约…一两个月前吧。”
徐青玉迅速收回视线,又对身后那尾巴说道:“我夫君不在这儿,你们不用再跟着我,我现在就走。”
徐青玉转身出门,在掌柜那道如芒在刺的视线中,淡然操起放在门后的木棍走了出去。
那掌柜的确认她离开后才拍着胸脯道:“这小娘儿们不好惹,也不知哪个龟孙儿今晚要遭殃。”
那两个盯梢的打手不以为然:“掌柜的,那就是个小娘儿们!拿了棍子也不知道咋使!打我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掌柜的笑:“把你们狗眼睁大点。这娘们分明是条恶犬!”
徐大壮赢了钱很是快活,和三两朋友喝了点小酒,独自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
他掂着手里的钱袋,想着今日手气好,赢回来十几两银子,回家老娘也不至于骂他太狠。
还好,两个妹妹争气。
一个脑子好,挣钱的法子一个接一个。
一个命好,以后说不准攀上个官老爷,还能给他这大舅子谋个一官半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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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变故(四)
“说来说去,老子的命最好!一辈子不愁钱花!”徐大壮将钱袋别在腰间,迷迷糊糊看见前面路上立着个人。
帷幕遮脸,半点看不清容貌,不像是鬼…
似在等人。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倒是个貌美的小娘儿们,即使隔着帷幕也能猜出那身段、腰肢也是上等货色。
怕是出来会情郎的——
徐大壮眼光恋恋不舍的从那女子身上抽回,刚拐进巷子,突觉脑后生风,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他的后背上。
他惨呼一声,跪倒在地,酒醒大半,怒骂道:“哪个龟孙儿敢打你徐爷爷?!”
回应他的又是一棍!
木棍赫赫生风,重重抽打在他的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可那大棍子如影随形,专挑肉厚的地方打——
肩膀、大腿、屁股!
每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徐大壮一扭头就看见那道白晃晃的身影,他正要伸手去扯那人帷幕,岂料对方一棍子敲击在他手背上,疼得他熬熬直叫。
徐大壮见对方是个小娘儿们,起初还有轻视之心,岂料这娘儿们下手歹毒,几棒子敲得他头晕眼花,到最后只能求饶:“姑娘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别打了!”
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再敢进赌坊,我要你的命!”
徐大壮吓得连连磕头,“不敢了!不敢了!”
徐青玉见威慑已成,悄然后退,正要抽身,那徐大壮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猛地一扑压倒在她身上,掀飞她的帷幕,一拳就砸在徐青玉脸上!
徐青玉一侧,顺手抓住他的头发往后一薅!
打斗之际,徐青玉的钱袋子掉落出来,王氏给她的十两银子就这么水灵灵的掉了出来!
“徐翠丫!”徐大壮一看见是自家人,当下怒火大冒,“你敢装神弄鬼的打你大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
徐大壮视线落在那袋子钱上。
蓦的。
眼睛睁大!
可徐青玉动作更快,她一个灵巧的翻身,抓起地上的钱袋子,抬手!
木棍一头直袭徐大壮右眼!
徐大壮万没料到这丫头对他下死手,往后一躲,徐青玉抬起一脚踹在他脸上,直踹得他鼻血簌簌往下流。
徐大壮捂着鼻子哇哇乱叫,“徐翠丫,你发什么疯!不就是输了点银子嘛!银子没了我再去赚就是了,那绒花生意又断不了,咱家有的是钱!你至于为了这三瓜两枣对自己亲兄弟下这样的狠手吗?啊——”
一声惨叫。
木棍夹带赫赫风声,打在他的脑门。
徐大壮被打得连连踉跄,躲避之间听得那女子声音冷冷传来:“徐大壮,那绒花生意我会另外派人去接手。以后你别想从我和三妹身上掏出一个子儿来!”
“你…你…你怎可如此歹毒!我可是你亲大哥!”徐大壮又挨了好几棍,踉踉跄跄的往后躲,“奴才不能置办私产,你若是敢截胡我的生意,我就向你主子告状!咱两玉石俱焚,谁都别想好过!”
“蠢货!少奶奶早已同意我购置私产!那管事也是少奶奶的人,只要我开口,这通州城的绒花生意你别想染指分毫!”徐青玉抡圆了胳膊,最后一棍狠狠劈向徐大壮的膝盖,打得徐大壮“噗通”一声,双膝呛地。
一抬眼。
那木棍已停留在他咽喉半寸位置。
月色下再看那小娘子,那人已经面容模糊,竟只看到一双杀气凛凛的眼睛。
徐大壮脸色微变,举起双手连声讨饶,“好妹子,你饶了哥哥这一回!哥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你也不想想,这外面的人哪儿有自家兄妹可靠?大不了…大不了…以后赚了钱我立刻给你送过去!”
徐大壮生怕被她断了生路,只能做小伏低,他左右开弓扇自己嘴巴子,痛哭流涕道:“妹子,你要是不信我,你砍断我一根手指!我对天发誓,以后我徐大壮若是再赌,就叫我不得好死!”
“我不信赌狗的话。”徐青玉收了棍子,将那袋银子在徐大壮跟前晃了晃才挂回腰间。
“叮叮当当”银子撞击的声音听来如此美妙。
可那女子眼角眉梢都是冷的,“明日天亮我就会禀明少奶奶,她只需要招呼一声,周家绸缎庄的尾料你一块都别想买走!徐大壮,你就滚回去种地吧!”
徐青玉转身就走。
徐大壮捂着涓涓往外冒血的鼻子,气得破口大骂:“丧良心的小婊子!我是你哥!你这样对我!”
“断我财路是吧!”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徐大壮这会子酒醒了,满脑子都是绒花生意,若徐青玉真把事情做绝,断了他的生路,他能怎么办?
回去种地?
不!
绝对不能!
在地里风吹日晒日夜劳作,一年也积攒不了几个铜板,哪儿有这绒花生意来钱快!
他如今是城里的徐掌柜,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权贵人家,怎能自掉身价再回去种地?
徐大壮心里直打哆嗦,又恨极了徐青玉。
好歹是兄妹,做事这样绝情!半点不顾念手足之情!
这是逼他去死啊!
徐大壮踉踉跄跄的起身要走,冷不丁听见后面有个小乞儿笑他,“真没用!被一个小娘儿们打成这个熊样!”
徐大壮正在气头上,捡起地上石头就砸向那小乞儿,“滚滚滚!招惹了你徐爷爷,脑袋给你拧下来!”
那小乞儿侧身躲闪,嬉皮笑脸道:“徐爷爷,你想不想报仇哇?给我二十个铜板儿,我给你出个好主意!”
徐大壮一脚踹在小乞儿的后腰上,又把鼻血往身上蹭了蹭,“你个叫花子能有什么主意!别碍你徐爷爷的路!”
“嘿!”那小乞儿叉着腰,“那娘儿们是周府的丫头,我没说错吧?”
徐大壮停下脚步。
“她就住灵犀大街那院墙后的那间屋子。你蒙着面,带把刀,翻过那院墙就能杀到她床头。到时候你拿刀往她喉咙上一架,保管吓得她屁滚尿流,乖乖把银子交出来!哎,哎,你还欠我的二十个铜板呢!”
徐大壮转身就走。
他刚喝了几杯黄汤,脑子发昏,又揉着被那棍子打肿的手臂,踉踉跄跄的寻到周家院墙外。
昏暗微黄的灯笼光下,徐大壮瞧着一墙之隔的距离,想着方才徐青玉的绝情。
他娘的。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徐青玉不顾念手足亲情,他这个做大哥的就得好好教教她!
他还不信了,一个小娘儿们,还能做他徐大壮的主,做徐家的主?
第39章 弑兄(一)
沈玉莲心中挂念徐青玉赎身的事儿,也知道她昨日外出了一宿,心里放心不下,天刚亮便招了她来问。
又见那丫头脸色郁郁,她便凑上去:“如何?”
徐青玉不说话。
沈玉莲心中石头落定,“瞧你那张死了老子娘的脸!我早跟你说过,你那娘偏心你兄弟,就算有钱也不肯拿给你赎身。这回信了吧?”
“以后歇了出府的心思,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我亲自给你寻门好亲事。”
徐青玉面无表情的福身,“多谢少奶奶。”
徐青玉一整日都不踏实,下午些时候,沈玉莲唤她跟前伺候,一进屋她就看见梧桐苑的静姝正和沈玉莲说话。
沈玉莲招了招手,脸上笑着:“青玉,静姝妹妹说傅公子正寻个会认字的丫头给他读书听,刚好听说你认字…你就跟着走一遭。”
徐青玉心里一“咯噔”,视线落在静姝脸上。
静姝含笑望着她。
沈玉莲眼里的狐疑藏得很好,“傅公子是周府的贵客,你给我好生伺候着!若敢怠慢,回来剥你的皮!”
徐青玉只好跟着静姝往梧桐苑的方向走。
梧桐苑的桃花几乎凋落,地上一片落红,傅闻山坐在石凳上,手边摆放着一副天青色祥云茶具。
徐青玉的视线最先落在他那柄乌木盲杖之上。
随后看见院子里的徐大壮。
他眼睛乌青,唇角有血,此刻被五花大绑的跪在地上,再一细看,他右手手掌被利刃砍断一半,血水涓涓从胡乱包扎的伤口之中溢出,打湿他面前的青石地板。
——啪。
静姝在她身后关上了梧桐苑的大门。
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徐青玉瞳孔一缩,低头上前,如鹌鹑般低头:“傅公子。”
傅闻山转过头来,顺着声音来源处望向她。
她看见他那双漆黑之中带点灰白的瞳孔。
男子穿一身烟青色缂丝宽袖居家服,他坐得笔直,双手撑着那乌木手杖仿佛撑着一把落地剑。
“青玉姑娘,我正要问你,这人昨夜拿着匕首摸黑窜到我的房间行刺,被我护卫抓了个正着。他口口声声说是你的亲大哥,我便请来姑娘辨认一番。姑娘且看看,这人…是你兄长吗?”
徐青玉转过脸去。
看见徐大壮那张发白的脸。
他的嘴被人用抹布捂住,惊恐的泪水不住往下掉,嘴里“啊呜啊呜”的哀求着。
徐青玉抽回视线,“没错,这人是我大哥。但我和他早已断绝关系!”
“哦?”
“此人嗜赌成性,不仅输光了家里所有银钱,还将家里东西物件卖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还…把我妹子卖进了画舫。婢子昨日告假回家,发现家里老娘快要饿死…而这畜生却还在赌坊逍遥…”
徐青玉垂下眸子,眼中蓄起雾气,双肩微微颤抖,我见犹怜,垂首之间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婢子实在气不过,便将这畜生打了一顿。不曾想他怀恨在心…”
“公子,此事都怨奴婢。”徐青玉声音里带起一丝哭腔,“若不是奴婢打了他,他也不会寻机报复。他翻墙入内…定然是想杀害奴婢!只是阴差阳错,入了公子的院落!”
徐青玉匍匐在地,“可无论如何,他伤了公子,那就是罪该万死。还请公子重重责罚,万不能心慈手软放过这畜生!”
徐大壮急得“嗷呜”的叫起来,只恨不得扑到徐青玉身上,石头踹他一脚,“给我老实点!”
徐青玉俯首之间,看见那男子脚上的黑色皂靴。
半晌,听到那道挠人耳朵的声音。
“青玉姑娘误会了。你这兄长闯入我院子里来,并非机缘巧合阴差阳错。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徐青玉肩线一僵。
徐青玉脸色微变,汗毛根根立起。
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
“你兄长说,有人告诉他,你的院子就在靠街方向,只需翻过这面矮墙就能摸到你的床头来。”
傅闻山声音淡淡。
徐青玉后背衣衫打湿,黏糊糊的贴在一起。
她的五感放大,清晰的闻到空气里残留的桃花香气。
以及……杀气。
“有人要借这徐大壮的手杀我。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除掉我,可惜…我半日便在通州城内抓到了这小乞儿。”
傅闻山眯着眼睛笑,他眼里无光,却有漫不经心的杀气,“这小乞儿倒是讲义气,无论怎么上刑都不肯吐露背后凶手。”
徐青玉喉头一滚,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那小乞儿。
小乞儿没有死。
他胸膛起伏着,整张脸浸在泥地的血水之中,气若游丝:“老子刚才…都招了!老子…看见过…这小娘儿们…翻墙而入!是你们…你们…自己不信!”
徐青玉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微发抖。
“嘴硬!”傅闻山的手指轻轻敲击那乌木盲杖,男狐狸就连训斥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杀意,淡淡的,冷冷的,仿佛万物如刍狗,“断了这小子的手脚,看他能撑到几时!”
——叮。
石头提剑而去。
“且慢!”
徐青玉胸脯急剧起伏,声音却平静,她转头看向那年轻男子,“傅公子…”
傅闻山仰头看她。
她遮住了阳光。
他只看到刺目金光之中那条模糊的身影。
“放了这孩子。要打要杀,我一人担之。”
傅闻山那好看的眉头皱起,他看起来很疑惑:“青玉姑娘何出此言?”
话既说出口,她倒没什么可怕的了。
“人是我引来的。”
那小乞儿大声疾呼:“你这蠢货!老子坚持…这么久,可没出卖你!你这会儿装…什么英雄?小爷轮得到你一个小娘儿们…来救?!”
徐青玉充耳不闻,目光犹如这耀阳般让人无法直视,“徐大壮赌瘾入骨,药石无医,只能借公子之手除之。”
徐大壮瞪大双眸!
“借刀杀人?”傅闻山偏头,眯眼看向声音来源处,“你既有这歹毒心肠,为何不自己亲自动手?”
对呀。
为何她不自己动手?
“因为我…妇人之仁。”那小娘子竟笑起来,“况且…君子远庖厨。我这个人与人为善,不喜见血。”
……
满屋寂然!
“那我倒要问问,姑娘准备怎么借我的手除掉你大哥?”
“简单。我打他一顿后故意暴露身份,再露出钱财,并威胁掐断他的生路,他定然对我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此时只要有人对他一怂恿一指点,他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闯进来找死。”
第40章 弑兄(二)
徐大壮身子在地上不断蛄蛹,喉咙里发出诅咒怨毒的怒音。
“原来如此。”傅闻山笑,暗道这女子玩弄人心的手段炉火纯青,他敛了那双好看的眸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没曾想…有朝一日…傅某也做了一回别人手里的刀。”
“我已坦诚相待,傅公子打算如何处置我?”她又指了指那小乞儿,“公子要杀要剐,我无有怨言。唯有这小孩是受我之托卷入这是非之中,还请公子高抬贵手饶他一次。”
傅闻山忽而收起笑脸。
午后的阳光那般炽烈。
可他的瞳孔里却是阴恻恻的。
“你不过是周府的一个贱奴,有什么资格和本少爷谈条件?”
徐青玉淡淡一笑,全然不将对方羞辱放在心上。
“公子不妨说说看。只要我有。”
这丫头说话倒是嚣张。
如今东窗事发,竟也不再自称“婢子”,反而张口就是一个“我”。
藏书阁遇刺那一晚他就知道。
这丫头看着乖顺,实则一身反骨。
她哪儿是什么烈犬,分明是一条会吃人的恶犬!
“那姑娘觉得…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傅某想要的?”
徐青玉一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随后笑道:“我确实身无长物。我是女人,我只有一副没开过苞的身子能做筹码。我也不要名分,公子要笑纳吗?”
石头和静姝猛地转头看向徐青玉。
靠。
这周府的丫头…这么带劲的吗?!
石头长剑一偏,指向徐青玉,怒声道:“你果然想攀我们公子的高枝儿!我们公子洁身自好,才不会被你这妖精迷惑!”
傅闻山盲杖一抬,推开那把横在徐青玉面前的长剑。
他唇角微勾,红唇轻启,瞳孔淡淡,语气云淡风轻得仿佛今日去菜市场买了两根青菜一般随便:“好啊。”
石头:!!!
静姝:!!!
那小乞儿大呼,强撑着支起身子:“你疯啦!要跟…野男人睡觉!你不必为了…为了我…做到…做到这种程度!大不了…大不了一死!”
徐青玉脸上没有任何小娘子的娇羞、谄媚、曲意奉承,她眼神直通通的盯着傅闻山,仿佛在商量什么家国大事,“现在吗?去里面还是外面?”
终于。
傅闻山脸上笑容一寸寸凝结。
他握住盲杖的手…紧了一分。手背上青筋迭起。
纵然他眼睛有疾,可他依然敏锐感知到眼前女人的咄咄逼人。以及那诡异的通身正气。
没错。
这女人张口就是要陪他困觉。
可偏偏她语气大义凛然!
仿佛她不是要去陪男人睡觉,而是去上阵杀敌!
干他娘的。
这小娘子没有娇羞,是他傅闻山先娇羞了!
他挥挥手,示意石头给那小子松绑,徐青玉看见他的动作后,提在喉咙的这口气终于慢慢松下。
那小乞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擦干脸上的血,埋怨的瞪着她,“你不走?你真的…要陪…这男的睡觉?”
“小孩儿操心大人的事情作甚?”徐青玉隔空将王氏给的那钱袋扔了过去,“拿着钱找个大夫瞧瞧。”
她的视线定定落在小乞儿十根流血的手指头上,“抱歉,这次连累了你。你快走吧。”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包子哥…是最讲义气的!”
小乞儿利落的抓起钱袋,捂着胸口深深看了徐青玉一眼,又瞥一眼她身边的那个顶顶厉害的瞎眼男人。
毫不迟疑。
小乞儿转身,翻墙便走!
他是蝼蚁,可斗不过院子里的这头猛兽!
徐青玉转过头来,心中盘算若只是陪这位傅公子睡上一觉就能抹平所有事情,似乎也很划算。
傅闻山的敏锐打断了她所有的计划。
傅闻山身边那两个护卫身手了得,按照她的设想,只要徐大壮摸黑进来,定然被这二人察觉。前段时间这傅公子又刚被刺杀,二人如今惊弓之鸟,将徐大壮当做刺客一刀杀了顺理成章。
就算徐大壮供出小乞儿也不要紧。
通州城遍地都是乞儿,要找到其中一个,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的纰漏是…傅闻山的动作太快。
他的能量太强。
半日之内,排查出城内上千乞儿,精准抓住小孩哥,这样的速度可谓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陪他睡觉吗?
她亏吗?
半点也不亏!
不妨先利用这点姿色哄骗他从沈玉莲手里拿来卖身契…再成日缠着他叫他喘不过气来,今儿个买脂粉,明儿个买衣裳,总能叫男人生出厌恶。
十天半月不行,那就两三个月。
男人嘛,喜新厌旧乃家常便饭。
到时候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至于贞洁、名声,那值几个钱?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青玉姑娘…”见那小娘子一脸认真的低头盘算,他又指了指徐大壮,“他如何处置?若是将人放走,只怕后患无穷。”
看吧。
所有男人对于想要跟他们困觉的女人都会生出好感。
就连男狐狸也不例外。
这回,他说话的声音里褪了杀意。不再是方才那样冷冷淡淡的语气。
傅闻山见她发呆,“青玉姑娘?”
徐青玉回过神来。
红唇轻启。
杀意凛凛。
“赌狗必杀。”
徐青玉偏头看向石头手里的剑,“石头小哥,借剑一用。”
石头不情不愿的把剑扔过来。
那剑用青铜打造,剑身虽薄,那把剑落到自己手上那瞬间徐青玉便差点栽地上。
无奈只能望向静姝,“有匕首吗?”
静姝心情复杂,见傅闻山没有反对,便将一把匕首隔空扔了过去。
徐青玉拿着匕首逼近徐大壮。
她步子走得慢。
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回忆起从前兄妹的点点滴滴。
她七八岁就被卖进周府,卖身那日徐大壮也曾嚎啕大哭的拽着她的袖子不让走,还说些什么长大了一定挣钱把她赎回来的傻话。
幼时家贫,徐大壮给人家做工得了一枚鸡蛋,小心揣了二十里路回来煮熟了分给她吃。
他总说,老子将来要挣大钱,要让两个妹子顿顿都吃鸡蛋喝肉汤,再不必被人看不起。
从前她在周府的时候,徐大壮也生怕她在周家被人欺负,经常偷摸来看她,每次来都带点不值钱的零嘴,次次见了面都问有没有人打她,需不需要帮她揍哪个家伙。
直到一年前——
她想出了这绒花的生意。
徐大壮有了钱以后腰杆挺直了,应酬多了,朋友多了,架子大了。
甚至还染上了赌瘾。
赌,是绝症。
无药可医。
若叫徐大壮活在世上,就算她销了奴籍获得自由,可一生命运仍然系在徐大壮身上。
男权社会,徐大壮作为徐家唯一男丁,对她婚嫁和财产拥有至高无上的处置权。
徐大壮会是另外一个沈玉莲。
她不想杀人。
她能原谅徐大壮的贪婪、自私、绝情。
却无法原谅一个连亲妹都能卖进窑子里的赌狗。
第41章 弑兄(三)
她一把扯下他嘴里的抹布。
徐大壮立刻嚎叫起来:“你疯了吗?我可是你亲大哥!你要是杀了我,谁给娘养老送终!咱徐家就我一个独苗!你是要断了老徐家的香火是不是?”
“你莫冲动!想想母亲!想想三妹!你们以后都得靠我!我死了你们怎么活啊?!”
“好妹妹,哥错了!哥真的错了!哥发誓,以后再也不赌!我好好挣钱把三妹、还有你都赎回来,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妹妹,你忘了?小时候…咱家住牛棚里,那牛棚四面透着风…哥把身上唯一的衣裳裹给你穿…我当时病了好几天,险些就去阎王殿报到。你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你还说以后都听我的话!都忘了吗!”
徐青玉脚步一顿。
怎能遗忘呢?
原主的记忆和情绪早就和她融为一体。
她曾经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徐大壮对她的兄妹之爱。
即使这个人爹味十足爱说教,即使这个人自私贪婪,可他稚嫩的肩膀上也曾挑起过全家的重担,未丰满的羽翼也曾护过她一程。
徐大壮察觉到眼前这小娘子的杀意,眼泪鼻涕全滚落下来,哭得犹如泪人,“你想想母亲…母亲最疼我,我若是死了,她也要跟着我去!”
“还有三妹!”
“若徐家没有男丁,谁出面来赎你,三妹受了欺负谁给她撑腰?”
一提起徐三妹,徐青玉脸色一沉。
握着匕首,毫不犹豫,抬手!
一刀直挺挺的捅入徐大壮的心脏位置。
梧桐苑里的几人纷纷变色,就连傅闻山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向那人身影。他看不见,但他熟悉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那种沉闷的、敦实的、一点点推开皮肉脂肪的声音。
谁都没有料到,徐青玉……竟然当真在梧桐苑杀人!
在他傅闻山眼皮子底下杀人!
几人都以为她只是装出样子吓唬徐大壮以后不再去赌。
厚重的血腥气让即使见惯沙场生死离别的傅闻山也眉心一跳。
早在藏书阁遇刺那一晚,他就看穿她那乖巧文静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心。她出手那般利落且精准,像一个熟练老道且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深不可测的夜色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出她的獠牙——
徐大壮瞪大眼睛。
她竟然…真的杀他……
他以为…她只是要吓唬吓唬他,叫他别再去赌罢了!
他都这样求她,又做了保证,她为何还要杀他?
徐大壮瞳孔瞪大,视线落在胸口的那把匕首之上。
——噗嗤噗嗤。
匕首继续往里推进。
耳边传来那小娘子沙哑哽咽的声音,“我都记得。”
“只是…你已无药可医,我只能给你个痛快。”
“你就当是…当是为了母亲和妹妹。”
“没有你,我能让她们过得更好。”
——嗤。
匕首抽出。
刀剑坠着鲜血,滴答滴答往地上。
她果断后退,防止徐大壮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徐青玉胸脯急剧喘息,视线被那摊血迹晕染,迷迷糊糊之中,整个世界在上午炫目的阳光中轰然倒塌却又瞬间重建。
她杀了人。
这一刻…她真正变成了大陈朝的徐青玉。
徐大壮打了个摆子,身体重重落地,心脏处的血不断往外涌出,他睁着那双恐惧的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徐青玉的方向。
疑惑。
只有疑惑。
他到死都没明白,徐青玉怎么会有那么狠毒的心肠?
都说长兄如父啊——
徐青玉强忍衣袍之下双手的颤动,垂下眼睑,睫毛不安轻颤。
梧桐苑内一片寂然。
狠话谁都会说。
可人非草木。
谁舍得真的动手?
静姝屏住呼吸看着她,还有那匕首上滴落的血迹,心里只有两个字:真俊。
这小娘子杀人的模样,真俊。
跟她家乡那个杀猪的年轻小伙一样。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一个多余的动作和表情都没有。
冷酷到近乎有一种神性。
半晌,那石头才惊道:“那是你亲大哥…你也下得去手?”
这娘儿们…心也太狠了…
难怪公子上次说她眼黑心沉。
那小娘子衣袖上还沾着血,眼底的霞光破碎,她偏头轻轻一笑,“男儿染血叫开疆拓土,女子握刃便天地不容,世间的道理是在胯下二两肉上黏着吗?”
傅闻山眼皮一跳。
他年少成名,很小年纪就在战场上见识了人心诡谲。
可世间少有人…少有女子…能似这小娘子般君心如铁。
——哐。
徐青玉丢了匕首,跪在傅闻山跟前,给他恭恭敬敬的磕头:“我杀了人,一命偿一命,公子报官吧。”
傅闻山看不到她的模样,只看到她跪在自己脚下,以及她身上那件套粉色的水袖长衫。
她发间插着的那是什么?
似乎是一根银簪,还有一根竹筷。
真奇怪啊——
怎会有人这般佩戴簪子?
她跪得那么虔诚。
仿佛故意将心剥开给他看,叫他收下她的忠心。
可谁敢收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大约也只有周府那位二少奶奶敢。
此女,心沉。
傅闻山撑着盲杖站了起来,他眼睛虽瞎,却叫人不敢轻视。年轻男人身形清瘦修长,站起来瞬间仿佛周遭空气也变得咄咄逼人。
徐青玉看到他衣摆处绣着的白玉兰花。
很美。
绣工繁复。
富贵逼人。
男人声音漫不经心。
仿佛赤脚踩在雪地里的千年男妖,冷静的看着世人挣扎。
“好个借刀杀人以进为退。青玉姑娘是笃定我不会报官?”
徐青玉跪在他脚边,将头匍匐得更低,“奴婢任凭公子处置。”
傅闻山自然不会报官。
第一他身份尴尬,虽是周府的座上宾,但从他另立厨房和平日里低调处事的风格来看,无论梧桐苑内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选择捂下。否则上次藏书阁刺客一事他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他一身杀气,亦正亦邪,瞧着便是游走于黑白两道之人。这样的人物,岂会因为徐青玉一个丫鬟而染上麻烦是非。
因此徐青玉今日才敢大着胆子杀人!正如这男狐狸所说,放过徐大壮,后患无穷!
只是…若不装出害怕的样子,上位者的权势便成了一张空纸。
所以,徐青玉脸上的害怕和虔诚拿捏得恰到好处。
“罢。”傅闻山轻叹一口气,“傅某从不喜欠人情。姑娘曾救我一次,我也理当投桃报李帮姑娘一回。你我的帐,平了。”
徐青玉一愣。
这男狐狸早就认出了她!
难怪今日肯手下留情!
她仰头,略一迟疑,真心发问:“那…奴婢还需要陪公子困觉吗?”
傅闻山心口堵了一下。
能把“困觉”两个字说得油而不腻、直而不媚,也真是这丫头的本事!
她分明是故意的!
傅闻山冷笑一声,“欠着。等爷心情好了,自会召你侍寝。”
徐青玉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公子心善,能否再借奴婢二百两银子?您放心,半个时辰内我必原封不动的送回来。若是公子怕我卷了银子逃跑,可派静姝姑娘跟着我回雅风苑。”
傅闻山轻斥一句,“得寸进尺!”
但语气却未见恼怒。
徐青玉低下头去,声音低低,“若公子手头紧,就当奴婢没有说过这话。”
呵,还用上激将法了。
偏他傅闻山还吃这一套,“装腔作势!石头,给她取二百两银票来。”
石头一副恶毒婆婆看不惯狐狸精儿媳的样子,重重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入屋取钱。
傅闻山终究没忍住心中好奇,“你一个周府的丫鬟,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徐青玉看向身边徐大壮的尸体。
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悲悯和愤怒。
“我娘有句话说对了。徐大壮虽然从前也不靠谱,但不是连自己亲妹妹都能卖进窑子里的禽兽。”
第42章 试探(一)
更何况王氏和赌坊都说得清楚,徐大壮是一两个月以前才变成今天这样。
小娘子声音定定,眼里有无声的风暴,“我要试试这周府水深水浅。”
两人无言。
倒是静姝问了一嘴:“公子,徐大壮的尸体如何处理?”
傅闻山看向徐青玉。
徐青玉指了指那棵桃花树,“葬在桃树下滋肥可好?”
傅闻山唇角嘲讽一勾,算是应了。
将徐大壮埋在这里,是要将把柄递给他吗?
这丫头从前总是躲着他跑,如今攀附之心如此明显,难道是受了这徐大壮的刺激?
取了银票,石头瞧她将银票一张张折起来,没忍住酸了两句:“看到没?我家公子财力深厚,区区二百两…”
石头嘴一溜,那句“当打发叫花子”没说出口,“半个时辰,你要是不还回来,我就去找你家主子要。”
徐青玉拱手,“傅公子自然是出身富贵之家的天之娇子,通身气度贵不可言,如太阳一般耀眼,如婵娟一般生辉,是婢子粗鄙不识公子真面目。”
呵,拿了钱倒是会说话了。
“半个时辰内,奴婢必将二百两银子如数奉还。”
徐青玉消失在梧桐苑的大门。
石头盯着自家公子的脸,憋了半天,还是没能把屁给憋回去,“公子,您不会真看上那丫头了吧?”
那丫头可坏得很!
傅闻山闻言失笑,“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个女流之辈。不然我真想让她拿着我的帖子去从军。我北境战乱之地,正缺这样手段狠辣又心肠歹毒的猛将。”
石头:这……对吗?
——————————————
徐青玉揣着二百两银票,慢吞吞的走回雅风苑。
她拿罗帕擦拭干手上的血,又卷起带血的衣袖边缘,踏进雅风苑瞬间,小娘子唇角一勾,仰起得意的笑来,冲着那屋内就喊:“少奶奶!少奶奶!婢子筹到银子了!”
脚下快走,犹如报喜一般冲了进去。
沈玉莲正在绣花,闻言吓得手指上被扎出一个血洞。
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不可思议的盯着徐青玉手里那一沓银票。
怎么可能?
徐青玉哪儿有本事能凑到二百两的赎身银?
沈玉莲一把夺过那银票,翻来覆去的确认,双唇微微颤抖,“怎会…不应该啊…昨天不是说没银子吗?”
二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徐青玉笑道:“少奶奶!奴婢昨儿个回去跟母亲和大哥凑了凑,这银钱确实不够,算来算去总是差那么几十两。但是奴婢碰见贵人了!”
沈玉莲脸色一白。
“住在梧桐苑的那位傅公子,他知道奴婢想出府,又夸奴婢书读得好,所以给了奴婢一笔赏钱!零零总总的一凑便有了这二百两!”
见沈玉莲攥着那银票不说话,徐青玉顺势抽回银票,那双清亮的眼睛逼迫着沈玉莲,“怎么?难不成少奶奶要言而无信?”
她又抖了抖那张契约书,“少奶奶,白纸黑字,您答应过奴婢的!”
沈玉莲笑得勉强,心中暗恨傅闻山坏她好事,左右盘算后才道:“胡说!我沈玉莲怎会言而无信?只是…这么大一笔钱,你那大哥也肯?”
徐青玉笑道:“如何不肯?我是大哥的亲妹子,这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平日里有龃龉,可他又怎会不疼我?我哥说了,他见不得我吃苦受累,不用我提,他早就想赎我出府了!”
“你撒谎!”沈玉莲咬咬牙,“你好大的胆子,如今竟然敢糊弄到我头上来!”
徐青玉唇线紧抿。
“冬青早就回来跟我提过,说你那大哥染上赌钱的毛病!如今家里家当全都被他填进了窟窿里!”沈玉莲拽住她的手腕,语气强硬,“既然如此,你哪儿的银子?难不成你偷的抢的?!我可告诉你,你知道我那婆母的,要是周府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必定要将人撵出府发卖的!”
徐青玉身子一颤,咬紧下唇,不肯说话。
沈玉莲恼了,训斥间也带了两分真心实意的伤心,“你个没良心的小婊子!这周府什么样你不是不清楚,枉我对你这样好,你却总想着丢下我去过好日子!外头有什么好!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了周府,给人家浆洗缝、或是码头下苦力都没人要!”
沈玉莲捂着胸口,想到她带来陪房的四个丫头里,虽说都对她忠心,但只有徐青玉能懂她两分。
沈玉莲清楚晓得自己就是个没读过书的蠢人,几个小姑子都瞧不起她,婆母也嫌她不会说话办事,出了这雅风苑,谁把她这个高嫁进周府的商户女放在眼里?
她的茶汤点得浑浑噩噩,插花插得乱七糟八,书画诗词更是一句都听不懂,她曾听三小姐和四小姐两个人私下嘀咕,说她沈玉莲只有一门手艺看得入眼。
那就是拨算盘珠子!
好在徐青玉懂得多,每次都能不动声色的替她找回一点颜面,不至于让她闹太大的笑话。
徐青玉就是她沈玉莲的救命稻草!
是她最后一层遮羞布!
若徐青玉走了,她沈玉莲是个蠢货这件事可就瞒不住了!
沈玉莲眼睛也红了,“你为了出府,现在还不惜骗我!你告诉我,这银子怎么来的!到底是偷来的骗来的,还是在外头借的利子钱?”
徐青玉垂下眼眸,声音哽咽,“少奶奶明查…我那大哥不成器,染上了赌瘾,把我妹妹都卖了!”
沈玉莲脸色煞白,“你妹子?卖了?”
徐青玉擦了擦眼泪,“那个禽兽把我妹子卖进画舫了,她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怎会如此?”沈玉莲一脸不可思议,她明明…明明…
沈玉莲有些心虚的别过头,“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去借利子钱!你一个丫头,没有抵押物,哪个钱庄敢给你借这么大的数目?”
“是傅公子给了我一块玉佩,给我做了担保。”徐青玉跪在脚边,眼泪簌簌往下,“少奶奶,婢子真的没有法子!我那妹子很快就要离开通州城,我得尽快出府才能救她!”
第43章 试探(二)
“救?怎么救?这人进了楼子,怎么放出来?再填进去你一个?”沈玉莲瞧她脸色苍白病急乱投医的样子,心口直跳,“你也是急昏了头!你听我的,先去把这利子钱还了,你妹子的事情我立刻让冬青去打听看,看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你放心,只要你忠心伺候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可…”徐青玉拿着那沓银票,一脸懊恼后悔,“利子钱出了钱庄就有利息,眼下这时辰钱庄怕是也关门了,就算明日赶早去还,也得算三日的进出,少说也得二三十两银子。”
她又哭着道:“索性少奶奶你行个好,把这银子收了,省的奴婢什么都没干成还倒背上一身债!”
“我当是什么大事?!”沈玉莲一听只是银子的事情,瞬间心中石头落定,“我沈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你去账户上支三十两,先把这利子钱还了!”
她又敲打恐吓徐青玉,“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外头的利子钱你也敢借!这利子钱好借不好还,就跟滚雪球似的,你借一百两,到时候一千两都不够你还的!”
“若是还不上,那就砍手砍脚,再将你往那窑子里一丢,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徐青玉脸上煞白,双肩颤动,仿佛受了惊吓,“我…我…我没想到这些…我还以为中间有傅公子牵线搭桥…他们不会…”
“那傅公子是什么人?你屡次三番的去麻烦他,是要让大爷治你是不是?”沈玉莲也觉得不妥,这位傅公子虽说来历不明,但瞧着指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上次老四往人家院子里钻,周显明发了好大火,还三令五申不许府内任何人打扰那位傅公子养病,这徐青玉倒是往人家跟前凑。
“你妹妹的事情,我会找人去打听。以后你就死了出府的心思,好生跟着我!”
徐青玉咬牙,“多谢少奶奶。”
等徐青玉离开后,沈玉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打发了徐青玉去藏书阁里帮她寻本花样子,随后又让明月悄悄招来了冬青质问,“我让你找两个人勾着青玉那大哥去赌坊输些钱,怎么她大哥把家里妹子都给卖了?”
冬青“哎哟”一声,“少奶奶,小的只是找人哄着他去了两回赌坊,他自己赌上了瘾,劝都劝不住。”一想起此事,冬青也觉得后怕,“那赌坊里的人有的是本事,眼睛贼得很,一眼就看出哪些人身上有油水可捞。”
“徐大壮那个人,有点钱就不知天高地厚,钱财外露,只怕没两天就被赌坊的人给盯上了。从他上了桌子那一刻开始,不输个倾家荡产哪儿能下得去?”
沈玉莲跌坐到椅子里,想起方才徐青玉吃人的模样,“那也不能把亲妹子往火坑里推啊!要是卖了做奴婢也就罢了,多费两个钱还能赎回来。可那画舫是什么地方?那是男人们取乐的烟花之地!她妹子去了那样的地方,后半辈子全毁了!”
冬青也觉得脸上挂不住,自己婆娘和徐青玉交好,他却跟着少奶奶暗中对付徐大壮,属实是不厚道。
前两日徐青玉来找他,还给他跑路钱,他愣是没好意思收。
可说起来…主人家的命令,他一个奴才哪儿敢拂逆?
“完了。”沈玉莲心口噗噗跳,要是让徐青玉晓得是自己在背后使坏,那还了得?
那小蹄子心硬得很,真惹急了她,只怕火烧周府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还好,瞧刚才徐青玉的样子,还不知道这些事。
她又给她支了三十两银子,说不准徐青玉还要记她的恩情。
她只能嘱咐冬青,“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尾巴也处理干净些!明日你陪着徐青玉去会会那钱庄的人,别叫她吃了亏。”
夜色沉了下去。
徐青玉又去了梧桐苑一趟,还了那二百两银子后,秋霜才跟她通风报信,说她前脚刚走,后脚沈玉莲就召见了冬青,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徐青玉仍住在那耳房的大通铺里,只不过如今白雪和琴音也住了进来,说话不太方便,两个人便到屋前的花坛前说话。
见徐青玉心事重重,秋霜也不好多问,只觉得她回家一趟后整个人似比从前阴沉。
她便挑些开心的事情跟徐青玉说:“青玉姐,你给我的图册我都看完了,昨晚我小心服侍二爷,二爷没对我动手。他还赏了我好些银子。”
秋霜的侧脸隐在灯笼的光晕里,小姑娘稚气未脱的脸上漾起笑意,“青玉姐,我把银子都放你那儿,你替我存着,当做你的赎身钱。”
徐青玉心口突的一梗,尖锐的疼痛往外延绵。
不知怎的,眼睛仿佛憋不住了要往外尿尿……她抬起手背狠狠一擦,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何德何能,能让两个姑娘这样牵挂她。
徐青玉恨不得仓皇逃走,声音里也有两分哽咽,“你自己存着便是,给我做什么?你不是还有弟弟和老子娘吗?”
“你跟我不一样。你不是屈居人下的命。”秋霜嘿嘿笑,眼底亮晶晶的,看起来笨笨的,“你能出去…你能过好日子。你将来会比我和春桃都要过得好。”
一年前,徐青玉信誓旦旦,总觉得半年内就能出府。
可眼下,她却渐渐没了信心。
她仿佛听到老天的嘲笑声。
看那个人,往上爬的样子真滑稽。
滑稽吗?
可笑吗?
那她可要爬得更快。
爬得更高。
直到能抽老天一个巴掌。然后问老天一句,好笑吗?还笑吗?
次日,徐青玉要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冬青,冬青说沈玉莲不放心她,怕她吃亏被人骗,执意要跟着她去钱庄还钱。
正好,门口出现傅闻山的马车,徐青玉借机甩掉冬青,“你让少奶奶放心,就说我跟傅公子一起,有他帮着我转圜,我必不会吃亏。”
徐青玉便厚着脸皮跟上傅闻山的马车,却被眼疾手快的石头拦下。
石头笑她不要脸,“你三番四次的接近我家公子,是不是居心不轨?”
徐青玉冷笑,“是啊,我昨天不是已经自荐枕席了吗?”
石头被她呛得哑口无言,“不要脸!”
“反弹!”
眼看两个人就要当街吵起来,车帘一撩,传来傅闻山冷淡的声音:“让她上来。”
第44章 往事(一)
徐青玉在石头那副“死妖精又来纠缠我家小男宝”的鄙夷目光中,面色坦然的坐上傅闻山的马车。
车帘一掀,清冷的皂角香气瞬间钻入鼻翼。
傅闻山那双灰白的眸子转过来。
徐青玉心里第一百次起疑:他是真瞎吗?
男人唇角一勾,目光奚落:“这不是我的新外室青玉姑娘吗?”
没想到徐青玉单刀直入,“我救傅公子一回,傅公子放我一马,我以为我们昨日已经谈妥,以后也就此揭过。为何公子眼下对我冷嘲热讽?”
“不一样。”傅闻山眯着眼睛笑,“你心不甘情不愿救我一回,我被你借刀杀人后不计前嫌救你一回,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那…傅公子打算对我阴阳怪气到何时?”
傅闻山轻轻一笑,“看爷心情。”
眼睛都瞎了,心肠还这么坏!
想当初在梧桐苑初见他时还惊为天人,以为他是画卷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定然不食人间烟火。
貌美、娇弱、会嘤嘤嘤撒娇又善解人意的那种。
又有藏书楼周显明调笑她,他为其解围。
她还当他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大白莲花,不曾想,靠近后才发现是朵黑心莲!
从花到根儿都是黑梭梭的!
徐青玉昨日冷静后,完全断了用做他外室慢慢脱身的法子,且不说这傅公子瞧着不像是贪图美色之辈,就说若他真贪图她的美色,必定有一百种法子能把她拴在地下室里。
男狐狸这高枝儿,是很诱人,却也致命。
她还是老老实实打沈玉莲那个怪为好。
徐青玉搭乘他的马车到了主街之上,主街上一群孩子疯跑,远远的听见他们整齐划一的唱着什么。
“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见徐青玉探头听得认真,傅闻山便随口问了一句:“这群小孩儿在唱什么?”
徐青玉收回视线,放下车帘,同样一脸不解:“谁知道呢?”
又见冬青没有跟上来,她这才和傅闻山分道扬镳。
傅闻山的马车转头驶入一条小道,不多时,停靠在一户栅栏人家跟前。
盲杖探地,傅闻山在石头的搀扶下落地。
小院的门被石头推开,院子里养了几只鸡,藤架上种着绿油油的青菜,晾衣杆上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院中那人坐在逍遥椅上打扇,院内只听见“笃笃笃”几声,紧接着便是黄狗狂吠。
院内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女子,她穿一身市井妇人喜爱的粗布麻衣,头发只用木簪挽起,眼尾出现几条苍老的细纹。
看起来就和这条巷子里的任何一个妇人别无二致。
她拿团扇扇了黄狗一下,“阿黄,别乱叫,是熟人。”
蒋夫人望向院子中站着那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
身材修长孔武有力,右手撑着一根乌木如意盲杖,那双瞳孔漆黑略显灰白,此刻正慢慢往她的方向靠拢。
“姨母。”
傅闻山拱了拱手,随后继续用盲杖探路。小黄狗跑过去在他脚边打圈轻嗅,又哼哼唧唧两声。
“阿黄,过来。”蒋如是招了招手,坐起身来撸了撸小狗,“派人监视了我一个月,如今终于舍得亲自登门。但如果你还是来问那件事,我的答案依然不变。”
院子没有其他座位,傅闻山便只能站着回话,他拍拍手,立刻有人呈上一个木匣子。
里面装着一只被人砍断已经发烂生蛆的手掌。
蒋如是脸色微变。
头顶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这是来周府刺杀我的凶手之一。您知道我的,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规矩道理,只晓得以杀止杀。”
蒋如是乃将门虎女,虽未上过战场,但好歹提过剑杀过人,因而并不惧怕傅闻山的这些手段,“怎么,你要杀我?”
她脸上没半分惧色,“好啊,反正我早就该跟着你外祖一家在地下团聚。这些年我苟活于世,烂命一条,索性你给我个痛快。”
傅闻山抿唇。
他或许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但清官难断家务事…牢狱里审问犯人的手段,他不忍加诸姨母之身。
毕竟母亲生前,唯一挂念的便是这位长姐。
此时此刻,傅闻山突然想起徐青玉捅向亲大哥的那果决一刀。
傅闻山软了语气,“姨母。我来通州城第一日便同你推心置腹。”
“我说过,我此来通州城,一为养伤,二为完成母亲遗愿。”
“我只是想为外祖一家上一炷香。”
蒋夫人看也不看傅闻山,只顾逗狗,“你来通州城第一日,我也告诉过你,你外祖他们葬在京都蒋家祖坟之中,离你的国公府不过半日距离。你若要祭拜他们,无需千里跋涉来刘家村。”
傅闻山胸脯起伏,“蒋家祖坟的棺木里…空无一物。十年前就有人盗走外祖一家尸首。”
蒋夫人微阖双眸,“我远在千里之外,此事你应该问你母亲才是。”
裴行之咄咄逼人,“我母亲三年前已经去世。她去世之前曾给你写信,说等来年身体好转,求你允她祭拜外祖!”
蒋夫人逗狗的动作一顿。
她想起那个被困在国公府一生的妹妹临死前的哀求。
可一想到裴国公…曲夫子硬起心肠。
“我没有收到这封信。当初我蒋家落难,她怕受牵连,和我们狠心割席,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人头落地。临死之前倒惺惺作态的怀念起骨肉亲情,无非是怕阎罗不收她这人间恶鬼,想要赎罪罢了。”
“还有你那中山狼父亲…当年我跪在你国公府门前两个时辰,你那爹让人把门死死抵住,只怕沾上我蒋家是非。”
蒋夫人嗤笑一声,“他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我爹帮扶,他一个小小百户坐到国公爷的位置?”
“我们蒋家对得起你傅家。”
“倒是你们傅家…各个卸磨杀驴薄情寡性。”
“我杀你这狼心狗肺的小畜生一回…又如何?”
傅闻山心脏抽痛,“外祖落难的时候,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她病得要死,对蒋家发生的一切并不清楚。她若知晓,绝不会袖手旁观。如今她的遗愿只此一件,她只希望能给祖父祖母的牌位上一炷香,还请姨母成全。”
“托词罢了。”蒋夫人阖上眼皮,“那件事闹得满城风云,你母亲作为蒋家嫡女,偏在这关键时刻病了…巧合也好,故意也罢,事情已经过去这许多年,人死不能复生,多说无益。你若识相,便早些回去。你若是执着于陈年往事,就休怪我不念旧情!”
第45章 往事(二)
“姨母当真如此绝情?”
蒋夫人继续逗狗,阿黄是一只小黄狗,才几个月大,很是粘人,偶尔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偶尔在地上翻滚。
蒋夫人抬头看他一眼,随后嗤笑一声,“大不了……你也杀我一次?看我临死之前会不会吐口。”
傅闻山拱手,“既然如此,那我便陪姨母耗着,我如今无官一身轻,有的是时间陪姨母耗。”
傅闻山慢慢走出宅院,随后回头看屋内那人一眼。
他看不清楚,只看见院子里悬挂着的翻飞的衣裳。
男人的声音忽而低了一分。
“石头,你帮我看一眼。”
“你看看她…长得像我母亲吗?”
石头探头往里认真看了一眼,半晌才道:“很像。”
只不过,国公夫人常年病着,脸上永远都是病态的苍白。而蒋夫人瞧着就血气十足,说话间眉眼神态像极了那位征战沙场的蒋老将军。
那阿黄似乎感应到这边的视线,冲着门口奶声奶气的狂吠撵人,傅闻山便道:“倒是一条忠犬。”
一说到狗,傅闻山就想起了周府的某个人。
小小年纪,张牙舞爪,心肠歹毒,关键是…还能咬人。
别说。
真别说。
傅闻山转身去,石头问他去哪儿,却听得那人丢下一句:“去花鸟鱼虫市场转转。”
石头一惊,“那地方污遭得很,公子别脏了衣裳。您想买什么属下去买回来就是了。”
“我要一只狗。”
“哦…”石头明白了,“公子如今眼睛不便,买只狗看家护院也是极好的,若是再像前儿个那样钻进来一个刺客,那还了得!属下选只威猛厉害的,保管以后谁都不敢往咱们梧桐苑里钻……”
尤其是某徐姓女子……
石头有预感。
这小娘儿们不好对付,缠上了一辈子要倒大霉。
“不对。选一条…”傅闻山偏头想了想,脑子里鬼使神差的浮现起藏书阁内她给自己留的那盏孤灯,又想起她装腔作势满口乡音哄骗自己的模样,“选一条看起来孱弱…但咬人凶狠的狗。”
而徐青玉甩掉了冬青那根小尾巴,头戴帷幕,自由穿梭在通州城内。
可惜她来通州城不过两年多,出门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必须跟着沈玉莲的路线走,所以她对通州城大街小巷都不甚清楚。
财运来钱庄的掌事在天近黄昏,店铺即将打烊的时候,迎来了一位戴着帷幕的年轻女客。
那女客将过所和户籍证明亮给他看了一眼,又将一包银子推过交银口,“徐大壮,存银三十两。”
交银口来迅速伸出一只手来把银子搂进去,随即开始验色、称重,立据之前一颗圆鼓鼓的胖头伸出来看了她一眼,“你叫徐大壮?”
一个姑娘家叫徐大壮?
掌事的心中起疑,“若以女子名义存钱,需男性亲属做保。你的担保人呢?”
“徐大壮是我大哥。你只管存在他名下便是,到期后凭存贴兑付本息。”
掌事的是人精,立刻隐约察觉其中有门道,便将保管费用报了一个极高的数,“姑娘,你也别嫌这保管费贵,独身女子的钱,其他钱庄可是不敢收的。”
徐青玉别无他法,大陈朝对女性管束颇多,莫说她这样的奴籍,就是良籍中也存在三六九等,其中寡妇才允许在理正或婆家男性亲属担保下以个人名义存钱。
昨天和沈玉莲的谈判时骗过来的三十两银子放在哪儿都不妥当。
只能冒险用徐大壮的名字一试。
她点了点头,“无妨,反正大哥在外地做生意,如今日进斗金,也不缺这几个保管钱。”
掌事的探出这女子口风大,当下便道:“哟,原来是大主顾,得,那我再给您便宜一些。将来您可得多多照顾我们生意。”
徐青玉拿到了加盖钱庄印鉴的存贴,三十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到一个死人的头上,不管将来如何,她只要赶在徐大壮的尸体被发现前取出即可。
而只要那黑心狐狸还住在梧桐苑一日,徐大壮的尸体就不可能被人发现。
徐青玉又去城南码头,终于在一处桥洞下发现了小孩哥。
小孩哥就躺在一张破烂脏污的席子上面,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脑袋边一个破碗,还有个两三个乞儿服侍他。
一个乞儿给他打扇。
一个乞儿给他喂鸡腿。
几个孩子哈喇子直流了一地。
小孩哥一见徐青玉,登时垂死梦中惊坐起,“你…你咋…来了?你没陪那个凶男人睡觉?”
他又撵了身边一群跟屁虫,殷勤的擦了擦旁边的小杌凳,徐青玉也没嫌弃一屁股坐了上去。
都是底层老百姓,谁也不比谁干净。
小孩哥呲溜舔干嘴边的鸡油,瞪着她,生怕她是要回那十两银子的,“我告诉你!那银子给了我就是我包子哥的!你别想赖账!”
“我徐青玉说话一言九鼎。银子既给你了,那就是你的。”徐青玉的视线落在他十根手指上,那一日他的指甲盖被钳断,血糊糊的一片,她还当他已经是个半死,“没看大夫?”
宝子哥拍拍胸脯,“贱命一条!没那么金贵。”
徐青玉叹气,“还是去看看吧,别落下病根儿。”
“这么关心我?”小孩哥嘿嘿笑,露出两颗虎牙来,“咋滴,被小爷我的义气打动,要给我做童养媳啊?”
徐青玉一个巴掌拍他脑门上,又顺手拧起他的耳朵,“来看看你死了没。”
小孩哥哇哇乱叫,但到底心里有两分感动。
爹娘死后他就在通州城内流浪,见过无数拜高踩低的嘴脸,也见过不少好人。
但没见过徐青玉这种人。
说她好吧,瞧她给自己亲哥下套那样儿,歹毒着呢。
说她不好吧,临死前还给了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指不定是这娘儿们全部家当。
“你来到底找我干啥?咱做黑道生意的,最怕见老主顾!你我走在路上就当不认识,我可不知道你干的那些破事!”
“你那天没供出我,算你义气。所以来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小孩哥儿这回听明白了,连连拍胸脯打保证,“你把心放肚子里!我没见过你!我也没见过那徐大壮!更不清楚周家的阴私!”
第46章 往事(三)
徐青玉满意了,她站起身来,临走前看了看这处四面漏风的地方,又扫一眼地上的破烂狼藉,实在没忍心唠叨了一回:“都说财不露白,你又是个乞儿,夜里睡觉警醒着些,别为了十两银子把命搭进去。”
小乞儿一愣,不知怎的,太久没听到过关切的话,眼睛仿佛被风吹迷了,刺刺的痛。
“要你管!小爷我行走江湖数几年,道上的规矩可比你懂!”
他看着那人远去的清瘦背影,那娘儿们瘦叽叽的,像没吃过饱饭似的,就这豆芽般的身段还大言不惭的陪凶男人睡觉。
“喂!”
小孩儿凶巴巴的声音传来。
她回头。
看见桥洞下一身褴褛满脸脏污的小破孩,一脸桀骜的冲她招手。
“离那个凶男人远点!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个好人!你可斗不过他!”
徐青玉微微一笑,遥遥招手,随后收回视线。
谁要跟那位傅公子斗?
她以后见了就跟那老鼠见了猫似的,躲他躲得远远的。
日近黄昏,云霞渐散,远处一缕霞光如金辉一般散落人间。
傅闻山的马车刚转入周家正门的巷子里,便被一辆华盖香车堵住了去路。
“傅将军。”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隔窗响起。
窗帘内的男子穿一身月牙色玉兰花宽袖锦袍,他五官锋利,双眸的锐利被眉宇间的病气冲淡了两分,就连说话声也带着微微喘息。
傅闻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嗤笑一声:“沈维桢?”
两人隔窗相望。
一个看见车帘后模模糊糊的身影。
一个看见对方无法聚焦的双眼。
“既然病着,何故从青州跑到通州城来?”
沈维桢人虽病着,但那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对着老友说话也格外的动听,“听说陛下曾亲口夸过‘允文允武、昭如日月’的傅将军如今目不视物,和我这废人没有区别。青州虽远,但能看故人热闹,我也是不嫌弃的。”
傅闻山闻言一笑,“还好还好,虽目不视物,但能活过二十。”
沈维桢心中一梗。
他出生起就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
而如今他已十九。
“你这张嘴…就和你手里的剑一样,真是绝不吃亏。”沈维桢抬手,故意朝傅闻山的正脸方向丢过来一枚竹筒。
傅闻山精准抓住,“这是什么?”
“通州城来了一位医术了得的大夫,最擅长治疗眼疾,人我给你截住了。你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吧。”
傅闻山捏着那枚竹筒,低低一笑,“专程跑来接我?”
“周显明这里地方又小,人多眼杂。若真养病,不如去我那儿清净。再者,两个废人一起养伤,总有个伴儿。”
“这点小事何须你沈公子亲自跑一遭?你是…”傅闻山似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勾,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你被那徐良玉退婚了?”
沈维桢盯着他,“一个瞎子,这么爱凑热闹作甚?”
傅闻山不为所动,“一个瞎子,不凑热闹作甚?”
沈维桢气结,捂住胸口,傅闻山见好就收,“罢了,气死了你,公主还得找我算账。我在通州城还有些事情要做,你提前将宅院准备好,我过段时间再去青州寻你。”
沈维桢应了,正要启程之际,没忍住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那只头毛披面、形如狮子、四肢粗短的狗儿。
“刚才就想问你,只懂上阵杀敌的武夫什么时候也学会招猫逗狗了?”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只圆乎乎胖滚滚的狮子犬。
这狗儿他是认得的。
宫中娘娘和后院妇人喜养着狮子犬。
可傅闻山?
他见过他骑马射箭、纵横沙场、一剑封喉,却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样。
傅闻山将狗儿搂在怀里,那狗儿一双警备的眼睛盯着他,冲他暗中龇牙咧嘴,“可爱吗?”
沈维桢点头。
“但它咬人…很疼。”
像那个人。
这叽里呱啦说的啥啊。
到底眼睛瞎了,人也变了。
沈维桢放下车帘离开,临走前嘀咕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徐青玉回到周府没有先回雅风苑,而是去后厨寻摸到了阿笙,这会子刚过饭点,阿笙正洗锅刷碗,一听见徐青玉找立刻解了围裙来见她。
徐青玉在周府颇有人缘,走到哪儿都招待见,周府的奴仆们有点小灾小病的都喜欢找徐青玉帮忙,上一次沈玉莲出事,周府还有不少人为徐青玉求情。
阿笙便是其中一个。
阿笙刚见了徐青玉便收了她的零嘴,徐青玉将她拉到一侧,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阿笙,姐姐有个事情想求你帮忙,你别声张,你若是声张…我可能连命都没了。”
“我家少奶奶…”徐青玉四下看了一眼,眼下主子们都在前堂用饭,后厨也正忙碌着,她十分为难,“你可还记得周府出事那日,少奶奶曾给过你一只手钏和一支金簪?你还留着吗?”
阿笙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安,正要发火却被徐青玉按下,“阿笙妹妹,我真是…厚着脸皮来跟找你讨要。实在是…我家少奶奶说……要不回东西,就要将我赶出府去。”徐青玉擦了擦泪,“我实在没法子才舔着脸来求你一回,你把那簪子和手钏还给我家少奶奶吧!”
阿笙哪里受得住,当下跳起来,尖酸着声音说道:“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还回去的道理!亏她还是周府的主子,当初舍不得就别送出手啊!就算她是主子,我也要臊得她抬不起头来!”
徐青玉连忙按住她,示意她小声一些,“好妹妹!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活契,我是死契,这主子有命我怎能不从,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东西还回来…我给你私下贴些银钱,你莫声张…”
徐青玉掏出钱来往阿笙手里塞,阿笙气得不行,不住嚷嚷着:“从没见过这么抠的主儿!不是说娘家有钱吗?吐出去的口水还要舔回去,不要脸!”
“小声些!你不要命啦~”徐青玉一脸通红,伸手捂住阿笙的嘴,“她好歹是主子,好妹妹,你听姐姐一回,姐姐知道你委屈,咱做奴才的…有什么法子。这回是差我找你要回来,你若执意不肯,下一次随便给你安个错处,叫你有口难言,照样得物归原主。”
徐青玉又把钱往她手里塞,“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我欠你的……”
阿笙将那银钱重重往地上一摔,“一码归一码,这个钱轮不到你出!青玉姐我认你的面子,把东西还给她是为了不让你为难,咱以后走着瞧!”
第47章 破局(一)
徐青玉顺利将那两件首饰收了回来放在沈玉莲的妆奁盒内,随后又放在显眼位置上,沈玉莲瞧见失而复得的首饰还十分高兴,“你个小蹄子,得了我三十两银钱,倒是比从前更会做事了。”
徐青玉正熨她的衣裙,闻言笑道:“就是跟那阿笙吵了一嘴。”
“不必管她,一个粗使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她要是敢乱说,我就让人打烂她的嘴。”
徐青玉就笑道:“少奶奶是主,她是仆,就算她心中不服,那也得忍着。”
沈玉莲拨动那根金簪下追着的蝴蝶翅膀,心想这世间的道理可不是如此?
就像那徐青玉,再有本事,不也被她捏在手心里吗?
徐青玉又笑着道:“明儿每逢饭点奴婢就去她那儿守着,省得她给少奶奶吃食里使坏。”
沈玉莲见她恢复了从前的体贴细心,只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心中巨石落定之时也有心虚,便亲切的拉着她的手念叨着:“你呀,以后就好好跟着我,为我出谋划策。我亏待不了你…”
她又环顾四下,低声向徐青玉说起自己的安排,“我都打听过了,前院李管事的儿子…如今年方十八,生得方正,性格又老实,你嫁过去保管不亏,什么时候我带你瞧瞧去。”
徐青玉只笑不说话。
沈玉莲当她是害羞了,“虽说你和春桃嫁的都是周府的奴才,可奴才也分三六九等,以后她见了你照样不敢大声说话,可别说我不疼你!你也瞧见了,这几个丫头里我对你是最好!”
她又摇头,不知怎的眼睛红了,“就是可惜紫鹃那丫头了。”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抽离她的手,笑着说道:“少奶奶疼婢子,是婢子的福气。只是我哥的事情还没理顺,婢子心里乱糟糟的,眼下先不想婚嫁之事,专心服侍少奶奶才是要紧事。”
沈玉莲没想到这一回徐青玉倒开了窍,心中欢喜,那周隐又成天往秋霜屋子里钻,沈玉莲没了人生两大烦恼,连饭也比平日里吃得多。
次日开始,每逢厨房生火做饭最忙碌的时候,总能看到周家二少奶奶跟前那位叫青玉的丫头往灶台前一站。
她也不说话,就盯着厨娘和阿笙忙活,若是问起,她就笑眯眯的说道:“少奶奶若是以后怀孕,少不得要单独开个小厨房,我先提前来学学。”
可眼睛却盯着阿笙。
阿笙知道这个人是来盯梢的,将那锅碗瓢盆撞得“啪啪”响,终于被徐青玉跟烦了,阿笙这暴脾气就当着厨房所有人问她:“青玉姐,我卖你的面子,已经把东西还给她了!你到底还要干什么?”
徐青玉却上前摁住厨娘的手,笑着说道:“郑厨娘,我家姑奶奶不喜药材的味道,这道鲫鱼汤就别放豆蔻粉了。”
厨娘连声应了,徐青玉这才拉着阿笙往厨房外面走,她笑眯眯的跟阿笙赔罪,“阿笙妹妹,实在对不住,我家少奶奶…哎!阿笙,你就当我不存在,我来也确实是对厨艺一事感兴趣,趁着监督你的时候我也偷师学艺…”
阿笙心中仍然对沈玉莲恼怒,但还是被徐青玉气笑,“郑厨娘可不收弟子。连我也只能给她做些打杂的事情。”
“我瞧那位郑厨娘很喜欢往汤里丢些药材,那羊肉汤、鲫鱼汤熬得十分有滋味。”
阿笙与有荣焉道:“郑厨娘可就擅长做药膳呢。这些年老夫人病着,没胃口,就靠着她做的那些汤水撑着呢。”
徐青玉欲言又止,眉头微蹙,“那你可得帮我盯着一些,这送到雅风苑的食物不能放白豆蔻、香附子、紫河车、姜半夏这些草药。”
阿笙也听不懂,“你跟郑厨娘说去呗,我也记不住。”
徐青玉笑着拉住她,“郑厨娘可是老夫人的心头好,我算哪根葱,敢给她下命令?”她又环视一圈方才压低声音道,“我在藏书阁的书里看见过,当然…我也是一知半解,不好到郑厨娘跟前耍大刀,我就记得这几味药材能够让人…”
小娘子微微红了脸,“说是这些药材都是调经止痛、温肾补精的良药,若是寻常女子吃了,只怕有闭经、呕吐、胸口胀痛等假孕现象。”
她声音更低,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少奶奶和二爷因为上次捉奸那事儿吵了快半个月,一直就没同过房,万一这时候出了纰漏,不是闹乌龙了吗?”
阿笙登时眼睛一亮。
“只能辛苦你,盯着郑厨娘,可千万别出了岔子。到时候我家少奶奶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徐青玉拍着阿笙的肩,阿笙这才注意到她头发上别了一支简单的银簪,上面刻着祥云纹案。
徐青玉不算貌美。
但不知怎的,人群中总能多看她一眼。
她那双眼睛,很黑,笑的时候唇角眉梢都是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般舒适。
“阿笙,我家少奶奶就这个脾气…她让我来盯你的梢也是一时兴起,你忙你的,不必管我。我回去也多劝劝二少奶奶…哎…”徐青玉有口难言,她又摇头,“我做奴才的,人微言轻…只能私下跟你说一句对不住…”
阿笙脸色一转,冷哼一声,“这关你什么事?要怪也怪你家那主子…且等着吧!”
“哎,你!”徐青玉伸手捂住她的嘴,“这些话你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可别真说出口来!叫人抓住了把柄,我可保不住你!”
阿笙心中感动,“青玉姐,这周府里…就数你待人好没心眼子…我也跟你提个醒,你小心你家那贼妇…我瞅她最近跟李管事家那婆娘走得近,昨儿个那婆娘还躲后头偷摸看你…指定憋着坏呢!”
徐青玉摇头,面上一抹不安,“这…这…不能够吧?我家小姐对我们雅风苑的奴才都好着呢!”
阿笙恨铁不成钢,只道平日这徐青玉进退有度,人也有聪明,不曾想也有这样拧不清的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呗!你呀,可得多长个心眼!”
徐青玉又跟阿笙说了几句体己话后才回了雅风苑。
倒是说曹操,曹操到,回去路上正好碰上了那李管事的婆娘,府内人都恭敬叫她一声孙婶,那孙婶一身富贵气,头上还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金簪,走到哪儿都有个小丫鬟跟随,放到外头绝看不出是给别人做奴才的。
嗯。
高级牛马。
那位孙婶似有意堵她,就为和她说上两句话,远远的就上下打量她一眼,徐青玉认得这眼神。
桃姨娘想让她给周隐做妾的时候也是这副打量牲口的眼神。
只恨不得将她这皮囊剖开仔细瞧个清楚。
沈玉莲虽然嘴上说着事情没定下,但沈玉莲心里不藏事,只怕有了想法就和这李管事家通过气,瞧这孙婶看她那打量评判的眼神,徐青玉就知道自己身上这二两肉又被人给惦记上了。
徐青玉心中冷笑。
沈玉莲铁了心不让她走,不惜让徐大壮染上赌瘾败光家产也要留住她徐青玉,只怕下一步…就是让她成个亲,以后死心塌地的给她当牛马。
第48章 破局(二)
徐青玉将这孙婶的神情尽收眼底,只能佯装不知,打了个招呼就要走,那孙婶却眼尖的看见她发间的那根银簪,“哟,青玉姑娘这簪子倒是别致,怎么从前不见你戴呢?”
孙氏的语气里满是心痛,“瞧着…值不少钱哪。”
徐青玉笑着扶了扶徐三妹留下的那根银簪,开始胡乱回答:“啊对对对,今天天气是挺好的。”
孙婶微微皱眉,想着这丫头从前不施粉黛,只当她是个会过日子的,手里估计存有不少银钱傍身。
不曾想如今也学起那些妖精穿金戴银,今日穿金戴银,明日不得涂脂抹粉?
再这样下去,徐青玉的银子岂不全花了个精光?
孙氏想着,既二少奶奶透了些许口风,此事就跑不了。她作为徐青玉未来婆母,必定要跟她说说其中道理,“青玉啊…”
得。
王八要念经了。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真…别讲了。
徐青玉注意力集中在孙氏前额稀疏后移的发际线。
日头毒辣。
孙氏额头发着光。
“不是我多嘴啊,我是实打实的关心你。你年纪轻轻就花钱如流水,实在让人忧心。将来你要是嫁了人,还是这般不知节俭,如何把日子过得起来?这哪家的家当禁得起你这般挥霍?”
“我年轻时,一根木钗戴了十年,五六年不曾买一件新衣裳,我夫君、婆母、四邻都夸我‘简朴持家’。你也该学学我,将来才能找个好婆家。再者…这府里人做眼杂,你一个小娘子整日穿金戴银的,当心被冠上轻浮二字!”
徐青玉:?
这老婆娘在说什么颠言颠语?只差没把“节约点钱给我儿子花”那几个大字刻她脸上。
本来打工就烦!
还尽遇上一些爹味大龄同事。
“孙婶啊,不是我说你…”徐青玉笑眯眯的,半点不见恼,“前段日子李叔在外头养女人,你跟李叔干仗,你说外头的女人漂亮年轻!你还说女人的钱不用在自己个儿身上,就会被男人用到其他狐狸精身上!对了,你还说男人都是下贱种,万不能让他们掌家里银钱!”
孙氏老脸通红,支支吾吾,“我…我说过这话吗?”
“看您,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徐青玉伸手扶正孙氏发间的那根亮闪闪的金簪,“您呀,府里的人都说您节俭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把这张脸也给熬坏了。还说从前的您不过四十岁,那身段和脸蛋却瞧着跟五六十岁老妇一样,今日这么一打扮,害,年轻了十岁!”
孙氏被徐青玉这给个巴掌又同时给枣的言语弄得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说话这么锤人,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啊?
徐青玉脸色愈发真诚,“我从前也是素面朝天,但听了您那日的话,我犹如醍醐灌顶般清醒了!您说说,我又没成亲,手头攒的银子不赶紧花了,难道留着给未来夫婿养狐狸精?”
孙氏心口像是被人锤了好几拳,一阵发懵的痛,但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您说说,我自己辛苦攒的傍身钱,给夫婿花?”
“他配吗?”
“他配钥匙的吗?”
“他配几把?”
孙氏吞了口水,“话也不能这样说…这女孩子要是出嫁没半点银钱,又没娘家那份厚厚的嫁妆,那可是要遭婆家笑话的!”
“害!我这做奴才的,哪儿来的厚厚的嫁妆?倒是我哥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我心疼他,以后就指着嫁了人让夫家慢慢给我大哥还赌债呢。”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盯得孙氏后背直发凉,“孙婶啊,你消息多,人脉广,你说说…咱这府里有没有身家丰厚一些的?最好能给我大哥还赌债,还能给我娘养老的那种?哎,哎,哎,孙婶你跑什么啊?”
孙氏扭着腰肢慌不择路的逃窜,等远离了徐青玉才擦了擦脑门的汗,“这贱蹄子,当自己下面那两瓣肉是金子做的不成,还要给她老娘养老?啊呸!”
孙氏这回连沈玉莲也怨上了。
这都给她介绍的啥人啊?!
徐青玉信步回了雅风苑。
刚入内就听见周隐和沈玉莲说话声,她便立刻躲到耳房,只留那白雪在跟前伺候。
琴音晾了衣裳,回来就跟徐青玉拉家常,说来说去又打听起周隐的情况,“青玉姐,我这刚得了机会能近身伺候少奶奶,还不知两位主子的脾气。我瞧着…少奶奶和二爷是不是吵嘴了?这二爷来了好几回,不过一炷香时间就被少奶奶赶了出来。”
她又凑近了嘀嘀咕咕,“而且少奶奶总是不让二爷在屋里留宿,二爷就只能去秋姨娘那儿!你说,再这样下去,秋姨娘就得先怀上周家长子?”
徐青玉顺着她的话露出焦虑的模样,“是啊,那怎么办呢,真叫人发愁。”
“咱是不是得劝劝两位主子,叫他们和好如初,咱们下人做事也就不用如此战战兢兢。”
“这…不好吧?”
徐青玉两手一摊,一副没主意的样子,琴音瘪了瘪嘴,心中看不起徐青玉。
还说是雅风苑的大丫头呢.
这么胆小怕事,不如将大丫头的位置让给她来坐呢!
正说着话呢,那周隐果然被沈玉莲“请”出了门,周隐站在院里,摸了摸鼻子,面露尴尬之色转身就进了秋霜的屋子。
徐青玉也看明白了。
看来上次捉奸一事,彻底让沈玉莲寒了心,如今沈玉莲对周隐是避之不及。沈玉莲知道周隐不育,虽然没闹开,却再也不抱希望,自然也不在乎妾室和她争宠。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沈玉莲竟然不是恋爱脑!
关键是她还拿上了“原配今日终于狠心离开周先生”剧本里那个被老公出卖利用后心灰意冷带球跑的前娇妻…
啊呸。
没有带球。
也带不了球。
都说恩爱夫妻难长久,结怨夫妻万万年。看沈玉莲和周隐这架势,势必要做恨一辈子。
妈的!
沈玉莲现在粘她比粘老公还紧!
那点脑子和心计全使她身上了!
强制爱和囚禁的手段也全用她身上!
徐青玉看见周隐钻进了秋霜屋子里,她连忙抓起床头的木匣子以“伺候”的名义走了过去。
一入内,周隐脸色铁青着,秋霜在旁边噤若寒蝉小心服侍,一看见徐青玉来就如同见了救兵。
第49章 破局(三)
秋霜刚过门子不过十日,还停留在“周家仆人”的身份上,只当自己是陪主子睡觉的奴才,半点立不起来。
徐青玉无视周隐的脸色,跨门瞬间仿佛没瞧见他似的,“呀,二爷也在呢。本想说这夜间漫漫无事可做,婢子新学了一门游戏要和秋姨娘消遣,正发愁少一个人呢。”
周隐闻言兴致不高,却也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游戏。”
徐青玉便献宝似的将木匣子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沓硬纸,每一张硬纸上画着精美的线条人物,伴随着“哗啦啦”纸牌飞出的声音,屋内两人的视线忍不住集中过来。
“这个游戏叫斗地主。”徐青玉拉着秋霜坐下开始洗牌,古代想要找硬纸不容易,这副牌花了她大价钱。
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做坏事,她可是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徐青玉眯眼看了周隐一眼,仿佛看那过年欢腾的年猪。
那花牌在她手里仿佛傀儡一般听话,她洗牌技巧高超,只看见手中幻影不歇,片刻就洗好放在桌上。
“拿到反面这张牌的人就是地主。另外两个人就是队友。这副牌按大小排列…”
徐青玉大致讲了斗地主的规则,她把“A”用一替代,字母用甲乙丙替代,轻松就能理解。
她又抛砖引玉的拿出一串铜钱来,笑眯眯的看向周隐,“二爷,您看好了,这是我半个月的工钱,全都押上了。您可别输了赖账。”
周隐这下来了兴趣,“爷还差你那三瓜两枣的?”
他豪气的将银子往桌上一摆,“银子就在这儿,看你们谁有本事赢回去!”
“行,我也不欺负你们,前两局让大家熟悉规则,后面…”她眯着眼睛笑,“都说生意场上无父子,咱们是赌场上没情谊,尽管把自己看家本事使出来!”
古人娱乐活动匮乏,除了斗鸡外鲜少有赌博性质的游戏,而周府上下管得严,自然不许周家这几颗苗沾染赌博半分,可游戏怎么是赌博呢?
果然,周隐两三局就上了瘾,“今晚谁都别走,你们两个必须陪爷玩到天亮!”
徐青玉会记牌,自然掌控整个游戏输赢。
她先是结结实实的把周隐跟前那十两银子赢走了八九两,在周隐陷入绝境快要厌烦之际,又开始适量放水,让周隐尝到些许甜头。
果然,周隐玩到后头兴致越高,还让下人点了四盏油灯照亮,誓要和徐青玉大战三百回合。
徐青玉不依,瞪向周隐,“二爷,您手气也太好了!把我这银子快全部赢走了!老天不公,怎么气运全往二爷那边偏!二爷,咱两换个座吧!”
周隐大笑,“瞧你这小气劲儿!换了位置你还是我的手下败将!”
中途秋霜体力不支,换了明月上场,明月似懂非懂的拖了好几次周隐的后腿,周隐就勃然大怒将明月赶下桌去,又强迫秋霜上场。
晚上动静大,吵着了休息的沈玉莲,沈玉莲就派了白雪来要他们声音小些,也遭了周隐一顿训斥。
徐青玉揉了揉发酸的手,将手里的牌一放,“二爷,夜色已深,咱们撤了吧。若是惊扰了夫人,怕是要怪罪奴婢带坏二爷。”
秋霜也连忙劝道:“是啊二爷,你看外面天都要亮了,咱明天接着玩,也不差这一时片刻。先歇了吧。”
周隐自然意犹未尽。
可严氏管得严,若是知道他们通宵玩乐,少不得要招来一顿训斥,见徐青玉哭丧着脸点她那几个铜板,周隐心中畅快又得意,“行啦,怎么还输不起了?不是你自己说的,赌场上没情谊,现在挂着个脸给谁看呢?明儿个…明儿个爷让你一回…”
徐青玉哼了一声,“我可不需要二爷谦让。二爷等着,明儿个我就让您赢的钱全部吐出来。”
周隐摇头笑,手里抛着那几两银子玩耍。
银子不多,但到底是赢来的,感觉自然不一样。
丫鬟们都已经睡下了,秋霜便收拾了残局,又听见周隐斜躺在贵妃椅上哼着小曲儿,看着心情极好的样子。
这是个好机会!
她正犹豫怎么跟周隐开口,周隐却已经来从背后搂了她一个满怀,手也不安分的往她胸前揉搓起来。
秋霜娇嗔了一句:“二爷。我…我想…明月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我想再挑一个聪明的来照顾我。”
周隐满不在乎,喘气粗重,“这雅风苑里你看上谁带走就是,还用得着跟爷说?”
秋霜学着徐青玉给她那本画册里的东西,又想起徐青玉教的东西。
权利,在床榻之上可以流动的。
如果不想挨打,就要主动出手。
既然已经陷了进来,总得换回些东西才是。
她的手颤颤巍巍的攀上周隐的肩膀,小娘子犹如山野里的小花一般清澈湿冷,我见犹怜,“可我怕…我怕少奶奶不答应。爷你知道的,我跟青玉姐关系最好,从小她就最照顾我,我跟了二爷是天大的福气,如今是发达了,可我想…照拂从前的小姐妹。”
“青玉?”周隐听出那意思,微微蹙眉。
别的不说,他察觉得出,沈玉莲最看重这个青玉。
秋霜垂眸,眼里渲染两分雾气,“二爷若是觉得害怕便罢了。毕竟少奶奶那脾气…”秋霜面上做出惊恐不安的样子,嘴里一个劲儿的说着“算了算了”倒是激起周隐两分无名火。
再想起这几日沈玉莲的冷淡。
以及她那副看不起他周隐的神情。
“害怕?”周隐狠狠掐了她腰上肉一把,疼得秋霜面色煞白,周隐面色转为赤红,“我怕她?你爷我还没死,雅风苑也轮不到她做主!”
秋霜强忍疼痛,反而将身子贴了上去,“奴就想要青玉姐过来伺候。二爷若是疼我,就去找少奶奶把青玉姐的卖身契拿来。”
小娘子视线低垂,脸上一抹红霞,再抬头时,媚眼如丝,娇娇怯怯,“爷要是能满足我的心愿,我就…就…任君采撷。”
徐青玉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琴音吵醒,原来是门房有人寻上来了,说是来找徐青玉。
徐青玉顶着两个乌漆墨黑的眼圈,随意收拾了一番便跟着门房的冬青去见人。
第50章 破局(四)
冬青上了年纪,已经不做门房小厮,只是帮着李管家做些人来送往之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周府院落之中。
冬青见她精神不济,以为她担心徐三妹,便劝慰了两句:“青玉,你也别着急上火。好好跟着二少奶奶干,将来让二少奶奶找人沿着江南那一带去寻,说不定能找到人。”
徐青玉心中冷笑。
暗道沈玉莲的手下跟沈玉莲一样蠢。
她还没说话呢,冬青就已经知道徐大壮赌博的事儿了。
而沈玉莲手下能外出走动的心腹不多,若真有人勾着徐大壮赌博,其中必有冬青一份功劳。
“找回来,然后呢?她就不是妓女了?”
冬青连忙摆手,“不是的!听说扬州那边的瘦马需要好几年时间培养,或许…或许…还有时间。”
徐青玉脸上难掩嘲讽,“我那大哥输光了我的赎身钱,我出不去,我妹子也出不去,我们俩这辈子都得在这泥潭里头挣扎。”
冬青别过脸去,没说话。
他也想得开,主子有命,他一个奴才,不得不从。不是他做,也会有其他人做。
徐青玉走到偏门处,门房打开一条缝,坐在墙角边“吧嗒吧嗒”磕瓜子,眼睛却看向角门处。
来的是徐青玉的老娘王氏。
王氏似乎更瘦了,她佝偻着背,脸上一团一团暗斑,上眼皮耸搭着几乎快要眯成一条线。
周家离徐家不远,但也得走上一两个时辰,王氏累得站不住,徐青玉便隔着门扶了她一把,又舀了一碗水给她喝。
王氏拽着她的手问她:“翠丫啊,你不是说…找你大哥去了吗?你见着他了吗?”
王氏脸上焦灼得厉害,“他好几日没回家啦!我去赌坊那边找了,也说没看见过他!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娘,那天我去了赌坊,可赌坊的人见我是个姑娘就欺负我,还不准让我进。我没见着大哥!我生怕主子责罚,哪儿敢耽搁啊,只能急着跑了回来。”
徐青玉也跟着担忧起来,“大哥怎会好几天都不回家?是不是去青州收布料去了?”
王氏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她心里总觉得不安,但当着徐青玉的面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青玉脸色一下凝重,压低声音说道:“娘,大哥会不会…会不会…躲赌债去了?”
王氏心里一咯噔。
从前徐大壮也经常三天两头的不见人。
若是去青州收布料,一来一回少不得十天半个月。
若是出去赌钱喝酒,那也是好几天不归家。
她张大嘴,舔了舔唇,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他肯定是躲起来了!这不成器的狗东西!畜生!”
徐青玉随身摸出两个钱来,那是上次周隐因为踢她一脚愧疚丢的二两银子,她全都塞给了王氏,“娘,您别太担心,大哥或许去青州收布料了,或许是躲起来了,您一把年纪了,顾好自己才是真的。您拿着这些钱,去乡下住两三个月,省得讨债的人寻到家里来…”
“这…这…如何…好意思?”王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银子,面上又露出纠结交织愧疚的神情,“当初十两银子把你卖了,按理说…你我母女的情分早就断得干干净净,如今事事来麻烦你…我真是…脸上臊得慌!”
徐青玉将银子塞到王氏手里,“娘,莫说这些,这世上谁人不苦,再说…我也没怨过您。”
王氏终究是拿着银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门房那小厮听了个全须全尾,此刻止不住叹气,“青玉姐,你可真大方。你老娘若真不想拖累你,才不会上门呢!来了又哭哭啼啼,不就是演给你看,叫你拿银子吗?”
这卖了身的奴才,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早就斩断和自家亲戚的联系,鲜少有登门来要钱的。
由此可见,这王氏也是个不要脸的。
徐青玉笑笑,眼底瞳孔幽幽,“不说了,毕竟是我娘,总不好眼看着她遭罪。”
门房啧啧,“你呀!你就是太孝顺了!”
孝顺吗?
这名声…听起来很有用。
这天夜里,她又陪周隐玩了几把斗地主,周隐觉得不过瘾,次日徐青玉便找了一盒骰盅,周隐自然认得,笑着说道:“你对骰子也颇有心得?”
徐青玉倒也不瞒他,“婢子大哥不学无术,时常往赌坊里钻,一来二去的也琢磨出一些技巧。他就顺便教了我。”
徐青玉笑着道:“可别小看这些技巧,我大哥先前就是靠这些小把戏把手里的银钱翻了好几倍。”
周隐不信,“若真有这法子,赌坊不得亏个底朝天?”
“二爷不信?”徐青玉抓起骰盅,“咱试试就知道了。”
说话之间,徐青玉摇晃起骰盅来,“骰子之道,看似随机,但其中也有规律可寻。尤其是…若懂听声辨点,胜算自然大一些!不信二爷可以试试。”
小娘子纤细的手指摇晃着,随后重重落桌,发出一声轻响,“大家都来猜猜,这一局是大是小?”
秋霜凑过来一看,笑着道:“我可猜不出来。”
周隐也来了兴趣,“这如何猜得出来?”
徐青玉却道:“四、三、二,九点小。”
徐青玉解开骰盅,果然如她所说,周隐和秋霜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青玉,你快教教我…”
徐青玉笑着继续抓起骰盅,“骰子在骰盅滚动时,会因点数不同而发出不同的声响。其中一点最重,六点最轻,只要你多加练习,自然能分辨出来。”
周隐若有所思,手指试探性的抓着那骰盅在手里打量,又将耳朵贴紧,一脸好奇的问:“真能听出来?”
徐青玉笑,“二爷试试不就知道了?我那大哥说就一招还是他偷听一个老赌鬼喝醉了以后说起的,那老赌鬼年轻时候家徒四壁,后来靠着这一招赢了一座宅院。”
周隐可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被挑唆的,他很快找到了其中的漏洞,“若这一招真管用的话,你那大哥只怕早就腰缠万贯了!”
这草包今日竟然长脑子了?
第51章 挑拨(一)
徐青玉脸上笑意更深,似无意说起,“哪儿那么简单,我那大哥脑子简单,又不会演戏,两三次就被人发现了端倪赶了出去。”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转回话题,“这些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日常做些消遣罢了。二爷出去玩的时候,拿来吓唬吓唬朋友还行。”
徐青玉鼓励周隐,“二爷要不要试试?”
周隐笨拙的摇晃几下,贴着听了一会儿,“五、三、一?”
骰盅解开,却是五、一、一。
“竟然只错了一个!”
徐青玉瞪大眼珠,“二爷倒是有些天赋,我第一次玩骰子时练了好几日才勉强能猜中一个,不曾想二爷第一次猜就能中两个。”
徐青玉又笑着瞥一眼那人,语气仍然啧啧称奇,“昨晚也是,二爷第一次玩斗地主就把婢子的钱赢了个精光!看来二爷命里带财又带运,紫薇和武曲双星高照。就算托生到普通人家,靠着这门手艺也能日进斗金吃喝不愁。”
周隐被她说得一阵心头火热。
可不是这个理?
他文不成武不就,总是感慨自己气运差那么一点。
如今看来,难道这气运都在这双手上?
周隐抓着那骰盅不肯放,脸上挂着笑,心里舒坦极了,只觉得这丫头越看越顺眼,“你也来拍爷的马屁?”
顺手又扔了点散碎银子给她。
不过周隐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骰盅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去赌坊长长见识…似乎也不错。
周隐心里开始痒痒。
又瞧见那人凑近来的清丽容颜,那头乌黑秀发,以及身上散发的属于女子特有的香气——
这丫头…似乎比从前更有滋味了。
当夜,城内最大的赌坊“万金阁”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周隐带着小厮立在门口观望。
周府不许小辈沾赌。
可周隐心里痒痒,老想着亲自试试听声辨位的技巧。
小厮舟山牢记严氏命令,拽着周隐的袖子不让他入内,“二爷,老夫人最厌恶赌博之事,咱还是回吧。”
“回?”周隐拿扇子轻敲小厮的脑袋,“回去看沈氏那张死人脸?”
他是贱得慌,才上赶着去沈玉莲那儿找气受。
话说回来,沈玉莲这气性真够大的,上回那事两家人都谈得妥妥的。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沈玉莲还揪着自己这点错处不放,整日给自己甩脸子,偶尔那双眼珠子瞪着自己,还挺渗人。
沈氏脾气本来就不好,刚成亲那会儿,两个人也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如今两三年过去,沈氏人老珠黄,再耍小姑娘脾气,拿乔装大逼着他伏低做小甜言蜜语的哄,就有些没滋味了。
关键是,现在桃姨娘明里暗里的叫他看大夫,又强迫他喝那些臭乎乎的送子汤药,周隐心里厌烦,连带着更恨沈玉莲了。
明明那般天衣无缝的计谋,就怪那沈玉莲反抗!
再说,那大夫都说了,他能治!
能治!
他一个男人,怎么就不能生?
指定是那沈玉莲不能下蛋呢!
周隐这些天满心愁绪无处说道,只有在秋霜那儿和几个小丫头片子玩些“斗地主”“摇骰子”的游戏才让他暂时得以解脱。
周隐不顾小厮劝阻,执意往里面走,又见小厮一脸惨淡愁容,他则笑道:“你二爷我可不是来给赌坊送钱的冤大头,放心吧,有人教了我一些旁门左道,保管今夜满载而归。”
就在周隐踏入赌坊的那一刻,处在最高处位置栏杆处的掌事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他眯着三角眼,目光仿佛沾了油的钩子,立刻就锁住了周隐。
“哟,今晚总算来了条大鱼。”
赌坊的人一双眼睛识人观物,从周隐踏入赌坊瞬间便看出此人可不是什么银枪蜡烛头,而是实打实的富贵人家公子哥儿。
掌事身边那人凑过来一看。
只见那冤大头穿着一身云纹暗花的杭绸直裰,腰间羊脂玉坠子随着走动一晃一晃,在灯笼底下泛着水光——
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肥羊啊。
怨种啊。
“这小子走路脚跟不沾地,定是家里轿子抬大的哥儿。”管事笑得露出两颗金牙,又拿烟杆捅了捅身边的手下,“这种雏儿最好钓,输红了眼亵裤都肯押。去,让他尝尝甜头。”
次日,日头高升,周隐才恋恋不舍的从赌坊里出来。
一夜之间,也就五六个时辰,他就赢了一百三十两银子,气得那庄家脸上阵阵发青,恨不得拿大棒子将他撵出去!
这点子家当,周隐自然不放在心上,可到底是自己亲自赢回来的——
周隐腰间坠着从赌坊换回来的银票,沉甸甸的。
他双目赤红,显然未从昨夜的狂欢中清醒过来,满脑子都是徐青玉那句“颇有天赋”。
就连那小厮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二爷,您简直就是赌神转世,您这手气…是这个!”
周隐哈哈大笑,搂着小厮往前走,“回家!看那张死人脸去!”
赢了钱以后,死人脸也变得生动起来。
今儿个心情好,他就勉为其难的碰一下沈玉莲,兴许趁着这股子气运就能一击即中。
若是让沈氏怀了种,这世上谁还敢笑话他?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早起的商户们支起小摊卖早点,白烟袅袅间夹杂着阵阵吆喝声,周隐从未觉得这些声音如此动听,就连孩童们的嬉笑打闹声…也没有从前刺耳。
一群稚童你追我赶的追逐着,嘴里又唱着歌儿,周隐侧耳一听,随后脸色一变。
“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周隐听得心里直激灵,他猛地拽住其中一个孩童的手臂,凶神恶煞的问:“你们在唱什么?谁教你们唱的?”
其中年纪稍大的孩子怒声说道:“关你什么事儿?咱通州城的人都会唱!唱的又不是你,你凶什么凶!”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围着周隐吵了起来,周隐见越来越多的人望向这边,只能甩开那孩子的手仓皇逃走。
等入了偏巷,小厮才发现周隐脸色苍白,额前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双手突然就拽住了他。
周隐胸脯起伏,“刚才那孩子说…通州城的人都会唱…你可听过?”
第52章 挑拨(二)
那小厮不明就里,“小的前几天就听过!菜场上、码头那边都有孩子在唱,也不知道唱的什么…”
周隐如遭雷击。
周家小儿……
汤药……
大哥读书……
这唱的不是他又是谁?!
周隐迎着毒辣的日头,只觉得头顶有热油浇下…
完了!
全完了!
整个通州城都知道他周隐生不出儿子……
天近黄昏,斜阳如金,家家户户燃起炊烟,底下的丫头来请示了好几回二爷在何处吃晚饭,沈玉莲的回答都是四个字。
不必管他。
管他作甚?
她一想到周隐都嫌脏。
从前也不知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周隐工于心计,她怎么就对他一往情深无法自拔,甚至强忍床笫之间的疼痛和苦闷,一味迁就忍让,简直是……
贱。
可惜周隐还是在晚饭时分出现,琴音去小厨房添了两道小菜,两三个丫头在跟前布菜,夫妻两沉默无言的用饭。
气氛冷至冰点。
仆人们低垂着脑袋,屏息服侍,只怕这两个祖宗又闹起来。
也不知怎的,自从少奶奶抓奸那事儿以后,雅风苑就跟那坟头似的,半点人气也没有。
一顿饭相安无事。
偏周隐用了饭还不肯走,沈玉莲便觉浑身不自在,只怕周隐发情霸王硬上弓。
若他敢碰自己一根手指头,她就大吵大闹让全天下都知道周隐才是那个如牲畜一般无用的骡夫!
而周隐却在打量着沈玉莲。
他下午在通州城内逛了一圈,还真发现无论是码头那样三教九流之地,还是靠近学堂的清静之地,无论是妇人还是孩童,都能唱上这首“周家小儿”的歌。
据说这首歌传唱有好几日,通州城的百姓们并不清楚这首歌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忽然有一天大街小巷就都会唱了。
周隐眼下冷静下来。
这首歌指向性如此明显,而那日的事情又只有周府的老人在场,唯一知情的紫娟也被打死,那么会是谁在暗中捣鬼呢?
周隐思来想去,似乎事情的始作俑者只能是沈玉莲或者沈家人。
可两家人分明已经将事情谈妥,沈家人应当不会出尔反尔,那唯一剩下的……只有沈玉莲。
难道…
沈玉莲想用这一招逼迫他和离?
是了。
那一晚她就说过,她要和离。
若非为了她沈家的生意,沈玉莲早就逼着他在和离书上签字了。
这贱人!
可恨他在门房处打听后,沈玉莲这些日子都不曾出门,倒是那个徐青玉出门频繁。
但徐青玉并不清楚其中关键,那沈玉莲又派了哪个心腹去做这些事呢?
没有证据,周隐自然得咽下这屈辱,他有心试探她几回,便趁着天色黑透后开始脱衣裳。
沈玉莲登时如临大敌,推着他就往秋霜屋子方向去,“这些天我身子不太爽利,服侍不了二爷。二爷去找秋霜吧。”
周隐心里憋着一团火,“秋霜那丫头没滋味。既然你装大度,索性多给我纳几个妾室,横竖谁有了孩子都写在你名下。”
周隐盯着沈玉莲的脸。
片刻才发现……
她笑了。
她竟然笑了。
周隐那团火瞬间从心里窜到了喉咙里。
沈玉莲定然是在笑话他床上无能!
每每提起孩子这两个字,沈玉莲便是这样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沈玉莲全然无视周隐阴沉沉的脸色,反而笑着问他:“二爷还想要谁?”
周隐心中刺痛。
从前沈玉莲一听“纳妾”两个字就如母狮子一般恨不得跳起来咬他两口肉,如今竟然这般大度,他就不信,沈玉莲如今对他半分感情都没有!
“明月?琴音?”周隐慢吞吞的将沈玉莲的心腹说了一遍,都见她脸色毫无变化,“青玉…”
终于,沈玉莲脸色微变。
她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看来。
“其他丫头都行。你敢打青玉的主意,我跟你拼命!”
周隐被她眼底骇人的寒意吓住,当下脱口而出就将秋霜给卖了,“开个玩笑。都怪秋霜那丫头矫情,说她跟青玉情如姐妹,要我来跟你说道说道,叫你放了青玉的卖身契给她。这不,我想着那青玉机灵,两个人又要好,过去服侍也是顺理成章。”
沈玉莲脸色微滞,眸色一敛,随后冷笑,“分明就是你看上了青玉!拿秋霜做什么幌子!你若是个男人,你就敢作敢当一回。”
沈玉莲眼神奚落的看向他的裤裆。
半晌。
眼尾堆砌寒意。
“可惜了。你不是个男人。”
周隐勃然大怒,上手就要来掐沈玉莲的脖子,沈玉莲侧身躲开,把茶杯往地上狠狠一呛,那眼睛跟狼崽子似的,“你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到时候玉石俱焚,一起去阎罗殿找阎王评理!”
周隐拂袖而去,“我碰你?那日你被周平摸了身子,我还嫌你脏呢!你有本事就当一辈子活寡妇!”
周隐踏出房门时,揣着一肚子的火,一脚踢开了秋霜屋子里的门。
他心急火燎的冲过去摁住秋霜,将她推到床上,又反剪她的双手,不顾秋霜哀求撕扯掉她身上的衣物。
秋霜仿佛回到那一个夜晚,周隐也是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好几次以为自己要死在周府。
秋霜吓得鼻涕横流,瞬间将徐青玉教她的那些事抛之脑后,只哀求着求饶,“二爷…求您…别…”
“薄情寡性的婊子!贱妇!”
“一个商户女,也敢瞧不起我!”
“都看不起我!”
“都看我笑话!”
秋霜嘴巴被那双大手捂住,几乎喘不上气来,她稚嫩单薄的身子不住发抖,巨大的恐惧几乎快要淹没了她。
脑子一片混沌之中,却只记得徐青玉的话。
出去。
去哪里。
哪里都行。
甚至…死了也行。
周隐又见秋霜满眼是泪,冷哼一声:“哭哭啼啼的,弄得爷都没兴致了!”
秋霜只能立刻收住眼泪。
“青玉那事儿你甭想了。”周隐将裤子提溜往上,又让秋霜擦干净了床单,点了灯方才继续说道,“我方才提了一嘴,沈氏就跟发了疯似的…险些扑过来打我。”
第53章 挑拨(三)
秋霜早已料到此事不会顺利。
自从去年青玉姐帮着少奶奶写了一首诗在周府的宴会上大放异彩后,那少奶奶跟中了邪的,无论如何都不肯放青玉姐的卖身契,还将青玉姐的卖身契锁了起来。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秋霜立刻擦了眼泪,脸上浮起一抹讨好的笑来,“此事不急。”
青玉姐说过,女人的眼泪武器,但是切忌频繁使用。
眼泪要用在关键时刻。
她不仅要哭,还要哭得柔弱。
当然,最重要的是…务必哭得貌美。
“原本想着让青玉姐早些过来跟我享福,却没想到到少奶奶也离不开青玉姐。是婢子考虑不周,让二爷难做了。”
周隐见她乖巧可怜,勾起她的下颚,“你倒比那泼妇懂事。”
周隐只觉满屋的人就眼前这小可怜最体贴,不过一说起徐青玉,“她人呢?”
“青玉姐帮少奶奶还书去了。”
那就是藏书阁了。
藏书阁曾经是徐青玉在周府的世外桃源,但自从傅闻山来了以后,她这处洞府就被他强行占领,徐青玉抱着《画春》和沈玉莲借的那几本话本子…无一例外都是穷书生爱上富家小姐、某某权贵对某商户女情根深种的纯爱小说。
沈玉莲情场失意,这两日房间内灯火时常亮到后半夜,第二日起来更是眼睛红肿,徐青玉估摸着:大约是霸总虐心小说看多了。
一提到藏书阁,徐青玉就想起男狐狸。
她上次故意送那么大一个把柄投诚,却不见那人有所动静,可见自己对他毫无利用价值。
徐青玉自然只能躲着人家走。
不料,刚走进院落就瞧见二楼凭栏处亮着一盏灯笼,窗牖上隐约透出个朦胧人影来。
不是那男狐狸是谁?
徐青玉搂着几本书,略一思索,迈着小碎步便要离开,谁知二楼却突然传来一阵狗吠之声,冲她狺狺狂吠不止。
傅闻山扭头,薄唇轻启,虚无的看向她的方向:“青玉…姑娘?”
徐青玉心中千百次疑问:他真的瞎了吗?
眼睛不好,鼻子倒跟狗似的。
避无可避,徐青玉只好上楼。
果然刚一上楼,一只红棕色的狮子狗挣脱男子怀抱向她冲来,随后停在她脚边绕啊绕,还时不时的咬她的裙角。
徐青玉难免惊愕,狐狸养狗了?
这不科学。
徐青玉从前养过狗,此刻她一只手搂着书,一只手对着狗狗做了个打枪的手势,“biu…biu!”
那狗儿很配合的躺下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尾巴谄媚的摇啊摇,快要摇成螺旋桨,只差没开口叫“妈”了。
高岭之花的狐狸,偏偏养了这么一只傻白甜小狗儿。
还真是…反差萌。
徐青玉便蹲下来摸它肚皮,又仰头对傅闻山笑道:“傅公子想要它为你看家护院,只怕是不行了。这狗是只傻白甜。”
“傻白甜?”
“够傻、够白、狗甜,像那种单纯又娇纵…但是笨笨的姑娘。”
傅闻山闻言起身,那双灰白的眼睛望来,似乎不能理解徐青玉为何把狗和小娘子联系起来。
于是他毫不客气的打断她,“它是公狗。”
徐青玉:“……”
“那它有名字吗?”
“绿狮。”
一点都不好听。
“为什么不叫棕狮?它的毛发不是棕色的吗?”
傅闻山冷淡开口,“棕狮不好听。”
似乎是为了反对傅闻山,小狗叫了两声,又见徐青玉不怎么理她,拱了拱她的裤腿,随后迈着小短腿下楼梯玩耍去了。
徐青玉正要去追,却听见傅闻山身边那婢女静姝说道:“青玉姑娘不必管它,石头在下面了,它跑不了。”
徐青玉和书架旁的静姝打了个照面后,又怕被人误会来攀傅闻山的高枝,便往书架里面走,“打扰公子了,婢子是来还书的。”
傅闻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还那本《双人五禽戏》的画册?”
徐青玉面不改色心不跳,“嗯。”
傅闻山唇角一勾,眼中闪过一抹恶趣味,“好看吗?”
这…很难评。
对于老司机徐青玉来说,大陈朝的所谓春宫图都是小儿科。
“还行吧。”
徐青玉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嘴:“公子似乎特别喜欢藏书阁?”
傅闻山盯着她。
那双眼睛淡漠如雾,总让人捉摸不透。
他轻轻一笑,“你是想问,一个看不了书的瞎子,为何总往藏书阁里钻,是无病矫情还是附庸风雅?”
“不…不是的。公子误会奴婢了。”
她只是单纯怀疑这人故意抢她地盘。
明明周府那么多地方,她就只私心占这藏书阁一隅,偏偏次次都能见到他,叫她无处可去。
而且这小子每次都孤孤单单的站在窗口处,一脸悲春伤秋怀才不遇的郁郁模样,谁家好人天天巴栏杆那儿装帅啊?
深夜、美男、灯火——
还说不是勾引?
分明是狐狸成精勾引路人来吸食阳气……
徐青玉胡话张嘴就来,“奴婢就是担心公子。上次若不是奴婢无意闯入这藏书阁救了公子,就怕公子已经遭了那两个刺客的毒手。”
听听……
明明是为了保全她自己才被迫出手助他杀敌,到了这丫头嘴里就变成了她对他有救命之恩。
真会装。
又不是没见过她大义灭亲的样子。
那位敢用她的周家二少奶奶…真是一个猛人。
“放心吧…”傅闻山朝着另一侧走,“再有下次,傅某也不会牵连姑娘。”
藏书阁二楼的楼梯设计在正中央,一左一右都排放着书架,傅闻山在右侧,徐青玉朝另一边去,“婢子还完书就走,公子请自便。”
两个人一左一右拐入两侧书架之中。
徐青玉断断续续听到静姝似乎在帮他选书。
夜风更大了,清凉的风灌进来,打得窗棱“啪啪”作响,徐青玉一别头就看见窗户外间的万千灯火。
藏书阁建有二楼,地势居高临下,能将半个通州城风景收在眼底。坐在窗台处,便有一种俯瞰众生之感。
难怪傅闻山老往这边跑。
徐青玉将书还了回去,正准备选几本合适的书拿回去给沈玉莲读。
沈玉莲前段时间受了小姑子们的刺激,誓要偷偷努力惊艳所有人,她下定决心要破釜沉舟好好恶补文化知识,然后开始狂看霸总文学。
藏书阁里的英雄佳人的话本子都被沈玉莲看了个遍。
于是,沈玉莲觉得自己……又行了。
徐青玉正提着灯笼找书,冷不丁听见周隐的声音:“你果然在这儿!”
第54章 泰迪(一)
徐青玉歪头,正好看见钮祜禄·泰迪上了楼梯,径直朝她而来。
心里咯噔一下,徐青玉提灯的手一紧。
春天来了,又到了雄性动物发情的季节,开始四处寻找落单的母兽。
而周隐上楼便只看见角落里的徐青玉,完全没看见身后看戏的傅闻山。
徐青玉面上笑意不变,手心却有汗,“二爷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隐不爱读书,鲜少踏足藏书阁内,眼下这样的夜里突然来寻她,八成没憋什么好屁。
“想找人斗地主,凑不齐人,所以来寻你。”周隐漫不经心的靠近,他今日披散穿了一件外衣,衣带系得歪歪斜斜,一看便是刚从哪个倒霉女人身上爬下来。
徐青玉鼻子灵敏,登时闻见他身上汗水、脂粉、以及某种白色粘稠物质的味道。
徐青玉忍住厌恶,不动声色的将灯笼提到自己跟前,阻拦他的靠近。“来帮少奶奶还书,婢子就要走了。若二爷没有其他事,奴婢就先……”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多了一堵墙。
周隐横在她跟前,拦住她的去路。
“瞧你,躲什么躲,现在知道害羞了?”男人眯着眼睛笑,“罢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你也不必再躲着我,眼下这藏书阁里也没其他外人,你有什么心里话…跟我说吧。”
徐青玉:??
叽里呱啦说什么屁话?
你发春发出幻觉了?
果然。
徐青玉顺着他的肩头,看见对面书架之中傅闻山那道看戏的身影。
“二爷在说什么?”徐青玉刚张嘴,嘴唇上就多了一根黏糊糊的手指,顿时尾音全部消失,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靠。
她不干净了!!
周隐低低一笑,再往前一步,伸手拨开那盏碍事的灯笼。
他想去擒住那双皓白的手腕,却被徐青玉躲开。
直到徐青玉“砰”一声撞到身后的书架。
再无路可退。
“你这些天教我骰子之术、又教我斗地主那游戏,其实你想做什么,我心里都清楚…如今我人既然都来了,你也就别藏着掖着,你要是回心转意了,爷的身边依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徐青玉瞳孔地震,如遭雷劈。
妈的!
失策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周隐宠溺一笑,声音里仿佛有气泡咕噜咕噜,“枉费你苦心谋划,又为我花这许多心思,你不就图我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大哥我图你的命啊!
谁要图你那残缺的身子啊!!
徐青玉脑子发懵,张了张嘴,“二爷,您…误会了,奴婢没有…”
“你嘴上否认也没用。”周隐看着她局促不安的目光,像一只被圈进陷阱里仓皇无措的小鹿,他心里愈发怜爱,“你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徐青玉鸡皮疙瘩全部起立!
天杀的!
早知如此,她就不想着引诱周隐去赌博了,这反噬也太他妈吓人了!
“只是可惜…”周隐自说自话,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臂撑住木架。
徐青玉面如死灰。
完了。
还被壁咚上了。
“你家少奶奶不同意。你可怨不着我。”
徐青玉登时三魂去了两魄,“你跟少奶奶说了?”
“我可没那么傻。是秋霜那丫头,说想让你去服侍,我去要卖身契的时候就趁机说纳妾的事儿,沈玉莲不肯吐口,我也没法子。我今儿个来就是想给你吃颗定心丸,只要你把爷服侍好,以后我会找机会把你收入房里。”
秋霜?
好端端的,秋霜怎么说起这些事来?
徐青玉秀眉微蹙,冷不丁下颚被周隐攫住,见她出神,周隐有些恼怒,“怎么,爷为你个奴才做到这份儿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侧开身子,挣脱这油腻腻的壁咚姿势,又瞪一眼身后看热闹的傅闻山。
“二爷您真的误会了。您龙凤之姿,奴婢不敢肖想。更何况您知道的,奴婢三卯汇聚煞冲天…”小娘子脸上苦笑,“是典型的克夫之相啊!”
周隐一凝,倒忘了这茬。
不过他满不在意,“无妨,只要不给你名分,老天哪儿知道这么多?”
徐青玉一撩眼皮,将那句“卧槽白嫖”吞了回去,低咳一声。
“无名无分的事情…奴婢可不做。再者,二爷当真误会,奴婢只是见二爷最近郁郁寡欢,所以想让二爷高兴些才教二爷那些个旁门左道。二爷可万不能将这些法子用到赌坊去!”
“你这样关心我…还说对我没心思?”周隐低低笑,“我看你对我用情颇深才是。”
徐青玉:……
世界毁灭吧!
杀不动。
杀不动一点。
沈玉莲和周隐可真是一对金童玉女,这两不锁死都对不起她这番苦心筹谋。
“二爷…”徐青玉认真看着他,小娘子脸蛋白皙,在淡淡灯火映衬之下,一张脸仿佛刚剥壳的鸡蛋,“奴婢不喜欢似二爷这般才貌双全的。奴喜欢孔武有力,一口气能耕十亩地的壮汉。最好长得再丑点,不担心他被其他女人看上。就是…”
她挠挠头,“傅公子身边那个名叫石头的下属您见过吗?”
徐青玉脸上浮起红霞,害羞的低下头,手指却摸索在荷包里那颗沈维桢给的毒药上。
陌生人给的一颗毒药,她不敢用。
因为她保证不了这毒药是真是假。
更保证不了用了这颗毒药,先死的是周隐还是她徐青玉。
“奴就喜欢石头哥那种的。”
周隐脸色一滞,抬手大怒:“你玩我是不是?!”
掌风未近,倒是一阵“笃、笃、笃”盲杖落地之声,傅闻山的声音适时响起,“周二公子。”
周隐猛地转身。
这才发现楼梯另一面的书架后面还立着两个人。
傅闻山和他的婢女。
周隐脸色变了又变,暗道这瞎子不讲道义躲在后面偷听,可到底此人是周显明的贵客,他也不敢放肆,只能连忙作揖还礼,脸上笑容尴尬:“傅公子…您怎么有闲情逸趣到藏书阁来?”
傅闻山撑着盲杖慢慢走近,笑着说道:“夜里睡不着,让婢女选两本书读来听。打扰二公子雅兴了?”
“哪儿。”周隐恢复了脸色,“我跟我这婢女闹着玩呢。”
“那就好。我正好有事要让青玉姑娘帮忙。”
周隐笑道:“您是周府的贵客,说什么帮忙,只管指使这丫头就是。”
“我养的一只狗刚才跑到院子里去了,刚才就想请青玉姑娘帮着寻寻。”
第55章 泰迪(二)
周隐连忙拱手,“既如此,那我也不打扰傅公子。”
周隐瞪了徐青玉一眼,随后才抬脚离开。
心中却也纳闷,什么寻狗,分明是帮那丫头解围。
一个瞎子,还想学别人英雄救美?
都说客随主便,这姓傅的在他周家行事还如此霸道,也不知什么来路。
等周隐走后,徐青玉上前走到那人跟前,冲傅闻山微微福身,“多谢公子解围。”
“不必。我救你一回,你记得重重回报就是。”
徐青玉一愣。
这…对吗?科学吗?
说好的英雄救美呢?
她敛了眸,“是,婢子一定记得。”
徐青玉和傅闻山擦身而过瞬间,傅闻山眉头一蹙。
今日的她不是皂角味的。
而是…一股浓烈的脂粉味。
等她走远了,傅闻山才转头问身边的静姝:“她今天什么样?”
静姝很老实的回答:“就平常的样子啊,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傅闻山:…
“我是问,她今日可曾装扮?”
“哦…”静姝回想起刚才徐青玉的样子,“好像头上多了一根银簪,穿得也比往日水嫩一些…公子,还真是!她今日多了首饰!青玉姑娘怎么突然转了性开始打扮起来了,该不会真要勾引那位周二公子吧?”
“你这眼睛…”傅闻山摇头,“不用的话捐给我吧。”
这丫头…哪儿是要勾引男人。
分明是…磨刀霍霍向猪羊啊。
也不知周府哪个又要遭殃?
静姝笑道:“跟公子说笑呢。能设下毒计杀害自己兄长的女人…绝非善类。公子要提醒周大公子吗?毕竟家里有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恶仆…不得不防。”
“不必。”傅闻山听着那女子远去的碎步声,又想起她杀徐大壮时那衣袍下颤抖的手,“那天她敢站出来,没让那小乞儿一个人担下祸事,就足以证明此人并非心肠歹毒之辈。既如此,也不必对她赶尽杀绝。”
静姝点头。
他们原就是周府请来的客人。
周府的是非自然不好插手。
“但无论她要做什么,都跟咱们没有关系。等蒋夫人的事情了结,咱不是要去青州治眼睛吗?沈公子可说了,那位大夫最擅治眼疾。或许这一次…有希望。”
傅闻山叹气,他偏头看向外间阡陌长巷,点点灯火倒影在他眼睛深处,只有在藏书阁的窗口处,他才觉得自己没瞎。
“太医院都治不了…我傅闻山也已经认命了。治与不治,没有区别。”
静姝眼眶一红,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
闻名北境的玉面大将傅闻山,曾带领北方十万将士将战线推到周朝境内,为大陈朝赢回输掉的那几座城池,并成功带回沦落敌国玩物的安平公主。
年少成名,以一敌百,自家公子曾何等的意气风发。
当年公子回京,即使瞎了一双眼,依然引得整个京都万人空巷相迎,姑娘们将鲜花、手帕、朱玉等物扔向公子乘坐的马车华盖之上,犹如花雨一般砸得车盖“砰砰”作响。
更有因看热闹入迷的小娘子们踩断了一座木桥跌入水里,沦为京都笑谈。
傅闻山十二岁跟着父亲入了军营,心智自然比常人坚韧,从天之骄子沦为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他态度转变得极快。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保证不死不残?
他手底下的军士缺胳膊断腿的大有人在,而他只瞎一双眼睛,已经是上天厚待。
因此他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三年前母亲病故,临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姨母。听家里嬷嬷说起,母亲临死前拖着病体写下最后一封信,要他确认姨母是否活着,并找到外祖尸骨安葬。
这是母亲遗愿。
北线战事吃紧,无召不得回京,他只能在心里为母亲守孝,直到一年前…他瞎了一双眼,陛下才允他回京修养。
找到外祖的尸骨并不难。
他有的是雷霆手段。
可千般手段,也不忍落到至亲身上。
更何况蒋家对傅家恩重如山,当年父亲只是外祖手下一员不起眼的小将,若非外祖一路扶持,傅家也不会有如今的满门荣耀。
幼时父亲常驻北境,他和母亲留在京都生活,父亲回京次数屈指可数,父子关系并不亲密。
将门之家,从来都是如聚少离多。
真说起来,他和外祖母和姨母更为亲厚。
那时候,蒋家还没有没落,外祖和姨父都没有牵连进羊城之辱,三家人同气连枝,风头无两。
傅家人丁不丰,几个姨娘都怀过,但也都没保住。
傅家就只他一根独苗。而姨母家弟弟妹妹一大堆,他自幼就喜欢跑去姨母家玩耍,他年纪最大,带着弟弟妹妹们整日闯祸,外祖母头疼不已。
有一次他们掉进泥坑里,全部花着脸回去,外祖母气急了,拿起拐棍就打他,弟弟妹妹一拥而上将他护住,朝着外祖母求情、撒娇、大哭、求饶。
谁知外祖母那炮仗脾气,连同他并弟弟妹妹们全部打了一圈,打得一群小孩鼻涕眼泪哗哗流。
外祖母教了他们八个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是。
不知怎的。
后来,只他傅家一荣,外祖和姨母家全损。
羊城之辱丧失十二座州府,前线死伤百万,朝野震怒、民愤滔天,外祖作为领兵大将,首当其冲。
姨夫作为前锋,难辞其咎。
满门抄斩!
不留一人!
只有父亲…因为当年母亲病重临时赶回京都才幸免于难。
从此,他再见不到弟弟妹妹们。
北境鲜血弥漫,一如蒋家和雷家门前鲜血,永不消散。多年以后,他重新踏入蒋府故地之时,仍觉心惊胆寒。
至于姨母是怎么逃出生天的,他并不知情。
当年蒋家权势滔天,又和满朝武将交好,或有故友和下属冒死转圜,也不足为奇。
许是憎恨当年父亲的见死不救,又许是害怕他向朝廷检举揭发,所以姨母才痛下杀手来取他性命。
姨母犹如惊弓之鸟,对傅家又怀有恨意,不肯告诉他外祖尸骨下落,也是情理之中。
“先将蒋夫人那边的人全部撤了吧。”
静姝一愣,“公子,不查老爷和老夫人棺木被盗一事了吗?”
第56章 离间(一)
公子最上心的便是此事。
两个月前,他一拿到蒋夫人的线索,就立刻同意周家大少爷来通州城养病的邀请。
蒋夫人身份特殊,若叫外人发现,不仅蒋夫人难逃一死,傅闻山也会麻烦缠身。因而他们此次来通州城对外只能打着养病的旗号。
周府人多眼杂,只有这藏书阁清净,公子带过来的人马便经常在夜间翻墙出入与他们汇合。
倒是那位青玉姑娘时常来藏书阁看书,屡次叫他们的人不敢靠近。
“这是母亲唯一遗愿。我来通州,势必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你先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撤回来,只留一两个人,不许他们露面。”
静姝却听懂了,“公子是要声东击西,引蛇出洞?”
他们突然将人全部撤走,蒋夫人只会疑心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们或许已经找到了公子外祖的棺木和尸骨。
蒋夫人放心不下,定然要去确认一番。到时候只需要跟着蒋夫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地方。
傅闻山笑她,“这些年兵书没白读。”
“是公子教得好。”
传闻中能让北境胆寒的玉面大将傅闻山对待敌人心狠手辣,但对自己属下却是亦师亦友。
三年前,傅闻山带人收回六座城池,她作为羊城人才得以归国,重新做回了陈朝百姓。
只是…父兄亲眷全死了,她无处可去,又因前线战事未了,仇恨未销,便投身到傅闻山手底下做了婢女。
傅闻山对她这样一个小婢女,也都是细心教导栽培。
更不用提傅家十二小将。
有时候她甚至想着,公子不该对所有人都倾囊相授。
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公子把手底下人调教得能文能武,就连那个目不识丁的臭石头…公子也耐心教他读书认字。
也难怪皇帝老儿毫无顾忌的卸磨杀驴。
静姝听见下面狗叫声,原来是石头搂着绿狮正往上走,石头跑得气喘吁吁,又比划着:“公子啊,这绿狮也太能拉了,刚才就拉了这么大一坨!就不该惯着它,如今它就不愿意在雅风苑拉屎,非要跑藏书楼来拉!”
傅闻山知道石头刚去给绿狮铲了屎,面露嫌弃。
石头嘿嘿笑,“公子啊,我刚才又看见那叫青玉的丫头,她来藏书阁好几次了吧,她是不是发现这里是咱们的接头地点?”
傅闻山摇头,“徐大壮的尸体还在梧桐苑那棵桃树下埋着呢,她交出这么大一个把柄,不就是向我示好投诚吗?”
静姝一凝,随后苦笑,“这姑娘…心眼也太多了。”
“可惜了。”绿狮在下面院子里玩够了,此刻已经跑了回来,凑在他脚边供啊供的,尾巴疯摇,疯狂暗示主人摸摸。
傅闻山兀自不理。
他傅闻山养的狗,怎么能如此自掉身价,到处求人摸?
绿狮剃头挑子一头热,溜溜圆的胖身体凑近,开始哼唧哼唧咬他裤腿。
石头就问:“可惜啥?”
傅闻山轻叹,“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只能困在这四方院里盘算东家常西家短。”
他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位青玉姑娘。
“这院里的墙垒高了,心也就窄了。”
静姝闻言不语。
倒是那石头指着外面的院墙一本正经的说道:“公子,周府的院墙不高,我一翻身就能跳进来。”
傅闻山:……
静姝:……
静姝面露恐惧,“公子,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要多读书,不然就会跟这石头一样。”
石头摸头,咋了?
为啥都针对他?
大概是…他长得太英俊了吧,只能被迫承担这世间的恶意。
徐青玉回了雅风苑,心中挂念周隐那句秋霜找沈玉莲要卖身契的事情,她本想找秋霜问个清楚,岂料周隐宿在秋霜屋里,徐青玉也不方便进去,只能作罢。
次日一早,鸡叫三轮,雅风苑的人都醒了。
雅风苑一共有十一个奴仆,紫娟死后,严氏那边也陆续拨了人来使,如今内院四个,外院粗使四个,秋霜处有一人伺候,零零总总这雅风苑也算是一个小型企业。
这小型企业里有一个啥也不干只知道性骚扰下属的董事长。
还有一个啥也不干但能到处找事的傻逼后勤部长。
而她。
办公室主任,兼后勤部长贴身秘书…
狗都不干!
徐青玉每日很早就要起,伺候沈玉莲洗漱、梳妆、打扮,再陪同她去严氏处请安,一套流程下来天色已是大亮。
回来时,秋霜房门紧闭,周隐还没有离开。
徐青玉瞧见沈玉莲脸色不好,便阻拦她的视线,“少奶奶要看话本子吗?奴婢昨晚在藏书阁内又找了几本。”
沈玉莲收回视线,踏步入了主屋,没多久就听见周隐离去的脚步声,她当下站起来朝着秋霜的屋子走,又屏退左右,“你们都下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徐青玉只能远远站着。
沈玉莲入内的时候,秋霜慌里慌张的穿衣,少女稚嫩新鲜的身体就跟那刚摘的菜芯似的,齁嫩,嫩得能掐出水。那裸露出的肌肤上有斑斑点点的青紫,是他们昨夜欢爱的痕迹。
沈玉莲突然觉得刺眼。
虽说她对周隐没了情爱,可看见别的女人在他身下承欢,她心里就跟猫抓一般难受。
“刚做了主子没两日,就拿乔托大起来,仗着二爷的宠爱,连我这个正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秋霜连忙穿好衣裳跪到沈玉莲脚下,惶惶解释:“少奶奶息怒,是二爷…二爷昨夜闹腾得厉害,早上又扣着婢子…”
沈玉莲冷笑一声,“行了,用不着到我跟前炫耀。二爷宠你,那是你的本事。”
她沈玉莲不用的东西,分给下人用一用,她也没吃亏。
“从前我还听说你有个表哥,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忘了情郎,在别的男人身下发浪叫唤…”
秋霜眼睛一红。
想起徐青玉说的那些什么做局、调虎离山,她心中清楚,沈玉莲是老早就打上自己主意,如今又来奚落自己,她心中委屈愤怒,却又不敢明说,只能掉泪。
“说你两句还哭上了?二爷又不在这儿,你装给谁看?”沈玉莲那张利嘴从来是不饶人的,此刻她敲了敲桌子,“昨儿个二爷说…你想让青玉去你屋里服侍?”
第57章 离间(二)
秋霜心里一跳,“奴婢…奴婢和青玉姐亲如姐妹,如今奴婢一个人攀上高枝儿,过上了好日子,就想着让青玉姐来屋里伺候,让她做些轻简的活儿,也是让她跟着沾沾光。”
“你胆子倒不小,青玉是服侍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腆着脸让青玉去你屋里?我看你是过两天好日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沈玉莲骂了两句,心中落定。
昨儿个听周隐提起此事,她只当是周隐对徐青玉念念不忘,所以假借秋霜之手来骗取青玉的卖身契,实则是想将青玉收入房中。
可昨夜她翻来覆去的想,心里总不踏实。
青玉那丫头心眼多,会不会假意答应她留在身边效力,实则通过秋霜迂回要回自己的卖身契出府去?
不得不防。
还是得让她尽快成婚。
这女子一旦成了婚,身上那根傲骨被人抽走,自然慢慢就学会了温柔乖顺。
沈玉莲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愿青玉离开周府。
她只是本能的害怕青玉离开。
若青玉离开周府,那她真成孤家寡人。
以后再出纰漏,谁来转圜?
因而一牵扯到青玉,她总是免不了多思多想。
“当真是你的主意?不是青玉的意思?”
秋霜忙不迭点头,“二少奶奶,青玉姐根本不知道这事儿呢,不信您拉她来问就是了!”
“行了。我信你一回。”
沈玉莲站起身来要走,似想起什么,扭头朝秋霜展颜一笑,“你这丫头啊,是真老实。”
秋霜不明就里。
“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最开始婆母和我都中意纳青玉入门,你也不想想,论相貌、性情、身段,你秋霜哪样比得过她青玉?”
“可惜。人家青玉还瞧不上二爷呢,桃姨娘跟她提那么多次,她都装聋作哑。”
这件事,并不是雅风苑的秘密。
那天二爷踹了青玉一脚,也是因为纳妾这事儿。
“那丫头聪明,晓得明哲保身,紫娟刚死她就来主动请缨说好好安葬紫娟,借故跑了。”沈玉莲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笑容更甚,“若非如此,这泼天富贵还轮不到你秋霜呢。你呀,可得好好谢谢青玉把这机会让给你。”
果然。
秋霜面色微变。
沈玉莲满意了。
管她秋霜什么动机,别让这两个丫头走得太近才是。
沈玉莲前脚刚走,徐青玉后脚就寻了个间隙摸了过来。
徐青玉瞧见秋霜神色恍惚的站在窗口,快步上前问道:“她为难你了?”
徐青玉反复想着周隐说的那些话,“二爷说,你昨天提起要让我来你屋里伺候…你到底怎么想的?”
秋霜不动声色的抽走自己的手。
她突然想起紫娟死的那一晚。
她记得…徐青玉曾劝诫紫娟不要去偷听,她说得郑重其事疾言厉色,就仿佛未卜先知似的,知道紫娟命中有那一劫。
再有,青玉姐那天一直询问沈玉莲如何处置紫娟后事。
难道那个时候,青玉姐就已经察觉主家的心思?
她倒是明哲保身了,却推自己入地狱?
毫无疑问,青玉是她们几个之中最聪明的。
否则沈玉莲也不会扣着她的卖身契不肯放。
秋霜双拳紧握,紧咬下唇,可她心思单纯,藏不住心事,面色便显得异常。
她别过头去,“我怕二爷对你有心思,所以想把你弄过来,再寻个错处把你弄到其他院里去。三小姐不是夸你聪慧,一直想要你过去伺候吗?就算你现在不好出去,也至少能换个地方。”
徐青玉心中一凝,看着眼前秋霜那稚嫩单薄的身子,突然说不出话来。
“多谢你为我考虑。”不知怎的,徐青玉鼻头有些发酸,“只是少奶奶不会轻易放我走,你别以身犯险,保护自己最为要紧。”
秋霜眼眶也红了,她转过头来盯着徐青玉的脸,仿佛要从她脸上寻个答案似的。
可她是个蠢笨人,也不比徐青玉有本事,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索性张口问她:“青玉姐,你到底…”
终究将话吞了回去。
“青玉姐…”她蠕蠕唇,稀薄昏暗的阳光落在少女的脸颊上,徐青玉只能刻意忽视她交领处肩下的青紫,视线往上,秋霜那张稚嫩的脸上笑容苍白,带着一丝乞求,“我想看看表哥给我留下的那支银簪。”
徐青玉偷摸取了来给秋霜。
秋霜搂着它紧紧贴在胸口,如获至宝。
徐青玉眼看着她红了眼,看她双肩抖动,无声啜泣。
半晌。
“身子都脏了,只有这簪子是干净的。”她擦了一把眼泪,将簪子塞回徐青玉手里,“青玉姐…找个机会…帮我还回去吧。”
徐青玉只觉得手里这簪子重如千斤。
她舔了舔唇,“少奶奶向来嘴利,说话也不饶人,她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就当她是放屁。”
秋霜摇头,舌尖发颤,将所有疑问和苦楚尽数吞下。
她哪儿舍得怪徐青玉。
青玉姐没做错任何事。
她只能怪自己,“是我命贱,怪不了任何人。”
“命之一字,天予之,自成之。何言贱乎?”
“天地之人,各有寄之。或为松柏,经寒弥茂;或为江流,百折向东。”
秋霜向她看来,徐青玉朝她一笑,小娘子眼睛亮得吓人,幽幽的,好似苍茫海面上的一盏孤灯。
“我给你翻译一下。”
“意思就是……弄不死我的,我就弄死它。”
或许,弄死一个人简单。
但想要一个人死心塌地的对自己忠心,却难。
沈玉莲莫名其妙的察觉到了一种危机。
说来说去,能捆住徐青玉的法子除了卖身契,便只有婚约。
谁当姑娘的时候不是心高气傲?
她沈玉莲未出阁的时候,还曾想着将来就算嫁了人,她也有本事把夫君调教得规规矩矩。什么委屈、什么忍让、什么牺牲,没本事的女人才会把日子过成那样。
但是…瞧瞧她如今这模样呢?
嫁了人的妇人就如同上了枷锁的犯人,自有婆家管束着,再生一两个孩儿,她徐青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给她沈玉莲当牛做马!
第58章 寻人(一)
她打发了青玉去老夫人那儿送东西,随后又把琴音叫到自己跟前,“虽说你不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但这些天你的忠心我都瞧在眼里……”
她将那对牌、钥匙、妆奁册、账册等一一摆放出来。
沈玉莲也不知自己这决定是否正确。
她那八十抬嫁妆还在库房里,一开始是青玉在管,后来是秋霜管,如今再交给青玉……她却是不放心的。
那丫头心眼多,万一来一招灯下黑监守自盗,她找谁说理去?
“前段时间紫娟去了,秋霜又被二爷收进了屋,青玉肩上的担子也不轻,我的嫁妆私库先暂时由你来保管。”
琴音欣喜的跪下,认认真真给她磕头,“少奶奶!婢子来了这雅风苑,就是少奶奶的奴,少奶奶如今又肯栽培奴婢,以后奴心里就只有少奶奶一个主子!”
听听。
这些话才像样嘛。
沈玉莲带着琴音去了库房,又将库房内的贵重物品盘了一次,“记住了,里面的衣物要勤晾晒、家具首饰勤擦拭,这些丝绸放在樟木箱子里,得防着虫蚁啃食。这是对牌,你我各一半,若有任何支出你都需得来问我。得空时你跟着青玉学看账本,那丫头…算账厉害得很,任何账目只肖看那么一眼,里头经年的脏臭都能给你刨出来。”
琴音一愣,只觉得肩上压力沉沉,“早听雅风苑的人说青玉姐学问不低,脑子又好使。”
“天道酬勤罢了。就说那算盘,她一开始拨得并不熟练,后来她找准间隙就练,拨得十指抽搐也不停。那时候秋霜和紫娟就笑她是拼命三娘。”
沈玉莲声音忽而一顿。
她还记得紫娟笑话青玉,说一个奴才,学那么多东西也没有用武之地,还问她是不是打算将来嫁个王公贵爵当大夫人,帮着夫君管理偌大后院。
当时青玉说,闲着无聊,消遣时间罢了。
可如今想来,难不成青玉在很早以前就动了出府的心思?
这丫头!心思也太沉了些!
任谁养这么一条狗…都会觉得害怕。
可……
狗能保护她啊。
沈玉莲心中五味杂陈,“你要是肯费她一半精力,莫说我这一个库房,就是周府整个后院你也能管起来。”
琴音谦逊的笑,“婢子哪儿和青玉姐相提并论?”
沈玉莲将库房钥匙和青玉的卖身契藏在一起,总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后才叫来了孙氏,问起她婚事考虑得如何。
哪知孙氏一听这事就摇脑袋,只差没跪下来给她磕头求她收回成命,“二少奶奶,我家哪儿敢娶她这样的媳妇。您上次将她夸得天花乱坠,说她读书认字,说她聪明伶俐,可您没说…她家大哥是个赌棍儿啊!”
沈玉莲一怔,她本就因为这件事心虚,孙氏刚好撞她枪口上,她重重一拍桌面,“放你娘的狗屁,她大哥赌关她什么事?她早就卖给我沈玉莲,跟徐家断得干干净净,身家性命都是我沈玉莲的!哪来的什么劳什子大哥?!”
话虽这样说,可哪个真能断得了亲情?
孙氏依旧不肯,周府的丫头片子那么多,哪个不比青玉好拿捏?
“少奶奶您可别哄我,我去门房打听过了,前几日她娘还上门打秋风了,青玉一出手就是好几两银子哪!”
那日打听回来,孙氏晚上愣是心疼得没睡着觉。
银子啊!
白花花的银子啊!
怎么就能这么随便花出去了呢?
真是世道变了,如今的小娘子不想着将银钱带进婆家,反而一个劲儿的贴补娘家,真是脑子昏了!
“我还听她亲口说,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反正娘家的情分是断不了的。她得还她大哥的赌债,还得给她老娘养老…”
再想起她最近穿金戴银、涂脂抹粉的骚浪样……
孙氏觉得自己心口又开始疼了,她连番摆手,一副万不敢接受这烫手山芋的表情,“二少奶奶,反正我家是没福气娶这么一房媳妇,如此良缘,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沈玉莲瞅着那人逃窜的背影,气得直咬牙:“不识货的老东西!青玉嫁哪个男人,那都是那个男人的福气!”
“以她的本事和模样,嫁个读书人都绰绰有余!”
“你个老货还挑上了!”
等等……
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沈玉莲浑身不适。
雅风苑太平了好几日,但藏书阁却不太平。
从前徐青玉经常晚上偷摸溜到藏书阁来找书看,书是贵重物品,不许外借外带,徐青玉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很少将书带回雅风苑内,可如今藏书阁还有大狐狸,她就不敢去凑热闹。
石头每次见她,都仿佛见着勾引自家男宝的妖精,恨不得拿大棒子将她撵走。
这天,石头按惯例先巡视了一圈四下,又放了绿狮在下面花坛里玩耍,一记响亮的哨子声后,院墙处才翻下一个人影,径直往藏书阁二楼而去。
傅闻山坐在窗边,半丈范围内便是那根乌木祥云盲杖,听见台阶处传来的声音,他扭头看去。
却只看到一团长条人影。
可面部…却是一团迷雾。
“公子,宝瓶巷那边有动静了。昨儿个那位夫人背着行囊出了城门,朝着西南方向而去。我们的人跟了一路,最后她停留在城郊三十里外的一处庄子上。昨夜我们提高警惕,轮流看守,却未见她走出房门半步。”
五日。
他撤走心腹已有五日。
这位姨母总算是沉不住气有所动作了。
“卑职让崔韧原地待命盯紧那位夫人。其他人则散开去附近寻找查看孤坟或坟包。但都一无所获。”
傅闻山手指轻轻敲击栏杆,迎面清冷的夜风里已经开始有丝丝初夏的燥热。
“我那位姨母…可是熟读兵法的人物。”傅闻山扭头,轻轻一笑,不见丝毫局促,“宝瓶巷可留了人?”
那人面色尴尬,“这次来通州带的人手不够…”他又立刻承认错误,“是属下考虑不周。”
“这是我这军师之过,你无需自责。”此来通州为寻外祖尸骨,不好惊动太多人,傅闻山便只带了十几心腹,如今做起事情来自然处处掣肘,“你既回来,便去宝瓶巷查查平日和她交好之人昨日的行踪。”
那人面色微变,“公子担心蒋夫人…调虎离山?”
“你先去。留心宝瓶巷昨日外出之人。”
第59章 寻人(二)
这人去了一夜,第二日上午便回来复命,“公子,卑职已经调查过整条宝瓶巷,也查了往日和蒋夫人有过来往之人,均无异常。”
傅闻山并不恼,凝神一想,“那问题症结应该还是在庄子上。”
“可那附近我们昨日便找了好几遍。会不会…蒋夫人只是单纯的散心游玩?”
傅闻山蹙眉凝思。
此刻他在梧桐苑内。
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桃花应该已经过了花期,底下又有徐大庄的尸体作为滋养,不知来年是否会开得更加旺盛。
或许有朝一日这尸体被人翻出来,还得牵连他一回。
那丫头…真是个麻烦鬼。
“沿路呢?”傅闻山收回视线,“你回庄子上,沿途仔细找找,尤其是她停驻过的地方,那种…看似不起眼…但另有乾坤之地。”
那人领命而去。
今日阳光好,绿狮在院子里玩耍,听得静姝突然叫了一句,傅闻山提起盲杖往外走了两步,看向那片光影虚无,“怎么了?”
静姝无奈道:“绿狮贪玩刨土…去!走开!”静姝用脚推开绿狮,压低声音,“把脏东西刨出来了。”
这个脏东西…应该指的是徐青玉那倒霉赌鬼大哥。
麻烦。
要不是看在那丫头为他点过一盏灯的情分上,他绝不会揽这一堆烂摊子。
“想个法子处理了。别脏了人家周府的地界。”
次日果然传来了好消息,他们通州城西南方向找到了两处孤坟,崔韧带人挖掘后发现里面是一男一女,虽不好找仵作确认,但应该是蒋家外祖无疑。
傅闻山并不急着去认尸,十年时间,尸体已经化作两具白骨,他又不好寻仵作来验尸确认,唯一的突破口还是落在蒋如是身上。
“去宝瓶巷走一趟吧。”
蒋如是已经归家。
一个时辰后,篱笆处便多了一道清瘦年轻男人的身影。
那男子生得高大,身材匀称,那件缥色衣裳穿在他身上,衬得他容颜清俊,仿佛是书里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笃。笃。笃。
盲杖先行。
落在泥土地上。
男子推门而入,叫住正在院里晾晒衣物的主人,“姨母。”
蒋如是并不回答。
木盆里一大堆衣裳,她一一抖开,悬挂于麻绳之上。
“我已经寻到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尸体,准备将他们带回蒋家祖坟入土为安。我今日来,是特意告知姨母一声。”
小院内死寂半晌。
忽而。
傅闻山耳尖微动。
他听见布料摩擦声突然改变方向,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脆响——是晾衣绳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盲杖突然往左偏了半寸。
蒋如是已抽出随身短刀,劈面而来!
“铛!“
盲杖如活物般弹起,祥云铜头精准击中短刀。
傅闻山身形未动,杖尖却顺势划出半弧,扫向来人下盘。
蒋如是瞳孔骤缩。
她右手往晾衣架下一摸,抽出一根绞衣用的熟铜棍,左手同时拽动麻绳——整排晾衣竹竿轰然砸向傅闻山头顶!
傅闻山忽地伏低,盲杖贴地横扫。
积水的地砖上,杖影如黑龙摆尾。
蒋如是跃起避让,却见那盲杖突然变向,铜头“砰“地击中悬空的竹竿。断裂的竹片如箭雨四射,一根尖锐的竹刺擦过蒋如是的鬓角,带出一线血珠。
蒋如是惊觉这瞎子竟能听风辨位,急退三步,后腰撞上晾衣绳,一排湿衣哗啦啦响成一片。
“不是瞎了吗?手上功夫倒是不见生疏!”
“姨母也是宝刀未老。”傅闻山忽然前踏,他看向地面的狼藉,再看向十丈外蒋如是的身影,语气突然轻了一分,“刚才这一招…还是当初您教我的。”
蒋如是提剑的右手,忽然卸了力气。
“姨母。”
青年男人那双略带灰白的眼睛望过来,像是在看她,又仿佛没看她,“我此行来,只想完成母亲遗愿,让外祖一家魂归故里。”
“魂归故里?”蒋如是脸上一抹凄楚的笑,“蒋家祖坟都被人刨了,你让你外祖一家去哪儿?”
她长剑入鞘,坐于石凳之上,出身将门的蒋如是即使已算半个老妇,但依然能从那锋利的眉眼之中窥出她当年英姿。
“羊城城破,大陈朝痛失十二州地,又求娶公主和亲。陛下震怒,百姓耻辱,父亲首当其冲,他们杀了我蒋家满门还不出气,还要火烧蒋家祠堂,甚至还要扒开蒋家祖坟鞭尸泄恨…”
蒋如是声音平静。
可衣袍之下的手却紧握。
“你母亲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父亲母亲难免多疼爱她一些,养成了她软弱良善的性子。这嫁了人以后,你爹也哄着让着她,可以说是…她这辈子没吃过苦,更不知外面人心歹毒。”
“你母亲…或许是一番好心,但你若将尸骨带回蒋家坟地里安葬,你能保证不会再发生刨坟鞭尸之事吗?”
傅闻山抿唇,“我可以为蒋家重修祠堂和坟地。”
蒋如是闻言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她向来是个爽利之人,可此刻笑容听起来却分外刺耳,“当朝新贵…北境大将…傅闻山…要为十年前羊城之耻的罪首修葺祠堂?你前程不要了?你傅家的名声不要了?”
“傅闻山…”蒋如是的目光变得怨毒,“你怎么跟你那娘一样愚蠢?”
傅闻山指了指自己瞎了的眼睛,“姨母觉得我傅闻山还有什么前程?”
蒋如是却不信。
三年前,傅闻山带着北境将士连夺六州,让整个大陈朝一雪前耻。
这份功勋,让他一跃成为朝堂新贵,权势甚至超越其父。
傅闻山就算眼睛受伤,可靠着这独一份的功劳,后半生也将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再者…就算不修葺蒋家祖坟,也得为外祖父和外祖母寻一处风水宝地入土为安。”
盲杖探地,傅闻山慢慢入座,“当年陛下开恩,允我傅家代为收尸。陛下当年都不曾深究,如今我又有收复北境六城之功,为何不能为外祖修葺祠堂和祖坟?”
男人偏头,阳光洒在他脸上。
仿佛朦胧影像。
他一字一句的说,“姨母,我傅闻山在战场上舍身忘死换来的功勋,用在这样的刀刃上,理所应当。”
蒋如是看着那人的脸。
仿佛看到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阿姐,你慢点跑,我追不上”的小姑娘。
像。
真像。
傅闻山的脸,像妹妹,也像父亲。
既有父亲的刚毅,又有妹妹的柔美。
当年,蒋家血案,傅宗云为明哲保身,竟连为岳家收尸也不敢。
唯有十岁的傅闻山…带着几个蒋家陪嫁去替蒋家、雷家收殓尸身。
蒋如是安静下来。
她起身舀了一瓢水倒进石桌上的小炉子里开始煮茶,两人相顾无言,竟难得享受这静谧时刻。
十年了。
再相逢,她已鬓边发白。
而昔日的小男孩已生出坚毅轮廓。
第60章 寻人(三)
“你父亲…此事他可知情?”
傅闻山摇头,“不知。”
“他当年不敢做的事情,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他,就不怕他怪罪?”
傅闻山低笑,“若怕他怪罪,十年前我就不会去蒋家收殓尸骨。姨母可还知道,那一次…他险些将我骨头打断。”
这个…蒋如是倒真不知道。
“再者,我这人向来孝顺。”
“若爹娘反对的事情,不让他们知道就是了。”
蒋如是终于真心实意的笑开,说话间小炉子里的水“咕咕”沸腾,她向傅闻山斟了一碗茶,“从军之人不讲究,老陈茶,无甚滋味,你凑合着喝。还有…”
蒋夫人语气一顿。
傅闻山伸手被滚烫的茶盅灼了一下。
“我从未派人去周府杀你。”
傅闻山勾唇一笑,并不在意,“所谓宁招人恨,不招人嫌…我得罪的人太多,想要我傅闻山这颗头颅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但没一个人能近我身前一丈。”
蒋如是慢吞吞的喝了茶,“但是你遇刺的前两天,也有一伙人对我下毒,试图杀我灭口。这群人…操青州口音。”
傅闻山握住茶盅的手一缩,他偏头看向那人影,无奈道:“姨母,您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蒋如是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小子,看在你当年小小年纪就敢顶着血雨腥风给蒋家人收尸的份儿,我信你一回。他们的尸首我交给你了,劝你一句,回去先找个清净的地方让他们落葬,等以后事情平息了,再说修蒋家祠堂的事儿。”
傅闻山听见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抓起身边的盲杖便往声音来源方向探,“姨母你要做什么?”
“有人杀你。有人杀我。凶手是同一波人。”蒋如是翻箱倒柜的收拾行李,明明大祸临头,她语气却不紧不慢,“小子,你给我招来了麻烦。”
傅闻山抿唇,当下道:“我立刻派人掩护姨母出城。”
他虽不知当年姨母是如何从满门抄斩中逃了出来,但隐约察觉此事或许和母亲脱不了关系,若因他之故让蒋家唯一血脉也……
“许州城外有一犯了错被丢弃到乡下庄子的小妾,样貌和姨母有七八分像。此人疯疯癫癫蓬头垢面,亲近之人已难以辨认,姨母可李代桃僵保住性命。”
蒋如是一口答应下来,“你先出去准备马车,我换身衣裳就来。”
傅闻山立刻回马车上安排,他招来石头商议,“如今我们怕是被人盯上了,待会让静姝扮成蒋夫人的样子,我们分两路走。看看是谁在后面捣鬼。”
等了半晌也不见屋内有人出来,直到傅闻山忽而脸色微变,“石头,下去看看……”
傅闻山抓起盲杖随后跟上,而院坝内空留一地湿漉漉的衣裳,石头惊道:“公子,人不见了!”
静姝听见动静才从屋顶跳了下来,寻了一圈才走到傅闻山身边,“公子…人走了。是婢子无能,方才没听到任何动静。”
“姨母身手了得,若她想走,你也拦不住。”傅闻山无奈一叹:“姨母…终究不信我。”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
不过也好。
他如今虽然卸了公职,但依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姨母孤身而去,或许反而能逃过一劫。
静姝又问:“那老爷和老夫人的尸骨如何处置?”
“带回京都。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们尽快出发。”
傅闻山坐着马车,一路慢悠悠的回到周府。
姨母走得匆忙,他没来得及问杀她那波凶手来历,更不知这些人是冲着自己还是姨母而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
原以为通州城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不曾想也是一滩浑水。
傅闻山又带人去挖出外祖的骸骨,亲手清理了一遍,再寻了两具上好的木匣子,用绵软的绸布裹了装起来放在马车之中,回到周府已是夜深。
周府侧门,迎面走来周隐和他的小厮,傅闻山老远就听见周隐意气风发的笑声,等走近了,两人方才见礼。
傅闻山是周显明的贵客,平日里深居简出,两人鲜少碰面,碰面了更是无话可说。
傅闻山来周府已经一个多月,可周府上下只知此人姓傅,名字、背景、年纪不知一律。
更何况,周隐看出傅闻山上次在藏书阁为青玉解围,心中颇有一种“夺妻之恨”之感。
周隐便拱拱手,“傅公子这是出去了?”
傅闻山点点头,“周公子也出去了?”
无效寒暄。
全是废话。
“闲来无事,出去转了一圈,困了自然就回来了。”
傅闻山先行入内,两人朝着不同方向而去,傅闻山耳聪目明,听见一阵“噼里啪啦”银子在荷包里撞击的声音。
周隐自然是刚从赌坊回来。
他腰间荷包沉甸甸的,险些坠下去,他就将荷包拿在手里,又掏出一锭最重的扔给随身长仆舟山,“今儿个可瞧见爷大杀四方的英姿了?”
那小厮得了银子,喜笑颜开,立刻开始奉承起来,“瞧见啦!小人还瞧见赌坊掌柜脸色可不好!咱下次换一家吧,省得被人发现!”
“爷又没出老千,凭的是这双耳朵,怕他作甚!”周隐刚从赌桌下来,整个人双目赤红,手指似乎还在痉挛着,可心中兴奋浪潮无法褪去,“都说十赌九输,可爷上场那么多次,哪次输过?”
可…到底也有空手无归的时候啊!
周隐在兴头上,那小厮自然不敢泼冷水,只一个劲儿的拍马屁:“可不是,咱爷就是赌神在世呢!别说,将来咱们就算跟大公子分了家,爷也不愁吃喝!咱这几天手里的银钱就翻了一倍,照这样下去,只怕比做绸缎生意的二老爷还挣得多呢!”
“这算什么!我这可不费功夫!”周隐哈哈一笑,“我那二叔还得风里来雨里去,给人家赔笑脸当孙子,挣的可都是辛苦钱!他哪儿能跟我相提并论!”
“那是那是。”
周隐又想起傅闻山,想起教他听声辨位的青玉,心里无名憋着一团火。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要不是忌惮傅闻山身份,那天藏书阁…他明明早就得手了!
青玉就是对他有意,否则她也不会为自己花那么多心思。
这些天他早出晚归,每次进出雅风苑那丫头都来望自己一眼,还说对他没情?
分明是爱惨了他!
都说酒壮怂人胆,可赌桌上挥斥方遒的周隐…此刻也有了两分胆气,他一折返,去了周显明的住处。
第61章 寻人(四)
周隐悠哉悠哉的到了周显明的静心院。
周显明还未歇息,老远就闻见一阵酒气飘香入内,抬头就看见周隐走了过来。
“你这又是去哪儿快活了?”周显明放下手里的书迎了上去,他自然知道周隐这些天时常夜不归宿,想劝两句,又怕撩了周隐的伤疤,便只能挑些别的事儿,“少喝些酒,母亲见了要不高兴的。”
“屋子里闷,待不住。”周隐对兄长尚存敬意,左右扯了两句就扯到了傅闻山,“方才我在花厅处看见他,哟,好大的排场,见了我都不怎么搭理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周家的客人,他才是周家正儿八经的主子呢。”
不等周显明回答,周隐故意道:“话说,这姓傅的在咱家住了一个多月,也该走了…我刚看见他那马车里装得鼓鼓啷啷……”
“闭嘴!以后再叫我听见这话,我打断你的腿!”
哪知周显明一下沉了脸,“好端端,他要去哪里?”
周隐瞳孔一眯,佯装不悦,“大哥,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他在咱家住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人家名字…只知道姓傅,又是京城来的…姓傅的,我可只听过北面那位鼎鼎大名的傅将军…可那小子粉面朱唇,瞧着也不像是从军之人啊…”
周显明一下警惕,“好端端的,问起他做什么?”
周隐一笑,“看不惯,那小子太张扬了。”
“不该你知道的,少问少说…倒是我很快就要外放,你可有想清楚做什么营生?”周显明对这个弟弟也很是头痛,周隐文不成武不就,读书也考了个童生,至今还没有任何功名,“要不,你跟着二叔去学做布庄的生意?”
周隐不乐意,又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那首歌谣,“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他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火。
“大哥就莫操心我的事情了。当年母亲说为我好,非逼着我娶一个商户女也就算了。如今还要我去经手生意,学人家迎来送来,大哥说得出口,我还怕丢了父亲的脸呢。再说,我周家又没落魄,这金山银山的够我吃好几辈子了,我自己也有生钱的法子,兄长何必非要我跟二叔学?”
周显明一愣,知道这弟弟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本想多劝两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半晌才道:“是兄长的不是。我也是担心你将来的生计罢了。”
他就要外放,很快就要离开通州,何必因为细枝末节的小事弄得家宅不宁?
周隐不能生育,心思本就敏感,没得把兄弟情分都给消耗光。
于是,周显明闭口不谈,倒是周隐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喜,“大哥外放一事有消息了?”
“还需打点。”周显明微微一叹,“你也知道的,我情况特殊,只能等着吏部职位空缺出来,若实在不行,只能等明年殿试后和新晋进士们一起补缺。”
这……
若说这周显明运气不好,又怎会在周老爹断气之前下场春闱。
若说他运气好,偏偏守孝三年,这补缺等得焦头烂额。
“说到底,世人都拜高踩低,父亲去了以后人走茶凉,门生故交都不顶用,这补缺的事情还是要靠银子。”
兄弟两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周显明尽快外放,这对于周府上下百利而无一害。
周隐满脑子盘算着兄长补缺这事儿。
父亲酷爱读书,家里的书比田产还要多。嫡母好面子,定然不好意思找二叔要钱给大哥疏通,就算嫡母开口,可毕竟分了家,二叔也不一定倾力相帮。
上哪儿弄钱去呢?
沈玉莲的嫁妆…
动用妻子嫁妆,着实吃相有些难堪。更何况沈玉莲如今不负从前温柔小意,只怕未必肯点头。
周隐脚下一顿。
随后眼睛一亮。
他不是有赌钱的能耐吗?
若是能从赌坊挣些钱回来,这周家上下谁不高看他一眼?
周隐离开后,周显明裹了衣裳,提着灯去往梧桐苑方向。傅闻山还没有睡,静姝开了门以后,周显明径直往里走。
那人刚洗漱过,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正坐在贵妃榻上和石头说话。
周显明脚步入内瞬间,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明章……”周显明知道傅闻山喜静,因此鲜少来梧桐苑打扰他养病,此刻又是夜深人静,若非实在着急,他也不会踏着月色前来,“我听二弟说…你马车里装满了行囊,你要走?”
傅闻山暗道周隐眼尖,笑道:“打扰多时,是到了离开的时候。更何况家中来信,说父亲身体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让周显明留人的说辞全都咽了回去,“国公爷年岁已高,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是该回去。留人的话我就不说了,只是通州城里还有几个国子监的同窗好友,我请他们来作陪给你践行。时间…定在后日如何?”
傅闻山正要婉拒,周显明却笑道:“你若这么离开,祖母和母亲该怪我招待不周。就这样说定了,后日给你践行。”
临走时,周显明在庭院里看到那只棕色的狮子犬。
那是一只幼犬。圆头圆脑圆肚皮,正哼哧哈赤的埋头刨土,仿佛那地上有什么宝贝似的。
周显明指了指绿狮,不由笑他:“刚才就想问了,威风凛凛的傅将军…也养宠物?”
傅闻山点了点头,“我一个瞎子,不招猫逗狗,不沉迷声色,朝廷里有些人就该着急了。”
“那你也该换一只…”周显明笑,随后蹙眉想了半天,“至少也该换一只同你一般威风凛凛的狗。”
“绿狮很好。”傅闻山想起徐青玉上次逗狗时说的那句话,“绿狮够傻,够白,够甜。”
周显明一笑,暗道傅闻山变化颇大。
说起来,两个人虽然是名义上国子监的同窗,但傅闻山这样的身份,又自幼投身军营,到国子监读书的时间只不过半年。
国子监内权贵如云,但谁也不敢招惹傅闻山。
原因无他。
这小子和那帮虚张声势的二代不同,他是真的见过血…杀过人…
京都这帮权贵二代还在招猫逗狗时,傅闻山就已经跟父亲上阵杀敌,并且在北境小有名气。
关键是,此人好学。就连回家省亲的间隙也插空到了国子监来读书。
而似周显明这种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踏进国子监大门的学子,自然不能和傅闻山这样的少年天才相提并论。
只是嘛…
天才也会被孤立。
而他这庸才也容易遭权贵们欺辱。
傅闻山虽然那个时候年纪小,但性子却足够冷淡。周显明一直以为他应当是那群权贵之中最不好相与的那个。
直到那次,他被人捉弄。有人将青楼妓女的淫诗画册塞在他枕头之下栽赃陷害,教习到处翻找,却最终在捉弄他的人床上找到那画册时,周显明就知道…
傅闻山这人……能处。
两个人自那一次…不知怎么的…反倒走近了。
周显明扭头,很突兀的来了一句:“明章,你这些年…变化很大。”
傅闻山闻言望向他。
他看见那双漆黑却涣散的瞳孔,心中一痛。
曾几何时,京都最耀眼的傅闻山啊……
数万少女的梦中情郎……
十七岁便代父出征,带着北境十万儿郎浴血奋战,孤军深入敌军腹地杀死对方大将,并夺回六座州地的青年英才……
陛下曾亲口夸他“允文允武、昭如日月”——
“你身上…没那么重的戾气了。”
傅闻山闻言一怔,随后才道:“我一直都是我。”
周显明一笑,踏着夜色大步离去。
第62章 假孕(一)
次日一早,徐青玉跟着沈玉莲去向周家老夫人请安的时候,就听说男狐狸要离开的消息。
终于——
藏书阁又回到她手里,以后再不必看到那张脸。
只是…那棵桃花树下的尸体,终究是个隐患。
徐大壮死了不过半月,尸身还未完全腐化,眼看酷暑来临,若是叫人闻到了味道…
徐青玉心里盘算着这事儿,根本没听清周家企业高层领导说的什么,她心神不宁的跟着沈玉莲走出老夫人的庭院,听着沈玉莲在那儿抱怨这样大的宴会,严氏还是不肯松手让她历练。
严氏掌家,里里外外都是严氏说了算,沈玉莲作为新妇…出身又不好,自然不敢跟婆母争掌家权。
可明日宴席,听严氏那意思…是准备让三小姐周慧兰独立操持。
“学了掌家的本事又如何,等嫁了人…摊上这样的婆母…照样浑身本事使不出来。”
原以为上次捉奸一事,严氏吃了一记闷亏,自然要将她沈玉莲当做香饽饽捧着,不曾想这母子两一个样。
沈玉莲娘家人一走,周家上下又原形毕露。
只是…吃穿用度比从前好些罢了。
琴音安慰沈玉莲,“少奶奶,操持宴席这事儿瞧着体面,实则忙里忙外操劳得很。少奶奶如今最要紧事是生下一儿半女,没必要跟三小姐争这劳心劳力之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瞅沈玉莲脸色一黑就要发作,徐青玉立刻道:“少奶奶…您若是揽了掌家之事,办得好没人说您一句能干,可干不好…那就是给夫人送上把柄。再有,老爷没留下多少财产,周家也不算富裕,您若掌家…说不准还得倒贴嫁妆本。”
一听要动她嫁妆,沈玉莲再也不想什么掌家的事儿,反而拍着胸脯:“嫁妆谁都不能动!我娘说了,嫁妆就是棺材本,谁动都不行。”
徐青玉眯着眼睛笑,却没做声。
动不动嫁妆本…沈玉莲说了可不算。
回到雅风苑,周隐竟还在秋霜屋内厮混,沈玉莲瞧见屋内身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倒是周隐听见动静,衣衫不整的打开门窗,他并不将沈玉莲放在心上,反而笑着看向徐青玉,“方才听见你们说什么宴席,怎么,谁家办喜事?”
徐青玉笑着道:“傅公子要离开通州城,明儿个大公子请了几个好友办辞行宴。”
“哟,他还真要走了?”周隐将外衫一裹,走出房门站在台阶上,“明儿个请哪些客人?”
“这事儿…得问大公子。左不过是他的同窗好友。”
听见傅闻山要走,周隐自然高兴。
谁乐意家里一直蹲着一尊大佛?
更何况这大佛还坏他好事!
上次藏书阁天时地利人和,要不是这程咬金突然出现,那青玉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周隐抓起桌上一包钱袋子扔给徐青玉,徐青玉一把接过笑着道:“听周府的姐妹们说,二爷最近出手特别阔绰,就跟那财神爷似的,走到哪儿赏到哪儿,怎么,二爷最近发了横财?”
周隐巴在栏杆上,露出精瘦干瘪的胸膛,闻言一笑,“你甭管爷在什么地方发财,你只要知道…爷只要一伸手,那银子就往爷怀里钻。”
徐青玉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少说有十几两银子。
傻子的钱可真好骗啊——
她仰头甜甜一笑,“婢子在藏书阁里看到一本讲面相的书,书上说天庭饱满如覆盂,地阁方圆似载物,是貔貅转世的招财相。巧了,婢子观二爷便是这样的面相,尤其您这对聚财的丹凤眼,配上鼻若悬胆的富贵格,一看便是命宫里有天降横财的机缘,就怕您走在路上都会被金元宝绊住脚呢!”
周隐一喜,“当真?!”
徐青玉摇晃着钱袋子,银子磕碰,发出美妙的撞击声,那小娘子笑得双眼微弯,“这么大一袋子银子,二爷自己说…是真是假?”
那当然是真的了!
果然他命里带财!
偏财运…那说的定然是赌桌之上!
徐青玉可真是他的带财星,见那女子站在阳光下,着一身水绿色的薄纱春衫,皮肤白皙,腰肢柔软,关键是……
屁股够大。
他曾听上了年纪的妇人们说起,臀大腰细的女子…是生儿子的好料子。
说不定…沈玉莲自己身子弱不行,但青玉就行呢?
“你也看见了,爷如今有的是生财的法子,你跟着爷…这辈子不愁吃喝…”
话音未落,主屋传来沈玉莲发沉的声音:“青玉呢,磨蹭什么,还不快滚进来!”
徐青玉连忙福身,“二爷,少奶奶叫我,我先去了…”
入了屋,沈玉莲才不悦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又觉得这两日徐青玉待周隐面色好转,也不似从前那般躲着避着周隐,沈玉莲心下警惕,“难不成你回心转意,真愿意做二爷的房里人?”
徐青玉委屈道:“刚二爷拉着我问东问西,他是主子,我怎好拂了主人家的颜面?”
沈玉莲冷哼一声,“那就别往他跟前凑!他就是个…无能又好色的恶鬼,当下吃得你骨头渣子都不剩。”
徐青玉低头,唯唯诺诺应声。
吃人吗?
她骨头够硬,牙口够好,心肠也够歹毒,那就看看大家谁吃谁。
而站在门帘之后的周隐恋恋不舍的望着里面那道婀娜的身影,心里痒痒,手心也痒痒。
不多时,徐青玉就看见周隐换了衣裳,带着那小厮急急出门。
她估摸着,大约是发横财去了。
就如同当初徐大壮一般。
周老夫人寿辰刚过,这次又是给傅闻山践行,自然没有大操大办。周显明请了几个好友,就在前院分了五六桌,吃上一顿饭,看上一场戏,便是全部。
沈玉莲分在角落位置的桌席上,男女之间隔一道屏风,那位三小姐忙前忙后,迎来送往倒是十分妥帖,沈玉莲给自己不住打扇,掩饰自己脸上的酸气。
怎能不酸?
她明明是周家第一个媳妇,严氏莫说让她掌家,就连家里库房钥匙都没让她瞧过。
虽说周显明和周隐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把她防得像贼似的,沈玉莲心中焉能不气?
第63章 假孕(二)
主仆两各有心思。
沈玉莲是酸。
徐青玉则是忧。
徐大壮的尸体…始终是个隐患。
那日她杀徐大壮既是她心肠歹毒,也是情势所逼。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事情暴露,那就务必斩草除根。
而徐大壮不死,后患无穷。
她隐约猜出男狐狸到周家并非单纯养病,因而笃定他不会惊动官府。
藏书楼外有一盏红色灯笼高悬,但是唯有男狐狸在的时候才会点亮。
明显——
是接头信号。
若是拿捏着这件事和男狐狸谈判,不知有多少胜算。
最怕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威胁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片刻,傅闻山手持明杖点地慢慢出现在大堂之内。周显明陪同在侧,身后跟着好几个世家子弟,几人说说笑笑入内,瞬间让喧闹的厅堂安静下来。
徐青玉将众人的脸色收在眼底。
这位傅公子是晚辈,姗姗来迟倒也罢了,可老夫人田氏和严氏脸上不见半点责怪恼怒,反而…
老夫人和严氏双双起身相迎,态度犹如慈爱长辈。若非田氏拽了那严氏一把,严氏便准备下台阶去亲自相迎。
徐青玉眉头一蹙。
心里沉沉。
男狐狸…一定拿的是《隐忍三年,龙王归来,十万将士跪迎》的龙王剧本!
两位掌家人站了起来,这边女眷席的主客们也纷纷站了起来,视线落向那年轻公子身上。
一袭素白广绣长袍的青年男人,手持盲杖,衣袂犹如流云垂落,腰带玉带轻松,勒出挺拔清瘦的身形。
他眉眼清俊,五官轮廓锋利,给人凌厉如刃之感,偏他眯着眼笑着,锋芒冲散,神滢内敛进那双无法聚焦的瞳孔之中。
即使目不能视,可他脊背挺直,如孤峰立于云间。
人群之中,就他一个人是古偶画风。
而其他人…是乡村爱情。
完了。
让人更想将他拉下神坛搂进怀里蹂躏。
徐青玉的脑子又开始不争气的盘算什么时候能挣齐八十八万的彩礼钱。
男狐狸虽然危险又致命。
但着实……
貌美如花啊。
而正好,她又色欲薰心。
更让她熏心的是——他的权势。
那种人人畏惧的权势。
她错了。
来了这世道,不该求人人爱她。
应该求——
人人畏她!
正如眼下这位傅公子!
这一刻,风有些大,迷了她的眼。
而这一错眼,傅闻山已经上了台阶朝着田氏拱拱手,“老夫人,多日叨扰,实在不该。但家中父亲生病,急召晚辈归家,特来向您辞行。”
席间觥筹交错,徐青玉却恍然失神。
权势啊。
怎样才能得到这小妖精呢。
直到羊汤的香气窜如鼻尖,唤回她的思绪,她的视线黏在沈玉莲那双舀汤的手上。
周府厨娘做的羊汤鲜美不腻,白色的汤水犹如乳汁,上面黏着一层薄薄的油水,冬日一口,暖遍全身,曾经是沈玉莲的最爱。
可今日沈玉莲刚喝了一口,便眉头一蹙,似极难忍受似的,当众“哇”的一口呕回碗里。
“少奶奶…你怎么了?!”
徐青玉提高声量,语气惊慌,连忙递了帕子过去,沈玉莲正难受着呢,冷不丁又闻见徐青玉身上那股浓烈而刺鼻的脂粉香气——
她猛地扶着餐桌一个猫腰,将胃里的吃食全都“呕”了出来。
傅闻山坐在屏风之后。
那道屏风完全隔绝他仅有的视线,他甚至连人影都看不清楚,只听见徐青玉那道高亢尖锐的嗓音。
很尖,很利。
慌张和担忧的情绪拿捏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让人一听就知道此人…是个忠仆。
周遭人纷纷站了起来探头望向那边,周隐绕道屏风走了过去,他怨沈玉莲当着满堂宾客呕吐不雅,因而一脸不悦,“你做什么?”他又冷着脸质问徐青玉,“你们少奶奶怎么了?”
徐青玉一脸无措,“这…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这羊肉汤腥味过重…”
严氏怨沈玉莲当众丢人,冷声道:“好端端的羊汤,哪儿来的腥味?”
琴音着急跪下,“夫人容禀,少奶奶许是病了!她这几天一直胸口发闷,作呕,又闻不得房间里的味道,本来说明儿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胸口发闷、呕吐…”琴音的话被桃姨娘急切打断,她整个人险些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声音尖利,“莫不是…怀上了?”
她声音愈发欣喜,全然没注意周隐脸色蓦的变沉。
大夫说不能生就不能生?
她儿子好得很!
定是那沈氏身子孱弱之故!
这不,眼下就怀上了!
徐青玉立刻眉开眼笑,“姨娘说得对!二少奶奶这些天嗜睡不醒,还爱吃些酸的辣的,奴婢听乡下老人说过,肚子里有喜的女子便会如此!阿弥陀佛,这回菩萨终于开眼了!”
桃姨娘从未觉得这小蹄子说话如此贴心,她笑得合不拢嘴,“还有我苦心寻觅的偏方!”她挺直了腰杆,下颚抬起,说话间都带了两分扬眉吐气,“看见没,谁说二少奶奶不能生!”
这一回,就连老夫人田氏和严氏都站了起来,他们将沈氏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周家这位二少奶奶嫁入周府已经两三年,却迟迟不见怀孕。外间早已传言纷纷,更有甚者还在猜测这沈氏什么时候被休。
沈玉莲胸口胀痛,脑子被那口羊肉汤呛得昏昏沉沉,又听见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脸色愈白,急声嚷了一句:“没怀孕!我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罢了!”
怀孕?
她怀个鬼!
她跟周隐压根就没同过房!
那个蠢出生天的桃姨娘嚷嚷得最是厉害,只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全然忘记她儿子无法生育的事儿。
今日闹得这样大,到时候如何收场?
最后还不是戳她沈玉莲的脊梁骨?
那桃姨娘明显欢喜得昏了头,这作呕、胸口痛那可不是怀孕的症状吗,跑不了!
趁着宾客们都在,她务必得让大家伙都知道…她儿子没毛病!
于是桃姨娘亲切的拉着沈玉莲的手,“你这孩子,这是好事,怕什么羞?”
沈玉莲又气又恼又恨,连忙拽着徐青玉的衣袖——
她本想让徐青玉送她回房,哪知徐青玉扭头,“少奶奶害了喜,脸色好难看,夫人,奴婢去请大夫来!”
周家有喜,众目睽睽之下,严氏也露出焦心的模样,“你快去!去账房上支些银子,请回春堂的那位大夫来瞧!”
徐青玉“哎”了一声,快步往外跑去。
第64章 假孕(三)
桃姨娘捂着嘴笑,推着周隐往沈玉莲跟前凑,眼神却瞥着严氏的神色,“二爷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二少奶奶扶进屋里去!快快快……”她又忙前忙后,一副当家主人的模样指挥起来,“热汤热菜呢,弄些清淡的,赶紧给少奶奶端过去。”
周隐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沈玉莲的手不许她挣脱,沈玉莲知他心中有气,便恨恨低语:“你放心,我没怀孕。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都怪姨娘一直嚷嚷…”
男人咬着后槽牙,侧脸线条紧绷,显然并不相信。
若非今日这么多客人,他可真想问问这荡妇是不是背着他偷人了!
沈玉莲心也凉了半截,心中又耿耿于怀上次抓奸那一出闹剧,便冷笑一声,“你那根死物几斤几两,自己难道不清楚?”
周隐不说话,暗中抓扯着沈玉莲,在宾客们一阵一阵的贺喜声中往梧桐苑方向去,那表情仿佛要吃人。
倒是田氏眼尖,跟身边那老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嬷嬷立刻跟上。
严氏则安抚众人,她游刃有余的应对宾客们的道喜,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沈玉莲…生不出孩子才更好啊。
这头胎可是周府的嫡长孙!
说起来也是奇怪,她可私下问过给周隐瞧病的大夫,周隐那隐疾板上钉钉,大夫还说…他先天不足,须得下猛药才能一治,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
“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这时候怀上…”严氏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随手招来那廖嬷嬷,“你去梧桐苑守着,看看什么情况。我随后就来。”
徐青玉马不停蹄的赶去回春堂,请了周府相熟的大夫来给沈玉莲瞧病,按照惯例,那位张大夫在路上就问起了沈玉莲的情况,徐青玉笑着说道:“张大夫是老熟人,我也不瞒您,我瞧着我家少奶奶八成是有喜了!这一段时间,少奶奶总是干呕、没胃口、嗜睡,还吵着说胸口胀痛!几个有经验的长辈一眼就瞧出我家少奶奶怀了小公子,就等着您去把脉呢!”
徐青玉走在前头,一脸喜色道:“张大夫,我们少奶奶有孕可不容易,也是多亏了您这两年的悉心调养。您放心,我们夫人说了,若真有了必定重重有赏!”
那张大夫被“重重有赏”几个字砸得头晕眼花。
是呢。
这可是周府的嫡长孙!
进了周府,徐青玉却不急着回雅风苑,她给张大夫指了个方向,自己则去了后厨,“张大夫,顺着这条路直走到底便是我们雅风苑。您先去,今儿个少奶奶吐得厉害,我让后厨弄些清淡的菜,随后就来。”
张大夫暗道大户人家的丫头,果然说话做事有规矩,又体贴。
而周府对二少奶奶这一胎果然尤为看重,张大夫刚踏进雅风苑,便有那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迎,“张大夫,有劳您。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张大夫务必好好诊断。”
那张大夫笑着说道:“若老夫连滑脉都诊断不准,那就该告老还乡咯。”
一入内,周家二少奶奶被人团团围在中间,张大夫药箱还未放置好,就听见周府二爷沉着脸道:“张大夫,有劳,您看看…我家夫人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周隐咬牙切齿的说出“病”这个字,却让沈玉莲冷笑一声,她行得正坐得端,又没跟奸夫幽会,难不成孩子凭空掉一个下来?
倒是那个桃姨娘,冒冒失失,将此事张扬出去才叫人恼火!
沈玉莲伸出手腕,脸色不变,却没瞧见徐青玉,“青玉呢?”
张大夫道:“您家这位丫头细心妥帖,她说刚才席面上少奶奶没吃东西,她让厨房端些清淡的饮食来。”
沈玉莲心情烦躁。
关键时候…这小蹄子不在自己身边,沈玉莲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她在众人殷殷切切的目光中伸出手去,不耐说道:“我没怀孕!大抵是吃坏了肚子,有些作呕罢了!”
隔着一张罗帕,张大夫的手刚搭上沈玉莲的脉,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桃姨娘和严氏的声音。
严氏急急入内,入目环视一圈,瞬间将周隐和沈玉莲二人的脸色收入眼底。
若说怀孕这样的喜事……这两人怎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而桃姨娘则喜不自胜,“大夫,快瞧瞧,我家少奶奶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沈玉莲一股无名火突起,“姨娘!我没有怀孕,我只是胃肠不适!您莫这样到处宣扬惹人笑话!”
桃姨娘眯着眼笑,“哎哟知道了知道了!眼下胎没坐稳,不方便往外说!你放心,今儿个这屋里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乱说的…哎,张大夫——”
张大夫只在沈玉莲的脉搏上停留片刻,随后抽回诊脉的手,朝站在一旁的周隐连连作揖。
老大夫笑得眼尾皱起深深的纹路,全然没注意到屋内骤然凝滞的气氛,“二爷,恭喜了!二少奶奶这是喜脉啊!”
张大夫乐呵呵地捋着花白胡须,“脉象流利如珠走盘,少说也有月余了。老朽这就开几副安胎的方子.....”
沈玉莲面色蓦的一变,她扯住张大夫的衣袖,“大夫,你说什么?你莫不是老眼昏花,连喜脉也诊不出来?”
那周隐轻笑一声,眼底结冰,“张大夫确定没诊错?”
张大夫这才察觉异样,他额上渗出冷汗:“这、这滑脉特征明显...“
“庸医!你这庸医!我和二爷已经……”沈玉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舌尖发颤,唤回残存理智,“我要换个大夫!”
事到如今,那桃姨娘和严氏已经察觉不对,倒是周隐笑眯眯的对张大夫道:“有劳大夫,我夫人刚刚怀孕,情绪不稳,无心冲撞大夫。琴音,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给张大夫。”
张大夫擦着脑门上的汗,拱了拱身,这才离开。
很快,梧桐苑主屋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张大夫回望一眼,心中盘算,没错啊,是滑脉啊!
难不成这沈家二少奶奶欢喜疯了?
不过今日走一遭便有二十两银子,这买卖着实划算!
第65章 假孕(五)
等张大夫一走,周隐便命令左右退下,他一步步逼近瑟缩的沈玉莲。
男人的手轻轻落在沈玉莲的肩上。
沈玉莲只觉得肩膀处的肌肤一片灼热。
她抬眼,却看不到徐青玉的身影!
这死丫头,关键时候永远不在!
周隐的声音带着讽刺,“沈玉莲,我已经一个月没碰过你,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此话一出,满堂落针可闻。
那桃姨娘“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严氏胸口直跳,指着周隐道:“老二,你疯了不成?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
周隐坐下,翘着腿,冷笑一声,“母亲不信大可问问沈氏,问问这她那几个贴身丫鬟,我碰过她没有!哦…”男人一脸怨毒之色,“对了,不是我不碰她,是她根本不让我碰!我原以为她要当贞洁烈妇,不曾想跟外面的男人连野种都有了!”
沈玉莲脸色苍白,死死攥紧裙角,视线不避不让。
可她声音却紧绷着,勉强维持冷静:“那庸医胡言乱语,我根本没有怀孕!再去找个大夫来!”
桃姨娘猛地沉下脸,“你还嫌事情不够乱?还嫌不够丢人?我儿的脸面都被你这荡妇丢完了!”
“荡妇?!”沈玉莲一听这两个字,一股戾气窜上心头,“桃姨娘,说话要讲证据,要不我让我娘把二爷亲手写下的认罪书拿来给通州城的老百姓都读一读,让大家来理论理论,看看我沈玉莲是不是荡妇!”
“你少拿那认罪书来要挟我们!指不定你早就知道周平那事,故意顺水推舟好栽到二爷身上拿捏我们周家,以后就好光明正大的跟奸夫私会!”
“你!”沈玉莲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过去!
桃姨娘捂住胸口,甩出罗帕就开始叫唤,“丧良心啦,那二爷身上有疾,你做妻子的不知道宽慰照顾他,反而在外头偷人大了肚子,转过头还来埋怨我们二爷!”
“更何况一码归一码!二爷借种一事根本没成,你沈玉莲头发丝儿都没掉一根!可眼下你是实打实的被人下了种,鬼知道你跟那奸夫好了多久,如今肚子大了,就要让二爷养这野种!”
不提这事还好。
一提这事,沈玉莲气得“腾”一下站了起来,“我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人?证据呢?那庸医治了我两年都没看出问题症结在你儿子身上,他算哪门子的大夫?他的话你也信?”
“我沈玉莲跟你儿子可不同!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敢对天发誓,要是我在外头偷人就叫我不得好死!”
一说起上次“捉奸”那事,屋内人都齐齐变脸。
实在是…周隐那事儿做得不厚道,平白让周府人在沈玉莲跟前矮上一截。
周隐冷笑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啊,张大夫的话不可信,那就把整个通州城的大夫都请来!让大家都知道周家二少奶奶怀孕的好消息!”
“不可。”严氏急声阻止,今儿这事闹得这样大,再请大夫来,只怕城内又是风言风语,“哪家媳妇怀孕请好几个大夫瞧?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其中端倪,还是嫌不够丢人?非要把整个周家架在火上烤?”
“沈氏,我不冤你,你既然说自己没做过这事,我也信你一回。”严氏有了上次的经验,盘算着这一次再也不能出什么差错,省得又被人下套,她便招来那廖嬷嬷。
沈玉莲一看见这廖嬷嬷就想起紫鹃,当下恨恨暼了她一眼,廖嬷嬷只笑笑赔罪。
“廖嬷嬷,明儿个一早,拿我的名帖去百草堂请李大夫来。就说我头疾发作,请他来瞧瞧。”严氏看一眼沈玉莲,见她红着眼睛,瞪着周隐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刺骨的恨意,她不由心一凉,这两口子…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难道是因为上次捉奸一事,沈玉莲耿耿于怀,因爱生恨?
严氏这一回觉得…真的头疾发作了。
“沈氏,明儿个我再请个大夫来给你瞧。若这李大夫也诊断你怀孕,你待如何?!”
桃姨娘冷笑一声,“自然要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凭什么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要被你们处置?”沈玉莲胸脯起伏,指着周隐疾言厉色道,“你们周家好大脸面,冤我一次不过瘾,还要冤我第二次?!”
严氏一怔,万没料到这沈玉莲如今如此大胆,竟然连她这个婆母也不放在眼里,“放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胡言乱语?”沈玉莲冷笑,事到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良善单纯的妇人,她那双眼睛怨毒的看着屋内众人,“我就知道,上次那事儿不会这么轻易过去!如今你们终于要杀人灭口是不是?!”
是了。
沈玉莲这一个多月的担心终于发生了!
青玉说得对,等沈家人一走,周家人就会原形毕露!
只要处理了她,周家的丑闻就再没人知晓!
后宅里杀人不见血,更何况她被关在这后院孤立无援!
“你这糊涂东西,什么杀人灭口?”严氏也冷了脸,“我若真要灭你的口,后院里这么多手段能使,何必在今日这宴席上大张旗鼓的动手?”
沈玉莲脸色一白。
情况突然,她心里乱作一团,根本来不及细想。
她只知道,她没跟男人厮混,她半个月前才来了葵水,她怀哪门子的孕?
这画面…太熟悉了。
像极了她被捉奸的那个夜晚。
有人要害她!
可谁要害她?除了周隐,还能有谁?!
桃姨娘急急跳出来,“你还倒打一耙!夫人已经答应明日再请个大夫来瞧,若这个大夫还是诊出有孕,你照样有借口说我们要害你!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认对不对!”
“我没做过的事情为何要认?!你们当我沈玉莲是蠢的不成?你们请的大夫自然跟你们相熟,不过给些钱就能让他改口污蔑我!到时候你们再对外冤我偷人有孕,直接将我打死,我何处说理去!这种事,你们又不是没干过!”
沈玉莲恶毒的看向那廖嬷嬷,双拳紧握,身子摇摇欲坠,可眼中饱含热泪,“紫鹃是怎么死的,我一清二楚!你们休想用同样的招数害我!”
第66章 假孕(六)
严氏捂住胸口,“好,好,好。横竖你都要说我们冤你,那你说说…你要如何?”
沈玉莲环顾四下,依然没有找到徐青玉的身影,她胸口狂跳,心一狠,“明儿个放青玉出府,让她帮我请个大夫。两个大夫分开诊治,看看我沈玉莲到底有没有怀野男人的种!”
“好!”严氏也被沈玉莲激出了两分火,“那就各请一位大夫,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狡辩!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查出你和外人苟且混淆我周家血脉,别怪我们不顾你沈家颜面!”
严氏带着众人离开。
桃姨娘一边抹泪一边埋怨,“这…怎会如此?”
明明就是怀孕了啊!
周隐心中有气,对着自己小娘可没好脾气,“都怪你!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你就到处嚷嚷,眼下宾客们都知道那荡妇坏了孩子,到时候如何跟外面解释?你是非逼着我去死是不是?”
“啊…”桃姨娘擦着眼泪,一脸无措,“我哪儿知道你们根本没同房!我就是一时高兴…就…”她又埋怨上自己儿子,“你怨我做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家媳妇都收拾不了。她不让你碰,你就顺着她依着她?那我周家娶她回来做什么?”
“够了!姨娘别再说了!你还嫌事情不够乱是不是!”周隐脸色一黑,拂袖而去,“心情烦躁,我出去找朋友喝酒去!晚上不回来!”
“哎…这孩子!”桃姨娘絮絮叨叨,泪流不止,倒是严氏这会子也恢复两分理智,命那廖嬷嬷找几个丫鬟过来守着雅风苑,“眼下前院还有客人没走,你以照顾沈氏坐胎的名义从各院抽调些人手。先扣着沈氏别让她跟外头人串供。也别放太多人守着,平白惹人生疑。一切等明日再说。”
这件事,很棘手。
严氏也是焦头烂额。
倒是徐青玉刚回雅风苑就发现角门守着的丫鬟换成了严氏身边的人,院内更是多了几张生面孔,瞧着像是从其他房临时抽调借来的奴仆。
沈玉莲的主屋门窗紧闭,可依然听见屋内那徘徊沉重的脚步声。
她刚入内,就听见沈玉莲唤她,“青玉!”
声音急切而沙哑。
徐青玉撩帘而入,却见屋内没半个人影,只沈玉莲独坐窗台。看见徐青玉慢吞吞的过来,沈玉莲心中更气,蓦的起身向她气势汹汹走来,抬手便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嘴巴子!
徐青玉被这迎头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
脑子发懵,眼冒金星,颅内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玉莲鲜红的十指蔻丹,刮破徐青玉的脸,瞬间留下五根血红的手指印。
沈玉莲情绪激动,又一把搂住她,跟孩子似的撒气,“你干什么去了?雅风苑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却丢下我不管不问——你知不知道有人要害我!”
徐青玉捂着脸,然后摁住嘴角,不动声色的擦干血迹。
耳鸣渐止。
眼前的景物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她唇边扯起一抹机械的弧度来,“少奶奶怎么了,这怀孕…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周府谁敢害你?”
沈玉莲见了徐青玉,就仿佛吃了一剂定心丸,此刻委屈的眼泪簌簌往下,渐渐痛哭流涕的止不住。
徐青玉冷眼旁观,半晌才递过去一张罗帕,替她擦干眼泪,“少奶奶,我看今日宴席您没胃口,就吩咐后厨做些清淡的菜色来。没想到只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出了什么事,您慢慢说。”
沈玉莲发泄了情绪,这会子才看见徐青玉脸上那五根狰狞血红的手指印,她面露尴尬,摸了摸徐青玉的脸,“你…打疼你了吧?你!你怎么不躲呢!”
徐青玉笑着摇摇头,不动声色吞下齿间的血水,“婢子知道少奶奶只是脾气急了些,但心肠是好的。少奶奶打我不要紧,只要少奶奶出了这口气。如今您怀着身孕,可别气坏了自己。”
骤然听见徐青玉如此善解人意的话,刚才人前还绷着情绪的沈玉莲眼下哭得更凶,她抱住徐青玉不撒手,“这满府里就你待我真心!他们都想害我!”
徐青玉大惊,“少奶奶,到底谁要害你!”
沈玉莲啜泣着将事情含含糊糊的说了一遍,又仰头求她的认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根本没有怀孕!周隐夜夜宿在秋霜那小妖精那!我们一个月都没有同房!半个月前你给我缝了月事带,我那带血的亵裤也是你洗的!我怀哪门子的孕!”
她当然清楚。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毕竟……只有栽赃陷害的人才知道被栽赃的人有多冤枉。
沈玉莲面露恐惧,“定然是周府要杀人灭口,买通那庸医来陷害我!我刚才都瞧见了,梧桐苑里多了好些别院的奴才,定然是那严氏命人囚禁我!就跟上次抓奸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提起捉奸那个夜晚,沈玉莲就浑身发冷。
那感觉就如同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里,阴冷、寒潮、黑暗——
她以为抓住了周隐的把柄,这辈子再也不会陷入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可谁知……
沈玉莲开始絮絮叨叨,“完了,完了!他们一定是要杀人灭口!只要我死了,再没有人知道那件事!”
她兀自哆哆嗦嗦的说了半天,却发现徐青玉没有回音,扭头一看,落日余霞中,那女子脸上的伤口狰狞,她的眼睛幽幽的,好似藏在阴暗处的恶鬼。
“少奶奶…”那恶鬼开口说话了。
她声音低沉得可怕。
“会不会是…”忽而又一顿,她警惕的望下四周,只听见院外仆人们忙碌的脚步声,她面色略松,“会不会是上次捉奸那人…”
空气里冷凝成冰。
“放你娘的屁!”沈玉莲勃然大怒,仿佛受了极大侮辱一般,“你瞎了你的狗眼吗?周…那贼人根本没碰我!”
徐青玉往前一步。
咄咄逼人。
“少奶奶那天饮了酒,神志不清…我来救少奶奶的时候,曾经和那人发生抓扯,奴婢亲眼看见那人裤带散开…可当时那般情景,奴婢只能绝口不提。”
第67章 假孕(七)
——轰。
沈玉莲脑子炸响。
是了。
那一天周隐给她酒里下了迷药!
即使当时她察觉有异,可身子昏昏沉沉,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她甚至记不得周平何时解下了她的肚兜!
或许…或许……
沈玉莲眸色颤颤,往后踉跄一步,随后才道:“不可能!我明明来了葵水!我听家里老人说过,怀孕期间不会有葵水!”
徐青玉顺势拽住她的手腕,拉她一把。
那女子阴冷逼近,“可女子刚怀孕时也会出血…少奶奶或许没有察觉,您上次葵水…血量极少!”
月事带和亵裤都是徐青玉处理,沈玉莲哪里知道什么出血量!
可一听徐青玉这话,她脑子开始发昏,无论如何仔细回忆却也想不起细节。
难道自己当真被侵犯了?
所以…怀孕是真的?
刹那之间,沈玉莲眼前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径直往后栽倒。
徐青玉微微侧身,伸出右腿一绊——
沈玉莲仰面倒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
她没喊疼,只是那惊恐的泪水不断往下,打湿睫毛。她如遭雷劈坐在原地,半晌起不来。
那双绣着兰花的绸缎鞋面逼近。
沈玉莲仰头,看见徐青玉那张隐在光影之中的脸。
那双眼睛…
仿佛隐藏在烟雾缭绕中的恶鬼。
“少奶奶,你赶紧想想……”徐青玉蹲下,和她视线平齐,一脸焦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贼人是否真的…真的…奸污了您?”
沈玉莲痛苦的捂住脑袋,下唇咬得一片血糊,“我不知道…我记不清楚…”
徐青玉一根一根用力掰开她抱头的手,一字一句的问:“那…开祠堂那一晚,你们说了什么?为何夫人高高举起,轻轻放过?少奶奶,您今日若不说清楚,奴婢纵有千般手段也救不了您!”
完了!
那日周隐给她下了迷药,她根本记不清楚细节!
那肚兜怎么脱落的,衣裳怎么解开的,周平到底碰她没有……
她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种灼烧、黏糊、身子轻盈又笨重的感觉,还有周平在她耳边潮热的吐气——
沈玉莲胸脯起伏,眼泪大滴落下,攥着徐青玉的衣袖,嘴唇不住发抖,“我…我…”又一咬牙,全豁出去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周隐那个不中用的东西…他精关不锁…死精瘀堵…根本无法生育!”
沈玉莲气得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捉奸那一日。
她清楚的记得周府人的嘴脸。
嘲讽,冷笑,鄙夷。
她如坠冰窟,大声呼喊,却无一人理会。
“他…他给我下了药,引周平来…来…奸污我…东窗事发后,他就跑去庄子上躲了起来,甚至还顺水推舟的让我背负荡妇的罪名。后来我又找到了那张有五灵脂和九香虫的药方,悄悄让大夫来瞧了,我才知道…下不了蛋的人不是我,是他周隐!”
“竟有此事!”徐青玉倒抽一口凉气,“二爷怎能这样!”
她又露出心疼的模样,“少奶奶掏心掏肺的对二爷,二爷竟然…竟如此狠心!少奶奶,您受苦了!人人都说您嫁到周府是高嫁,可叫婢子说,您这样的样貌和才情…谁不能嫁?就是王公贵族也嫁得!”
沈玉莲哭丧着脸,“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若真怀了这孽种…我还怎么活?我不如死了算了!”
死?
哪儿那么容易死?
要是死就能解决问题,在徐三妹被卖、秋霜被纳入周隐房里备受凌辱的时候,她早就死上千百回。
“当务之急…我只问奶奶一句…”那双手擒住了沈玉莲的手腕,抬眸落进那小娘子阴寒湿冷的眸子里,“若少奶奶真怀了,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
一句话,问懵了沈玉莲。
她呐呐开口,“要又如何,不要又如何?”她又疯狂摇头,声音陡然尖锐,“不,我不要!我恨周平!我恨周隐!这就是个孽种!”
她发了疯似的捶打自己的肚子,几乎呕出血泪来。
她不要怀上周家人的种!
她早就应该和离!
困在这里,她早晚都是个死字!
可是,出路在哪里?!
徐青玉摁住她的手,擦干她的眼泪,一字一句的劝慰着:“少奶奶,你先冷静。”
先别急着发疯。
以后有的是发疯的机会。
“您刚才也说了,二爷不能生育,那您肚中这孩子…极有可能是您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沈玉莲神色一松。
咬唇。
人却冷静了下来。
“再有,这件事也不是您的错。按照您的说法那周平是二爷引来的,眼下您怀了孕,岂不是刚好如了二爷的意!”
“二少奶奶…你想和离吗?”徐青玉干脆将话说得更露骨,“或者说…您能和离吗?”
沈玉莲咬唇,眼泪如断线的珠子。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头如鸵鸟蜷缩进双膝之间。
和离?
说起来容易。
就算她拼尽全力和离,她又能去哪儿?
徐青玉拍着她的背安慰:“既然如此,那日子横竖还得过下去。奴婢不知二爷身子到底如何,能不能治好,但少奶奶既要在周府待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打算。‘无后’这样的罪名,二爷不会认,所以有个孩子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沈玉莲面色微微松动。
“若二爷无后,只能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来。可二少奶奶难道宁愿养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也不愿意养自己亲生的孩子吗?”徐青玉声音里多了一丝凉意,“要婢子说,老夫人手里拿捏着二爷的认罪书,您又有了孩子,这是您摆脱困境的天赐良机啊!”
徐青玉的手落在沈玉莲的肩膀上。
她看见沈玉莲虽然别过脸,但耳朵竖着,显然是听进去了。
“如此一来,通州城哪个人还敢说您不敢生?说二爷不敢生?”
“您肚子里的小公子占着嫡长孙的位置,谁不高看您一眼?二爷说不准还得感谢您呢!”
“你要是实在厌恶二爷,就多给二爷纳几个妾。二爷沉迷女色,自然不会再来烦您。”
“您将自己那屋子里的门一关,好好养育小公子,将来小公子出息,还压大爷一头,考个状元光宗耀祖呢!”
第68章 谈判(一)
沈玉莲终于止住了眼泪。
是啊。
既然不能和离,日子总得过下去,有个一男半女的……也是指望。
总不能叫她一辈子背着“不能生育”这莫须有的罪名。
青玉说得对,与其从族里过继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不如她自己生一个!
沈玉莲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反正这一切都是周隐种的因,她只是顺水推舟的苦主罢了。
但沈玉莲并非无脑之辈,不会因徐青玉两句挑唆就冒然下决断,她蹙眉沉思,仔细盘算此事漏洞。
倒是徐青玉点出关键,“此事虽好,但奴婢瞧着…若想办成,也不容易。”
沈玉莲望向她。
一如从前,每次她犯了错,徐青玉便是这般不疾不徐的找补。去年灯会上她被那几个小姑子揶揄打趣,明里暗里的笑话她不通诗书,徐青玉就为了她去藏书阁内苦读…
她们一同长大,名义是主仆,但确有姐妹之情。
徐青玉是绝对不会丢下她不管!
“这事儿…是二爷一个人的盘算。”徐青玉叹气,眉头紧锁,“夫人和老夫人未必允准。”
沈玉莲不明白了,她已经下意识的护住肚子,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费力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两全其美的法子,她凭什么不准?事儿是他儿子干的,人是她儿子引来的,难道她还能拦着他儿子不让生?若真是这样,我就要去老夫人跟前闹上一场叫她好看!”
“可是……”徐青玉一声叹息,目光炯然,洞若观火,“二爷不是夫人亲生的儿子啊——”
沈玉莲声音戛然而止。
脸色瞬间煞白。
对啊。
周隐…是庶出!
徐青玉一脸发愁,“奴婢现在就担心…您知道夫人的,她向来只疼大爷,您肚子里的小公子占了嫡长孙的名头…将来分家都得占一份财产,她焉能不气?”
分家?
是了。
周显明很快就要外放,到时候总不好拖家带口的去外放之地。
周家分家势在必行…
按照陈朝律法,但凡家中男丁都有资格分得家产——
更不要提,冰心堂那儿还有个极为阔绰的老祖母…若生下周家第一个孩儿,就算周显明立刻生个儿子出来也没她这一胎精贵!
严氏向来心高气傲,怎会允许桃姨娘再压她一头?
“谁稀得周家的钱!我沈玉莲嫁妆便有八十抬,足够我和孩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沈玉莲搂着肚子,脸上奇异般的露出一抹慈母的柔软来,“再说,不一定是男孩,万一是个女孩…”
女孩好啊。
她就喜欢女孩。
沈玉莲从一开始的万分抗拒,恨不得杀死这孽种,到徐青玉分析利弊后,反而一改常态爱护起了腹中孩儿。
她…终于要做娘了。
再没有人敢笑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周隐做初一,就怨不得她做十五!
管它是谁的孩子,只要这孩子从她沈玉莲的肚子里钻出来!
“可是说到底,这是家丑…尤其是在大爷等待外放的这关键时期。若被对家抓住把柄参大公子一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提及周家那位希望之花,沈玉莲脸上划过一丝惊恐。
周显明的地位超然,身上肩负维持周家门庭的重担。
徐青玉盯着沈玉莲的脸色,嘴唇一掀,慢吞吞说道:“我若是夫人,定然将您身上的奸淫之罪定得死死的永绝后患。反正二爷又不是她亲生的孩儿,她自然一切为大爷着想。”
“你是说…”沈玉莲犹如惊弓之鸟,今日这一遭让她疲累不堪,脑子一团浆糊,“那老虔婆会害我?”
她又哆哆嗦嗦的说着:“你说得没错,二爷不是她亲生的,她当然不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世…从前她就劝我不急着生,她就是怕我生个儿子抢了嫡长孙的名头。更别提…这孩子…来得不光彩,还会威胁二爷的前程…”
徐青玉眯着眼睛笑。
此刻天色黄昏,前院的宴席早就散了,仆人们依旧忙碌着,隐约听见后厨锅碗瓢盆碰撞之声。
恍惚化作刀光剑影向她劈来。
沈玉莲拽着徐青玉,眼底一抹决绝,“不行,不能让那老虔婆害了我的孩子!”
这孩子…可是她未来唯一的指望!
“这事…难办。”徐青玉覆上她那双冰冷的手,唉声叹气,“除非…能给老夫人最想要的东西,求她放您一马,让您安安心心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
沈玉莲喃喃:“最想要的?”
什么是严氏最想要的?
徐青玉循循善诱,“少奶奶觉得…老夫人眼下最棘手的事情是什么?”
沈玉莲咬唇慢慢想,随后脑子里拼出答案,“大哥外放之事!”
徐青玉心中呼出一口长气。
石头落定。
“少奶奶英明!”徐青玉送上一记连环马屁,“若少奶奶能帮着解决大爷外放之事,夫人还能不记您的恩?”
沈玉莲却一下颓了,“我哪儿有这个本事!”
“少奶奶说笑了。”徐青玉指了指库房方向,一字一句,“周家有人,可…沈家有钱啊…”
沈玉莲眼睛蓦的一亮!
钱!
她沈玉莲有钱!
而大哥外放一事,少不得上下疏通打点,需要什么?
钱!
她沈玉莲的钱!
徐青玉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回响,“少奶奶,大爷丁忧已过两个月,但至今吏部没有任职文书。说明老夫人并未打通其中关节。这个时候,您若能拿出嫁妆来帮着上下打点…您想想…以后他们姓周的…哪个敢在您面前高声说话?”
沈玉莲脑子“轰”的一声。
她胸脯微微起伏,光是想到那几个小姑子在她跟前伏低做小的样子就心潮澎湃。
能用钱买周府人低声下气的待她,买她后半辈子一个扬眉吐气,买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这钱就花得值!
“对,对!青玉,你真是太聪明了!”
“他们不就是要钱吗?”
“我沈玉莲有的是钱!”
沈玉莲站起身来,迫不及待的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跟那老虔婆谈!”
手臂却被人扯住。
“少奶奶…”徐青玉嘴角微微勾起,“您性子急躁,容易吃亏。让婢子去谈。婢子拿命跟您保证,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但是……”
她呼吸一屏,慢慢吐气。
眸色逐渐变得锐利。
“您得将卖身契和放良书给我。”
第69章 谈判(二)
蓦的。
空气里落针可闻。
天色愈发昏暗。
外头奴仆们开始点灯。
廊下一盏灯…昏黄,照得她的脸犹如鬼魅。
“否则,我就去告诉老夫人,奸夫另有其人。”
沈玉莲愣了一下,蓦的甩开了她的手,“青玉,你疯了是不是?!什么奸夫?!我哪儿来的奸夫!”
说出来了。
一切都说出来了。
徐青玉的心里只有畅快。
她慢吞吞的摸着椅子坐下,第一次和沈玉莲以同等姿态对话,小娘子皮肤白沁沁的,那双眼睛却始终带笑,“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以是二爷的,可以是周平的,但是…也可以是冬青的。”
沈玉莲面色发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段时间,您和冬青…孤男寡女二人时常关门闭窗,不知在屋内说些什么…”她淡淡一笑,“或者说做些什么。”
沈玉莲心里一“咯噔”。
双拳握紧。
手心里突然有了冷汗。
“此事,梧桐苑有不少人可以为证。”
“放你娘的屁!”沈玉莲哪儿禁得住激,“冬青不过是个奴才,我招他来是有事情吩咐!”
那小娘子仰头。
眸色锐利如刀。
“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沈玉莲像是迎面被人打了一拳,突然如锯嘴葫芦一般没了声响。
自然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包括让冬青带人引诱徐大壮赌博输光家产——
以及偷摸打听周家那位三小姐的婆家——
还有沈家生意上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冬青要是被拱出去,只怕三两下就全部招了干净!
难道是……青玉早就知道她大哥的事情?
不。
不会。
那件事她做得很隐秘。
徐青玉绝不会发现。
定然是……这小蹄子早就在暗处寻觅落井下石的良机!
一切还是要落到那张卖身契上!
沈玉莲吃了这记闷亏,双眼死死盯住徐青玉,“你大可去说,这府里没人会信你一个奴才的话!”
徐青玉嫣然一笑,红唇如血,“二爷信我就够了。”
沈玉莲瞬间满脑门的汗。
周隐肯定相信青玉。
比起承认是自己引来奸夫让沈玉莲怀孕,周隐自然宁愿相信沈玉莲是另有男人。
原因无他。
沈玉莲的淫荡…会让周隐良心好过,将来也能挺起腰杆做人,甚至不开心了还能再叫她几声荡妇。
男人啊……
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有些事情,他能做,你不能做。
他做是委曲求全。
你做是淫娃荡妇。
“贱人!”沈玉莲如坠冰窟,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掉进徐青玉的圈套之中,这小蹄子早有异心,“你算计我!你竟然算计我!”
周隐的背叛曾经叫她心神俱伤。
可是相比起徐青玉的背叛——
沈玉莲更觉痛在全身。
她们一起长大!
她救过她老娘的命!
她们曾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她曾交付所有的真心!
“算计?”那小娘子仰头,不知怎的,眼底有雾气在晃荡,“我背后跑去告诉老夫人,污蔑冬青是你的奸夫,这叫算计;我为你谋条生路,我拿到卖身契,这叫双赢。”
沈玉莲一下红了眼,“你敢说…你先前的谋划…就没有你的私心?”
“徐青玉…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枉费我对你…对你那么好!”
沈玉莲心痛难忍,扬手便一巴掌…可那小娘子偏偏微抬下颚,目光锐利,不避不让的等着……
那目光仿佛淬了毒。
不知怎的,沈玉莲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那一巴掌…没打下去。
徐青玉也沉默了。
她曾经试图搞懂沈玉莲对她那复杂的情感。
要不是沈玉莲先前护周隐护得跟宝贝似的,她真害怕哪天沈玉莲突然开口跟她表白——
后来,她总结出来了。
沈玉莲自卑。
身份上的、心理上的双重自卑,这导致她在周府畏手畏脚如履薄冰。
而要死不死,她因为有超高道德素质的原因,无意之中当过好几回知心大姐姐。
也就是…传说中霸总那温柔可人的白月光。
于是,沈玉莲对她欲罢不能,对她温柔囚禁,对她霸道强制——
甚至不惜灭女主满门将女主留在身边。
这样沉重且变态的情感,她实在承担不了。
而她提出要离开周府,对于沈玉莲来说…就是渣男跟她提分手,还是吃她的喝她的睡她的软饭渣男——
“我爱吃冬笋,不爱吃芥菜。”渣男幽幽开口,“可你非逼着我吃芥菜。我说我不爱吃,你打我,你辱我,你还将芥菜剁碎了悄悄包在饺子里逼我吃。少奶奶,这不叫为我好。”
“这叫……仗势欺人……欺凌弱小。”
沈玉莲瞳孔一锁。
不是的!
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对徐青玉还不够好吗?
徐青玉已经是周府顶顶体面的丫头!她甚至还苦心为她谋划亲事,她还要什么?!
要她把周家二少奶奶的位置让给她吗?!
一个奴才而已!
心也太野了!
她沈玉莲何错之有?!
她心跳如鼓,仿若痴心错付的深闺怨女,此刻才发现自己爱的男人不仅不爱自己,还恨自己。
她眸色颤颤的质问:“所以你一直在寻找时机报复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
徐青玉不做声。
该说的,她都说了。
她没兴趣跟沈玉莲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分手大战。
沈玉莲咬唇,“若我不要这孩子呢!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
徐青玉仰面一笑,笑容轻蔑,“少奶奶,没必要为了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奴婢而放弃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值得。”
主仆两陷入沉默。
沈玉莲死死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不断计较得失,试图找出徐青玉整套说辞里的漏洞。
她要孩子吗?
要。
婆母会害她吗?
会。
嫁妆能舍吗?
能。
徐青玉能放走吗?
……
她想不出那个答案。
光是想想,就心如刀绞。
徐青玉可不是能够随手送人的物件,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没有徐青玉,她怎么在这窒息的周府活下去?
似猜到她的心思,徐青玉冷冷开口,“少奶奶,有了孩子,又有扶持大爷的功劳,以后周家没有任何人敢在你面前造次。你的日子会过得很好,你也不会需要我。我们主仆二人…好聚好散。”
沈玉莲咬唇。
她低着头。
徐青玉看不清她的表情。
却也猜到她内心所想。
第70章 谈判(三)
今日沈玉莲受了惊吓,脑子糊涂,若是过一晚…保不准她改变主意,因此徐青玉打算快刀斩乱麻,“少奶奶,我只给你一炷香时间。你若不肯,那别怪我断你生路。”
沈玉莲下唇咬破,人恍惚了半晌,这才转身入了卧房,徐青玉透过屏风瞥见她的身影,胸脯微微起伏,因为紧张后背的衣裳打湿,黏糊糊的贴在一起。
怎能不紧张?
一月筹谋,毕其功于眼下这一役!
沈玉莲从床榻下的暗格之中掏出一个木匣子来,随后从匣中取出一张单薄的黄纸来,上面隐约瞧见有官府印章和牙人主家双方签字。
难怪她找不着!
难为沈玉莲藏得如此隐秘!
徐青玉瞳孔微眯,心跳如雷。
这就是她的卖身契——
这就是让她从“婆罗门”变成“达利特”的元凶——
万恶封建制度残害她这貌美少女的血证——
她屏住呼吸,看着沈玉莲眼眶发红的向她靠近,仿佛看到自由在向她招手。
只要拿到了这卖身契和放良书,再去官府销毁红契,那她便是真真正正的自由之身!
——啪。
沈玉莲将那卖身契重重放在桌上,随后又用手摁住。
主仆两皆图穷匕见。
既没有了感情,那剩下的就全是利益。
“你现在就去跟周家人谈判,我可以出一半嫁妆来为大哥打点。但这孩子你务必要给我保住。我不想听到周家人的一句怨言,尤其是周隐!”
“你若办成,卖身契我立刻给你。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又来画饼?
上次那饼她吃过了。
一股屎味。
鲁迅说过,这世界上本没有人吃屎,但画饼的人多了,就有人吃了。
孔子也说过,人一生只能吃一次屎。
所以,她再也不要吃屎。
陡然!
徐青玉从手里摸出一根削减了的筷子,刀锋锐利,寒光闪烁!
——咚!
一声沉闷声响。
沈玉莲惨呼一声,立刻缩回手去!
那一根筷子尖锐一头插入桌面之中,正中她的卖身契上!
沈玉莲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喘息,额前已是大汗淋漓!
她看清了徐青玉眼底的杀意,哆哆嗦嗦道:“你…你……”
徐青玉将那张卖身契和放良书抓了过去搂在怀里,那人眼皮不抬,“二少奶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您放心,就算你我主仆情分将尽,我也会帮你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玉莲瘫坐在地,望着昏暗灯火下那条清瘦人影。
忽然间,心底百味杂陈。
不舍、焦虑、痛苦、嫉妒、仇恨、疑惑——
这世道如此艰难,更何况徐青玉一个孤身女子,如何面对这世道的虎豹豺狼?
“为什么…你就那么想出府?这世道…根本没有女子的活路!你出去也是一个死!”
徐青玉脚步一顿。
衣袖里的卖身契让她一颗心落到实处,抚平她这一年的焦灼和不安。
“怕什么?”
灯火之下,隐约可见她那坚毅的侧脸线条。小娘子声音定定。
“若没有活路,我便亲自杀出一条来!”
————————————————
一日忙碌,外间已是月上枝头。
徐青玉快步走在周府这四方天井之中,只觉得脚步前所未有的欢快和轻盈。
她,终于能够成为一个拥有完整人格和尊严的人。
这样的时刻,徐青玉反而更加冷静。
她不过是趁着沈玉莲头脑发昏之际趁虚而入,可沈玉莲并非蠢货,她或许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其中的漏洞。假孕之事也只能瞒得了一时片刻,明日两个大夫同时会诊,那她的小把戏就不攻自破。
更不必提,她对和严氏谈判没有多少把握。
若谈判结果不理想,严氏也有法子收回她的卖身契。
今夜,变数很大。
徐青玉只觉得手里的卖身契烫手!
拿到了沈玉莲这一份,本需沈玉莲亲自去官府销毁红契,但若有放良书为证,便不需要买家出面。
只要官府那儿的红契未销,她就算不得自由之身。
不行。
夜长梦多!
得有人明日一早就拿着卖身契去官府销籍!
徐青玉思来想去,总觉得今夜凶险紧张,可又没有能用之人。
这个人必须独立于周府之外,和两方都没有利益纠葛,还有能自由出入周府的权限——
徐青玉眼睛一亮。
随后折身朝着梧桐苑的方向去。
那位傅公子明日就要离开通州,定会经过府衙,停留小半个时辰帮她递个材料不过是顺手。
凭着他两的交情——
等等,好像他们也没有什么交情。
徐青玉略一踌躇,可实在找不到其他人,男狐狸虽然也有反水的风险,但至少眼下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再不迟疑,跨步上前,叩开梧桐苑的大门。
开门的是静姝。
徐青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下就看见屋内灯火,以及周显明的说话声。而绿狮正在院子里到处乱拱,将院子里的花草都祸害了一遍。
她下意识的拉住静姝往台阶后退了半步。
屋内传来那位傅公子的声音,“静姝,谁在外头?”
徐青玉摇摇头,目光哀求。
静姝便道:“后厨的阿笙,过来还之前借的陶罐。”
徐青玉看一眼屋内那双双人影,瞧见院子里的行囊,又看着眼前的静姝,突然福至心灵。
静姝不是比男狐狸更好的人选吗?
她和自己无冤无仇,无情无恩,存在反水的可能性更低。
于是她拉着静姝的手到僻静处,“静姝姑娘,有个事情想要麻烦您。我家夫人有喜,一时高兴就开恩放了我出府去。可我怕她是一时兴起,明儿个又改变心意,因此特来求姑娘帮我保管这张卖身契。若不嫌麻烦的话,明儿个还请姑娘去府衙走一遭。”
静姝拿着这两张沉甸甸的纸,一张卖身契,一张放良书,她早就看出这小娘子非池中之物,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脱了奴籍。
“这样重要的事情…”静姝有些难为,“你就这般信任我?”
徐青玉笑容苦涩,“实不相瞒,我在周府里并无其他可信任之人。这事情变数太大,其他人……我不放心。”
她又摁住静姝的手,“姑娘和我无冤无仇,也无过往交集,没有害我的动机。”
这倒是…
“我知道这一趟辛苦姑娘…”徐青玉从袖囊里掏出一锭不菲的银钱,托周隐那个冤大头的福,近日她得了那怨种价值不小的赏赐,都说钱要用在刀刃上,而眼下…就是花钱消灾的时候。
“不叫姑娘白白辛苦,这些银钱您拿着…”
静姝却不肯收,她郑重其事的将那张关乎徐青玉命运的纸小心折起揣起,“你放心,明儿个我就去府衙帮你销籍。钱你拿回去,就当我…”
静姝没说话。
她怎么说?
说她欣赏她杀人时候的果决英姿?甚至还对她有些着迷?
那毕竟是人家亲大哥。
第71章 谈判(四)
于是,徐青玉看到对面那莫名其妙眼睛亮亮,涨红着脸——
静姝笨嘴拙舌,背过身去,“反正我不收你的钱。明儿个我必帮你把事情办妥。”
得了静姝这一句保证,徐青玉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她惊鸿一瞥,看见伸出院墙外的桃树枝,她蠕蠕唇,想问,又没说话。
静姝似看穿她的心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尸体早就被处理了。我家公子办事,你放心。”
嗯。
明白了。
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如何善后。
比如某傅姓男子。
解决了卖身契的事情,徐青玉欢快的走在周府之中,她来这里一年时间,可这是第一次闻见周府里的花香,春夏交际,满园花色,夜风迷人。
就连廊下那黄纸灯上面的图纹似乎都比往日好看。
她仰头看着夜幕低垂的星空,不禁一叹:原来这里的天长这样。
这里是个好地方。
尤其是…当你掌握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而冰心堂内,同样灯火未熄。
平日里田氏睡得早,冰心堂很早就黑漆漆的一片。
今日因为宴席之故,周府上下心思各异,无法安眠。
最着急上火的自然是严氏。
田氏的丫鬟打了水,田氏舒舒服服的泡着那双如枯树皮一般的脚,听着严氏在那儿抱怨不停。
田氏老了。
皮肤松弛,皱纹从眼尾到嘴角,肩背已经开始佝偻,身体瘦削而干瘪,像是一具快要埋进地里的干尸,只不过…老妪眼底精光闪闪,可见身体虽老,但精神矍铄。
“母亲。这事儿难办。”严氏拿了帕子,半蹲在田氏跟前,用帕子包了婆母的脚,侍奉她上床,又细心将她脚上的水擦得干干净净,“媳妇心里也没底。毕竟捉奸那事儿刚过去不久…都怪那桃姨娘,嘴上没个把门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就到处嚷嚷,如今倒是把儿媳架在火上。”
“你也别怪她。”田氏略略叹口气,开始拨弄自己手腕上的紫檀木佛珠,据说这佛珠是某个大师开过光的神物,上面的珠子又有安神香时常浸润,田氏多年不曾离手,便养成了心烦之时把玩佛珠的习惯,“二小子不争气,好不容易怀上了,她自然要抖抖威风。”
拿周家的脸面来抖她一个人的威风?
严氏心里冷笑,但面上却不显。
“母亲说的是。”严氏在婆母面前自然是善解人意,“媳妇刚才也着人私下把雅风苑的奴才们问了一遍,老二确实很久不与沈氏同房。这孩子也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可媳妇也不愿相信沈氏在外头偷人…”
“这老二做事不厚道!寒了他媳妇的心,不哄着捧着…还跑出去吃酒?”田氏单手撑在床榻上的凭几上,“他今晚又跑出去了?”
“嗯,说心里不痛快,晚上也不回来了。”
“反了他了!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他倒会躲清闲!”田氏提起此事心里也窝火,周家几代清贵,自诩清流人家,不曾想小辈做出引狼入室奸污自己的妻子的丑事!“当真是个立不起来的阿斗!”
严氏就暗戳戳的拱火,“上次捉奸那事儿,他不也跑到庄子上,留下咱们这些妇孺料理?这孩子…要不是体谅他身有隐疾,我也不会对沈家人伏低做小的赔罪。”
“是。我知道委屈你了。”田氏也有些疲累,“等明儿个两个大夫给沈氏诊了脉再说。”
“可…若真怀上了…如何处置?”
严氏自然希望婆母给个准话。
否则将来田氏一口一个“偏心”便能将她压死。
严氏还挂念着上次婆母说的沈氏嫁妆,便小心试探着:“母亲,老二现在心里本就敏感,咱周家也不能养跟咱们没有血缘的孩子。所以这孽种…万万不能留。”
当然,沈氏也不能留。
但是她的嫁妆…另当别论。
扣下荡妇的嫁妆谢罪,合情合理,不管律法还是人情都挑不出她的错处。
不料田氏却不松口,“明日再议。无论两个大夫诊断结果如何,你先派人报了我知晓。”
这是要插手沈玉莲的事儿了?
严氏琢磨着婆母的口风,寄希望于婆母再提一提嫁妆的事情,她也好顺水推舟的往下接。
却有丫头来报,说是雅风苑的青玉求见。
“青玉?”田氏对这名字没有印象,但记得那双幽冷的眼睛,以及那小娘子的巧言善辩,她望向儿媳,“不是让你找个由头将她赶出府去吗?”
严氏觉得冤枉,“母亲,这青玉做事很是谨慎,一时半会也抓不到把柄。况且沈氏对她很是倚重…”
“行了。”田氏倒也没责怪儿媳,只是纳闷,“她怎么来了?”
严氏就道:“怕是来为她主子喊冤的。她对沈玉莲一直很忠心。”
田氏觉得头痛,暗道沈氏这丫头没规矩,都找到冰心堂来了。
她没心情,挥了挥手,“不见。”
严氏就劝婆母,“母亲也不必太过劳神,老二那边…我也时常盯着。多给他纳几房妾,说不准是沈氏自己身子不好,换个女子就能生了呢。再不济将来也能从族里挑个好的过继…”
一说起过继,田氏转动佛祖的手一顿。
从族里过继哪儿有自己侄子亲近?
说起来,老大周显明孝期已过,和魏家的婚事近在眼前——
田氏的视线不动声色的从严氏脸上扫过,严氏浑然不觉,继续絮絮叨叨煽风点火,直到刚才那丫头折返回来,“老夫人,她不肯走,说有很要紧的事情寻老夫人和夫人。”
要紧的事儿?
什么要紧的事儿得夜深人静跑来说?
田氏稍微坐直了身体,“她一个人来的?”
“是。”
“让她进来。”
徐青玉很少来冰心堂这处象征周府最高权力殿堂之内,田氏年纪大了,又常年病着,喜清净。沈玉莲这些小辈们纵然有心讨好也找不到门路,而端茶送水这样的事情,自然只能沦落到严氏这位三好儿媳身上。
入内,视野开阔。
庭院中间摆满玉兰花,夜风袭来,满园飘香。
院子里的下人们谨小慎微,走路时半点声响也听不见,可见周家这位定海神针的治家手段。
徐青玉孤身入内,跪在地砖上,结结实实行了大礼。
一句话石破天惊。
“老夫人,夫人,奴婢知道少奶奶的奸夫是谁。”
第72章 谈判(五)
徐青玉如今是自由之身,但终究未见销籍,说话自然比从前更加谨慎。
“二爷和少奶奶确实不曾圆房。”
“因而,这腹中孩儿的父亲只可能是一个月前那闯入梧桐苑的贼子!”
田氏和严氏两人双双一惊。
是啊,怎么忘了周平那事!
算算时间…刚好一个月……
可明明当时沈玉莲一直喊冤,周平也承认自己没碰沈玉莲,此事早已盖棺定论,怎么今日又翻了出来?
严氏这回不明白了,不是都说这丫头对沈玉莲忠心耿耿,她还当她是来为沈玉莲求情喊冤的,怎么瞧着这是来告黑状?
严氏和婆母交换了个眼色,心中骇然,却不做声。
若沈玉莲怀的真是周平的孩子,此事反而更加棘手。
“老夫人,夫人,奴婢实在不忍见我家少奶奶为此事忧心忡忡,甚至背上淫妇的罪名。因而主动请缨来向两位夫人请罪。”
小娘子抬头。
她的脸本来就白,床头又亮着烛台,将她的脸照得白沁沁的。
那双眼睛沉稳如水,仿佛再大风浪也掀不起涟漪。
“我家少奶奶说…二爷…”徐青玉斟酌用词,“二爷身子不好,可能子嗣凋敝。因而铁了心的要护住这唯一一胎,一则是为了给周家人交代,二则也为堵住幽幽众人之口…她愿意散一半嫁妆交由公中,只要老夫人和夫人开恩,允她生下小公子!”
严氏瞳孔一缩。
就连田氏也撑直坐正,身体微微前倾。
沈家腰缠万贯,又疼爱女儿,出嫁时给沈玉莲的嫁妆便有八十抬,更不必提她手里的庄子、田产、铺面等。
严氏刚想站起来,却又忍住。
这事儿,得婆母发话。
抢儿媳嫁妆这罪名,她可不能背。
因而严氏冷笑一声,“刚才在梧桐苑内她可口口声声喊冤,骂人家张大夫庸医,一副贞节烈女的模样,怎么眼下就护上肚子里的孽种?”
“夫人容禀……”徐青玉结结实实的磕头,“夫人那日喝了酒,身子不大爽利,整个人昏昏沉沉,对当日之事并不十分清楚。后来一盘算,这时间对得上、事儿也对得上…少奶奶刚才痛哭流涕,好几次想要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后来奴婢好说歹说才给劝下了。”
严氏忽而抿唇。
棘手啊。
若沈玉莲只是单纯怀了野种,一碗打胎药下去,将她休回娘家就是。
可眼下这贼人是老二引来的!因是老二种下的!
她找谁说理去?
严氏决心这一次更得小心盘算,不能像上次那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田氏却道:“沈氏倒是信任你。连主家的阴私也告诉你。”
“这…”徐青玉面色惶惶,实则心里有恃无恐,还好卖身契早就交了出去,等明儿个她一销籍,天高海阔,就算周府对她喊打喊杀也来不及,“婢子有幸得少奶奶倚重,少奶奶也愿意让奴婢分忧。老夫人放心,奴婢心中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田氏的视线在她脸上打转。
她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叫青玉的丫头。
眼黑心沉。
进退得宜。
比沈玉莲更像主子。
她掌家多年,自然知道像主子的奴仆才更可怕。
这种奴才往往心气高,想得多,要得多。
但若是调教得好,不失为看家护院的好狗。
田氏刚喝了一碗安神汤,她慢吞吞的拿罗帕擦罪,“紫娟怎么死的,你可清楚?”
徐青玉惊恐摇头,身子贴得更低,“奴婢不知…听说是偷听主子们议事被打死的。”
“说得没错。”田氏声音沙哑,老得只剩一块皮,偏偏眼底精光灼灼,行将就木的老兽依然是猛兽,无人敢小觑,“你家少奶奶当你做心腹告诉你,但你若敢把周府里的事情往外说一个字……”
徐青玉连道不敢。
田氏琢磨着,还好沈氏没有完全糊涂,听这丫头的口风,似不知道周隐引贼相会之事,她心中松懈了两分。
徐青玉见事情大成,当下将随身携带的木匣子献宝似的呈上来,“老夫人,夫人,这是我们少奶奶的诚意。”
契约匣衬暗红云纹绸,匣盖镌刻“永业传家”四个大字,厚厚一沓纸上落着一把几把钥匙和一副库房对牌。
“东至柳溪,西至官道的上等水田三百亩。旱地一百五十亩,含桑田三十亩。”
“城郊庄子一座,含三进宅院、果林二十亩、佃户六家。”
“城北粮行‘丰年号’的三成干股。”
徐青玉念到此处,喉头一滚,咽下口水。
沈玉莲真他娘的是个富婆。
这嫁妆…足够她挥霍几辈子了。
严氏则不耐烦的打断她,“行了,不必再念。我周家倒也不缺这些黄白之物,只是事关重大,你把东西放下——”
徐青玉便恭敬的将木匣子放在一侧,“夫人,婢子回去如何答复少奶奶?”
严氏斜斜睨她一眼,“我们还要商议一番。”
“那明日还要请大夫会诊吗?”
严氏一愣,丝毫不防:“暂时不必。”
这一句话,严氏便露了底。
周家用钱捉襟见肘,沈玉莲的嫁妆是一场及时雨,严氏不可能不心动。
只是大户人家,讨饭也得讲究吃相。
似严氏这等出身之人,就算讨饭,也要保持优雅端庄。
等徐青玉走后,严氏几次三番想打开那木匣子一观,却顾忌婆母的颜面不好伸手。
有了这些田产和铺子,上下疏通,老大的外放指日可待。
还有老大的婚事……
燃眉之急全都能解决。
田氏继续盘动手上的佛珠,她眯着眼,因为年老上眼皮重重耷拉着,像是一片干枯的肉皮。她算来算去,最终叹气,“说到底,这件事是老二种的因。”
一提起这事——
严氏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道,“母亲有所不知,这几日儿媳听到街上有些传闻…”
田氏望向她。
严氏便将那几句顺口溜说给田氏听:“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田氏闻言一惊,“竟有此事?二小子可知道?”
第73章 谈判(五)
严氏摇头,“媳妇哪儿敢问他?只是我命人暗中去查了一番,这打油诗不知何人所编,在通州城内流传了不少时间,根本查不出源头。”
田氏心里也是一紧,“那日在场的都是周家多年的老人,唯一的紫娟也已经被打死……难不成是沈家?”
可沈家拿了那封认罪书,没道理出尔反尔背后捅刀。
婆媳两双双无言,严氏暗中瞥了一眼婆母手中的木匣子,百爪挠心,只觉得自己后半辈子的指望都在这木匣子之中,“母亲,那周平是周隐引来的,若真叫沈氏怀了孩子,也算是周家的血脉。以后不用从族里过继,又能将这流言平息,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严氏的小心思,田氏如何看不出来?
田氏的手点了点木匣子,“这其中……有猫腻。我担心,有人在背后算计周家。”
严氏努努嘴,没跟婆母争辩,“只是显明的事情务必要办,就算有人算计周家,也得等显明站稳脚跟,咱们才有对付的实力。”
田氏闻言做了让步,将那木匣子缓缓推到严氏跟前,“既然送上门来,就先办显明的事情。沈氏那边,你也得查清楚,万不能被人稀里糊涂的牵着鼻子走。”
收了沈氏的嫁妆,严氏心中巨石落定,说话口气都体贴了两分,“母亲说得极是。明儿个儿媳就悄摸寻个女大夫来给她摸脉。”
田氏却敲敲桌面,扭头来,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东西已经到手,万不能给沈氏反水之机。无论她肚子里有没有货,都只能将错就错,只管让她认定自己怀孕便是。否则她定然来跟你要回嫁妆。”
严氏眼皮一跳,“母亲是觉得沈玉莲或许……没有怀孕?”
“那日你其实不也瞧见了吗?”田氏扫了自己儿媳一眼,“那周平裤子都没扯下…床上也无欢爱后的津液痕迹…”
严氏当然瞧见了!
只是她算盘全打在沈氏嫁妆上面,自然无所谓沈氏是否冤枉。
田氏冷哼一声,“这人都疼自己血脉,二小子不是你生的,你自然冷眼旁观热闹……”
严氏想要叫冤,但实在心虚,便敛了神色不说话。
她自然知道沈氏冤枉,但她老早就盘算上了她的嫁妆,沈氏偷人…这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因而她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做实沈玉莲的偷人之罪。
不过几十年的婆媳关系,严氏也知道论心狠手辣,自己这个婆母更甚一筹。
她们婆媳二人谁又比谁活得干净?
严氏虽然心虚,却不后悔。
“可是沈氏总归会发现的。这时间一长,肚子没见大起来……”
田氏盯着自己儿媳的脸,随后慢慢笑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严氏掌家十几年,怎会不清楚后宅的手段?落个水、贪凉吃个冷饮、脚下一滑就能落胎,到时候再把保胎不利的罪名安到沈玉莲身上,那另外一半嫁妆不也是手到擒来?
只是严氏要好名声,自然要远离这些污遭事。
“行了。”田氏有些不耐,她又何尝愿意做这个恶人?
只是到底周府今日不同往日,她也不得不把老脸踩在地上,都是要死的人了,为了子孙谋划,也不丢人。
“到时候我这老婆子来处置就是,不叫你手上沾上血。只是一桩,沈氏剩下那嫁妆…你可别想染指。总得留些钱财给二小子傍身。”
严氏心里一紧,暗道婆母好毒辣的眼睛,顿觉无地自容。
她笑得尴尬,“母亲这话说得…这…这都是为了孩子…”
田氏不耐打断她,“刚才那个丫头……叫青玉的…”
严氏立刻打包票,“儿媳明儿个就将她发卖出府……”
“不。”田氏改了主意,她总觉得这些事情错综复杂,好似一团乱麻抓不住最关键的那一根,“先留着人。我这心里总是不安…”
徐青玉回了雅风苑,黑灯瞎火的,沈玉莲却还在等她。
沈玉莲趁着徐青玉谈判的功夫,这会子人冷静下来后也有些后悔了,她总觉得一切发生太快,似乎哪里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早知如此就不该这么快将嫁妆交了出去。
她到底有没有怀孕还两说呢。
可晨起作呕、胸口刺痛、嗜睡等症状,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那张大夫和周家交好多年,不可能凭空诬陷她,更不可能连滑脉也诊断不出。
还是该等明日大夫会诊后再行决断。
也不知怎的,方才稀里糊涂就同意了徐青玉的方案,早早的把筹码交了出去。
沈玉莲眼下才开始懊恼,不安在屋内踱步,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她就只能安慰自己是怀孕的缘故。
好在很快徐青玉回来。
这丫头得了卖身契,不同往日,走路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整个人更是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呵。
倒是叫这小蹄子抓住机会了。
徐青玉过来规规矩矩的行礼,又将方才的谈判结果告知沈玉莲,“少奶奶放一百个心,老夫人拿着那一半嫁妆单子看迷瞪了眼,她还说既然是周家人的血脉,既免了过继一事,又让所有人脸上好看,她也说不出话来,还夸您做事体面。”
反正明儿个就是自由之身,她自然也不介意说两句沈玉莲爱听的话。
毕竟长夜漫漫,明日太阳还没有升起,一切便不是定局。
沈玉莲踌躇片刻,心口一直发慌:“二爷呢?二爷怎么说?”
沈玉莲嘴上不在乎周隐,又硬撑着说是周隐引来的周平奸污她,可到底事关重大,她不敢一人下决断。
若周隐反水不肯松口,那她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爷还在外头跟朋友吃酒呢。”徐青玉知道清楚沈玉莲的小九九,她可真是太熟悉沈玉莲了,熟悉到沈玉莲一撅屁股,她就知道她要拉什么样的屎。
于是徐青玉不动声色的打消她的顾虑,“这件事老夫人和夫人都点了头,二爷又理亏,他可没道理不应。”
倒是这个理。
“得亏少奶奶当机立断。奴婢方才去寻夫人,却发现夫人和老夫人两人在屋内嘀嘀咕咕,我也没听真切,但瞧着应是在讨论如何处置夫人。”
沈玉莲心里咯噔一下,旋即恨恨道:“这孩子又不是我要怀上的,是周隐干的祸事!他们凭什么处置我!要杀要剐,也应当是周隐在前头!”
第74章 出府(一)
沈玉莲委屈极了。
事情不是她做的,可偏偏她出力又出钱,想想……就觉得不公平。
“可是少奶奶……无论过程如何……”小娘子眼睛油沁沁的,骇人得紧,“最后的结果不还是您赢了吗?”
沈玉莲忽而抿嘴。
她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
周家人以后也不敢给她脸色瞧。
怎么不算赢?
可…她却输了最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她最得力的奴才…青玉。
徐青玉说她赢了。
可沈玉莲却觉得是徐青玉赢了。
沈玉莲怅然若失,随后又慢吞吞的扶着那并不显怀的肚子坐下,她交出了卖身契,心中郁郁无法释怀。
养出一只咬了主人的狗,谁心里能痛快?
可惜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沈玉莲语气发酸,“你说的,主仆一场,好聚好散。你这次算计我,我大度一回,不跟你这贱婢计较了。”
说到最后,她声音发紧,止不住轻颤。
也不知怎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徐青玉看见沈玉莲那发红的眼眶,愣了一下。
她真是无法理解沈玉莲对她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以及一边羞辱践踏,一边又依靠信任的情感。
一个人怎么能割裂至此?
徐青玉无话可说。
沈玉莲就哑着声音问她:“你……什么时候走?”
徐青玉笑道:“还有些事要办,可能得等几天。”
“好,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出府,也算全了你我主仆的情分。”
徐青玉应了,心里却发麻。
若叫沈玉莲知道她临走时给她拉了一坨大的,只怕将她杀了剁成肉馅的心都有,还谈什么好聚好散?
明儿个一早,天亮!等静姝回了信,她就必须离开这鬼地方!
徐青玉回到自己的耳房,她没多少东西,简单收拾一番,也只有一个包裹行囊。
周府的一切她都不想带。
唯独带上了周隐赏她的窝囊费。
挣钱嘛,不寒碜。
跪着挣钱,也不寒碜。
跪着都没挣到钱,那才寒碜!
几个丫鬟见她夜深人静来收拾东西,都不由好奇询问,徐青玉就借口说自己老娘在乡下摔断了腿,她向沈玉莲告假准备这两日回一趟家。
琴音语气酸不拉叽,“看吧,一个卖了身的奴才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得亏咱少奶奶是个厚道人,若是放在别家,早就狠狠罚她一顿。”
徐青玉笑笑,假装听不懂琴音的酸话,只是附和道:“是啊,少奶奶是个厚道人呢。”
琴音冷哼一声,“恃宠而骄!”
徐青玉趁着几人洗漱的东西,偷摸将藏在枕头下的药材处置了,可伸手一探,后背发冷!
底下那包药草…不翼而飞!
她从那本《药草集》上看到过,白豆蔻、香附子、紫河车以及炮制过无毒的半夏,若加在汤药之中,能让女子生出假孕之症。
她先前暗示过阿笙,但又加了一层双保险,就算阿笙不动手,她也能想法子把这些东西加进到沈玉莲的汤汤水水之中。
好在……阿笙很是上道。
今日事毕,她就想着要收拾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包备用的药草处理干净。
哪知刚得了空回来,枕头下的东西全都不见!
初夏的夜,风儿燥热,可徐青玉却如坠冰窟!
她扭头望向夜空。
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徐青玉自认是那只黄雀,可不曾想这庭院里有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徐青玉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谁是那只藏在暗处真正的黄雀。
沈玉莲吗?
不会,若她拿到这关键的证据,早就闹腾起来。
那位傅公子?
他明日就要离开通州,不会在这节骨眼上生事。再者他都见过她杀人,还帮她处理了徐大壮的尸体,不至于抓着陷害沈玉莲假孕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
那是严氏或者田氏?
这两人刚得了天大的便宜,一时得意,应该注意不到这细枝末节。
徐青玉呼吸急促,双拳紧握,只觉得一口浊气闷在胸口。
越是大事,越当冷静。
这是徐青玉多年摆地摊的经验。
今夜着实刺激。
但再刺激,能有她当年暴风雨中,推着手推车一边躲城管一边在主干道上逆行来得刺激?
徐青玉重重吐出那口浊气,暗中盘算。
无妨,只要明日静姝依言而行,她在沈玉莲吃午饭之前就能重获自由之身。
到时候天高海阔,周府的人再霸道…能当街将她抓回去不成?
一个漫长的夜晚而已,她等得起,也稳得住!
枕头底下还有一个红绸包裹着的木匣子,里面躺着秋霜表哥送的那支银簪,徐青玉琢磨着人都要走了,也不好再继续帮秋霜保管,便起身去了秋霜屋子。
周隐今夜不在。
徐青玉私下和那阿全套过近乎,知道周隐这十天半个月都泡在赌坊发大财。
沈玉莲那剩下的一半家财,自有周隐这恶人慢刀子割肉,叫她生不如死。
主仆一场,徐青玉临走之前…肯定要送沈玉莲一个礼物盲盒,也不枉费她沈玉莲害得徐家人分崩离析。
既然要走,秋霜的簪子自然不能留。
她将簪子还给秋霜,秋霜独身住在耳房内,稚嫩的脸上已有妇人的愁容。唯见徐青玉时脸上露出点点笑容。
可拿到那支簪子时,秋霜却愣神片刻,“你要走?”
徐青玉便笑着道:“家里老娘身子不爽利,我已经和少奶奶告假,准备这几天回乡下一趟。”
秋霜盯着她。
半晌突然转身,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串铜钱硬塞到她手里,语气不容抗拒:“二爷赏的,你拿回去给你母亲治病。”
她又絮絮叨叨,“你母亲一个独身女子在外头不容易,得吃饭、得穿衣、还得养活自己,还得小心应付外面的豺狼虎豹…”
她仰起脸来看她,昏暗的灯火里,秋霜的脸看起来不真切,她只是固执的絮叨着,“一个人得万分小心。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你也别呈意气,这是二爷给的,你安心拿着便是,就当是他上次踹你一脚的医药费。”
徐青玉蓦地捏紧那串铜钱,铜钱边缘齐整,却勒得她手心发烫发痛。
她别过头,几乎不敢去看秋霜的眼睛。
“你也不必担心我。”秋霜声音微微哽咽,却强忍着,“不过几天的时间,你早晚会回来的。早些出发…”
徐青玉捏着簪子,“那这根簪子…”
“我和表哥无缘,你若得空,替我将簪子退还给他。就说我…我对不住他,叫他别再想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徐青玉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收回簪子揣在胸口,“好,我替你传达。”
徐青玉转身。
走到门边时候脚下一顿。
她的手撑着门边,突然回头说了一句:“秋霜,我这个人说话算话。无论你信还是不信。”
“青玉姐……”秋霜眼底突然泛起水气,她蠕蠕唇,舌尖发颤,心底百转千回,“你…好好的。”
徐青玉一笑:“你也好好的。”
第75章 出府(二)
而梧桐苑内,所有行囊收拾完毕,一行人整装待发。
周显明正在和傅闻山说话,傅闻山明日就要离开,周显明不提,傅闻山也很自然的说起此事,只叫周显明放心,两个人正说着话呢,就见静姝走了过来。
周显明似无意问了一句:“陶罐呢?”
“什么陶罐?”
周显明是进士,记忆力非同寻常,因而记得静姝刚才说后厨的阿笙来还陶罐一事,他见静姝两手空空,便随口问了一句,静姝却一下答不上来。
傅闻山发现静姝的异常,微微蹙眉,“来的是谁?”
倒是石头笑道:“不是阿笙,是雅风苑的青玉姑娘,我刚从门缝边瞧见她的身影。”
静姝瞪了石头一眼,傅闻山却已经问她:“她来做什么?”
傅闻山原本想着,徐青玉和静姝交情不深,肯定是来找自己的。
静姝随口敷衍:“她来跟我告别。”
傅闻山不喜手下人欺瞒,当下敲敲桌子,“说实话。”
倒是周显明眼尖,“你背后藏的什么东西?”
见傅闻山也望了过来,静姝头皮发麻,只能承认是徐青玉来找她,“今儿个周家二少奶奶高兴,赦了青玉姑娘的奴籍,她请我帮忙,明天经过官府的时候帮她销籍。”
静姝说着话,可那双眼睛却飘忽的盯着傅闻山。
徐青玉深夜来寻她,这卖身契肯定来得蹊跷!
公子何等聪慧之人,定然一眼知晓!
“你二人何时关系如此亲密了?”周显明也觉得有异,平日倒也没见那丫头来这梧桐苑,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只是笑到,“你们明日从周府出发,并不经过府衙,何必绕路?你和石头可是明章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这卖身契交给我,我给她办了便是。”
“不必。”
静姝尚未出声,倒是傅闻山先开口阻止。
周显明盯着那人发笑,他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句,“怎的,少见你如此激动,是看中了这丫头?”
傅闻山忽而抿唇。
若是承认,周显明必定将徐青玉塞给他。他那马车里带着外祖的尸骨,绝不能叫人发现!
周显明就逗他,“那丫头容貌姣好,性子也谦逊,你如今还没有成家,也没个房里人,你若是看上了,我将她送你便是。”
“不是。”傅闻山喉头一滚。
“那她为何将卖身契拿来给你?难道不是要跟着你走的意思?”
“她帮过我一次,所以求上门来。”傅闻山指了指静姝,“再者,她求的是静姝。我与她…不甚相熟。”
周显明似信非信,“行吧,那倒也不必麻烦,我替她办了就是。静姝,这通州城的水深得很,这人仇家又多,你可得守好你家公子!”
见周显明松口亲自去办,静姝松了一口气。
傅闻山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纠缠。
徐青玉这一晚根本没睡着。
一则是床头下诡异不见的那包药草,二则是天亮静姝就要去官府销籍。
她蜷缩坐在通铺的角落里,仿佛熬灯油一般守着天亮,琴音见她半晌不睡,索性吹灭了灯。
这下,整个天地万籁俱寂。
徐青玉从未这般焦心熬肝的等清晨的那第一缕霞光。
如何睡得着?
事情不落定,就存在变数。
只要那天一亮,她就能摆脱奴籍,正大光明的离开周府。
到了后半夜,徐青玉实在熬不住,上下眼皮打架,歪靠着墙角也睡着了。
鸡鸣刚过,天边一抹鱼肚白,琴音她们起床便惊动了徐青玉。
徐青玉双眼一睁就是干,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将头发全部利落挽起,冷水沃面后整个人方才冷静下来。
她又取了几根筷子搂在怀里,架着腿,拿刀削尖后取出其中两根盘发,另外几根分别藏在袖口、裙腿等处。
沈玉莲说过很多屁话,但有一句话说对了。
外面的豺狼虎豹比起周府来只多不少。
她要挣钱,她要养王氏,她还要找徐三妹,前路可谓是千难万险。不搞点武器防身怎么行?
周府的菜刀不好携带,这筷子也不顶事,她还是需要一把匕首。
沈玉莲一大早就看见她在院子里晃悠,心中耿耿于怀,便酸了她一句:“怎么还没走?别是想让我这儿吃白饭吧?”
徐青玉笑着道:“快了,快了。”
沈玉莲冷哼一声,“我看你在外头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很快,徐青玉就听见外头白雪叫她,“青玉姐,梧桐苑的静姝姑娘刚才来给你留了一封口信——”
话音刚落,那封信就被徐青玉夺了过去。
徐青玉心中已觉不妙。
静姝的动作太快了。
府衙办事拖沓,绝不可能如此迅速!
果然,当看见那封信里的内容,徐青玉脸色煞白,她听见前院传来的动静,知道这是周家人正送别傅闻山,当下拿着那封信拔腿就跑。
马车铃声“泠泠”作响,周家正门大开,周家几个小辈还有田老夫人和严氏都在,乌泱泱的一群人堆在前院门口。
徐青玉心道不好,果然听见车夫长鞭一甩,那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眼帘之中。
冷不丁,人群中徐青玉撞了出来,一片惊呼,惹得严氏极为不喜,“要死啊,这般慌慌张张——”
徐青玉胸脯起伏,脸色煞白,声音却平静:“老夫人,婢子与那位静姝姑娘交好,不知他们这么一大早就要离开,特意赶来相送,还请夫人允准。”
倒是那周显明大手一挥,“去吧。”
说话间已耽误了一些时间,那马车扬长而去,徐青玉甩开膀子狂奔在清晨的长街上。
她要追上去问个清楚,什么叫卖身契和放良书都交给了周显明?
凭什么要交给周显明?
她徐青玉是牲畜市场上待人挑选的鸡鸭牲畜不成?
徐青玉心中一股戾气乱窜,直冲脑门,不管不顾的掀裙追着那辆马车,总算在转角处追上,那静姝将套马绳一提一勒,随后跳下马去,脸上一抹羞愧之色,“青玉姑娘——”
话音刚落,那人却像是炮弹一样冲开了她的防守,径直跑到马车车帘旁停下。
徐青玉追了一路,跑得满脑门的汗,脸色血红,大口喘息。
车帘翻飞之际,那位傅公子犹如人间皎月高悬枝头,半点不沾这世俗的尘埃。
静姝牵着马向她走来,拽着她,生怕她冲动行事惹傅闻山不快,“青玉姑娘,是我…是我不好…”
徐青玉却挣脱她的手,仰头看向车帘后端坐的那人。
这人,真他妈的帅啊。
心肠,也是真他妈的歹毒啊。
刚才跑得急,猛吸了几口凉气,呛得她眼睛发红,她弓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粗重喘气,看着那张神仙面容,徐青玉满腔戾气陡然散开,理智瞬间回归。
她得罪不起这个男人。
她舌尖一颤,怒气瞬间像是生吞玻璃渣一般全部吞进喉哝里,声音一转,变得平静:“傅公子…你帮过婢子,婢子铭记在心,总想将来涌泉相报。可婢子竟只知公子姓傅,还不知恩人名讳。”
徐青玉难受啊。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血海深仇之人就在眼前,她却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那她将来怎么报仇?
找谁报仇?
第76章 出府(三)
车帘后的美男子轻轻笑了,他本是个杀伐极重之人,但远离前线修生养息的一年时间,让他收敛锋芒,看起来犹如常人。
“你我萍水相逢,将来也不会再见的时候,不必知道我的名讳。”傅闻山敲敲车壁,不愿和徐青玉纠缠,催促石头出发,“走吧。”
马车刚要启动,车缘上猛地窜出一双手来。
徐青玉抓住马车边缘,单腿蹬在车辕上阻止马车前行,好似一只悬挂在车身的八爪鱼,用单薄的身躯阻止马车前行。
因为用力的缘故,小娘子的脸充血扭曲,额前青筋暴起。
她目眦欲裂的瞪着那人,终于维持不了表面修养,此刻图穷匕见的瞪着那双大眼睛,仿佛死不瞑目的一尾鱼,“姓傅的,我知道是你逼着静姝把卖身契还给周显明,我跟你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我?!”
傅闻山闻言转过头来。
“我害你?”他眉头紧蹙,随后微微挑眉,“我如何害你?”
卖身契交给周显明,让周显明办,都是出府,他怎么害她了?
傅闻山尚未开口,倒是石头呛了她一句:“你和我家公子萍水相逢,我家公子已经帮你解决了你大哥的事情,还曾借你二百两银子周转,你不过是周家的一个奴仆,哪里来的脸面要求我家公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你解决麻烦?”
“你那卖身契来得蹊跷,鬼知道你是哪里骗来的、偷来的、抢来的。此事交给周家家主处置又有何不对?公子没把徐大壮的事情说出来,那已是给你留了天大的活路!你好大的脸,怎么不干脆要公子亲自去给你办销籍?”
徐青玉脸色一白。
倒是傅闻山一挥手,石头立刻住嘴,他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显然很看不惯徐青玉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
傅闻山面色不虞,心底也有了两分火,淡淡开口。
“论交情,周显明是我同窗好友,而我与你素不相识。”
“论身份,他是当朝进士,前途无限。而你只是周府的一个奴婢。”
“更何况,他是周家家主,掌管周府一切事务,你出府之事经过他手,合情合理。”
“奴婢”那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徐青玉。
还有这死狐狸语气里的理所应当。
仿佛将她徐青玉当做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从头到尾不曾放在眼里。
权贵啊……
便是这样没血没肉的模样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徐青玉气疯了,恨不得揪住那人衣领将他从马车里拽出来,“你焉知我出府以后不会比他前途无限?!姓傅的,你最好这辈子都顺风顺水,别落在我手里!”
“好,等你有朝一日建功立业,爬到我之上……”傅闻山轻轻一笑,语气竟有一份认真,“我再来向你请罪。”
绿狮在马车内,隐约感知到徐青玉的敌意,冲着徐青玉的方向狂吠不止,徐青玉气昏了头,连带傅闻山的狗都骂上了,“叫什么叫!长那么丑!”
绿狮气颓,呜咽一声就朝傅闻山脚边拱。
傅闻山不客气的反唇相讥:“这狗不是长得丑,而是黑白不分,不思感恩。”
静姝牵马而来,见她失魂落魄,一脸愧色:“没能守信,实在抱歉,这把匕首送给你防身。还有,你是不是误会了?公子并未对你赶尽杀绝,你的卖身契和放良书都交给周大少爷了,但是公子也说了,让周大公子帮着——”
“静姝——”马车内傅闻山不悦的声音响起,他怀里抱着绿狮,打断静姝的话,“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好心当作驴肝肺。
早知如此,他就该扣下她的卖身契。
帮了忙还不落一句好!
石头则驾着车,鞭子一甩,马车重新出发。
车轱辘碾压过青石地板,犹如碾过她的心。
静姝将匕首塞到她手里,随后翻身上马,“总之,你先回去,大公子会帮你办销籍之事的。”
徐青玉眼睛微亮。
此事还有转机?
徐青玉一垂眸就看见那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刀刃薄而窄,是经典的柳叶刃,刃身带有微妙弧度,刃面在阳光下呈现细腻如水的波纹。柄身缠绕细细的银丝,柄部雕刻一枚小小的梅花。
这一把匕首…是女子专用。
她上次便是用这一把匕首杀了徐大壮。
徐青玉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匕首,看着男狐狸消失的身影发愣。
周显明帮她办销籍?
呸!
她信才有鬼!
什么男狐狸!
心肠那么坏,分明是个老六!
她的黄金城堡,黄金链子,以后再不给他用!
半刻钟后,长街上一算命铺子,幡布高悬,上面“张半仙在此,专解疑难事”的大字已经发白褪色。
张半仙捋着胡须正摇着铃铛招揽生意之时,冷不丁“咚”的一声,他立刻双手双脚撑住乱晃的八仙桌脚,一抬头就瞧见一个眼睛赤红满身杀意的年轻姑娘。
她气势汹汹而来,张口便问:“张半仙,会扎小人吗?”
“姑娘,冤冤相报何时了?老夫虽是个算命的,但也讲究‘因果轮回’。您今日扎他,明日反噬自身,这买卖亏本啊!”张半仙立刻将符纸推过去,“不如贴张平安符,以德化怨?”
“少他娘的废话!”徐青玉从袖囊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一砸,“能不能扎?”
“能!能!能!”张半仙猛地前倾,将银子搂在怀里,仰头鬼迷日眼的笑,“姑娘啊,贫道最擅阴邪之术,保管那扎小人的红绳一牵,让他喝凉水塞牙、骑马跌落、走半道摔坑里、生儿子没屁眼——”
徐青玉瞪他,“冤有头债有主,我诅咒人家孩子干嘛?”
张半仙嘟囔了一句,“你坏得还挺好。”
“没有更厉害的了?”小娘子眼睛赤红,声音阴恻恻的,“比如能让他如厕必没纸、睡觉必落枕、走路踩狗屎、秃头还油腻,不孕不育却子孙满堂,一看各个都像隔壁老王——”
“小姑娘……”张半仙瞪圆眼睛,“你小小年纪,也太歹毒了哇!这么歹毒…实在损我阴德,你得另外加钱……”
“你看本姑娘像是差钱的人吗?你现在就给我扎十个小人!”
“好咧!”张半仙摊开黄纸,抓起毛笔,“敢问姑娘仇家生辰八字?”
头顶上半晌没听见声音。
张半仙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小娘子涨红着脸,咬牙切齿,他生怕这生意黄了,连忙道:“没有生辰八字,你告诉我他姓甚名谁也可…”
那小娘子拳头握得更紧。
眼睛赤红着。
那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他娘的,她根本不知道那死瞎子叫什么名字——
张半仙生怕她砸场子,哆哆嗦嗦把那银子还了回去,“既无姓名,也无生辰八字,这小人我可扎不了!姑娘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音刚落,眼前一阵旋风,张半仙看着徐青玉远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汗,“这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扎什么小人?”
徐青玉回来周府的路上就已经恢复冷静。
正如那傅老六所说,自己跟他萍水相逢,他把卖身契交回给周显明合情合理。
她现在回过头来纵观全局,甚至有些庆幸傅老六没把卖身契还给沈玉莲。
勉强算是没对她下死手。
还有,什么叫周显明会帮他销籍?
所以是傅闻山不想沾手此事,便叫周显明帮忙?
可周显明一向不管后宅之事,会让她轻易出府吗?
徐青玉心里打鼓,却也迅速调整状态。
卖身契在周显明手里,眼下时间还早,周显明或许会直接放她出府,或许会怕麻烦直接交给严氏。
只要周显明不把卖身契退回沈玉莲那里!
还有时间,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青玉脚步飞快,脑子里却不停盘算,如果要去找周家大公子要回卖身契,她的筹码是什么?周显明的弱点是什么?她能利用哪些人哪些事——
还有,枕头下的药草到底被谁人拿走了?
躲在暗处的这个人是要帮她还是害她?
若时间一到,沈玉莲的肚子没大起来,她势必遭殃!
留给徐青玉的时间……不多了。
? ?昨天的剧情大家有点争议,容我狡辩两句。
?
这个时候的傅闻山跟女主没有任何感情,而且他自己也有外祖家的事情要处理,在笃定女主的卖身契有猫腻的情况下,他肯定不想再招惹是非。此刻的女主在他眼里就是个麻烦精。这是符合故事逻辑和人设的,但是青玉也很快吸取了教训,慢慢培养自己的心腹。
?
别骂啦,别骂啦,等小傅对青玉动心,青玉却因为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婉拒他N次以后,他悔得肠子都青啦。咱们青玉宝宝很记仇的~~~伤我者,虽远必诛!
?
by the way,昨天的评论让我意识到,原来后台的数据不是人机,真的有小可爱在追读也。哈哈哈哈。
第77章 马脚(一)
刚回到周府,却瞧见严氏带着乌泱泱一帮人往后厨方向去,她随便抓了一个丫头就问,那丫头见是青玉也不瞒她,“后厨那个叫阿笙的丫头不见了!说是昨儿个下午出了门就再没回来过!”
徐青玉一脸担忧,“那是遭了什么不测?”
“哪儿能!”粉衣丫头手一挥,“所有东西都被卷走了,瞧着像是做了逃奴!”
徐青玉摇头,“好端端的,怎么做逃奴?那出入城门可是要查验户籍身份的,她一个逃奴走不远!”
“她签的是活契,城里又有亲戚,指不定躲哪儿去了!哎,鬼知道这丫头沾上了什么事儿,真是麻烦!”
徐青玉可没空看热闹,趁着人都聚集到后院,她径直来到周显明的住处,却被人拦下,“我家大公子出去了,你有事明日再来。”
至于去了哪里,下人们自然不肯透露。
徐青玉又折身回了雅风苑,她拉了明月问周显明是否来过雅风苑,明月笑着反问:“大公子不是去送那位傅公子了吗?”
徐青玉心中稍定,周显明还没有将卖身契交给沈玉莲。
周家家主眼高于顶,想必不会将她这小小奴才放在心上,只怕还没想起来处置这事儿。
她还有一天转圜的时间。
徐青玉深陷泥沼,冰心堂内周家两位掌家夫人却又凑到了一起,严氏将阿笙逃跑的事情说了,又命心腹流珠将阿笙房内搜出来的东西摊给田氏看。
“母亲,这个叫阿笙的房内偷摸藏着药,我请大夫来看过了,这是益母草,这是白豆蔻,这是香料子——”严氏已经屏退下人,此刻声音更低,“都是调经止痛、温肾补精的良药。但也极易造成女子假孕,若不细细查验,寻常大夫也会摸出喜脉来。”
田氏喜好烧香拜佛,墙上悬着一副白衣观音图,底下设有佛龛,龛内供奉一尊青玉释迦牟尼坐像,龛前摆放铜鎏金香炉、一对景泰蓝供瓶。
田氏正在更换鲜花清水,闻言便知沈氏肚子里的孩子是虚晃一枪,不过她心倒是也定了。
若沈玉莲真怀了孩子,那才是麻烦。
“这阿笙跟沈氏什么仇怨?”
严氏冷声一笑,脸色鄙夷,“说是抓奸那日,沈氏让阿笙传话的时候打赏了两件首饰,后来又让丫头要了回去。阿笙怀恨在心,便想出了这报复的法子。果真是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
田氏将那青瓷瓶擦拭干净,随后又庄重对那佛像行礼,“再上不得台面,那也是当初你替二小子求来的。如今又收了人家一半的嫁妆,合该嘴上积德才是。”
严氏顿时如锯了嘴的葫芦,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娶沈玉莲?
自然是看中沈家家财万贯,以后能成为周显明官路上的助力。
严氏被婆母一敲打,人也老实了,“是,母亲说得是,这件事虽然是沈氏咎由自取,但阿笙那丫头…也不该因此对主家生出埋怨,甚至用药理害人。我这就派人去衙门发海捕文书,定把这个阿笙给逮回来。”
“逮回来?”田氏净了手,她虽上了年纪,但极爱干净,说话做事也是不紧不慢,“逮回来让整个通州城都知道她用药让周家的二少奶奶假孕?”
严氏倒忘了这茬,“可也不至于这样放过她。难不成我们什么都不做?”
“就说我派她出去做事的。”田氏耷拉着眼皮,眼缝之间精光闪闪,不见丝毫老态,“这件事关键在于她一个烧火丫头,如何懂得用药理来害人?”
“许是跟着做药膳的厨娘耳濡目染……”
田氏微微一笑,“既决定用药理害人,为何不用麝香、红花、夹竹桃之类能让女子流产或者不孕的药物,反而要让沈氏假孕?”
严氏一惊,瞬间后背发凉,“除非她知道老二和沈氏最近没有圆房,或者她知道老二的隐疾,所以故意害沈氏……可唯一知道真相的紫鹃已经被打死…”
严氏也慢慢回想起细节,“母亲,您倒提醒了我一件事。听后厨的人说,昨日宴席过半,阿笙就已经不见。这时间和沈氏闹出怀孕的时间基本吻合。”
“也就是说……”田氏坐定,“阿笙背后有操刀鬼。”
婆媳两人均沉默。
严氏自然脸上不好看,她掌家多年,自认将周府里里外外都抓得牢实,不曾想平静湖面竟有人兴风作浪。
严氏立刻站起来,“母亲,此事我一定查清楚。”正要离开之际,她又想起一事,顿觉心里不安,“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母亲,这是那青玉的卖身契。”
她将那张卖身契平铺放在桌上,“您猜猜从哪儿来的?”
沈玉莲将青玉视作心腹,又是怀孕紧张的时候,必不舍得放人。田氏也不清楚了,“哪儿来的?”
“那位傅大人交给显明的!”严氏蹙着眉,“也是奇怪,好端端的,这丫头是怎么勾搭上傅大人的?沈氏又怎么肯交卖身契的?显明还让我去给这丫头销籍,我先答应了,但我总觉得这段时间府里事情多,这卖身契又来路不正,因而暂且扣下了。”
“显明向来不管府里的事情,也好,他一个爷儿们,这后宅的事情你盯着便是了。”
田氏一凝神,双眼止不住在那张卖身契上打量,她总觉得这些事情中透着古怪,可具体哪里古怪,她又说不上来,索性道:“既然想不出其中原因,索性把沈氏叫来一问。”
严氏指了指那卖身契,“那还要给青玉销籍吗?”
“先扣着。不急在这一时片刻。”田氏恼怒,“她越过沈玉莲去找傅公子的麻烦,以为我们不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敢攀傅大人的高枝儿,也不掂量自己有几两重的骨头!”
“可要是傅大人真瞧上了这丫头?”
“若真瞧上了,怎会委婉的把卖身契交给显明?分明是让显明处理这件麻烦事。”
也有道理。
“先不着急,刚好婵娟明年也要嫁人,我这屋子里还缺个大丫头,让她暂时过来做事,我也试试这丫头的深浅。”
严氏一下回魂,“母亲怀疑青玉是这背后的操刀鬼?”
田氏不回答,“沈氏的肚子瞒不了多久,你先去办显明的事儿。到时候木已成舟,她也不好意思要回嫁妆。”
她又吩咐身边那位周妈妈,“去把沈氏叫来。”
周妈妈亲自传话,沈玉莲只有马不停蹄赶去相见的份儿,出来刚好迎面碰上徐青玉,不由纳闷这丫头怎么还没走,那徐青玉却先自己撞了上来。
小娘子笑眯眯的,好似昨晚主仆相争的事情没发生过,她也没算计过自己似的,还好意思腆着脸来问候:“少奶奶这是要去冰心堂?”
第78章 马脚(二)
她实在担心那张卖身契的流向,更担心那包不翼而飞的药草。
徐青玉很不喜欢事情超脱控制的感觉。
更何况田氏主动来请沈玉莲,她担心自己两头欺瞒之事被人发现,当然要跟上去一探究竟。
本来若是一切顺利,她眼下已经是自由之身,根本不惧周府上下任何人,也不惧事情东窗事发,可偏偏——
傅老六!
有本事别落我手里!
徐青玉一个上午就咒骂了姓傅的几百遍。
“少奶奶,老夫人此刻来请,定然要问昨日之事,奴婢跟着您去。”
沈玉莲盯着她上下打量,也不知是还在气她算计自己,还是气她抛下自己,阴阳怪气道:“哪儿敢请您这座大佛?”
她挺了挺肚子,一脸意气风发,“我如今肚子里揣着周家的种,谁敢对我不利?”
那不巧了吗。
正是区区在下。
沈玉莲不许徐青玉跟着,她心里自然恨青玉趁火打劫,连哄带骗的拿走了卖身契,但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她沈玉莲…又不是非她徐青玉不可。
一个狗奴才罢了,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可惜的?!
没了徐青玉,还有赵青玉,刘青玉,将来总能培养出比她厉害体贴的心腹。
沈玉莲在两个丫鬟的跟随下,缓缓走向冰心堂,一入内,沈玉莲弯腰行礼,田氏竟然亲自下榻将她扯了起来,“好孩子——”
脸上更是前所未有的慈爱神情。
沈玉莲的心一下落回肚子里。
“你向来都是几个孩子里最贴心懂事的,这次若能解决你大哥的燃眉之急,我们周府都念你的恩。”
沈玉莲心里快活,总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只恨不得今日严氏、桃姨娘、周隐他们全都在,好好看看老夫人在自己跟前服低做小的样子!
以后她看周家谁还能在她沈玉莲面前抬起头!
不过对着这位老祖母,她说话自然滴水不漏,“祖母说笑了,孙媳也是周家人,大哥和二爷又是亲生兄弟,大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情。更何况这一家人……关键时刻就得拧成一股绳,若说‘恩’这个字,着实折煞孙媳。”
“既是一家人,昨晚你为何不亲自来寻我做主,反而派了个丫头来?怎么…”田氏笑着道,“是怕我们吃了你不成?”
沈玉莲听着不对味,心思也谨慎起来,“祖母,昨儿个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孙媳坐立难安。您知道我的,我向来就是个笨嘴拙舌的粗笨之人,既怕长辈们动怒责罚,又怕长辈笑话——”
“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们只会心疼你,哪还会责怪你。都是那老二和她那小娘惹出来的祸事!你放心,我虽人老了,但还说得上话,我一定好好管教老二,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这句话说到沈玉莲心坎上,沈玉莲脸色松动不少,田老夫人平日在冰心堂内深居简出,对晚辈们也嫌少疾言厉色,因而沈玉莲对她印象算好。
田氏又一叹气,话锋一转,“你其他样样都好,只是昨儿个你那丫鬟来找我,说话可不客气…她青玉再是你的心腹,你也不能将夫婿的隐疾告诉她啊!”
沈玉莲一愣,大呼冤枉,“祖母明鉴,儿媳哪儿是这般口无遮拦之人?儿媳可什么都没告诉青玉啊——”
“你还犟嘴,若不是你告诉她,她怎么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周平的,她又怎么知道老二身上的隐疾?”
沈玉莲摇头,“我那丫头聪慧,什么都瞒不了她。二爷的事情…许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周平那事…祖母,这事关乎整个周家颜面,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跟外人说啊!”
那就是说…徐青玉只知周隐的身子,却不知那日抓奸的贼人是周平。
田氏凝神看了一眼沈玉莲,随后只好作罢,又笑着道:“你总说这丫头聪明,正好明年我屋里的大丫头婵娟就要嫁人,你便把她借给我使使,我也不亏待你,你初次怀孕,我把周妈妈给你,她生养过好几胎,对于生产一事最有经验。”
沈玉莲心中有异,却来不及仔细思考。
都说长者赐,不可辞。更别提她眼下确实需要一个年纪大又稳妥的老人看护。
严氏身边那廖嬷嬷跟她有仇,她看那廖嬷嬷一眼就想起惨死的紫娟,心里自然不痛快。
田氏身边这个周妈妈是周府里的老人,做事妥帖不说,人也亲和,不似廖嬷嬷那般爱摆架子教训人。
可拿周妈妈换徐青玉……
好巧不巧,又是在徐青玉的卖身契脱离之后……
这是个什么章法?
沈玉莲摸不准,自然不敢说话,不过她跟着徐青玉这一年也学到不少东西,脾气再不似刚嫁入周府时候直来直往,于是她斟酌后笑道:“我那丫头是个犟脾气,虽说她是个奴才,可到底跟我多年情分,还请祖母容我回去跟她说说。”
田氏心中疑惑,难道……沈玉莲还不知道徐青玉的卖身契去了傅闻山那儿?
田氏面上不显,只是挥挥手道:“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你回去问问吧。”
沈玉莲走出冰心堂的大门,唇边漾开一抹嘲讽的弧度,都说冰心堂的这老婆子与世无争,慈眉善目,今日她瞧着倒是比她那婆母也差不离!
还想套她沈玉莲的话?
也不想想当初紫娟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打死的!
周隐那档子事是周府的阴私,若供出徐青玉来,徐青玉必然也落得个紫娟的下场!
虽说沈玉莲怨恨徐青玉趁火打劫,可到底是她的狗,怎么处置徐青玉是她这主子的事儿,还轮不到周府其他人置喙!
再者,真让青玉去死?
她可做不到!
徐青玉对她不仁,可她也不想要青玉的命。
徐青玉还没走。
沈玉莲回到雅风苑的时候正好看见徐青玉和明月二人有说有笑,她心中厌烦,只觉得徐青玉的笑容分外刺耳,又想着田氏无缘无故找她索要徐青玉,笃定这徐青玉定然是攀上了别的高枝儿,于是当着徐青玉的面重重将门一摔。
雅风苑的下人们都噤若寒蝉,明月拉着她往秋霜的耳房内躲,随后才压着声音道:“这少奶奶怀孕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还发起火来?”
徐青玉就笑道:“怀孕了,人难受,脾气自然大。”
? ?大家关于男主这段剧情吵了两天,我也不解释了,任何需要对剧情作出解释的行为,归根到底都是因为笔力不够,转折太过突然,不够顺理成章导致。
?
我已经尽我所能,把前面两章稍微修改了一下,让过渡稍微不显生硬。(有兴趣的可以回去看,没有兴趣弃文的请默默点?,真没必要骂骂咧咧,咱们看小说就是图一个多巴胺对吧?)至于搞人身攻击的,来来来,上点强度,我就喜欢跟喷子对喷。
?
但是舟舟也提醒一下,两个男主都是“利我”型人格,对女主利用成分居多,女主一步步培养自己的心腹,完全靠自己站稳脚跟。
?
所以看这本书,尽量别抱着“男主会给女主解围”的想法,乞求两个男主别利用女主就行了。
?
两个男主,一个是少年成名的大将军,一个是权贵的白手套,两个人在各自战场里摸爬滚打,见识诡谲人心,真没那么多纯情心思,现实生活中的富二代权二代也不会为了爱情要生要死。女主更不是等待王子的灰姑娘,大家还记得女主角色卡的人物简介吗,不求神明慈悲渡,孤身陌路作归途。
?
女主恢复良民身份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很快……第100章左右青玉会出府打理周家的生意,宅斗部分结束,开始商业新地图。
第79章 马脚(三)
倒是秋霜正在绣架上俯首绣帕子,看见徐青玉显然很是惊愕,那明月却还在叽叽喳喳的问:“青玉姐,你知道后厨那个阿笙跑了吗?听说上午她那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秋霜连忙道:“刚不是说是个误会吗,是阿笙家里突然有事,老夫人允准了的。行了,别背后说人是非,今日艳阳高照,少奶奶许是热了,你去吩咐后厨做一碗消暑止渴的绿豆汤来。”
明月离开后,秋霜才拉着徐青玉,她四下查看后,蠕蠕唇,正要问呢,徐青玉却朝她吐吐舌,“没走成。卖身契到大公子那儿去了。”
秋霜愣了愣,咬住下唇,“怎会——”
怎会?
自然是因为中间有个狗男人!
徐青玉无奈摊手,“命也运也。”
“那现在怎么办?”
她一屁股坐下,悠哉悠哉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喝,“等头顶上那把刀落下来。”
秋霜捂着胸口心中惴惴,竟比徐青玉还要着急。
徐青玉有多想出府,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功败垂成的滋味,如钝刀子割肉。
“那去求求大公子?”
“眼下他不在周府。”
确实只能干等着。
秋霜见四下无人,偷摸到自己屏风后的床底下,掏出一包红布包裹着的东西,徐青玉一愣,心口忽而一阵跳动。
那是她消失的药草包。
能够证明她牵涉其中的关键证据。
“昨儿我无意中瞧见琴音往你床铺上翻找,行踪鬼鬼祟祟的。我心中生疑,就寻了个借口将她打发走。后来我趁着少奶奶诊出有孕大家都围在主屋的时候,就悄摸将这东西拿走了。”
“青玉姐……”秋霜抿唇,将那包东西慢吞吞的推了过去,眼睛贼亮,“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青玉沉默片刻,半晌才道:“你若不知情,以后便不会被我连累。”
秋霜垂眸,随后重重叹出一口浊气。
她苦笑一声,“你从前总说我笨,其实我并不笨。你教二爷斗地主和玩骰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筹谋着什么。既然你不肯说,我就不多问。”
徐青玉却笑,“秋霜,我从来没觉得你笨。”
“就算你笨,你也笨得刚刚好。”她脸上笑容让人捉摸不透,眼底像是有散不开的雾气,“慧极则贪,思深则诈,与其周旋,不若远之。倒不如蠢钝者赤诚可交。”
秋霜听明白了,她藏住眼底的水雾,假装满不在意的瘪瘪嘴,“你果然嫌我笨。”
还好。
她赌对了。
少奶奶挑拨离间,她又愚钝,分不清真相。
就算她没脑子,她也有眼睛,有心。青玉姐待她如何,无论别人怎么说,她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
徐青玉等到天黑,静心院和她交好的一个小丫头就立刻赶来跟她通风报信说是周显明回来了,徐青玉连忙往周显明的院子走。
男狐狸…哦不…傅老六的地方已经被人整理出来,周显明过两天便要搬过去住,眼下静心院一片狼藉,周显明站在屋内镇定自若的指挥着,看见徐青玉明显一愣,随后笑道:“我记得你,雅风苑的青玉?”
徐青玉连忙问安行礼。
周显明似乎猜到她为何而来,“是为了卖身契来的吧?”
徐青玉不知傅老六怎么跟周显明交代的,因而只是点头,不敢多说,倒是周显明率先道:“他说你把卖身契交给了静姝,让静姝帮你办销籍,只不过他们走得急,便委托给我了。你放心,我把卖身契给母亲了,你自去寻她要便是。”
卖身契在严氏手里?
傅老六竟没堵死她的路?
徐青玉一愣,周显明却又笑着问:“你要出府?二弟妹终于舍得放人了?”
徐青玉脸上笑容僵硬,“二少奶奶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念奴婢多年服侍的情分,因而特意恩准奴婢出府。”
周显明向来不大管后院事务,闻言也并不深究其中细节,徐青玉正要退出之际,又听她笑着问:“大公子,奴婢有幸和傅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他也教过奴婢读书写字。如今他离开通州,婢子却连恩人名讳都不知晓……”
周显明却不似方才般和颜悦色,反而警惕训斥:“问这么多作甚?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徐青玉挨了一顿骂,只好悻悻而归。
她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却连仇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是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傅狗六!
徐青玉心里骂了两句,舒坦了,又想起卖身契落到严氏手里,盘算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把卖身契要回来。
她没等到严氏,倒是晚间的时候,田老夫人身边那大丫头婵娟来请她去冰心堂。
雅风苑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沈玉莲,沈玉莲想着下午田氏说的拿周嬷嬷换青玉的事情,心里复杂,便私下叮嘱了徐青玉一句:“祖母要拿你换周妈妈,我同意了。此次大约就是要请你去冰心堂当差。”
徐青玉面色一跳,盯着沈玉莲皮笑肉不笑道:“少奶奶为何不直接跟老夫人说我已经脱籍?”
沈玉莲道:“你自己的事儿与我何干。你自己去同老夫人说去。再说,你现在人不是还在我雅风苑吗?”
徐青玉听明白了。
沈玉莲就是个怂货,田氏点名要她,她不敢推诿,便让自己亲口去拒绝。
一如既往的沈氏乌龟王八风格。
徐青玉从小到大就不喜欢吃亏,即使当时吃了亏,日后也会找机会报复回来。
更何况卖身契已经不在沈玉莲手里,徐青玉肆无忌惮,笑着顶了一句:“少奶奶拿我换一个周妈妈,可周妈妈的卖身契呢?”
周妈的卖身契…自然在田氏手里。
可徐青玉的卖身契,却不在沈玉莲手里。
沈玉莲这门买卖做得极亏。
沈玉莲果然色变,“死到临头还要挑拨离间!你莫以为你离开了周府就没人治得了你!”
徐青玉笑笑,不可置否。
不过好在心里有了底,徐青玉一边跟着婵娟往冰心堂的方向走,一边跟那叫婵娟的套话,“婵娟姐姐,这好端端的,老夫人怎么会点名让我去冰心堂当差?”
婵娟抿嘴一笑,“你人机灵,自然是老夫人喜欢你才叫你去当差。”
我信你个鬼啊。
若平日田氏点名要她,她可能还要信一两分。
眼下时局不明,这个时候叫她……准没好事!
第80章 马脚(四)
冰心堂在周府最后的庭院,背靠一处山峦,后面便是一片无主的荒竹林,胜在清幽雅致,适合上了年纪的人居住。
徐青玉入内,规规矩矩的给田氏磕头问安,田氏正在修建她那盆五针松,她拿着剪刀利落剪去多余的枝叶,看到徐青玉来倒是高兴,“总听玉莲夸你机灵又贴心,你既到了我这儿,以后安心做事便是,若叫我知道你敢生出别的心思,我可要让你好看。”
徐青玉连道不敢,随后又斟酌着道:“老夫人宅心仁厚,周府下人们都说能到冰心堂当差,那是天大的福分。承蒙老夫人看得上奴婢,调奴婢来冰心堂当差,奴婢心里也感念老夫人的青眼。只是…”
她语速放慢,看着田氏修剪枝叶的动作,“少奶奶有了身孕,一时高兴,允了奴婢出府。阴差阳错的,那卖身契到了夫人手里……奴婢正寻思着……”
徐青玉眼睛乱晃,视线定格在田氏手边小几那张薄薄的黄纸上,她隐约看见上面盖着朱红色的官府契印,以及对折的痕迹和中间被利器戳中的那个窟窿——
是她的卖身契!
徐青玉脑子里警铃大作,说话之间将整个事情捋了一遍。
周显明将卖身契给了严氏,严氏又给了田氏,田氏在明知她要出府的情况下却仍然截留她的卖身契,向沈玉莲要来了她这个人,说明田氏铁了心的要她留在周府。
是阿笙的突然离开让田氏起了疑心?
这份卖身契故意摆在手边让她瞧见,田氏又是什么居心?
若是这样,任凭她磨破了嘴皮子,今日也出不了周府的大门。
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因而徐青玉立刻话锋一转,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奴婢正寻思着回乡下两日看看老娘就回来。真说起来,少奶奶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她却忘了奴婢还有个赌棍兄长,他一个月前才卖了我家三妹,就算眼下出了府,他也会把我卖了填赌债——”
说到这里,徐青玉已是一脸愁容,“奴婢正想跟少奶奶求情,求她再收留奴婢几年,不曾想婢子有幸到冰心堂来当差。说来也是峰回路转。老夫人放心,婢子既来到了冰心堂,以后一定尽心服侍老夫人。”
田氏淡淡看她一眼,随后又亲手将她从地上扯起来。
徐青玉入了府以后就很少见田氏笑,此刻她脸上也看不出表情,只是亲切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只要你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去收拾东西吧,西边那件耳房拨给你住,以后你就是冰心堂的大丫头。”
徐青玉又磕头,“既然如此,婢子也厚着脸皮讨老夫人的一个恩。从前奴婢在二奶奶处,二奶奶从不拘着奴婢读书,平日夜间无事的时候也允奴婢去藏书阁里洒扫读书——”
田氏难免多看她一眼。
会认字的奴才…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陈朝以读书认字为荣,读书人身份高贵,周府自然也是上行下效,更何况田氏的夫婿、儿子、孙子这几个读书得力,田氏心里自然对她多了两分亲和。
她一挥手,算是应了,“你有上进求学之心,我绝不阻拦。只要不耽误正事,这周府你随便出入。”
连周府也随便出入?
徐青玉大约觉得自己是在沈玉莲手底下得了斯德哥尔摩症,田氏这一点点恩惠就足以将她收买!
若能随意出入周府,她能办的事情……可就不止这点了。
她能干的坏事…也就不止这点。
徐青玉这回露出的感激之情带了两分真心。
谢绝婵娟提出帮她收拾行囊搬家的好意,徐青玉独身走在回雅风苑的路上。
她思来想去也猜不透那卖身契是怎么到田氏手里的,田氏又为何非把自己留在冰心堂,索性后来也不想。
总之,走是走不掉的。
从雅风苑搬到冰心堂,相当于从后勤部贴身的小秘一跃成为老董事长的大秘,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升职。
那就当它是升职!
至少远离那对璧人夫妻,以后沈玉莲见了自己也得客客气气。
徐青玉向来想得开,就算明日就要死,今日也得快活一下。
她去雅风苑收拾东西,行囊本就早已收拾好,也没什么可带走的。窗外白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过来,徐青玉一瞧,那人又往后缩,最终被徐青玉抓了个正着。
白雪尴尬挠头,“青玉姐,少奶奶念着你,让我来看看你呢。你真要去老夫人处当差?”
徐青玉知道这是沈玉莲派人来打探她的行踪。
沈玉莲心中自然纳闷,这卖身契都在徐青玉手里了,怎么徐青玉还不走,甚至还跑去了冰心堂?
徐青玉笑道:“因缘巧合吧,老夫人亲自留我,实在不好推拒。”
白雪那傻丫头得了一句准话,立刻撒丫子跑去跟沈玉莲通风报信,沈玉莲今天哪儿都没去,一则是大夫让她静养保胎,二则是她想看看徐青玉到底玩什么把戏。
不是急着出府吗?
怎么拿了卖身契反而不急了?
“她真这么说?”沈玉莲面色不善的听着白雪打探来的情报,脸色愤愤,“老夫人留她,她就答应?难道——”
沈玉莲突然反应过来,双拳握紧……
难道徐青玉攀的高枝儿就是老夫人!
从一开始徐青玉图谋的就不是出府,而是去冰心堂做大丫头?
那她们之前那样要好算什么?!
合着说半天徐青玉并不是不想做奴才,而是不想做她沈玉莲的奴才?
沈玉莲顿觉痴心错付,越想越气,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她索性带着白雪和琴音二人在雅风苑门口堵住徐青玉,“既然你已经不是我雅风苑的人,那这些东西可都不能带走!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我沈家的东西!琴音,检查她的行囊,扒下她的衣裳,别叫这小蹄子从我雅风苑顺走一件东西!”
徐青玉没料到沈玉莲突然发难。
当你跟偏执癫狂氪金前男友分手时,前男友突然让你脱下他给你买的一切——
此刻,雅风苑的数十人纷纷探出头来张望,秋霜一听外间吵闹便走了出来,见沈玉莲和徐青玉两人又对上,顿时一脸焦急的上前来打圆场,“少奶奶,青玉姐好歹是要去老夫人跟前当差的,您扒了她的衣裳岂不是叫老夫人难堪?”
沈玉莲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得劝,加上秋霜和徐青玉交好,此刻求情自然是火上浇油,“你少拿鸡毛当令箭,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第81章 升职(一)
沈玉莲又吩咐琴音,“去,查查她的包袱,省得有些人手脚不干净!”
大领导和贴身小秘闹翻,二秘当然喜笑颜开。
琴音撸起袖子就扑过来扯徐青玉的行囊。
徐青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对准她的膝盖一踹,琴音痛呼一声,当场给她跪下拜了个早年。
沈玉莲护着肚子往后退,五指尖尖几乎快要戳到徐青玉脸上,“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如今你总算现了原形!”
徐青玉福福身,“少奶奶,主仆一场,没必要闹得如此难堪。您怕婢子顺手牵羊,婢子摊开行囊让您查便是了!”
沈玉莲指桑骂槐,“你还记得我们主仆一场!”
主仆一场,你还这样落井下石!
好巧不巧,门外传来周隐阴阳怪气的声音,“何故如此吵闹?”
周隐不知刚从哪个赌坊回来,他昨夜一夜未归,眼下浑身酒气,双颊绯红,听到雅风苑吵嚷便扶着额头。
他赌了一宿,本来就没赢两个钱,回到家里没热汤热茶伺候,反而听见一群女娃叽叽喳喳,自然更没好脾气。
徐青玉立刻躲到周隐身后,她声音一夹,软软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委屈,“二爷,是婢子不懂事惹少奶奶生气了,少奶奶如今怀着孩子,是咱们周府最最金贵之人,半点不能有闪失,您可千万别怪罪!”
谁不能当个绿茶了?
论茶艺,她能当开山老祖!
她在网上干直播嘤嘤嘤哄富二代的时候,沈玉莲还在搓泥巴玩呢!
果然,一句话就让沈玉莲脸色铁青,周隐面色不悦,又想到沈玉莲肚子里那野种,他冷哼一声拦在徐青玉跟前,“别怕,躲爷身后。沈玉莲,儿子还没生呢,就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徐青玉一边往周隐身后躲一边不忘拱火,“二爷,您别生二奶奶的气,她肚子里怀的可是周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孙!”
一说起嫡长孙三个字,周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头上戴着一顶硕大的绿帽子,偏又盼着沈玉莲生下这一胎堵住悠悠之口,因而只能捏着鼻子任凭沈玉莲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可心里,怎能咽下这口气?
趁着夫妻拌嘴的时候,徐青玉拽起地上的包袱便偷摸往外走。
沈玉莲和周隐争了两句,等回过神来就看见那人不见了踪影,她气得骂了周隐一句蠢货,又骂徐青玉那根死泥鳅,怎么都抓不住她的把柄!
徐青玉刚走没多久,就在抄手游廊那紫藤花架下等着,果然没多久,秋霜就抱着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的跟来,“二爷和少奶奶又吵起来了,我就趁着他们不注意偷溜出来。”
秋霜又摇头,“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可争的,少奶奶如今已经怀上孩子,这是天大的喜事,二爷也不知道忍让着些…这个孩子来得可不容易!”
秋霜不懂男女之事,可她记得青玉姐说过…男子行房不超过半炷香…应当是某些方面有问题。
她就想着,少奶奶这一胎更不容易了。
徐青玉掂了掂重量,心终于落到实处,“主子间的事情,你别去掺和。你我都得记住紫鹃的下场——”
秋霜面色煞白。
怎能忘记?
当时紫鹃是被活活打死的,那血就跟河似的往外淌,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流那么多的血。
“我要去冰心堂当差了。”徐青玉拍拍她的肩膀,秋霜又瘦又小,肩膀上的骨头磕得她手痛,秋霜看出她似乎有很多话跟自己讲,可她耐心等了半天,青玉姐最后却只说了一句,“多吃点饭,养胖点。将来跑也能跑快些。”
秋霜有些难受,眼睛也迷糊了。
长这么大,似乎只有青玉姐关心过自己吃多少饭,长高了没,长胖了没。
她用力点头,“我知道的。你也顾好你自己。”
冰心堂那位老夫人深居简出,两个人虽说都在周府,可冰心堂的大门一关,两人相见次数寥寥。
秋霜憋着泛酸的鼻头,推她往外走,“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徐青玉转身就走。
忙活一日,已是傍晚。
徐青玉在拐弯时没忍住回望一眼。
落日一点点余辉,天色即将昏暗,远处的紫藤花架下,秋霜竟还没走。
她穿一身绛色的水袖薄衫,孤零零的站在晦涩的天幕之下,腰身瘦弱,仿佛晚间的一阵风就能将她刮走。
瞧见徐青玉回头,小姑娘立刻遥遥冲她招手。
是在笑吧?
真没心没肺。
转头之际,徐青玉蓦的眼眶发了红。
她踉跄着加快步子,走到一处假山处方才停下。
她躲在暗处,趁着四下无人,摸了几块重石头塞进包袱里,随后将包袱丢进湖水之中。
确认那包草药沉入湖水之中以后,徐青玉才去冰心堂报到。
婵娟给她留着门,看见她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包袱,不免惊讶,“你…就这么点东西?”
徐青玉笑道:“横竖都是主人家的东西,说不准老夫人心疼我,给我添置更好的呢。”
婵娟笑她促狭,又领着她去耳房入住。
田氏虽然上了年纪,但毕竟是周府长辈,冰心堂的位置虽然偏僻,但胜在清净,后院又有一片竹林,适合田氏这般清修之人。
冰心堂后勤编制十二人,除了她一个,其他都是跟了田氏多年的老人,就连年纪不大的婵娟,也跟着老夫人十年光景。
“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被褥我都让阿丑给你换过了,新的,里外也用艾草熏过,你住着也舒坦。”
婵娟作为老董事长的大秘,自然办事细致,“老夫人深居简出,平日我们的事情不多,粗活有外院的人干,洗衣送水这样的事不用你干。冰心堂也没有小厨房,一切从简。”
从简好啊。
这不就是妥妥的老干部休养中心吗?
升职了!
升的还是一个清闲部门!
“你负责老夫人的衣裳,库房右边那几箱笼里都是衣裳,热了、潮了你得拿出来保养,主人家出门时你要提前将衣裳熨烫整齐。对了,你的针线活如何?”
见徐青玉面露难色,婵娟就笑道:“不熟练也不打紧,隔壁的赵妈妈曾是出了名的绣娘,你多跟着她学。”
徐青玉想挣扎,遂放弃。
冰心堂这儿只是一个过渡之所,她来这里是为赎身,可不是为了干成头牌。
第82章 升职(二)
当徐青玉在冰心堂吃上第一口热汤热饭,睡在自己干净熏香的被窝里的时候,甚至晚上还能去藏书阁放松放松时,她有一种996牛马误闯正经公司的错觉。
尤其是…跟着田氏的都是一些深得体面的老人,几乎都是单人单间,独门独户,徐青玉也分得了一间独属于自己的牛马棚,这待遇……比起沈玉莲那儿高出不止一星半点。
有那么一瞬间,徐青玉甚至产生了“在这里干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
随后她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凭她的美貌和智慧,她不去当周显明那样的人,做哪门子的大丫头?
做大丫头能建她的黄金屋子和链子吗?
做大丫头养得起十个男模吗?
做大丫头能为非作歹顺心而为吗?
徐青玉也不纠结田氏为何留下她的事儿,她最近干了太多坏事,脑子精疲力尽,沾床就睡。
一晃三四日就到了十五。
每月十五,便是周家小辈集体请安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周家的几个小辈便来了冰心堂请安,说是请安,也不过是陪着田氏说说话。
不过好在沈玉莲因为怀孕的缘故,田氏特意交代她不用来。
于是……沈玉莲……就真的没来。
周家最小的两个娃,老五周荣,老六周慧巧才十二三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又见冰心堂来了个徐青玉这个生面孔,不住朝她瞧来。
田氏让徐青玉给各家公子小姐们奉茶,也是让大家知道她如今是冰心堂的人,以后说话做事都好使。
徐青玉端茶送到周隐跟前时,周隐的手若有若无的碰到她的手指,徐青玉登时有一种茅房里玩耍蹭到屎的感觉。
她电光火石般的收回,却看到周隐那似笑非笑的宠溺嘴角。
徐青玉登时像是被人泼了一脸油,浑身上下腻得慌。
我淦。
工伤啊!
倒是一旁的三小姐看见这幕,不由得瘪瘪嘴,似看不上周隐的行径。
徐青玉跟众人打了照面,便和婵娟送他们出门,三小姐暗中跟上徐青玉的脚步,压低声音说道:“青玉姐姐,我听说你前两日和你家二少奶奶吵了一架,衣裳险些被她扒下来…”
徐青玉暗叹这周府这几个姑娘耳聪目明,即使院子隔了十万八千里,对别人屋子里的事情也清楚得很,于是徐青玉笑道:“让主子动气,自然做奴才的不好。二少奶奶如今怀有身孕,奴婢们自然该更小心伺候才是。”
周慧兰知道这个青玉跟泥鳅一样,既聪明,又懂守拙,她明年就要嫁人,早就动了让她做陪房的念头,只是那沈氏一直不肯松口罢了。
眼下,青玉又到了祖母跟前,她寻思着祖母肯定比沈氏好说话,就又琢磨上了。
于是她安慰了青玉两句,“青玉姐,祖母是最仁慈心善的,你跟着她总比跟着我二嫂强。以后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出路呢。”
徐青玉笑着不接话,那周隐特意等在后面,只为跟徐青玉说上两句话,等前头人走了以后,周隐才上前来与她并肩而行,“你这小娘子,好歹毒的心肠。平日里口口声声说你家二少奶奶对你恩重如山,如今却丢下你家主子来这里享福?”
徐青玉到了冰心堂,他可真是找不到半点机会下手。
徐青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她不自觉的侧开半步距离,脸上依然维持笑容,“老夫人特意点了婢子来照顾,二爷若是想要回奴婢,不妨去跟老夫人说说。”
周隐可不敢。
他哼了两声,原形毕露,“别以为你躲到冰心堂来,爷就不敢对你下手。咱日子还长着呢。”
徐青玉暗中翻了个白眼。
行又不行,还爱到处招惹。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而严氏等那几个小辈走远了,又瞧婵娟和青玉都去送人后才跟田氏说起近日的事情,“吏部那边走的是我父亲门生的关系,其他京城各处该打点的我已经派管家去了。傅国公那边…我派人送了一些通州城的时令瓜果,还有一些敷治眼睛的药贴,都是些不值钱但能表心意的。就怕礼重了,显得咱家急切,反而坏了这份情谊。”
“是这个理。”田氏赞许的点头,“凭着显明和傅大人的交情,此次外放他也不会无动于衷。只不过这些权贵人家,做事更妥帖谨慎。既然银钱已经洒了下去,安心等着结果便是。”
严氏瞧见外间徐青玉和周慧兰说话的身影,又想起阿笙那档子事,“青玉这丫头…母亲可探出什么不妥?”
田氏摇头,敛下眼眸,“这丫头年纪不大,心却不燥,人也机敏好学。来了冰心堂就没说错过一句话,没办错过一件事。每日安心做事,晚上去藏书阁读书,倒让我想起显明求学那会儿。”
拿一个奴才跟周显明比?
严氏嘴角微撇,随后才笑道:“可惜了。她一个奴才,就算再能读书,还能考个状元回来不成?再者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家读太多书,心容易野。”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话听听便也罢了,那不过是男人为了让女人愚昧一些,乖巧听话好摆布罢了。不信你看看,哪个世家大族挑选媳妇不看才情学识?似沈氏那般只认得几个字的人,嫁来咱家不也被几个小的嘲笑?别家姑娘如何我管不着,但周家的姑娘,不拘是主子还是奴婢,只要她肯学,就让她学。”
严氏连忙称是,好在她家那几个姑娘都是请了夫子启蒙的,不说出口成章,至少打理庶务是不愁的。
“母亲慈悲心肠,那丫头能到冰心堂来当差,是她命好。”严氏见四下无人,门口又有老妈子守着,也将今日此行目的透了个低。
“母亲,那位柳药婆来看过了,沈氏这几日没了滑脉的脉相,怎么也摸不到。阿笙这事儿……跑不了。我让药婆以安胎药的名义开了一些凉血固经的方子推迟沈氏的信期,但这事儿…迟早纸包不住火。”
第83章 私情(一)
“这事儿…你跟老二说了没有?”
严氏摇头,“老二整日不着家,我几次想找他通气,也没见着他人。”
“我听说…他这些天夜不归宿?时常留恋青楼赌坊?”
“母亲也体谅他心情烦闷吧。”
田氏叹口气,“那就暂时不提,这样关键时候,你我又收了老二媳妇的嫁妆,说不清楚。反而容易叫他兄弟两生嫌隙,等沈氏的事情过了,他大哥外放一事也定下了,再跟他说也不迟。对了,魏家的婚事早些安排,他那岳父也得力,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女婿求官无门。”
正中严氏下怀!
严氏脸上的褶子被熨平,又陪着婆婆说了会子话才抽身离开。
而“机敏好学”的某徐姓女子此刻正躲在藏书阁内,她素手翻开一本《佰草集》,很努力的记着书本上的文字和图像。
美人焦,外形茎干赤红如珊瑚,叶片狭长带银边,猩红色汁液。浆果汁液接触皮肤会引发溃烂,少量内服可致嗓音嘶哑;长期接触则面容枯槁。
徐青玉提着一盏灯,蜷缩在书架角落里,背得很认真。
可掺入胭脂或盥洗的热水中,或混入润喉的梨汤。
缠心藤,根部汁液会致幻。
夜啼草,焚烧其烟雾可使孕妇惊悸流产,或最终精神涣散。
徐青玉背得眼睛发亮,这个好,与沈玉莲匹配度极高。
她把仇人的名字全都记在小本本上了,傅老六和沈玉莲平分秋色,难分伯仲。
因而徐青玉决定要为他们二人谋划一个绝妙的死法。
没办法。
谁叫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她来藏书阁,只办一件事。
她不想救人,不想杀人,只想……害人。
徐青玉正背得发吐,冷不丁听见下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藏书阁鲜少有人来,周显明几乎也不会在晚上出现,徐青玉猫着身子巴在栏杆处一看,不是周隐是谁?
这老小子怎么来了?
他这几天不应该在赌坊发他的横财吗?
徐青玉料定他没好事,将那灯笼吹灭,随后躲进最后一排书架的墙角中,那儿有一处柜子,上方有灯笼,视觉误差之下根本看不到后面有一排空隙。
徐青玉百试百灵,从前就用这招躲过无数次府里的其他仆人。
果然周隐是来找她的。
他一入内就朝着刚才光源方向走,徐青玉从缝隙看过去,那人站在方才她坐着的角落,提起她那盏灯笼,随后将灯把位置放在鼻翼下轻嗅,一脸回味。
徐青玉顿觉自己被隔空猥亵。
她真是不解了,行又不行,还色欲滔天?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徐青玉缩着身子,躲得更好,屏住呼吸,半天不敢发出声响。
周隐提灯而来。
径直朝着她的方向。
好在,周隐在她两丈距离外停下,夜色之中,另一女子踏月而来,急匆匆的撵上周隐的步子,随后听见一道妩媚娇弱又刻意的声音,“二爷,夜里风大,少奶奶让婢子给您拿件外衫,您倒是…一转身就不见了,让奴婢好一顿找!”
这声音……是琴音!
有瓜!
女主人贴身新晋小秘要勾引雅风苑一把手!
周隐一把捉住那人的手,顺势将那人拽进自己怀里,声音低低,气泡咕噜咕噜,“是你家二少奶奶派你来,还是你自己要来送衣裳的?”
琴音在周隐怀里欲拒还羞,那小娘子涨红着一张脸,说不出的娇媚,“不管是二少奶奶还是奴婢,都盼着二爷身体康健呢。”
听听。
多么绿茶啊。
不会是跟她学的茶艺吧?
徐青玉顺着缝隙往外看去,那两人几乎快要缠到一起,一阵耳鬓厮磨衣料摩挲之声,两人就在藏书阁二楼抱着互相啃了起来。
徐青玉听着两个人互啄的声音,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真想冲出去来一句:住手,你们别打了啦!
再打下去她以后怎么直视藏书阁这个地方啊?
好在两人温存一阵,倒也没亮出真枪实弹,情到浓时周隐一把推开琴音,将她衣裳扯了上来遮住她胸前风光,重重一声叹息,将爱而不得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是个好姑娘,不该就这样没名没分的跟了我,你再等等…等我跟你家少奶奶再说说。天长地久的,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琴音一副含羞欲窃,恨不得立刻以身相报,她如一滩水瘫软在周隐怀里,“爷,奴婢看中的是您这个人,就算没名没分,奴婢也愿意跟着您……”
叽里咕噜说什么屁话呢。
一个行又不行,一个装又不装,浪费时间。
可惜沈玉莲如今在雅风苑内安心坐胎,否则她真想让沈玉莲亲自来看看她身边的心腹丫头是如何挖她墙角的。
两个人又你侬我侬了一番,那琴音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下了楼梯,徐青玉看着周隐在她站过的地方待了片刻,随后才转身离开。
徐青玉这口气总算慢吞吞的呼了出来。
她坐了片刻,听见周隐下楼的脚步声后才钻了出来。
那盏灯笼被周隐提走,藏书阁内一片漆黑,月色洒落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犹如一地白霜。
徐青玉摸黑刚走出来,余光一瞥,二楼正中间位置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徐青玉面色一滞,脚下顿住。
那男人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盯着她:“我就知道你藏在这儿呢。”
是本该已经离开的周隐!
徐青玉登时头皮发麻,汗毛根根立起!
大半夜、一男的、猥琐的站在那儿、三分邪魅三分漫不经心的盯着你——
徐青玉几乎是瞬间抬手抽出头上的那根木簪子紧捏在手心里。
她双目一转,将四周环境地形铭记于心,盘算着琴音远处的时间,瞳孔在夜色之中微微泛起摄人寒芒。
她从不提倡以暴制暴。
杀徐大壮,是因为他赌瘾缠身,又对她后半生的一切权利享有排他的处置权。
杀周隐,是因为这人大半夜的专门来寻她,目的可想而知。
在这里…杀了周隐会如何?
周隐再不成器却也是男子,身量比她高,力气比她大。
她如果没有把握一击致命则会后患无穷。
再者,她在藏书阁中有人作证,就算勉强杀了周隐,她也不好脱身。
徐青玉捏着那根木簪子,只在片刻,脑子里就过了无数个想法,最后只是笑着迎上去,“二爷。”
第84章 私情(二)
周隐全然没察觉危机一闪而过。
他细细打量徐青玉一眼。
花前月下,美人更甚从前。
周隐就笑着凑上来,“你这丫头,躲着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徐青玉晃晃手里的那本书,“书掉了,奴婢正要去捡,却发现琴音姑娘跟上来了。奴婢不能坏了爷的好事,只能躲着不出声。”
周隐轻哼一声,抬手攫住她的下颚,力气不大,调戏的成分巨多,“你敢偷看爷的好戏?小没良心的东西,你忘了平日里爷对你多好了?你别以为爷不知道搬去冰心堂那天,你怂恿着我和你少奶奶干仗——”
徐青玉厚着脸皮笑,“都说打是亲,骂是爱,您二位干仗那是夫妻情趣呢。再者,二少奶奶怀着孩子,您可得多忍让着些。”
“别提她,一提她我就心烦。”
烦?
难不成周隐还不知道沈氏假孕之事?
“倒是你,狠心一走,跑去冰心堂里躲着,你就半点不想我?”
“想!怎么不想?”徐青玉顺口就编,“奴婢就等着爷发了横财以后赎我出府,再正儿八经的把我抬进门做平妻呢。”
“平妻?”周隐一下愣住了,眉头轻蹙,似有不耐,“你一个奴才,心气儿倒高!再者,你八字不好,进不了我周家的大门。”
说到这里,那人凑近了一分。
周隐身上那服药后淡淡的药草苦味和臭气混合交织,让徐青玉很上头。
男人脸上带着邪笑,折扇轻佻的抚过她的脸颊,“不如你我就在这藏书阁内做一对野鸳鸯如何?”
做?
做你妈做不做?
本来打工就烦!
还老碰上职场性骚扰!
好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琴音折返而来,看到徐青玉显然很是惊愕,她脸上难掩尴尬,却最终还是看向了周隐,“爷,底下巡夜的嬷嬷们要来藏书阁,婢子来提醒您一声,别从花坛方向走。”
徐青玉立刻见风使舵,跟上琴音,“二爷,若叫妈妈们抓住,可是要去冰心堂受罚的,奴婢先行一步。”
琴音也抓着她的手,“青玉姐姐,这边——”
两人跑了老远,确认没人追上来后,行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影壁处,琴音这才沉了脸,将手一甩,她胸脯起伏,怨毒的看了徐青玉一眼,“二爷匆匆往藏书阁赶,我就知道你藏在那儿!果然被我逮住了吧?”
徐青玉轻轻把她往外推开半分,随后嫣然一笑,“逮住我和二爷互啃吗?”
琴音变色,“你若是敢去跟少奶奶告状,我要你好看!”
她拽着徐青玉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可告诉你,二爷许了我姨娘的位置,很快我就是雅风苑的半个主子,而你不过区区奴才,我想要你死,你就得死。你最好老实一点!”
徐青玉立刻做瑟瑟发抖的鹌鹑模样,“我如今是冰心堂的人,雅风苑的事情与我无关,再者,少奶奶也不信任我,我何苦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琴音放心了,“算你识相!”
徐青玉小心翼翼道:“那我就先恭喜琴姨娘了?二爷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妹妹你跟了二爷,以后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琴音心情大悦,学着沈玉莲的模样拿腔拿调,“你倒是嘴甜!放心吧,只要你帮我保守秘密,以后有的是好处。”
徐青玉那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砸,直砸得琴音眼冒金光,觉得姨娘之位唾手可得,分别时甚至和徐青玉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徐青玉回到冰心堂的时候已是晚上,婵娟替她守的门,见她回来如此晚就顺带问了一嘴:“青玉妹妹今儿个学了什么?”
学了什么?
学的都是害人之术。
徐青玉脸上笑容诚恳,“好不容易把《千字文》勉勉强强认全了,那些晦涩的书我全都看不懂。”
婵娟笑她,“这么好学,妹妹要去考女状元回来呀?”
“姐姐别笑我,我这是笨人勤快呢。”
“青玉回来啦?”屋内传来田氏那苍老虚弱的声音,徐青玉连忙入内请安,她很自然的拿起帕子蹲在田氏脚边,将她的湿脚拢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擦干,一侧的婵娟立刻递上药膏。
田氏身上有疾,味道也不好闻,就是俗称的老人味,每日只能靠着擦拭一些药膏来缓解疼痛和让自己闻起来没有异味。
徐青玉剜了一坨药膏,细心的在她干枯的脚背上推开,力道不轻不重,田氏半仰着,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丫头……做事倒是细致。
性格也沉稳。
若不是因为疑心她在周府搅动风云,她还真对这丫头另眼相待。
熏黄的油灯之下,那丫头垂眸敛目,瞧着…模样也是不差的。
“刚才老远就听见你们两个小姐妹说话,怎么,你如今已认得《千字文》了?”
徐青玉笑道:“奴婢蠢笨,一本《千字文》断断续续学了一年多才认识,比不得家里几位小姐聪慧。”
田氏有些讶异,“你是自学读书?”
徐青玉就道:“奴婢记性好,把千字文当图画记呢,一下就能记得。再者我家少奶奶也是认字的,她教过奴婢的字,奴婢都能记得。再说读书就怕刻苦二字,奴婢听闻老爷和大公子读书就很刻苦,由此可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道理。”
田氏点头,“你说得很对,可恨那些圣人拿‘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几个字来驯化女子,男子们相信也就罢了,可若是女子也都相信这个道理,那才是真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徐青玉心中一愣。
田氏还能说出这种道理?
她还当田氏是娘道文的拥趸者呢。
“你既然认字,也就一并教教你婵娟姐,她明年就要出嫁,还是个睁眼瞎呢。以后再去藏书阁,你就带着她同去。”
全方位的监视她?
正好,她还担心周隐趁她落单骚扰她呢。
婵娟也在旁附和,“没错,青玉妹妹你也带上我,我比不得你聪明,但能认几个字算几个字。”
徐青玉点头笑道:“那可更好,有婵娟姐姐跟我作伴,藏书阁回来那段路我也不怕了。”
第1章 绝境(一)
三月。
乍暖还寒时候。
一夜春雨后,通州城东转角周家那处宅院的桃花满枝头,千树映小楼。
白日瞧着粉嫩一团,到了夜间,山桃花也变得白沁沁的,乍一看像遍地开满的灵花。
周家一门两进士,牌匾上书“嘉尔丕绩”四个金灿灿的大字,由当今陛下亲自书写,内务府裱制以后送来,告慰死在任上的那位周家大老爷。
而此刻的周府,安静得如同周家大老爷死讯传来的那一晚。
那个晚上,也是静悄悄的。
也是阴森森的。
西边耳房的柴房外,左右立着两个值守的丫鬟。
丫鬟们守了两个时辰,前院乱做一团,无人看顾他们这头,以致二人到了眼下还饿着肚子。
其中一粉衣丫鬟心烦意乱,便对着柴房内那身影喊着:“要我说,早晚都是个死,索性现在一根白绫吊死自己,还落个清静。真开了祠堂断是非,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另一个丫头劝她,“阿笙你小点声!当心二少奶奶听见!”
“听见又如何?”那丫头不以为然,“她既做得出,就别怕人说!明儿个整个通州城都知道周府的二少奶奶在老夫人的寿宴上偷人…哎哟…真是提起来都害臊!”
那丫头唉声叹气,“就是可怜青玉姐姐!她千好万好,偏偏跟了个这样的主子!眼下还不知道要被怎样连累!”
徐青玉啊。
两年前沈玉莲带了几个陪嫁丫头,其中那位青玉姑娘脸蛋生得好,性子温柔,对谁说话都是温声细语。自从入府后,满府人便没有不喜欢的。
如今徐青玉年方十七,已经过了婚配的年纪,却还守在沈玉莲身边。沈玉莲逢人便说自己这丫鬟得力,又跟自己感情好,不舍得放出门子去。
可明眼人谁瞧不出,沈玉莲就是个绣花枕头,说错话、办错事是家常便饭,也幸亏徐青玉一直跟在身后擦屁股。
眼下,沈玉莲偷情被抓,青玉姑娘作为贴身丫鬟,自然免不了被牵连。
若是运气不好,这条命也保不住!
另一丫头叹气:“主子们松了裤腰带倒是快活,连累的却是我们这些下人!”
话糙理不糙。
可这话着实…有些太糙了。
丫头眼神变得浑浊,“听说奸夫被抓的时候,腰上还缠着少奶奶的肚兜…黄灿灿的肚兜就勾在那墙头上,被风这么一撩…唉!给吹到大街上了!还是青玉姐姐派人去捡回来的!咱们这位少奶奶抵死不认,非说那肚兜是青玉姐姐的!呵,糊弄鬼呢!”
两人肆无忌惮说起下午那场惊天动地的热闹,隔着窗牖,声音清清楚楚传到柴房内。
片刻。
门缝间递出一根兰花鎏金簪子,沈玉莲的半张脸隐在门后,廊下灯笼晃动,她的脸犹如鬼魅。
“阿笙,劳烦你,我想见个人。”
那丫鬟立刻搂了簪子,“少奶奶要见谁?”眼珠一转,“眼下老夫人和大太太都在前院审案,您要是想求情,这会子可不是时候。”
“我不见老夫人,也不见夫人。我要见我的丫鬟青玉。”
只是一个丫鬟而已——
丫鬟掂了掂重量,应了,“你且等着。”
沈玉莲焦灼等着,她在屋内徘徊,想着下午的场景,却想不出哪一步出错。
今儿个是祖母生辰,席间她不免多喝了两杯,迷迷糊糊在床上感觉有冰凉手指钻进中衣,她本能地蜷缩身子,却连一根指节都抬不起来。
要不是徐青玉一脚踢开门,将那狂徒从她身上拉起来,只怕……
都怪那徐青玉!
要不是那丫头动静那般大,也不至于惊了周家的女眷。
如今又惊动了冰心堂的那老祖母——
完了!
全完了!
沈玉莲坐立难安,巴在门边等候阿笙带回消息,很快,阿笙折返回来,喘着粗气说道:“青玉姐和你那屋子里伺候的几个女使,现在全都跪在前院等候夫人亲自问话,那叫紫鹃的丫头已经被打得半死。青玉姐如今自身难保…”
沈玉莲脸色瞬间煞白。
周夫人严氏膝下三个儿子,只有老大周显明是嫡出,而她嫁的是老二庶子。
婆母本就不是她夫婿的生母,又瞧不上她商户出身,平日里她就需得做小伏低,讨好周家上下所有人。
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只怕是全完了!
毕竟拿人手短,那叫阿笙的丫头便劝了一句:“二少奶奶,认命吧。今儿个这事闹这么大,就是请来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您!”
沈玉莲心烦意乱,若是往日,她定然要狠狠惩治这阿笙一番!
可今时不同往日……
沈玉莲尚有两分理智,盘算着若是回娘家搬救兵,至少需要一两日,母亲倒是能为她撑腰,可就怕周家人先下手为强,就算沈家来人,也只是来替她收尸。
更不要提眼下她的几个心腹都被看管着,无人为她送信。
不。
徐青玉一定有办法!
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徐青玉在前头顶着。
从前她做错什么事,都有徐青玉补救!
一个月前,徐青玉攒够了赎身的银两,提出要为自己赎身离开周府。
沈玉莲哪里肯?
她出身商户,读书少,高嫁到周府,平日里连高声说话都不敢,若没有徐青玉帮衬着,她就像是裸露屁股的鸡行走在人群之中。
于是她四两拨千斤的驳了回去,徐青玉也没继续纠缠。
但她总觉得不安心。
那小蹄子聪明,心眼多,她就连夜派人将徐青玉的卖身契上了锁,又藏在暗格里,生怕徐青玉跑了。
她知道徐青玉心中有怨。
可是那又如何?
卖身做了奴才,一辈子就是奴才!
她还在周府里苟延残喘,徐青玉怎能抛下她去过好日子?
沈玉莲咬牙切齿的从手腕取下玉钏塞了过去,平日里这些事情都是徐青玉打点,她从不染指,可如今虎落平阳被犬欺,沈玉莲不得不舍财保命。
她学着往日徐青玉迎来送往的模样,脸上浮起一丝丝谄媚,“阿笙姑娘,再劳你走一遭,请你无论如何跟她说上一句话,就说…那件事,我同意了。”
那件事?
哪件事?
阿笙心头有疑。随后又觉得这对主仆可笑,主不似主,仆不似仆,主子出了事,不思自救,反而似无头苍蝇般找奴才拿主意。
第2章 绝境(二)
片刻,阿笙折返回来,“青玉姐姐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您没做过的事情不必害怕,夫人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沈玉莲听这话怒火中烧!
徐青玉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记恨自己没放她的卖身契!
她就知道!这小婊子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当初要不是沈家赏徐青玉一口饭吃,徐家那一大家子早饿死了!
沈玉莲气得脸色煞白,心里将徐青玉骂了好几回,这才听见那丫头说着:“她还说,让您稍安勿躁,切莫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将事情闹大,安心等着夫人决断便是。”
“这个狗奴才!”沈玉莲最后一丝希望破碎,恼羞成怒,眼泪不争气的掉下来,“她就是想让我死!”
他们主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沈玉莲要是死了,徐青玉也跑不了!
等等——
一哭二闹三上吊?
蓦的。
沈玉莲瞳孔一缩。
今日周家老夫人寿诞,请了不少亲戚,按理说本该热热闹闹的,可午饭后宾客一散,周府各房的掌事丫鬟们便关闭门窗,不许房中下人们走动,周府上下人心惶惶。
到了晚上也不安静。
周府其他人断断续续听到前堂那边传来板子落在皮肉上,混合着声声惨叫和求饶的声音,渐渐的这声音也没了气。
一滴血溅到徐青玉的鞋面上,她神色不变,声音四平八稳。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小娘子垂眸报完最后一个数。
再一抬眼。
紫娟已经被打得半死拖了下去。青石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这是杀鸡儆猴。
而徐青玉…就是那只猴。
自她攒够了银两,提出要为自己赎身以后,沈玉莲就扣着她不放她走,到处宣扬主仆二人姐妹情深,眼下周府的人都将她视作沈玉莲狗腿子一号。
而好巧不巧,先前那出偷人的闹剧…因为想吃一手的瓜,她冲在了最前线。
甚至,她还亲手将奸夫从沈玉莲身上扒拉了下来。
周府人丁稀薄,老夫人田氏本是跟着大儿子养老,可惜大儿子前年死在任上,连累刚科举及第等待外放的大少爷周显明丁忧在家守孝。
如今周府只有一个老夫人田氏,一个夫人严氏,三个妾室,还有六个小辈。
而沈玉莲嫁的便是老二庶子。
今日这案子便由老夫人田氏和掌家夫人严氏主审。
严氏看向脸色苍白的徐青玉,不怒而威,“你可看见了,替你家主子喊冤便是这个下场!再开口说话,掂量掂量你这身贱骨头的重量!”
徐青玉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三月的天气,寒意未退。
那小娘子着一身水绿色的单衣,束出盈盈腰身,她生得白,头发乌黑发亮,只用一根竹簪挽起,瞧着分外干练英气。
她跪下磕头行礼,表情仪容挑不出半点错处。
严氏便道:“都说你是个聪明的丫头,聪明人就该懂得如何自保。今儿个你若是说出那奸夫是谁,我便饶你一命。”
奸夫?
她倒是想说。
可是那男子带了面具,遮住大半张脸。
那人又跑得快,徐青玉完全没看见他的脸。
这套说辞,严氏绝不会买账。
今日三堂会审,为的就是查出沈玉莲的奸夫,她若不吐出个名字,今日别想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间庭院。
沈玉莲会偷人吗?
不会。
沈玉莲就是个又蠢又坏的草包,每日早上起来抱怨自己幼时在家不受爹娘宠爱,中午悲伤自己夫婿不体贴疼爱自己,下午抱怨自己无儿无女不被周府人待见,顶多…晚间再偷偷看些带颜色的话本子,幻想某个权贵高帅富霸道的将她从周家带走,并爱她爱得死去活来,非她不可。
再多的…她没那狗胆。
今日这出热闹,不止沈玉莲自己,就连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他娘的这么饥不择食,把算盘打到沈玉莲身上?!
周老夫人见她迟迟不肯吐口,以为她是有所顾虑,“放心吧,只要你说出奸夫的名字,我们绝不会为难你,我们周府厚道人家,更不会做出卸磨杀驴的事情。”
徐青玉心里着急上火!
沈玉莲出事,作为陪嫁丫头的徐青玉焉能有好果子吃?
可事发当时,严氏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玉莲带走,又单独审问她们这群丫头,动作之快,让徐青玉根本来不及和沈玉莲串词!
徐青玉心里盘算着阿笙带来的消息,一心想着慢慢拖延此事,于是她斟酌着慢吞吞的开口:“老夫人,今日这事…”
她一顿。
忽而紧绷的肩线一松。
空气里传来一阵烧焦气味。
成了!
她刚一回头,就见那本该守着沈玉莲的丫鬟阿笙心急火燎的跑来报信,“老夫人不好啦!三少奶奶放火烧了屋子,还用碎瓷片割自己喉咙!她说若是周家查不清楚冤枉她,她就戳死她自己,到时候沈家来收尸,自然有人替她讨回公道!”
严氏沉了脸,一拍桌子,“反了她了!她偷人在先,又被当场捉奸,证据确凿,她还有脸喊冤!好啊,若是沈家人真敢来,我倒要问问他们怎么教出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淫妇!”
倒是老夫人田氏沉得住气,她向来不管这后院的事,只是今日也不得不开口,“先灭火再说!真烧起来,事情闹大,谁脸上都不好看!”
还能怎么闹大?
沈玉莲那肚兜都飘到街上去了!
整个通州城都看上了这热闹!
严氏是周府主母,自然对婆母言听计从,闻言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母亲说的是。她既喊冤,那我就更得把这案子判得让她心服口服。叫她、叫沈家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周府女眷全部往柴房挪去,果然老远就瞧见青烟袅袅,柴房已经被火燎了一半,徐青玉暗道不好,当下快走两步抢先闯了进去。
“二少奶奶!”
徐青玉拿衣袖捂住口鼻,余烟中瞧见沈玉莲拿着碎瓷片颤颤巍巍对准自己的喉咙。
沈玉莲最重容貌,自然连苦肉计都只是虚张声势,手抖了半天也不肯伤自己半分。
“青玉…”
徐青玉顺势半跪上前,一手飞速捂住她的嘴,一手拿起碎瓷片在她手里狠狠划拉几下。
沈玉莲痛得脸色苍白,肩膀抖动,瞪着徐青玉。
这死丫头…是要弑主吗?!
瞬间。
血从她手掌里流下,她本想叫唤,可嘴巴却被人捂得严严实实。
“少奶奶,既然是苦肉计,必得见血!”
“你——”
沈玉莲正要破口大骂,冷不丁瞧见周府女眷们出现在柴房门口,徐青玉声音幽幽响起,不知说给她还是众人听。
“少奶奶,周府是个讲理的地方,夫人又是宽厚人,今日这事儿到处都透着古怪,摆明了是有人做局陷害您。您放心,有老夫人和夫人在,谁也不会冤了你。”
第3章 绝境(三)
果然,严氏冷笑道:“做局害她?众目睽睽之下,她那肚兜就缠在那奸夫腰上,难不成是周府哪个将那肚兜缠上去的?!”
沈玉莲丢了瓷片,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攥住严氏的衣角,“母亲,儿媳当真冤枉!今日是老夫人生辰,席间儿媳多喝了两杯,午后就一直在房内休憩。不曾想突然窜出个男子对儿媳又搂又抱,儿媳惊慌失措,一直抗拒,期间还抓破了他的脸!若他真是我相好,我怎会反抗?”
沈玉莲说起此事满腹委屈,她又惊又怒,声泪俱下,“儿媳好端端的在自己屋内,被贼人玷污不说,还被人认作淫娃荡妇!儿媳咽不下这口气!儿媳没做过的事情绝对不认!就是死了下地狱,我也要去阎王跟前喊冤!”
严氏怒道:“都说咬人的狗是不叫的,枉我平日里还认为你老实!如今你二人捉奸在床,板上钉钉,你还喊冤!看来是我对你太纵容了些,既然你嘴硬不肯吐口,那我就用家法打到你说实话为止!廖嬷嬷,把这贼妇给我拖下去,狠狠的打!打到她说出奸夫的名字为止!”
严氏的目光扫过徐青玉的脸。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严氏打理周府数十年,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既然你这些丫头各个嘴硬不肯说实话…李嬷嬷,去找那姓何的牙婆来,将这屋子里的狗奴才全都发卖了!我周府庙小,容不下这几尊真佛!”
徐青玉眼皮一跳。
姓何的牙婆!
那是专做通州城里青楼楚馆生意的人!
严氏这是要把她们卖到烟花之地!
“夫人!”
她跪倒在沈玉莲身边。
一年前她刚穿越的时候,最厌恶的便是逢人必跪,那时她就曾暗暗发誓,给自己五年时间,再不必跪任何人。
可是眼下。
她不得不跪。
她的卖身契还捏在沈玉莲手里,原主签的还是死契,未来三代为奴,按照陈朝律法,只有建功立业、主家恩赦或是攒够原身价格的数倍银钱才能赎身。
也就是说,她被死死的绑在沈玉莲这艘烂船上。
沈玉莲一倒,她只有被发卖和灭口两种可能。
做逃奴?
没有身份文书、没有银钱作保,根本无法应付城门卫兵检查,可谓寸步难行。
所以今时今日,她不仅要跪,还要跪得丝滑、跪得虔诚。
“夫人容禀,此事确实古怪。一则今日是老夫人生辰,周府上下人员走动,到处都是眼睛盯着。就算少奶奶要偷人,也绝不会选在今天这个日子。”
一句话,倒叫严氏冷静片刻。
小娘子声音不紧不慢,但表达清楚,直击靶心。
严氏没有说话,可桃姨娘却先开口:“许是你们玩的就是灯下黑。越是这样的日子,越不容易被人察觉。你就是提前知道二爷午饭后要去庄子上,才迫不及待的引那贼人前来私会!”
桃姨娘是沈玉莲夫婿的庶母,自然向着周隐说话。
周二爷午饭后便去了庄子上,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
徐青玉则道:“若真是灯下黑,那贼人何故在床榻上还不曾取下面巾?”
沈玉莲眼神一亮,“对!对!对!那贼人一直蒙面,若他真是我奸夫,为何在床上还蒙着面跟我欢好?”
沈玉莲出身商贾,没读过多少书,说话做事自然比不得周府几个姨娘和小辈。
众人眉目一凝,嫌恶之意分外明显。
也不知严氏当初怎么看上的这沈玉莲,竟选了这样一个商户女进周府的门。
“二则……”
徐青玉抓起沈玉莲的手,摊开向众人示意,“少奶奶的手指甲里有污垢和血垢,乃是抓破那贼人皮肤所留。婢子带人闯入的时候,听见少奶奶正大声呵斥那贼人。此事…有不少人可以为证。”
严氏蹙眉。
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徐青玉的脸上。
这丫头生得不算十分貌美,但那双眼睛沉稳有力,不像是屈居人下的仆人。
反倒是身边瑟瑟发抖的沈玉莲…像是从别家买来的丫鬟。
严氏冷淡开口,“早就听说,沈氏身边大丫头伶牙俐齿,今儿个算是见识了。”
徐青玉跪在地上,前额贴地,声音掷地有声,“蒙少奶奶不弃,看得上奴婢,奴婢就算嘴笨心蠢,也得拼死为少奶奶说句公道话。”
徐青玉忽的屏气。
众人视线落在那青衣女子身上。
“少奶奶不会偷人。”
“因为她胆小,她不敢!”
沈玉莲眨了眨眼,点头如鸡啄米,跟应声虫似的附和:“啊对对对对!她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胆子小,不敢偷人!求母亲明鉴!”
徐青玉匍匐在地,“夫人,老爷去世不久,周府上下老弱孤寡,上头有个待外放的大公子,下头还有三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当真叫贼人盯上,后患无穷。无论是为了少奶奶、为了大公子、还是为了周家阖府上下,此事都需要查个水落石出。”
一提起肩负整个周家命运和前途的希望之花周显明,严氏脸色微变。
周家老爷虽然死在任途上,但好在大公子周显明争气,刚好在老爹断气前考上了进士。本该外放和成婚两件大事,都因为丁忧守孝而暂且搁置。
整个周府,只有大少爷周显明一人支撑门户,老二周隐身子骨偏弱,文武皆不成器,剩下的五少爷年纪尚小,成不了气候。
若是此刻被人给盯上——
严氏呼吸一滞,这一回,终于认真打量起这小丫头。
这奴才很清瘦。
一张圆润的鹅蛋脸,两只眼珠子漆黑漆黑的,说不上貌美,却叫人总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沈玉莲生怕严氏不松口,推了徐青玉后腰一把,“母亲,我这丫头有两分聪明,此事交给她来查!给儿媳十天时间,若是查不出来,无论是沉塘还是杀头,儿媳甘愿和她一起受罚!”
徐青玉:???
你偷人,拖我垫背?
你还甘愿跟我一起受罚?
徐青玉脑子里发懵,严氏瞥一眼沈玉莲那满手的血,心一顿,一锤定音,“五天时间!若是查不出来——”
徐青玉心中长叹一声,匍匐在地,面色虔诚:“若查不出来,夫人要杀要剐…奴婢绝无怨言。”
第4章 绝境(四)
若说没有怨言,那不可能。
徐青玉心里亲切问候了沈玉莲的祖宗十八代,面上却不显。
原因无它。
傻逼领导沈玉莲一死,她也得跟着死。
沈玉莲纵然冤枉,可他娘的她徐青玉就不冤枉吗?
严氏是个极其有手段的人。
她前脚离开,后脚就派人围住了沈玉莲的雅风苑,只许几个奴仆出入,却也出不去周府大门。
秋霜打探消息回来,说严氏敲打了周家上下一番,如今全部人统一口径,只说是周府来了个采花贼,偷盗走了婢女的肚兜,眼下周府已经报官,让官府缉拿这贼人。
至于那件落在大街上的肚兜…自然只能栽到徐青玉的身上。
主子们需要名声。
可对于一个奴才来说…名声不过赘物。
一听报官,沈玉莲当下急了,“不能报官!报了官,全通州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我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人?那老虔婆就是想逼死我!嘶——”
她瞪着正给她手掌上药的徐青玉,“你想疼死我是不是!”一想起刚才徐青玉似狼崽子一般的目光,沈玉莲气道,“你刚才是不是想杀了我?!”
徐青玉手上动作轻了些许,闻言头也不抬,继续为她上药,“少奶奶既然要使苦肉计,便不能有破绽。今日要不是您见了血,夫人最后也不会松口。”
“那你就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情况紧急,奴婢只能出此下策。伤了少奶奶,是奴婢的不是。”
“你倒…下得去手!”
痛的又不是她徐青玉,有什么下不了手的?
“少奶奶不必惊慌,夫人肯定是希望这事烂在周府院子里,但既然大家都瞧见了,夫人也只能报官。否则难堵天下人悠悠之口。再者,夫人既然答应给我们五天时间调查,便不会出尔反尔在这个时候处置您。”
沈玉莲盯着眼前乖巧的徐青玉,冷哼一声,“算你识相,当场认了那肚兜是你的。你们都得清楚,我的脸面就是你们的脸面,你们和我荣辱一体,只有保住我,你们才能有活路!”
此时,几人已经回到沈玉莲的院子。
沈玉莲成婚之时,一共从娘家带了四个丫头,分别是秋霜、春桃、青玉、紫鹃。其中春桃年纪大了,已经配了前院的小厮冬青。
如今就剩她们三个,而今日紫鹃被打了三十大板,被抬去医馆养伤。
秋霜年纪小,不顶事,沈玉莲在用人方面本就捉襟见肘,更不要提眼下出了这样的事。
“今日这事来得古怪。我在午休时明明吩咐过你们看紧门户,却还是让贼人闯了进来。今日是你们谁当差?”
徐青玉放下手里的纱布,垂下眼眸,站起身来请罪:“少奶奶,今日是奴婢守的门。”
听听!
这语气听不出一丝恐惧和忏悔。
哪里像是给她沈玉莲做下人的!
“掌嘴!”
徐青玉毫不迟疑,给了自己几个响亮的嘴巴子。
沈玉莲见她脸上泛红,心里这才舒坦了些。
“往日当你是个机灵的,结果你却这样害我!徐青玉,你要是攀上了高枝,趁早告诉我,我沈玉莲绝不阻拦你的前程。可你要是吃里扒外联合外人害我,我剥了你的皮!”
徐青玉红肿着脸,语气平淡:“回少奶奶的话,今日本来一切正常,中途桃姨娘来看您,又拉着奴婢问了些事情,所以才叫人钻了空子。”
“桃姨娘?”那是沈玉莲夫婿的小娘,沈玉莲嫁的是周家庶子,上有一个正儿八经拿鼻孔看她的婆母,下有一个拧不清爱摆架子的庶母,沈玉莲夹在其中自然难以应对,此刻一听桃姨娘往她院子里钻,当下脸色不好,“她来做什么?”
徐青玉抿唇。
来干什么?
来给他儿子选妃来了!
选的还是她徐青玉!
这母子两可真有意思,明知道沈玉莲嫉妒成性,还敢把手伸到沈玉莲房中来,是真嫌她徐青玉命长。
徐青玉随口糊弄过去,“桃姨娘关心少奶奶身体,来问少奶奶是否按时用药,求来的符水…少奶奶喝了没有。还有就是…少奶奶信期如何。”
沈玉莲脸色一白,突然就不说话了。
徐青玉说得含蓄,但屋内人都听得明白。
沈玉莲嫁入周家两年半…无子嗣。
桃姨娘很是操心,隔三差五的送来药材、符水、偏方,又带沈玉莲走遍了通州城内各个寺庙,但…沈玉莲肚子依然没有动静。
徐青玉看得门儿清。
这事儿,沈玉莲很无辜。
主子们干事儿的时候,作为贴身女婢,徐青玉被迫听人墙根。
她算过时间,从周隐踏入沈玉莲房门开始干活儿,到他们叫水擦身子,拢共…按照后世算…一两分钟!
也就是说……
沈玉莲遇到了传说中的“快男”。
因为快,所以变态。
沈玉莲不懂男欢女爱,可徐青玉却察觉出周隐的异样。
周隐喜欢在床上折腾女人。
属于前摇一两个时辰,真正办事也就几分钟的主儿。
可惜沈玉莲只以为是自己身体抱恙,这两年汤药不断的调理身体,恨不得一胎生他十个八个儿子。
而徐青玉对于人家两口子的房事,自然只能闭口不提。
难不成她要凑到沈玉莲跟前,提醒她老公不行,建议换个八块腹肌的猛男试试?
果然,一提生儿育女的话题,沈玉莲就心虚不说话。
徐青玉插科打诨了过去,沈玉莲这才屏退左右,只留徐青玉一人。她吩咐徐青玉端来文房四宝,又瞧一眼青玉的脸。
嗯。
天塌下来,这丫头都是这幅死人脸。
好像她沈家欠她十万两雪花银。
“你也别怪我。紫娟受了伤,秋霜又不顶事,这件事交给其他任何人我都不放心。我是信任你,才替我们立下十日的军令状。”
徐青玉面无表情。
合着领导将她推出去顶包,她还得感谢领导给她顶包的机会。
这得多贱啊。
“我知道你有本事。这一年你让你娘在外头营生,挣了不少银子。但青玉啊,你要记得,当年是你求着我买你给你娘买药治病,你说要一辈子为我当牛做马,如今才挣几个银子就忘了本?”
徐青玉低下头。
光线晦暗,看不出她的神情。
“再有,你来沈家以后,我沈玉莲就把你当姐妹一般,生活上半点不曾亏待过你。不说从前的事情,就说一年前你想读书,我还让你去藏书阁当差。你自己看看这周府上下的丫头,哪个比你过得快活?”
这话倒是不假。
沈玉莲虽然脾气难以捉摸,又懦弱自私,但相比周府其他主家,勉强算是厚道。
可这些,全部不是徐青玉想要的。
沈玉莲给她一些小恩小惠,便想永远困住她,让她一辈子守在沈玉莲身边,做一个没有骨头的提线木偶。
“如今我在周府举步维艰,关键时刻你弃我不顾,你可还有良心?”
徐青玉抿唇。
依旧沉默。
她和沈玉莲就这件事上,已经无话可说。
“你也不想想,你那大哥是个不成器的东西,真放你出周府,没我沈玉莲护着,三五天你就得被他们吃干抹净!”
“你口口声声说攒够了银子,可银子呢?你娘偏心你大哥不是一日两日了,他们当真愿意拿银子出来给你赎身?”
“好好待在我屋子里,我给你寻个得力的小厮婚配,又或者说…你瞧上谁,我去帮你说道说道,不比你在外头吃苦受累的强?”
徐青玉笑笑,“少奶奶好意,奴婢心领了。只是…奴婢去意已决,您不必再劝。甭管外头如何,奴婢都想试试。”
丧良心了!
软硬不吃的小婊子!
“好好好,就我是恶人!横竖我怎么说,你都不听!”沈玉莲自讨没趣,“到时候可别哭着回来!”
沈玉莲当着徐青玉的面“刷刷刷”落笔,“你看清楚了,这是放良书。你拿着这东西去官府销毁了红契,以后便是正儿八经的良民。”
徐青玉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丝变化。
放良书?
沈玉莲会这么好心?
第5章 绝境(五)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今日这事是有人栽赃陷害。若是你能查出背后真凶是谁,我不仅放你出府,还额外从嫁妆单子里拨出两间铺子给你。”
沈玉莲下血本了。
都说她蠢笨,但她却看得清眼前这人。
这丫头野心大,有朝一日周府留不住,她也留不住。
但只要徐青玉在她屋里一日,她就要物尽其用。
什么东西才能打动徐青玉,让她卖大力气帮助自己脱身呢?
或许只有这一纸卖身契。
既然决定背水一战,她就要亮出所有底牌!
徐青玉瞳孔微缩,半晌视线才从放良书上挪开,她脸上维持淡笑,“少奶奶说笑了,您说过,你我主仆荣辱一体,您要是落难,奴婢准没好下场。无论少奶奶心里怎么想,奴婢都盼着少奶奶您好。”
沈玉莲满意一笑,“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放良书先搁在我这里,等你帮我洗脱冤屈,你就是自由之身。”
徐青玉仔细盘算过。
想要出府,只能伏低做小让沈玉莲松口给放良书。
可沈玉莲嫁入周家两年多没有生育,在周家快无立锥之地,自然将她这狗头军师视作救命稻草。
上一次她就旁敲侧击的提过出府之事,沈玉莲虽未明着拒绝,但话里话外没松动半分。
说来说去,中心思想只有一个: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只要她沈玉莲困在周府,她徐青玉也只能跟着深陷泥潭。
她原以为,出府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哪知发生突然发生这般变故让沈玉莲松了口。
徐青玉脑子里清楚这极有可能是沈玉莲画的大饼。
但是——
她想吃。
甭管这是饼还是屎,她都想浅尝一口。
只有吃了这一口,才能确定这到底是饼还是屎。
“还有…”沈玉莲将放良书收了起来,想起先前阿笙对自己的无礼,又心疼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方才我送了厨房那个叫阿笙的一支金簪和手钏,你去帮我要回来。那样一个粗使丫头用那么精贵的首饰,也不怕遭了天谴!”
哈?
打赏的礼物舔着脸要回来?
徐青玉短暂的职业生涯里遇见过不少挨千刀的领导。
但沈玉莲绝对是个中翘楚。
“少奶奶,眼下这节骨眼上,咱们得防着小人作祟,尽量避免树敌。先查清楚今日这案子要紧。”
沈玉莲又开始犯轴,一脸担忧:“可万一她变卖了怎么办?”
都火烧眉毛了。
沈玉莲还想着首饰!
徐青玉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撅人祖坟了,这辈子才摊上这么个祖宗!
徐青玉憋着火,这回话说得很不客气,“打赏奴仆的东西万没有要回来的道理,若是少奶奶执意要回那金簪和手钏,那丫头闹起来,夫人和那几个姨娘又要笑话您。您也不缺金银珠宝,何必为了这点子黄白之物给自己惹一身臊?”
可是那支金钗真的很贵重啊!
那阿笙一个烧火丫头,哪儿配得上她的东西?
徐青玉见沈玉莲瘪嘴,生怕她亲自去找那叫阿笙的要回东西,若再闹得人尽皆知,她还得给沈玉莲擦屁股,于是她连忙道,“少奶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今日这事…夫人一定派人去庄子上请二爷回来,最迟明日一早,二爷便会回来。少奶奶还是想想怎么应对二爷吧。”
“休要挑拨离间!”沈玉莲心中坠坠,惶惶张嘴,“夫君定然相信我的清白!”
沈玉莲心里没底,虚张声势后反而面色愈发焦灼,“你只管查这件事!母亲只给你五日时间,若是查不出来,咱们这一屋子人都别想好过!”
查。
可…怎么查?
被莫名推出来顶锅的徐青玉毫无头绪,“少奶奶,咱们这屋子在周府内院之中,若没有内应,那贼子难以入内。您不妨想想,平日里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沈玉莲秀眉微蹙。
此刻天色已晚,周府经过一日热闹,渐渐归于平静。
只除了他们这院子里前后都有人把守之外。
廊下黄纸灯笼幽幽照映,两个人的脸都白沁沁的。
沈玉莲想了片刻,随后语气笃定:“我平日与人为善,凡事退让,不曾得罪过任何人。”
徐青玉这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
与人为善?
凡事退让?
谁?
沈玉莲?
算了。
他娘的世界毁灭吧。
沈玉莲十分不满,“你既是我贴身丫鬟,平日里去哪儿都寸步不离的跟着我,难不成你不知道谁想害我?”
徐青玉:……
话不投机半句多,“那奴婢就先从门房名册开始查起。”
这一夜,周家唯有沈玉莲的院子里灯火不熄。
沈玉莲彻夜未眠,但徐青玉却睡得安稳。
徐青玉上辈子作为农村长大的孩子,从大学起就自力更生,摆地摊、卖盒饭、做家教、炒股票,什么来钱就做什么,终于在三十岁之前就拿到百万收入。
她挣了很多钱。
却没得到很多爱。
她用钱给自己堆砌了一个黄金的城堡,可是她依然没有家。
她父母很早离异,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又各自生了新的小孩。她自幼在二叔家,因为寄人篱下,很早学会了察言观色。
二婶总说,父母离婚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她小时候总恨自己为什么没带把儿。
可后来渐渐长大,她发现父母对自己另外生的女儿都是尽心疼爱,唯独对她不闻不问的时候,她才明白,父母不是不喜欢女儿,而只是不喜欢她这个女儿。
她也明白。
她,徐青玉,这辈子…都是没有退路的。
她注定要死在奔跑的路上。
不回头。
绝不回头。
没有人等她,她不必回头。
所以她拼命的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她要拿很多很多的钱,来填补心里这个很大很大的洞。
一年前她穿越成了徐青玉,她就在想,这一世要做什么样的选择,要走怎样的路。
她也慢慢想明白了。
这一生,她只要八个字,平安喜乐,顺心而为。
她要挣很多很多的钱。
她要有很多很多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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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鸡叫了一回,徐青玉便起床洗漱,今日本该是紫娟当值,但她受了伤,目前便只有秋霜顶上。
知道青玉要出去查案,秋霜大早就去厨房拢了两个白面馒头搂怀里又塞给她,“得忙一日呢。别饿着肚子。”
这丫头总是这样,口袋里就跟哆啦A梦似的,永远能掏出个吃的来,然后见缝插针的投喂她。
徐青玉就笑:“小小年纪操心这么多,当心老得快!”
沈玉莲的院子被严氏的人围得犹如铁桶,进出都有人把守,也未限制丫鬟们的行踪。
但,他们都出不去周府大门。
徐青玉嘴里叼着馒头,利落将头发梳起,又冷水渥面,整个人清醒不少。
到了门房,却发现严氏身边的大丫鬟流珠正在等她,两人见面打了招呼,那流珠才道:“周府下人中不乏势力之辈,夫人怕你指使不动,特派我来相助青玉姐姐。”
这话说得很漂亮。
能把监督二字说成帮助,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
徐青玉面上的感激之色拿捏得恰到好处,“夫人惯是想得周到的。难怪能把周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可要辛苦流珠妹妹跟我跑这一遭。”
第6章 调查(一)
流珠心里其实也纳闷。
沈氏刚嫁进周家那会儿,她是见过徐青玉的。
那个时候的青玉…看着很是木讷老实,跟昨日那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三两句话便改变局势的徐青玉判若两人。
更不要提——
她看着拿着门房花名册看得认真的徐青玉,凑过去问:“青玉姐姐认字?”
她可记得,沈玉莲出身商户,一本千字文都读得磕磕巴巴。
几位小姐举办闺中诗词集会,那沈氏也腆着脸往前凑,但回回接不上话。倒是有一回,做了几句不得了的诗词让众人惊艳,但又说是这个青玉从哪个地方抄来的。
后来她们就把沈氏位置落到最靠门边的位置,故意出些难题,沈氏接不上话,觉得脸上无光,渐渐的连在周府大声讲话也不敢,生怕读书少露了底被人笑话。
徐青玉看那花名册看得仔细,随口答了一句:“夫人命我帮着洒扫藏书阁,去得多了,渐渐的也认得了。”
她又笑。
她是漂亮的丹凤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皮肤又白,瞧着就觉得亲和欢喜。
“再者,只认得常用字,不是睁眼瞎而已。”
那倒也说得过去。
流珠时刻记得严氏的嘱咐,“青玉姐姐看昨日出入的宾客名册作甚?你是觉得那奸夫是周府熟人?”
“那贼人蒙面而来,定是怕被熟人看见。再者,二少奶奶的院子处在周府内部,若是翻墙而来,需得过无数角门查验,所以我推断…这人便藏在昨日宾客之中。”
“那…”流珠看不懂,“你能看出是谁吗?”
徐青玉笑笑,“只能有个大致的猜测范围。那贼人很年轻,应该没有娶妻生子,这样一盘算,符合条件的也没有几人。”
“为何断定他没有娶妻生子?”
因为那男子在侵犯沈玉莲的时候,动作生疏得犹如毛头小子,显然没碰过女人。
没有成亲、家里管束严格、甚至没去青楼开过荤,或许年纪还小,或许家境贫寒,或许来过周府。
徐青玉并不回答,若有所思的放下名册,作势便往外走。
流珠连忙跟上,只见她望着那一排排院墙发呆,又隔空比划着,两人绕着院墙走了许久,穿过抄手游廊,最终来到一处房门紧闭的院落门前。
这处院落,是周府的禁忌之地。
一个月前,周家大少爷周显明…即那位丁忧守孝的希望之花,带回一个年轻男人,安置在这后院之中。每日好吃好喝供着,还不许周府中人踏进一步。
莫说他们这样的奴才,就连周府那几个小姐公子…也鲜少来打扰这位贵客。
流珠不敢往前,但瞧见徐青玉跃跃欲试的眼神,只能劝阻:“别去。这院子里住着贵人,就连老夫人都对他很是客气。上次四小姐无意闯入,险些让大少爷动了家法。”
贵人?
无意闯入?
话说那位四小姐如今也已经快十五岁,正是议亲的年纪,莫名其妙跑到外男院子里,难怪希望之花动怒。
可是——
徐青玉指着那处矮墙,“昨日贼人从南面逃走,定然会经过这里逃到主街之上。”
她语气一顿,眯起眼睛,“而这位贵客不喜热闹,昨日并未出席府中宴会。因此…他们一定见过那贼人。”
“可是…”
“没有可是。”小娘子偏头,微微一笑,那件水绿色的衣裳衬得她眉眼温柔缱绻,“少奶奶待我极好,眼下她遭了冤屈,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
忠仆啊。
真是个忠仆。
流珠心里感慨着沈玉莲的好命。
徐青玉上前叩门,很快有人来应,那是个年轻黑脸汉子,即使在周府中也佩剑而行,一脸凶煞之气。
流珠吓得扯住徐青玉的衣袖便往后退。
可徐青玉反而侧身入门,强势入内后方才福身,“这位…小哥,我是周家二房少奶奶的丫鬟青玉,昨日周府闯入贼人,经过您这处院子逃去了大街。眼下夫人让我查清贼人面目,还请您行个方便。”
那凶悍汉子眉头一皱就要赶人,却听得屋内传来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石头,放他们进来。”
徐青玉依言入内,她一边走一边环顾四下。
这是整个周府位置最好的院子,后面靠山,前面靠街,可谓是闹中取静,进退得宜。院内占地面积大,种有一棵桃树,如今那桃花开得正好,绯红一片。
她记得,从前这处是周显明的住处。
能让希望之花把居住之地腾出来,可见这位贵客身份尊贵。
入内,庭院里有一贵妃榻,塌上一男子慵懒斜躺。
那是个年轻俊秀的男子,他着一身茶白色云袖罗衣躺在那儿,微阖双目,双眉如墨斜飞入鬓,眉骨立体锋利,眉眼深邃,一片绯红桃花瓣飘落在他脸上,他用手拨开之际,睁开那双眼睛。
那瞳色犹如浸水过后的黑色琉璃。
带一点灰白色。
极品。
属于她一发了工资就会去会所点死他的程度。
属于她愿意进厂打工,用八十八万血汗钱做彩礼娶他回来的程度。
徐青玉微微凝神。
脑子里鬼使神差只有一个念头。
得挣多少钱才能包养他?
似乎感应到有人的猥琐视线,那男子转过头来。
徐青玉心头一跳!
那男子双目涣散无法聚焦,塌边摆放一根探路用的如意云头乌木明杖。
此人竟是双目盲症!
可惜了。
她省下了八十八万彩礼。
徐青玉上前福身行礼,“见过傅公子。”
傅闻山早已听见她的来意,坐起身来,衣袖挥动之间,徐青玉顿时闻见他衣袖里窜出的桃木香。
淡雅如雾。
一如眼前此人。
“昨日下午确有一男子闯入我院中,此人大约十五至二十岁左右,身高七尺三寸,被我用明杖击中左肩后逃走。”
声音酥得像是在挠她的耳朵。
徐青玉瞳孔定定的看他比划了一下,只觉得突然春风拂面,耳朵旁不可遏制的响起一顿纯爱bGm。
她觉得自己…又恋爱了。
“我力道不大,但他左臂这个位置应该留有淤青。”
这人不是个瞎子吗?
为何连对方年纪和身量都能说得如此清楚?
甚至还能用明杖击打对方——
真是一个武德充沛的帅瞎子。
流珠口不择言,“傅公子瞧见他的容貌了吗?可否帮忙指认一二?”
那男子淡淡一笑,“姑娘,我双目盲症,无法视物。”
徐青玉扯了扯流珠的衣袖,流珠察觉自己失言,连忙请罪。
徐青玉道了谢,不敢停留,“多谢公子相告。”
转身,又听见那人补了一句:“对了。我或许辨认不出他的容貌,但他身上有药材的味道。一味九香虫,一味五灵脂。这两种药材味道独特,粘于衣料后经久不散。”
徐青玉暗道此人眼瞎心不瞎,五感甚至比常人更为敏锐。
她回头看了那男子一眼。
一身薄衣似雪,面容清俊儒雅,唇角自然而扬,不笑时清冷疏离,一笑时春风化雨。
真他娘的…绝。
想和他困觉。
想把他锁在自己那座黄金堆成的屋子里,再用黄金做的链子拴住他雪白的脚踝……
第7章 调查(二)
九香虫、五灵脂?
徐青玉如今无法出入周府,只好托流珠帮忙请个大夫查这两味药的功效。
徐青玉忙活了一上午,回到沈玉莲小院的路上,迎头却碰上了桃姨娘。
徐青玉眉心直跳。
又扫一眼她来的方向,生怕这人脑子发昏去跟沈玉莲提起纳妾之事。
沈玉莲现在本就疑心疑鬼,若桃姨娘此刻要人,要来的也只是她徐青玉的一具尸体。
桃姨娘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眼,又问她查案的情况:“听闻你今天满府查案,很是威风,可查到什么线索?”
徐青玉看见桃姨娘就心里犯怵,只好含糊回答,“昨日宾客众多,排查还需要一些时间。”
桃姨娘笑道:“你这孩子倒是好性儿,昨日那般情形,沈玉莲将你推出来挡事儿,你竟不恼,还一门心思的帮着她洗刷冤屈,就说那肚兜的事儿,明明是她沈氏的,却栽到你的头上,你就不觉得委屈?”
“姨娘说笑了。少奶奶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报答都来不及,怎会觉得委屈?”
桃姨娘叹气,“你这丫头也太实心眼了。沈氏这回是泥菩萨过河,别说你们这群丫头,就是她自己也保不住!”
桃姨娘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昨日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确实看得上你。你这丫头聪明伶俐,比沈氏强上千倍万倍,只除了没个好出身…”
徐青玉双目涣散,默默听着桃姨娘挑拨离间。
实在是…
刚才那男的太绝了。
她还沉迷在对方的美色和胸肌之中无法自拔。
一个美貌的病娇瞎子,声音如此动人,柔弱又不能自理的关在周府后院——
想要。
好想要。
“虽说你忠心沈氏是好事,可做人也不能愚忠。若五日之期一到,你又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夫人拿沈氏开刀,沈氏定然拿你开刀。你可得早些为自己筹谋才是。”
噢,那可真是谢谢您这条老黄鼠狼了。
徐青玉笑笑,“夫人好意,婢子心领,只是…一切得等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那你好好想想吧。这高枝儿就在跟前,一辈子就这一次翻身的机会,你可别辜负了上天的美意!”
上天的美意?
她还想干翻苍穹呢。
走到门口,那秋霜鬼头鬼脑的拉住她,一脸紧张的拦下她不许她往里走,“青玉姐姐!刚才桃姨娘来过了,不知跟少奶奶说了什么,少奶奶发了好大的火…还摔了几套茶盏!看那样子是在等你呢,你先出去躲躲,等少奶奶消了气再回来!”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桃姨娘还有什么事儿,八成是昨日自己拒绝纳妾后来明目张胆的找沈玉莲要人了!
他娘的!
她承认原主颇有姿色,但周府比她漂亮的丫鬟不少,再说周家这老二文文弱弱,透着股子阴气,她一拳下去就能把对方给打漏气咯,桃姨娘和周隐怎么就看上她了?
徐青玉正要脚底抹油开溜,冷不丁沈玉莲已经打开房门,视线看向这边,“是青玉回来了吗?”
避无可避,徐青玉只好硬着头皮往上,“少奶奶。”
“滚进来!”
徐青玉进屋,秋霜无奈的关上房门,生怕今日这事再传扬了出去。
“跪下!”
徐青玉跪在地上。
“我竟不知…你这骚浪贱货什么时候勾搭上了二爷!平日里装出清高模样,说什么绝不为妾,女子自立自强!我还佩服你有两分心气儿,如今看来,你夜里都在想男人是不是!”
“你个下贱胚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敢抢我沈玉莲的男人!你要是这么想男人,你告诉我啊!我把你卖到青楼娼门,让你被男人骑个十回八回,好好治治你这骚病!”
强。
沈玉莲真他妈强!
比乡下村头消息集中营的大妈还强。
徐青玉不知如何应对,只是跪在那里。
她身形单薄如纸,面色苍白,紧咬下唇,保持沉默。
沈玉莲在气头上,她说话是罪,不说话也是罪。
“说你你还不服气是不是?!”沈玉莲瞧见她俊俏模样就来气,这小妖精即使不施粉黛,素着一张脸也勾人得很,指定就是把二爷的心给勾走了!
她抓起桌上茶杯就往地上一呛,碎瓷片全部炸开,险些扎进徐青玉眼睛里。
好在徐青玉反应快,一扭身,瓷片划破她的眼角,瞬间见了血。
徐青玉痛呼一声,捂住眼睛。
沈玉莲蓦地起身。
她脸上露出后怕之色,可她到底是主子,不肯在徐青玉面前露了怯,便提高声音怒斥道:“没用的狗奴才!”
她又冷声一笑,面色逐渐扭曲,“我原本最看好你,给你盘算了好前程。可你不要!你非要出府!我也成全你,给你写了放良书,你就这样报答我?!”
“少奶奶息怒。”
徐青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桃姨娘今日这一招,无论她说什么,沈玉莲都将彻底不信任她。
她为出府筹谋一年,此刻全部打了水漂。
心中戾气乱窜,她强忍平静,“此事…桃姨娘昨日便找过婢子,婢子已经一口回绝。少奶奶知道我的,我一心想要出府,绝对不会和少奶奶抢二爷!”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跟我抢二爷?!”沈玉莲冷笑一声,“我听你这意思,还是桃姨娘上赶求着你当妾室,你托大拿乔?”
徐青玉抿唇。
要不她怎么说?
说不委屈?她欢喜极了,恨不得现在就去周隐房里跟他困觉,生个十个八个儿子转正成为正头娘子,抢她沈玉莲嫡妻的位置?
天可怜见!
她跟着这对卧龙凤雏夫妻,真是遭老罪了!
“少奶奶,您真是冤死奴婢了!您嫁入周家两年没有子嗣,周府上下都很着急,而我是您的陪房丫头,年纪又比秋霜大,那桃姨娘自然要将主意打到奴婢身上!可您是知道奴婢的,奴婢若是对二爷有半点觊觎之心,就叫奴婢被雷劈死!”
说到关键处,徐青玉猛地站起身,从针线筐里抄起一把剪刀。
沈玉莲惊呼后退,以为她要行凶。
完了。
噩梦成真了。
徐青玉真的要杀她了!
“奴婢伺候少奶奶这么多年,自问忠心耿耿。”徐青玉声音颤抖却坚定,“如今少奶奶冤我,我实在百口莫辩,不如绞发做姑子去!“
说罢,她一把扯下束发的绢带,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抬手“咔擦”几声剪下一缕青丝——
“你!”沈玉莲突然尖叫,扑上来抓住她握剪刀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第8章 调查(三)
沈玉莲心里清楚,徐青玉还不能动。
这节骨眼上,多事之秋,她需要徐青玉帮她洗刷冤屈。
沈玉莲向来能屈能伸,一把夺了她的剪刀后摁住她的肩膀,惊魂未定的说道,“你呀…我跟你说两句玩笑话,怎么还当真了?”
徐青玉咬唇,眼泪无助往下。
实则…她快掐青自己大腿。
生活不易。
小徐卖艺。
实在是…不流两滴马尿…傻叉领导不肯相信她的忠心。
沈玉莲面色松动,“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
她扶起徐青玉,体贴的拢了拢她的头发,擦干她的眼泪,这才夺了她手里的剪刀放回针线筐里,“我方才只是试探你的心意,你既不肯做妾,我回绝了姨娘便是。”
沈玉莲眯起眼睛,瞧着徐青玉那素白漂亮的脸蛋,心中危机感油然而生。
正如徐青玉所说,她两年无子,今日不是徐青玉,也会是秋霜,反正那位夫人和姨娘早晚要往二爷屋子里塞人。
可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徐青玉。
沈玉莲心中厌烦,只恨自己肚子不争气,恨桃姨娘逼她太甚。
眼下她还担心二爷从庄子上回来的质问。
说起来,周府到庄子上不过半日距离,可二爷…至今未归。
徐青玉见她冷静下来,很自然的站了起来,她瞥着沈玉莲的脸色,慢吞吞的吐口:“少奶奶,桃姨娘这事情来得古怪。且不说昨日她突然拉着我说话,颇有声东击西之嫌。今日奶奶身上官司未了,她就急着逼迫二爷纳妾…”
小娘子眉心微蹙,“若她真想给二爷纳妾,只需耐心等着四日后的结果便是。”
沈玉莲转不过弯来,“这话何意?”
“如果四日后我找不出这个贼人,少奶奶或许被二爷休弃,到时候无论二爷是想纳妾还是娶妻,一切都顺理成章。桃姨娘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间点上激怒您。”
沈玉莲一咬唇,“住嘴!你说什么蠢话?你想说这贼人是姨娘指使?二爷好歹是她亲生的儿子,难不成她会害二爷?害我?”
徐青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奴婢只是觉得…”
“别整天疑神疑鬼,做好你分内之事!”沈玉莲冷声一笑,“五日之期已经过了一天,今日可查到什么证据?”
徐青玉摇头,“昨日出入周府宾客太多,盘查起来需要时间。”
那出入名册只能帮着她缩小范围,可就算如此,她不能出府,也不能对这些人一一验证。
左臂有淤青倒是条线索。
可她也不能直接闯到人家家里撸起人家胳膊来查看吧?
“你动作快些!”沈玉莲望着外间的天色,已是夜晚,天阴沉沉的,“若是四日之后,查不出贼子……”
沈玉莲脸色一暗。
查不出贼子,她沈玉莲后半生都得背负“淫妇”罪名。
而沈家和周家…都不会允许“淫妇”的存在。
到时候一剂毒药、一根白绫、一场大火,用她沈玉莲的一条命保全两家颜面,不亏。
沈玉莲又敲打了徐青玉一番,最后才忧心忡忡的放她离开。
徐青玉忙碌一整日,坐下的时候腰疼得厉害,那秋霜先是端上一碟小咸菜和两个馍馍,又手指灵巧的替她捏肩捶腿,“青玉姐姐,周府人都是势利眼,少奶奶还没落魄呢,他们就等不及的给咱穿小鞋。今日只有馍馍和咸菜,你将就吃些。”
馍馍还是热的。
秋霜虽然年纪小不顶事,但做事却很细心妥帖。
沈玉莲眼看就要倒台,周府下人见风使舵,自然要处处刁难。只怕这馍馍都是从秋霜嘴里省下的。
徐青玉只拿了一块,将另一块馍馍塞进秋霜嘴里,“你也吃。你长身体呢,得多吃点才能长得高。”
秋霜咬着馍馍傻乐,“女子要瘦弱些才好看呢。”
“太瘦了,上吊都没力气。”
秋霜:……
“太瘦了,你男人打你你都没法反抗。”
秋霜:……
又瞧见徐青玉眼角处的血,她急道,“呀,怎么还见了血,少奶奶她可真是—”
秋霜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氏脾气暴躁,服侍她的几个丫头都有苦难言。秋霜心里直打鼓,也不敢说主家的坏话,“我给你上药。”
她又劝着:“青玉姐姐,要不你去藏书阁那边躲躲吧,少奶奶见不着你,火自然就消了。你知道主子的,她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只是脾气急躁了些…咱做奴才的,天生矮人一等,主子心里有气,要打要骂,也只能受着。”
小丫头又咧嘴笑,亲昵的撞了撞她的肩膀,“不过青玉姐姐不一样,你有本事,等你娘挣齐了赎身的银子,你就能出府去。”
屋内燃着小火炉,炉上坐着一顶小陶罐,陶罐里煎着沈玉莲的送子汤,那药汁黑乎乎的,气味难闻,沈玉莲每次喝这送子汤都一副上坟的表情。
这药一日三次,一年不曾间断,喝得沈玉莲发呕。
如今沈玉莲就像是一具被草药腌入味的干尸,头发丝丝都散着股难闻的药味。
徐青玉视线落在那黑不隆秋的药汁上,淡淡一笑,“还早呢。挣银不难,难的是出府。”
秋霜隐约知道沈玉莲不肯放人,她也不好多说,只是安慰了两句,“你要不去藏书阁那边躲躲吧,等少奶奶睡了你再回来。”
说罢,她将药汁分离到白瓷碗上,作势就要往沈玉莲房里端,徐青玉余光一瞥,瞥见她脑门上明晃晃的银簪。
她突然站起身来拦住秋霜,“你的银钱都贴补了你老子娘,这银簪从何处得来?”
秋霜面色一下红了,她努努唇,又看了一眼四下,一脸含羞带怯:“青玉姐姐,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可不能告诉旁人。我那表哥…说让我等他两三年,他去给我攒赎身的银子,这银簪就是他的承诺。说不定你前脚出府,我后脚就跟上你咧!”
徐青玉一把抽出她发间的银簪,又重重放回她的手掌之中,“如今少奶奶和二爷夫妻不睦,你别这个时候去找不痛快。记住,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谋于深思。”
秋霜咧着嘴憨笑,“青玉姐姐,你可真好。”
好?
她好个屁?
她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徐青玉心中挂念那两味药材,也是不愿在沈玉莲跟前触霉头,便寻思着去藏书阁找找相关记录。
沈玉莲现在像是一株不断衰败的花,送子汤便是浇灌她的毒药,让从前还良善纯真的她渐渐变得阴毒,性格也愈发古怪。
可她偏偏因为这一纸卖身契和沈玉莲牢牢捆绑,成为密不可分的利益共同体。
不自由。
毋宁死。
就算死,她也要拖沈玉莲垫背。
这不巧了吗?
当你想弄死你领导的时候,你领导正好也想弄死你。
这怎么不算是双向奔赴?
走到半路,天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徐青玉没带伞,只能一路小跑到了藏书阁。
周府有个酷爱读书的周老爷,又有大公子周显明继承衣钵,藏书楼设计得格外巧妙,不仅有二层楼高,八角飞檐,其中更有藏书无数。
可惜,眼下细雨春夜,藏书楼掩藏在一片朦胧雨雾之中。
徐青玉上了二楼才看见靠窗位置透出光亮,又隐约听见男子的说话声,她暗道白跑一趟,转身就要走,却被那人发现,“谁在那里?”
第9章 调查(四)
是周家大公子周显明的声音。
徐青玉只好站出来,大大方方上前见礼,“大少爷…”
视线往右,看见那根如意云头乌木明杖,男子瞳孔深深,似乎看着她,又仿佛没看见她。
她又福身:“傅公子。”
“你是…”周显明并不记得她这号人物,徐青玉只好自报家门,“大公子,奴是二奶奶的贴身丫鬟青玉。”
“噢,我记得你。”希望之花瞧着倒是个翩翩公子,他虽不管后宅之事,但知晓最近风波,“母亲命你查清昨日之事,怎么查到这藏书阁来了?”
徐青玉飞快瞥一眼那人,随后又收回视线,“查出一些线索,来此处翻翻书上有无记载。”
“你…”周显明一抬眉梢,“你认字?”
周府的少爷小姐们都是要上学堂的,但周府的仆人里除了管家和他身边的书童,几乎全是睁眼瞎。
“略识得几个字。”徐青玉垂下头去,一副呆傻模样,“能读千字文。”
周显明对能认字的奴仆高看一眼,兴趣盎然的问:“读了哪些书?”
徐青玉心里厌烦,更怕周显明突然来一句“让我考考你”,当下木讷道:“读过《千字文》,奴婢蠢笨,其他书都看不懂。”
徐青玉自认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但是…就怕周府的少爷们搞“丫头”文学。
但凡跟少爷们搭上一句话,那就属实是深爱他不能自拔。
于是徐青玉总结出周府生存法则。
得蠢,得丑,得木。
“正好。”
朦胧的灯火中,希望之花笑着朝她招手,声音略带一丝丝沙哑,“我今日受凉,喉咙不太爽快,傅公子双目有疾,你来帮他读这一本《画魂记》。”
啊?
徐青玉看向坐在窗边那人。
他换上一身月白色素纹细棉布直裰,配一条暗色织锦带,瞧着很淡雅素净,但衣襟上用白玉作为玉石扣,一身清贵。
只是可惜,那人双目涣散,瞳孔似乎无法聚焦。
那一点灯火落在他眼底深处,好似璀璨的星光。
雨夜。
高富帅。
还是瞎眼的。
碰上她这保洁小妹。
徐青玉正想法子拒绝,那傅公子却先笑着拒绝:“不必,你早些回去歇着,我有石头。”
“得了。石头大字不认识两个,口音还重,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周显明遥遥一指旁边站着的徐青玉,脸上一抹调笑,“你宁愿要石头那个大老粗,也不要暖玉生香的小娘子,怎么,我周府的丫头辱没了你不成?”
两人关系显然极为亲近,周显明话语之间全然不避讳对方的眼疾,当然也没避讳徐青玉,“你若是眼睛没瞎,就能看到南方风水养出的小娘子多温柔乖顺。放在屋里暖床或红袖添香…那都是极好的事情。”
徐青玉翻了个白眼。
古代女子重清誉,周显明这番调笑之语…显然轻视了徐青玉。
她从前还对周家的希望之花带有滤镜,看今日这言行,想来平日里可没少去青楼。
这整个周府上下…没一个拿得出手的人。
徐青玉唇角露出嘲讽的弧度,冷不丁瞧见那双漂亮漆黑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她一凝。
这人不是瞎子吗?
为何她总觉得那双眼睛…似乎很是敏锐?
“莫轻慢人家小姑娘。”傅闻山声音淡淡,在夜里听起来更加低沉,算是阻拦周显明的口无遮拦。
徐青玉耳朵酥酥痒痒。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帮忙给会所卖唱的KtV公主解围的高帅富呢?
既是瞎子,会不会比平常人更好骗一些?
她的视线落在那人的脚腕上。
噢,这狐狸精袜子穿得倒是严实。
亏她想象了一下午的雪白脚踝…和黄金链子。
傅闻山全然不知对方猥琐心思,从徐青玉脸上收回视线,笑着催促周显明,“行了,你不必管我,既受了风寒便早些回去歇着。我这儿有石头陪着呢。”
周显明确实受了风寒,说话间咳嗽了好几声才消停,不过他依然不放心傅闻山,便嘱咐徐青玉,“你在这里侯着,待会将傅公子送回房内。若是磕了碰了,仔细你的皮!”
“是。”
周显明离开后,整个藏书阁只剩他们孤男寡女二人。
傅闻山坐在窗边,窗牖开着,细雨斜飘进屋,打湿他的肩膀,徐青玉快步上前将窗户关上,又将灯芯挑起,让其燃得更亮。
“公子,需要婢子读《画魂记》给您听吗?”
小娘子声音很好听。
不同于其他人。
她的声音很平。
没有谄媚、没有轻视、没有紧张。
就仿佛她面对的…只是一个寻常人而已。
“姑娘不必辛苦。”男狐狸很有礼貌,说话间微微颔首,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药草集》在你左手倒数第二个书架的最上一层。”
徐青玉一愣。
这人是开外挂了吧?!
他不仅猜出她此行目的,甚至还热心提供具体位置。
鬼使神差的她问了一句:“公子真有双目盲症?”
傅闻山并未计较徐青玉的失礼,反而舒朗一笑:“我就当姑娘这句是夸奖。”
徐青玉微微俯身,真心实意道:“世人大多心瞎眼盲,如行尸走肉,徒具形骸,纵有双眼,却难窥世事幽微,人心鬼蜮。而公子虽然双目有疾,但巧思异于常人,所谓‘明眼人落井,盲者反导之’,公子心灯独朗,自然能听懂弦外之音,看清局中迷障。”
夜风中,那男子转过头来。
灯火映衬下,他肌肤白得如玉,双眸愈发幽幽。
傅闻山见过不少拍马屁的。
但能把马屁拍出水平、拍出风格、拍得爽而不腻,那确实是一种本事。
许久,他勾唇一笑,“姑娘倒也不像是只读《千字文》的人。”
徐青玉一愣,装作鹌鹑,“婢子只读得懂《千字文》。”
傅闻山并未计较这个问题,只是挥手,“你自去忙吧。”
徐青玉去书架上找出医药方面的书,灯火下,傅闻山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清丽的轮廓。
周显明说她漂亮清秀。
傅闻山却只晓得她好闻。
她是整个周府…唯一身上没有脂粉香气的女人。
只有皂角混合着松林的香气,像是初冬的第一场雪,冷冽而克制。
第10章 调查(五)
徐青玉最终在一本《草药集》中找到了九香虫和五灵脂,书上说这药材浓烈骚臭伴随辛香恶臭,犹如死了的老鼠,但凡黏上,身上味道不褪。
但却不知用于什么症状。
臭味?
徐青玉眉头轻皱,要说臭味…沈玉莲身上有,她常年汤药不断,今日是那个偏方,明日是符水,一日也没有消停过。
她熨烫沈玉莲衣物的时候,曾经闻见过那种骚臭味。
说不准那贼人是因为碰了沈玉莲后才沾染上的气味?
查到这里,真相反而变得模糊。
还是得等流珠问了大夫再说。
徐青玉将放回书架,回过头才发现靠窗位置空空如也,楼梯处传来明杖落于地面的“笃笃笃”探路之声。
外面下着雨,道路湿滑,徐青玉只怕这位娇客磕了碰了连累自己,连忙追上去。
“公子,奴婢给您带路。”
傅闻山正要拒绝,却见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在他身边并行,避开明杖伸缩活动区域,小娘子的手臂自然下垂,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方便他感知她的转向和台阶变化。
徐青玉做过志愿者,自然知道盲杖就是盲人的眼睛,更是感知世界的延长手,若是触碰盲人盲杖,便等于蒙住对方的眼睛。
傅闻山被她的妥帖和细心打动,“姑娘家中有患眼疾的亲人?”
去年他在战场上被敌人冷箭所伤跌落马背,昏迷数日,醒来时双目失明。
他治愈无门,不得不依靠明杖出行。
因此他最讨厌的便是别人触碰他的明杖。
刚失明那会,他整个人变得暴躁阴鸷,府里的人都惧他如洪水猛兽。
京都干燥,烦心事也多,不好养伤,曾经国子监的同窗好友周显明刚好也因守孝丁忧无法赴任,因此在周显明的再三邀请下,加上来通州又有些私事处理,他便辞了公职,南下养伤。
徐青玉摇头,“公子若是不嫌弃,抓住婢子的袖子。前方是台阶,您小心。”
石头在下头急急接应,他一副被徐青玉争了宠的模样,仿佛徐青玉是来勾引霸总的保洁小妹,下意识的护在傅闻山跟前,“公子下楼怎么不叫我?”
他就拉了个长屎,就有女妖精来勾引公子!
呵。
似徐青玉这种人,他在京都见得多了。
各个装出高风亮节温柔乖顺的模样,实则逮着机会就往公子身上扑,妄想着一朝飞上枝头麻雀变凤凰。
他可得把公子的身子给守好了。
徐青玉感受了一波莫名其妙的敌意,正要抽身离开,那道磁性沙哑的声音却叫住她。
一回头,冷香入怀。
迎面递来一把油纸伞。
伞柄上的那双手生得好看,骨节均匀,手指细长。
徐青玉色欲熏心。
看到那双手,就想起他那未曾谋面的雪白脚踝。
“青玉姑娘,雨夜路滑,别打湿了衣裳。”
声音很淡。
像羽毛在她心口轻轻的挠。
徐青玉觉得自己又要犯病了。
她爱男模。
可是真去会所点了男模,她也只会戳一下对方的腹肌就落荒而逃。
就像现在。
她私底下幻想着把这病娇嫩男锁进地下室蹂躏,但一旦对方露出一丝丝苗头,她能立刻吓得屁滚尿流。
于是,徐青玉后退半步,脸色如临大敌,“不必,婢子回去不过几步路,公子莫淋湿了自己。”
徐青玉顶着连绵细雨慌忙逃窜。
甚至慌不择路。
傅闻山在隐约的夜色中瞧见那人冒雨离去,他抽回那把伞,问石头,“爷就这么可怕?”
石头很自然的接过油纸伞撑开,语气笃定,“那姑娘肯定是害羞了。这天下就没有不喜欢公子的小娘子!公子外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身子,现在外面可怕的小娘子实在是太多了。”
傅闻山提起明杖一甩,正好打中石头的屁股,石头一声惨叫,捂着屁股委屈巴巴道:“公子!”
“闭嘴。就你话多!”
石头委屈。
公子不是眼瞎了吗?
为何每次想打他的时候都能精准定位?
徐青玉冒雨回了院子,她生怕自己着凉,给自己灌了一大碗姜汤,然后倒头就睡。
这一夜,她再没梦见病娇美男。
只梦见自己亲手打造了一座金山银山,山里养了十几个翘屁嫩男,各个嘴甜会来事儿,见着她就一声酥酥的“青玉姐姐”。
真他娘的…是个美梦。
次日,流珠带回了消息,说她去城里回春堂打听过,那五灵脂和九香虫主要用于医治肝郁气滞、妇科寒凝、肾阳亏虚以及精道淤阻等。
徐青玉提炼重点,这两味药材或许都治不孕不育。
事情又回归到沈玉莲这里。
而沈玉莲的夫婿…周家二爷周隐于次日回府,二爷一回府便冲着沈玉莲来,两个人关起门来,又将服侍的下人们全都撵出房门,不多时两个人便争吵起来。
伴随着主屋传来的那一声声“婊子”“荡妇”等辱骂声,又一阵摔杯裂盏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沈玉莲的哀求声和哭声。
此时,紫娟看了大夫,已经被抬回屋内,沈玉莲三个贴身丫鬟躲在自己房间内,听着主屋传来的动静,三人面面相觑,屏住呼吸,半点不敢出声。
生怕一出声就被主子们当做出头鸟来上一枪。
徐青玉更不敢往前凑。
她和沈玉莲之间还有做妾那一遭事呢,万一沈玉莲疑神疑鬼的又开始疑心她,她在周府才真是举步维艰。
紫娟是家生子,对沈玉莲有种天生的奴性,她此刻趴在床上,听着沈玉莲和周隐的争吵,急得恨不得下床去为沈玉莲求情说好话:“二爷怎么就不信少奶奶呢?前儿个那件事…谁看不出来二少奶奶是被栽赃陷害的?二爷说这些话,分明是往少奶奶伤口上撒盐啊!”
紫娟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徐青玉身上,小姑娘泪眼朦胧的看着徐青玉,“青玉姐姐,你向来有本事,这次一定要洗刷少奶奶身上的冤屈!”
徐青玉随口糊弄着。
她侧耳听着动静,直到主屋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里面传来周隐中气十足的声音:“青玉呢,过来!”
秋霜和紫娟担忧的看向她。
这主子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这个时候叫谁,谁就得当出气筒。
徐青玉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但主子召见,她不得不从,只能硬着头皮开门走过去。
第11章 调查(六)
“二爷。”
徐青玉望着站在台阶上的年轻男子,二房主人,沈玉莲那个阴柔小白脸夫婿。
周家老爷有三子三女。
周显明是周家全家希望。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支起周家门楣。
可周隐…文不成武不就,还是个庶子。
周府人上下提起周显明自然是交口称赞。
可提起周隐,只有两个字。
老实。
徐青玉心里盘算着:应该是杀妻那种老实。
现代社会里的杀妻案,凶手大多是丈夫,而四邻对于这个丈夫的印象永远第一句话都是老实。
他打老婆,但他老实。
他杀妻,但他老实。
就好像这人除了老实,再没其他作为一个“人”的特质。
周隐对于老婆戴绿帽子这件事显然无法接受,摔了几个杯子后,又打了沈玉莲一巴掌,此刻怒气冲冲的站在台阶上,脸色沉得可怕。
屋内沈玉莲匍匐在地,脸颊高肿,双目恶毒犹如爬出来的恶鬼盯住她。
徐青玉心里憋着一股火。
妈的。
这两口子每次play都要连累她。
她是什么绝世大怨种吗?!
“你家少奶奶水性杨花在家跟奸夫偷情!爷跟她可不一样,爷想要什么东西,绝不会偷偷摸摸。正巧,你应该也听桃姨娘提过纳妾之事了吧?”
徐青玉眼皮蓦地直跳!
那墨绿色的衣角逼近——
徐青玉站在台阶之下,突然下颚被人扼住,大力迫使她仰头看向周隐。
她看见一双阴鸷的眸子。
“今晚使出浑身手段服侍爷,只要你能哄爷开心,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若是再给爷生个一儿半女的,扶你做个平妻也不是什么难事。”
徐青玉石化当场!
感受到屋内沈玉莲那恶毒扭曲的目光——
徐青玉打了个激灵,略一迟疑,周隐脸色就沉了下去,猛的抬脚踹在徐青玉的心窝。
徐青玉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嘶”。
徐青玉手掌破皮,鲜血如注,口齿间涌上一阵腥甜。
“怎么,你拿乔拿上瘾了?身在福中不知福,府里多少丫头想爬上爷的床!爷能宠幸你,让姓周的种落你肚子,那是你祖宗十八代祖坟冒青烟!”
徐青玉心里狂跳。
她从来不是什么聪明人,她只是比别人多活了几十年,经历过人心鬼蜮,所以比旁人多两分处世智慧。
可是…面对强权逼迫,她只是弱小蝼蚁!
这局怎么破?
玉石俱焚?
顺势而为?
破釜沉舟?
那张放良书明明近在眼前,可她好像怎么都走不近。明明精心蛰伏和筹备一年时间,她还是在原地打转。
胸口钻心的痛,血水涌上喉咙,齿间溢出血丝。
徐青玉吞下血水入腹,拔出头上的簪子便抵住自己的喉咙,一脸决绝之色。
“爷能看上奴婢,是奴婢的福分。可有大师给奴婢算过,说奴婢三卯汇聚煞冲天,乃主夫早夭,嗣息凋零之相。公子若执意纳我,只怕子息尽绝!奴婢今日宁可毁容出家,也绝不做那害您绝后的罪人!”
徐青玉咬牙,手往前一送,簪尖划破皮肤,渗出血痕!
仰头间眸色颤颤,露出光滑白皙的脖颈,清泪流下,一副我见犹怜模样!
徐青玉在等。
等沈玉莲说话。
毁了这张脸,两个人就算是撕破脸皮。
她赌沈玉莲要用她,所以会保她。
“够了!”
果然。
沈玉莲开了口。
徐青玉呼吸顿了顿,像濒死的鱼灌了一口新鲜空气,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不介意皮相受损,可损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太不划算。
沈玉莲从地上爬起来,她擦干眼泪,垂眼,视线落在徐青玉的脸上。
“周隐,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母亲已经通知沈家来人,到时候三堂会审,自会还我沈玉莲一个清白!”
“青玉是我的丫头,你休想碰她!”
周隐听见沈家来人的时候脸色明显一变,“你还嫌不够丢人?你是不是恨不得整个通州城都知道我周隐头上戴绿帽子!”
不知怎的,他语气又软了一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别查下去,我以后也不提纳妾的事情,莫再叫旁人看了笑话。”
最后又变成威胁,“你若执迷不悟继续追查,闹到人尽皆知,可别怪我不顾念夫妻之情!”
周隐甩袖离开。
徐青玉眉间一蹙,她在周隐身上闻到一股恶臭。
她蹙眉。
却来不及细想。
周隐离开后,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主仆俩双双对望,竟无一人言语。
还是沈玉莲将徐青玉从地上扶了起来,又拿罗帕擦干她手上的血,声音哽咽发颤,“那杀千刀的!”
徐青玉不接话。
人家两口子的事情,她一个奴婢多哪门子的嘴。
等到时候两个人和好如初,就她里外不是人,还要背上一个挑拨离间的罪名。
“我知道你委屈。”沈玉莲鲜少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无助的样子,她本也未到二十,从前在娘家的时候是爹娘疼爱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些风浪,“你也瞧见了,跟我这么个没本事的主子,就是这样下场。”
沈玉莲这一次是真的伤心了,周隐那些话犹如一根刺,扎得她心里一阵疼。
“我掏心掏肺的对他,只差没将他捧在手心里疼。这一年来,药不知吃了多少,泪也不知流了多少,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婊子无情。”
“他不信我。”
“他说我脏。”
“可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怎能不信我?”
沈玉莲声音颤颤,像是无助的小女孩,眼泪一个劲儿的往下流,“这日子好生无趣。若早知如此,我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说是如此,可女子婚事哪儿能由自己做主?
沈家一介商贾,能攀上周家这样的清贵,那是祖上烧了高香。
就算沈玉莲不同意,沈家人也有的是法子逼着她嫁进周家。
沈玉莲命苦吗?
她所嫁非人,是有些命苦。
可谁能有她徐青玉命苦?
月薪三千的人无法对月入百万的人生出同情。
她那双愣生生的眼睛盯着沈玉莲问:“少奶奶,还查吗?”
沈玉莲向来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纵使千般委屈,可是被周隐这么一吓唬,便又没了主见。
徐青玉抓着她的手,语气咄咄逼人:“若是少奶奶退这一步,将来您和二爷吵嘴,二爷势必要拿这件事来堵您。还有周府上下,以后谁会拿正眼看少奶奶?少奶奶难道愿意甘心一辈子背上这莫须有的罪名?!”
沈玉莲立刻改变主意,“查!我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徐青玉微微勾唇。
很好。
这边的鱼…咬钩了。
她先前还不确定,可瞧着周隐和桃姨娘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这两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或许。
纳她做妾是假,挑拨离间是真。
目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阻止她查下去。
周隐和桃姨娘既然要害她,那也怪不得她心狠手辣。
不让她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
反正烂命一条,不服就干!
第12章 真相(一)
徐青玉捂着胸口艰难回到自己的耳房。
内院丫头住在一起,两人已经听到刚才的热闹,又瞧见徐青玉胸口上那硕大的脚印以及她那苍白的脸色,秋霜面有忧色,“要不请个大夫瞧瞧?”
紫鹃便道:“如今咱二房进出都被人守着,二少奶奶又失了势,且忍忍吧,别给二少奶奶添乱。”
“这哪儿是添乱。”秋霜不服气,低声嚷嚷,“难道奴才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紫鹃咬唇不说话。
紫娟对沈玉莲愚忠,唯她马首是瞻,处处为她着想。
徐青玉也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算她开口,也没有人会去替一个不得势的奴才请大夫。
徐青玉慢吞吞的扶着墙面坐回床上,秋霜连忙脱去她的外衫。
她胸口处青乌了一大片,秋霜便心疼的埋怨了姑爷两句,又忙上忙下的拿药给她抹开,疼得徐青玉满脑门的汗。
紫鹃趴在床上养伤,一直盯着徐青玉,她自然听见刚才那场纳妾风波,眼下生怕徐青玉动了攀高枝的念头,忍不住帮着沈玉莲敲打徐青玉,“青玉姐,主子对你恩重如山,你可不能仗着有两分姿色就把算盘打到姑爷身上!”
那药油一抹,清清凉凉的,但秋霜手劲大,又说伤口必须揉开,便用了大力气,疼得徐青玉咬唇说不出来,汗水直往桌上淌。
秋霜手上忙着,还有功夫和紫鹃对呛,“青玉姐要是真有那份心思,能挨上二爷一脚吗?”
“那是因为方才主子们在气头上,所以她才不敢松口。”
紫鹃很是替自家主子未雨绸缪,“可二爷若是私下再来问起,青玉姐姐…你得一口回绝!我知道青玉姐姐心气儿高,有本事,但二少奶奶已经够可怜了,咱们做奴才的,不能帮着外人欺负她。”
紫鹃很热情的帮着出主意,“或者,你以后穿得素净些,裹严实些,别去二爷跟前凑,也别去勾引二爷。二爷瞧不见你,自然想不起这纳妾的事情。”
徐青玉一下沉了脸,强忍胸口抽痛拉好衣裳。
小娘子声音冷冰冰的。
“你愿意当狗,我不拦着。我想做人,你也别拦着。”
话不投机半句多,徐青玉只觉得这小屋子变得比从前更逼仄,她仿佛是搁浅岸边要死掉的鱼,半点喘不上气。
“秋霜,我出去透透气。”
“啊?哦…”等青玉走后,秋霜又埋怨紫鹃,“青玉姐姐什么时候勾引过二爷?她跟咱们不同,她厉害着呢,说不定很快就能赎身出去。人家放着外面正头娘子不做,要来给二爷做妾?”
再者,若真叫秋霜说,她还看不上二爷呢。
二爷身子不如表哥强健,性子不如表哥良善,就算二爷有金山银山,她秋霜还不稀得嫁呢!
紫鹃声音弱了一分,“知人知面不知心,周府这金窝福窝,难保她不心动。”
徐青玉根本无处可去。
周府不是她的家,她所能分配到的,只有沈玉莲院子里耳房的通铺。
她心口闷得厉害,又怕在周府乱窜惊扰了主子们招来麻烦,只能往藏书楼里躲。
周家人自诩清流人家,但除了周显明,其他人鲜少踏足藏书楼。
痛。
胸口一丝丝抽痛。
徐青玉不确定有没有内伤。
可比起伤痛,徐青玉更多的是伤心。
从穿越那日起,她总是刻意忽视身份带来的落差感和屈辱感,她给自己定下了五年之期,可是眼下已经过了一年,她依然在沈玉莲身边打转。
她离自由似乎永远都差那么一步。
她恨自己。
更恨沈玉莲和周隐。
可是对于她一个奴才来说,恨这个字…太轻。
没有力量的仇恨,只是无病呻吟。
不会有人在乎一个奴才的仇恨。
除非她有朝一日能将沈玉莲打痛打服,让沈玉莲一想起她的名字就觉得恐惧。
可她如今没有这样的权势。
周府也没有人能借她这样的权势。
她现在还得冷脸洗沈玉莲的内裤。
徐青玉往藏书阁去,她扶着楼梯往上,却隐约听见里面一阵压低的说话声音。
藏书阁有人。
她脚下一顿,心里烦躁,暗道周府那么多地方,她只求这一方小天地躲藏,竟也有人来抢。
徐青玉歪头,透过层层书架和稀疏的日光,看见窗边那一角华贵衣料。
应该是她那位定价八十八万彩礼的狐狸精老公。
——笃。笃。笃。
明杖落地,敲在木地板上,听来很有节奏。
石头殷勤的去扶那人,却被训斥了一句:“远些,不必碰我。”
瞎子最讨厌别人碰他身体,更讨厌碰盲杖。
她又听见那石头埋怨:“公子,咱院子里也有好多藏书呢,为啥非得把见面地方定在这藏书阁?”
傅闻山摸着桌子缓慢入座,他落座窗边位置,又吩咐将门窗打开,让春日的风透进来。
许久才道:“不一样。”
石头问他哪里不一样。
那位傅公子很有耐心,
她听到男子低低的声音顺着春风窜到耳朵里。
“这里的囚笼…更大、更亮。”
“风更好闻。”
“月亮也更大。”
徐青玉心里陡然升起同病相怜之感。
随后又自嘲一声,这男人锦衣玉食,身边又有奴仆照料,他的痛苦无非是身体残缺目不视物,而她…困于泥潭无法自救,连基本的人格和自尊都没有,他们哪里同病?
真是月薪三千心疼月薪三十万。
简称,贱得慌。
藏书阁被人占了位置,徐青玉转身,轻手轻脚的下了楼梯。
而楼上说话声渐止,石头跟着傅闻山征战沙场多年,自然察觉藏书阁有人,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于绿荫幽径中发现了徐青玉的身影。
石头“咦”了一声,“又是她!”
石头扭头,“就是昨儿个说自己能认字的那个丫头,叫青玉的!这丫鬟三天两头的往公子身边凑,打什么算盘呢。”
他又嘱咐傅闻山,“公子,你可得小心这狐狸精!”
“狐狸精?”傅闻山瞧不见她的身影,只隐约看见外面的天光和一团绿色,春风拂面,夹杂桃花香气,男人语气笃定,“她不是狐狸精。”
“那她是什么?”
傅闻山一顿。
眼里仿佛起了一层薄雾叫人看不清楚。
“只怕……是条烈犬。”
第13章 真相(二)
恶犬歇了一夜,第二日便被催促着继续查案。
秋霜见她脸色发白,当下去禀了沈玉莲后,跟在徐青玉身后照料。
今日查的是周府的车夫。
那日因周隐外出,车夫一直侯在正门,或许看见过贼人进出。
但车夫毫无印象,“那日二爷走得急,等宾客散了后,他便催促我出发。不曾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徐青玉却道:“胡说!二爷明明是席间过半就先行离开,怎会是等到宾客散了以后再走?”小娘子沉下脸,“你莫不是贼人的同伙?”
车夫一下急了,“不是!我记得清清楚楚,二爷就是等宾客的马车陆续离开的时候才上的车!若不是宾客们离开,那马车还出不来呢!”
“就算二爷是宴席结束后离开周府,夫人那天晚上就派了人去庄子上叫二爷回家,而周府离庄子上不过半日距离,为何你却磨蹭了一天一夜才回来?”
车夫直喊冤枉,“我的青玉妹妹,天地良心!我可片刻都没耽误!是二爷说天气好,要去隔壁村子转一圈,昨日我们刚到庄子上,一听说家里闹了贼就立刻赶回来了!夫人有命,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磨蹭啊!”
车夫并没有提供有用的线索。
徐青玉蹙眉,让那车夫下去后才对流珠说道:“昨日你说,五灵脂和九香虫能治疗男子不育?这是否证明,那贼人有不育之症?”
流珠自然不接话。
倒是秋霜道:“可男子不育大多遮遮掩掩,就算这人有不育之症,咱们也不好查证。”
徐青玉叹气,“只能从左臂淤伤查起。”
这同样不好查。
总不好说要查沈玉莲的奸夫,让所有人撩起手臂让他们查验?
再者淤青可以用脂粉掩饰,更会随着时间消退。
而眼下,距离五日之期,已经过去三日。
沈玉莲等得着急上火,她只能在院子内活动,两眼一抹黑什么情况都不清楚,自然如坐针毡。
等徐青玉一回来,沈玉莲就立刻召她询问进展。
徐青玉昨日被周隐踹了一脚,胸口发疼,说话气若游丝,“奴婢根据那贼人逃跑路线,查到傅公子处…”
“傅公子?”
“就是住后院与主街只有一墙之隔的那位公子。”
“我知道。”沈玉莲暗叹徐青玉胆子大,那地方可是周府的禁忌,老夫人三令五申不得前去打扰那位贵客养病,是以这位公子在周府一个月,沈玉莲只知道那人姓傅,是大少爷在京都认识的朋友。
其他情况一概不知。
“那贼人逃跑时确实经过傅公子的院子,且被傅公子明杖所伤,左肩应该有淤青。傅公子还提到了一个重要线索,说此人身上有五灵脂和九香虫这两味药的味道。”
“婢子托流珠姑娘问了回春堂的大夫。那大夫说这两味药气味刺鼻骚臭,粘于衣物上经久不散,专治……”徐青玉脸上的羞怯恰到好处,她看一眼秋霜,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两分,“这两味药专治男子肾阳虚衰、精道瘀阻之症。”
“尤其是…”小娘子勾唇,余光不放过沈玉莲的脸色,语气定定,“行房时间不超过半炷香的滑精之症。”
徐青玉只差没把那两个字脱口而出!
她今天就要撕破这层窗户纸,让沈玉莲知道真正的猛男时长!
果然。
沈玉莲脸色微变。
她蓦的抬头看来,却看见徐青玉咬唇,一脸含羞带怯。
“滑精”两字,从一个未婚女子口中说出,已是造次。
“半炷香时间?”沈玉莲心口狂跳,不知想起什么,张着嘴,蠕蠕唇,又硬生生将话咽下去。
倒是秋霜急道:“如此说来,那贼人定有不育之症。”
徐青玉不接口,反而说起门房那边的事情,“二少奶奶,我又去门房查看了那日宾客进出名册,从中选了五个符合贼人身量和年纪的人。”
她走向条案前,拿起毛笔写下五个人的名字,随后平铺到沈玉莲跟前,却见沈玉莲双目呆滞的坐在那里,攥着衣角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少奶奶。”徐青玉又叫了她一声,示意她看向那五个人的名册,“这几个人,少奶奶之前可曾见过?”
徐青玉精准锁住沈玉莲的视线。
沈玉莲是个头脑空空的草包,当她看到第二个名字“周平”的时候显然瞳孔一缩,随后似乎怕被人发现一般又迅速挪开。
“都不认识。”
很好。
沈玉莲在说谎。
证明她在动她那九层新的豆腐脑。
这让徐青玉倍感欣慰。
她验算过无数次,怎么才能不动声色让沈玉莲将整个事情联系上她那小白脸夫婿。
无一例外的,她不能插手。
从古至今,男人不能生育,都被家族和社会视为奇耻大辱。
既然是耻辱,自然不该她一个奴才知道。
“那可麻烦了。”徐青玉不动声色的卷起那张写有名字的纸,她咬唇看着沈玉莲,沈玉莲恍恍惚惚,“你有话便说。”
“少奶奶,昨儿个…”徐青玉语气一顿,“昨儿个奴婢见了二爷,曾闻见过二爷的衣物上有骚臭味,和那两味药材的味道十分相似。那日事情一发,二爷就去了庄子上,没来得及换衣裳。奴婢有个大胆的推测…”
沈玉莲望向她。
显然有些魂不守舍。
“或许那一日宴席上,二爷见过这个贼人!因而沾染了那贼人身上的味道!”徐青玉瞧着沈玉莲的脸色,又苦口婆心的劝着,“少奶奶,事到如今,您低个头服个软,去问问二爷,那一日他是否见过名单上的那些人。”
“啊…”沈玉莲完全一副神游太空的表情,脑子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半炷香时间”的关键处,她只瞧见徐青玉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好…好的…”
徐青玉又重重的捏着沈玉莲的肩,迫使她眼睛聚焦看向自己,“少奶奶,二爷的马车是宴席结束后才离开的,说不定他还看见了贼人的面目。您好好跟他说,他会相信您的。”
沈玉莲犹如提线木偶般点头。
就连秋霜都发现沈玉莲的异常,二人走出房间后秋霜才凑上来,“二少奶奶瞧着…脸色不好呢…”
徐青玉也发愁:“是呀。二少奶奶也太可怜了。”
落到她手里,怎么不可怜?
第14章 真相(三)
即使已经撒下饵料,可徐青玉依然不放心。
生理遭受的疼痛和心理上的羞辱都提醒着她,既然要报仇,拳头就得有力量,还得将周隐和沈玉莲打痛打服。
沈玉莲一时半会或许还理不出真相,就算理出真相,也会瞻前顾后不知如何决断。
这个时候,需要有人推她一把。
秋霜抹了药油,继续帮她推胸前的淤青。
她发现今日的徐青玉异常的沉默。
青玉姐姐偏着头,一缕长发自然的垂下,遮住她纤长浓厚的睫毛。那双眼睛,看起来比往日更加幽黑。
她双肩纤细单薄,好似上头有沉甸甸的担子。
秋霜很担心她,“青玉姐姐,若是疼得厉害你就叫出来。别忍着。”
徐青玉侧耳听着那边的动静,心不在焉的将衣裳拉了起来,又冲她一笑,“奴才的命,没那么金贵。”
她又盘算着时间,半个时辰过去,也不知沈玉莲那猪脑袋能不能拼接出全部的真相。
事情已经乱成一锅粥,总得有人将这锅粥趁热喝下去。
徐青玉素手舀一勺煎好的送子汤到白瓷碗里,面无表情的端出去:“二少奶奶该喝药了。”
徐青玉将那碗药递到沈玉莲嘴边,沈玉莲立刻弯腰发呕,呕得直不起腰来,并大声呵斥她:“端走!我不喝!”
周隐骂她作婊子贱货,她再喝送子汤…那才是真正下贱!
徐青玉一脸惊恐:“少奶奶,这药是老夫人、夫人、姨娘交代必须喝的。若是婢子将药倒掉,他们又像上次一样派人到咱们院里到处翻找,再发现您没有按时用药…那咱们可就全完了!”
“您忍忍吧。就当是为了二爷,为了没有出世的小公子。”
一句话激怒了沈玉莲,她将碗盏一拂,“我是水性杨花的荡妇,就算大了肚子,周隐还不一定认呢!”
秋霜连忙劝:“少奶奶别说气话!这桃姨娘说了,汤药一日都不能断,断了就没有疗效!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主子您!”
沈玉莲腾的站起身来,双肩颤动,口不择言的对着门口大骂:“凭什么我喝送子汤!该喝送子汤的是他周隐!不是我沈玉莲!”
“主子您可别说了!”徐青玉站在那里,眉眼冷淡,继续一个字一个字的激她,“这古往今来,传宗接代都是女人的事情,男子喝送子汤成何体统?您莫说气话,否则周府所有人都要笑话咱们!”
笑话?
是啊。
她沈玉莲早就是个笑话了!
周府一大家子都在看她的笑话!
笑她蠢,笑她愚!
“嘶…”沈玉莲手掌伤口裂口,鲜血透过棉布浸开,“好痛!伤口裂开了,去帮我找大夫!”
徐青玉立刻接话:“不若去寻回春堂的那位大夫?”
“对,对,对,你快去。”
徐青玉自然不会亲自去叫人,她派了一个叫明月的丫鬟出门请大夫,自己则以“继续查案”的由头躲去藏书阁摸鱼。
还好。
今天男狐狸没来。
她一人霸占整个藏书阁。
而沈玉莲则万分心焦的等着回春堂的大夫。
想着她数月前从周隐袖囊里无意搜出来的那张药方,上面写着“五灵脂、九香虫”等几味药材,当时她和周隐拌嘴,便没去问询,只是随意丢弃在书架里。
她焦灼的在屋内走来走去,不断梳理徐青玉带回来的线索,心头仿佛压着巨石。
现在想想周隐在床笫上表现得确实不尽人意。
新婚那晚,周隐便借口白日劳累,席间又饮酒过多,实在是精力不济,便没有圆房。那条白帕上没有落红,新婚次日她拜了公婆便被婆母叫去祠堂跪了一天。
第二日终于圆房,周隐弄得满头大汗,也叫她苦不堪言。
母亲在她出嫁时就告诉过她,说女子生儿育女辛苦,要她学会忍耐和煎熬。
沈玉莲便想:确实辛苦。
床笫之事痛苦难受,若不是为了生孩子,她才不乐意跟周隐同房!
她更不理解那些什么偷人、寡妇再嫁,不必在男人身下被折磨,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可刚刚徐青玉告诉她,她辛苦忍耐两年,遭受莫名白眼,在周府小心谨慎做人的原因…
或许是周隐!不是她!
沈玉莲心口狂跳,坐立难安,隔了一会儿,又不死心的问秋霜:“你确定流珠说那两味药材治疗男子滑精之症?”
这已是沈玉莲第三次求证。
秋霜心里觉得异样,又不好问,只能老实说道:“流珠姑娘是这么说的。待会大夫来了,咱可以问问他。”
是了。
徐青玉或许会骗人,但秋霜不会。
说话间,张大夫提着药箱入内,沈玉莲急忙一个眼色指使秋霜出去望风,那张大夫替她把了脉,又换了药,“二少奶奶只是受了外伤,擦些药过两日便能好。”
沈玉莲欲言又止,四下探头后方站起身来去取出那药方给张大夫看,“张大夫是周府的常客,我和夫君也信得过您。实不相瞒,我两年没有子嗣,或是我那夫婿身上有疾。”
她又露出难以启齿的模样,“他又不好对外说起,只是自己偷摸寻了游医开了方子。都说是药三分毒,我担心夫君,所以私下里请您过来帮着把把关,看看这方子是否真的能治男子精关不锁之症?”
张大夫连连拱手,“少奶奶放心,行医之人绝不会泄露病人病情。更何况少奶奶一片苦心,我绝对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
“多谢大夫。”
张大夫接过药方认真研究了片刻,沈玉莲心头直打鼓。
她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可又急切的想要听到那个答案。
这是一个谁入地狱的问题。
不是她沈玉莲。
就是她周隐。
沈玉莲强忍声音颤抖,“如何?”
张大夫面色一凝,指尖划过药方上五灵脂三钱、九香虫五钱那几个字,随后又看一眼沈玉莲,气道:“这是哪里来的游医谋财害命!”
“此二味药乃‘破瘀通精’的虎狼之药!五灵脂专攻‘死精瘀堵’之顽疾,九香虫强震‘肾衰精冷’,开方者所图甚大,这是要治精窍锈死、元阳将熄之绝症啊!我记得…二爷如今不过二十吧?”
沈玉莲惶惶点头。
张大夫气得够呛,“荒唐!二十岁男子精血如熔金沸汤,何需动用这等刮骨剃髓之剂?除非他玉茎精关早已枯朽如木,否则不至于用如此虎狼之药!二少奶奶,这药吃不得!”
第15章 真相(四)
沈玉莲脸色煞白。
她完全听不见那张大夫说了什么,只知道最后手上多了一份调整过后的药方。
秋霜送走了那张大夫后,就瞧见沈玉莲坐在那儿发呆。
此刻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屋内光线昏暗无比,她隐约瞧见少奶奶脸上挂着泪。
秋霜本想上前安慰一阵,可一想到沈玉莲的脾气——
罢了。
她可不愿像青玉姐姐那般挨上一脚。
奴才的命再不金贵,那也是爹生娘养的。
徐青玉躲在藏书阁摸鱼,而流珠也已经把这几日调查经过原封不动的禀了周家老夫人田氏和夫人严氏。
沈氏偷情这样大的事情,严氏自然不敢擅专,“光凭一个左臂清瘀和两味药草,不能证明沈氏的清白。那日宾客众多,难不成要我们去每家每户撩开人家衣袖来看?我周家还丢不起这个人!时间只剩两日,沈氏应该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真说沈氏偷人,其实严氏也并不十分相信。
沈玉莲虽然出身不好,也没读过几本书,但自嫁入周府以来也是谨小慎微,晨昏定省不曾落下,瞧着…不像是个轻浮之辈。
但沈氏是否偷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其他。
田氏将儿媳叫过来自然有自己的打算,“沈氏的事情板上钉钉,无需再查。沈氏的娘家人也快到了,你预备如何处置沈氏?”
严氏连忙道:“儿媳今日来也正要和母亲商量。儿媳的意思是…沈氏偷人一事,我给过沈玉莲机会,许她自己的人查。是她自己没本事,查不出个结果来,这可怨不着咱们。就算两家对峙,沈家人也无话可说。”
严氏琢磨着婆母的意思。
周隐非她所出,她自然偏心周显明。
再者,自己儿子有大出息,肩上挑着整个周府的重担,也怨不得她看不上周隐。
严氏担心婆母埋怨她一碗水端不平,便决定在处置沈氏一事上采用铁血手腕,“等沈家来了人,自然要开祠堂定是非。到时候休妻或是沉塘,沈氏逃不掉。只是…”
她又打量着婆母的脸色,“只是老大身上孝期已过,就等着外放补缺,这关键时期…儿媳想着,暂且委屈老二一段时间,等显明外放的地方下来后,再休妻不迟。否则两家闹起来,总归是不好看。”
“这件事…你想得很周到。”田氏佝偻着背坐在炕上,她年纪大了,眼花耳背,因此说话也是慢吞吞的,“如今显明孝期已过,吏部补缺之事迟迟没有着落。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你是分还是不分?若是分,怎么分?若是不分,难道全家都跟着显明外放?”
田氏到底老辣,一下说中严氏这几个月焦灼之痛。
她当然想分家。
可是老爷刚死,三个儿子都记在她的名下,算起来都是嫡出,若是分家,家中财产就得平均分配。
可周显明的补缺一直没有动静,许是周大爷死了以后人走茶凉,许是一时半会吏部也没有合适的空缺,总之这事儿就一直这么耽误着。
就算一切顺利周显明去往任上,一年半年都站不稳脚跟,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田氏见严氏那样子,就知道她心中为难,“左右不过是银钱不趁手的事儿。我记得沈氏陪嫁就有二十抬…”
严氏眼皮一跳。
她一时不敢接话。
“罢了,我年纪大,这恶人我来做。”田氏转动手里的佛珠,低垂着眼眸,又将这几日的事情盘算了一遍,“沈氏偷人在前,留下嫁妆做赔偿理所应当。你拿这笔钱去上下疏通打理,总得给显明谋个外放的好地方。”
田氏也知道自己这事情做得不厚道,但周家大爷人走茶凉,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官场局势,自然要及早谋划。
“沈氏一条烂命不值钱。沈家若是来了人,你不必要对她喊打喊杀,捏着沈氏的错处让沈家出点血,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田氏重重叹气,“只是…如此一来,委屈了老二。”
但谁家不如此?
关键时候,所有人都得拧成一条绳,先托举最有出息的那个才是!
再者,这件事烂在府里,日后总有慢慢折磨沈玉莲的时候。
严氏眼眶一红,知道婆母是心疼周显明,当下表态:“等事情一过,儿媳一定好好补偿老二。到时候给老二挑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再补些银钱,总不会叫他太吃亏。”
“你看着办就是。”田氏说完这些话有些疲累,她出身官宦之家,也并不计较黄白之物,只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她也不得不盘算起孙媳妇的嫁妆,“再把府内上下敲打一番,若有嚼舌根子的,打死拖出去。”
“儿媳省得。沈氏的事情只有几个心腹知道,对外都说是采花贼闯入了沈氏的院子,这事情真真假假,或许过段时间就清净了。”
严氏办事,田老夫人还是很放心。
严氏除了偏心以外,说话做事担得起周家大娘子的名号。
只是一想起那日——
“沈氏身边那个叫青玉的丫鬟…”田氏蹙眉,总想起她那双幽静的眼睛,“瞧着是个聪明人。”
严氏不知婆母为何突然提起徐青玉来,随口附和了一句:“是。听说沈氏和她感情要好,那丫头…是个忠仆。”
“太聪明了。”若想日后收拾沈玉莲,可不能留个聪明人在她身边,“等事情一过,寻个由头发卖了吧。”
一个丫头而已——
严氏立刻应了。
等天黑透了,徐青玉才从藏书阁回去。周府廊下依次点了油纸黄灯,她瞧着那一盏盏灯笼,以及头顶上那四四方方的天,想着周府的人和事,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堂堂正正的出府。
她在这里,已经一年了。
至今仍身处这密不透风的后院之中。
行至抄手游廊,那明月慌慌张张的跑来,一看见她就拽着她的手:“青玉姐!快!沈家来人了!少奶奶被禁足,不能出院子,她让我来找你,你快些去迎接!”
沈家来人了?
徐青玉心口直跳。
她记得那位沈家夫人虽然出身商贾,但早些年也自己做过生意,性格强势,若是能叫她和周府发生冲突——
徐青玉和明月两个人往正门去,走到正门才发现大门紧闭,问起沈家来人之事,那门房一脸不在乎:“夫人说了,少奶奶被采花贼进了屋子,怕四邻瞧见沈家来人,让他们从偏门进府!”
明月当下气道:“沈家好歹是周家的姻亲,怎能叫客人从偏门而入?难道周府连这点待客的道理也不明白?”
第16章 战斗(一)
那门房嬉皮笑脸:“我就是个看门的,你跟我置什么气,你真有本事就去跟夫人嚷嚷!”
大陈朝风俗,一般大户人家的正门不常开,只有家主、尊长、贵客和姻亲从正门而行。若主人强行让本该走正门的客人从偏门而入,隐含轻视和羞辱之意。
很显然,周家这是和沈家杠上了。
“那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门房今日态度可不如那一日热切,懒洋洋的剔着牙,“这会子怕是已经到前院正厅。”
徐青玉和明月二人又急急朝着正厅去,她胸口有伤,走得慢,便让明月先行。
徐青玉姗姗来迟。
一入正厅,这才瞧见沈家老爷和沈家长子夫妇四人前来,四个人并两三个奴仆,一共七八个人被晾在花厅里,周府莫说主人家出面招呼,就连个奴仆也不曾出现。
桌前空空,无人服侍茶水。
冷落之意,溢于言表。
沈老爷和沈夫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两人已经听明月说起此事,也料到此行会被周家刁难,正心有坠坠之时,冷不丁瞧见从远处走来的徐青玉。
那丫头穿一身水绿色的衣裳,或许是长开了的缘故,肤色比从前白皙,眉宇间多了一抹风情,瞧着竟比从前在沈家时候水灵。
“老爷、夫人!”
“大少爷,大少奶奶!”
徐青玉走了过去俯身行礼,似料到两人心思,徐青玉先开口道:“老爷夫人放心,少奶奶是被冤枉的。婢子正在调查那贼人身份,只是少奶奶如今被禁足不得外出,不方便来看您二位。”
她又走近低声道:“此事…已经略有头绪,但老夫人和夫人还在气头上,免不了要为难二位。”
沈老爷便道:“为难倒也罢了!只是如今我们入了府,却不得见周府夫人,两家既要谈事,总得大大方方坐下来再说。”
沈家那大媳妇便道:“父亲,周家将我们晾在这里,就是存心为难咱们。估计得等他们消了气,周家夫人才肯出面见咱们呢。”
且还有得熬。
沈玉莲本就是高嫁,眼下又出了这样的事,被人刁难也是意料中事。
沈夫人倒是看得开,她知道这一次来周府难免伏低做小,对这些许为难并不放在心上,反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姑爷怎么说…可相信玉莲的清白?”
“这…”徐青玉吞吞吐吐,似乎又狠了狠心,“这些话本不该奴婢说。”
她谨慎的环顾四下,花厅处无人,只有个明月,她便大着胆子道:“二爷和少奶奶大吵了一架,两个人还动了手!”
徐青玉眼眶一红,替沈玉莲叫屈,“老爷夫人,少奶奶不许奴婢说这些。但那日二爷骂得实在难听,骂少奶奶是婊子娼妇,奴婢去拉架,还被二爷狠狠踹了一脚。”
她捂着胸口,适时咳嗽两声。
“如今二爷也不知哪里去了,已经两日不见人。少奶奶整日以泪洗面,实在是可怜!老爷夫人,少奶奶真是被冤枉的!那一日分明是那贼人硬闯入院子要欺辱少奶奶,可恨少奶奶受了惊吓不说,还被冠上‘荡妇’的名号,婢子实在是替少奶奶委屈!”
徐青玉说着就要下跪,“好在老爷夫人来了,您二位可一定要为少奶奶讨回公道!”
一双手将她扯了起来。
徐青玉瞬间站了起来,一抬头,正是沈夫人。
“大致情况…刚才明月已经告诉我们了。你是个好姑娘,关键时刻晓得护主…听说你这两日又尽心尽力的为玉莲奔走…”
徐青玉轻轻叹息,咬了咬唇,“少奶奶待奴婢好,奴婢自然要回报。”
“好,好。”沈夫人随手一掏,取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给她塞上,“你们少奶奶在周府不容易,多亏你们几个忠心的丫头护着她。你是好的,紫娟也是好的,只要你们对玉莲忠心,我们沈家亏待不了你。”
“这…”徐青玉掂了掂翡翠镯子,又垂眸,“多谢夫人。”
她又扫一眼沈家众人,“诸位舟车劳顿,定然辛苦,想必还没有用过晚饭吧。奴婢先去叫厨房弄些吃食来,再去夫人那边瞧瞧…”
徐青玉得了一只水光通绿的翡翠镯子,脚底抹油,慢吞吞的去厨房转了一圈,果然看见厨房大门紧闭,厨娘也不知去了哪里。
周府这是摆明了要给沈家一个下马威。
徐青玉脚步欢快的回了沈玉莲身边,在进门瞬间,唇角弧度收拢,拿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恨,“少奶奶!周家人也太过分了!”
徐青玉脚下飞快,“他们不仅逼着老爷夫人从侧门而入,还将他们晾在花厅无人照料。婢子想着他们还没有用饭,便去厨房给他们弄些吃食,不曾想…那厨房大门都落了锁!今日周府摆明是要羞辱老爷和夫人!”
沈玉莲反应却比她想象中的平淡。
小娘子那双幽深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脸盯出个洞来。
那一瞬。
徐青玉只觉得被阴冷的毒蛇缠住,浑身钻出鸡皮疙瘩。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徐青玉蹙眉,茫然张口,“什么?”又补了一句,“奴婢当然知道!奴婢早就知道周府会为难老爷夫人,但没料到他们连茶水都不派人伺候,就这么将老爷夫人晾在前院!可怜老爷夫人一大把年纪还要遭人白眼!”
沈玉莲一愣,随后放下心来。
还好。
徐青玉不知道她和周隐的事。
否则她真是叫人看透了笑话。
徐青玉着急道:“少奶奶!您想想办法,总不能叫老爷夫人就这么饿着肚子等到天亮去!或者您去求求二爷,二爷或许见过那贼人,只要二爷吐口,您自然能洗刷身上的冤屈!”
“求他?”
沈玉莲冷声一笑,声音却戛然而止。
沈玉莲站起身来,她显然已经精心装扮过,一身粉桃色交领短袄,外套凝脂无袖方领比甲,妆容更是一丝不苟。
她扭头。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火,照得小娘子的脸白沁沁的。
像鬼。
“你去告诉老夫人,说我沈玉莲认罪,现在就去请族老开祠堂定我沈玉莲的奸淫之罪!”
第17章 战斗(二)
天色刚黑,周隐便被人从花船的温柔乡里拽了出来。
一左一右两个小厮并一个廖嬷嬷将他摁在马车里带回周府,廖嬷嬷是夫人身边的老人,几个小辈对她多有尊敬,那廖嬷嬷口气不善,“二爷,沈家来人了,您就算躲到天边去也没用!”
周隐当然知道沈家来人。
他躲的就是沈家的人!
横竖眼下也躲不过去——
周隐便一挺胸膛:“正好!我倒要问问沈家如何教出沈玉莲这淫娃荡妇!今儿个长辈们都在,正好说理,我若要休她,谁也拦不了!”
等入了前堂,周隐才发现今夜的氛围…透着那么一丝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前堂已经被人层层围住,廊下黄纸油灯在夜风下摇晃,灯火沁人。
整个前厅死寂如坟。
一入内,严氏、周显明、桃姨娘、沈家人都在,众人分坐两侧,庭内安静无声,但各个面红耳赤,显然刚刚大战一场。
沈玉莲一看见周隐便目露凶光,仿佛恨不得扑上来饮其血啖其肉。
好。
好得很。
只有两家干起来了,他才能顺水推舟将所有事情推到沈玉莲的头上!
沈玉莲一死,这世上便无人知晓他的秘密。
周隐无视沈玉莲的眼泪,缓步入内,正要请安,余光冷不丁瞥见站在夫人边上的年轻男子!
周隐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平!
他的堂弟!
周平怎会出现在这里?
再一细看,桃姨娘满脸是泪,正不断给他使眼色。
周隐脸色大变,脚下虚浮,险些一个踉跄倒地。再一抬头,那一双双眼睛凶神恶煞,仿佛吃人恶鬼。
“孽障!”
严氏刚被沈家狠狠臊了一回,脸上挂不住,抓起桌上的茶杯便往周平脚边一呛,“还不跪下!”
周平倒是先跪在严氏脚边,痛哭流涕的指天发誓:“婶婶,就是他!我亲自瞧见他往堂嫂的酒水里下了迷药!也是他帮我引开奴仆引我前去相会!他还说他身子有疾无法生育,求我帮他这个忙!又许诺事后给我一百两银票做报酬!婶婶,您知道我的,我就是老实心善才被他哄骗,险些做了奸污堂嫂的罪人!侄儿罪该万死不假,可他周隐卖妻求子……就不该死吗?!”
周平声音不大,却响彻在整个前堂。
好在前后左右都有周家心腹把守,此刻无人入内,否则这丑闻传扬出去,只怕整个周家在通州城都无立锥之地!
沈玉莲冲上前来将那方子重重砸在周隐脸上,“罪证确凿!你治疗不育的方子就在我手里,我已经请大夫来看过,周平也早就招了个干净,你还有何话可说!你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你自己没用生不出来儿子,你还把一切罪责推到我身上!你可知……”
沈玉莲泣不成声,“你可知我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罪!你还有脸骂我是荡妇!若我沈玉莲是荡妇,那你周隐就是个没根儿的臭鱼烂虾!”
“贱妇!”
“没根”两个字刺痛周隐,他勃然大怒,犹如猎豹一跃而起,将沈玉莲压在身下,双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目眦欲裂,“我早就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再查!你不听!你非要让天下人都看我笑话!要不是你,今天这事不会发生!都怪你!我把你当自己人,你却伙同外人来逼死我!你该死——”
众人哪里防备周隐众目睽睽之下动手,见周隐发了疯,连忙七手八脚的去拉扯两人。
“别动手!二郎,你快松开!要出人命了!”
“老二!你发哪门子疯!你要掐死你媳妇吗?快快松手!”
周隐发了狂,额前青筋暴起,满脑子都是沈玉莲那句“没根儿”,根本听不见外界声音,直到周显明一脚将他踹开,后左右奴仆立刻将他摁住。
沈玉莲脸色青紫,不断咳嗽,双手发抖无法停止。
沈家大哥将沈玉莲护在身后,沈家嫂子则立刻查看沈玉莲的伤势,沈玉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身子颤颤,恐惧的眼泪不断往下流。
“二郎,你疯了不成!”严氏等人也被吓坏了,纷纷往后躲,“你是不是要把我们都杀了!”
周隐被人扯开,整个人虚脱无力的跌坐在地。
完了。
全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没用的太监。
他都已经藏到阴沟角落里苟延残喘,却还是被沈玉莲绝情的扒拉出来,又将他扒光了衣裳扔到太阳底下暴晒。
要不是沈玉莲反抗。
要不是周平胆小怯弱。
要不是青玉破门而入——
他设下的这一局原本是天衣无缝!
“自幼父亲便说,我读书不行,习武不成,不求我像大哥一样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只要我传宗接代开枝散叶。可是我连做个像样的男人都不行…你们都来逼我…都来逼我…”
周显明于心不忍,“二弟,我们何时逼迫过你?”
周隐赤红着双目,“自我和沈氏成了亲,祖母和母亲就开始逼迫沈氏生育,我百般推脱,却无人理会!他们给沈氏灌汤药、逼着她拜佛求子、又教她床笫承欢,沈氏日日抱怨……我知道…你们表面为我好,其实心里都在笑我!”
沈玉莲又要冲上前去却被沈家大哥拦住,她流着泪,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你就…伙同外人…奸污我!”
“都怪你!”周隐扭头,双目犹如恶鬼一般盯着沈玉莲,“你要是乖乖听话不反抗,或许我们很快就有孩子,也再没人骂你是不下蛋的母鸡…”
“我为了你已经退让至此,甚至愿意养你和其他男人的孩子,你却还要来逼我!沈玉莲,你半点活路都不给我留,你分明就是要我死!这世上怎么有你这样歹毒的妇人!”
“放你娘的屁!”沈玉莲激动之下,声音发抖,一想起那日周隐骂她那些难听刺目的话,只呕得险些晕死过去。
退让?
为了她?
呸!
“要不是…我今日查出此事,你周家…就要将我当做荡妇沉塘!”沈玉莲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喉咙肿痛,几乎发不出声音,可她字字清楚,每一个字仿佛带着她的血泪,“分明是你…是你…害我…”
沈玉莲想起那日周隐骂她那句“婊子荡妇”。
想起婆母的日日敲打和讽刺。
想起桃姨娘带她上山拜送子菩萨,为表诚心,她三跪九叩,跪满千级台阶,跪得膝盖全是血,如今每逢阴雨天便疼得厉害。
想起那令人作呕的黑色药汁——
想起那日那双冰冷的手钻进小衣时候窒息的恐惧。
这几日她如坠地狱,怕后半辈子背负“淫妇”的罪名,怕周府将她沉塘,怕给爹娘父母蒙羞,甚至好几次想过死。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亲手推她入地狱的会是自己的枕边之人!
第18章 战斗(三)
“你…你…你……”
沈玉莲双目赤红,急火攻心,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提不上来,瘫在沈家大哥怀里。
“玉莲!”
沈家人齐刷刷的流下泪来,沈家大哥情绪激动,抬起一脚踹在周隐的右肩。
周隐本就瘦弱,哪里禁得住这一脚?
整个人被踹飞,“咚”一声撞在柱子上,随后重重呛地。
桃姨娘“嗷呜”一声扑了上去,搂着周隐“心肝儿”的叫了起来。
“欺人太甚!我今日就打死你个狗东西!”
沈家大哥冲锋在前,沈家大嫂则搂着沈玉莲不断拭泪,眼看两家人就要上演全武行,一时之间奴仆们拉的拉,扯的扯,骂的骂,前堂处好不热闹!
“够了!”
周显明一拍桌子,吩咐左右:“把他们都给我摁住!”
堂堂周府,清贵人家,和亲家打成这个样子,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
仆人们七手八脚的摁住冲在最前头的沈家大哥,可惜周隐已经挨了好几下,唇边溢出血丝来。
慌乱之间,护住周隐的桃姨娘也是发钗尽乱,还一个劲儿的喊着:“别打!别打!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啊,他又没犯大错,你们怎么就要赶尽杀绝?!”
桃姨娘瑟缩着脑袋,“再者,就算二爷有错,可玉莲那孩子不是好好的吗,一根头发丝都没掉!不至于!不至于!”
“你给我闭嘴!”
严氏撑着前额,声音里都是疲累,她是官宦人家的子女,一辈子顺风顺水,一想到为了个庶子要对沈家这商户低声下气伏低做小,严氏一肚子火没处宣泄,只恶狠狠的瞪着周隐,“二郎,今日这事…你还有何话说?”
周隐慢吞吞的坐起来,整理衣衫,面无表情。
“事已至此,儿无话可说。既东窗事发,儿也无颜面对世人…”
蓦的。
那男子抬眸。
眸色决绝而阴鸷,犹如一条阴冷的蛇缠上沈玉莲。
沈玉莲头皮发麻,听见那男子阴恻恻的声音。
“沈玉莲,我对不住你!”
“我把这条命…赔给你!”
说时迟那时快!
周隐抓起茶盏碎片就往自己脖子上一抹!
“二郎!”
“二弟!”
桃姨娘立刻扑到周隐身上,毫不犹豫拿手摁住周隐的脖子,周显明立刻一脚踢在周隐的手肘,瓷片一歪,正中桃姨娘的手背。
伴随着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桃姨娘一声惨叫,手背上瞬间撕开一条血痕!
瓷片飞了出去,砸在沈玉莲脚边,沈玉莲整个人犹如提线木偶,看着桃姨娘手背上血流如注,不可思议的望向周隐。
桃姨娘如恶狼一般瞪着沈玉莲,好似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你非要逼死你的相公是不是!他一条命够不够?不够的话把我的命也拿去!”
为什么。
她沈玉莲才是苦主。
她也曾一哭二闹三上吊,可周府无人在意。
而周隐皮肉未伤,只一出苦肉计,却能叫所有人对他生出怜惜和同情?
就好似…卖妻求子的人不是他周隐一样。
疯了,这世道疯了。
沈玉莲心中戾气乱窜,只恨不得上前撕碎周隐的面具,奈何母亲扯着她的手臂,大嫂也摁住她不许她出头,“莫要冲动,姑爷在气头上,受不得激,万一真出了人命,咱有理也变成没理!”
出人命?
他周隐才舍不得死!!
事情一发,周隐不是躲到庄子上去,就是躲画舫里,若非今日婆母发怒,让廖嬷嬷去抓人,只怕周隐还蜷缩在阴暗角落,唆使自己身边人冲锋陷阵!
周隐会卖惨,她沈玉莲就不会吗?
沈玉莲咬紧牙关,身子一晃,整个人摇摇欲坠跌坐在地,随后眼泪簌簌往下掉。
小娘子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的垂泪,“母亲,我心口痛…痛得快喘不过气来…”
一帮人马又齐刷刷的围到沈玉莲身边嘘寒问暖。
还是严氏看不过眼,心知今日这事总不能一直这么闹下去,周府不占理,周显明又在等缺,万不能被人抓到把柄,于是她起身:“亲家公、亲家母,这事儿是我周家不占理。我替这小子给二位赔个不是。”
严氏正儿八经的行礼赔罪,倒叫沈家两位惴惴不安。沈老爷瞥一眼沉默的周显明,暗道周家这大儿子出息,年纪轻轻中了进士,以后为官做宰不在话下。
这门婚事…本身是极好的。
若周显明以后出息,对沈家百利无一害。
可若是这么轻轻揭过,沈家难免被人轻视。
沈老爷子虽然沉着脸,但语气软了一分,“亲家母,这事闹到现在,总得有个说法。”
“是。玉莲这孩子受了委屈,以后我定然好好补偿。”
沈家大哥维护妹妹,“我沈家不要你的补偿!严夫人,我只问一句,周隐怎么处置?”
倒是严氏笑着反问:“那沈家公子想要如何处置我这老二?”
沈家公子一时语塞。
桃姨娘有句话倒是说对了。
终究到底,沈玉莲没有任何损伤。
这两口子若不和离,过了今日,明儿个还要凑在一起过日子。
难不成将姑爷打一顿?
以后沈玉莲还要在周府生活,周府大门一关,周隐将这口气全部撒在沈玉莲身上,他们又能如何?
沈家人想通这关节,投鼠忌器,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沈夫人盯着周显明,“周家大侄子,你读书最多,又有功名在身,你将来若是为官,这案子会怎么判?”
严氏眼皮一跳。
暗道这沈家夫人好厉害的手段。
这明着询问周显明,暗地却是威胁。
毕竟人家捏着周家这么大的错处,若是闹大,对周府没有任何好处。
尤其是周显明现在等待外放的时候,一举一动皆受注意!
周显明也知沈夫人的盘算,他略一抿唇,看向面若死灰的周隐,良久才道。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二弟有错。纵使他不能生育,也不该讳疾忌医,更不该引狼入室侮沈氏名节。”
“若二弟和弟妹还要过下去,这件事就要烂在这厅里。正如母亲所说,弟妹委屈,以后我们会多加照顾。二弟这边,我们也会请最好的大夫医治。就算二弟当真药石无医,也有过继之法,绝不会叫我二弟断了血脉。”
沈家中人面露满意之色,唯有沈玉莲双肩颤抖,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摆脱大嫂的桎梏冲出人群,“不!我要和离!”
第19章 战斗(四)
她声音沙哑而微弱。
犹如小兽用尽最后力气嘶吼。
但脸色却异常坚毅。
瞬间吸引所有堂内之人的目光。
她走得那样急,险些一个趔趄栽到在地板上,惶惶张嘴之际却被沈夫人抓住手腕。
沈夫人拍打她的手背,笑着埋怨:“这丫头!夫妻床尾打架床头和,气性怎么这么大?我让姑爷给你陪个不是,你也别说什么和离的话!”
沈玉莲的手腕被拽得生疼。
她瞳孔一缩,不可思议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不!
沈玉莲咬住下唇,双腿不受控制的往后退,后背撞到沈家大哥身上,沈家大哥视线躲闪不说话,大嫂便拍拍她的手,“妹妹,别胡闹,爹娘在这里,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
不!
周隐不是良配!
他只是一个怯懦无能的狺狺鼠辈!
她一看见周隐的脸就犯恶心!
可母亲拽她拽得那般紧,眼神凶狠警告,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就连父亲也在对她暗中示意,叫她稍安勿躁。
“周家大郎处事公道。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姑爷以后改过自新,那咱们也不必为了这些小事伤了和气。但是今儿个事儿闹得太大…诸位也别怨我沈家做小人。”
沈玉莲心口狂跳。
母亲不会抛弃她的!
周显明将来再有权势又如何,爹娘绝不会为了攀高枝而将她推入火坑!
“为避免以后论黑白是非,还请姑爷亲自将今日事情起因经过白纸黑字的写下来。否则将来我儿被叫作娼妇,世人骂我沈家门风不正,我总有一纸说明。但若将来姑爷改过自新,和玉莲夫妻二人琴瑟和鸣,这份文书我自然会带进棺材里,绝不叫其他任何人知晓。”
沈家夫人常年跟着沈老爷走南闯北,自然不同闺阁夫人,这份沉稳心性着实让严氏刮目相看。
这一手釜底抽薪,不仅防着沈玉莲将来在周府吃苦受罪,也是拿捏着周隐的短处叫他低头做人,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妙招。
“母亲!”沈玉莲脸色煞白!
沈夫人低喝一声,“闭嘴!”
沈玉莲看着母亲父亲脸上的决绝,还有躲闪的大哥,整个人如坠冰窟!
是了。
沈家的生意做得极大,可多年来因朝堂无人再无法寸进。
周显明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就算她沈玉莲今日学那周隐割破自己的喉咙,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沈家也不愿意和周家割舍这层关系!
更有她如今已经二十,若是和离归家,沈家脸上难看,未必有她容身之地。
沈玉莲忽然惊觉自己身入绝境,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仿佛有人伸进了她的喉咙,搅得她五脏六腑稀碎一片,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周显明只问周隐:“二弟,你可愿意?”
严氏冷笑,“他还有脸愿不愿意!既然你岳父岳母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他当好好珍惜才是!”
严氏又看着地上的周隐,“以后将你媳妇视若珍宝,她若有半分磕碰,我打断你的腿!”
沈玉莲脸色大变!
而周隐唇角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
成了。
糊弄过去了。
只要这厅里的人不说,他的丑事便不会传扬出去。
周隐立刻从地上爬起,朝着沈家人乖巧磕头,“多谢岳丈岳母体谅。以后一定改过自新,积极治疗,断不会叫玉莲受半分委屈。”
他又跪着往前走,当着沈玉莲的面狠狠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直打得唇角溢出鲜血,“玉莲!你别气我!我只是太爱你!我不想你遭人非议!所以才出此下策!”
他死死搂着沈玉莲的腰,痛哭流涕的指天发誓,“玉莲!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我肯定好好听大夫的话,听你的话,再也不叫你受任何委屈!”
沈玉莲想要挣脱,可周隐抱她抱得那般紧,母亲还在旁边笑着打趣:“哎哟你快起来,这成什么样子。玉莲,姑爷都已经认错,你可不能恃宠而骄。”
沈玉莲喉咙里泛起酸水。
她想吐。
像是有人灌了她一整碗黑乎乎的送子汤,她呛得直发呕。
周隐已经上前写文书,而沈玉莲拽着父亲的手,低声哭着,声音嘶哑难听,“父亲…你疼疼我…我不想再待在周府…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沈父叹气,“你如今快二十,若是和离,你还能嫁给谁?难道你一直住在娘家?”
大嫂也低声劝着她,“二爷这病并非绝症,通州城内又有这么多医术了得的大夫,将来你二人未必没有孩子。放宽心,许明年你就做母亲了!”
孩子?
她现在一想到跟周隐同床共枕就恶心!
她眼睁睁看着周隐写下文书,摁下手印,父母眉开眼笑的接过。
大嫂见她面色不好,便将她拉到一侧低声安慰:“玉莲,你我都是女人,我自然也晓得二爷不堪托付,你更受了极大委屈。可…和离不是办法啊。”
沈家大嫂声音更低,“如今这件事闹得这般大,用什么由头和离?难不成打周家的脸,说二爷不育?妹子,这是结仇啊!”
“周家大爷很快就要走马上任,若是将周家得罪太狠,爹娘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你莫当爹娘是为讨好周家才置你于不顾,若父亲母亲真不顾你,又怎会逼着周二爷写下这封文书?”
沈家大嫂知道沈玉莲性子轴,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爹娘这般年纪,听着你的事后昼夜兼程赶来为你撑腰。他们这般疼你,你怎能只顾自己快活,不顾沈家一大家子?”
“捏着周家这么大一个错处,你以后在周府就能横着走。你叫姑爷往东,他绝不敢往西。就连你那婆母都要让你三分,谁敢给你眼色看?”
沈玉莲一听到严氏让她三分的话,面色微微松动。
“可若是和离,不说咱沈家和周家这层姻亲关系断了,就说你再找一个,下一个就比周二爷好?咱这个年纪,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难道还指望寻个知冷知热的男人相濡以沫过一生?不过是从一个狼窝掉进另一个虎穴罢了!”
沈玉莲蠕蠕唇,想反驳,却无话可说。
想想将来还有再嫁人,一种巨大的恐惧吞噬她。
沈玉莲突然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徐青玉。
她曾问徐青玉为何执意要出府独立门户。徐青玉一个柔弱的小娘子,若无周府或是父兄庇护,出府也是死路一条。
徐青玉说了两个字。
自由。
自由是什么?
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一辈子不为生计发愁,这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富贵生活吗?
可眼下,她突然明白“自由”这两个字的重量。
沈家大嫂无视她苍白的脸色,继续说着:“就算二爷当真无法生育,你从族里过继一个来,只要你好生教养他,何愁将来不能支应门户?”
沈家大嫂语重心长,“和离,乃是下下之策。谈判,才是双赢。妹子,眼下已是最好的结局。”
沈玉莲心中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她喘不过气来。
屋内众人,各个面色欢喜如释重负,视线全聚焦到沈玉莲的脸上。
周隐已经双手捧着文书朝着沈家人走来,表情真挚,一如新婚那夜挑起她红盖头的那个俊秀腼腆的男子。
而她沈玉莲,也成了那个在父母慈爱期盼目光中上花轿的新娘。
“娘子,我错了。你原谅我这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
沈玉莲别过头去,甚至连看一眼周隐都不愿意,她一把抓起那文书放在母亲手上,睫毛颤抖,面若死灰,“你最好说到做到!”
第20章 战斗(五)
今夜,注定不太平。
严氏派人来单独带走了沈玉莲,院子里只留几个奴仆。
紫娟隐约瞧出今日事大,埋怨徐青玉没守在沈玉莲身边,可她怵徐青玉,只敢拉着秋霜:“不如我们想个法子去那边打听打听…今日沈家也来了人,大概是这件事有了说法。若是老爷夫人问起,你我也好给少奶奶作证!”
秋霜余光瞥见徐青玉不为所动的样子,便不动声色的抽出自己手臂,“主子们说事,咱们一屋子奴才凑上去成何体统?更何况是开祠堂这样的大事!你不怕死,你去吧。”
“你!”
紫娟心中暗骂秋霜和青玉二人没良心,她屁股上的伤养了几日,已经能够下床,于是她艰难起身,披上外衫就往外去,“我瞧瞧去…我可不能让少奶奶平白遭受冤枉!”
周沈两家大战,又牵涉主家隐私,徐青玉没忍住拽了紫娟一把,“少奶奶说了,让咱们安心等着便是。你别这时候往上凑。”
紫娟一把甩开徐青玉的手,冷声一笑,“青玉姐姐,那日三堂会审,你从头到尾没有帮着少奶奶辩解一句,我不怪你。都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眼下少奶奶失了势,只怕你早就找好了下家,自然不关心前主子的死活。”
紫娟眸光似刀,“你看不起我当狗,可比起卖主求荣的人,我倒宁愿做条忠心护主的狗。”
徐青玉盯着她。
小娘子瞳孔白日瞧着是茶褐色的,眼下却变成深黑色。犹如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良久。
她脸上浮起一抹淡笑,眼睛眯成一条线,“随你。”
紫娟便拖着残躯去了。
而秋霜看着徐青玉,她本来心里也是直打鼓,可看见徐青玉一脸淡然的模样,她也就不急不躁。
“青玉姐,咱们…做什么?”
这样干等着…也不是法子。
徐青玉靠在门边,回头一笑,温柔月色在她眉宇间漾开,“开饭。”
沈玉莲自然不够资格开小厨房,但她爱吃,便在耳房内准备了炉火,架上铁锅,就地取材烫两个饼吃也是极美的事情。
再给饼刷点油,烤得金黄焦香入口酥脆。
秋霜见她专注翻烤面饼,不由问:“青玉姐,你不怕吗?”
徐青玉抬眸,“怕啥?”
“如果…我是说如果…”秋霜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色,“如果少奶奶真被定罪休弃,咱们就得回沈家去。大少爷和大奶奶…容得下咱们吗?”
“那不正好换个主家?”
“可你我的卖身契是在少奶奶手里。”
对哦。
“况且这主子犯了错,咱们这些做奴婢能好过?回到沈家不过是吃些苦看别人脸色过活,可若是夫人狠心一些,将咱们打死或是发卖了……”
两个人双双无言。
片刻,徐青玉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们不会被发卖的。就算出府,我们也会堂堂正正的走出周府大门。”
秋霜一愣,随后没心没肺的笑,“青玉姐既然说没事,那咱们肯定没事。这个饼我就先吃了!”
说罢,那人小手一抖,将炭火上烤的面饼取走就往自己嘴里塞,含含糊糊说着:“青玉姐,真羡慕你,天塌下来你都想着吃饭。不像我,我一着急上火就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徐青玉看见对面小姑娘鼓鼓囊囊的仓鼠脸,再看看只剩一半的面饼,没说话。
“青玉姐…”难得只剩他们两个人,秋霜便凑到徐青玉跟前,“你出去以后…准备做什么大买卖?”
徐青玉拿筷子继续翻动面饼,刷上油,滋滋冒香。
屋内的灯光昏暗,小娘子脸色晦暗。
“出府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
小姑娘一脸憨厚的嘿嘿笑,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一个饼子:“我掐指一算,周府这小庙是困不住你这尊大佛!青玉姐,你的福气在后头呢!”
徐青玉将最后一个面饼丢过去堵她的嘴,“那就借你吉言。将来我若是成了大掌柜大东家,一定请你和你那位表哥来帮我做事。”
“苟富贵!勿相忘!”
徐青玉勾唇一笑,“好。”
而前厅三堂会审已经接近尾声。
沈玉莲松了口,夫妻二人重归于好,屋内顿时一片喜气洋洋。
廖嬷嬷却揪着一人前来,将她拖至堂前,“夫人,主子们议事,这小蹄子却躲在这处偷听!只怕把事情听了个全须全尾,还请夫人惩治!”
沈玉莲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紫娟!
紫娟挣脱廖嬷嬷的桎梏,冲向沈玉莲身边,哭着向众人道:“老爷夫人,不能听信二爷一面之词!二爷绝不会改过自新,等你们一走,他就会原形毕露!到那时候小姐才是真的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沈玉莲方才忍着,此刻眼泪全都掉了下来,她瞧见婆母不悦的目光,连忙推着紫娟往外走,“你个死丫头,胡言乱语说些什么!主子们谈事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滚下去!”
紫娟不肯,只是“噗嗵”跪地,拉扯着沈家夫人和老爷,“老爷夫人,你们不能走!这周府就是狼窝虎穴!小姐再待下去会死的!小姐说了,她要和离!为何你们都不听她的!二爷口口声声说自己要被逼死,可真正被逼死的是我家小姐啊…”
“紫娟!”沈玉莲满脸是泪,可严氏只怕事情发生变故,只恨不得立刻让人捂住这丫头的嘴,“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看来是那日三十大板没有叫你吃到教训!这是什么地方,也容得你放肆!”
严氏更怕这紫娟嘴巴不严,将今日这事情透个一星半点,又见主仆俩抱头痛哭,一副主仆情深的模样,暗道沈氏身边不能留这样忠心的丫头,因此脸色一沉,“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再打二十个板子!叫她知道周府的规矩!”
说罢,严氏又朝廖嬷嬷使了个眼色,廖嬷嬷心领神会,知道这是不让留活口的意思,因此命令两个健仆将两人分开,又摁住沈玉莲的肩膀道:“二少奶奶,这小蹄子偷摸靠近祠堂偷听主子们议事,又大言不惭侮辱主家,二十板子已是格外开恩。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别火上浇油,反而让这丫头多遭罪。”
沈玉莲登时不敢再开口求情,紫娟却攥住她的裙角:“小姐,二爷并非良配,老爷夫人受了他的蒙蔽,你别心软!为了后半辈子的幸福,你也不能再待在这虎狼窝里!您不必担心以后的日子,紫娟就是给别人浆洗缝补,也能挣钱养活你!”
“闭嘴!”事情尘埃落定,沈玉莲生怕紫娟再胡言乱语惹恼爹娘,她捂住紫娟的嘴巴,眼泪簌簌,“休得挑拨离间!我心意已定!你再多说便不止二十个板子!”
为阻止紫娟继续口出狂言,撕扯下堂内所有人的遮羞布,沈玉莲急忙催促那廖嬷嬷,“快,把这丫头带下去!”
沈玉莲狠下心别过头,任凭紫娟呼喊。
廖嬷嬷选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行刑,板子一声一声,紫娟的嘴巴被人捂住,起初还有闷哼声,到后头渐渐没了声音。
沈玉莲听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出门看,却被沈夫人牵绊住,沈夫人拉着她的手:“别管那丫头,入了周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还改不了偷听的习惯,是得好好教教她。沈夫人为我们安排了住处,你送我们过去。你我母女二人许久不见,说些体己话也好。”
沈家大嫂亲热的挽住她的手臂,“母亲说的是,我也好久没见妹妹,思念得紧。我有好多心里话想要和妹子说。”
几个人无声打了个照面,沈玉莲便被那俩妇人拖走。
第21章 紫娟(一)
一个时辰后,天完全黑透,廊下油纸灯光色渗人,沈玉莲仍然没有回来,徐青玉难免开始焦心。
远远的,春桃她丈夫冬青鬼鬼祟祟的来跟她通风报信,他提着灯笼,脸色苍白似鬼,拉着徐青玉的衣袖便道:“出事了。你快去后院看看,紫娟…她…怕是不行了。”
徐青玉脸色唰的一沉。
紫娟还真去前院了!
秋霜一下跳了起来,冬青刚见了血,肩膀抖若筛子,提的灯笼也摇摇晃晃,“紫娟靠近祠堂偷听被夫人发现…又说了些胡话惹恼夫人,当场叫夫人给乱棍打死!你快去瞧一眼吧,她要断气了!”
秋霜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徐青玉扯住她,牵动胸口的伤,疼得脸色霎时一白。
周隐为遮掩自己不育之事,伙同堂弟周平里应外合借腹下种,后东窗事发,又以逼她做妾之事挑拨主仆关系,阻止她继续深究。
沈玉莲在她挑唆暗示下,又有娘家人撑腰,今晚势必要大闹一场。
如此她也能报周隐那一脚之仇。
沈家那位老夫人有两分本事,必定能从周家撕下一块血肉下来,那周隐以后也要夹起尾巴做人。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把算盘打到她的身上。
今夜三堂会审,周沈两家交手,前院应当被围得严严实实,就算紫娟去那附近打探消息,也不能突出重围窜到夫人和老夫人跟前!
可谁知紫娟竟然真闯了进去!
徐青玉和秋霜奔走夜色之中,很快便到了后院中堂之中。
青石地板上,紫娟的尸身被草席一裹,尚且还有余温,可是大量的鲜血从她股间流出,身下衣裙仿佛被血浸泡着,湿润润的,顺着草席流到地板上。
秋霜一把扯开她身上的白布,又伸出一根手指往她鼻下探,随后猛的缩回手指,跌坐在地板上。
秋霜泪水汹涌而出,“死了…真的死了!”
一个时辰前,她还会说话、会生气、会冷嘲热讽,眼下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徐青玉胸脯起伏,手紧握成拳,手背上一根根青筋犹如蜿蜒的硕大蜈蚣。
当真是…命如草芥。
她终究是低估了这一纸卖身契的重量。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无路可逃。
心中仿佛有一头困兽乱窜,戾气无法平息。
两个小厮刚将紫娟的尸身抬到后院,周府主家算是厚道,平日里不曾苛责虐待奴婢,更别提乱棍打死一个奴才。
那两人躲得老远,面有惧色,“天气热,尸体可放不住,放周府给主家招晦气!你们还是快些通知她老子娘来领回去。”
秋霜哭着说道:“她爹娘早死了!只有个大哥在乡下种地!”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不然等明儿个傍晚,我们只能一卷草席扔乱坟岗去!”
通州城内有宵禁,眼下谁都出不了周府的大门,徐青玉强撑身体,从袖囊里摸出银子递过去,“郑二哥,更深露重,也不好现在处置。辛苦您二位多看着一些,明日若有动静,立刻来通知我。”
那郑二哥并不肯拿银子,“罢了,都是做下人的,命苦!我给你守着,最迟明日就得拖出去。别触了主家的霉头牵连我!”
紫娟的尸体不好放去沈玉莲的院子,只能搁置在柴房,这开了春天气热,一两日以内就得处理。
徐青玉提着一盏灯往回走。
秋霜瑟缩在她身边,身子冰凉发抖。
眼下祠堂那边事情已散,隐约听见嘈杂声,秋霜拉着她脚步一顿,脸上全是惊恐的泪水,“等等…等主子们先过。”
徐青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小娘子声音沙哑得如同喉咙间卡了沙砾。
“别怕。”
“她是她,我们是我们。”
“我们不会成为紫娟。”
秋霜抱着她,抱得紧紧的,滚烫的眼泪滴进她的衣领,仿佛要将她的脖子灼烧出洞来。
“青玉姐…”秋霜连啜泣都很小声,似乎生怕被人听见,她们二人像濒死的小兽般抱团互相取暖,徐青玉的手热热的,叫她勉强镇静下来,“不能让他们把紫娟扔去乱葬岗!”
“我知道。明日我让春桃夫君去外头挑副好点的棺材,让紫娟入土为安。”
“可我们哪里有银子?”秋霜仰头流着泪看她,“我去求少奶奶开恩。”
“不必。”徐青玉从怀里掏出沈夫人赏的那件翡翠碧水镯子,“这镯子是沈夫人赏的,或许值一些银钱。让冬青把它当了置副棺材,应该足够。”
秋霜嚅嗫着,眼泪掉得更厉害了,“青玉姐…”
她又不说话了。
平日瞧着青玉姐姐和紫娟不对付,谁能想到紫娟的身后事都是青玉操办。
秋霜心里难受,只恨不得将紫娟拽起来问问,到底谁没良心!
可是…紫娟再也不能说话了。
三月的风,吹在身上冰冰凉。
回到院子的时候,秋霜已经擦干眼泪,而院子里灯火通明,明月他们忙前忙后,显然是沈玉莲已经回来。
徐青玉看了一眼屋内的女人。
一身妆容整整齐齐,可眼睛通红,坐在塌前面色呆滞,喉咙上青紫一片,格外骇人。
她呆呆的。
双目无神流泪。
唯有看见她和秋霜二人才慢慢聚焦。
徐青玉想到紫娟,双拳握紧,脚下如灌铅一般走不动道。
她恨。
她恨就是沈玉莲这样一个草包,轻易拿捏她徐青玉的一生,让她成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她,咽不下这口气。
沈玉莲疲累的冲二人招手,秋霜藏不住事,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主仆两一对眼就又开始流泪。
唯有徐青玉肩膀挺直,面无表情。
紫娟本来可以不死。
沈家捏着周隐那么大一个错处,完全处于战斗优势一方,就算紫娟无意得知周隐引来外男和沈玉莲欢好,借腹生子这样的大丑闻,只要沈玉莲开口保下紫娟,周家人定然会做出让步。
沈玉莲没有为紫娟据理力争。
或许,她也没有要紫娟死。
只是…她在紫娟和周隐之间,选择了保周隐。
可惜紫娟为她这般奋不顾身。
终其根本,沈玉莲是个懦弱又自私的人。
她的眼泪是真。
无能懦弱也是真。
沈玉莲声音沙哑得厉害,大战一场后,她并没有徐青玉想象中一雪前耻,从此挺胸做人的得意,反而佝偻着似五旬老太,就连头发丝都透着疲累。
“紫娟她…”
秋霜开始哭。
徐青玉盯着她,语气冷淡:“死了。”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沈玉莲嘴唇发抖,惶惶流泪,语无伦次,“她…她…这傻丫头…她怎么那么倔…是我没本事…我没能保下她…”
“我还以为…”
徐青玉逼问:“你以为什么…”
第22章 紫娟(二)
“你误会我了!是那几个小厮下手没轻没重,失手将紫娟打死了!”沈玉莲眼泪止不住,她从母亲住的西厢房出来后就急不可耐的冲去后院找紫娟,可是到处都没有!
一问才晓得廖嬷嬷那个老东西中途出恭,把紫娟晾在那里,几个小厮不敢违抗主家命令,就这么将紫娟给活活打死!
沈玉莲掩面痛哭,“我要是早知道…我拼了命也要护住她!紫娟和我一同长大,我们情同姐妹,难道她死了我就不心痛?!你当我的心是石头做的?!”
沈玉莲的四个丫头里,唯紫娟对她唯命是从。
冬青说紫娟曾闯进祠堂为沈玉莲辩驳,紫娟嘴上没个把门,知晓了沈玉莲的委屈只怕要大闹一场。
可周家哪里容得下这样猖狂的奴才?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可这鬼真死在徐青玉面前,徐青玉又如鲠在喉。
紫娟的死,只让徐青玉心中有兔死狐悲之感,想要挣脱周府这座牢笼的心也愈发急切。
沈玉莲不断拿帕子拭泪,秋霜劝了两句,两个人反而抱头痛哭起来,只有徐青玉问她:“少奶奶,紫娟的后事怎么办?您拿个主意。”
沈玉莲眼泪直掉,抽抽搭搭说不出话来,又因为徐青玉无动于衷而骂上了,“你这脏心烂肺的死丫头,如今她被人活活打死,你倒是半点不伤心!”
徐青玉忍着心中戾气,那双幽冷的眸子盯着她,一字一句:“那…紫娟被打死的时候,少奶奶没帮着求情吗?”
沈玉莲身子一僵!
仿佛被踩中尾巴的猫似的,沈玉莲一下炸毛,“夫人的决定,我能如何?!难道要我去把廖嬷嬷打一顿,又或者…或者你让我给紫娟赔命?!”
徐青玉抿唇。咬牙。
“你怨我有什么用,要怨就怨你自己,跟了我这么个没本事的主子!”
“你以为我不想保她?”
“她跟了我十二年!”
“我把她当亲妹妹!”
“所以…”徐青玉打断她,唇角勾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少奶奶刚才帮她求情了,对吗?”
沈玉莲瞳孔一缩。
那一瞬,她只觉得自己身上最后那件衣裳也被徐青玉给扒走,她只能不着寸缕的行走在阳光直射之下。
她瞪着那双仇恨的眼睛,“你…在逼问我吗?”
徐青玉平息心中戾气,垂下眼眸,“奴婢不敢。天色已晚,少奶奶早些休息。明日还且有的忙。”
这一晚,徐青玉失眠了。
二房内大通铺由四人变成了两个人,紫娟擦过的药还放置在床头位置,徐青玉手里盘着那小白瓷瓶,蜷缩坐在墙角位置,眼睛幽亮,好似行走在夜间的孤狼。
秋霜起身点了灯,又给她披上一件外衫,两个人排排靠墙坐着互相取暖。
她将头靠在徐青玉肩上,两个人就这么枯坐着,谁也没说话。
三月的春夜,空气里有腻人的桃花香,黏糊糊的,让人喘不上气。
“青玉姐…”
秋霜叫了一句,又没下文。
半晌才道,“我…不想待在周府了。”
徐青玉胸脯微微起伏,周隐那一脚让她痛了两日,如今连喘息都牵扯五脏六腑。
“那就赎身。外面再难再苦,总比做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强。”
秋霜重重的点头,“我表哥一定能赚到钱赎我出府。”
很快。
秋霜靠着她睡着了。
昏暗的光线中,徐青玉睁着双眼,看见旁边紫娟空了的床铺微微失神。
一条人命,这么没了。
轻飘飘的。
而梧桐苑内,傅闻山却还没有睡着。
他失明以后本就睡得浅,而今夜周府车马不停,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即使他在后院偏僻幽静角落,也觉察今夜周府有异。
他摸到盲杖,敲了敲地,静姝便起身入内。
“今夜出了何事?”
他们是周府的客人,自然不好打探周府的是非,静姝也不清楚,“据说是周家二少奶奶的娘家人来了,这会儿正开祠堂说是非呢。只怕今晚就要定那位二少奶奶的罪。”
“难怪如此吵闹。”傅闻山也睡不着,索性拥着一件外衫坐起来,“我去藏书阁。你们不必跟着。”
这是傅闻山第一次独自去往藏书阁。
从前都是白日石头陪他前去,但夜晚一路走来,风中有桃花香气,远处的热闹停歇,他独自走在幽静之中,别有趣味。
从梧桐苑出发到藏书阁距离大约八九百步距离,傅闻山双目有疾,仅靠一根盲杖自然走得更慢。
当他那根盲杖落到楼梯第一层台阶的时候,二楼角落里的徐青玉立刻警觉。
笃。笃。笃。
整个周府,只有那只漂亮的男狐狸走路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她歪头。
吹灭手边灯笼里的光。
只留一轮如白霜般的月色。
在男狐狸没有到来之前,整个藏书阁几乎是徐青玉的世外桃源。周显明偶尔来藏书楼看看,但每次都大张旗鼓,老远就能瞧见。
徐青玉只需避开即可,就算碰上,她借口来藏书阁洒扫,也不会让任何人起疑。
只有在藏书阁,四下无人,月凉如水,她才觉得自己仍然活在这个世界。
可今日的时间不对。
眼下已是夜深人静,周府前头那场喧闹刚刚过去,她看着紫鹃空着的床位,心头犹如压着一块巨石,实在睡不着就偷溜出来。
而周府入夜以后,不许奴才走动。
原本以为,如此深夜,藏书阁定然空无一人。不曾想半路杀出一只男狐狸精来。
男狐狸也睡不着吗?
每次都来抢她的地盘!
徐青玉蜷缩在书架后,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后是椅子拖动,窗户打开,一丝清冽的夜风入内,徐青玉清楚的闻见空气里淡淡的花香。
徐青玉探出半个身子,透过层层叠叠的书架去看那人。
男狐狸喜欢坐窗边的位置。
他也没有点灯。
瞎子倒也不需要灯火。
他只是安静的撑着手杖坐在那里。
月色迷离,凄美的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脸隐在一片晦暗的月色中。
他看着…很孤独。
像是无意闯入这天地间的一抹孤魂。寻寻觅觅,兜兜转转,无法找到落脚之地。
这样有权有势又生得好看的男人,究竟能有什么烦恼。
是今日的饭没有十菜两汤四道甜品吗?
是一亩的宅子不够他健身跑步吗?
还是他爱她,她不爱他,她爱另一个他?
这种人进厂打两天工就老实了!
“谁在那里?!”
蓦的。
桌椅脚划过地面,一声尖锐的声音。
徐青玉心里一咯噔。
不怕。
这是只瞎眼狐狸,只要她跑得够快,他根本认不出人!
三十六计走为上!
徐青玉猫着腰正要冲出去,冷不丁看见那男子背对着她,远处阴影中似有两个人影提刀走来。
还好还好。
徐青玉拍着胸脯惊魂未定。
被发现的不是她。
等等——
他娘的藏书阁里有刺客!
第23章 刺客(一)
说是迟那时快,两人变换队伍将傅闻山一前一后围了起来。
徐青玉听着竟没半点脚步声,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两人穿着棉履,底下还缠着厚实的棉布,落地时全无声息。
这是……冲着瞎眼狐狸来的!
救还是不救?
徐青玉略一思索,就得出答案。
她这短胳膊短腿的救个屁啊!
别连累她才是真的!
瞎眼狐狸,虽说我当你是我的三月男友,但夫妻尚且大难临头各自飞,既然你身陷困境,也不能怪我釜底抽薪。
徐青玉躲在书架后紧张观战,这位傅公子虽然眼瞎,但猿肩蜂腰武德充沛,大约能为她拖上一段时间。
只要趁几人酣战之时,她就能寻找间隙冲出去。
——叮。
一声脆响。
冷箭飞出正中傅闻山的手,他松开盲杖,盲杖被那箭射中,飞出后“哐当”一声砸到书架。
傅闻山察觉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他并非完全丧失视力,即使月色昏暗,他也能隐约看到两条轮廓。
对方一上来就打飞他的明杖,让他手无寸铁。
脚下没有声音,鞋底应该做了消音处理。
不仅专门挑他落单的时候出手,从头到尾还不发出一点声音。
很好。
这两人…是冲着他来的。
而那根手杖近在徐青玉面前,她盯着那杖头上的如意花纹,耳边传来瞎眼狐狸冷淡的笑声,“我赶时间。你们不妨一起上。”
哟呵,这么嚣张?
就怕现在叫得欢,待会就被打得嗷嗷叫。
一人大叫一声扑了上来,傅闻山忽然侧身,抓起书桌上的笔筒抬手砸在那人脑门上。
另一人抽刀迎面劈来,手中短刀闪着寒芒,“瞎子倒是耳聪!”
傅闻山不答,抽出玉笔挡在胸前作武器,忽有穿堂风过,条案上的书页哗啦作响,此刻那两人骤然发难。
寒光交错之间,傅闻山侧身避过,玉笔敲向对方手腕要穴,另一人趁机袭来,他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反手甩出腰间玉佩正中那人膝窝。
“砰。”
一声轻微响动。
不大。
从最角落的书架深处传来。
酣战之间,他手中招式却不停。
自他失明后,耳力却更加敏锐,所以他清楚的听见那一声响动。
不对。
藏书阁内有第三个刺客!
这人就潜伏在那书架之后!
玉笔如游龙走蛇,在藏书阁这方寸之地织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网,刺客渐露疲态,被他寻到间隙一脚踹飞重重砸向书架。
咚。
一声巨响。
那人被踹飞十几米远,水灵灵的砸到徐青玉面前的过道。
刺客起身挣扎,一偏头,刚好迎上旁边那小娘子冷幽幽的眼睛。刺客手腕反转,摸上自己的刀!
说时迟那时快!
徐青玉抽出发间银簪。
抬手!
瞄准!
狠刺!
没有半分犹豫,她轻而易举的跨越那道防线,精准扎进那刺客喉咙正中。
杀人者人恒杀之!
血水飞溅,她转动簪子旋转推入,那刺客犹如砧板上的鱼挣扎了几下,直到没了生气。
哥儿们,对不住了。
我下次一定不杀你。
徐青玉干脆利落从刺客喉咙里抽出银簪,带血的银簪在衣袖上蹭了蹭,她强忍双手颤抖,将簪子插回发间。
随后抓起明杖隔空朝年轻男子扔了过去,“盲杖!”
傅闻山孤军奋战,又没有趁手的武器,只有这一根盲杖。
——啪。
傅闻山仿佛身上长了七八只眼睛,伸手于虚空之中精准握住明杖,再度和那人缠斗起来。
而另一刺客见同伴被杀,片刻间做了取舍,只和书架后的徐青玉对视一眼,随后纵身跃出窗外。
徐青玉连忙追上去,巴在二楼栏杆处,快速盘算了一下高度,随后果断放弃。
跳不下去。
跑不了。
于是。
傅闻山静立原地,衣袖末端被刀刃卷落一截,轻轻飘落在地。
此刻,男子望来的方向丝毫不差,仿佛穿过夜色精准锁住了徐青玉。
徐青玉不敢动。
这人…是真瞎吗?
不会拿的是瘸腿龙王站起来了的剧本吧?
此刻,藏书阁二楼只剩两人。
傅闻山隐约瞧见那人清瘦的背影。
是个女人。
应该很年轻。
却跟刚才那两个人不是一伙。
他拄着明杖,身形不怒而威,双眸定定落在她的身上:“你是…谁?”
她是谁?
这个问题,徐青玉问过自己无数次。
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接受自己是大陈朝的徐青玉。
可他娘的眼下她绝对不能是徐青玉!
半夜到处溜达、跟外男私会、陷入刺客风波,她就算属蚯蚓的,都得被周家夫人给横着切断。
于是——
“俺…俺…俺是周府后厨颠勺儿颠得可溜的翠花咧!”徐青玉捏着嗓子,努力夹着声音,那是她当年做游戏陪玩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夹子萝莉音。
她动作夸张的甩袖,又岣嵝着搓着手,“哎哟俺滴个娘哎!俺跟恁说,今儿个周府死了人咧,吓得俺一蹦三尺高,裤腰带都差点开线咯!俺睡不戳,又不敢到处溜达,寻思着这地界儿就藏书阁安静!所以俺刚才就躲在这书架后头睡觉咧!”
傅闻山蹙眉,隐约瞧见那边书架旁躺着一具尸体,语气难掩惊愕,“人是你杀的?”
“啊!”徐青玉点头如捣蒜,“他看上俺滴美貌,想对俺动手!俺吓坏了,拿起簪子就胡乱一刺,嘿,您猜怎么着!竟然刺中他要害位置!”
周府的厨娘…这么勇猛的吗?
“哎哟公子你可别瞧不起人呐,俺爹是杀猪的,俺没进周府前,就在通州城西街那边杀了十五年的鱼咧!俺少女心早就杀得跟冰菱子似的!莫说是刺客,就是一头野猪窜进来,俺也能给它杀咯。”
似乎也说得过去。
周府确实有位外地来的乡音很重的厨娘。
傅闻山将明杖撤退半分,脸上总算浮起一抹笑来,他朝着那抹模糊的人影拱拱手,“如此,那就多谢这位…”
他艰难启唇,“翠花大姐?”
“好说好说!”徐青玉作势脚底抹油,“公子恁在这里坐一会,出这么大滴事儿,俺去梧桐苑给恁叫人来!恁可千万不要乱跑哇!”
“多谢。”
徐青玉跟兔子似的窜得飞快,经过傅闻山身侧时,刮起一阵细风。
她头顶的发带飘飞,扫到他的脸,痒酥酥的。
那人在墙角停留片刻,等傅闻山扭头去看时,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临走之前,为他点了一盏灯。
灯火很暗,却照亮他冷冷清清的世界。
他听见下方的曲径处传来强健有力的脚步声,哒哒哒的尽情狂奔在黑夜之中,有种肆意生长的力量。
傅闻山坐了片刻,随后才突然站起身来。
不对。
那翠花大姐八成是跑了!
周府有命,夜间奴仆不得随意走动。
她若是帮忙叫人,必定引来主家责罚!
傅闻山一声轻叹,抓起旁边的明杖便摸索着往下走,今日这两人来得怪异,他得让石头好好查查。
第24章 刺客(二)
不料刚走两步就听见夜色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石头和静姝二人急急赶来,“公子!”
入内便是满屋狼藉,桌椅板凳摔了一地,角落边还躺着一具尸体,好在傅闻山毫发未伤。
傅闻山好奇,“你们怎么来了?”
他还以为她不会帮着叫人。
“刚才有人一直朝咱们院子里丢石头砸门,开门又不见踪影。静姝提醒说可能公子这边出了事,我们就立刻赶过来了。这是…”石头快速查看四下,“公子遭遇了刺客?”
“两个人,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是练家子。一个被杀,一个跑了。这两人应该潜伏在周府,蹲点许久才寻到我落单的机会。”
石头作势要去追,傅闻山明杖一横,将人拦下,“今夜周府喧嚣,又有沈家二少奶奶的是非,你我都是客人,不好大张旗鼓惊动主家。”
静姝停留在那具尸体旁,她蹲下身来查看尸体喉咙的血窟窿,“一剑封喉,动作老辣…不像是公子的手笔。”
从前的公子可以。
但现在的公子…受失明所限,无法这样精准伤人。
“不是我。”傅闻山想起方才那女子闪身而过的瞬间,以及那女子身上淡雅的皂角香气,那双漂亮的黑色瞳孔里泛起点点笑意,“有人救了我。”
“这大晚上的…谁会躲在藏书阁里?”
“一只会说话的…小狗。”
会说话,会咬人,会撒谎的小狗。
————————————
次日一早,沈玉莲院子守卫的几个小厮全部撤了,流珠又带了两个面生的丫头过来见沈玉莲,“二少奶奶,您莫伤心了。夫人说已经狠狠责罚过廖嬷嬷,廖嬷嬷昨夜吓得一宿没睡,待会就亲自来向您赔礼道歉。”
沈玉莲眼睛又红又肿,心里恨死了那廖嬷嬷,只恨不得让廖嬷嬷跪在紫娟跟前请罪,可那老东西到底是严氏的陪房,在周府算是半个主子和长辈。
说句不中听的话,廖嬷嬷的脸面比她沈玉莲还大!
到底心思简单,沈玉莲心里有气,语气里就遮不住酸,“哪儿敢啊。廖嬷嬷到底是周府的老人,可不敢让她来跟我请罪,我怕折寿。”
“瞧二少奶奶这话说的!”流珠面露尴尬,“夫人心里也是愧疚得很,她担心您屋子里女使不够,特命奴婢带两个人来。这个是白雪,这个是琴音,你们两个,快来见过少奶奶。”
那两个丫头大约十五六岁,之前是周府的粗使丫头,这次被提到内院沈玉莲处当差。
两人战战兢兢的见了沈玉莲,沈玉莲还因为紫娟的事情伤心着呢,哪里容得下新人,别过头去,一挥手,根本不想看见这两人:“青玉,带下去好生调教着。”
她又嘱咐:“紫娟屋子里的东西别让人碰。她的床也不许人睡。”
徐青玉道了一声是。
青玉安顿了那两个小丫头,又跟着沈玉莲去送别沈家一大家子。
这回,周府正门大开,给足了沈家人排场。
严氏携周府一大家子,包括那几个未出阁的姑娘亲自出门相送,还有周隐鞍前马后的伺候两人上车。
徐青玉冷眼瞧着这情形,想着沈周两家大约是达成了协议,两口子稀里糊涂的过下去,而周隐得以保住名声,自然要在岳家面前做低伏小。
徐青玉捂住被周隐踹了一脚的胸口,只觉得畅快。
经此一事,周隐再也抬不起头!
就算她只是蝼蚁,却也能啃下周隐一块肉来!
见秋霜愣着头往前走,徐青玉连忙扯住她的衣袖,示意她停下脚步别去听主家的是非。
秋霜想到紫娟的遭遇,肩膀一缩,退了回去。
沈玉莲瞧着鞍前马后的周隐,强忍恶心,将母亲扶上马车,沈家夫人叮嘱她:“既嫁了人,就不是小孩子了。昨夜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这日子过成什么样子,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沈玉莲心中惶惶,攥紧沈夫人的手不肯松。
她只希望自己还是姑娘家的时候,一切风雨都有父母抵挡。
“紫娟那丫头…也是命苦。不过一个丫头,死了就死了,给她一副厚棺让她下葬便是。你那婆母不是省油的灯,你得赶紧培养自己的心腹才是。”
见周隐正和自己丈夫说话,沈夫人声音压得更低,“你若实在不想和姑爷同房,你便给他纳个妾打发走他。横竖他不能生,你也不必遭罪。”
沈玉莲那双黯淡的眸子里总算有了一丝亮光。
“寻个性子憨厚好拿捏的妾室,若是她有幸生了孩子,你就把他养在自己膝下…”
“其他的,什么都别想。”
沈玉莲苦涩叹气,眉宇间全是郁郁,“这日子…算计来算计去…好没意思。”
沈夫人叹道:“忍着吧。这世间女子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好歹周府吃穿不愁,周家大郎又是个能干的。你熬个几年也就出头了。”
沈玉莲望着母亲远去的马车,不由问自己。
得熬到什么时候?
如今她看到周隐就恶心。
果然,沈家马车一走,周隐立刻沉了脸,他居高临下俯视一眼沈玉莲,随后衣袖一拂转身就走。
走到徐青玉跟前,周隐停下脚步。
视线如刀,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徐青玉低下头去,露出谦卑的模样。
随后。
“啐!”
周隐啐一口唾沫,混合着淡黄的痰液,精准的吐到徐青玉脸上。
徐青玉脸上一股热流涌过。
滑腻腻的、黏糊糊的痰液顺着她的脸往下流。
她脸色滞了滞,身子犹如蒲柳一般跪倒在周隐脚下,“青玉不知哪里惹了二爷生气,还请二爷示下。”
“你个吃里扒外的贱奴才!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在从中使坏挑拨我和你少奶奶的关系!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紫娟是什么下场?!”周隐不解气,又往她鞋面上吐了一口浓痰,狠狠骂了一句:“狗奴才!”
沈玉莲跟护犊子似的母鸡似的,将徐青玉拦在身后,瞪着周隐厉声道:“你做什么?!”
严氏揉了揉太阳穴,冷斥一句:“老二!”
周隐忍着怒气,转身离去。
严氏扫一眼徐青玉,恨铁不成钢道:“跟个奴才较什么劲儿,也不怕掉了身份!”
徐青玉垂下眼眸,看见那华丽衣角跨过那高高的门槛,直到再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
沈玉莲将帕子扔到她手里,她努努唇,本想安慰两句,可一想起昨夜徐青玉的逼问,打定主意要杀杀她的锐气,于是冷言冷语道:“擦擦吧。以后还敢跟主子犟嘴吗?”
徐青玉接过帕子,面无表情的擦了擦脸,“奴婢知错。以后再不会了。”
第25章 表兄(一)
秋霜生怕青玉跟主子吵起来,连忙站到徐青玉前面来挡住沈玉莲的视线,“少奶奶,紫娟后事如何处理,眼下天气热了起来,总摆在后院不是办法。”
一提起紫鹃,沈玉莲眼眶又是一红。
她是主子,不好出面安葬一个奴才。
她扫了秋霜一眼,停顿片刻后,最后视线落在徐青玉的脸上,“你支二十两银子,和春桃那丈夫一起把紫鹃的尸体送回去。让紫鹃大哥大嫂务必将她好好安葬。”
紫鹃的大哥大姐在通州乡下,就算搭乘牛车来回也得好几天。
这样一来,也是让她别在二爷跟前晃悠惹二爷生气。
秋霜忙前忙后的帮着她收拾行李,又心疼徐青玉心高气傲,怕她遭了二爷的欺辱而不高兴,她就将过年时留下的冬瓜糖悄悄塞到徐青玉行囊中。
一回头,看见她坐在井边,拿了盆舀了水,一直拿帕子擦脸,直擦到脸上红肿。秋霜心里不是滋味,强行扯走她的帕子,“别擦了。再擦脸要坏了。”
徐青玉瞧见她塞糖的小动作,心中戾气消散半分,“你给我糖做什么,我不爱吃甜的。”
秋霜节俭又顾家,主家发的甜嘴儿都舍不得扔,跟仓鼠似的藏在角落里,等着放假的时候带回去给弟弟们吃。
秋霜嘿嘿笑,“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青玉姐,别生气,二爷就是这么个脾气。”
她又扯徐青玉的衣袖,“等少奶奶把那份放良书给了你,你就能去官府销毁红契,再不用受他的气。你再忍几天,等出了周府大门,海阔天空的,将来也见不着他们。”
徐青玉一愣,“你怎么知道……”
“那日我偷听到的。”秋霜笑笑,“青玉姐你总说我笨,其实我心眼多着呢。”
她还隐约察觉昨日紫鹃死得奇怪,兴许是少奶奶和二爷之间发生了什么。
只不过她是奴才,不好多嘴。
做奴才嘛,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
就她这样的,刚刚好。
秋霜将她的行李收拾得妥妥帖帖,又送她出门子,到最后才从衣袖里掏出一串铜板塞给她,“青玉姐,你办完了紫鹃的事,去城西虎头街那边瞧瞧我表哥的豆腐摊!你再帮我把这钱给他,让他存着做生意。”
她和秋霜都是周府二等女使,可沈玉莲在周府不受重视,她们的月钱也就半两银子出头。秋霜又孝敬,每次老子娘来一趟从不空手回去,本也没攒两个傍身钱。
徐青玉掂着那铜钱的重量,“你哪里来的钱?”
秋霜羞着脸笑,“省省总有的。”
徐青玉收下了,可不放心,顺口问了一嘴:“你就这么信任你那表哥?不怕他拿了钱全挥霍完?”
秋霜倒也想得开,“若真如此,那是我命不好。但至少眼下他努力给我攒钱赎身,我也不能干等着呀。两个人的劲儿总得往一处使。”
徐青玉啐她一口,“当心被狗男人骗得一无所有!”
秋霜跟小狗似的往她身上蹭,搂着她的脖子撒娇,“我怎会一无所有?我还有青玉姐呀。若我真被男人骗了,你就来救我好不好?”
徐青玉哼哼了两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她额前推开她,“我可不会救笨蛋。”
冬青去租了个板车,又购置了一副棺木,几个周府的小厮帮着将尸体放进去,便出发去紫鹃哥嫂家。
城门处排大长队,需出示过所,即通行证方可放行。放行时还需登记和查验货物、携带奴仆和牲畜等情况。
轮到徐青玉的时候,她笑着给那小兵塞了几个铜板,“小哥,这城门进出查得如此严格,莫不是城里出了事?”
那小哥收了钱答话也痛快,“这进出城哪日都是如此!万一混进了逃犯或刺客,上头怪罪下来,咱们这群人脑袋都保不住!”
徐青玉掩唇笑,“哟,如果真是逃犯,他还不是能造个假路引跑啊?”
“胡说八道!做假路引可是杀头的买卖,谁不要命?前段时间提点大人才把黑市上那群人一锅端了,如今咱通州城太平得很!”
徐青玉笑得勉强,“倒是辛苦军爷了。”
如此一来,花大价钱造路引逃出的计划也不能够了。
冬青发现徐青玉出了城似乎不太高兴。
不过紫鹃死了,她伤心也是情理之中。
这四个人从小服侍沈玉莲,虽说平日有点嘴角上的摩擦,但毕竟一起长大,姐妹情分是少不了的。
几人架着牛车,走了两天,便到了紫鹃哥嫂所在的小泽乡,徐青玉目睹紫鹃哥嫂将紫鹃下葬后才掏出那二十两银子,“你家妹子是个忠心的丫头,少奶奶说主仆一场,必让她体面上路。你们拿着这钱给她做场法事,再置办几桌流水席。若是敢把这钱私吞或藏起来,少奶奶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紫鹃哥嫂连声应了。
徐青玉要走的时候,她那大哥又拉着她泪眼朦胧的问:“我这妹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徐青玉滞了片刻,好半晌答不上来。
“她…”
是蠢死的。
是冤死的。
是自讨苦吃被自己的忠心害死的。
“她…”那小娘子脸色素白,视线飘忽,“她是个忠心的丫头。只是…命不好。”
牛车行驶在回周府的乡道上,此刻正是阳春三月,枝头嫩绿抽芯,又是一年春日。
她来到异世,已经一年。
至今没有穿越女的功成名就,没有任何金手指,也没有拯救世界的伟大建树。
世界不需要她拯救。
但她需要被这个世界拯救。
回了通州城,徐青玉记得秋霜的嘱托,便和冬青商量别急着回周府,冬青和那几个兄弟也是明事理的,大家都是奴才,平日里若没有主子的允许不得出门,这次好不容易出门,自然都想在外头逛逛。
徐青玉径直去了城西虎头街寻一间豆腐作坊。
秋霜表兄豆腐坊倒是有名气,徐青玉三两句话就问到了地址。
青瓦矮檐下,一方褪色的“陈记豆腐”布幌斜挑着,店铺不大,仅容两三人侧身,粗木柜台墨得发亮,摆着几板雪白嫩豆腐,覆着湿麻布保湿。
店主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系着灰布围裙,一看有客人来立刻笑脸吆喝,“姑娘,买豆腐吗?”
“买十文钱的豆腐。”徐青玉将铜板递了过去,又打量那店铺一眼,笑眯眯的跟掌柜搭话,“瞧着你们这儿生意倒是好,怎么不换个更大点的店铺?”
“铺子贵着呢!”掌柜的拿铜钱刀麻利的划开方寸雪块豆腐,“咱们小本买卖,哪儿用得着那么大的地方。”
“瞧掌柜年纪不大,成亲了没?”
? ?宝宝们,青玉出府还有一段时间,她还得把沈玉莲打得嗷嗷叫呢。
?
这是长篇,可能比隔壁的《万金娘子》更长,所以请大家慢慢追。
?
这本书要从一个奴仆开局讲起,后面女主要做生意,建功立业,甚至封狼居胥,在封建王朝去抢男人的饭碗,应该算是真正的女强文。篇幅会长一点。
?
因为刚签约要试水pk什么的,所以只能保证每日至少一更。上架以后每日都是雷打不动的两更,老读者们应该都知道舟舟就是生产队的驴,一年到头从不请假!请大家放心跳坑,一起开启这段旅程吧!
第26章 表兄(二)
平日里来买豆腐的街坊免不了要搭几句话,但不知为何,陈老三觉得眼前这客人有点奇怪,她戴着帷幕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上来也不问价便来搭话。
不过这小娘子声音好听,言谈之间似乎也无恶意,陈老三就笑着应道:“没成亲!但是有心上人了!我就等着她过来当老板娘呢!”
“呀。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
陈老三那张白净脸上漾出一丝害羞的笑意,没名没分的,他自然不肯吐口。
于是徐青玉便激他:“是上个月来你家店铺帮忙的那个姑娘,你家那个什么表妹?哎哟,我都瞧见了,你俩分别时依依不舍的,她还哭了好一场呢!”
陈老三一下沉了脸,“我表妹好端端的一个小娘子,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会跟外男私相授受,你别侮人清白!就算我要娶她,我也会堂堂正正三书六礼将她娶回来做正头娘子,你这小娘子莫要张口胡说!”
徐青玉那颗焦躁的心…突然被熨平。
秋霜性子单纯憨直,徐青玉只怕她一头扎进去。
众所周知,恋爱脑是绝症,药石无医。
若所遇非人,得被生生扒下一层皮来。
她仔细瞧了陈老三一眼,见这人皮肤白净,双目有神,一脸正气,倒是和秋霜那个憨货相配。
就是脑子不太灵光。
按照这个赚钱速度下去,等陈老三赚齐秋霜的赎身银钱,秋霜早就人老珠黄。
“是我说错话了,掌柜勿怪。我也是瞧着你和你那表妹都是个情种,所以才多嘴问了一句。为表歉意,我跟你说个挣钱的法子。”
陈老三只当她是玩笑,又不满她说秋霜的坏话,低头摆弄豆腐摊不理会。
若真有挣钱的法子,轮得上他陈老三?
“你在豆腐成型的时候,切成方寸厚片。再用重石压去水分,制成紧实的豆腐干。另取一部分入锅油炸至金黄,外酥里嫩后,再加入秘制卤料和少许黄酒熬煮,小火慢煨,直到豆腐色泽酱红。”
陈老三一惊。
这人看着年纪轻轻,说话也没轻没重…不曾想竟是个行家!
“从明日起,你就在摊前支起小炉,现卤现卖,先把路人勾过来。再把卤好的豆腐干切成薄片,用油纸包好,五文钱一包,供行人试吃或当零嘴。打开名气后,你就拿几包去茶楼、青楼、酒坊那些地方,就按下酒菜的卖法,再提前请个厉害的讼师制一张独家销售的合约,把通州城这一带的卤豆腐干生意全都揽下。”
小娘子声音不轻不重,却叫他听得心口直颤。
他没听说过这样做生意的法子,可是…即使外行,他也听出里面的巨大门道。
茶楼、青楼、卤豆干…
帷幕下面,那小娘子似乎在笑,“甭管成不成,你先试试。若卤豆腐干味道不错,你就按着我教你的法子做。保管不出一个月,收益能翻好几倍。就当我为方才的胡言乱语赔罪,希望你早些攒够银钱娶上你那表妹。”
陈老三还在震惊之中,满脑子想着卤豆腐干的事儿,一抬眼就瞧见那小娘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丢了铜钱刀去追,却只瞧见汹涌的人潮。
他娘的。
发财了!
真是怪了!
今儿个是老天奶显灵了不成!竟把一张方子砸到他脸上!
陈老三一个激动,朝着徐青玉远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两个头,仿佛要将恩人的模样刻进脑子里,随后转身入内,撸起衣袖就招呼兄弟试验恩人刚才所说的法子。
徐青玉继续往前走。
从前沈玉莲总是防着她,很少叫她出门。
徐青玉难得出一趟门,自然要把该做的事儿都做完。
从陈记豆腐店铺走出来后,她难得的吃上一口热腾腾的汤饭,又去天桥处看了耍把戏,跟无业游民似的在通州城里乱晃。
周府自然有好饭菜。
但轮到奴婢们吃饭时,只留下残羹冷炙。
大户人家规矩多,留给奴婢们吃饭的时间也有限,徐青玉每次只能快速刨两口作罢。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安安静静的、吹着风、悠哉悠哉的吃上一顿热汤热饭。
心慢慢净了。
可她仍然免不了随时擦脸的习惯。
那浓稠发黄的痰液叫她道心破碎,也让她出走周府之心愈发坚决。
治疗道心破碎,最好的药引就是敌人的血肉。
几个小乞儿正好唱着歌儿从她跟前跑过,她唤了其中一人前来,又将刚咬两口的炊饼递过去,“小子,会唱歌吗?”
那乞儿眼睛滴溜溜的盯着她手里的炊饼。
这小娘儿们…好香…好冷。
声音像是老家山里的雪,落在肌肤上打冷颤。
即使她戴着帷幕,可这小乞儿就是知道,帷幕下的小娘儿们长得跟仙女一样好看!
他点头如鸡啄米,脸色瞬间变得殷勤,“会唱,小子唱得可好了!”
徐青玉扔过去一串铜板,砸得他小身板一个趔趄。
“你叫什么名字?”
“我爱吃包子,他们都叫我包子哥。”
噢,小孩哥。
“你住哪儿?”
“城南码头的桥洞下。”
“我教你唱一首。你若是能让全城人都听到这首歌,这二十个铜板就当定金,五日后我就再给你二钱银子,就放在这桥头下面松动的砖块里。”
“姐姐你说!”乞儿眼睛贼兮兮的亮,暗道这娘儿们的钱真好赚,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条街上都是小子的朋友,打探消息、散播丑闻、给人下绊子啥的…您尽管找我!”
这小子…倒有生意头脑。
徐青玉勾唇一笑,“可你若是出卖我怎么办?”
小乞儿指天发誓,“道上做事有道上的规矩,若我出卖你,就叫我这辈子挨冻受饿,下辈子还做乞儿!再说我也不认得你,如何出卖?”
徐青玉低声一笑,声音温柔的恐吓他,“可我认得你的模样,若你出卖我,我就杀光你全家。再把你剁了喂野狗。”
小乞儿吓得脸色一白。
这哪儿是仙女,这分明是恶鬼啊!
他连忙再三保证绝不出卖徐青玉。
“你过来些。”徐青玉福身,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记住了吗?重复一遍让我听听。”
那小乞儿张口就来:“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没错。”徐青玉满意一笑,“你要唱到全城人都听到这首歌。明白吗?”
小乞儿嘿嘿笑,也不问她缘由,“您瞧好吧!不出三日,小子我让通州城里的龟公、妓女、船夫都听到这首歌!”
看着小乞儿跑开的背影,徐青玉抬手摸自己脸上痰液粘过的地方,突然觉得那儿没那么脏了。
嗯,道心稳了不少。
胸口也没那么痛了。
说曹操曹操到。徐青玉一扭头,就在人群中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一辆华盖马车缓缓而过,车帘翻飞之间,露出周隐的侧脸。
徐青玉心里一个激灵。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机会来了!
徐青玉毫不迟疑跟了上去。
第27章 吃瓜(一)
马车驶入繁华的长街。
此刻已是傍晚,霞光如金,人流如织。
徐青玉快步跟上,但她比不上马车速度,一个转弯便丢了目标。
好在周府的马车极好辨认,很快她就在酒楼门口马厩中追上了周隐。
徐青玉扯下帷帽,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抬步踏入酒楼。
酒楼人满为患,大厅已经坐满客人,周隐自然是往二楼雅间。
果然,她很快在二楼锁定周隐的身影。
周隐今日身边只跟着一个叫阿全的常随,徐青玉走在转角楼梯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数十种报仇的手段。
机会难得。
周府都是周家人的心腹,在周府她难以下手。
而她身为奴婢,极少出门。
今日天时地利人和,简直是老天一脚把周隐的人头给她踢了过来。
可惜。
徐青玉亲眼看见周隐钻进了某处包房,但门口有阿全站岗,徐青玉甫一上楼,那阿全一双眼睛就戒备看来。
徐青玉岿然不动,脚步从容,目不斜视的从阿全身边走过。
惊鸿一瞥之间,她瞧着屋内隐约有一面熟的中年男子。
是周家绸缎庄的二管事!
可周家分家后,这位管事便跟了周显明的叔叔,多年来一直经营绸缎生意,眼下怎么跑到通州城来?
徐青玉眼珠一转。
杀人不过头点地。
若能捏住周隐的痛处,叫他生不如死,岂不更加畅快?
她是蝼蚁。
可谁能想到蝼蚁会杀一只大象?
在阿全上下打量的目光中,徐青玉泰然自若的走了过去,顺手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入内。
徐青玉脚下一顿。
屋内有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
两人四目相对。
视线你拉着我。
我拽着你。
皆是错愕。
他面色苍白如冷玉,皮肤薄而透,唇色浅淡,五官精致却略带病气。清瘦修长,骨架匀称但肌肉单薄,身形犹如青竹一般挺拔脆弱,仿佛稍一用力,便能将他折断。
他似乎畏寒。
眼下已经三月,他却拥着多层衣物,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腰间悬着一支紫竹横笛,白玉笛首,乌木笛尾,笛子末端系着一根墨绿色丝绦。显然是个风雅之人。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他微微发绀的嘴唇上。
视线继续往下。
落在他淡紫色的指甲上。
此人患有严重的心疾。
即后世所说的先天性心脏病。
生病的美人…更娇更美了。
想要。
这个也好想要。
徐青玉只想把这具手办也收纳进她那座黄金城堡里,再给他的脚踝也套上黄金链子。
两个人大眼对小眼,屋内沉默片刻,徐青玉正要开口,那男子却缓缓起身相迎。
他的声线听来很儒雅,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说话不紧不慢,“是…徐小姐吗?”
徐青玉愣住了。
是徐小姐…吧?
她点点头,不说话。
隔壁包房周隐和那管事已经入座,似乎正要商量要紧之事。
“坐吧。”那男子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徐青玉一头雾水,但坐得干脆,耳朵丝毫不放过隔壁包房的动静。
“徐小姐。”那男子推来一杯热茶,徐青玉的视线便黏在他那指节分明的手上,“你写信叫我来通州城,说有要事相商,又将我约在这酒楼里,到底所为何事?”
啊?
徐青玉意识到,这病娇美人认错了人。
不过,当你回答不出别人的问题,便可以把问题抛回去。
她试探性的反问:“我为什么约你来,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她盯着那男子苍白如玉的脸,坐近了以后才发现这人身上味道很好闻。
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凉,像雨后的草药园。
川贝、人参、麦冬…
都是治疗心疾的药物。
这个人……病得很重。
男子闻言淡淡一笑,眼中略有冷意,“我心中自然有数。今日就算徐小姐不来寻我,我也会来通州寻徐小姐你。”
嗯。
很好。
见面的两个男女彼此并不熟悉。
至少,这男人没认出女伴的声音。
徐青玉一面应对病娇美人,一面听着隔壁包房的动静,那两人声音刻意压低嘀嘀咕咕,她听得半点不真切。
但隐约听见了什么“布庄”、“官矾”、“织染局”等关键字。
周老夫人的二儿子做生意颇有天赋,大儿子入了仕途,二儿子则挑起家里生意,分家以后也互相扶持回馈,整个周家可谓是蒸蒸日上。
直到周家老爷死在任上。
周家老爷为官清廉,生前并未留下多少财富。加之周显明守孝丁忧二十七个月,如今等缺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少不了上下打点,周家大房日子相比二房自然捉襟见肘。
周隐作为大房庶子,私下和绸缎庄管事见面,难不成要插手自家叔叔的生意?
“徐小姐,你邀我酒楼相聚,是想和我退亲吧?”
徐青玉眼睛一下睁大。
瓜!
新鲜的瓜!
好困扰,两边都有瓜,她到底应该吃哪边啊?
徐青玉琢磨着应对之法,那男子淡淡一笑,眸中冷意点点,“怎么?徐小姐说我是将死之人,又嫌我母亲是公主府奴仆出身,曾夸下海口说一定要寻个康健体贴孔武有力的男儿做夫婿。如今…当着我的面…是不敢认了吗?”
公主?
靠。
这边瓜大,吃这边的。
徐青玉底咳一声,刻意压低声线,“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我拿此事大做文章,确实是我的不是。”
沈维桢眉梢一挑,看向那人。
可惜白纱遮蔽,他看不清楚她的面容。
传闻徐家这位大小姐脾气刁钻,性格娇纵,若不是安平公主指婚,两家断无姻亲缘分。
五日前,他接到这徐小姐的一封来信,邀他到通州城一聚。
他隐约猜到徐小姐的心思,可他也有难处。这婚事是公主定下的,就算要退婚,也该徐家自己去说。徐良玉既想退婚,又不好意思张口,倒叫他作前锋。
他来酒楼之前就想着今日宴无好宴,定然要和徐小姐胡搅蛮缠一番才能脱身。
可如今瞧着…这徐家小姐…似乎…极通人性,甚至听得懂人话。
“可你身体有疾,说句不好听的,乃短命之相,我身体康健,想要寻一知心人长长久久,也不算过分吧?”
沈维桢无法反驳。
他若有的选,也绝不会选这徐小姐。
“没错。沈某自知并非徐小姐良配,也从不敢高攀徐小姐。我沈维桢愿意娶小姐过门,只为遵守公主之命。徐小姐若是想要退婚,不必拐弯抹角的找我,自去公主府求公主退了婚事便是。沈某绝无怨言。”
哟。
徐青玉这瓜吃明白了。
这位徐小姐要退亲,但自己不敢反抗,便叫未婚夫揽这烫手山芋。
不厚道。
真不厚道。
沈维桢?
王国克生,维周之桢。
好名字。
再看此人,面色俊雅,神色冷淡,并无对这位徐小姐的眷念。
也是。
古代盲婚哑嫁,成婚前或许连面都没见过,谈什么情情爱爱?
“沈公子说得有理,今日我来也只是想亲自知会公子一声。此事容我回去再想想,若是打定主意,我再请长辈去公主府退婚。只盼公子心中对我徐家没有怨言才好。”
第28章 吃瓜(二)
沈维桢蹙眉。
不对。
他两年前见过这徐良玉一次,那徐良玉可谓是泼辣刁钻,如牲畜一般不通人性,事涉退婚这样的大事,怎会如此好说话?
沈维桢盯着眼前那小娘子。
他起初并未在意她的着装,只当她是偷溜出来穿了下人的衣裳,可她入内后帷幕不曾离身,始终遮掩样貌……
再一细想。
从她入内以来,所有的话都是顺着他的话头跟下去。
徐青玉察觉到那炽热的视线,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要走,“既然和公子说清楚了,我就先回去和长辈们商议。公子自便。”
“等等。”
背后男子清冷声音传来。
语气不复方才闲谈时的随意。
“徐小姐,取下帷幕,让沈某最后一次看看未婚妻的容貌。”
徐青玉头皮发麻。
帷幕下的小娘子轻轻一笑,语气从容不迫,“未婚女子的容貌,岂能叫外男随意瞧了去?”
沈维桢脸上挂着淡笑,“你不是徐良玉。你是谁?”
她是谁?
她是…
死脑快想啊!
见那人不答,沈维桢慢吞吞的起身朝徐青玉走来。
徐青玉这才察觉这小子虽然病娇,但身形高大,即使气质清冷却依然给人压迫之感。金霞般的余晖中,他的脸仿佛笼在一层光晕里。
沈维桢伸手,撩开帷幕一角。
徐青玉眉梢一扬。
是个貌美清瘦的小娘子。
皮肤白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沈维桢观面知微,难以不对这样一双漂亮的眼睛生出亲和感来。
徐青玉含羞带怯的垂眸,夹起声音千回百转:“公子~~”
夹得她险些yue出来。
阿玉不易,出门卖艺。
沈维桢蹙眉,“你是谁?”
可惜病娇美人对美人计无动于衷。
也是,在青铜镜里看惯了自己那张帅脸,再看其他凑数的生物应当无动于衷。
徐青玉立刻转换路线,“公子莫怪,我…我…也是走投无路…才误闯入公子包房。”
沈维桢并不相信,轻轻一笑,“这酒楼每个房间都挂着木牌,我又坐在屋内,小姐如何误闯?”
话音刚落,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后“笃笃笃”的脚步声,门“哐”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徐青玉回头一看。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穿一身花粉色通衫长裙,外套凤仙粉纱衫,耳垂下金光闪闪的金葫芦耳坠,朱唇粉面,瞧着分外贵气讨喜。
那女子似乎全然没看到跪在地上的徐青玉,只看向屋内唯一的男子,微抬下颚,一脸倨傲之色:“你就是病秧子沈维桢?”
哟。
正主出场了。
该她功成身退了。
沈维桢站起身来,视线从徐青玉脸上抽回,落在真正的徐小姐身上,“是我。你是…徐良玉?”
瞧这不通人性又无礼粗蛮的样子,这回应该是正主。
那女子这才看到徐青玉,脸色瞬间不好,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她又是谁?”
说罢又自问自答,“你丫鬟?”
得。
还是没逃脱当丫鬟的命!
难道她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牛马味道?
徐青玉正要脚底抹油,可沈维桢对她身份存疑,自然不肯轻易放她离开,他指着墙角位置,“是,刚说了她两句还犟嘴。小翠,你起来,去那边站着。”
沈维桢指了指靠墙位置。
那是整个房间离隔壁周隐最远的距离。
徐青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低头敛目站到角落。
妈的,隔壁这边男女已经嘬到一起,只差白日宣淫!
这回可好了。
四面八方的瓜都能吃到,唯独听不到周隐那包房的声音。
“沈维桢,本小姐时间紧,没工夫跟你闹!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那徐小姐倒是个爽利人,入屋一屁股坐下,丝毫不客套的直切主题,“你母亲只是公主府的一个奴仆出身,虽说公主开恩让你母亲早早出府,但既做过奴才,一辈子就是奴才。你这家奴之子,也想娶本小姐?”
“我劝你识相一些,别总想着攀高枝儿!你我本就门不当户不对,若非公主…”
这位徐小姐倒是晓得轻重,及时住口。
徐青玉却听出了意思。
这位沈公子的母亲曾是公主府的家仆,只不过后来放了奴籍才在外面立住脚跟。
看这位沈公子衣着容貌,又有公主赐婚,想来沈家人就算出了公主府也过得风生水起。
徐青玉看到沈维桢,仿佛看到多年后的自己。
她曾以为出府以后销了自己的奴籍便是自由之身。
不曾想,一日枷锁,终身为奴。
无论她去哪里,爬得多高,她都将终身背负“奴才”二字。
徐青玉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她扭头看向沈维桢。
那人脸色淡淡,全然不为所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桌面,始终安静听那位徐小姐抱怨。
“更何况你是将死之人,本也没几天好日子过,家里还有个傻子弟弟,而我身份高贵,又有大好前程,你何必非要拖累我?”
“与其跟我耗在这里,不如早些去请了公主退婚!我也自当念你的情,以后你要是死了,沈家有难,本小姐不会推辞!”
徐青玉暗中翻了个白眼。
畜生说话了。
这腔调他娘的跟沈玉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不得不说,话糙理不糙。
只是这女子说话太糙了。
当真以为这人是泥捏的不成?
“徐小姐说的都在理。”沈维桢因为生病的原因,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缓,半点听不出情绪,“我都赞同。”
那位徐小姐似乎没料到沈维桢如此好说话,当下一喜,“如此说来,你愿意去跟公主说退亲之事?”
徐青玉冷眼瞧着,心道冤种才会同意!
“不成。”
果然沈维桢一口回绝。
沈维桢眯着眼睛轻轻笑,他眉宇间染了病气,笑起来愈发柔弱,“徐小姐对我如弃敝履,可我对徐小姐却是情根深种。尤其今日一见徐小姐容貌出众,才情惊艳,更恨不得立刻将徐小姐娶回家中。”
那位徐小姐瞪圆了眼睛,而徐青玉也一下瞪圆了眼睛。
这…
果然啊…
病娇二字,落在“娇”啊。
徐小姐“唰”的一下站了起来,又羞又怒,纤纤玉指指向沈维桢眉心,“你…你…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第29章 吃瓜(三)
沈维桢慢吞吞的笑,他姿态优雅,轻轻一撩宽袖,垂眸间眼睛多了一分戏弄。
“我这人从小志向远大,就算是癞蛤蟆,也不愿食丑恶同类。你既说我要死了,那我死前至少也得弄只天鹅肉来开荤。”
徐青玉没忍住,笑了。
立刻引来那女子怨毒的目光。
徐青玉尴尬的低咳一声,开始火上浇油。
她上下打量那徐小姐一番后“啧啧”了两句,“公子体贴温柔,容色出众,哪个女子不对公子心动?公子您放一百个心,徐小姐心里一定是喜欢您的,姑娘家嘛,都害羞,见了自己心上人语无伦次也是有的。”
帷幕下的小娘子声音清脆,落在沈维桢耳朵里痒酥酥的。
这女子…是在可怜他吗?
徐青玉又看向那位徐小姐,“公子,好饭也怕晚,您既然中意徐小姐,不若咱明儿个就去求了公主早些把婚事办了。”
那位徐小姐立刻气得炸毛,“谁会喜欢一个病歪歪没半分男子气概的人!我徐良玉的男人是驰骋沙场的威武将军,可不是你沈维桢这种不男不女的阴柔太监!”
泥人尚且有三分气,更何况是沈维桢。
他脸色一黑,手握成拳,眼看就要发作。
徐青玉知道心脏病病人最忌情绪波动,只怕沈维桢被这泼妇气出个好歹连累自己,当下横在沈维桢跟前,又一把拽住徐小姐的手腕。
“好哇,你既然偷看我们公子的身子!你还说不喜欢我们公子!我看你就是嘴硬!嘴上说不喜欢,其实心里乐开了花吧?”
“放你娘的屁!谁偷看你家公子身子?”
“你若没有偷看,怎会晓得我家公子是太监!”小娘子看着年纪不大,可手上力气极大,徐小姐挣脱不得,几乎快要哭出声来,“整个通州城谁不晓得他沈维桢先天有疾,身子残缺,我还用得着偷看吗?你莫污人清白!”
“呵!”不知怎的,原本看戏吃瓜的徐青玉也被撩出了两分火,“既然人人皆知,那你爹娘为何还要同意这门亲事?都说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爹娘老子将你推入火坑之中,拿你后半辈子幸福换自家前程,你朝我家公子发什么颠?”
徐青玉一把推开那徐小姐,冷声冷气道:“与其跟我家公子在这里耗费时间,不如回去问问你爹娘,他们若真心疼你,自然会去跟公主提退亲之事!”
该死。
看戏人成局中人。
就因为和她和沈维桢母亲那一点点共通之处,就得罪这个什么徐小姐。
好在,她今日戴了帷帽,谁也认不出她。
被徐青玉扯开那层遮羞布后,那徐小姐脸色一下白了,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你胡说!我爹娘才不是这种人!他们都是被公主和沈家给逼的!”
徐青玉叉腰,“那徐小姐就回去跟你爹娘说,你要退婚,看看他们什么反应。实在不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们总能心疼你一回。徐小姐,求神问佛可无用,你命由你不由天!”
得了徐青玉这拱火般的鼓励后,那位徐小姐擦干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盯着沈维桢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本小姐现在就回去求爹娘退婚!你要是敢去跟公主说提前婚期,我就…我就…一根绳子吊死我自己!”
说罢,徐小姐带着破碎的道心,踉踉跄跄转身而去。
哟。
估计今晚得哭上好一阵子了。
等那小娘子离开,包房内顿时只剩下了她和沈维桢两人。
她低咳一声,“希望公子不会嫌我多事。”
沈维桢盯着她良久。
两三句话能打发走徐良玉,还能将这麻烦事踢回他们徐家内部,可见这位姑娘雷霆手段。
沈维桢心中好奇,“你…到底是谁?”
她是谁?
她这死脑可早就想出来了!
半晌,那帷幕下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往隔壁房间方向遥遥一指。
“隔壁包房内坐着我的夫婿,作陪的是…是…”小娘子捂住脸颊,嘴唇颤抖,“是花楼里那位叫杜鹃的姑娘。”
小娘子脸色凄苦,“他们正在商量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叫我死,再夺取我的嫁妆。我刚才凑近听,险些被他们发现,一时慌不择路,便误闯公子的包房。”
沈维桢侧耳听着隔壁房的动静。
左边是两个男人似乎在谈生意。
右边则是一男一女,时而调笑,时而饮酒,倒确实像是出门私会。
再看那小娘子,面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心如死灰。
此人方才又替他打抱不平,看来…大约…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沈维桢感慨一句:“我被人退婚,你所嫁非人,你我同病相怜。”
徐青玉不做声。
“既如此,夫人应当与他和离。”
帷幕下一声轻叹,“这世道…女子和离何其艰难?和离后也无处可去,反而让家族蒙羞,又成父兄累赘。”
“是在下鲁莽。”沈维桢拱拱手,可他向来不喜欠人人情,刚才这位夫人出声帮他,他也记下这份人情,因而竟认真思考片刻,“夫人刚才帮我一次,我也投桃报李,给夫人指一条明路…”
徐青玉仰头望着他。
男子五官锋利,可因为染了病气,眉宇间似乎一股郁郁。
他的肩膀清瘦却宽厚,那件天青色的衣裳极为衬他,显得他淡雅清俊。
只不过……
这性格嘛……
“钩吻三钱、佐以白信二钱,生附子一钱半,红信石一分,研成粉末,混于酒浆,或藏于汤羹之中,入腹即发。”
徐青玉一愣,耳朵立起,旋即眉梢飞扬。
“是…是什么?”
那人脸色很认真,“见血封喉的毒药。”
等等——
这人是在教她毒死自己的夫婿?
这…这…对吗?
这科学吗?
你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杀气这么重合理吗?!
徐青玉摇头,脸上的惊恐失措恰到好处,“不可!杀人是要偿命的!公子切莫再说这些,我…我心里害怕…”
“杀人偿命?”
沈维桢坐了回去,脸上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很冷淡,像是无意闯入这方天地的幽魂,眼里有着近乎天真的残忍,“别被人发现不就好了?”
徐青玉:……
果然这男人是个病娇啊。
徐青玉不愿在此地停留,刚好隔壁屋传来动静,她福身告别,“那对狗男女准备离开了,今日谢过公子。”
“慢着…”
沈维桢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掏出一小瓷瓶隔空扔给徐青玉,男人如玉般的脸上带着浅浅淡笑,“你帮我一回,我也帮你一回。里面有一颗能够快速封喉的毒药,不拘夫人想了断夫婿还是自己,都可一用。”
徐青玉抓着那小瓷瓶微微晃神。
病得那般厉害,煞气还那么重,整日忧思,难怪活不长久。
“谢了。”
第30章 姨娘(一)
还有时间,徐青玉转道回了一趟徐家。
可惜家中无人。
跟四邻一打听才知道徐家一家子都去乡下吃席。
徐青玉也没多想,只是燃了一盏灯,趁着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将徐家上上下下都摸了个遍,却也没摸到徐大壮藏银子的地方。
她信不过徐大壮。
可她无法出府行走,生意上的事情只能交给徐大壮打理。
银子过了徐大壮的手,自然难以收回来。
徐青玉发愁,只担心她挣的银子不是落到沈玉莲手里,就是便宜了徐大壮。
若能寻个代理人就好了。
可恨一纸卖身契,叫她步步维艰。
她想着今晚见到的那位沈公子,还有周隐和那位管事,总觉得冥冥之中似有机会来临她却抓不住。
徐青玉勉强在徐家凑合了一晚才回周府去。
清晨的第一缕霞光透过窗牖的缝隙斜斜的落在地上。
徐青玉通过周府角门入内,门房就顺口问了一句:“紫鹃那丫头下葬了?”
周府十几年没出过人命,更没有奴仆被打死的先例,紫鹃的事情自然在整个周府下人群中引起不小的轰动。
奴仆们只敢私下议论。
最后得出结论:周府的主子们算是厚道,从不苛责下人,定是那紫鹃犯了滔天大罪!
只要他们警醒着,自然不会走紫鹃的老路。
徐青玉也随口道:“都处置好了。”
那门房忽然没头没脑的感慨了一句,“听郑老三说,二少奶奶拿了二十两银子给紫鹃办后事,要我说…紫鹃能碰上这么个主子,就算是丢了命那也不亏。二少奶奶是个厚道人,对自己人都好着呢!”
徐青玉蹙眉,沿着熟悉的那条路回雅风苑。
春日的早晨,莫说周府的奴仆们早早醒了,就连公子小姐也不敢贪睡,早早起来拜见长辈、上早课、读书练字。若是起床晚了,自然要被扣上懒惰二字。
倒是雅风苑内一片安静。
窗牖上贴着大大的“囍”字,红得刺目,丫鬟们腰上系着红绸带,墙角摆放着贵重的兰花,院子内还有酒气。
雅风苑刚刚办过喜事。
丫鬟们见了她就亲热招呼:“青玉姐姐回来了!”
徐青玉一一回应,随后又瞧见那房门紧闭的二房,她快步找到明月问:“是二爷新纳了姨娘?”
徐青玉心中不安。
原本想着周隐犯这么大的一个错处,少不得要夹起尾巴做人,沈玉莲扬眉吐气,从此以后在周府横着走,沈玉莲过得舒心,她才有出府的可能。
更何况沈玉莲从前将周隐看得死死的,对于纳妾一事从来不肯松口,如今又捏着周家的错处,怎会沦落到纳妾的程度?
那一天晚上,沈家人到底怎么和周家人谈的?
徐青玉看着这满院子的红,心里坠坠。
她办紫娟后事来回不过五六日时间,这样短的时间内…这新姨娘定然是府里的人!
明月咬唇,抬眼瞥一眼徐青玉,欲言又止的不敢说,徐青玉就打趣道:“怎么,这新姨娘有来头?”
明月推着她的后腰往屋内走,“青玉姐姐,你出去好几天,肯定累坏了。我给你打水,你先好好洗漱一番。”
徐青玉侧身躲过,“既然回来了,总得先去拜见新姨娘。”
徐青玉见明月躲躲闪闪,心里突如其来一丝狂躁。
她不顾明月拉扯,拿木盆接了半盆水,肩上搭条白帕子,强势推开周隐主屋的门,“二爷,姨娘,该起了。奴婢伺候姨娘梳洗。”
偌大屋子内,红绡帐暖,周隐早已离开,屋内没有开窗,光线晦暗。
屋内浓浓一股药草混合着迷魂香的味道,地上几片衣裳碎布,床上一片凌乱之中,底下露出的脚踝分外雪白。
周隐特别喜欢在床上折磨女人。
从前沈玉莲便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每次提起同房之事,沈玉莲就面有难色,仿佛完成领导下达的KpI一样能摆烂就摆烂。
徐青玉捏着鼻子,上前叫了两声,“姨娘。”
被子下的人似乎醒了,她骤然听见徐青玉的声音,“唰”的一下用被子蒙住脑袋。
徐青玉脸色微变,一个箭步上前,擒住那衾被一角扯下!
她瞳孔一缩!
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空白。
是秋霜!
她不着寸缕,身上到处都是青肿,嘴唇也被咬破,滞着干涸的血渍,额前还有方寸的裂口,血就那么凝固在那儿,褥子上的那处落红几乎刺痛徐青玉的眼睛!
她突然想起临走前沈玉莲看向秋霜那一眼!
调虎离山!
沈玉莲早有心思把秋霜收入房内!
秋霜一看见徐青玉就往后躲,眼泪更是止不住掉,“青玉姐…”
她叫了一声,便是泣不成声。
她胡乱的拿手背擦着眼泪,似乎怕徐青玉责怪似的,小姑娘嘴唇发抖的解释着:“青玉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少奶奶说她洗刷冤屈是大喜事,前儿个晚上就招呼大家喝酒吃菜…后来我也喝了两杯…少奶奶又说姑爷喝醉了难受,让我端碗醒酒汤去照顾姑爷。”
小姑娘肩膀瘦弱,不住啜泣着,仿佛犯了什么大罪似的抬不起头来,“是姑爷拉着我…他力气大…我怎么反抗都没用…”
秋霜伸出手攥住徐青玉的衣裳,仰面哭着,“青玉姐,你信我,我真的没有勾引姑爷!我表哥还等着我,我还要出府去,再说我…我怎么会跟少奶奶抢姑爷!”
她又垂下眸,吸吸鼻头,委屈巴巴的抱住自己,小姑娘很瘦,瘦得肩膀只剩一条线。
“可少奶奶不信我,骂我是狐媚子,她又去禀了老夫人…说她成全我,让我做二爷的姨娘!”
“二爷昨晚又来,我太害怕了,就打了他一巴掌。”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她前额的创口上。
小娘子声音没有一点起伏。
“所以,周隐打你了?”
“青玉姐…”秋霜眼睛红通通的,“我不想做二爷的姨娘,我不想跟少奶奶争,我也不想待在周府,我想…我想…出去。”
徐青玉拳头紧握,胸脯起伏,只觉得胸中戾气乱窜。
那种扑面而来的恶心感几乎淹没了她。
她转身就走!
秋霜连滚带爬的跟过来攥住她的衣袖,拉扯之下,袖口断了一截,秋霜索性一把抱住她的腰,“青玉姐,你要做什么…”
徐青玉咬牙直往外冲。
做什么。
当然是杀了那对狗男女。
秋霜见徐青玉一脸坚决,只怕她给徐青玉招来祸事,又想起惨死的紫鹃——
“噗通”一声。
秋霜跪在徐青玉面前,扯着她衣裙不让她走,“青玉姐…你别去…你马上就要出府…你别为了我给自己惹事!你要是出了事,你叫我怎么活?”
第31章 姨娘(二)
她又“啪啪”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都怪我!是我胡言乱语!青玉姐你别放在心上!做姨娘多好,吃穿不愁…呼奴唤婢…少奶奶看得起我才把我扶正,是我不识好歹…”
徐青玉胸脯急剧起伏,她的大腿被秋霜紧紧抱住,犹如灌了铅一般拖不动。
终于。
她停下脚步。
她想做什么?
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只蝼蚁。
就算玉石俱焚,也掀不起一点波澜。
她以为她和紫鹃同人不同命。
可是…在上位者眼里,她和紫鹃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胸口被无力和颓败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法呼吸。
她咬紧牙关,下颚处牵起一片青筋,直到口齿溢出血腥,她才慢慢松口。
徐青玉蹲下,扯起地上的秋霜,又捡起地上那件破碎的衣裳将她裹好,“秋霜。别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小娘子脸色发白。
屋内光线昏暗,她的睫毛轻颤,眼底一片破碎的寒光。
“你没有勾引周隐。沈玉莲故意把我支走,再和周隐联合做局诓了你。”小娘子字字句句,声音不轻不重,却有千斤之力,“今日不是你,就是我。如果紫鹃没死,就是她。”
秋霜听不明白了。
她甚至没有注意徐青玉口口声声直呼两位主子的名讳。
她只是觉得落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双手,力气很大。
她看见徐青玉手背上迭起的青筋。
她从未见过青玉姐姐这个模样。
愤怒、崩溃、平静、决绝。
像是一锅被煮得稀烂的米糊。
她仰头问,“可是…少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
徐青玉嘴唇一抿。
从前的沈玉莲即使厌恶和周隐同房,可为了保住周家二少奶奶这个身份,又因为周显明还没有成亲,所以她心心念念想要抓紧时间生个嫡长孙。
老夫人和桃姨娘暗示过好几回纳妾的事儿,都被沈玉莲都挡了回去。这次难道是因为周隐不育,所以自暴自弃,索性寻个替死鬼来帮她分担?
可一切也太快了!
沈玉莲并非果断决绝之人,就算纳妾也得精挑细选,怎么会在沈家人出门那日就盘算上了秋霜?
甚至还能想到调虎离山的法子!
秋霜性情憨直,若叫她知道周隐的阴司,必然藏不住!
到时候落得个紫娟一样的下场!
徐青玉一咬牙:“少奶奶嫁入周家两年多没有生育,或许急着找人给二爷开枝散叶。其他人她都信不过,只有你…”
秋霜这回听明白了。
东窗事发时,少奶奶带着人将她从二爷床上扒下来,口口声声骂她淫妇,痛心疾首的说她勾引二爷,任凭她百般辩解…少奶奶也不信她一个字。
她还满心愧疚,想着去向少奶奶解释一二…
“她…她…”秋霜双唇颤抖,“她为何要这样害我?她明明只要告诉我…”
“她知道你和你表哥的事情。她也知晓按你的脾气,不愿留在周府。所以先斩后奏是最好的法子。”徐青玉捏着她的手,叫她用颤抖的目光平视自己,“秋霜,这对豺狼夫妻是故意为之。”
秋霜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
她脑子里想着那晚的情形,不肯放过一个细节,最后咬牙切齿道:“对…没错…当时我手上忙着,说让明月去照顾姑爷,少奶奶把我训斥一阵…如今想来,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骗我…”
秋霜哭得更厉害了,“我还以为…她对我们至少有主仆情谊…她怎么能这样待我?”
徐青玉看向沈玉莲的房间。
她听见沈玉莲和丫鬟们说话的声音。
“他们…只把我们当做没有情感的草芥。”她声音低低,浓黑的睫毛颤动,脸色愈发绝情而坚毅,“只有变得比他们更强,让他们跟我们一样挨打,叫他们痛了不敢出声,才能叫他们感同身受。”
“感同身受?”秋霜又听不懂了。
“秋霜,你信我吗?”
秋霜裹着那件破碎的衣裳,眼睛里却渐渐有了光,“姐,我信你,我最信你。”
“好。”徐青玉喉头一滚,眼尾发红,“你先忍着。我会救你出去。”
秋霜用那双漂亮且无辜的眼睛看着她。
她不懂。
这都是她的命。
如何救?
难不成还能逆天改命?
可青玉姐的声音定定的,“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会救你出去。”
这落了契的奴婢,又做了二爷的女人,怎么出去?
大约只能死了被人抬着出去。
秋霜舔舔唇,似感应到徐青玉的决心,她郑重点了点头,“姐,我信你。你比大家都有本事,你将来肯定有大出息!我一定能跟着你沾光!”
“好。”徐青玉将她扶到床上,见她叉着腿走得一瘸一拐,心中更痛,“你好好休息。”
她理了理秋霜额前的碎发,不忍看她浑身的青乌,“我去给你上药。”
转身之际,徐青玉听到身后那小姑娘颤抖的声音。
“青玉姐…”那小姑娘睫毛轻颤,强忍眼泪,犹犹豫豫的问她,“你…见到我表哥了吗?”
徐青玉险些脚下一个踉跄。
她想起豆腐摊上的陈老三。
他还在攒她的赎身钱。
徐青玉点头,“见到了。”
似乎料到秋霜要问什么,她脸色一暗,别过头去。
“他那豆腐摊生意不好,只怕二十年都攒不够你赎身的钱。”
“没耽误他…”秋霜笑开,“也好。”
徐青玉拿药膏给秋霜上药。
秋霜今年才十五岁,身体如同没长开的豆芽菜,浑身上下都透着稚嫩。
她害羞,起初不肯让徐青玉查看,后来徐青玉半恐吓半威胁,她才红着一张脸勉强同意给上药。
上完药出来,徐青玉净了手,强打精神,又换了身衣衫才去见沈玉莲。
沈玉莲早就知道她回来,也知道她去见了秋霜,她一看见徐青玉那脸色就心头发虚,随后又告诫自己,徐青玉是个奴才,身家性命全在她一念之间,她没必要惧怕。
话虽这样说…
徐青玉入内,沈玉莲就扑到绣架上在那儿装着绣花。
沈玉莲跟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盯着徐青玉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手哆哆嗦嗦的下针,绣了好几针,也不见徐青玉开口。
沈玉莲愈发心虚,险些连针也拿不住,随后又觉得自己实在窝囊,索性将针一甩,仰头看向那人,“哟,青玉回来了。”
嗯。
依旧是那张死人脸。
徐青玉哪儿是她的奴才。
分明是她的活祖宗。
徐青玉张口就问:“少奶奶提了秋霜做姨娘?难道你不知道她和她表兄两情相悦,她那表兄一直等着她出府娶她做正头娘子?”
沈玉莲仰头,冷笑一声,“是那秋霜不知廉耻勾引二爷,我大度不计较,还成全她让她做了姨娘。你出去打听打听,哪家主子能做到我这样?”
徐青玉脸上难掩嘲讽,“少奶奶——”
小娘子的眼睛幽深幽深的。
瞧着渗人。
“秋霜到底有没有爬上二爷的床,您心知肚明。”
? ?上一章刀到大家了,顶锅盖跑。
?
但整本书的基调不会是悲剧,秋霜以后会跟着青玉走遍天南地北,会有大出息的。
?
书里的每一个女孩子都有自救的力量,也有重新爬起来继续向前的力量。
第32章 姨娘(三)
沈玉莲恼羞成怒,站起身来,“既卖身作了奴才,是死是活都是主家一句话的事儿,更不要提婚配之事。还是说…你觉得做二爷的女人委屈了她?”
徐青玉脸色冷淡,“奴婢不敢。”
“你如今都把手伸到我房内来,还有什么不敢的?”沈玉莲视线灼灼的盯着她,“你以为我愿意把丈夫分享给其他女人?要不是你…”
沈玉莲咬咬唇。
她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要是徐青玉晚来一步,没把那奸夫从她身上拉起来,她和周平说不定暗通款曲,她沈玉莲稀里糊涂的怀孕生子,又是周府的大功臣,拿捏着周隐的愧疚之心,日子只怕比现在要好。
都怪这丫头非要将这层遮羞布扯开!
“二爷本瞧上的是你!是我好说歹说才让二爷勉强同意换成秋霜!真说起来,你该念着我的情才是。”
徐青玉面色一白。
她想起那一日周隐的侮辱,只觉得脸上沾过痰液的地方灼烧得厉害。
她分不清沈玉莲说的这些是确有其事,还是她故意为之让自己愧疚。
沈玉莲瞧见她的反应,冷哼一声,“我是只不下蛋的母鸡,桃姨娘说你屁股大好生养,本来是坚决要纳你做妾…”
不。
周隐母子俩分明是觉得她坏了他们的事儿,才故意用纳妾来离间她和沈玉莲。
事后再提纳妾,那也是为了敲打她。
一旦她成为周隐的妾室,沈玉莲只会和她互生嫌隙。
这招杀人不见血。
“是我想着你一直吵着出府,怕强留你在身边反倒遭你记恨,所以才帮你拦了回去。秋霜成了二爷的女人,那也是因为你!”
沈玉莲将徐青玉那抹苍白脸色尽收眼底,只觉得心里痛快极了,这丫头一身的傲骨,得敲打敲打,才能让她为自己所用。
她在周府举步维艰,需要有人为她筹谋算计。
而徐青玉…就很聪明。
只除了有些不太听话。
但她总有法子叫她听话。
“事已至此,她安心做她的秋姨娘,我自然不会亏待她。你安心跟着我,我也不会亏待了你。”
徐青玉盯着她,“少奶奶曾说过,只要这次能够洗刷冤屈,您便将放良书交给婢子。”
沈玉莲一愣,斥道:“我倒想问问,你查出了什么?害我的人是谁?”
徐青玉咬唇不语。
她当然知道。
可她不能表露半分。
紫娟的下场还近在眼前。她亲眼看见紫娟的尸身入殓。
如今再提周隐的残缺,那是自寻死路。
这一局,倒让沈玉莲得意了。
“你既什么都没查出来,还敢腆着脸来找我要这放良书?”沈玉莲冷笑,起身从木匣子里掏出那张放良书,撕碎了砸到青玉脸上。
“当初买你时可花了我足足十两银子,这些年你吃我的住我的,我又培养你读书认字,就算是条没了心肝的狗也该知道报恩!”
“你要跟撕破脸算账,那我也把话撂这儿,衙门规定的五倍赎身银还远远不够!”
徐青玉早已料到沈玉莲会在放良书上和她纠缠,但没想到她这般无耻。
可气愤之余,徐青玉很快冷静。
她见了秋霜一时冲动,手头没有筹码便来和沈玉莲谈判,实在是愚不可及!
硬碰硬,只能她一败俱伤。
沈玉莲捏着她的卖身契,就算将她打死或发卖,也没人能说一个不字。
大不了将尊严踩在脚底下求生。
徐青玉膝盖一软,跪在沈玉莲跟前,挤出两滴眼泪,“承蒙少奶奶看重,是奴婢不识抬举生了二心。只是家中母亲年迈、妹子还小,大哥又不成事,心里实在挂念。若是少奶奶肯开恩允许奴婢赎身,奴婢定然感恩不尽。”
“少奶奶说个数,奴婢想办法去凑银钱,绝不让少奶奶吃亏!”
见徐青玉服软,沈玉莲心头畅快了,她将徐青玉从地上扯起,“瞧你…说得好像我缺你那两个铜板似的。我沈玉莲也不是苛待奴仆之人,都说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我也不做那阻拦你的恶人。”
徐青玉连声道不敢,“只盼少奶奶开恩。”
“你既有心要赎身,我就送你个顺水人情。按照大陈朝律法,你当赔我沈家五倍银钱,也就是五十两银子。”
徐青玉听着。
她有预感。
沈玉莲要拉坨大的。
果然。
“这做了奴婢的,必得三代为奴,一个奴婢算五十两,三代就算一百五十两。再加上我允你读书习字,又对你寄予厚望,你这赎身银钱怎么也得二百两!”
徐青玉眉心一跳。
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徐青玉是难以言表的震惊,她嘴唇无力颤抖着,连滚带爬的去扯住她冰冷的裙角:“少奶奶,婢子只是一个下人,我那大哥也只是做点小本买卖,如何能拿出二百两银子来?!”
沈玉莲自然也知道徐青玉那大哥在外头做点生意,但穷人家做生意哪儿那么容易,她盘算了以后报了一个徐青玉这辈子都拿不出的一个数。
她心中得意,“你可别怨我没给你赎身的机会。你也不想想,哪家主子允许一个奴才去藏书阁那样的地方读书认字,哪家奴婢用得起笔墨纸砚?哪家主子又允许奴婢自己赎身?你既想着出府,总得偿还了我的恩情再走。”
徐青玉咬牙,“婢子那大哥…虽不成器,但若是运气好…说不准十年八年就能攒齐…到那时候,二少奶奶若有其他话说怎么办?”
沈玉莲哼然一笑,“那你我主仆便立个字据。你若是攒齐二百两的赎身银钱,我必立刻放你出府。”
见徐青玉迟疑,沈玉莲反而激她,“怎的,你不敢?”
徐青玉银牙咬碎,“婢子只盼着少奶奶说话算话!”
呵。
徐青玉有些聪明,可二百两银子…这世上哪个女子能有这样挣钱的本事?
沈玉莲便放心的立了字据,又见徐青玉呆愣在旁,一脸慌乱不安的模样,她索性画了押又摁了手印,随后将那文书递给徐青玉,“机会我可给你了。你自己个儿抓不住,别来怨我!”
徐青玉双手接过,眼帘下垂,掩下一抹嘲讽,“多谢少奶奶成全。只是还要请少奶奶开恩,事关重大,婢子想归家一日和母亲兄长商议此事。”
“此事不急于一时,你刚回来,先歇两日吧。我让冬青给你家送一份口信,让他们来周府找你。”
还是不许她出府。
徐青玉琢磨着沈玉莲的心思:以退为进。
说到底,还是不肯放她走。
她一脸愁容的折起文书,走的时候脚下踉跄,险些栽倒。
沈玉莲冷笑,“枉你自负聪明,最后还不是栽到我手里。既卖了身,就该老老实实一辈子伺候我!”
第33章 姨娘(四)
徐青玉拿到那纸文书,心头稍微落定。
沈玉莲自诩拿捏住她,可到底还是低估了她。
那周家老夫人的二儿,也就是周显明的二叔,如今就在隔壁城做绸缎生意。
她让大哥徐大壮贿赂绸缎布庄的管事,贱价收购废布边角料回来加工,做成各类绒花、头饰、头绳,主要卖给通州城内的中产妇女,别看生意不起眼,可但凡跟富贵人家后院有了粘连,再顺带卖些东西,半年来收益不小。
《户律·奴仆条》中有明文规定:奴婢既属于贱籍,当恪守本分。凡私相典卖、借贷、置产,皆以“违主训”论,责二十鞭,产归本主。纵有亲友馈赠,亦需禀明立契,违者以盗论。
也就是说,奴婢不能蓄有私产,若财产放在她徐青玉的名下,不受官府保护。一旦被人发现,不仅要受鞭刑,所有收益还得交给沈玉莲。
卖了身的奴婢,低人一等,莫说私产、学识、子女是主家的,就连性命也属于主家。真是将“卖身”二字贯彻得淋漓尽致。
而周府上下犄角旮旯都有人洒扫,她所得银钱藏在周府也不安全。
她信不过原主母亲,更信不过原主大哥,可她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将希望寄托于亲人那微薄的良心上。
又或许,让亲人知晓给她赎身后能换取更多的价值,他们拿钱赎人的希望更大。
二百两…或许还缺一星半点,但还有沈夫人赏赐的那翡翠镯子…零零总总拼凑…并不是天文数字。
关键是…如何让原主母亲和大哥愿意掏钱出来赎身。
原主母亲王氏怯懦柔顺,小妹徐三娘乖巧懂事,人也勤快。
而作为“徐家之主”的大哥徐大壮只能说…是个男的。
性格…嗯…就很难评。
自私、虚荣、小聪明、自大、爹味重,天天把“让我考考你”、“你一个女人知道什么”、“你这样不行,得按我的来”挂在嘴边,满足所有底层小人物的缺点。
属于蠢人灵机一动就能破坏她全盘谋算的不可控因素。
既得了沈玉莲这张契约书,勉强算是撕开一条口子,徐青玉自去找了冬青嘱咐,又怕他不尽心,上手便摸了几十个铜板给他。
“冬青哥,此事至关重要,还要劳你多跑几趟,请你尽快去我家一趟,让我母亲和大哥来周府见我一面。”
冬青不肯收她的钱,“不过是跑腿儿的事,更何况二少奶奶又有交代,放心吧,绝对不耽误你的事儿。我若是收了你的钱,春桃不得跟我闹?快快收走!再拿钱给我我可要生气了!”
徐青玉执意将钱拿给他,“还有件事儿,劳冬青哥把这铜板放到城西那座桥下一处破口处,自会有人来取。”
冬青便出府帮她带口信。
秋霜升了姨娘,沈玉莲做主将一处耳房拨给她住,又让明月去服侍。
那耳房面积不大,但胜在屋子独立,摆脱了那冬凉夏热的大通铺。
徐青玉帮着前后收拾,进进出出都只瞧见秋霜缩在那儿。
一走近才发现这丫头拿着表兄送的那根银簪以泪洗面。
徐青玉抽走银簪,“这根簪子会坏事。先交给我保管。”
秋霜仰头求她,“这是我表兄送给我唯一一件东西。青玉姐…我就想留着做个念想。”
“不必。”徐青玉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一年后,你会堂堂正正的从周府出去,再堂堂正正戴上这根簪子。”
青玉姐…可真是个执拗的人啊。
出去?
哪儿那么容易出去?
无非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可是,不知怎的,听见她一次又一次说“出去”两个字,心里开始渐渐有了一丝丝幻想。
青玉姐说得如此笃定。
或许呢。
“可是…”秋霜喃喃着,“我已是残花败柳,就算侥幸出府,也做不成他的正头娘子。”
她低下头去,“以后谁的正头娘子…我都做不了。”
“那就不要为了他出府。也不必为了任何人。”徐青玉抽走银簪揣进袖囊之中,她声音很平静,却很笃定,“就为你自己。”
“秋霜…人活着…必须有要念想。”
“否则我们就成了一块死肉。”
秋霜心口一缩。
明月却在那头喊得欢快:“秋姨娘,二爷来了!”
这一忙活,便是一整日。
周隐来的时候天色黄昏。
一听到“二爷”两个字,秋霜面露恐惧,跟鹌鹑似的蜷缩起来直往徐青玉身后躲。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那双擒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那双细嫩的、正发抖的双手。
她转身捏捏秋霜的手,“我去应对那条…”她又一滞,艰难止住,“应对二爷。”
门帘一掀,徐青玉款款而出。
她不慌不忙走近,向周隐行礼问安,“二爷。”
周隐这回倒是给了她好脸色。
如今那事情已经平息,周隐后来也知晓当时是沈氏出的头逼着这丫头查案,加之她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他便放低了戒心,反而假模假样的关心起徐青玉的伤势来。
他晃动手里的纸扇,视线落在徐青玉的胸口上,“那一脚把你踹疼了吧?”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侧开身体,笑笑,“怪奴婢自己笨。明知二爷在气头上还往上凑。”
周隐叹口气,“你晓得轻重就好。”
随后他抛了两钱银子过来,“拿着这钱去看看大夫,以后可莫说爷不心疼你。”
徐青玉接了钱,又拦在周隐跟前,小娘子脸上的笑容乖顺温柔,“二爷,今儿个秋姨娘身子不适,只怕没法侍寝。”
周隐冷笑,“怎么?刚给你好脸色你就要开染坊?你一个奴才管到爷头上来了?”
徐青玉瑟瑟发抖,垂眉敛目,压低声音凑近他身边道:“二爷,您连续两日宠爱秋姨娘,就不怕少奶奶拈酸吃醋?您行行好,好歹秋姨娘如今是您房里的人,您心疼心疼她。”
一提起沈玉莲,周隐愈发不爽快了。
这几日沈玉莲不知发什么疯,险些连雅风苑都不让他进,每次他想亲近一番时沈玉莲就死命挣扎。
甚至前日他想要霸王硬上弓,沈玉莲竟然…她竟然…吐了。
第34章 姨娘(五)
“爷不正要去心疼秋霜吗?”见徐青玉拦在跟前,又见那小娘子粗布麻衣下遮掩的盈盈腰肢,周隐的折扇轻佻的落在她肩上,目光浑浊,“怎的,你也想被爷心疼?”
屋内传来秋霜紧绷微弱的声音,“二爷什么意思?刚有了我这新人,这会子就要勾搭青玉姐?我可不依!”
周隐哈哈一笑,收起折扇,跨步往屋内去。
徐青玉的心里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那一拳狠狠砸到她脸上,伸进她喉咙里,搅得五脏六腑拉扯着生疼。
徐青玉手里捏着那支银簪,视线看向那扇缓缓关闭的房门,握紧拳头,站在门前许久。
直到明月将她拉走,“好姐姐,别杵在那儿了,当心二爷瞧了生气。”
徐青玉刻意忽视里屋传来的那说话声,回到自己房间内。
曾经三人的大通铺,如今只剩下她一人。
或许很快,那两个位置也会被新人取代。
徐青玉蜷缩在房内,手里攥着秋霜的银簪,她只恨自己不是个聋子,明明还没有入夜,四下有奴仆说话走动之声,可她偏偏听见秋霜那处耳房传来的床板晃动出的“嘎吱”声,还有女子压抑而痛苦的微弱闷哼声。
徐青玉垂下头。银簪从手里滑落。
她痛苦的捂住耳朵。
迫使自己不要听。
不要看。
她的拳头不够硬,她讲的道理就没人听。
什么一年,什么自由,什么权势…大话放出去一箩筐,听起来比谁都坚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一只躺在臭水沟里等着发烂发臭的死鱼烂虾罢了!
她的视线缓缓床头位置。
那里藏着沈维桢给她的小白瓷瓶。
里面的药丸…是真是假…能不能用…
片刻。
隔壁声音渐止,徐青玉听见门“吱呀”被人打开,周隐唤明月端热水进去服侍,等周隐离开后,徐青玉立刻钻入房内,瞧见秋霜身上的青紫。
秋霜将衣裳搂得严严实实,不许明月靠近,徐青玉就打水来帮她擦洗身子,两个人相顾无言都没有说话。
袅袅热气之中,徐青玉刚拿了帕子就被秋霜夺过去。
秋霜发泄似的拿帕子死命擦着自己身子,片刻便将肌肤搓得血红,眼见那皮都要被搓一截下来,徐青玉连忙摁住了她,又抢过帕子,开始轻轻替她擦拭身体。
秋霜身上全是伤。
徐青玉甚至可以通过这些青紫判断周隐在床上的嗜好。
喜欢掐脖子。
喜欢咬人。
喜欢扇耳光。
他对沈玉莲这正妻倒还有两分怜惜,可对秋霜这个姨娘…完全就是禽兽发泄,释放他心里的扭曲、变态、阴暗。
“还有一年时间。”
这句话,徐青玉不知说给自己听还是秋霜听,“既已身陷此局,若不能退…就只能进,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说到这里,徐青玉已经觉得自己是阿q精神。
可羽翼未丰,她只能把“忍耐”二字说上千遍万遍。
“这男女床上就是那点子事,无非是东风压倒西风。女子因为矜持害羞,所以总是放不开,成为被压在身下的那一个。”
“但是床笫之事,并非男欢女爱。而是争夺。”
“这是一场权利的争夺。主导体位象征权利掌控。”
“而权力,在床榻之上是可以流动的。”
青玉舔舔唇,觉得自己的言语如此苍白无力,“你可以理解为,我让你在床上讨好二爷,顺从二爷,最后主导二爷,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好处。这样很耻辱,但是…”
徐青玉的视线从她身上的青紫收回,“这是目前唯一让你不挨打的方法。”
“说到底…”她声音轻颤,“我在教你在床上奉承男人,拿身子去换一年在周府安身立命的时间。”
秋霜愣愣的看着她。
她看见徐青玉发红的鼻头,还有微微颤抖的双唇。
青玉姐…她一定是偷偷哭过了。
“青玉姐,你是为我好…我都知道的。”秋霜声音哽咽,她不愿讨好二爷,可她不想让徐青玉一直担心。
再者——
只要她讨好了二爷,说不准…她就能要来青玉姐的卖身契。
她和徐青玉,总有一个人可以堂堂正正的走出周府,堂堂正正的挺胸做人。
秋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来,她眼色逐渐变得坚毅。
“青玉姐,你教我,我愿意学。”
徐青玉坐不住。
她收拾好以后就提着一盏灯往藏书阁的方向去。
此刻夜深人静,星子硕大,春风迷人眼。
她快走穿梭于花圃之中,只担心会遇见那姓傅的瞎子,好在藏书阁二楼一片昏暗,不见灯火,也不见仆人,她提灯而上,径直走向角落书架。
藏书阁里有春宫图。
她得取了给秋霜看。
若不教会秋霜男女之事,她在床上永远只能被动挨打。既然眼下无法带她出府,总不能叫她一直被周隐虐待。
他娘的。
秋霜那丫头就是太憨,若此事换做是她,
这世道,谁不要脸…谁就能过得逍遥自在!
徐青玉脚步急急,心中却盘算着,沈玉莲这一次突然这样好说话,凡事反常必有妖,她得做两手准备。
她仔仔细细的复盘自己错在哪里。
明明抓住周隐那么大一个把柄却没能利用好,反而吃了沈玉莲用屎做成的大饼。
究其根本是她低估了这个时代对奴仆的轻视。
紫鹃是奴,所以偷听主家阴私而被活活打死。
秋霜是奴,所以被沈玉莲这水鬼抓了替身,献祭送给周隐。
她也是奴,所以沈玉莲和周隐可以随意践踏她、拿捏她、轻视她。
沈玉莲摆明了不想让她走,这就和公司cEo不愿意手底下有本事的人辞职流入市场一样,只不过现代是劳务合同,而这里…是卖身契。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不该妄想和沈玉莲好聚好散。
她早就该亮剑跟她来个鱼死网破,亲自杀出一条血路!
而周隐和那位管家私下来往,则让她看到了一线生机。
或许…抓着周隐的另外一个把柄…她才能拿到筹码重新坐上赌桌谈判?
第35章 变故(一)
徐青玉将灯笼放在地上,一边理清思路,一边寻找那本名叫《画春》的图册。
她翻了几个书架都没找着,心里又憋着火,难免暴躁。
“他娘的,谁把我春宫图取走了?!”
“是拿回去研究阿威十八式吗?”
“哎!哪个王八蛋看了以后放最上层?”
徐青玉垫脚,捏住那本《画春》一角,冷不丁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个人。
——哐当。
那本《画春》摔落在地,风一吹,哗啦啦的纸张打开,上面画着的多种男女解锁姿势就这么水灵灵的摊在地上。
徐青玉心头跳了又跳,看向来人,屏息上前,“傅公子。”
傅闻山着一身浅色宽袖罗衣,行动之间满室生香,他手里依然撑着那一根如意云头的盲杖,他站在那里,眼球比往日看起来更加灰白,瞳孔似针尖一般收缩不全,朦胧的光晕之中,他隐约看见那条瘦长的身形。
“吓到你了?”
“还好。”徐青玉惊魂未定,“是我太专注,没听见您声音。”
傅闻山轻笑一声,眼底有灯火的晕染,“我一直在这儿。只不过在另一头。姑娘入内便往这个方向来,因此没瞧见我。”
视线往下。
傅闻山的视线落在那痴缠的男女身形之上,他眉头一皱,盲杖杖头指向地上那张敞开的春宫图,“这是什么?”
那小娘子瞥了一眼,声音平静,“五禽戏动作分解图。”
“是吗?”傅闻山微微勾唇,“我怎么瞧着…这上面似有两个人影?”
“这是双人合练版。”
徐青玉抬头,直视对方双眼,他的虹膜颜色异常,看起来…应该是个瞎子。
只不过这瞎子似乎比别的瞎子心眼更多。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弯腰卷起画册,她想起上次这傅公子被刺客追杀的事情,不愿和这人扯上瓜葛,“公子,更深露重,若无其他吩咐,婢子就先回去了。”
傅闻山侧身让路。
徐青玉搂着画册拔腿就往外跑。
她有直觉。
这瞎眼男人看着性情温柔,说话轻声细语,随时带笑。
但不知为何,徐青玉每每对上那人的眼睛,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走到楼下,倒是碰上那狐狸身边的侍女,似乎叫静姝的,两人打了照面后迅速错开视线。
徐青玉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即使穿着平常女子的衣裙,可她腰背挺直,手臂和大腿有明显的肌肉线条,腰腹结实。走路时步幅稳定,摆臂自然有力,四目相接时她的目光坚定而锐利,且带着警觉,像是行走在夜间的孤狼。
这样的眼神和身段,此人…是军中的人。
徐青玉脚下步子更快。暗自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来藏书阁。
藏书阁里潜伏着一只危险又漂亮的千年狐狸。
她的黄金铁链也锁不住他。
那静姝提灯上楼,却见自家公子对着地上那盏灯笼失神,她上前将那盏灯笼提正放在桌上,“那个叫青玉的丫头,三番两次闯入这藏书阁来见公子,只怕藏着别的心思。”
傅闻山站在窗边负手而立,他看不到徐青玉的身影,却能听声辨位。
这丫头…跑得倒是快。
“你说…”傅闻山好看的眉头皱起,那双眼睛漫无焦距,“爷这么亲和良善的人,这小娘子怎么避我如蛇蝎?次次见了我都跑得飞快?”
上一次她就躲在书架后面看他被刺客追杀。
若非牵涉她自身,只怕她会一直躲在这书架后。
静姝很老实的回:“公子,我觉得您和亲和良善这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还有,她三番四次出现在公子面前,有些…太过巧合。上次刺客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公子不该再次落单。”
“那不正好以身做饵?”见静姝又要唠叨,傅闻山一笑,“行了,小姑娘家怎么那么啰嗦?石头回来了吗?”
“半个时辰前刚回来。”静姝四下张望后才低声道,“他顺着尸体的线索查下去,发现这两人都是周府新买进的奴才,据人牙子说这两人是从青州买来的。刚到周府一个月,显然是冲着公子您来的。”
“青州…”傅闻山盲杖敲击落在地上,静姝立刻将椅子拖出,却牢记傅闻山不喜人碰他盲杖和手臂,不敢触碰他分毫,“那是安平公主的封地。”
“安平公主?”
当下陛下子嗣不丰,只有二子二女。太子八年前病死,如今只剩一个二皇子,却迟迟没有被立为太子。
十年前,大陈朝战败,双手奉上冀州等十二州地。年仅十二岁的安平公主被逼远走千里和亲,满朝文武为此在朝堂上大闹两个月之久,更有文人含恨写出“遣妇一人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后从城墙纵身一跃呛地而死。
因战事从一座名为羊城的地方开始,因而史称“羊城之辱”。
这场败仗牵连武官不计其数,其中便有傅闻山的外祖和姨母一家。
直到三年前,安平公主死了丈夫,整个北境将士将战线不断往北推送,赢回六城池,同时将守寡的安平公主换了回来,这才勉强结束大陈朝的羞辱。
回国的公主并没有成为功臣。
她的存在,反而成了皇帝心口的一根刺。
碰不得、说不得、见不得。
在回国的第二年,安平公主便被陛下封地青州,从此远离京都,被迫做起了逍遥散人。
“安平公主跟公子无冤无仇,不会派这么两个软脚虾来刺杀公子。属下瞧着…或许是北面来的人。”
“这两个人身手平平无奇,背后之人倒不像是与我有死仇。”说罢,傅闻山一笑,“你忘了,通州城内…还住着我的一位老熟人。”
“您是说…蒋夫人?”
“罢。寻个时间,我去见见她。”
而徐青玉搂着那本画册回去路上正好在前院遇见冬青,冬青知道这事儿对徐青玉重要,因此下午就寻了个机会出门,两人走到拐角处后才小心说话,“今儿个你娘在家呢,我去的时候瞧见你家乱七八糟的,像是被流匪打劫了一样。”
“你娘搁那儿哭呢,我问她什么,她也不肯说。”
“我实在没法子,只好告诉她让她尽快来周府寻你。”
徐青玉心中狂跳,“我昨日回家倒没发现异常!可问过四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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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变故(二)
“问过了。说…上午有人来闹事,把你家洗劫一空,你娘也受伤了。”
“可瞧见我大哥了?”
冬青仔细一想,“没瞧见。”
徐青玉一愣,“那我妹妹呢?”
“也没瞧见。”冬青就建议她,“我瞧着你家像是不太平,你去求二少奶奶开恩,让她放你出府一次。”
徐青玉心事重重的将那本《画春》塞到秋霜手里,随后又去求沈玉莲,沈玉莲听说她要出府,这回倒是答应得痛快,临走时似乎也猜出了她的心思,冷嘲热讽道:“你那娘是个偏心眼的,八成是不肯拿银子赎你呢。莫说二百两,就是二十两…她也不肯拿!”
次日。
徐青玉拿着对牌从角门而出。
徐家住得远,徐青玉走了一两个时辰才到。
果然,老远就瞧着庭院里空空如也。
这王氏是个勤快人,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但灶上冷冰冰的,也不见火,瞧王氏那佝偻双目红肿充血的样子,只怕哭了昨夜一宿。
徐青玉无心和王氏拉家常,尤其是方才她敲门这王氏半天不应,假装屋内没人,还好徐青玉翻墙而入,落地瞬间正好看见屋内坐在炕上的王氏。
王氏目光躲闪,“你…你怎么来了?”
从前王氏是不惧这女儿的。
但一年前女儿给她支了个收破布做绒花的生意后,母女两虽然难得见几次面,但她总觉得这丫头比以前邪性。
说话更冷。
眼睛更黑。
盯着你的时候眼睛贼亮。
让人无端端发怵。
就像此时此刻。
徐青玉扭头看向四下,只见屋内空空如也,就剩一张桌子几个板凳,年前置办的木枷、屏风和床边木几都已不见踪影。
尤其是…没看见徐三妹。
往日她每次回家,都有徐三妹热情相迎,那丫头胆小腼腆,老远就在巷子口等她,又是给她端茶送水做饭的,事情做得热情,但就是喊她一声“阿姐”都会脸红半天。
徐青玉很早就卖身周府,两姐妹不亲近是自然。
徐青玉一颗心往下坠,直盯着那王氏问:“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不告诉我?”
王氏愣了一下,随后抓着徐青玉的手,就开始捶着胸口嚎啕大哭,“我哪儿还有脸告诉你!”
“你那不成器的大哥被那帮狗东西给带坏了!如今成日待在赌坊连家也不肯回!”
“最开始还能赢一些钱回来!我想着小赌怡情,便由他去了!”
“哪知他越赌越大,渐渐的连生意也不做了!”
“家里银子被他输了个精光!”
“就连这桌椅板凳都被他变卖了拿去填了那无底洞!”
“我早就说过,别跟他那帮朋友来往!那些个狗东西一看见你哥挣了银子就跟那苍蝇似的围上来,只恨不得吸干他最后一滴血!”
徐青玉如坠冰窟!
她虽早已料到让他们交出赎身银子或有困难,也隐约察觉到徐大壮自从赚了钱以后人飘飘忽忽。
可她被关在周府,鞭长莫及,纵然有所察觉,却束手无策。
上次见面,那徐大壮就双眼乌青,神思恍惚。
徐青玉想到他逛窑子都没想过他赌!
她胸脯起伏,环绕一圈四下,看见这屋内萧条,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问:“你们卖绒花挣的钱呢?全部被他败光了?”
王氏抽抽搭搭说不上话来。
徐青玉心脏一抽。
没了。
全没了。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她不该把希望寄托在沈玉莲、徐家人或是任何别的人身上。
王氏见她不说话,心里直打鼓,又开始为她儿子说话,“翠丫啊……”
这是原主没有卖身入周府时的名字。
“你哥…他也是被人害了!你跟他说说,劝劝他,叫他别跟那帮人一起去!他平日里听你的,你要是说,他一定能改!”
徐青玉环顾空落落的屋子,心中狂跳,急切的打断王氏的话,“三妹在哪儿?”
王氏支支吾吾的不肯说,徐青玉似想到什么,脑袋发懵,双唇微颤,“你…把她卖了?”
“没有!没有!”王氏急得连忙摆手,“她…她…她过好日子去了!”
徐青玉瞳孔一缩,小娘子嘴角牵起嘲讽的弧度,“娘说的好日子…是指我在周府那种伺候人的好日子吗?”
王氏流下泪来,“你这孩子!我就知道你怨我!你娘我没本事,亏欠了你!也管不住你大哥!那天他说带着你妹子去相看一户人家,到了晚上也没回来!我问他,他说通州城里来了个姓刘的富商,他儿子急着娶老婆,还说那家人出手大方,要给你妹子二十两银子的聘礼!”
“糊涂!”徐青玉气得眼睛发红,“既是富商,家里金尊玉贵,何需到外地来买人做老婆?”
“你娘我活那么大岁数,哪能不知道里面门道?!”王氏一提起此事也很委屈,“我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逼着你大哥带我去见了三丫头!我都仔细问了,确实是那富商儿子娶老婆!只是他儿子八字不好,在他们老家娶不到正经媳妇,所以才跑到外地来娶妻!翠丫,我…我都打听过了!他家有钱得很,拔根汗毛比咱腰还粗!你妹子嫁过去就是少奶奶!”
“一派胡言!”徐青玉胸脯起伏,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心中又悔又恨,“一个赌狗的话你也信?”
“那是你亲大哥!”王氏又护起了儿子,“他是赌钱不假,但总不至于把自家妹子往火坑里推吧?再说我也见了你三妹,你三妹自己也愿意!”
她又哆哆嗦嗦的从床底下摸出一块红布包着的银子来,献宝似的将东西呈到她跟前来,露出干瘪的牙床笑:“我昨儿个去见了她,她好着呢!还偷偷塞给我十两银子!要我交给你存着!她还说…还说等她生个儿子稳固了地位,就从夫家诓些钱来给你赎身!你就不用再给别人当牛做马!对了,还有这支银簪…说是老爷赏给她的,她也给了你,叫你留个念想。”
——唰。
徐青玉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往外涌出。
沈玉莲的刁难、周隐的羞辱不曾叫她流泪。
她还亲眼看着昔日同伴紫娟下葬、秋霜被人欺辱,她都不曾流泪。
上一世,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活。
她看过别家兄弟姐妹为了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也见过兄弟姐妹之间互相扶持友爱,她从前总觉得,人一辈子孤孤单单也没什么。
没有包袱。
没有重量。
没有牵绊。
她能跑得更快。
穿越以来,她有一个不成器的兄长,一个懂事乖巧的妹妹,还有一个稀里糊涂的娘,但她心里始终有一条线。
这个时空里的任何人都不能跨过这一条线。
秋霜算一个。
可这个妹妹和她只有数面之缘,两个人更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她们之间哪里来的这样浓烈的感情,她怎么就头脑发热的妄自豪言要为她徐青玉赎身?!
她徐青玉…算个什么东西?!就值得有人对她这般好?
第37章 变故(三)
王氏那双粗糙的手慢吞吞的摸上来,像是蛇一般缠住她的脖子,她的声音腻腻的,叫人发慌,“你三妹是个有福气的,她肯定比咱娘三都过得好呢!只是你那大哥…从前最听你的话,你帮娘劝劝他,叫他别再赌了。继续做这绒花生意才是!”
“你刚才说…”徐青玉声音哽咽,“你们收了那户人家二十两聘礼,那钱呢?”
王氏又开始支支吾吾。
她生怕大儿子拿到钱就填了赌资,昨天和他大吵一架,徐大壮却将她一把推到墙角。
王氏摸着头上的红肿,又瞧着二女儿那吃人的眼睛,背过脸去:“钱?钱…我们又没收…都给三丫头傍身了!”
她哪里敢说钱都被徐大壮拿走了!
得罪那头,也得罪这头!
她半截身子都要入土的老东西,何故再要惹一个女儿不快?
徐青玉抿唇沉默,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那姓赵的富商在哪儿?我去见见他们。”
如今唯一之计,只有看看此事有无转机。
王氏缩着脖子,躲避徐青玉的那双利眼,“昨儿个乘船离开通州城了,说要去南方…”
徐青玉眼底的光…仿佛乞巧节的街道走到了尽头,所有的灯火瞬间蓦地熄灭。整个人被裹挟着剐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她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手心里黏糊糊的冷汗被风一吹,竟有些冰凉。
“我大哥人呢?”
王氏哆哆嗦嗦回:“兴盛…兴盛赌坊。”
徐青玉一把从王氏手里夺过那十两银子和银簪来,抽身要走,却被王氏拽住衣袖,王氏一脸担忧,“你…你要去你大哥对不对?”
“你那大哥是被人给带坏了!他以前不这样!就是最近手上阔绰了,被人这么一哄一骗!你…好好跟他说,好好劝他,他一定能改!”
徐青玉一根根掰开王氏的手指,脸上笑得意味深长,“母亲说得对,我相信大哥本性不坏,他染上赌瘾都是被人害的。我要劝他浪子回头,好好孝敬娘,以后再去不了赌坊。”
王氏连声欢喜的应着,全然没听到那一句“再去不了赌坊”。
出了院子,徐青玉并没有急着去兴盛赌坊。
她像是卷入了命运的漩涡里,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在里头打转。
她很急切,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
或许是急着出府。
或许是急着把秋霜和三妹从龙潭虎穴里救出来。
可着急无用。
眼前的事情,饭得一口口的吃,仇得一点点的报。
更何况越遇大事,越要心静。
她急步走到码头边,看着孤帆远影,碧波水浪,似乎想寻到徐三妹坐的那一只船。
徐三妹昨日离开通州。
而她那晚明明还在徐家的房子里。
她只慢了一步。
她低头落在手里的那支祥云纹案的银簪上。
每当命运抛出橄榄枝的一头,她总是想急切的抓住,最后却拉得满手的血。
即使如此,命运还要笑她:命贱之人,努力的样子都比旁人滑稽两分。
从码头回来,徐青玉买了一顶帷幕将自己包裹起来,趁着天色未暗,她便先优哉游哉的吃了一碗面,又在附近逛了逛,最后在木匠铺子里挑了一根趁手的木棒。
她往赌坊里一钻便引起了赌坊掌柜的注意。
赌坊里来来往往的都是男人。
当一个纤细瘦弱又戴着帷幕的小娘子入内,瞬间引人注目。
她在大堂内转了一圈,便有打手来围堵她,“哟,我开赌坊这么久,倒从没见过小娘子来这儿玩耍。这位娘子,你是迷路了还是走错了道儿?”
帷幕下的小娘子轻笑一声,语气丝毫不让,“怎的,大陈朝有律法不许女子踏入赌坊?”
“这…这倒没有。”
“那就是赌坊赶客,不接待女客?”
“那…倒也没有。”
帷幕下的人笑一声,“我夫君在你赌坊已经三日未归,我来捉他回家。难道兴盛赌坊的掌柜既管赌桌上的事,又要管我的家事?”
好霸道爽辣的妇人!
那掌柜的一听说她找人,退了一步,笑着拱手:“您可别闹出事来,惊了我的客人,甭说你的家事…就是你的生死我也管得!”
徐青玉继续往里走。
但…身后跟着赌坊的两个尾巴。
很快,徐青玉就看到了赌桌上急红了眼的徐大壮。旁边几个朋友拉着他不知说什么,那小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
徐青玉招来身边那条尾巴,又扔过去几个铜板,“小哥,那个穿青衣裳的倒是眼熟,我曾经在夫君身边见过他,他叫什么名字?”
“噢!徐大壮啊!”
“我夫君提起过他,说他出手阔绰,家里有钱。就是他引着我夫君去赌博的?”
那人利索将银子揣腰间,呵呵冷笑,“那小子之前有些家底!不过嘛!十赌九输,如今他在我们这儿可赊了不少赌账!”
“怎会!”帷幕下的小娘子全然不信,“我瞧他出手大方得很!”
“大方个屁!他把他妹子给弄到画舫去了!二十两银子,我看没几天就要被他花个精光!”
帷幕下的小娘子肩膀一紧,“画舫?”
“画舫没听过?那瘦马听过没?”那打手嬉皮笑脸,上下打量着帷幕下那女子柔软窈窕的腰肢,眼睛变得浑浊,“就是青楼!专门伺候达官贵人的!若是被哪个官老爷瞧上收了房,那就是麻雀飞上枝头咯…”
徐青玉一听见“瘦马”二字,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拳,险些连站也站不稳。
她咬破了舌尖,鲜血从齿间溢出,一阵血腥。
“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赌鬼嘛。莫说卖自家妹子,那卖儿卖女的都不少见!”
“他是什么时候来你们赌坊的?”
“大约…一两个月前吧。”
徐青玉迅速收回视线,又对身后那尾巴说道:“我夫君不在这儿,你们不用再跟着我,我现在就走。”
徐青玉转身出门,在掌柜那道如芒在刺的视线中,淡然操起放在门后的木棍走了出去。
那掌柜的确认她离开后才拍着胸脯道:“这小娘儿们不好惹,也不知哪个龟孙儿今晚要遭殃。”
那两个盯梢的打手不以为然:“掌柜的,那就是个小娘儿们!拿了棍子也不知道咋使!打我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掌柜的笑:“把你们狗眼睁大点。这娘们分明是条恶犬!”
徐大壮赢了钱很是快活,和三两朋友喝了点小酒,独自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
他掂着手里的钱袋,想着今日手气好,赢回来十几两银子,回家老娘也不至于骂他太狠。
还好,两个妹妹争气。
一个脑子好,挣钱的法子一个接一个。
一个命好,以后说不准攀上个官老爷,还能给他这大舅子谋个一官半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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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变故(四)
“说来说去,老子的命最好!一辈子不愁钱花!”徐大壮将钱袋别在腰间,迷迷糊糊看见前面路上立着个人。
帷幕遮脸,半点看不清容貌,不像是鬼…
似在等人。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倒是个貌美的小娘儿们,即使隔着帷幕也能猜出那身段、腰肢也是上等货色。
怕是出来会情郎的——
徐大壮眼光恋恋不舍的从那女子身上抽回,刚拐进巷子,突觉脑后生风,一记闷棍狠狠敲在他的后背上。
他惨呼一声,跪倒在地,酒醒大半,怒骂道:“哪个龟孙儿敢打你徐爷爷?!”
回应他的又是一棍!
木棍赫赫生风,重重抽打在他的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可那大棍子如影随形,专挑肉厚的地方打——
肩膀、大腿、屁股!
每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却又不至于伤筋动骨!
徐大壮一扭头就看见那道白晃晃的身影,他正要伸手去扯那人帷幕,岂料对方一棍子敲击在他手背上,疼得他熬熬直叫。
徐大壮见对方是个小娘儿们,起初还有轻视之心,岂料这娘儿们下手歹毒,几棒子敲得他头晕眼花,到最后只能求饶:“姑娘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求你别打了!”
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再敢进赌坊,我要你的命!”
徐大壮吓得连连磕头,“不敢了!不敢了!”
徐青玉见威慑已成,悄然后退,正要抽身,那徐大壮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猛地一扑压倒在她身上,掀飞她的帷幕,一拳就砸在徐青玉脸上!
徐青玉一侧,顺手抓住他的头发往后一薅!
打斗之际,徐青玉的钱袋子掉落出来,王氏给她的十两银子就这么水灵灵的掉了出来!
“徐翠丫!”徐大壮一看见是自家人,当下怒火大冒,“你敢装神弄鬼的打你大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是!”
徐大壮视线落在那袋子钱上。
蓦的。
眼睛睁大!
可徐青玉动作更快,她一个灵巧的翻身,抓起地上的钱袋子,抬手!
木棍一头直袭徐大壮右眼!
徐大壮万没料到这丫头对他下死手,往后一躲,徐青玉抬起一脚踹在他脸上,直踹得他鼻血簌簌往下流。
徐大壮捂着鼻子哇哇乱叫,“徐翠丫,你发什么疯!不就是输了点银子嘛!银子没了我再去赚就是了,那绒花生意又断不了,咱家有的是钱!你至于为了这三瓜两枣对自己亲兄弟下这样的狠手吗?啊——”
一声惨叫。
木棍夹带赫赫风声,打在他的脑门。
徐大壮被打得连连踉跄,躲避之间听得那女子声音冷冷传来:“徐大壮,那绒花生意我会另外派人去接手。以后你别想从我和三妹身上掏出一个子儿来!”
“你…你…你怎可如此歹毒!我可是你亲大哥!”徐大壮又挨了好几棍,踉踉跄跄的往后躲,“奴才不能置办私产,你若是敢截胡我的生意,我就向你主子告状!咱两玉石俱焚,谁都别想好过!”
“蠢货!少奶奶早已同意我购置私产!那管事也是少奶奶的人,只要我开口,这通州城的绒花生意你别想染指分毫!”徐青玉抡圆了胳膊,最后一棍狠狠劈向徐大壮的膝盖,打得徐大壮“噗通”一声,双膝呛地。
一抬眼。
那木棍已停留在他咽喉半寸位置。
月色下再看那小娘子,那人已经面容模糊,竟只看到一双杀气凛凛的眼睛。
徐大壮脸色微变,举起双手连声讨饶,“好妹子,你饶了哥哥这一回!哥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赌!你也不想想,这外面的人哪儿有自家兄妹可靠?大不了…大不了…以后赚了钱我立刻给你送过去!”
徐大壮生怕被她断了生路,只能做小伏低,他左右开弓扇自己嘴巴子,痛哭流涕道:“妹子,你要是不信我,你砍断我一根手指!我对天发誓,以后我徐大壮若是再赌,就叫我不得好死!”
“我不信赌狗的话。”徐青玉收了棍子,将那袋银子在徐大壮跟前晃了晃才挂回腰间。
“叮叮当当”银子撞击的声音听来如此美妙。
可那女子眼角眉梢都是冷的,“明日天亮我就会禀明少奶奶,她只需要招呼一声,周家绸缎庄的尾料你一块都别想买走!徐大壮,你就滚回去种地吧!”
徐青玉转身就走。
徐大壮捂着涓涓往外冒血的鼻子,气得破口大骂:“丧良心的小婊子!我是你哥!你这样对我!”
“断我财路是吧!”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徐大壮这会子酒醒了,满脑子都是绒花生意,若徐青玉真把事情做绝,断了他的生路,他能怎么办?
回去种地?
不!
绝对不能!
在地里风吹日晒日夜劳作,一年也积攒不了几个铜板,哪儿有这绒花生意来钱快!
他如今是城里的徐掌柜,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权贵人家,怎能自掉身价再回去种地?
徐大壮心里直打哆嗦,又恨极了徐青玉。
好歹是兄妹,做事这样绝情!半点不顾念手足之情!
这是逼他去死啊!
徐大壮踉踉跄跄的起身要走,冷不丁听见后面有个小乞儿笑他,“真没用!被一个小娘儿们打成这个熊样!”
徐大壮正在气头上,捡起地上石头就砸向那小乞儿,“滚滚滚!招惹了你徐爷爷,脑袋给你拧下来!”
那小乞儿侧身躲闪,嬉皮笑脸道:“徐爷爷,你想不想报仇哇?给我二十个铜板儿,我给你出个好主意!”
徐大壮一脚踹在小乞儿的后腰上,又把鼻血往身上蹭了蹭,“你个叫花子能有什么主意!别碍你徐爷爷的路!”
“嘿!”那小乞儿叉着腰,“那娘儿们是周府的丫头,我没说错吧?”
徐大壮停下脚步。
“她就住灵犀大街那院墙后的那间屋子。你蒙着面,带把刀,翻过那院墙就能杀到她床头。到时候你拿刀往她喉咙上一架,保管吓得她屁滚尿流,乖乖把银子交出来!哎,哎,你还欠我的二十个铜板呢!”
徐大壮转身就走。
他刚喝了几杯黄汤,脑子发昏,又揉着被那棍子打肿的手臂,踉踉跄跄的寻到周家院墙外。
昏暗微黄的灯笼光下,徐大壮瞧着一墙之隔的距离,想着方才徐青玉的绝情。
他娘的。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徐青玉不顾念手足亲情,他这个做大哥的就得好好教教她!
他还不信了,一个小娘儿们,还能做他徐大壮的主,做徐家的主?
第39章 弑兄(一)
沈玉莲心中挂念徐青玉赎身的事儿,也知道她昨日外出了一宿,心里放心不下,天刚亮便招了她来问。
又见那丫头脸色郁郁,她便凑上去:“如何?”
徐青玉不说话。
沈玉莲心中石头落定,“瞧你那张死了老子娘的脸!我早跟你说过,你那娘偏心你兄弟,就算有钱也不肯拿给你赎身。这回信了吧?”
“以后歇了出府的心思,老老实实留在我身边。我亲自给你寻门好亲事。”
徐青玉面无表情的福身,“多谢少奶奶。”
徐青玉一整日都不踏实,下午些时候,沈玉莲唤她跟前伺候,一进屋她就看见梧桐苑的静姝正和沈玉莲说话。
沈玉莲招了招手,脸上笑着:“青玉,静姝妹妹说傅公子正寻个会认字的丫头给他读书听,刚好听说你认字…你就跟着走一遭。”
徐青玉心里一“咯噔”,视线落在静姝脸上。
静姝含笑望着她。
沈玉莲眼里的狐疑藏得很好,“傅公子是周府的贵客,你给我好生伺候着!若敢怠慢,回来剥你的皮!”
徐青玉只好跟着静姝往梧桐苑的方向走。
梧桐苑的桃花几乎凋落,地上一片落红,傅闻山坐在石凳上,手边摆放着一副天青色祥云茶具。
徐青玉的视线最先落在他那柄乌木盲杖之上。
随后看见院子里的徐大壮。
他眼睛乌青,唇角有血,此刻被五花大绑的跪在地上,再一细看,他右手手掌被利刃砍断一半,血水涓涓从胡乱包扎的伤口之中溢出,打湿他面前的青石地板。
——啪。
静姝在她身后关上了梧桐苑的大门。
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徐青玉瞳孔一缩,低头上前,如鹌鹑般低头:“傅公子。”
傅闻山转过头来,顺着声音来源处望向她。
她看见他那双漆黑之中带点灰白的瞳孔。
男子穿一身烟青色缂丝宽袖居家服,他坐得笔直,双手撑着那乌木手杖仿佛撑着一把落地剑。
“青玉姑娘,我正要问你,这人昨夜拿着匕首摸黑窜到我的房间行刺,被我护卫抓了个正着。他口口声声说是你的亲大哥,我便请来姑娘辨认一番。姑娘且看看,这人…是你兄长吗?”
徐青玉转过脸去。
看见徐大壮那张发白的脸。
他的嘴被人用抹布捂住,惊恐的泪水不住往下掉,嘴里“啊呜啊呜”的哀求着。
徐青玉抽回视线,“没错,这人是我大哥。但我和他早已断绝关系!”
“哦?”
“此人嗜赌成性,不仅输光了家里所有银钱,还将家里东西物件卖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还…把我妹子卖进了画舫。婢子昨日告假回家,发现家里老娘快要饿死…而这畜生却还在赌坊逍遥…”
徐青玉垂下眸子,眼中蓄起雾气,双肩微微颤抖,我见犹怜,垂首之间露出白皙优美的后颈,“婢子实在气不过,便将这畜生打了一顿。不曾想他怀恨在心…”
“公子,此事都怨奴婢。”徐青玉声音里带起一丝哭腔,“若不是奴婢打了他,他也不会寻机报复。他翻墙入内…定然是想杀害奴婢!只是阴差阳错,入了公子的院落!”
徐青玉匍匐在地,“可无论如何,他伤了公子,那就是罪该万死。还请公子重重责罚,万不能心慈手软放过这畜生!”
徐大壮急得“嗷呜”的叫起来,只恨不得扑到徐青玉身上,石头踹他一脚,“给我老实点!”
徐青玉俯首之间,看见那男子脚上的黑色皂靴。
半晌,听到那道挠人耳朵的声音。
“青玉姑娘误会了。你这兄长闯入我院子里来,并非机缘巧合阴差阳错。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徐青玉肩线一僵。
徐青玉脸色微变,汗毛根根立起。
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
“你兄长说,有人告诉他,你的院子就在靠街方向,只需翻过这面矮墙就能摸到你的床头来。”
傅闻山声音淡淡。
徐青玉后背衣衫打湿,黏糊糊的贴在一起。
她的五感放大,清晰的闻到空气里残留的桃花香气。
以及……杀气。
“有人要借这徐大壮的手杀我。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除掉我,可惜…我半日便在通州城内抓到了这小乞儿。”
傅闻山眯着眼睛笑,他眼里无光,却有漫不经心的杀气,“这小乞儿倒是讲义气,无论怎么上刑都不肯吐露背后凶手。”
徐青玉喉头一滚,看向躺在血泊中的那小乞儿。
小乞儿没有死。
他胸膛起伏着,整张脸浸在泥地的血水之中,气若游丝:“老子刚才…都招了!老子…看见过…这小娘儿们…翻墙而入!是你们…你们…自己不信!”
徐青玉藏在衣袖里的手微微发抖。
“嘴硬!”傅闻山的手指轻轻敲击那乌木盲杖,男狐狸就连训斥人的声音也听不出杀意,淡淡的,冷冷的,仿佛万物如刍狗,“断了这小子的手脚,看他能撑到几时!”
——叮。
石头提剑而去。
“且慢!”
徐青玉胸脯急剧起伏,声音却平静,她转头看向那年轻男子,“傅公子…”
傅闻山仰头看她。
她遮住了阳光。
他只看到刺目金光之中那条模糊的身影。
“放了这孩子。要打要杀,我一人担之。”
傅闻山那好看的眉头皱起,他看起来很疑惑:“青玉姑娘何出此言?”
话既说出口,她倒没什么可怕的了。
“人是我引来的。”
那小乞儿大声疾呼:“你这蠢货!老子坚持…这么久,可没出卖你!你这会儿装…什么英雄?小爷轮得到你一个小娘儿们…来救?!”
徐青玉充耳不闻,目光犹如这耀阳般让人无法直视,“徐大壮赌瘾入骨,药石无医,只能借公子之手除之。”
徐大壮瞪大双眸!
“借刀杀人?”傅闻山偏头,眯眼看向声音来源处,“你既有这歹毒心肠,为何不自己亲自动手?”
对呀。
为何她不自己动手?
“因为我…妇人之仁。”那小娘子竟笑起来,“况且…君子远庖厨。我这个人与人为善,不喜见血。”
……
满屋寂然!
“那我倒要问问,姑娘准备怎么借我的手除掉你大哥?”
“简单。我打他一顿后故意暴露身份,再露出钱财,并威胁掐断他的生路,他定然对我怀恨在心伺机报复。此时只要有人对他一怂恿一指点,他就会像无头苍蝇一样闯进来找死。”
第40章 弑兄(二)
徐大壮身子在地上不断蛄蛹,喉咙里发出诅咒怨毒的怒音。
“原来如此。”傅闻山笑,暗道这女子玩弄人心的手段炉火纯青,他敛了那双好看的眸子,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没曾想…有朝一日…傅某也做了一回别人手里的刀。”
“我已坦诚相待,傅公子打算如何处置我?”她又指了指那小乞儿,“公子要杀要剐,我无有怨言。唯有这小孩是受我之托卷入这是非之中,还请公子高抬贵手饶他一次。”
傅闻山忽而收起笑脸。
午后的阳光那般炽烈。
可他的瞳孔里却是阴恻恻的。
“你不过是周府的一个贱奴,有什么资格和本少爷谈条件?”
徐青玉淡淡一笑,全然不将对方羞辱放在心上。
“公子不妨说说看。只要我有。”
这丫头说话倒是嚣张。
如今东窗事发,竟也不再自称“婢子”,反而张口就是一个“我”。
藏书阁遇刺那一晚他就知道。
这丫头看着乖顺,实则一身反骨。
她哪儿是什么烈犬,分明是一条会吃人的恶犬!
“那姑娘觉得…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我傅某想要的?”
徐青玉一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随后笑道:“我确实身无长物。我是女人,我只有一副没开过苞的身子能做筹码。我也不要名分,公子要笑纳吗?”
石头和静姝猛地转头看向徐青玉。
靠。
这周府的丫头…这么带劲的吗?!
石头长剑一偏,指向徐青玉,怒声道:“你果然想攀我们公子的高枝儿!我们公子洁身自好,才不会被你这妖精迷惑!”
傅闻山盲杖一抬,推开那把横在徐青玉面前的长剑。
他唇角微勾,红唇轻启,瞳孔淡淡,语气云淡风轻得仿佛今日去菜市场买了两根青菜一般随便:“好啊。”
石头:!!!
静姝:!!!
那小乞儿大呼,强撑着支起身子:“你疯啦!要跟…野男人睡觉!你不必为了…为了我…做到…做到这种程度!大不了…大不了一死!”
徐青玉脸上没有任何小娘子的娇羞、谄媚、曲意奉承,她眼神直通通的盯着傅闻山,仿佛在商量什么家国大事,“现在吗?去里面还是外面?”
终于。
傅闻山脸上笑容一寸寸凝结。
他握住盲杖的手…紧了一分。手背上青筋迭起。
纵然他眼睛有疾,可他依然敏锐感知到眼前女人的咄咄逼人。以及那诡异的通身正气。
没错。
这女人张口就是要陪他困觉。
可偏偏她语气大义凛然!
仿佛她不是要去陪男人睡觉,而是去上阵杀敌!
干他娘的。
这小娘子没有娇羞,是他傅闻山先娇羞了!
他挥挥手,示意石头给那小子松绑,徐青玉看见他的动作后,提在喉咙的这口气终于慢慢松下。
那小乞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擦干脸上的血,埋怨的瞪着她,“你不走?你真的…要陪…这男的睡觉?”
“小孩儿操心大人的事情作甚?”徐青玉隔空将王氏给的那钱袋扔了过去,“拿着钱找个大夫瞧瞧。”
她的视线定定落在小乞儿十根流血的手指头上,“抱歉,这次连累了你。你快走吧。”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包子哥…是最讲义气的!”
小乞儿利落的抓起钱袋,捂着胸口深深看了徐青玉一眼,又瞥一眼她身边的那个顶顶厉害的瞎眼男人。
毫不迟疑。
小乞儿转身,翻墙便走!
他是蝼蚁,可斗不过院子里的这头猛兽!
徐青玉转过头来,心中盘算若只是陪这位傅公子睡上一觉就能抹平所有事情,似乎也很划算。
傅闻山的敏锐打断了她所有的计划。
傅闻山身边那两个护卫身手了得,按照她的设想,只要徐大壮摸黑进来,定然被这二人察觉。前段时间这傅公子又刚被刺杀,二人如今惊弓之鸟,将徐大壮当做刺客一刀杀了顺理成章。
就算徐大壮供出小乞儿也不要紧。
通州城遍地都是乞儿,要找到其中一个,无异于大海捞针。
唯一的纰漏是…傅闻山的动作太快。
他的能量太强。
半日之内,排查出城内上千乞儿,精准抓住小孩哥,这样的速度可谓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陪他睡觉吗?
她亏吗?
半点也不亏!
不妨先利用这点姿色哄骗他从沈玉莲手里拿来卖身契…再成日缠着他叫他喘不过气来,今儿个买脂粉,明儿个买衣裳,总能叫男人生出厌恶。
十天半月不行,那就两三个月。
男人嘛,喜新厌旧乃家常便饭。
到时候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至于贞洁、名声,那值几个钱?
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青玉姑娘…”见那小娘子一脸认真的低头盘算,他又指了指徐大壮,“他如何处置?若是将人放走,只怕后患无穷。”
看吧。
所有男人对于想要跟他们困觉的女人都会生出好感。
就连男狐狸也不例外。
这回,他说话的声音里褪了杀意。不再是方才那样冷冷淡淡的语气。
傅闻山见她发呆,“青玉姑娘?”
徐青玉回过神来。
红唇轻启。
杀意凛凛。
“赌狗必杀。”
徐青玉偏头看向石头手里的剑,“石头小哥,借剑一用。”
石头不情不愿的把剑扔过来。
那剑用青铜打造,剑身虽薄,那把剑落到自己手上那瞬间徐青玉便差点栽地上。
无奈只能望向静姝,“有匕首吗?”
静姝心情复杂,见傅闻山没有反对,便将一把匕首隔空扔了过去。
徐青玉拿着匕首逼近徐大壮。
她步子走得慢。
脑子里走马观花似的回忆起从前兄妹的点点滴滴。
她七八岁就被卖进周府,卖身那日徐大壮也曾嚎啕大哭的拽着她的袖子不让走,还说些什么长大了一定挣钱把她赎回来的傻话。
幼时家贫,徐大壮给人家做工得了一枚鸡蛋,小心揣了二十里路回来煮熟了分给她吃。
他总说,老子将来要挣大钱,要让两个妹子顿顿都吃鸡蛋喝肉汤,再不必被人看不起。
从前她在周府的时候,徐大壮也生怕她在周家被人欺负,经常偷摸来看她,每次来都带点不值钱的零嘴,次次见了面都问有没有人打她,需不需要帮她揍哪个家伙。
直到一年前——
她想出了这绒花的生意。
徐大壮有了钱以后腰杆挺直了,应酬多了,朋友多了,架子大了。
甚至还染上了赌瘾。
赌,是绝症。
无药可医。
若叫徐大壮活在世上,就算她销了奴籍获得自由,可一生命运仍然系在徐大壮身上。
男权社会,徐大壮作为徐家唯一男丁,对她婚嫁和财产拥有至高无上的处置权。
徐大壮会是另外一个沈玉莲。
她不想杀人。
她能原谅徐大壮的贪婪、自私、绝情。
却无法原谅一个连亲妹都能卖进窑子里的赌狗。
第41章 弑兄(三)
她一把扯下他嘴里的抹布。
徐大壮立刻嚎叫起来:“你疯了吗?我可是你亲大哥!你要是杀了我,谁给娘养老送终!咱徐家就我一个独苗!你是要断了老徐家的香火是不是?”
“你莫冲动!想想母亲!想想三妹!你们以后都得靠我!我死了你们怎么活啊?!”
“好妹妹,哥错了!哥真的错了!哥发誓,以后再也不赌!我好好挣钱把三妹、还有你都赎回来,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好妹妹,你忘了?小时候…咱家住牛棚里,那牛棚四面透着风…哥把身上唯一的衣裳裹给你穿…我当时病了好几天,险些就去阎王殿报到。你当时怎么说的?”
“你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你还说以后都听我的话!都忘了吗!”
徐青玉脚步一顿。
怎能遗忘呢?
原主的记忆和情绪早就和她融为一体。
她曾经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徐大壮对她的兄妹之爱。
即使这个人爹味十足爱说教,即使这个人自私贪婪,可他稚嫩的肩膀上也曾挑起过全家的重担,未丰满的羽翼也曾护过她一程。
徐大壮察觉到眼前这小娘子的杀意,眼泪鼻涕全滚落下来,哭得犹如泪人,“你想想母亲…母亲最疼我,我若是死了,她也要跟着我去!”
“还有三妹!”
“若徐家没有男丁,谁出面来赎你,三妹受了欺负谁给她撑腰?”
一提起徐三妹,徐青玉脸色一沉。
握着匕首,毫不犹豫,抬手!
一刀直挺挺的捅入徐大壮的心脏位置。
梧桐苑里的几人纷纷变色,就连傅闻山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向那人身影。他看不见,但他熟悉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
那种沉闷的、敦实的、一点点推开皮肉脂肪的声音。
谁都没有料到,徐青玉……竟然当真在梧桐苑杀人!
在他傅闻山眼皮子底下杀人!
几人都以为她只是装出样子吓唬徐大壮以后不再去赌。
厚重的血腥气让即使见惯沙场生死离别的傅闻山也眉心一跳。
早在藏书阁遇刺那一晚,他就看穿她那乖巧文静的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心。她出手那般利落且精准,像一个熟练老道且耐心的猎人,潜伏在深不可测的夜色里,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出她的獠牙——
徐大壮瞪大眼睛。
她竟然…真的杀他……
他以为…她只是要吓唬吓唬他,叫他别再去赌罢了!
他都这样求她,又做了保证,她为何还要杀他?
徐大壮瞳孔瞪大,视线落在胸口的那把匕首之上。
——噗嗤噗嗤。
匕首继续往里推进。
耳边传来那小娘子沙哑哽咽的声音,“我都记得。”
“只是…你已无药可医,我只能给你个痛快。”
“你就当是…当是为了母亲和妹妹。”
“没有你,我能让她们过得更好。”
——嗤。
匕首抽出。
刀剑坠着鲜血,滴答滴答往地上。
她果断后退,防止徐大壮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徐青玉胸脯急剧喘息,视线被那摊血迹晕染,迷迷糊糊之中,整个世界在上午炫目的阳光中轰然倒塌却又瞬间重建。
她杀了人。
这一刻…她真正变成了大陈朝的徐青玉。
徐大壮打了个摆子,身体重重落地,心脏处的血不断往外涌出,他睁着那双恐惧的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徐青玉的方向。
疑惑。
只有疑惑。
他到死都没明白,徐青玉怎么会有那么狠毒的心肠?
都说长兄如父啊——
徐青玉强忍衣袍之下双手的颤动,垂下眼睑,睫毛不安轻颤。
梧桐苑内一片寂然。
狠话谁都会说。
可人非草木。
谁舍得真的动手?
静姝屏住呼吸看着她,还有那匕首上滴落的血迹,心里只有两个字:真俊。
这小娘子杀人的模样,真俊。
跟她家乡那个杀猪的年轻小伙一样。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一个多余的动作和表情都没有。
冷酷到近乎有一种神性。
半晌,那石头才惊道:“那是你亲大哥…你也下得去手?”
这娘儿们…心也太狠了…
难怪公子上次说她眼黑心沉。
那小娘子衣袖上还沾着血,眼底的霞光破碎,她偏头轻轻一笑,“男儿染血叫开疆拓土,女子握刃便天地不容,世间的道理是在胯下二两肉上黏着吗?”
傅闻山眼皮一跳。
他年少成名,很小年纪就在战场上见识了人心诡谲。
可世间少有人…少有女子…能似这小娘子般君心如铁。
——哐。
徐青玉丢了匕首,跪在傅闻山跟前,给他恭恭敬敬的磕头:“我杀了人,一命偿一命,公子报官吧。”
傅闻山看不到她的模样,只看到她跪在自己脚下,以及她身上那件套粉色的水袖长衫。
她发间插着的那是什么?
似乎是一根银簪,还有一根竹筷。
真奇怪啊——
怎会有人这般佩戴簪子?
她跪得那么虔诚。
仿佛故意将心剥开给他看,叫他收下她的忠心。
可谁敢收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大约也只有周府那位二少奶奶敢。
此女,心沉。
傅闻山撑着盲杖站了起来,他眼睛虽瞎,却叫人不敢轻视。年轻男人身形清瘦修长,站起来瞬间仿佛周遭空气也变得咄咄逼人。
徐青玉看到他衣摆处绣着的白玉兰花。
很美。
绣工繁复。
富贵逼人。
男人声音漫不经心。
仿佛赤脚踩在雪地里的千年男妖,冷静的看着世人挣扎。
“好个借刀杀人以进为退。青玉姑娘是笃定我不会报官?”
徐青玉跪在他脚边,将头匍匐得更低,“奴婢任凭公子处置。”
傅闻山自然不会报官。
第一他身份尴尬,虽是周府的座上宾,但从他另立厨房和平日里低调处事的风格来看,无论梧桐苑内发生什么事,他都会选择捂下。否则上次藏书阁刺客一事他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他一身杀气,亦正亦邪,瞧着便是游走于黑白两道之人。这样的人物,岂会因为徐青玉一个丫鬟而染上麻烦是非。
因此徐青玉今日才敢大着胆子杀人!正如这男狐狸所说,放过徐大壮,后患无穷!
只是…若不装出害怕的样子,上位者的权势便成了一张空纸。
所以,徐青玉脸上的害怕和虔诚拿捏得恰到好处。
“罢。”傅闻山轻叹一口气,“傅某从不喜欠人情。姑娘曾救我一次,我也理当投桃报李帮姑娘一回。你我的帐,平了。”
徐青玉一愣。
这男狐狸早就认出了她!
难怪今日肯手下留情!
她仰头,略一迟疑,真心发问:“那…奴婢还需要陪公子困觉吗?”
傅闻山心口堵了一下。
能把“困觉”两个字说得油而不腻、直而不媚,也真是这丫头的本事!
她分明是故意的!
傅闻山冷笑一声,“欠着。等爷心情好了,自会召你侍寝。”
徐青玉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公子心善,能否再借奴婢二百两银子?您放心,半个时辰内我必原封不动的送回来。若是公子怕我卷了银子逃跑,可派静姝姑娘跟着我回雅风苑。”
傅闻山轻斥一句,“得寸进尺!”
但语气却未见恼怒。
徐青玉低下头去,声音低低,“若公子手头紧,就当奴婢没有说过这话。”
呵,还用上激将法了。
偏他傅闻山还吃这一套,“装腔作势!石头,给她取二百两银票来。”
石头一副恶毒婆婆看不惯狐狸精儿媳的样子,重重哼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入屋取钱。
傅闻山终究没忍住心中好奇,“你一个周府的丫鬟,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徐青玉看向身边徐大壮的尸体。
她的眼睛里有一丝悲悯和愤怒。
“我娘有句话说对了。徐大壮虽然从前也不靠谱,但不是连自己亲妹妹都能卖进窑子里的禽兽。”
第42章 试探(一)
更何况王氏和赌坊都说得清楚,徐大壮是一两个月以前才变成今天这样。
小娘子声音定定,眼里有无声的风暴,“我要试试这周府水深水浅。”
两人无言。
倒是静姝问了一嘴:“公子,徐大壮的尸体如何处理?”
傅闻山看向徐青玉。
徐青玉指了指那棵桃花树,“葬在桃树下滋肥可好?”
傅闻山唇角嘲讽一勾,算是应了。
将徐大壮埋在这里,是要将把柄递给他吗?
这丫头从前总是躲着他跑,如今攀附之心如此明显,难道是受了这徐大壮的刺激?
取了银票,石头瞧她将银票一张张折起来,没忍住酸了两句:“看到没?我家公子财力深厚,区区二百两…”
石头嘴一溜,那句“当打发叫花子”没说出口,“半个时辰,你要是不还回来,我就去找你家主子要。”
徐青玉拱手,“傅公子自然是出身富贵之家的天之娇子,通身气度贵不可言,如太阳一般耀眼,如婵娟一般生辉,是婢子粗鄙不识公子真面目。”
呵,拿了钱倒是会说话了。
“半个时辰内,奴婢必将二百两银子如数奉还。”
徐青玉消失在梧桐苑的大门。
石头盯着自家公子的脸,憋了半天,还是没能把屁给憋回去,“公子,您不会真看上那丫头了吧?”
那丫头可坏得很!
傅闻山闻言失笑,“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个女流之辈。不然我真想让她拿着我的帖子去从军。我北境战乱之地,正缺这样手段狠辣又心肠歹毒的猛将。”
石头:这……对吗?
——————————————
徐青玉揣着二百两银票,慢吞吞的走回雅风苑。
她拿罗帕擦拭干手上的血,又卷起带血的衣袖边缘,踏进雅风苑瞬间,小娘子唇角一勾,仰起得意的笑来,冲着那屋内就喊:“少奶奶!少奶奶!婢子筹到银子了!”
脚下快走,犹如报喜一般冲了进去。
沈玉莲正在绣花,闻言吓得手指上被扎出一个血洞。
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不可思议的盯着徐青玉手里那一沓银票。
怎么可能?
徐青玉哪儿有本事能凑到二百两的赎身银?
沈玉莲一把夺过那银票,翻来覆去的确认,双唇微微颤抖,“怎会…不应该啊…昨天不是说没银子吗?”
二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徐青玉笑道:“少奶奶!奴婢昨儿个回去跟母亲和大哥凑了凑,这银钱确实不够,算来算去总是差那么几十两。但是奴婢碰见贵人了!”
沈玉莲脸色一白。
“住在梧桐苑的那位傅公子,他知道奴婢想出府,又夸奴婢书读得好,所以给了奴婢一笔赏钱!零零总总的一凑便有了这二百两!”
见沈玉莲攥着那银票不说话,徐青玉顺势抽回银票,那双清亮的眼睛逼迫着沈玉莲,“怎么?难不成少奶奶要言而无信?”
她又抖了抖那张契约书,“少奶奶,白纸黑字,您答应过奴婢的!”
沈玉莲笑得勉强,心中暗恨傅闻山坏她好事,左右盘算后才道:“胡说!我沈玉莲怎会言而无信?只是…这么大一笔钱,你那大哥也肯?”
徐青玉笑道:“如何不肯?我是大哥的亲妹子,这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平日里有龃龉,可他又怎会不疼我?我哥说了,他见不得我吃苦受累,不用我提,他早就想赎我出府了!”
“你撒谎!”沈玉莲咬咬牙,“你好大的胆子,如今竟然敢糊弄到我头上来!”
徐青玉唇线紧抿。
“冬青早就回来跟我提过,说你那大哥染上赌钱的毛病!如今家里家当全都被他填进了窟窿里!”沈玉莲拽住她的手腕,语气强硬,“既然如此,你哪儿的银子?难不成你偷的抢的?!我可告诉你,你知道我那婆母的,要是周府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必定要将人撵出府发卖的!”
徐青玉身子一颤,咬紧下唇,不肯说话。
沈玉莲恼了,训斥间也带了两分真心实意的伤心,“你个没良心的小婊子!这周府什么样你不是不清楚,枉我对你这样好,你却总想着丢下我去过好日子!外头有什么好!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出了周府,给人家浆洗缝、或是码头下苦力都没人要!”
沈玉莲捂着胸口,想到她带来陪房的四个丫头里,虽说都对她忠心,但只有徐青玉能懂她两分。
沈玉莲清楚晓得自己就是个没读过书的蠢人,几个小姑子都瞧不起她,婆母也嫌她不会说话办事,出了这雅风苑,谁把她这个高嫁进周府的商户女放在眼里?
她的茶汤点得浑浑噩噩,插花插得乱七糟八,书画诗词更是一句都听不懂,她曾听三小姐和四小姐两个人私下嘀咕,说她沈玉莲只有一门手艺看得入眼。
那就是拨算盘珠子!
好在徐青玉懂得多,每次都能不动声色的替她找回一点颜面,不至于让她闹太大的笑话。
徐青玉就是她沈玉莲的救命稻草!
是她最后一层遮羞布!
若徐青玉走了,她沈玉莲是个蠢货这件事可就瞒不住了!
沈玉莲眼睛也红了,“你为了出府,现在还不惜骗我!你告诉我,这银子怎么来的!到底是偷来的骗来的,还是在外头借的利子钱?”
徐青玉垂下眼眸,声音哽咽,“少奶奶明查…我那大哥不成器,染上了赌瘾,把我妹妹都卖了!”
沈玉莲脸色煞白,“你妹子?卖了?”
徐青玉擦了擦眼泪,“那个禽兽把我妹子卖进画舫了,她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
“怎会如此?”沈玉莲一脸不可思议,她明明…明明…
沈玉莲有些心虚的别过头,“就算如此,你也不该去借利子钱!你一个丫头,没有抵押物,哪个钱庄敢给你借这么大的数目?”
“是傅公子给了我一块玉佩,给我做了担保。”徐青玉跪在脚边,眼泪簌簌往下,“少奶奶,婢子真的没有法子!我那妹子很快就要离开通州城,我得尽快出府才能救她!”
第43章 试探(二)
“救?怎么救?这人进了楼子,怎么放出来?再填进去你一个?”沈玉莲瞧她脸色苍白病急乱投医的样子,心口直跳,“你也是急昏了头!你听我的,先去把这利子钱还了,你妹子的事情我立刻让冬青去打听看,看看还有没有转圜余地。你放心,只要你忠心伺候我,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可…”徐青玉拿着那沓银票,一脸懊恼后悔,“利子钱出了钱庄就有利息,眼下这时辰钱庄怕是也关门了,就算明日赶早去还,也得算三日的进出,少说也得二三十两银子。”
她又哭着道:“索性少奶奶你行个好,把这银子收了,省的奴婢什么都没干成还倒背上一身债!”
“我当是什么大事?!”沈玉莲一听只是银子的事情,瞬间心中石头落定,“我沈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你去账户上支三十两,先把这利子钱还了!”
她又敲打恐吓徐青玉,“你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外头的利子钱你也敢借!这利子钱好借不好还,就跟滚雪球似的,你借一百两,到时候一千两都不够你还的!”
“若是还不上,那就砍手砍脚,再将你往那窑子里一丢,你这辈子就全完了!”
徐青玉脸上煞白,双肩颤动,仿佛受了惊吓,“我…我…我没想到这些…我还以为中间有傅公子牵线搭桥…他们不会…”
“那傅公子是什么人?你屡次三番的去麻烦他,是要让大爷治你是不是?”沈玉莲也觉得不妥,这位傅公子虽说来历不明,但瞧着指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上次老四往人家院子里钻,周显明发了好大火,还三令五申不许府内任何人打扰那位傅公子养病,这徐青玉倒是往人家跟前凑。
“你妹妹的事情,我会找人去打听。以后你就死了出府的心思,好生跟着我!”
徐青玉咬牙,“多谢少奶奶。”
等徐青玉离开后,沈玉莲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打发了徐青玉去藏书阁里帮她寻本花样子,随后又让明月悄悄招来了冬青质问,“我让你找两个人勾着青玉那大哥去赌坊输些钱,怎么她大哥把家里妹子都给卖了?”
冬青“哎哟”一声,“少奶奶,小的只是找人哄着他去了两回赌坊,他自己赌上了瘾,劝都劝不住。”一想起此事,冬青也觉得后怕,“那赌坊里的人有的是本事,眼睛贼得很,一眼就看出哪些人身上有油水可捞。”
“徐大壮那个人,有点钱就不知天高地厚,钱财外露,只怕没两天就被赌坊的人给盯上了。从他上了桌子那一刻开始,不输个倾家荡产哪儿能下得去?”
沈玉莲跌坐到椅子里,想起方才徐青玉吃人的模样,“那也不能把亲妹子往火坑里推啊!要是卖了做奴婢也就罢了,多费两个钱还能赎回来。可那画舫是什么地方?那是男人们取乐的烟花之地!她妹子去了那样的地方,后半辈子全毁了!”
冬青也觉得脸上挂不住,自己婆娘和徐青玉交好,他却跟着少奶奶暗中对付徐大壮,属实是不厚道。
前两日徐青玉来找他,还给他跑路钱,他愣是没好意思收。
可说起来…主人家的命令,他一个奴才哪儿敢拂逆?
“完了。”沈玉莲心口噗噗跳,要是让徐青玉晓得是自己在背后使坏,那还了得?
那小蹄子心硬得很,真惹急了她,只怕火烧周府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还好,瞧刚才徐青玉的样子,还不知道这些事。
她又给她支了三十两银子,说不准徐青玉还要记她的恩情。
她只能嘱咐冬青,“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尾巴也处理干净些!明日你陪着徐青玉去会会那钱庄的人,别叫她吃了亏。”
夜色沉了下去。
徐青玉又去了梧桐苑一趟,还了那二百两银子后,秋霜才跟她通风报信,说她前脚刚走,后脚沈玉莲就召见了冬青,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
徐青玉仍住在那耳房的大通铺里,只不过如今白雪和琴音也住了进来,说话不太方便,两个人便到屋前的花坛前说话。
见徐青玉心事重重,秋霜也不好多问,只觉得她回家一趟后整个人似比从前阴沉。
她便挑些开心的事情跟徐青玉说:“青玉姐,你给我的图册我都看完了,昨晚我小心服侍二爷,二爷没对我动手。他还赏了我好些银子。”
秋霜的侧脸隐在灯笼的光晕里,小姑娘稚气未脱的脸上漾起笑意,“青玉姐,我把银子都放你那儿,你替我存着,当做你的赎身钱。”
徐青玉心口突的一梗,尖锐的疼痛往外延绵。
不知怎的,眼睛仿佛憋不住了要往外尿尿……她抬起手背狠狠一擦,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何德何能,能让两个姑娘这样牵挂她。
徐青玉恨不得仓皇逃走,声音里也有两分哽咽,“你自己存着便是,给我做什么?你不是还有弟弟和老子娘吗?”
“你跟我不一样。你不是屈居人下的命。”秋霜嘿嘿笑,眼底亮晶晶的,看起来笨笨的,“你能出去…你能过好日子。你将来会比我和春桃都要过得好。”
一年前,徐青玉信誓旦旦,总觉得半年内就能出府。
可眼下,她却渐渐没了信心。
她仿佛听到老天的嘲笑声。
看那个人,往上爬的样子真滑稽。
滑稽吗?
可笑吗?
那她可要爬得更快。
爬得更高。
直到能抽老天一个巴掌。然后问老天一句,好笑吗?还笑吗?
次日,徐青玉要出门的时候碰见了冬青,冬青说沈玉莲不放心她,怕她吃亏被人骗,执意要跟着她去钱庄还钱。
正好,门口出现傅闻山的马车,徐青玉借机甩掉冬青,“你让少奶奶放心,就说我跟傅公子一起,有他帮着我转圜,我必不会吃亏。”
徐青玉便厚着脸皮跟上傅闻山的马车,却被眼疾手快的石头拦下。
石头笑她不要脸,“你三番四次的接近我家公子,是不是居心不轨?”
徐青玉冷笑,“是啊,我昨天不是已经自荐枕席了吗?”
石头被她呛得哑口无言,“不要脸!”
“反弹!”
眼看两个人就要当街吵起来,车帘一撩,传来傅闻山冷淡的声音:“让她上来。”
第44章 往事(一)
徐青玉在石头那副“死妖精又来纠缠我家小男宝”的鄙夷目光中,面色坦然的坐上傅闻山的马车。
车帘一掀,清冷的皂角香气瞬间钻入鼻翼。
傅闻山那双灰白的眸子转过来。
徐青玉心里第一百次起疑:他是真瞎吗?
男人唇角一勾,目光奚落:“这不是我的新外室青玉姑娘吗?”
没想到徐青玉单刀直入,“我救傅公子一回,傅公子放我一马,我以为我们昨日已经谈妥,以后也就此揭过。为何公子眼下对我冷嘲热讽?”
“不一样。”傅闻山眯着眼睛笑,“你心不甘情不愿救我一回,我被你借刀杀人后不计前嫌救你一回,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那…傅公子打算对我阴阳怪气到何时?”
傅闻山轻轻一笑,“看爷心情。”
眼睛都瞎了,心肠还这么坏!
想当初在梧桐苑初见他时还惊为天人,以为他是画卷中走出来的神仙人物,定然不食人间烟火。
貌美、娇弱、会嘤嘤嘤撒娇又善解人意的那种。
又有藏书楼周显明调笑她,他为其解围。
她还当他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大白莲花,不曾想,靠近后才发现是朵黑心莲!
从花到根儿都是黑梭梭的!
徐青玉昨日冷静后,完全断了用做他外室慢慢脱身的法子,且不说这傅公子瞧着不像是贪图美色之辈,就说若他真贪图她的美色,必定有一百种法子能把她拴在地下室里。
男狐狸这高枝儿,是很诱人,却也致命。
她还是老老实实打沈玉莲那个怪为好。
徐青玉搭乘他的马车到了主街之上,主街上一群孩子疯跑,远远的听见他们整齐划一的唱着什么。
“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见徐青玉探头听得认真,傅闻山便随口问了一句:“这群小孩儿在唱什么?”
徐青玉收回视线,放下车帘,同样一脸不解:“谁知道呢?”
又见冬青没有跟上来,她这才和傅闻山分道扬镳。
傅闻山的马车转头驶入一条小道,不多时,停靠在一户栅栏人家跟前。
盲杖探地,傅闻山在石头的搀扶下落地。
小院的门被石头推开,院子里养了几只鸡,藤架上种着绿油油的青菜,晾衣杆上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院中那人坐在逍遥椅上打扇,院内只听见“笃笃笃”几声,紧接着便是黄狗狂吠。
院内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中年女子,她穿一身市井妇人喜爱的粗布麻衣,头发只用木簪挽起,眼尾出现几条苍老的细纹。
看起来就和这条巷子里的任何一个妇人别无二致。
她拿团扇扇了黄狗一下,“阿黄,别乱叫,是熟人。”
蒋夫人望向院子中站着那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
身材修长孔武有力,右手撑着一根乌木如意盲杖,那双瞳孔漆黑略显灰白,此刻正慢慢往她的方向靠拢。
“姨母。”
傅闻山拱了拱手,随后继续用盲杖探路。小黄狗跑过去在他脚边打圈轻嗅,又哼哼唧唧两声。
“阿黄,过来。”蒋如是招了招手,坐起身来撸了撸小狗,“派人监视了我一个月,如今终于舍得亲自登门。但如果你还是来问那件事,我的答案依然不变。”
院子没有其他座位,傅闻山便只能站着回话,他拍拍手,立刻有人呈上一个木匣子。
里面装着一只被人砍断已经发烂生蛆的手掌。
蒋如是脸色微变。
头顶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这是来周府刺杀我的凶手之一。您知道我的,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规矩道理,只晓得以杀止杀。”
蒋如是乃将门虎女,虽未上过战场,但好歹提过剑杀过人,因而并不惧怕傅闻山的这些手段,“怎么,你要杀我?”
她脸上没半分惧色,“好啊,反正我早就该跟着你外祖一家在地下团聚。这些年我苟活于世,烂命一条,索性你给我个痛快。”
傅闻山抿唇。
他或许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但清官难断家务事…牢狱里审问犯人的手段,他不忍加诸姨母之身。
毕竟母亲生前,唯一挂念的便是这位长姐。
此时此刻,傅闻山突然想起徐青玉捅向亲大哥的那果决一刀。
傅闻山软了语气,“姨母。我来通州城第一日便同你推心置腹。”
“我说过,我此来通州城,一为养伤,二为完成母亲遗愿。”
“我只是想为外祖一家上一炷香。”
蒋夫人看也不看傅闻山,只顾逗狗,“你来通州城第一日,我也告诉过你,你外祖他们葬在京都蒋家祖坟之中,离你的国公府不过半日距离。你若要祭拜他们,无需千里跋涉来刘家村。”
傅闻山胸脯起伏,“蒋家祖坟的棺木里…空无一物。十年前就有人盗走外祖一家尸首。”
蒋夫人微阖双眸,“我远在千里之外,此事你应该问你母亲才是。”
裴行之咄咄逼人,“我母亲三年前已经去世。她去世之前曾给你写信,说等来年身体好转,求你允她祭拜外祖!”
蒋夫人逗狗的动作一顿。
她想起那个被困在国公府一生的妹妹临死前的哀求。
可一想到裴国公…曲夫子硬起心肠。
“我没有收到这封信。当初我蒋家落难,她怕受牵连,和我们狠心割席,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人头落地。临死之前倒惺惺作态的怀念起骨肉亲情,无非是怕阎罗不收她这人间恶鬼,想要赎罪罢了。”
“还有你那中山狼父亲…当年我跪在你国公府门前两个时辰,你那爹让人把门死死抵住,只怕沾上我蒋家是非。”
蒋夫人嗤笑一声,“他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我爹帮扶,他一个小小百户坐到国公爷的位置?”
“我们蒋家对得起你傅家。”
“倒是你们傅家…各个卸磨杀驴薄情寡性。”
“我杀你这狼心狗肺的小畜生一回…又如何?”
傅闻山心脏抽痛,“外祖落难的时候,母亲生了一场大病,她病得要死,对蒋家发生的一切并不清楚。她若知晓,绝不会袖手旁观。如今她的遗愿只此一件,她只希望能给祖父祖母的牌位上一炷香,还请姨母成全。”
“托词罢了。”蒋夫人阖上眼皮,“那件事闹得满城风云,你母亲作为蒋家嫡女,偏在这关键时刻病了…巧合也好,故意也罢,事情已经过去这许多年,人死不能复生,多说无益。你若识相,便早些回去。你若是执着于陈年往事,就休怪我不念旧情!”
第45章 往事(二)
“姨母当真如此绝情?”
蒋夫人继续逗狗,阿黄是一只小黄狗,才几个月大,很是粘人,偶尔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偶尔在地上翻滚。
蒋夫人抬头看他一眼,随后嗤笑一声,“大不了……你也杀我一次?看我临死之前会不会吐口。”
傅闻山拱手,“既然如此,那我便陪姨母耗着,我如今无官一身轻,有的是时间陪姨母耗。”
傅闻山慢慢走出宅院,随后回头看屋内那人一眼。
他看不清楚,只看见院子里悬挂着的翻飞的衣裳。
男人的声音忽而低了一分。
“石头,你帮我看一眼。”
“你看看她…长得像我母亲吗?”
石头探头往里认真看了一眼,半晌才道:“很像。”
只不过,国公夫人常年病着,脸上永远都是病态的苍白。而蒋夫人瞧着就血气十足,说话间眉眼神态像极了那位征战沙场的蒋老将军。
那阿黄似乎感应到这边的视线,冲着门口奶声奶气的狂吠撵人,傅闻山便道:“倒是一条忠犬。”
一说到狗,傅闻山就想起了周府的某个人。
小小年纪,张牙舞爪,心肠歹毒,关键是…还能咬人。
别说。
真别说。
傅闻山转身去,石头问他去哪儿,却听得那人丢下一句:“去花鸟鱼虫市场转转。”
石头一惊,“那地方污遭得很,公子别脏了衣裳。您想买什么属下去买回来就是了。”
“我要一只狗。”
“哦…”石头明白了,“公子如今眼睛不便,买只狗看家护院也是极好的,若是再像前儿个那样钻进来一个刺客,那还了得!属下选只威猛厉害的,保管以后谁都不敢往咱们梧桐苑里钻……”
尤其是某徐姓女子……
石头有预感。
这小娘儿们不好对付,缠上了一辈子要倒大霉。
“不对。选一条…”傅闻山偏头想了想,脑子里鬼使神差的浮现起藏书阁内她给自己留的那盏孤灯,又想起她装腔作势满口乡音哄骗自己的模样,“选一条看起来孱弱…但咬人凶狠的狗。”
而徐青玉甩掉了冬青那根小尾巴,头戴帷幕,自由穿梭在通州城内。
可惜她来通州城不过两年多,出门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必须跟着沈玉莲的路线走,所以她对通州城大街小巷都不甚清楚。
财运来钱庄的掌事在天近黄昏,店铺即将打烊的时候,迎来了一位戴着帷幕的年轻女客。
那女客将过所和户籍证明亮给他看了一眼,又将一包银子推过交银口,“徐大壮,存银三十两。”
交银口来迅速伸出一只手来把银子搂进去,随即开始验色、称重,立据之前一颗圆鼓鼓的胖头伸出来看了她一眼,“你叫徐大壮?”
一个姑娘家叫徐大壮?
掌事的心中起疑,“若以女子名义存钱,需男性亲属做保。你的担保人呢?”
“徐大壮是我大哥。你只管存在他名下便是,到期后凭存贴兑付本息。”
掌事的是人精,立刻隐约察觉其中有门道,便将保管费用报了一个极高的数,“姑娘,你也别嫌这保管费贵,独身女子的钱,其他钱庄可是不敢收的。”
徐青玉别无他法,大陈朝对女性管束颇多,莫说她这样的奴籍,就是良籍中也存在三六九等,其中寡妇才允许在理正或婆家男性亲属担保下以个人名义存钱。
昨天和沈玉莲的谈判时骗过来的三十两银子放在哪儿都不妥当。
只能冒险用徐大壮的名字一试。
她点了点头,“无妨,反正大哥在外地做生意,如今日进斗金,也不缺这几个保管钱。”
掌事的探出这女子口风大,当下便道:“哟,原来是大主顾,得,那我再给您便宜一些。将来您可得多多照顾我们生意。”
徐青玉拿到了加盖钱庄印鉴的存贴,三十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的落到一个死人的头上,不管将来如何,她只要赶在徐大壮的尸体被发现前取出即可。
而只要那黑心狐狸还住在梧桐苑一日,徐大壮的尸体就不可能被人发现。
徐青玉又去城南码头,终于在一处桥洞下发现了小孩哥。
小孩哥就躺在一张破烂脏污的席子上面,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脑袋边一个破碗,还有个两三个乞儿服侍他。
一个乞儿给他打扇。
一个乞儿给他喂鸡腿。
几个孩子哈喇子直流了一地。
小孩哥一见徐青玉,登时垂死梦中惊坐起,“你…你咋…来了?你没陪那个凶男人睡觉?”
他又撵了身边一群跟屁虫,殷勤的擦了擦旁边的小杌凳,徐青玉也没嫌弃一屁股坐了上去。
都是底层老百姓,谁也不比谁干净。
小孩哥呲溜舔干嘴边的鸡油,瞪着她,生怕她是要回那十两银子的,“我告诉你!那银子给了我就是我包子哥的!你别想赖账!”
“我徐青玉说话一言九鼎。银子既给你了,那就是你的。”徐青玉的视线落在他十根手指上,那一日他的指甲盖被钳断,血糊糊的一片,她还当他已经是个半死,“没看大夫?”
宝子哥拍拍胸脯,“贱命一条!没那么金贵。”
徐青玉叹气,“还是去看看吧,别落下病根儿。”
“这么关心我?”小孩哥嘿嘿笑,露出两颗虎牙来,“咋滴,被小爷我的义气打动,要给我做童养媳啊?”
徐青玉一个巴掌拍他脑门上,又顺手拧起他的耳朵,“来看看你死了没。”
小孩哥哇哇乱叫,但到底心里有两分感动。
爹娘死后他就在通州城内流浪,见过无数拜高踩低的嘴脸,也见过不少好人。
但没见过徐青玉这种人。
说她好吧,瞧她给自己亲哥下套那样儿,歹毒着呢。
说她不好吧,临死前还给了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指不定是这娘儿们全部家当。
“你来到底找我干啥?咱做黑道生意的,最怕见老主顾!你我走在路上就当不认识,我可不知道你干的那些破事!”
“你那天没供出我,算你义气。所以来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儿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小孩哥儿这回听明白了,连连拍胸脯打保证,“你把心放肚子里!我没见过你!我也没见过那徐大壮!更不清楚周家的阴私!”
第46章 往事(三)
徐青玉满意了,她站起身来,临走前看了看这处四面漏风的地方,又扫一眼地上的破烂狼藉,实在没忍心唠叨了一回:“都说财不露白,你又是个乞儿,夜里睡觉警醒着些,别为了十两银子把命搭进去。”
小乞儿一愣,不知怎的,太久没听到过关切的话,眼睛仿佛被风吹迷了,刺刺的痛。
“要你管!小爷我行走江湖数几年,道上的规矩可比你懂!”
他看着那人远去的清瘦背影,那娘儿们瘦叽叽的,像没吃过饱饭似的,就这豆芽般的身段还大言不惭的陪凶男人睡觉。
“喂!”
小孩儿凶巴巴的声音传来。
她回头。
看见桥洞下一身褴褛满脸脏污的小破孩,一脸桀骜的冲她招手。
“离那个凶男人远点!那家伙一看就不是个好人!你可斗不过他!”
徐青玉微微一笑,遥遥招手,随后收回视线。
谁要跟那位傅公子斗?
她以后见了就跟那老鼠见了猫似的,躲他躲得远远的。
日近黄昏,云霞渐散,远处一缕霞光如金辉一般散落人间。
傅闻山的马车刚转入周家正门的巷子里,便被一辆华盖香车堵住了去路。
“傅将军。”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隔窗响起。
窗帘内的男子穿一身月牙色玉兰花宽袖锦袍,他五官锋利,双眸的锐利被眉宇间的病气冲淡了两分,就连说话声也带着微微喘息。
傅闻山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嗤笑一声:“沈维桢?”
两人隔窗相望。
一个看见车帘后模模糊糊的身影。
一个看见对方无法聚焦的双眼。
“既然病着,何故从青州跑到通州城来?”
沈维桢人虽病着,但那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对着老友说话也格外的动听,“听说陛下曾亲口夸过‘允文允武、昭如日月’的傅将军如今目不视物,和我这废人没有区别。青州虽远,但能看故人热闹,我也是不嫌弃的。”
傅闻山闻言一笑,“还好还好,虽目不视物,但能活过二十。”
沈维桢心中一梗。
他出生起就被太医断言活不过二十。
而如今他已十九。
“你这张嘴…就和你手里的剑一样,真是绝不吃亏。”沈维桢抬手,故意朝傅闻山的正脸方向丢过来一枚竹筒。
傅闻山精准抓住,“这是什么?”
“通州城来了一位医术了得的大夫,最擅长治疗眼疾,人我给你截住了。你收拾东西,现在就跟我走吧。”
傅闻山捏着那枚竹筒,低低一笑,“专程跑来接我?”
“周显明这里地方又小,人多眼杂。若真养病,不如去我那儿清净。再者,两个废人一起养伤,总有个伴儿。”
“这点小事何须你沈公子亲自跑一遭?你是…”傅闻山似想到了什么,唇角微勾,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你被那徐良玉退婚了?”
沈维桢盯着他,“一个瞎子,这么爱凑热闹作甚?”
傅闻山不为所动,“一个瞎子,不凑热闹作甚?”
沈维桢气结,捂住胸口,傅闻山见好就收,“罢了,气死了你,公主还得找我算账。我在通州城还有些事情要做,你提前将宅院准备好,我过段时间再去青州寻你。”
沈维桢应了,正要启程之际,没忍住视线落在他怀里的那只头毛披面、形如狮子、四肢粗短的狗儿。
“刚才就想问你,只懂上阵杀敌的武夫什么时候也学会招猫逗狗了?”
更何况还是这样一只圆乎乎胖滚滚的狮子犬。
这狗儿他是认得的。
宫中娘娘和后院妇人喜养着狮子犬。
可傅闻山?
他见过他骑马射箭、纵横沙场、一剑封喉,却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样。
傅闻山将狗儿搂在怀里,那狗儿一双警备的眼睛盯着他,冲他暗中龇牙咧嘴,“可爱吗?”
沈维桢点头。
“但它咬人…很疼。”
像那个人。
这叽里呱啦说的啥啊。
到底眼睛瞎了,人也变了。
沈维桢放下车帘离开,临走前嘀咕了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徐青玉回到周府没有先回雅风苑,而是去后厨寻摸到了阿笙,这会子刚过饭点,阿笙正洗锅刷碗,一听见徐青玉找立刻解了围裙来见她。
徐青玉在周府颇有人缘,走到哪儿都招待见,周府的奴仆们有点小灾小病的都喜欢找徐青玉帮忙,上一次沈玉莲出事,周府还有不少人为徐青玉求情。
阿笙便是其中一个。
阿笙刚见了徐青玉便收了她的零嘴,徐青玉将她拉到一侧,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阿笙,姐姐有个事情想求你帮忙,你别声张,你若是声张…我可能连命都没了。”
“我家少奶奶…”徐青玉四下看了一眼,眼下主子们都在前堂用饭,后厨也正忙碌着,她十分为难,“你可还记得周府出事那日,少奶奶曾给过你一只手钏和一支金簪?你还留着吗?”
阿笙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安,正要发火却被徐青玉按下,“阿笙妹妹,我真是…厚着脸皮来跟找你讨要。实在是…我家少奶奶说……要不回东西,就要将我赶出府去。”徐青玉擦了擦泪,“我实在没法子才舔着脸来求你一回,你把那簪子和手钏还给我家少奶奶吧!”
阿笙哪里受得住,当下跳起来,尖酸着声音说道:“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还回去的道理!亏她还是周府的主子,当初舍不得就别送出手啊!就算她是主子,我也要臊得她抬不起头来!”
徐青玉连忙按住她,示意她小声一些,“好妹妹!你跟我不一样,你是活契,我是死契,这主子有命我怎能不从,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把东西还回来…我给你私下贴些银钱,你莫声张…”
徐青玉掏出钱来往阿笙手里塞,阿笙气得不行,不住嚷嚷着:“从没见过这么抠的主儿!不是说娘家有钱吗?吐出去的口水还要舔回去,不要脸!”
“小声些!你不要命啦~”徐青玉一脸通红,伸手捂住阿笙的嘴,“她好歹是主子,好妹妹,你听姐姐一回,姐姐知道你委屈,咱做奴才的…有什么法子。这回是差我找你要回来,你若执意不肯,下一次随便给你安个错处,叫你有口难言,照样得物归原主。”
徐青玉又把钱往她手里塞,“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我欠你的……”
阿笙将那银钱重重往地上一摔,“一码归一码,这个钱轮不到你出!青玉姐我认你的面子,把东西还给她是为了不让你为难,咱以后走着瞧!”
第47章 破局(一)
徐青玉顺利将那两件首饰收了回来放在沈玉莲的妆奁盒内,随后又放在显眼位置上,沈玉莲瞧见失而复得的首饰还十分高兴,“你个小蹄子,得了我三十两银钱,倒是比从前更会做事了。”
徐青玉正熨她的衣裙,闻言笑道:“就是跟那阿笙吵了一嘴。”
“不必管她,一个粗使丫头能掀起什么风浪?她要是敢乱说,我就让人打烂她的嘴。”
徐青玉就笑道:“少奶奶是主,她是仆,就算她心中不服,那也得忍着。”
沈玉莲拨动那根金簪下追着的蝴蝶翅膀,心想这世间的道理可不是如此?
就像那徐青玉,再有本事,不也被她捏在手心里吗?
徐青玉又笑着道:“明儿每逢饭点奴婢就去她那儿守着,省得她给少奶奶吃食里使坏。”
沈玉莲见她恢复了从前的体贴细心,只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心中巨石落定之时也有心虚,便亲切的拉着她的手念叨着:“你呀,以后就好好跟着我,为我出谋划策。我亏待不了你…”
她又环顾四下,低声向徐青玉说起自己的安排,“我都打听过了,前院李管事的儿子…如今年方十八,生得方正,性格又老实,你嫁过去保管不亏,什么时候我带你瞧瞧去。”
徐青玉只笑不说话。
沈玉莲当她是害羞了,“虽说你和春桃嫁的都是周府的奴才,可奴才也分三六九等,以后她见了你照样不敢大声说话,可别说我不疼你!你也瞧见了,这几个丫头里我对你是最好!”
她又摇头,不知怎的眼睛红了,“就是可惜紫鹃那丫头了。”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抽离她的手,笑着说道:“少奶奶疼婢子,是婢子的福气。只是我哥的事情还没理顺,婢子心里乱糟糟的,眼下先不想婚嫁之事,专心服侍少奶奶才是要紧事。”
沈玉莲没想到这一回徐青玉倒开了窍,心中欢喜,那周隐又成天往秋霜屋子里钻,沈玉莲没了人生两大烦恼,连饭也比平日里吃得多。
次日开始,每逢厨房生火做饭最忙碌的时候,总能看到周家二少奶奶跟前那位叫青玉的丫头往灶台前一站。
她也不说话,就盯着厨娘和阿笙忙活,若是问起,她就笑眯眯的说道:“少奶奶若是以后怀孕,少不得要单独开个小厨房,我先提前来学学。”
可眼睛却盯着阿笙。
阿笙知道这个人是来盯梢的,将那锅碗瓢盆撞得“啪啪”响,终于被徐青玉跟烦了,阿笙这暴脾气就当着厨房所有人问她:“青玉姐,我卖你的面子,已经把东西还给她了!你到底还要干什么?”
徐青玉却上前摁住厨娘的手,笑着说道:“郑厨娘,我家姑奶奶不喜药材的味道,这道鲫鱼汤就别放豆蔻粉了。”
厨娘连声应了,徐青玉这才拉着阿笙往厨房外面走,她笑眯眯的跟阿笙赔罪,“阿笙妹妹,实在对不住,我家少奶奶…哎!阿笙,你就当我不存在,我来也确实是对厨艺一事感兴趣,趁着监督你的时候我也偷师学艺…”
阿笙心中仍然对沈玉莲恼怒,但还是被徐青玉气笑,“郑厨娘可不收弟子。连我也只能给她做些打杂的事情。”
“我瞧那位郑厨娘很喜欢往汤里丢些药材,那羊肉汤、鲫鱼汤熬得十分有滋味。”
阿笙与有荣焉道:“郑厨娘可就擅长做药膳呢。这些年老夫人病着,没胃口,就靠着她做的那些汤水撑着呢。”
徐青玉欲言又止,眉头微蹙,“那你可得帮我盯着一些,这送到雅风苑的食物不能放白豆蔻、香附子、紫河车、姜半夏这些草药。”
阿笙也听不懂,“你跟郑厨娘说去呗,我也记不住。”
徐青玉笑着拉住她,“郑厨娘可是老夫人的心头好,我算哪根葱,敢给她下命令?”她又环视一圈方才压低声音道,“我在藏书阁的书里看见过,当然…我也是一知半解,不好到郑厨娘跟前耍大刀,我就记得这几味药材能够让人…”
小娘子微微红了脸,“说是这些药材都是调经止痛、温肾补精的良药,若是寻常女子吃了,只怕有闭经、呕吐、胸口胀痛等假孕现象。”
她声音更低,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少奶奶和二爷因为上次捉奸那事儿吵了快半个月,一直就没同过房,万一这时候出了纰漏,不是闹乌龙了吗?”
阿笙登时眼睛一亮。
“只能辛苦你,盯着郑厨娘,可千万别出了岔子。到时候我家少奶奶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徐青玉拍着阿笙的肩,阿笙这才注意到她头发上别了一支简单的银簪,上面刻着祥云纹案。
徐青玉不算貌美。
但不知怎的,人群中总能多看她一眼。
她那双眼睛,很黑,笑的时候唇角眉梢都是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般舒适。
“阿笙,我家少奶奶就这个脾气…她让我来盯你的梢也是一时兴起,你忙你的,不必管我。我回去也多劝劝二少奶奶…哎…”徐青玉有口难言,她又摇头,“我做奴才的,人微言轻…只能私下跟你说一句对不住…”
阿笙脸色一转,冷哼一声,“这关你什么事?要怪也怪你家那主子…且等着吧!”
“哎,你!”徐青玉伸手捂住她的嘴,“这些话你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可别真说出口来!叫人抓住了把柄,我可保不住你!”
阿笙心中感动,“青玉姐,这周府里…就数你待人好没心眼子…我也跟你提个醒,你小心你家那贼妇…我瞅她最近跟李管事家那婆娘走得近,昨儿个那婆娘还躲后头偷摸看你…指定憋着坏呢!”
徐青玉摇头,面上一抹不安,“这…这…不能够吧?我家小姐对我们雅风苑的奴才都好着呢!”
阿笙恨铁不成钢,只道平日这徐青玉进退有度,人也有聪明,不曾想也有这样拧不清的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呗!你呀,可得多长个心眼!”
徐青玉又跟阿笙说了几句体己话后才回了雅风苑。
倒是说曹操,曹操到,回去路上正好碰上了那李管事的婆娘,府内人都恭敬叫她一声孙婶,那孙婶一身富贵气,头上还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金簪,走到哪儿都有个小丫鬟跟随,放到外头绝看不出是给别人做奴才的。
嗯。
高级牛马。
那位孙婶似有意堵她,就为和她说上两句话,远远的就上下打量她一眼,徐青玉认得这眼神。
桃姨娘想让她给周隐做妾的时候也是这副打量牲口的眼神。
只恨不得将她这皮囊剖开仔细瞧个清楚。
沈玉莲虽然嘴上说着事情没定下,但沈玉莲心里不藏事,只怕有了想法就和这李管事家通过气,瞧这孙婶看她那打量评判的眼神,徐青玉就知道自己身上这二两肉又被人给惦记上了。
徐青玉心中冷笑。
沈玉莲铁了心不让她走,不惜让徐大壮染上赌瘾败光家产也要留住她徐青玉,只怕下一步…就是让她成个亲,以后死心塌地的给她当牛马。
第48章 破局(二)
徐青玉将这孙婶的神情尽收眼底,只能佯装不知,打了个招呼就要走,那孙婶却眼尖的看见她发间的那根银簪,“哟,青玉姑娘这簪子倒是别致,怎么从前不见你戴呢?”
孙氏的语气里满是心痛,“瞧着…值不少钱哪。”
徐青玉笑着扶了扶徐三妹留下的那根银簪,开始胡乱回答:“啊对对对,今天天气是挺好的。”
孙婶微微皱眉,想着这丫头从前不施粉黛,只当她是个会过日子的,手里估计存有不少银钱傍身。
不曾想如今也学起那些妖精穿金戴银,今日穿金戴银,明日不得涂脂抹粉?
再这样下去,徐青玉的银子岂不全花了个精光?
孙氏想着,既二少奶奶透了些许口风,此事就跑不了。她作为徐青玉未来婆母,必定要跟她说说其中道理,“青玉啊…”
得。
王八要念经了。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真…别讲了。
徐青玉注意力集中在孙氏前额稀疏后移的发际线。
日头毒辣。
孙氏额头发着光。
“不是我多嘴啊,我是实打实的关心你。你年纪轻轻就花钱如流水,实在让人忧心。将来你要是嫁了人,还是这般不知节俭,如何把日子过得起来?这哪家的家当禁得起你这般挥霍?”
“我年轻时,一根木钗戴了十年,五六年不曾买一件新衣裳,我夫君、婆母、四邻都夸我‘简朴持家’。你也该学学我,将来才能找个好婆家。再者…这府里人做眼杂,你一个小娘子整日穿金戴银的,当心被冠上轻浮二字!”
徐青玉:?
这老婆娘在说什么颠言颠语?只差没把“节约点钱给我儿子花”那几个大字刻她脸上。
本来打工就烦!
还尽遇上一些爹味大龄同事。
“孙婶啊,不是我说你…”徐青玉笑眯眯的,半点不见恼,“前段日子李叔在外头养女人,你跟李叔干仗,你说外头的女人漂亮年轻!你还说女人的钱不用在自己个儿身上,就会被男人用到其他狐狸精身上!对了,你还说男人都是下贱种,万不能让他们掌家里银钱!”
孙氏老脸通红,支支吾吾,“我…我说过这话吗?”
“看您,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徐青玉伸手扶正孙氏发间的那根亮闪闪的金簪,“您呀,府里的人都说您节俭了一辈子,辛苦了一辈子,把这张脸也给熬坏了。还说从前的您不过四十岁,那身段和脸蛋却瞧着跟五六十岁老妇一样,今日这么一打扮,害,年轻了十岁!”
孙氏被徐青玉这给个巴掌又同时给枣的言语弄得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说话这么锤人,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啊?
徐青玉脸色愈发真诚,“我从前也是素面朝天,但听了您那日的话,我犹如醍醐灌顶般清醒了!您说说,我又没成亲,手头攒的银子不赶紧花了,难道留着给未来夫婿养狐狸精?”
孙氏心口像是被人锤了好几拳,一阵发懵的痛,但又想不出反驳的话。
“您说说,我自己辛苦攒的傍身钱,给夫婿花?”
“他配吗?”
“他配钥匙的吗?”
“他配几把?”
孙氏吞了口水,“话也不能这样说…这女孩子要是出嫁没半点银钱,又没娘家那份厚厚的嫁妆,那可是要遭婆家笑话的!”
“害!我这做奴才的,哪儿来的厚厚的嫁妆?倒是我哥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我心疼他,以后就指着嫁了人让夫家慢慢给我大哥还赌债呢。”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盯得孙氏后背直发凉,“孙婶啊,你消息多,人脉广,你说说…咱这府里有没有身家丰厚一些的?最好能给我大哥还赌债,还能给我娘养老的那种?哎,哎,哎,孙婶你跑什么啊?”
孙氏扭着腰肢慌不择路的逃窜,等远离了徐青玉才擦了擦脑门的汗,“这贱蹄子,当自己下面那两瓣肉是金子做的不成,还要给她老娘养老?啊呸!”
孙氏这回连沈玉莲也怨上了。
这都给她介绍的啥人啊?!
徐青玉信步回了雅风苑。
刚入内就听见周隐和沈玉莲说话声,她便立刻躲到耳房,只留那白雪在跟前伺候。
琴音晾了衣裳,回来就跟徐青玉拉家常,说来说去又打听起周隐的情况,“青玉姐,我这刚得了机会能近身伺候少奶奶,还不知两位主子的脾气。我瞧着…少奶奶和二爷是不是吵嘴了?这二爷来了好几回,不过一炷香时间就被少奶奶赶了出来。”
她又凑近了嘀嘀咕咕,“而且少奶奶总是不让二爷在屋里留宿,二爷就只能去秋姨娘那儿!你说,再这样下去,秋姨娘就得先怀上周家长子?”
徐青玉顺着她的话露出焦虑的模样,“是啊,那怎么办呢,真叫人发愁。”
“咱是不是得劝劝两位主子,叫他们和好如初,咱们下人做事也就不用如此战战兢兢。”
“这…不好吧?”
徐青玉两手一摊,一副没主意的样子,琴音瘪了瘪嘴,心中看不起徐青玉。
还说是雅风苑的大丫头呢.
这么胆小怕事,不如将大丫头的位置让给她来坐呢!
正说着话呢,那周隐果然被沈玉莲“请”出了门,周隐站在院里,摸了摸鼻子,面露尴尬之色转身就进了秋霜的屋子。
徐青玉也看明白了。
看来上次捉奸一事,彻底让沈玉莲寒了心,如今沈玉莲对周隐是避之不及。沈玉莲知道周隐不育,虽然没闹开,却再也不抱希望,自然也不在乎妾室和她争宠。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沈玉莲竟然不是恋爱脑!
关键是她还拿上了“原配今日终于狠心离开周先生”剧本里那个被老公出卖利用后心灰意冷带球跑的前娇妻…
啊呸。
没有带球。
也带不了球。
都说恩爱夫妻难长久,结怨夫妻万万年。看沈玉莲和周隐这架势,势必要做恨一辈子。
妈的!
沈玉莲现在粘她比粘老公还紧!
那点脑子和心计全使她身上了!
强制爱和囚禁的手段也全用她身上!
徐青玉看见周隐钻进了秋霜屋子里,她连忙抓起床头的木匣子以“伺候”的名义走了过去。
一入内,周隐脸色铁青着,秋霜在旁边噤若寒蝉小心服侍,一看见徐青玉来就如同见了救兵。
第49章 破局(三)
秋霜刚过门子不过十日,还停留在“周家仆人”的身份上,只当自己是陪主子睡觉的奴才,半点立不起来。
徐青玉无视周隐的脸色,跨门瞬间仿佛没瞧见他似的,“呀,二爷也在呢。本想说这夜间漫漫无事可做,婢子新学了一门游戏要和秋姨娘消遣,正发愁少一个人呢。”
周隐闻言兴致不高,却也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游戏。”
徐青玉便献宝似的将木匣子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沓硬纸,每一张硬纸上画着精美的线条人物,伴随着“哗啦啦”纸牌飞出的声音,屋内两人的视线忍不住集中过来。
“这个游戏叫斗地主。”徐青玉拉着秋霜坐下开始洗牌,古代想要找硬纸不容易,这副牌花了她大价钱。
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做坏事,她可是浑身使不完的牛劲。
徐青玉眯眼看了周隐一眼,仿佛看那过年欢腾的年猪。
那花牌在她手里仿佛傀儡一般听话,她洗牌技巧高超,只看见手中幻影不歇,片刻就洗好放在桌上。
“拿到反面这张牌的人就是地主。另外两个人就是队友。这副牌按大小排列…”
徐青玉大致讲了斗地主的规则,她把“A”用一替代,字母用甲乙丙替代,轻松就能理解。
她又抛砖引玉的拿出一串铜钱来,笑眯眯的看向周隐,“二爷,您看好了,这是我半个月的工钱,全都押上了。您可别输了赖账。”
周隐这下来了兴趣,“爷还差你那三瓜两枣的?”
他豪气的将银子往桌上一摆,“银子就在这儿,看你们谁有本事赢回去!”
“行,我也不欺负你们,前两局让大家熟悉规则,后面…”她眯着眼睛笑,“都说生意场上无父子,咱们是赌场上没情谊,尽管把自己看家本事使出来!”
古人娱乐活动匮乏,除了斗鸡外鲜少有赌博性质的游戏,而周府上下管得严,自然不许周家这几颗苗沾染赌博半分,可游戏怎么是赌博呢?
果然,周隐两三局就上了瘾,“今晚谁都别走,你们两个必须陪爷玩到天亮!”
徐青玉会记牌,自然掌控整个游戏输赢。
她先是结结实实的把周隐跟前那十两银子赢走了八九两,在周隐陷入绝境快要厌烦之际,又开始适量放水,让周隐尝到些许甜头。
果然,周隐玩到后头兴致越高,还让下人点了四盏油灯照亮,誓要和徐青玉大战三百回合。
徐青玉不依,瞪向周隐,“二爷,您手气也太好了!把我这银子快全部赢走了!老天不公,怎么气运全往二爷那边偏!二爷,咱两换个座吧!”
周隐大笑,“瞧你这小气劲儿!换了位置你还是我的手下败将!”
中途秋霜体力不支,换了明月上场,明月似懂非懂的拖了好几次周隐的后腿,周隐就勃然大怒将明月赶下桌去,又强迫秋霜上场。
晚上动静大,吵着了休息的沈玉莲,沈玉莲就派了白雪来要他们声音小些,也遭了周隐一顿训斥。
徐青玉揉了揉发酸的手,将手里的牌一放,“二爷,夜色已深,咱们撤了吧。若是惊扰了夫人,怕是要怪罪奴婢带坏二爷。”
秋霜也连忙劝道:“是啊二爷,你看外面天都要亮了,咱明天接着玩,也不差这一时片刻。先歇了吧。”
周隐自然意犹未尽。
可严氏管得严,若是知道他们通宵玩乐,少不得要招来一顿训斥,见徐青玉哭丧着脸点她那几个铜板,周隐心中畅快又得意,“行啦,怎么还输不起了?不是你自己说的,赌场上没情谊,现在挂着个脸给谁看呢?明儿个…明儿个爷让你一回…”
徐青玉哼了一声,“我可不需要二爷谦让。二爷等着,明儿个我就让您赢的钱全部吐出来。”
周隐摇头笑,手里抛着那几两银子玩耍。
银子不多,但到底是赢来的,感觉自然不一样。
丫鬟们都已经睡下了,秋霜便收拾了残局,又听见周隐斜躺在贵妃椅上哼着小曲儿,看着心情极好的样子。
这是个好机会!
她正犹豫怎么跟周隐开口,周隐却已经来从背后搂了她一个满怀,手也不安分的往她胸前揉搓起来。
秋霜娇嗔了一句:“二爷。我…我想…明月一个人伺候不过来,我想再挑一个聪明的来照顾我。”
周隐满不在乎,喘气粗重,“这雅风苑里你看上谁带走就是,还用得着跟爷说?”
秋霜学着徐青玉给她那本画册里的东西,又想起徐青玉教的东西。
权利,在床榻之上可以流动的。
如果不想挨打,就要主动出手。
既然已经陷了进来,总得换回些东西才是。
她的手颤颤巍巍的攀上周隐的肩膀,小娘子犹如山野里的小花一般清澈湿冷,我见犹怜,“可我怕…我怕少奶奶不答应。爷你知道的,我跟青玉姐关系最好,从小她就最照顾我,我跟了二爷是天大的福气,如今是发达了,可我想…照拂从前的小姐妹。”
“青玉?”周隐听出那意思,微微蹙眉。
别的不说,他察觉得出,沈玉莲最看重这个青玉。
秋霜垂眸,眼里渲染两分雾气,“二爷若是觉得害怕便罢了。毕竟少奶奶那脾气…”秋霜面上做出惊恐不安的样子,嘴里一个劲儿的说着“算了算了”倒是激起周隐两分无名火。
再想起这几日沈玉莲的冷淡。
以及她那副看不起他周隐的神情。
“害怕?”周隐狠狠掐了她腰上肉一把,疼得秋霜面色煞白,周隐面色转为赤红,“我怕她?你爷我还没死,雅风苑也轮不到她做主!”
秋霜强忍疼痛,反而将身子贴了上去,“奴就想要青玉姐过来伺候。二爷若是疼我,就去找少奶奶把青玉姐的卖身契拿来。”
小娘子视线低垂,脸上一抹红霞,再抬头时,媚眼如丝,娇娇怯怯,“爷要是能满足我的心愿,我就…就…任君采撷。”
徐青玉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琴音吵醒,原来是门房有人寻上来了,说是来找徐青玉。
徐青玉顶着两个乌漆墨黑的眼圈,随意收拾了一番便跟着门房的冬青去见人。
第50章 破局(四)
冬青上了年纪,已经不做门房小厮,只是帮着李管家做些人来送往之事,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周府院落之中。
冬青见她精神不济,以为她担心徐三妹,便劝慰了两句:“青玉,你也别着急上火。好好跟着二少奶奶干,将来让二少奶奶找人沿着江南那一带去寻,说不定能找到人。”
徐青玉心中冷笑。
暗道沈玉莲的手下跟沈玉莲一样蠢。
她还没说话呢,冬青就已经知道徐大壮赌博的事儿了。
而沈玉莲手下能外出走动的心腹不多,若真有人勾着徐大壮赌博,其中必有冬青一份功劳。
“找回来,然后呢?她就不是妓女了?”
冬青连忙摆手,“不是的!听说扬州那边的瘦马需要好几年时间培养,或许…或许…还有时间。”
徐青玉脸上难掩嘲讽,“我那大哥输光了我的赎身钱,我出不去,我妹子也出不去,我们俩这辈子都得在这泥潭里头挣扎。”
冬青别过脸去,没说话。
他也想得开,主子有命,他一个奴才,不得不从。不是他做,也会有其他人做。
徐青玉走到偏门处,门房打开一条缝,坐在墙角边“吧嗒吧嗒”磕瓜子,眼睛却看向角门处。
来的是徐青玉的老娘王氏。
王氏似乎更瘦了,她佝偻着背,脸上一团一团暗斑,上眼皮耸搭着几乎快要眯成一条线。
周家离徐家不远,但也得走上一两个时辰,王氏累得站不住,徐青玉便隔着门扶了她一把,又舀了一碗水给她喝。
王氏拽着她的手问她:“翠丫啊,你不是说…找你大哥去了吗?你见着他了吗?”
王氏脸上焦灼得厉害,“他好几日没回家啦!我去赌坊那边找了,也说没看见过他!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娘,那天我去了赌坊,可赌坊的人见我是个姑娘就欺负我,还不准让我进。我没见着大哥!我生怕主子责罚,哪儿敢耽搁啊,只能急着跑了回来。”
徐青玉也跟着担忧起来,“大哥怎会好几天都不回家?是不是去青州收布料去了?”
王氏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她心里总觉得不安,但当着徐青玉的面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徐青玉脸色一下凝重,压低声音说道:“娘,大哥会不会…会不会…躲赌债去了?”
王氏心里一咯噔。
从前徐大壮也经常三天两头的不见人。
若是去青州收布料,一来一回少不得十天半个月。
若是出去赌钱喝酒,那也是好几天不归家。
她张大嘴,舔了舔唇,下意识脱口而出:“是!他肯定是躲起来了!这不成器的狗东西!畜生!”
徐青玉随身摸出两个钱来,那是上次周隐因为踢她一脚愧疚丢的二两银子,她全都塞给了王氏,“娘,您别太担心,大哥或许去青州收布料了,或许是躲起来了,您一把年纪了,顾好自己才是真的。您拿着这些钱,去乡下住两三个月,省得讨债的人寻到家里来…”
“这…这…如何…好意思?”王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银子,面上又露出纠结交织愧疚的神情,“当初十两银子把你卖了,按理说…你我母女的情分早就断得干干净净,如今事事来麻烦你…我真是…脸上臊得慌!”
徐青玉将银子塞到王氏手里,“娘,莫说这些,这世上谁人不苦,再说…我也没怨过您。”
王氏终究是拿着银子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门房那小厮听了个全须全尾,此刻止不住叹气,“青玉姐,你可真大方。你老娘若真不想拖累你,才不会上门呢!来了又哭哭啼啼,不就是演给你看,叫你拿银子吗?”
这卖了身的奴才,身家性命都是主子的,早就斩断和自家亲戚的联系,鲜少有登门来要钱的。
由此可见,这王氏也是个不要脸的。
徐青玉笑笑,眼底瞳孔幽幽,“不说了,毕竟是我娘,总不好眼看着她遭罪。”
门房啧啧,“你呀!你就是太孝顺了!”
孝顺吗?
这名声…听起来很有用。
这天夜里,她又陪周隐玩了几把斗地主,周隐觉得不过瘾,次日徐青玉便找了一盒骰盅,周隐自然认得,笑着说道:“你对骰子也颇有心得?”
徐青玉倒也不瞒他,“婢子大哥不学无术,时常往赌坊里钻,一来二去的也琢磨出一些技巧。他就顺便教了我。”
徐青玉笑着道:“可别小看这些技巧,我大哥先前就是靠这些小把戏把手里的银钱翻了好几倍。”
周隐不信,“若真有这法子,赌坊不得亏个底朝天?”
“二爷不信?”徐青玉抓起骰盅,“咱试试就知道了。”
说话之间,徐青玉摇晃起骰盅来,“骰子之道,看似随机,但其中也有规律可寻。尤其是…若懂听声辨点,胜算自然大一些!不信二爷可以试试。”
小娘子纤细的手指摇晃着,随后重重落桌,发出一声轻响,“大家都来猜猜,这一局是大是小?”
秋霜凑过来一看,笑着道:“我可猜不出来。”
周隐也来了兴趣,“这如何猜得出来?”
徐青玉却道:“四、三、二,九点小。”
徐青玉解开骰盅,果然如她所说,周隐和秋霜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青玉,你快教教我…”
徐青玉笑着继续抓起骰盅,“骰子在骰盅滚动时,会因点数不同而发出不同的声响。其中一点最重,六点最轻,只要你多加练习,自然能分辨出来。”
周隐若有所思,手指试探性的抓着那骰盅在手里打量,又将耳朵贴紧,一脸好奇的问:“真能听出来?”
徐青玉笑,“二爷试试不就知道了?我那大哥说就一招还是他偷听一个老赌鬼喝醉了以后说起的,那老赌鬼年轻时候家徒四壁,后来靠着这一招赢了一座宅院。”
周隐可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被挑唆的,他很快找到了其中的漏洞,“若这一招真管用的话,你那大哥只怕早就腰缠万贯了!”
这草包今日竟然长脑子了?
第51章 挑拨(一)
徐青玉脸上笑意更深,似无意说起,“哪儿那么简单,我那大哥脑子简单,又不会演戏,两三次就被人发现了端倪赶了出去。”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转回话题,“这些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日常做些消遣罢了。二爷出去玩的时候,拿来吓唬吓唬朋友还行。”
徐青玉鼓励周隐,“二爷要不要试试?”
周隐笨拙的摇晃几下,贴着听了一会儿,“五、三、一?”
骰盅解开,却是五、一、一。
“竟然只错了一个!”
徐青玉瞪大眼珠,“二爷倒是有些天赋,我第一次玩骰子时练了好几日才勉强能猜中一个,不曾想二爷第一次猜就能中两个。”
徐青玉又笑着瞥一眼那人,语气仍然啧啧称奇,“昨晚也是,二爷第一次玩斗地主就把婢子的钱赢了个精光!看来二爷命里带财又带运,紫薇和武曲双星高照。就算托生到普通人家,靠着这门手艺也能日进斗金吃喝不愁。”
周隐被她说得一阵心头火热。
可不是这个理?
他文不成武不就,总是感慨自己气运差那么一点。
如今看来,难道这气运都在这双手上?
周隐抓着那骰盅不肯放,脸上挂着笑,心里舒坦极了,只觉得这丫头越看越顺眼,“你也来拍爷的马屁?”
顺手又扔了点散碎银子给她。
不过周隐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骰盅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去赌坊长长见识…似乎也不错。
周隐心里开始痒痒。
又瞧见那人凑近来的清丽容颜,那头乌黑秀发,以及身上散发的属于女子特有的香气——
这丫头…似乎比从前更有滋味了。
当夜,城内最大的赌坊“万金阁”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周隐带着小厮立在门口观望。
周府不许小辈沾赌。
可周隐心里痒痒,老想着亲自试试听声辨位的技巧。
小厮舟山牢记严氏命令,拽着周隐的袖子不让他入内,“二爷,老夫人最厌恶赌博之事,咱还是回吧。”
“回?”周隐拿扇子轻敲小厮的脑袋,“回去看沈氏那张死人脸?”
他是贱得慌,才上赶着去沈玉莲那儿找气受。
话说回来,沈玉莲这气性真够大的,上回那事两家人都谈得妥妥的。都过去这么久了,她沈玉莲还揪着自己这点错处不放,整日给自己甩脸子,偶尔那双眼珠子瞪着自己,还挺渗人。
沈氏脾气本来就不好,刚成亲那会儿,两个人也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如今两三年过去,沈氏人老珠黄,再耍小姑娘脾气,拿乔装大逼着他伏低做小甜言蜜语的哄,就有些没滋味了。
关键是,现在桃姨娘明里暗里的叫他看大夫,又强迫他喝那些臭乎乎的送子汤药,周隐心里厌烦,连带着更恨沈玉莲了。
明明那般天衣无缝的计谋,就怪那沈玉莲反抗!
再说,那大夫都说了,他能治!
能治!
他一个男人,怎么就不能生?
指定是那沈玉莲不能下蛋呢!
周隐这些天满心愁绪无处说道,只有在秋霜那儿和几个小丫头片子玩些“斗地主”“摇骰子”的游戏才让他暂时得以解脱。
周隐不顾小厮劝阻,执意往里面走,又见小厮一脸惨淡愁容,他则笑道:“你二爷我可不是来给赌坊送钱的冤大头,放心吧,有人教了我一些旁门左道,保管今夜满载而归。”
就在周隐踏入赌坊的那一刻,处在最高处位置栏杆处的掌事脸上露出一抹笑来。
他眯着三角眼,目光仿佛沾了油的钩子,立刻就锁住了周隐。
“哟,今晚总算来了条大鱼。”
赌坊的人一双眼睛识人观物,从周隐踏入赌坊瞬间便看出此人可不是什么银枪蜡烛头,而是实打实的富贵人家公子哥儿。
掌事身边那人凑过来一看。
只见那冤大头穿着一身云纹暗花的杭绸直裰,腰间羊脂玉坠子随着走动一晃一晃,在灯笼底下泛着水光——
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
肥羊啊。
怨种啊。
“这小子走路脚跟不沾地,定是家里轿子抬大的哥儿。”管事笑得露出两颗金牙,又拿烟杆捅了捅身边的手下,“这种雏儿最好钓,输红了眼亵裤都肯押。去,让他尝尝甜头。”
次日,日头高升,周隐才恋恋不舍的从赌坊里出来。
一夜之间,也就五六个时辰,他就赢了一百三十两银子,气得那庄家脸上阵阵发青,恨不得拿大棒子将他撵出去!
这点子家当,周隐自然不放在心上,可到底是自己亲自赢回来的——
周隐腰间坠着从赌坊换回来的银票,沉甸甸的。
他双目赤红,显然未从昨夜的狂欢中清醒过来,满脑子都是徐青玉那句“颇有天赋”。
就连那小厮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二爷,您简直就是赌神转世,您这手气…是这个!”
周隐哈哈大笑,搂着小厮往前走,“回家!看那张死人脸去!”
赢了钱以后,死人脸也变得生动起来。
今儿个心情好,他就勉为其难的碰一下沈玉莲,兴许趁着这股子气运就能一击即中。
若是让沈氏怀了种,这世上谁还敢笑话他?
此刻已是天光大亮,早起的商户们支起小摊卖早点,白烟袅袅间夹杂着阵阵吆喝声,周隐从未觉得这些声音如此动听,就连孩童们的嬉笑打闹声…也没有从前刺耳。
一群稚童你追我赶的追逐着,嘴里又唱着歌儿,周隐侧耳一听,随后脸色一变。
“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周隐听得心里直激灵,他猛地拽住其中一个孩童的手臂,凶神恶煞的问:“你们在唱什么?谁教你们唱的?”
其中年纪稍大的孩子怒声说道:“关你什么事儿?咱通州城的人都会唱!唱的又不是你,你凶什么凶!”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围着周隐吵了起来,周隐见越来越多的人望向这边,只能甩开那孩子的手仓皇逃走。
等入了偏巷,小厮才发现周隐脸色苍白,额前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双手突然就拽住了他。
周隐胸脯起伏,“刚才那孩子说…通州城的人都会唱…你可听过?”
第52章 挑拨(二)
那小厮不明就里,“小的前几天就听过!菜场上、码头那边都有孩子在唱,也不知道唱的什么…”
周隐如遭雷击。
周家小儿……
汤药……
大哥读书……
这唱的不是他又是谁?!
周隐迎着毒辣的日头,只觉得头顶有热油浇下…
完了!
全完了!
整个通州城都知道他周隐生不出儿子……
天近黄昏,斜阳如金,家家户户燃起炊烟,底下的丫头来请示了好几回二爷在何处吃晚饭,沈玉莲的回答都是四个字。
不必管他。
管他作甚?
她一想到周隐都嫌脏。
从前也不知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周隐工于心计,她怎么就对他一往情深无法自拔,甚至强忍床笫之间的疼痛和苦闷,一味迁就忍让,简直是……
贱。
可惜周隐还是在晚饭时分出现,琴音去小厨房添了两道小菜,两三个丫头在跟前布菜,夫妻两沉默无言的用饭。
气氛冷至冰点。
仆人们低垂着脑袋,屏息服侍,只怕这两个祖宗又闹起来。
也不知怎的,自从少奶奶抓奸那事儿以后,雅风苑就跟那坟头似的,半点人气也没有。
一顿饭相安无事。
偏周隐用了饭还不肯走,沈玉莲便觉浑身不自在,只怕周隐发情霸王硬上弓。
若他敢碰自己一根手指头,她就大吵大闹让全天下都知道周隐才是那个如牲畜一般无用的骡夫!
而周隐却在打量着沈玉莲。
他下午在通州城内逛了一圈,还真发现无论是码头那样三教九流之地,还是靠近学堂的清静之地,无论是妇人还是孩童,都能唱上这首“周家小儿”的歌。
据说这首歌传唱有好几日,通州城的百姓们并不清楚这首歌的来龙去脉,只知道忽然有一天大街小巷就都会唱了。
周隐眼下冷静下来。
这首歌指向性如此明显,而那日的事情又只有周府的老人在场,唯一知情的紫娟也被打死,那么会是谁在暗中捣鬼呢?
周隐思来想去,似乎事情的始作俑者只能是沈玉莲或者沈家人。
可两家人分明已经将事情谈妥,沈家人应当不会出尔反尔,那唯一剩下的……只有沈玉莲。
难道…
沈玉莲想用这一招逼迫他和离?
是了。
那一晚她就说过,她要和离。
若非为了她沈家的生意,沈玉莲早就逼着他在和离书上签字了。
这贱人!
可恨他在门房处打听后,沈玉莲这些日子都不曾出门,倒是那个徐青玉出门频繁。
但徐青玉并不清楚其中关键,那沈玉莲又派了哪个心腹去做这些事呢?
没有证据,周隐自然得咽下这屈辱,他有心试探她几回,便趁着天色黑透后开始脱衣裳。
沈玉莲登时如临大敌,推着他就往秋霜屋子方向去,“这些天我身子不太爽利,服侍不了二爷。二爷去找秋霜吧。”
周隐心里憋着一团火,“秋霜那丫头没滋味。既然你装大度,索性多给我纳几个妾室,横竖谁有了孩子都写在你名下。”
周隐盯着沈玉莲的脸。
片刻才发现……
她笑了。
她竟然笑了。
周隐那团火瞬间从心里窜到了喉咙里。
沈玉莲定然是在笑话他床上无能!
每每提起孩子这两个字,沈玉莲便是这样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沈玉莲全然无视周隐阴沉沉的脸色,反而笑着问他:“二爷还想要谁?”
周隐心中刺痛。
从前沈玉莲一听“纳妾”两个字就如母狮子一般恨不得跳起来咬他两口肉,如今竟然这般大度,他就不信,沈玉莲如今对他半分感情都没有!
“明月?琴音?”周隐慢吞吞的将沈玉莲的心腹说了一遍,都见她脸色毫无变化,“青玉…”
终于,沈玉莲脸色微变。
她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看来。
“其他丫头都行。你敢打青玉的主意,我跟你拼命!”
周隐被她眼底骇人的寒意吓住,当下脱口而出就将秋霜给卖了,“开个玩笑。都怪秋霜那丫头矫情,说她跟青玉情如姐妹,要我来跟你说道说道,叫你放了青玉的卖身契给她。这不,我想着那青玉机灵,两个人又要好,过去服侍也是顺理成章。”
沈玉莲脸色微滞,眸色一敛,随后冷笑,“分明就是你看上了青玉!拿秋霜做什么幌子!你若是个男人,你就敢作敢当一回。”
沈玉莲眼神奚落的看向他的裤裆。
半晌。
眼尾堆砌寒意。
“可惜了。你不是个男人。”
周隐勃然大怒,上手就要来掐沈玉莲的脖子,沈玉莲侧身躲开,把茶杯往地上狠狠一呛,那眼睛跟狼崽子似的,“你别逼我!逼急了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到时候玉石俱焚,一起去阎罗殿找阎王评理!”
周隐拂袖而去,“我碰你?那日你被周平摸了身子,我还嫌你脏呢!你有本事就当一辈子活寡妇!”
周隐踏出房门时,揣着一肚子的火,一脚踢开了秋霜屋子里的门。
他心急火燎的冲过去摁住秋霜,将她推到床上,又反剪她的双手,不顾秋霜哀求撕扯掉她身上的衣物。
秋霜仿佛回到那一个夜晚,周隐也是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好几次以为自己要死在周府。
秋霜吓得鼻涕横流,瞬间将徐青玉教她的那些事抛之脑后,只哀求着求饶,“二爷…求您…别…”
“薄情寡性的婊子!贱妇!”
“一个商户女,也敢瞧不起我!”
“都看不起我!”
“都看我笑话!”
秋霜嘴巴被那双大手捂住,几乎喘不上气来,她稚嫩单薄的身子不住发抖,巨大的恐惧几乎快要淹没了她。
脑子一片混沌之中,却只记得徐青玉的话。
出去。
去哪里。
哪里都行。
甚至…死了也行。
周隐又见秋霜满眼是泪,冷哼一声:“哭哭啼啼的,弄得爷都没兴致了!”
秋霜只能立刻收住眼泪。
“青玉那事儿你甭想了。”周隐将裤子提溜往上,又让秋霜擦干净了床单,点了灯方才继续说道,“我方才提了一嘴,沈氏就跟发了疯似的…险些扑过来打我。”
第53章 挑拨(三)
秋霜早已料到此事不会顺利。
自从去年青玉姐帮着少奶奶写了一首诗在周府的宴会上大放异彩后,那少奶奶跟中了邪的,无论如何都不肯放青玉姐的卖身契,还将青玉姐的卖身契锁了起来。
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秋霜立刻擦了眼泪,脸上浮起一抹讨好的笑来,“此事不急。”
青玉姐说过,女人的眼泪武器,但是切忌频繁使用。
眼泪要用在关键时刻。
她不仅要哭,还要哭得柔弱。
当然,最重要的是…务必哭得貌美。
“原本想着让青玉姐早些过来跟我享福,却没想到到少奶奶也离不开青玉姐。是婢子考虑不周,让二爷难做了。”
周隐见她乖巧可怜,勾起她的下颚,“你倒比那泼妇懂事。”
周隐只觉满屋的人就眼前这小可怜最体贴,不过一说起徐青玉,“她人呢?”
“青玉姐帮少奶奶还书去了。”
那就是藏书阁了。
藏书阁曾经是徐青玉在周府的世外桃源,但自从傅闻山来了以后,她这处洞府就被他强行占领,徐青玉抱着《画春》和沈玉莲借的那几本话本子…无一例外都是穷书生爱上富家小姐、某某权贵对某商户女情根深种的纯爱小说。
沈玉莲情场失意,这两日房间内灯火时常亮到后半夜,第二日起来更是眼睛红肿,徐青玉估摸着:大约是霸总虐心小说看多了。
一提到藏书阁,徐青玉就想起男狐狸。
她上次故意送那么大一个把柄投诚,却不见那人有所动静,可见自己对他毫无利用价值。
徐青玉自然只能躲着人家走。
不料,刚走进院落就瞧见二楼凭栏处亮着一盏灯笼,窗牖上隐约透出个朦胧人影来。
不是那男狐狸是谁?
徐青玉搂着几本书,略一思索,迈着小碎步便要离开,谁知二楼却突然传来一阵狗吠之声,冲她狺狺狂吠不止。
傅闻山扭头,薄唇轻启,虚无的看向她的方向:“青玉…姑娘?”
徐青玉心中千百次疑问:他真的瞎了吗?
眼睛不好,鼻子倒跟狗似的。
避无可避,徐青玉只好上楼。
果然刚一上楼,一只红棕色的狮子狗挣脱男子怀抱向她冲来,随后停在她脚边绕啊绕,还时不时的咬她的裙角。
徐青玉难免惊愕,狐狸养狗了?
这不科学。
徐青玉从前养过狗,此刻她一只手搂着书,一只手对着狗狗做了个打枪的手势,“biu…biu!”
那狗儿很配合的躺下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尾巴谄媚的摇啊摇,快要摇成螺旋桨,只差没开口叫“妈”了。
高岭之花的狐狸,偏偏养了这么一只傻白甜小狗儿。
还真是…反差萌。
徐青玉便蹲下来摸它肚皮,又仰头对傅闻山笑道:“傅公子想要它为你看家护院,只怕是不行了。这狗是只傻白甜。”
“傻白甜?”
“够傻、够白、狗甜,像那种单纯又娇纵…但是笨笨的姑娘。”
傅闻山闻言起身,那双灰白的眼睛望来,似乎不能理解徐青玉为何把狗和小娘子联系起来。
于是他毫不客气的打断她,“它是公狗。”
徐青玉:“……”
“那它有名字吗?”
“绿狮。”
一点都不好听。
“为什么不叫棕狮?它的毛发不是棕色的吗?”
傅闻山冷淡开口,“棕狮不好听。”
似乎是为了反对傅闻山,小狗叫了两声,又见徐青玉不怎么理她,拱了拱她的裤腿,随后迈着小短腿下楼梯玩耍去了。
徐青玉正要去追,却听见傅闻山身边那婢女静姝说道:“青玉姑娘不必管它,石头在下面了,它跑不了。”
徐青玉和书架旁的静姝打了个照面后,又怕被人误会来攀傅闻山的高枝,便往书架里面走,“打扰公子了,婢子是来还书的。”
傅闻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还那本《双人五禽戏》的画册?”
徐青玉面不改色心不跳,“嗯。”
傅闻山唇角一勾,眼中闪过一抹恶趣味,“好看吗?”
这…很难评。
对于老司机徐青玉来说,大陈朝的所谓春宫图都是小儿科。
“还行吧。”
徐青玉终究没忍住,问了一嘴:“公子似乎特别喜欢藏书阁?”
傅闻山盯着她。
那双眼睛淡漠如雾,总让人捉摸不透。
他轻轻一笑,“你是想问,一个看不了书的瞎子,为何总往藏书阁里钻,是无病矫情还是附庸风雅?”
“不…不是的。公子误会奴婢了。”
她只是单纯怀疑这人故意抢她地盘。
明明周府那么多地方,她就只私心占这藏书阁一隅,偏偏次次都能见到他,叫她无处可去。
而且这小子每次都孤孤单单的站在窗口处,一脸悲春伤秋怀才不遇的郁郁模样,谁家好人天天巴栏杆那儿装帅啊?
深夜、美男、灯火——
还说不是勾引?
分明是狐狸成精勾引路人来吸食阳气……
徐青玉胡话张嘴就来,“奴婢就是担心公子。上次若不是奴婢无意闯入这藏书阁救了公子,就怕公子已经遭了那两个刺客的毒手。”
听听……
明明是为了保全她自己才被迫出手助他杀敌,到了这丫头嘴里就变成了她对他有救命之恩。
真会装。
又不是没见过她大义灭亲的样子。
那位敢用她的周家二少奶奶…真是一个猛人。
“放心吧…”傅闻山朝着另一侧走,“再有下次,傅某也不会牵连姑娘。”
藏书阁二楼的楼梯设计在正中央,一左一右都排放着书架,傅闻山在右侧,徐青玉朝另一边去,“婢子还完书就走,公子请自便。”
两个人一左一右拐入两侧书架之中。
徐青玉断断续续听到静姝似乎在帮他选书。
夜风更大了,清凉的风灌进来,打得窗棱“啪啪”作响,徐青玉一别头就看见窗户外间的万千灯火。
藏书阁建有二楼,地势居高临下,能将半个通州城风景收在眼底。坐在窗台处,便有一种俯瞰众生之感。
难怪傅闻山老往这边跑。
徐青玉将书还了回去,正准备选几本合适的书拿回去给沈玉莲读。
沈玉莲前段时间受了小姑子们的刺激,誓要偷偷努力惊艳所有人,她下定决心要破釜沉舟好好恶补文化知识,然后开始狂看霸总文学。
藏书阁里的英雄佳人的话本子都被沈玉莲看了个遍。
于是,沈玉莲觉得自己……又行了。
徐青玉正提着灯笼找书,冷不丁听见周隐的声音:“你果然在这儿!”
第54章 泰迪(一)
徐青玉歪头,正好看见钮祜禄·泰迪上了楼梯,径直朝她而来。
心里咯噔一下,徐青玉提灯的手一紧。
春天来了,又到了雄性动物发情的季节,开始四处寻找落单的母兽。
而周隐上楼便只看见角落里的徐青玉,完全没看见身后看戏的傅闻山。
徐青玉面上笑意不变,手心却有汗,“二爷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周隐不爱读书,鲜少踏足藏书阁内,眼下这样的夜里突然来寻她,八成没憋什么好屁。
“想找人斗地主,凑不齐人,所以来寻你。”周隐漫不经心的靠近,他今日披散穿了一件外衣,衣带系得歪歪斜斜,一看便是刚从哪个倒霉女人身上爬下来。
徐青玉鼻子灵敏,登时闻见他身上汗水、脂粉、以及某种白色粘稠物质的味道。
徐青玉忍住厌恶,不动声色的将灯笼提到自己跟前,阻拦他的靠近。“来帮少奶奶还书,婢子就要走了。若二爷没有其他事,奴婢就先……”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多了一堵墙。
周隐横在她跟前,拦住她的去路。
“瞧你,躲什么躲,现在知道害羞了?”男人眯着眼睛笑,“罢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了。你也不必再躲着我,眼下这藏书阁里也没其他外人,你有什么心里话…跟我说吧。”
徐青玉:??
叽里呱啦说什么屁话?
你发春发出幻觉了?
果然。
徐青玉顺着他的肩头,看见对面书架之中傅闻山那道看戏的身影。
“二爷在说什么?”徐青玉刚张嘴,嘴唇上就多了一根黏糊糊的手指,顿时尾音全部消失,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靠。
她不干净了!!
周隐低低一笑,再往前一步,伸手拨开那盏碍事的灯笼。
他想去擒住那双皓白的手腕,却被徐青玉躲开。
直到徐青玉“砰”一声撞到身后的书架。
再无路可退。
“你这些天教我骰子之术、又教我斗地主那游戏,其实你想做什么,我心里都清楚…如今我人既然都来了,你也就别藏着掖着,你要是回心转意了,爷的身边依然有你的一席之地。”
徐青玉瞳孔地震,如遭雷劈。
妈的!
失策了!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周隐宠溺一笑,声音里仿佛有气泡咕噜咕噜,“枉费你苦心谋划,又为我花这许多心思,你不就图我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但大哥我图你的命啊!
谁要图你那残缺的身子啊!!
徐青玉脑子发懵,张了张嘴,“二爷,您…误会了,奴婢没有…”
“你嘴上否认也没用。”周隐看着她局促不安的目光,像一只被圈进陷阱里仓皇无措的小鹿,他心里愈发怜爱,“你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
徐青玉鸡皮疙瘩全部起立!
天杀的!
早知如此,她就不想着引诱周隐去赌博了,这反噬也太他妈吓人了!
“只是可惜…”周隐自说自话,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臂撑住木架。
徐青玉面如死灰。
完了。
还被壁咚上了。
“你家少奶奶不同意。你可怨不着我。”
徐青玉登时三魂去了两魄,“你跟少奶奶说了?”
“我可没那么傻。是秋霜那丫头,说想让你去服侍,我去要卖身契的时候就趁机说纳妾的事儿,沈玉莲不肯吐口,我也没法子。我今儿个来就是想给你吃颗定心丸,只要你把爷服侍好,以后我会找机会把你收入房里。”
秋霜?
好端端的,秋霜怎么说起这些事来?
徐青玉秀眉微蹙,冷不丁下颚被周隐攫住,见她出神,周隐有些恼怒,“怎么,爷为你个奴才做到这份儿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侧开身子,挣脱这油腻腻的壁咚姿势,又瞪一眼身后看热闹的傅闻山。
“二爷您真的误会了。您龙凤之姿,奴婢不敢肖想。更何况您知道的,奴婢三卯汇聚煞冲天…”小娘子脸上苦笑,“是典型的克夫之相啊!”
周隐一凝,倒忘了这茬。
不过他满不在意,“无妨,只要不给你名分,老天哪儿知道这么多?”
徐青玉一撩眼皮,将那句“卧槽白嫖”吞了回去,低咳一声。
“无名无分的事情…奴婢可不做。再者,二爷当真误会,奴婢只是见二爷最近郁郁寡欢,所以想让二爷高兴些才教二爷那些个旁门左道。二爷可万不能将这些法子用到赌坊去!”
“你这样关心我…还说对我没心思?”周隐低低笑,“我看你对我用情颇深才是。”
徐青玉:……
世界毁灭吧!
杀不动。
杀不动一点。
沈玉莲和周隐可真是一对金童玉女,这两不锁死都对不起她这番苦心筹谋。
“二爷…”徐青玉认真看着他,小娘子脸蛋白皙,在淡淡灯火映衬之下,一张脸仿佛刚剥壳的鸡蛋,“奴婢不喜欢似二爷这般才貌双全的。奴喜欢孔武有力,一口气能耕十亩地的壮汉。最好长得再丑点,不担心他被其他女人看上。就是…”
她挠挠头,“傅公子身边那个名叫石头的下属您见过吗?”
徐青玉脸上浮起红霞,害羞的低下头,手指却摸索在荷包里那颗沈维桢给的毒药上。
陌生人给的一颗毒药,她不敢用。
因为她保证不了这毒药是真是假。
更保证不了用了这颗毒药,先死的是周隐还是她徐青玉。
“奴就喜欢石头哥那种的。”
周隐脸色一滞,抬手大怒:“你玩我是不是?!”
掌风未近,倒是一阵“笃、笃、笃”盲杖落地之声,傅闻山的声音适时响起,“周二公子。”
周隐猛地转身。
这才发现楼梯另一面的书架后面还立着两个人。
傅闻山和他的婢女。
周隐脸色变了又变,暗道这瞎子不讲道义躲在后面偷听,可到底此人是周显明的贵客,他也不敢放肆,只能连忙作揖还礼,脸上笑容尴尬:“傅公子…您怎么有闲情逸趣到藏书阁来?”
傅闻山撑着盲杖慢慢走近,笑着说道:“夜里睡不着,让婢女选两本书读来听。打扰二公子雅兴了?”
“哪儿。”周隐恢复了脸色,“我跟我这婢女闹着玩呢。”
“那就好。我正好有事要让青玉姑娘帮忙。”
周隐笑道:“您是周府的贵客,说什么帮忙,只管指使这丫头就是。”
“我养的一只狗刚才跑到院子里去了,刚才就想请青玉姑娘帮着寻寻。”
第55章 泰迪(二)
周隐连忙拱手,“既如此,那我也不打扰傅公子。”
周隐瞪了徐青玉一眼,随后才抬脚离开。
心中却也纳闷,什么寻狗,分明是帮那丫头解围。
一个瞎子,还想学别人英雄救美?
都说客随主便,这姓傅的在他周家行事还如此霸道,也不知什么来路。
等周隐走后,徐青玉上前走到那人跟前,冲傅闻山微微福身,“多谢公子解围。”
“不必。我救你一回,你记得重重回报就是。”
徐青玉一愣。
这…对吗?科学吗?
说好的英雄救美呢?
她敛了眸,“是,婢子一定记得。”
徐青玉和傅闻山擦身而过瞬间,傅闻山眉头一蹙。
今日的她不是皂角味的。
而是…一股浓烈的脂粉味。
等她走远了,傅闻山才转头问身边的静姝:“她今天什么样?”
静姝很老实的回答:“就平常的样子啊,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傅闻山:…
“我是问,她今日可曾装扮?”
“哦…”静姝回想起刚才徐青玉的样子,“好像头上多了一根银簪,穿得也比往日水嫩一些…公子,还真是!她今日多了首饰!青玉姑娘怎么突然转了性开始打扮起来了,该不会真要勾引那位周二公子吧?”
“你这眼睛…”傅闻山摇头,“不用的话捐给我吧。”
这丫头…哪儿是要勾引男人。
分明是…磨刀霍霍向猪羊啊。
也不知周府哪个又要遭殃?
静姝笑道:“跟公子说笑呢。能设下毒计杀害自己兄长的女人…绝非善类。公子要提醒周大公子吗?毕竟家里有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恶仆…不得不防。”
“不必。”傅闻山听着那女子远去的碎步声,又想起她杀徐大壮时那衣袍下颤抖的手,“那天她敢站出来,没让那小乞儿一个人担下祸事,就足以证明此人并非心肠歹毒之辈。既如此,也不必对她赶尽杀绝。”
静姝点头。
他们原就是周府请来的客人。
周府的是非自然不好插手。
“但无论她要做什么,都跟咱们没有关系。等蒋夫人的事情了结,咱不是要去青州治眼睛吗?沈公子可说了,那位大夫最擅治眼疾。或许这一次…有希望。”
傅闻山叹气,他偏头看向外间阡陌长巷,点点灯火倒影在他眼睛深处,只有在藏书阁的窗口处,他才觉得自己没瞎。
“太医院都治不了…我傅闻山也已经认命了。治与不治,没有区别。”
静姝眼眶一红,安慰的话却说不出口。
闻名北境的玉面大将傅闻山,曾带领北方十万将士将战线推到周朝境内,为大陈朝赢回输掉的那几座城池,并成功带回沦落敌国玩物的安平公主。
年少成名,以一敌百,自家公子曾何等的意气风发。
当年公子回京,即使瞎了一双眼,依然引得整个京都万人空巷相迎,姑娘们将鲜花、手帕、朱玉等物扔向公子乘坐的马车华盖之上,犹如花雨一般砸得车盖“砰砰”作响。
更有因看热闹入迷的小娘子们踩断了一座木桥跌入水里,沦为京都笑谈。
傅闻山十二岁跟着父亲入了军营,心智自然比常人坚韧,从天之骄子沦为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他态度转变得极快。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保证不死不残?
他手底下的军士缺胳膊断腿的大有人在,而他只瞎一双眼睛,已经是上天厚待。
因此他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只是三年前母亲病故,临死前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姨母。听家里嬷嬷说起,母亲临死前拖着病体写下最后一封信,要他确认姨母是否活着,并找到外祖尸骨安葬。
这是母亲遗愿。
北线战事吃紧,无召不得回京,他只能在心里为母亲守孝,直到一年前…他瞎了一双眼,陛下才允他回京修养。
找到外祖的尸骨并不难。
他有的是雷霆手段。
可千般手段,也不忍落到至亲身上。
更何况蒋家对傅家恩重如山,当年父亲只是外祖手下一员不起眼的小将,若非外祖一路扶持,傅家也不会有如今的满门荣耀。
幼时父亲常驻北境,他和母亲留在京都生活,父亲回京次数屈指可数,父子关系并不亲密。
将门之家,从来都是如聚少离多。
真说起来,他和外祖母和姨母更为亲厚。
那时候,蒋家还没有没落,外祖和姨父都没有牵连进羊城之辱,三家人同气连枝,风头无两。
傅家人丁不丰,几个姨娘都怀过,但也都没保住。
傅家就只他一根独苗。而姨母家弟弟妹妹一大堆,他自幼就喜欢跑去姨母家玩耍,他年纪最大,带着弟弟妹妹们整日闯祸,外祖母头疼不已。
有一次他们掉进泥坑里,全部花着脸回去,外祖母气急了,拿起拐棍就打他,弟弟妹妹一拥而上将他护住,朝着外祖母求情、撒娇、大哭、求饶。
谁知外祖母那炮仗脾气,连同他并弟弟妹妹们全部打了一圈,打得一群小孩鼻涕眼泪哗哗流。
外祖母教了他们八个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只是。
不知怎的。
后来,只他傅家一荣,外祖和姨母家全损。
羊城之辱丧失十二座州府,前线死伤百万,朝野震怒、民愤滔天,外祖作为领兵大将,首当其冲。
姨夫作为前锋,难辞其咎。
满门抄斩!
不留一人!
只有父亲…因为当年母亲病重临时赶回京都才幸免于难。
从此,他再见不到弟弟妹妹们。
北境鲜血弥漫,一如蒋家和雷家门前鲜血,永不消散。多年以后,他重新踏入蒋府故地之时,仍觉心惊胆寒。
至于姨母是怎么逃出生天的,他并不知情。
当年蒋家权势滔天,又和满朝武将交好,或有故友和下属冒死转圜,也不足为奇。
许是憎恨当年父亲的见死不救,又许是害怕他向朝廷检举揭发,所以姨母才痛下杀手来取他性命。
姨母犹如惊弓之鸟,对傅家又怀有恨意,不肯告诉他外祖尸骨下落,也是情理之中。
“先将蒋夫人那边的人全部撤了吧。”
静姝一愣,“公子,不查老爷和老夫人棺木被盗一事了吗?”
第56章 离间(一)
公子最上心的便是此事。
两个月前,他一拿到蒋夫人的线索,就立刻同意周家大少爷来通州城养病的邀请。
蒋夫人身份特殊,若叫外人发现,不仅蒋夫人难逃一死,傅闻山也会麻烦缠身。因而他们此次来通州城对外只能打着养病的旗号。
周府人多眼杂,只有这藏书阁清净,公子带过来的人马便经常在夜间翻墙出入与他们汇合。
倒是那位青玉姑娘时常来藏书阁看书,屡次叫他们的人不敢靠近。
“这是母亲唯一遗愿。我来通州,势必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你先把她身边的人全部撤回来,只留一两个人,不许他们露面。”
静姝却听懂了,“公子是要声东击西,引蛇出洞?”
他们突然将人全部撤走,蒋夫人只会疑心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们或许已经找到了公子外祖的棺木和尸骨。
蒋夫人放心不下,定然要去确认一番。到时候只需要跟着蒋夫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地方。
傅闻山笑她,“这些年兵书没白读。”
“是公子教得好。”
传闻中能让北境胆寒的玉面大将傅闻山对待敌人心狠手辣,但对自己属下却是亦师亦友。
三年前,傅闻山带人收回六座城池,她作为羊城人才得以归国,重新做回了陈朝百姓。
只是…父兄亲眷全死了,她无处可去,又因前线战事未了,仇恨未销,便投身到傅闻山手底下做了婢女。
傅闻山对她这样一个小婢女,也都是细心教导栽培。
更不用提傅家十二小将。
有时候她甚至想着,公子不该对所有人都倾囊相授。
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公子把手底下人调教得能文能武,就连那个目不识丁的臭石头…公子也耐心教他读书认字。
也难怪皇帝老儿毫无顾忌的卸磨杀驴。
静姝听见下面狗叫声,原来是石头搂着绿狮正往上走,石头跑得气喘吁吁,又比划着:“公子啊,这绿狮也太能拉了,刚才就拉了这么大一坨!就不该惯着它,如今它就不愿意在雅风苑拉屎,非要跑藏书楼来拉!”
傅闻山知道石头刚去给绿狮铲了屎,面露嫌弃。
石头嘿嘿笑,“公子啊,我刚才又看见那叫青玉的丫头,她来藏书阁好几次了吧,她是不是发现这里是咱们的接头地点?”
傅闻山摇头,“徐大壮的尸体还在梧桐苑那棵桃树下埋着呢,她交出这么大一个把柄,不就是向我示好投诚吗?”
静姝一凝,随后苦笑,“这姑娘…心眼也太多了。”
“可惜了。”绿狮在下面院子里玩够了,此刻已经跑了回来,凑在他脚边供啊供的,尾巴疯摇,疯狂暗示主人摸摸。
傅闻山兀自不理。
他傅闻山养的狗,怎么能如此自掉身价,到处求人摸?
绿狮剃头挑子一头热,溜溜圆的胖身体凑近,开始哼唧哼唧咬他裤腿。
石头就问:“可惜啥?”
傅闻山轻叹,“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只能困在这四方院里盘算东家常西家短。”
他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那位青玉姑娘。
“这院里的墙垒高了,心也就窄了。”
静姝闻言不语。
倒是那石头指着外面的院墙一本正经的说道:“公子,周府的院墙不高,我一翻身就能跳进来。”
傅闻山:……
静姝:……
静姝面露恐惧,“公子,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要多读书,不然就会跟这石头一样。”
石头摸头,咋了?
为啥都针对他?
大概是…他长得太英俊了吧,只能被迫承担这世间的恶意。
徐青玉回了雅风苑,心中挂念周隐那句秋霜找沈玉莲要卖身契的事情,她本想找秋霜问个清楚,岂料周隐宿在秋霜屋里,徐青玉也不方便进去,只能作罢。
次日一早,鸡叫三轮,雅风苑的人都醒了。
雅风苑一共有十一个奴仆,紫娟死后,严氏那边也陆续拨了人来使,如今内院四个,外院粗使四个,秋霜处有一人伺候,零零总总这雅风苑也算是一个小型企业。
这小型企业里有一个啥也不干只知道性骚扰下属的董事长。
还有一个啥也不干但能到处找事的傻逼后勤部长。
而她。
办公室主任,兼后勤部长贴身秘书…
狗都不干!
徐青玉每日很早就要起,伺候沈玉莲洗漱、梳妆、打扮,再陪同她去严氏处请安,一套流程下来天色已是大亮。
回来时,秋霜房门紧闭,周隐还没有离开。
徐青玉瞧见沈玉莲脸色不好,便阻拦她的视线,“少奶奶要看话本子吗?奴婢昨晚在藏书阁内又找了几本。”
沈玉莲收回视线,踏步入了主屋,没多久就听见周隐离去的脚步声,她当下站起来朝着秋霜的屋子走,又屏退左右,“你们都下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徐青玉只能远远站着。
沈玉莲入内的时候,秋霜慌里慌张的穿衣,少女稚嫩新鲜的身体就跟那刚摘的菜芯似的,齁嫩,嫩得能掐出水。那裸露出的肌肤上有斑斑点点的青紫,是他们昨夜欢爱的痕迹。
沈玉莲突然觉得刺眼。
虽说她对周隐没了情爱,可看见别的女人在他身下承欢,她心里就跟猫抓一般难受。
“刚做了主子没两日,就拿乔托大起来,仗着二爷的宠爱,连我这个正主都不放在眼里了?”
秋霜连忙穿好衣裳跪到沈玉莲脚下,惶惶解释:“少奶奶息怒,是二爷…二爷昨夜闹腾得厉害,早上又扣着婢子…”
沈玉莲冷笑一声,“行了,用不着到我跟前炫耀。二爷宠你,那是你的本事。”
她沈玉莲不用的东西,分给下人用一用,她也没吃亏。
“从前我还听说你有个表哥,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忘了情郎,在别的男人身下发浪叫唤…”
秋霜眼睛一红。
想起徐青玉说的那些什么做局、调虎离山,她心中清楚,沈玉莲是老早就打上自己主意,如今又来奚落自己,她心中委屈愤怒,却又不敢明说,只能掉泪。
“说你两句还哭上了?二爷又不在这儿,你装给谁看?”沈玉莲那张利嘴从来是不饶人的,此刻她敲了敲桌子,“昨儿个二爷说…你想让青玉去你屋里服侍?”
第57章 离间(二)
秋霜心里一跳,“奴婢…奴婢和青玉姐亲如姐妹,如今奴婢一个人攀上高枝儿,过上了好日子,就想着让青玉姐来屋里伺候,让她做些轻简的活儿,也是让她跟着沾沾光。”
“你胆子倒不小,青玉是服侍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腆着脸让青玉去你屋里?我看你是过两天好日子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沈玉莲骂了两句,心中落定。
昨儿个听周隐提起此事,她只当是周隐对徐青玉念念不忘,所以假借秋霜之手来骗取青玉的卖身契,实则是想将青玉收入房中。
可昨夜她翻来覆去的想,心里总不踏实。
青玉那丫头心眼多,会不会假意答应她留在身边效力,实则通过秋霜迂回要回自己的卖身契出府去?
不得不防。
还是得让她尽快成婚。
这女子一旦成了婚,身上那根傲骨被人抽走,自然慢慢就学会了温柔乖顺。
沈玉莲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不愿青玉离开周府。
她只是本能的害怕青玉离开。
若青玉离开周府,那她真成孤家寡人。
以后再出纰漏,谁来转圜?
因而一牵扯到青玉,她总是免不了多思多想。
“当真是你的主意?不是青玉的意思?”
秋霜忙不迭点头,“二少奶奶,青玉姐根本不知道这事儿呢,不信您拉她来问就是了!”
“行了。我信你一回。”
沈玉莲站起身来要走,似想起什么,扭头朝秋霜展颜一笑,“你这丫头啊,是真老实。”
秋霜不明就里。
“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最开始婆母和我都中意纳青玉入门,你也不想想,论相貌、性情、身段,你秋霜哪样比得过她青玉?”
“可惜。人家青玉还瞧不上二爷呢,桃姨娘跟她提那么多次,她都装聋作哑。”
这件事,并不是雅风苑的秘密。
那天二爷踹了青玉一脚,也是因为纳妾这事儿。
“那丫头聪明,晓得明哲保身,紫娟刚死她就来主动请缨说好好安葬紫娟,借故跑了。”沈玉莲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笑容更甚,“若非如此,这泼天富贵还轮不到你秋霜呢。你呀,可得好好谢谢青玉把这机会让给你。”
果然。
秋霜面色微变。
沈玉莲满意了。
管她秋霜什么动机,别让这两个丫头走得太近才是。
沈玉莲前脚刚走,徐青玉后脚就寻了个间隙摸了过来。
徐青玉瞧见秋霜神色恍惚的站在窗口,快步上前问道:“她为难你了?”
徐青玉反复想着周隐说的那些话,“二爷说,你昨天提起要让我来你屋里伺候…你到底怎么想的?”
秋霜不动声色的抽走自己的手。
她突然想起紫娟死的那一晚。
她记得…徐青玉曾劝诫紫娟不要去偷听,她说得郑重其事疾言厉色,就仿佛未卜先知似的,知道紫娟命中有那一劫。
再有,青玉姐那天一直询问沈玉莲如何处置紫娟后事。
难道那个时候,青玉姐就已经察觉主家的心思?
她倒是明哲保身了,却推自己入地狱?
毫无疑问,青玉是她们几个之中最聪明的。
否则沈玉莲也不会扣着她的卖身契不肯放。
秋霜双拳紧握,紧咬下唇,可她心思单纯,藏不住心事,面色便显得异常。
她别过头去,“我怕二爷对你有心思,所以想把你弄过来,再寻个错处把你弄到其他院里去。三小姐不是夸你聪慧,一直想要你过去伺候吗?就算你现在不好出去,也至少能换个地方。”
徐青玉心中一凝,看着眼前秋霜那稚嫩单薄的身子,突然说不出话来。
“多谢你为我考虑。”不知怎的,徐青玉鼻头有些发酸,“只是少奶奶不会轻易放我走,你别以身犯险,保护自己最为要紧。”
秋霜眼眶也红了,她转过头来盯着徐青玉的脸,仿佛要从她脸上寻个答案似的。
可她是个蠢笨人,也不比徐青玉有本事,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索性张口问她:“青玉姐,你到底…”
终究将话吞了回去。
“青玉姐…”她蠕蠕唇,稀薄昏暗的阳光落在少女的脸颊上,徐青玉只能刻意忽视她交领处肩下的青紫,视线往上,秋霜那张稚嫩的脸上笑容苍白,带着一丝乞求,“我想看看表哥给我留下的那支银簪。”
徐青玉偷摸取了来给秋霜。
秋霜搂着它紧紧贴在胸口,如获至宝。
徐青玉眼看着她红了眼,看她双肩抖动,无声啜泣。
半晌。
“身子都脏了,只有这簪子是干净的。”她擦了一把眼泪,将簪子塞回徐青玉手里,“青玉姐…找个机会…帮我还回去吧。”
徐青玉只觉得手里这簪子重如千斤。
她舔了舔唇,“少奶奶向来嘴利,说话也不饶人,她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就当她是放屁。”
秋霜摇头,舌尖发颤,将所有疑问和苦楚尽数吞下。
她哪儿舍得怪徐青玉。
青玉姐没做错任何事。
她只能怪自己,“是我命贱,怪不了任何人。”
“命之一字,天予之,自成之。何言贱乎?”
“天地之人,各有寄之。或为松柏,经寒弥茂;或为江流,百折向东。”
秋霜向她看来,徐青玉朝她一笑,小娘子眼睛亮得吓人,幽幽的,好似苍茫海面上的一盏孤灯。
“我给你翻译一下。”
“意思就是……弄不死我的,我就弄死它。”
或许,弄死一个人简单。
但想要一个人死心塌地的对自己忠心,却难。
沈玉莲莫名其妙的察觉到了一种危机。
说来说去,能捆住徐青玉的法子除了卖身契,便只有婚约。
谁当姑娘的时候不是心高气傲?
她沈玉莲未出阁的时候,还曾想着将来就算嫁了人,她也有本事把夫君调教得规规矩矩。什么委屈、什么忍让、什么牺牲,没本事的女人才会把日子过成那样。
但是…瞧瞧她如今这模样呢?
嫁了人的妇人就如同上了枷锁的犯人,自有婆家管束着,再生一两个孩儿,她徐青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得给她沈玉莲当牛做马!
第58章 寻人(一)
她打发了青玉去老夫人那儿送东西,随后又把琴音叫到自己跟前,“虽说你不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但这些天你的忠心我都瞧在眼里……”
她将那对牌、钥匙、妆奁册、账册等一一摆放出来。
沈玉莲也不知自己这决定是否正确。
她那八十抬嫁妆还在库房里,一开始是青玉在管,后来是秋霜管,如今再交给青玉……她却是不放心的。
那丫头心眼多,万一来一招灯下黑监守自盗,她找谁说理去?
“前段时间紫娟去了,秋霜又被二爷收进了屋,青玉肩上的担子也不轻,我的嫁妆私库先暂时由你来保管。”
琴音欣喜的跪下,认认真真给她磕头,“少奶奶!婢子来了这雅风苑,就是少奶奶的奴,少奶奶如今又肯栽培奴婢,以后奴心里就只有少奶奶一个主子!”
听听。
这些话才像样嘛。
沈玉莲带着琴音去了库房,又将库房内的贵重物品盘了一次,“记住了,里面的衣物要勤晾晒、家具首饰勤擦拭,这些丝绸放在樟木箱子里,得防着虫蚁啃食。这是对牌,你我各一半,若有任何支出你都需得来问我。得空时你跟着青玉学看账本,那丫头…算账厉害得很,任何账目只肖看那么一眼,里头经年的脏臭都能给你刨出来。”
琴音一愣,只觉得肩上压力沉沉,“早听雅风苑的人说青玉姐学问不低,脑子又好使。”
“天道酬勤罢了。就说那算盘,她一开始拨得并不熟练,后来她找准间隙就练,拨得十指抽搐也不停。那时候秋霜和紫娟就笑她是拼命三娘。”
沈玉莲声音忽而一顿。
她还记得紫娟笑话青玉,说一个奴才,学那么多东西也没有用武之地,还问她是不是打算将来嫁个王公贵爵当大夫人,帮着夫君管理偌大后院。
当时青玉说,闲着无聊,消遣时间罢了。
可如今想来,难不成青玉在很早以前就动了出府的心思?
这丫头!心思也太沉了些!
任谁养这么一条狗…都会觉得害怕。
可……
狗能保护她啊。
沈玉莲心中五味杂陈,“你要是肯费她一半精力,莫说我这一个库房,就是周府整个后院你也能管起来。”
琴音谦逊的笑,“婢子哪儿和青玉姐相提并论?”
沈玉莲将库房钥匙和青玉的卖身契藏在一起,总觉得自己算无遗策后才叫来了孙氏,问起她婚事考虑得如何。
哪知孙氏一听这事就摇脑袋,只差没跪下来给她磕头求她收回成命,“二少奶奶,我家哪儿敢娶她这样的媳妇。您上次将她夸得天花乱坠,说她读书认字,说她聪明伶俐,可您没说…她家大哥是个赌棍儿啊!”
沈玉莲一怔,她本就因为这件事心虚,孙氏刚好撞她枪口上,她重重一拍桌面,“放你娘的狗屁,她大哥赌关她什么事?她早就卖给我沈玉莲,跟徐家断得干干净净,身家性命都是我沈玉莲的!哪来的什么劳什子大哥?!”
话虽这样说,可哪个真能断得了亲情?
孙氏依旧不肯,周府的丫头片子那么多,哪个不比青玉好拿捏?
“少奶奶您可别哄我,我去门房打听过了,前几日她娘还上门打秋风了,青玉一出手就是好几两银子哪!”
那日打听回来,孙氏晚上愣是心疼得没睡着觉。
银子啊!
白花花的银子啊!
怎么就能这么随便花出去了呢?
真是世道变了,如今的小娘子不想着将银钱带进婆家,反而一个劲儿的贴补娘家,真是脑子昏了!
“我还听她亲口说,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反正娘家的情分是断不了的。她得还她大哥的赌债,还得给她老娘养老…”
再想起她最近穿金戴银、涂脂抹粉的骚浪样……
孙氏觉得自己心口又开始疼了,她连番摆手,一副万不敢接受这烫手山芋的表情,“二少奶奶,反正我家是没福气娶这么一房媳妇,如此良缘,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沈玉莲瞅着那人逃窜的背影,气得直咬牙:“不识货的老东西!青玉嫁哪个男人,那都是那个男人的福气!”
“以她的本事和模样,嫁个读书人都绰绰有余!”
“你个老货还挑上了!”
等等……
这句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沈玉莲浑身不适。
雅风苑太平了好几日,但藏书阁却不太平。
从前徐青玉经常晚上偷摸溜到藏书阁来找书看,书是贵重物品,不许外借外带,徐青玉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也很少将书带回雅风苑内,可如今藏书阁还有大狐狸,她就不敢去凑热闹。
石头每次见她,都仿佛见着勾引自家男宝的妖精,恨不得拿大棒子将她撵走。
这天,石头按惯例先巡视了一圈四下,又放了绿狮在下面花坛里玩耍,一记响亮的哨子声后,院墙处才翻下一个人影,径直往藏书阁二楼而去。
傅闻山坐在窗边,半丈范围内便是那根乌木祥云盲杖,听见台阶处传来的声音,他扭头看去。
却只看到一团长条人影。
可面部…却是一团迷雾。
“公子,宝瓶巷那边有动静了。昨儿个那位夫人背着行囊出了城门,朝着西南方向而去。我们的人跟了一路,最后她停留在城郊三十里外的一处庄子上。昨夜我们提高警惕,轮流看守,却未见她走出房门半步。”
五日。
他撤走心腹已有五日。
这位姨母总算是沉不住气有所动作了。
“卑职让崔韧原地待命盯紧那位夫人。其他人则散开去附近寻找查看孤坟或坟包。但都一无所获。”
傅闻山手指轻轻敲击栏杆,迎面清冷的夜风里已经开始有丝丝初夏的燥热。
“我那位姨母…可是熟读兵法的人物。”傅闻山扭头,轻轻一笑,不见丝毫局促,“宝瓶巷可留了人?”
那人面色尴尬,“这次来通州带的人手不够…”他又立刻承认错误,“是属下考虑不周。”
“这是我这军师之过,你无需自责。”此来通州为寻外祖尸骨,不好惊动太多人,傅闻山便只带了十几心腹,如今做起事情来自然处处掣肘,“你既回来,便去宝瓶巷查查平日和她交好之人昨日的行踪。”
那人面色微变,“公子担心蒋夫人…调虎离山?”
“你先去。留心宝瓶巷昨日外出之人。”
第59章 寻人(二)
这人去了一夜,第二日上午便回来复命,“公子,卑职已经调查过整条宝瓶巷,也查了往日和蒋夫人有过来往之人,均无异常。”
傅闻山并不恼,凝神一想,“那问题症结应该还是在庄子上。”
“可那附近我们昨日便找了好几遍。会不会…蒋夫人只是单纯的散心游玩?”
傅闻山蹙眉凝思。
此刻他在梧桐苑内。
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桃花应该已经过了花期,底下又有徐大庄的尸体作为滋养,不知来年是否会开得更加旺盛。
或许有朝一日这尸体被人翻出来,还得牵连他一回。
那丫头…真是个麻烦鬼。
“沿路呢?”傅闻山收回视线,“你回庄子上,沿途仔细找找,尤其是她停驻过的地方,那种…看似不起眼…但另有乾坤之地。”
那人领命而去。
今日阳光好,绿狮在院子里玩耍,听得静姝突然叫了一句,傅闻山提起盲杖往外走了两步,看向那片光影虚无,“怎么了?”
静姝无奈道:“绿狮贪玩刨土…去!走开!”静姝用脚推开绿狮,压低声音,“把脏东西刨出来了。”
这个脏东西…应该指的是徐青玉那倒霉赌鬼大哥。
麻烦。
要不是看在那丫头为他点过一盏灯的情分上,他绝不会揽这一堆烂摊子。
“想个法子处理了。别脏了人家周府的地界。”
次日果然传来了好消息,他们通州城西南方向找到了两处孤坟,崔韧带人挖掘后发现里面是一男一女,虽不好找仵作确认,但应该是蒋家外祖无疑。
傅闻山并不急着去认尸,十年时间,尸体已经化作两具白骨,他又不好寻仵作来验尸确认,唯一的突破口还是落在蒋如是身上。
“去宝瓶巷走一趟吧。”
蒋如是已经归家。
一个时辰后,篱笆处便多了一道清瘦年轻男人的身影。
那男子生得高大,身材匀称,那件缥色衣裳穿在他身上,衬得他容颜清俊,仿佛是书里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笃。笃。笃。
盲杖先行。
落在泥土地上。
男子推门而入,叫住正在院里晾晒衣物的主人,“姨母。”
蒋如是并不回答。
木盆里一大堆衣裳,她一一抖开,悬挂于麻绳之上。
“我已经寻到外祖父和外祖母的尸体,准备将他们带回蒋家祖坟入土为安。我今日来,是特意告知姨母一声。”
小院内死寂半晌。
忽而。
傅闻山耳尖微动。
他听见布料摩擦声突然改变方向,还有金属轻轻碰撞的脆响——是晾衣绳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盲杖突然往左偏了半寸。
蒋如是已抽出随身短刀,劈面而来!
“铛!“
盲杖如活物般弹起,祥云铜头精准击中短刀。
傅闻山身形未动,杖尖却顺势划出半弧,扫向来人下盘。
蒋如是瞳孔骤缩。
她右手往晾衣架下一摸,抽出一根绞衣用的熟铜棍,左手同时拽动麻绳——整排晾衣竹竿轰然砸向傅闻山头顶!
傅闻山忽地伏低,盲杖贴地横扫。
积水的地砖上,杖影如黑龙摆尾。
蒋如是跃起避让,却见那盲杖突然变向,铜头“砰“地击中悬空的竹竿。断裂的竹片如箭雨四射,一根尖锐的竹刺擦过蒋如是的鬓角,带出一线血珠。
蒋如是惊觉这瞎子竟能听风辨位,急退三步,后腰撞上晾衣绳,一排湿衣哗啦啦响成一片。
“不是瞎了吗?手上功夫倒是不见生疏!”
“姨母也是宝刀未老。”傅闻山忽然前踏,他看向地面的狼藉,再看向十丈外蒋如是的身影,语气突然轻了一分,“刚才这一招…还是当初您教我的。”
蒋如是提剑的右手,忽然卸了力气。
“姨母。”
青年男人那双略带灰白的眼睛望过来,像是在看她,又仿佛没看她,“我此行来,只想完成母亲遗愿,让外祖一家魂归故里。”
“魂归故里?”蒋如是脸上一抹凄楚的笑,“蒋家祖坟都被人刨了,你让你外祖一家去哪儿?”
她长剑入鞘,坐于石凳之上,出身将门的蒋如是即使已算半个老妇,但依然能从那锋利的眉眼之中窥出她当年英姿。
“羊城城破,大陈朝痛失十二州地,又求娶公主和亲。陛下震怒,百姓耻辱,父亲首当其冲,他们杀了我蒋家满门还不出气,还要火烧蒋家祠堂,甚至还要扒开蒋家祖坟鞭尸泄恨…”
蒋如是声音平静。
可衣袍之下的手却紧握。
“你母亲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父亲母亲难免多疼爱她一些,养成了她软弱良善的性子。这嫁了人以后,你爹也哄着让着她,可以说是…她这辈子没吃过苦,更不知外面人心歹毒。”
“你母亲…或许是一番好心,但你若将尸骨带回蒋家坟地里安葬,你能保证不会再发生刨坟鞭尸之事吗?”
傅闻山抿唇,“我可以为蒋家重修祠堂和坟地。”
蒋如是闻言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她向来是个爽利之人,可此刻笑容听起来却分外刺耳,“当朝新贵…北境大将…傅闻山…要为十年前羊城之耻的罪首修葺祠堂?你前程不要了?你傅家的名声不要了?”
“傅闻山…”蒋如是的目光变得怨毒,“你怎么跟你那娘一样愚蠢?”
傅闻山指了指自己瞎了的眼睛,“姨母觉得我傅闻山还有什么前程?”
蒋如是却不信。
三年前,傅闻山带着北境将士连夺六州,让整个大陈朝一雪前耻。
这份功勋,让他一跃成为朝堂新贵,权势甚至超越其父。
傅闻山就算眼睛受伤,可靠着这独一份的功劳,后半生也将衣食无忧荣华富贵。
“再者…就算不修葺蒋家祖坟,也得为外祖父和外祖母寻一处风水宝地入土为安。”
盲杖探地,傅闻山慢慢入座,“当年陛下开恩,允我傅家代为收尸。陛下当年都不曾深究,如今我又有收复北境六城之功,为何不能为外祖修葺祠堂和祖坟?”
男人偏头,阳光洒在他脸上。
仿佛朦胧影像。
他一字一句的说,“姨母,我傅闻山在战场上舍身忘死换来的功勋,用在这样的刀刃上,理所应当。”
蒋如是看着那人的脸。
仿佛看到那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一口一个“阿姐,你慢点跑,我追不上”的小姑娘。
像。
真像。
傅闻山的脸,像妹妹,也像父亲。
既有父亲的刚毅,又有妹妹的柔美。
当年,蒋家血案,傅宗云为明哲保身,竟连为岳家收尸也不敢。
唯有十岁的傅闻山…带着几个蒋家陪嫁去替蒋家、雷家收殓尸身。
蒋如是安静下来。
她起身舀了一瓢水倒进石桌上的小炉子里开始煮茶,两人相顾无言,竟难得享受这静谧时刻。
十年了。
再相逢,她已鬓边发白。
而昔日的小男孩已生出坚毅轮廓。
第60章 寻人(三)
“你父亲…此事他可知情?”
傅闻山摇头,“不知。”
“他当年不敢做的事情,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他,就不怕他怪罪?”
傅闻山低笑,“若怕他怪罪,十年前我就不会去蒋家收殓尸骨。姨母可还知道,那一次…他险些将我骨头打断。”
这个…蒋如是倒真不知道。
“再者,我这人向来孝顺。”
“若爹娘反对的事情,不让他们知道就是了。”
蒋如是终于真心实意的笑开,说话间小炉子里的水“咕咕”沸腾,她向傅闻山斟了一碗茶,“从军之人不讲究,老陈茶,无甚滋味,你凑合着喝。还有…”
蒋夫人语气一顿。
傅闻山伸手被滚烫的茶盅灼了一下。
“我从未派人去周府杀你。”
傅闻山勾唇一笑,并不在意,“所谓宁招人恨,不招人嫌…我得罪的人太多,想要我傅闻山这颗头颅的人没有一千也有一百,但没一个人能近我身前一丈。”
蒋如是慢吞吞的喝了茶,“但是你遇刺的前两天,也有一伙人对我下毒,试图杀我灭口。这群人…操青州口音。”
傅闻山握住茶盅的手一缩,他偏头看向那人影,无奈道:“姨母,您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蒋如是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往屋内走,“小子,看在你当年小小年纪就敢顶着血雨腥风给蒋家人收尸的份儿,我信你一回。他们的尸首我交给你了,劝你一句,回去先找个清净的地方让他们落葬,等以后事情平息了,再说修蒋家祠堂的事儿。”
傅闻山听见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抓起身边的盲杖便往声音来源方向探,“姨母你要做什么?”
“有人杀你。有人杀我。凶手是同一波人。”蒋如是翻箱倒柜的收拾行李,明明大祸临头,她语气却不紧不慢,“小子,你给我招来了麻烦。”
傅闻山抿唇,当下道:“我立刻派人掩护姨母出城。”
他虽不知当年姨母是如何从满门抄斩中逃了出来,但隐约察觉此事或许和母亲脱不了关系,若因他之故让蒋家唯一血脉也……
“许州城外有一犯了错被丢弃到乡下庄子的小妾,样貌和姨母有七八分像。此人疯疯癫癫蓬头垢面,亲近之人已难以辨认,姨母可李代桃僵保住性命。”
蒋如是一口答应下来,“你先出去准备马车,我换身衣裳就来。”
傅闻山立刻回马车上安排,他招来石头商议,“如今我们怕是被人盯上了,待会让静姝扮成蒋夫人的样子,我们分两路走。看看是谁在后面捣鬼。”
等了半晌也不见屋内有人出来,直到傅闻山忽而脸色微变,“石头,下去看看……”
傅闻山抓起盲杖随后跟上,而院坝内空留一地湿漉漉的衣裳,石头惊道:“公子,人不见了!”
静姝听见动静才从屋顶跳了下来,寻了一圈才走到傅闻山身边,“公子…人走了。是婢子无能,方才没听到任何动静。”
“姨母身手了得,若她想走,你也拦不住。”傅闻山无奈一叹:“姨母…终究不信我。”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
不过也好。
他如今虽然卸了公职,但依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
姨母孤身而去,或许反而能逃过一劫。
静姝又问:“那老爷和老夫人的尸骨如何处置?”
“带回京都。你先回去收拾东西,我们尽快出发。”
傅闻山坐着马车,一路慢悠悠的回到周府。
姨母走得匆忙,他没来得及问杀她那波凶手来历,更不知这些人是冲着自己还是姨母而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
原以为通州城是个养人的好地方,不曾想也是一滩浑水。
傅闻山又带人去挖出外祖的骸骨,亲手清理了一遍,再寻了两具上好的木匣子,用绵软的绸布裹了装起来放在马车之中,回到周府已是夜深。
周府侧门,迎面走来周隐和他的小厮,傅闻山老远就听见周隐意气风发的笑声,等走近了,两人方才见礼。
傅闻山是周显明的贵客,平日里深居简出,两人鲜少碰面,碰面了更是无话可说。
傅闻山来周府已经一个多月,可周府上下只知此人姓傅,名字、背景、年纪不知一律。
更何况,周隐看出傅闻山上次在藏书阁为青玉解围,心中颇有一种“夺妻之恨”之感。
周隐便拱拱手,“傅公子这是出去了?”
傅闻山点点头,“周公子也出去了?”
无效寒暄。
全是废话。
“闲来无事,出去转了一圈,困了自然就回来了。”
傅闻山先行入内,两人朝着不同方向而去,傅闻山耳聪目明,听见一阵“噼里啪啦”银子在荷包里撞击的声音。
周隐自然是刚从赌坊回来。
他腰间荷包沉甸甸的,险些坠下去,他就将荷包拿在手里,又掏出一锭最重的扔给随身长仆舟山,“今儿个可瞧见爷大杀四方的英姿了?”
那小厮得了银子,喜笑颜开,立刻开始奉承起来,“瞧见啦!小人还瞧见赌坊掌柜脸色可不好!咱下次换一家吧,省得被人发现!”
“爷又没出老千,凭的是这双耳朵,怕他作甚!”周隐刚从赌桌下来,整个人双目赤红,手指似乎还在痉挛着,可心中兴奋浪潮无法褪去,“都说十赌九输,可爷上场那么多次,哪次输过?”
可…到底也有空手无归的时候啊!
周隐在兴头上,那小厮自然不敢泼冷水,只一个劲儿的拍马屁:“可不是,咱爷就是赌神在世呢!别说,将来咱们就算跟大公子分了家,爷也不愁吃喝!咱这几天手里的银钱就翻了一倍,照这样下去,只怕比做绸缎生意的二老爷还挣得多呢!”
“这算什么!我这可不费功夫!”周隐哈哈一笑,“我那二叔还得风里来雨里去,给人家赔笑脸当孙子,挣的可都是辛苦钱!他哪儿能跟我相提并论!”
“那是那是。”
周隐又想起傅闻山,想起教他听声辨位的青玉,心里无名憋着一团火。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要不是忌惮傅闻山身份,那天藏书阁…他明明早就得手了!
青玉就是对他有意,否则她也不会为自己花那么多心思。
这些天他早出晚归,每次进出雅风苑那丫头都来望自己一眼,还说对他没情?
分明是爱惨了他!
都说酒壮怂人胆,可赌桌上挥斥方遒的周隐…此刻也有了两分胆气,他一折返,去了周显明的住处。
第61章 寻人(四)
周隐悠哉悠哉的到了周显明的静心院。
周显明还未歇息,老远就闻见一阵酒气飘香入内,抬头就看见周隐走了过来。
“你这又是去哪儿快活了?”周显明放下手里的书迎了上去,他自然知道周隐这些天时常夜不归宿,想劝两句,又怕撩了周隐的伤疤,便只能挑些别的事儿,“少喝些酒,母亲见了要不高兴的。”
“屋子里闷,待不住。”周隐对兄长尚存敬意,左右扯了两句就扯到了傅闻山,“方才我在花厅处看见他,哟,好大的排场,见了我都不怎么搭理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周家的客人,他才是周家正儿八经的主子呢。”
不等周显明回答,周隐故意道:“话说,这姓傅的在咱家住了一个多月,也该走了…我刚看见他那马车里装得鼓鼓啷啷……”
“闭嘴!以后再叫我听见这话,我打断你的腿!”
哪知周显明一下沉了脸,“好端端,他要去哪里?”
周隐瞳孔一眯,佯装不悦,“大哥,那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他在咱家住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人家名字…只知道姓傅,又是京城来的…姓傅的,我可只听过北面那位鼎鼎大名的傅将军…可那小子粉面朱唇,瞧着也不像是从军之人啊…”
周显明一下警惕,“好端端的,问起他做什么?”
周隐一笑,“看不惯,那小子太张扬了。”
“不该你知道的,少问少说…倒是我很快就要外放,你可有想清楚做什么营生?”周显明对这个弟弟也很是头痛,周隐文不成武不就,读书也考了个童生,至今还没有任何功名,“要不,你跟着二叔去学做布庄的生意?”
周隐不乐意,又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那首歌谣,“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他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火。
“大哥就莫操心我的事情了。当年母亲说为我好,非逼着我娶一个商户女也就算了。如今还要我去经手生意,学人家迎来送来,大哥说得出口,我还怕丢了父亲的脸呢。再说,我周家又没落魄,这金山银山的够我吃好几辈子了,我自己也有生钱的法子,兄长何必非要我跟二叔学?”
周显明一愣,知道这弟弟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本想多劝两句,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半晌才道:“是兄长的不是。我也是担心你将来的生计罢了。”
他就要外放,很快就要离开通州,何必因为细枝末节的小事弄得家宅不宁?
周隐不能生育,心思本就敏感,没得把兄弟情分都给消耗光。
于是,周显明闭口不谈,倒是周隐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喜,“大哥外放一事有消息了?”
“还需打点。”周显明微微一叹,“你也知道的,我情况特殊,只能等着吏部职位空缺出来,若实在不行,只能等明年殿试后和新晋进士们一起补缺。”
这……
若说这周显明运气不好,又怎会在周老爹断气之前下场春闱。
若说他运气好,偏偏守孝三年,这补缺等得焦头烂额。
“说到底,世人都拜高踩低,父亲去了以后人走茶凉,门生故交都不顶用,这补缺的事情还是要靠银子。”
兄弟两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周显明尽快外放,这对于周府上下百利而无一害。
周隐满脑子盘算着兄长补缺这事儿。
父亲酷爱读书,家里的书比田产还要多。嫡母好面子,定然不好意思找二叔要钱给大哥疏通,就算嫡母开口,可毕竟分了家,二叔也不一定倾力相帮。
上哪儿弄钱去呢?
沈玉莲的嫁妆…
动用妻子嫁妆,着实吃相有些难堪。更何况沈玉莲如今不负从前温柔小意,只怕未必肯点头。
周隐脚下一顿。
随后眼睛一亮。
他不是有赌钱的能耐吗?
若是能从赌坊挣些钱回来,这周家上下谁不高看他一眼?
周隐离开后,周显明裹了衣裳,提着灯去往梧桐苑方向。傅闻山还没有睡,静姝开了门以后,周显明径直往里走。
那人刚洗漱过,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正坐在贵妃榻上和石头说话。
周显明脚步入内瞬间,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明章……”周显明知道傅闻山喜静,因此鲜少来梧桐苑打扰他养病,此刻又是夜深人静,若非实在着急,他也不会踏着月色前来,“我听二弟说…你马车里装满了行囊,你要走?”
傅闻山暗道周隐眼尖,笑道:“打扰多时,是到了离开的时候。更何况家中来信,说父亲身体不太好。我得回去看看。”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让周显明留人的说辞全都咽了回去,“国公爷年岁已高,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是该回去。留人的话我就不说了,只是通州城里还有几个国子监的同窗好友,我请他们来作陪给你践行。时间…定在后日如何?”
傅闻山正要婉拒,周显明却笑道:“你若这么离开,祖母和母亲该怪我招待不周。就这样说定了,后日给你践行。”
临走时,周显明在庭院里看到那只棕色的狮子犬。
那是一只幼犬。圆头圆脑圆肚皮,正哼哧哈赤的埋头刨土,仿佛那地上有什么宝贝似的。
周显明指了指绿狮,不由笑他:“刚才就想问了,威风凛凛的傅将军…也养宠物?”
傅闻山点了点头,“我一个瞎子,不招猫逗狗,不沉迷声色,朝廷里有些人就该着急了。”
“那你也该换一只…”周显明笑,随后蹙眉想了半天,“至少也该换一只同你一般威风凛凛的狗。”
“绿狮很好。”傅闻山想起徐青玉上次逗狗时说的那句话,“绿狮够傻,够白,够甜。”
周显明一笑,暗道傅闻山变化颇大。
说起来,两个人虽然是名义上国子监的同窗,但傅闻山这样的身份,又自幼投身军营,到国子监读书的时间只不过半年。
国子监内权贵如云,但谁也不敢招惹傅闻山。
原因无他。
这小子和那帮虚张声势的二代不同,他是真的见过血…杀过人…
京都这帮权贵二代还在招猫逗狗时,傅闻山就已经跟父亲上阵杀敌,并且在北境小有名气。
关键是,此人好学。就连回家省亲的间隙也插空到了国子监来读书。
而似周显明这种求爷爷告奶奶才能踏进国子监大门的学子,自然不能和傅闻山这样的少年天才相提并论。
只是嘛…
天才也会被孤立。
而他这庸才也容易遭权贵们欺辱。
傅闻山虽然那个时候年纪小,但性子却足够冷淡。周显明一直以为他应当是那群权贵之中最不好相与的那个。
直到那次,他被人捉弄。有人将青楼妓女的淫诗画册塞在他枕头之下栽赃陷害,教习到处翻找,却最终在捉弄他的人床上找到那画册时,周显明就知道…
傅闻山这人……能处。
两个人自那一次…不知怎么的…反倒走近了。
周显明扭头,很突兀的来了一句:“明章,你这些年…变化很大。”
傅闻山闻言望向他。
他看见那双漆黑却涣散的瞳孔,心中一痛。
曾几何时,京都最耀眼的傅闻山啊……
数万少女的梦中情郎……
十七岁便代父出征,带着北境十万儿郎浴血奋战,孤军深入敌军腹地杀死对方大将,并夺回六座州地的青年英才……
陛下曾亲口夸他“允文允武、昭如日月”——
“你身上…没那么重的戾气了。”
傅闻山闻言一怔,随后才道:“我一直都是我。”
周显明一笑,踏着夜色大步离去。
第62章 假孕(一)
次日一早,徐青玉跟着沈玉莲去向周家老夫人请安的时候,就听说男狐狸要离开的消息。
终于——
藏书阁又回到她手里,以后再不必看到那张脸。
只是…那棵桃花树下的尸体,终究是个隐患。
徐大壮死了不过半月,尸身还未完全腐化,眼看酷暑来临,若是叫人闻到了味道…
徐青玉心里盘算着这事儿,根本没听清周家企业高层领导说的什么,她心神不宁的跟着沈玉莲走出老夫人的庭院,听着沈玉莲在那儿抱怨这样大的宴会,严氏还是不肯松手让她历练。
严氏掌家,里里外外都是严氏说了算,沈玉莲作为新妇…出身又不好,自然不敢跟婆母争掌家权。
可明日宴席,听严氏那意思…是准备让三小姐周慧兰独立操持。
“学了掌家的本事又如何,等嫁了人…摊上这样的婆母…照样浑身本事使不出来。”
原以为上次捉奸一事,严氏吃了一记闷亏,自然要将她沈玉莲当做香饽饽捧着,不曾想这母子两一个样。
沈玉莲娘家人一走,周家上下又原形毕露。
只是…吃穿用度比从前好些罢了。
琴音安慰沈玉莲,“少奶奶,操持宴席这事儿瞧着体面,实则忙里忙外操劳得很。少奶奶如今最要紧事是生下一儿半女,没必要跟三小姐争这劳心劳力之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眼瞅沈玉莲脸色一黑就要发作,徐青玉立刻道:“少奶奶…您若是揽了掌家之事,办得好没人说您一句能干,可干不好…那就是给夫人送上把柄。再有,老爷没留下多少财产,周家也不算富裕,您若掌家…说不准还得倒贴嫁妆本。”
一听要动她嫁妆,沈玉莲再也不想什么掌家的事儿,反而拍着胸脯:“嫁妆谁都不能动!我娘说了,嫁妆就是棺材本,谁动都不行。”
徐青玉眯着眼睛笑,却没做声。
动不动嫁妆本…沈玉莲说了可不算。
回到雅风苑,周隐竟还在秋霜屋内厮混,沈玉莲瞧见屋内身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倒是周隐听见动静,衣衫不整的打开门窗,他并不将沈玉莲放在心上,反而笑着看向徐青玉,“方才听见你们说什么宴席,怎么,谁家办喜事?”
徐青玉笑着道:“傅公子要离开通州城,明儿个大公子请了几个好友办辞行宴。”
“哟,他还真要走了?”周隐将外衫一裹,走出房门站在台阶上,“明儿个请哪些客人?”
“这事儿…得问大公子。左不过是他的同窗好友。”
听见傅闻山要走,周隐自然高兴。
谁乐意家里一直蹲着一尊大佛?
更何况这大佛还坏他好事!
上次藏书阁天时地利人和,要不是这程咬金突然出现,那青玉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周隐抓起桌上一包钱袋子扔给徐青玉,徐青玉一把接过笑着道:“听周府的姐妹们说,二爷最近出手特别阔绰,就跟那财神爷似的,走到哪儿赏到哪儿,怎么,二爷最近发了横财?”
周隐巴在栏杆上,露出精瘦干瘪的胸膛,闻言一笑,“你甭管爷在什么地方发财,你只要知道…爷只要一伸手,那银子就往爷怀里钻。”
徐青玉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少说有十几两银子。
傻子的钱可真好骗啊——
她仰头甜甜一笑,“婢子在藏书阁里看到一本讲面相的书,书上说天庭饱满如覆盂,地阁方圆似载物,是貔貅转世的招财相。巧了,婢子观二爷便是这样的面相,尤其您这对聚财的丹凤眼,配上鼻若悬胆的富贵格,一看便是命宫里有天降横财的机缘,就怕您走在路上都会被金元宝绊住脚呢!”
周隐一喜,“当真?!”
徐青玉摇晃着钱袋子,银子磕碰,发出美妙的撞击声,那小娘子笑得双眼微弯,“这么大一袋子银子,二爷自己说…是真是假?”
那当然是真的了!
果然他命里带财!
偏财运…那说的定然是赌桌之上!
徐青玉可真是他的带财星,见那女子站在阳光下,着一身水绿色的薄纱春衫,皮肤白皙,腰肢柔软,关键是……
屁股够大。
他曾听上了年纪的妇人们说起,臀大腰细的女子…是生儿子的好料子。
说不定…沈玉莲自己身子弱不行,但青玉就行呢?
“你也看见了,爷如今有的是生财的法子,你跟着爷…这辈子不愁吃喝…”
话音未落,主屋传来沈玉莲发沉的声音:“青玉呢,磨蹭什么,还不快滚进来!”
徐青玉连忙福身,“二爷,少奶奶叫我,我先去了…”
入了屋,沈玉莲才不悦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又觉得这两日徐青玉待周隐面色好转,也不似从前那般躲着避着周隐,沈玉莲心下警惕,“难不成你回心转意,真愿意做二爷的房里人?”
徐青玉委屈道:“刚二爷拉着我问东问西,他是主子,我怎好拂了主人家的颜面?”
沈玉莲冷哼一声,“那就别往他跟前凑!他就是个…无能又好色的恶鬼,当下吃得你骨头渣子都不剩。”
徐青玉低头,唯唯诺诺应声。
吃人吗?
她骨头够硬,牙口够好,心肠也够歹毒,那就看看大家谁吃谁。
而站在门帘之后的周隐恋恋不舍的望着里面那道婀娜的身影,心里痒痒,手心也痒痒。
不多时,徐青玉就看见周隐换了衣裳,带着那小厮急急出门。
她估摸着,大约是发横财去了。
就如同当初徐大壮一般。
周老夫人寿辰刚过,这次又是给傅闻山践行,自然没有大操大办。周显明请了几个好友,就在前院分了五六桌,吃上一顿饭,看上一场戏,便是全部。
沈玉莲分在角落位置的桌席上,男女之间隔一道屏风,那位三小姐忙前忙后,迎来送往倒是十分妥帖,沈玉莲给自己不住打扇,掩饰自己脸上的酸气。
怎能不酸?
她明明是周家第一个媳妇,严氏莫说让她掌家,就连家里库房钥匙都没让她瞧过。
虽说周显明和周隐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但把她防得像贼似的,沈玉莲心中焉能不气?
第63章 假孕(二)
主仆两各有心思。
沈玉莲是酸。
徐青玉则是忧。
徐大壮的尸体…始终是个隐患。
那日她杀徐大壮既是她心肠歹毒,也是情势所逼。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彻底。
事情暴露,那就务必斩草除根。
而徐大壮不死,后患无穷。
她隐约猜出男狐狸到周家并非单纯养病,因而笃定他不会惊动官府。
藏书楼外有一盏红色灯笼高悬,但是唯有男狐狸在的时候才会点亮。
明显——
是接头信号。
若是拿捏着这件事和男狐狸谈判,不知有多少胜算。
最怕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威胁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片刻,傅闻山手持明杖点地慢慢出现在大堂之内。周显明陪同在侧,身后跟着好几个世家子弟,几人说说笑笑入内,瞬间让喧闹的厅堂安静下来。
徐青玉将众人的脸色收在眼底。
这位傅公子是晚辈,姗姗来迟倒也罢了,可老夫人田氏和严氏脸上不见半点责怪恼怒,反而…
老夫人和严氏双双起身相迎,态度犹如慈爱长辈。若非田氏拽了那严氏一把,严氏便准备下台阶去亲自相迎。
徐青玉眉头一蹙。
心里沉沉。
男狐狸…一定拿的是《隐忍三年,龙王归来,十万将士跪迎》的龙王剧本!
两位掌家人站了起来,这边女眷席的主客们也纷纷站了起来,视线落向那年轻公子身上。
一袭素白广绣长袍的青年男人,手持盲杖,衣袂犹如流云垂落,腰带玉带轻松,勒出挺拔清瘦的身形。
他眉眼清俊,五官轮廓锋利,给人凌厉如刃之感,偏他眯着眼笑着,锋芒冲散,神滢内敛进那双无法聚焦的瞳孔之中。
即使目不能视,可他脊背挺直,如孤峰立于云间。
人群之中,就他一个人是古偶画风。
而其他人…是乡村爱情。
完了。
让人更想将他拉下神坛搂进怀里蹂躏。
徐青玉的脑子又开始不争气的盘算什么时候能挣齐八十八万的彩礼钱。
男狐狸虽然危险又致命。
但着实……
貌美如花啊。
而正好,她又色欲薰心。
更让她熏心的是——他的权势。
那种人人畏惧的权势。
她错了。
来了这世道,不该求人人爱她。
应该求——
人人畏她!
正如眼下这位傅公子!
这一刻,风有些大,迷了她的眼。
而这一错眼,傅闻山已经上了台阶朝着田氏拱拱手,“老夫人,多日叨扰,实在不该。但家中父亲生病,急召晚辈归家,特来向您辞行。”
席间觥筹交错,徐青玉却恍然失神。
权势啊。
怎样才能得到这小妖精呢。
直到羊汤的香气窜如鼻尖,唤回她的思绪,她的视线黏在沈玉莲那双舀汤的手上。
周府厨娘做的羊汤鲜美不腻,白色的汤水犹如乳汁,上面黏着一层薄薄的油水,冬日一口,暖遍全身,曾经是沈玉莲的最爱。
可今日沈玉莲刚喝了一口,便眉头一蹙,似极难忍受似的,当众“哇”的一口呕回碗里。
“少奶奶…你怎么了?!”
徐青玉提高声量,语气惊慌,连忙递了帕子过去,沈玉莲正难受着呢,冷不丁又闻见徐青玉身上那股浓烈而刺鼻的脂粉香气——
她猛地扶着餐桌一个猫腰,将胃里的吃食全都“呕”了出来。
傅闻山坐在屏风之后。
那道屏风完全隔绝他仅有的视线,他甚至连人影都看不清楚,只听见徐青玉那道高亢尖锐的嗓音。
很尖,很利。
慌张和担忧的情绪拿捏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让人一听就知道此人…是个忠仆。
周遭人纷纷站了起来探头望向那边,周隐绕道屏风走了过去,他怨沈玉莲当着满堂宾客呕吐不雅,因而一脸不悦,“你做什么?”他又冷着脸质问徐青玉,“你们少奶奶怎么了?”
徐青玉一脸无措,“这…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是不是这羊肉汤腥味过重…”
严氏怨沈玉莲当众丢人,冷声道:“好端端的羊汤,哪儿来的腥味?”
琴音着急跪下,“夫人容禀,少奶奶许是病了!她这几天一直胸口发闷,作呕,又闻不得房间里的味道,本来说明儿去请个大夫来瞧瞧…”
“胸口发闷、呕吐…”琴音的话被桃姨娘急切打断,她整个人险些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声音尖利,“莫不是…怀上了?”
她声音愈发欣喜,全然没注意周隐脸色蓦的变沉。
大夫说不能生就不能生?
她儿子好得很!
定是那沈氏身子孱弱之故!
这不,眼下就怀上了!
徐青玉立刻眉开眼笑,“姨娘说得对!二少奶奶这些天嗜睡不醒,还爱吃些酸的辣的,奴婢听乡下老人说过,肚子里有喜的女子便会如此!阿弥陀佛,这回菩萨终于开眼了!”
桃姨娘从未觉得这小蹄子说话如此贴心,她笑得合不拢嘴,“还有我苦心寻觅的偏方!”她挺直了腰杆,下颚抬起,说话间都带了两分扬眉吐气,“看见没,谁说二少奶奶不能生!”
这一回,就连老夫人田氏和严氏都站了起来,他们将沈氏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问了起来。
周家这位二少奶奶嫁入周府已经两三年,却迟迟不见怀孕。外间早已传言纷纷,更有甚者还在猜测这沈氏什么时候被休。
沈玉莲胸口胀痛,脑子被那口羊肉汤呛得昏昏沉沉,又听见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脸色愈白,急声嚷了一句:“没怀孕!我这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罢了!”
怀孕?
她怀个鬼!
她跟周隐压根就没同过房!
那个蠢出生天的桃姨娘嚷嚷得最是厉害,只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全然忘记她儿子无法生育的事儿。
今日闹得这样大,到时候如何收场?
最后还不是戳她沈玉莲的脊梁骨?
那桃姨娘明显欢喜得昏了头,这作呕、胸口痛那可不是怀孕的症状吗,跑不了!
趁着宾客们都在,她务必得让大家伙都知道…她儿子没毛病!
于是桃姨娘亲切的拉着沈玉莲的手,“你这孩子,这是好事,怕什么羞?”
沈玉莲又气又恼又恨,连忙拽着徐青玉的衣袖——
她本想让徐青玉送她回房,哪知徐青玉扭头,“少奶奶害了喜,脸色好难看,夫人,奴婢去请大夫来!”
周家有喜,众目睽睽之下,严氏也露出焦心的模样,“你快去!去账房上支些银子,请回春堂的那位大夫来瞧!”
徐青玉“哎”了一声,快步往外跑去。
第64章 假孕(三)
桃姨娘捂着嘴笑,推着周隐往沈玉莲跟前凑,眼神却瞥着严氏的神色,“二爷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二少奶奶扶进屋里去!快快快……”她又忙前忙后,一副当家主人的模样指挥起来,“热汤热菜呢,弄些清淡的,赶紧给少奶奶端过去。”
周隐回过神来,一把抓起沈玉莲的手不许她挣脱,沈玉莲知他心中有气,便恨恨低语:“你放心,我没怀孕。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都怪姨娘一直嚷嚷…”
男人咬着后槽牙,侧脸线条紧绷,显然并不相信。
若非今日这么多客人,他可真想问问这荡妇是不是背着他偷人了!
沈玉莲心也凉了半截,心中又耿耿于怀上次抓奸那一出闹剧,便冷笑一声,“你那根死物几斤几两,自己难道不清楚?”
周隐不说话,暗中抓扯着沈玉莲,在宾客们一阵一阵的贺喜声中往梧桐苑方向去,那表情仿佛要吃人。
倒是田氏眼尖,跟身边那老嬷嬷使了个眼色,老嬷嬷立刻跟上。
严氏则安抚众人,她游刃有余的应对宾客们的道喜,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沈玉莲…生不出孩子才更好啊。
这头胎可是周府的嫡长孙!
说起来也是奇怪,她可私下问过给周隐瞧病的大夫,周隐那隐疾板上钉钉,大夫还说…他先天不足,须得下猛药才能一治,怎么这么快就怀上了?
“早不怀,晚不怀,偏偏这时候怀上…”严氏总觉得哪里不对,于是随手招来那廖嬷嬷,“你去梧桐苑守着,看看什么情况。我随后就来。”
徐青玉马不停蹄的赶去回春堂,请了周府相熟的大夫来给沈玉莲瞧病,按照惯例,那位张大夫在路上就问起了沈玉莲的情况,徐青玉笑着说道:“张大夫是老熟人,我也不瞒您,我瞧着我家少奶奶八成是有喜了!这一段时间,少奶奶总是干呕、没胃口、嗜睡,还吵着说胸口胀痛!几个有经验的长辈一眼就瞧出我家少奶奶怀了小公子,就等着您去把脉呢!”
徐青玉走在前头,一脸喜色道:“张大夫,我们少奶奶有孕可不容易,也是多亏了您这两年的悉心调养。您放心,我们夫人说了,若真有了必定重重有赏!”
那张大夫被“重重有赏”几个字砸得头晕眼花。
是呢。
这可是周府的嫡长孙!
进了周府,徐青玉却不急着回雅风苑,她给张大夫指了个方向,自己则去了后厨,“张大夫,顺着这条路直走到底便是我们雅风苑。您先去,今儿个少奶奶吐得厉害,我让后厨弄些清淡的菜,随后就来。”
张大夫暗道大户人家的丫头,果然说话做事有规矩,又体贴。
而周府对二少奶奶这一胎果然尤为看重,张大夫刚踏进雅风苑,便有那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迎,“张大夫,有劳您。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张大夫务必好好诊断。”
那张大夫笑着说道:“若老夫连滑脉都诊断不准,那就该告老还乡咯。”
一入内,周家二少奶奶被人团团围在中间,张大夫药箱还未放置好,就听见周府二爷沉着脸道:“张大夫,有劳,您看看…我家夫人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周隐咬牙切齿的说出“病”这个字,却让沈玉莲冷笑一声,她行得正坐得端,又没跟奸夫幽会,难不成孩子凭空掉一个下来?
倒是那个桃姨娘,冒冒失失,将此事张扬出去才叫人恼火!
沈玉莲伸出手腕,脸色不变,却没瞧见徐青玉,“青玉呢?”
张大夫道:“您家这位丫头细心妥帖,她说刚才席面上少奶奶没吃东西,她让厨房端些清淡的饮食来。”
沈玉莲心情烦躁。
关键时候…这小蹄子不在自己身边,沈玉莲总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她在众人殷殷切切的目光中伸出手去,不耐说道:“我没怀孕!大抵是吃坏了肚子,有些作呕罢了!”
隔着一张罗帕,张大夫的手刚搭上沈玉莲的脉,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桃姨娘和严氏的声音。
严氏急急入内,入目环视一圈,瞬间将周隐和沈玉莲二人的脸色收入眼底。
若说怀孕这样的喜事……这两人怎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而桃姨娘则喜不自胜,“大夫,快瞧瞧,我家少奶奶有几个月的身孕了?”
沈玉莲一股无名火突起,“姨娘!我没有怀孕,我只是胃肠不适!您莫这样到处宣扬惹人笑话!”
桃姨娘眯着眼笑,“哎哟知道了知道了!眼下胎没坐稳,不方便往外说!你放心,今儿个这屋里都是自己人…不会有人乱说的…哎,张大夫——”
张大夫只在沈玉莲的脉搏上停留片刻,随后抽回诊脉的手,朝站在一旁的周隐连连作揖。
老大夫笑得眼尾皱起深深的纹路,全然没注意到屋内骤然凝滞的气氛,“二爷,恭喜了!二少奶奶这是喜脉啊!”
张大夫乐呵呵地捋着花白胡须,“脉象流利如珠走盘,少说也有月余了。老朽这就开几副安胎的方子.....”
沈玉莲面色蓦的一变,她扯住张大夫的衣袖,“大夫,你说什么?你莫不是老眼昏花,连喜脉也诊不出来?”
那周隐轻笑一声,眼底结冰,“张大夫确定没诊错?”
张大夫这才察觉异样,他额上渗出冷汗:“这、这滑脉特征明显...“
“庸医!你这庸医!我和二爷已经……”沈玉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舌尖发颤,唤回残存理智,“我要换个大夫!”
事到如今,那桃姨娘和严氏已经察觉不对,倒是周隐笑眯眯的对张大夫道:“有劳大夫,我夫人刚刚怀孕,情绪不稳,无心冲撞大夫。琴音,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给张大夫。”
张大夫擦着脑门上的汗,拱了拱身,这才离开。
很快,梧桐苑主屋的门从里面合上了。
张大夫回望一眼,心中盘算,没错啊,是滑脉啊!
难不成这沈家二少奶奶欢喜疯了?
不过今日走一遭便有二十两银子,这买卖着实划算!
第65章 假孕(五)
等张大夫一走,周隐便命令左右退下,他一步步逼近瑟缩的沈玉莲。
男人的手轻轻落在沈玉莲的肩上。
沈玉莲只觉得肩膀处的肌肤一片灼热。
她抬眼,却看不到徐青玉的身影!
这死丫头,关键时候永远不在!
周隐的声音带着讽刺,“沈玉莲,我已经一个月没碰过你,你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此话一出,满堂落针可闻。
那桃姨娘“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严氏胸口直跳,指着周隐道:“老二,你疯了不成?无凭无据的话不要乱说!”
周隐坐下,翘着腿,冷笑一声,“母亲不信大可问问沈氏,问问这她那几个贴身丫鬟,我碰过她没有!哦…”男人一脸怨毒之色,“对了,不是我不碰她,是她根本不让我碰!我原以为她要当贞洁烈妇,不曾想跟外面的男人连野种都有了!”
沈玉莲脸色苍白,死死攥紧裙角,视线不避不让。
可她声音却紧绷着,勉强维持冷静:“那庸医胡言乱语,我根本没有怀孕!再去找个大夫来!”
桃姨娘猛地沉下脸,“你还嫌事情不够乱?还嫌不够丢人?我儿的脸面都被你这荡妇丢完了!”
“荡妇?!”沈玉莲一听这两个字,一股戾气窜上心头,“桃姨娘,说话要讲证据,要不我让我娘把二爷亲手写下的认罪书拿来给通州城的老百姓都读一读,让大家来理论理论,看看我沈玉莲是不是荡妇!”
“你少拿那认罪书来要挟我们!指不定你早就知道周平那事,故意顺水推舟好栽到二爷身上拿捏我们周家,以后就好光明正大的跟奸夫私会!”
“你!”沈玉莲气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过去!
桃姨娘捂住胸口,甩出罗帕就开始叫唤,“丧良心啦,那二爷身上有疾,你做妻子的不知道宽慰照顾他,反而在外头偷人大了肚子,转过头还来埋怨我们二爷!”
“更何况一码归一码!二爷借种一事根本没成,你沈玉莲头发丝儿都没掉一根!可眼下你是实打实的被人下了种,鬼知道你跟那奸夫好了多久,如今肚子大了,就要让二爷养这野种!”
不提这事还好。
一提这事,沈玉莲气得“腾”一下站了起来,“我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人?证据呢?那庸医治了我两年都没看出问题症结在你儿子身上,他算哪门子的大夫?他的话你也信?”
“我沈玉莲跟你儿子可不同!我行得正坐得端,我敢对天发誓,要是我在外头偷人就叫我不得好死!”
一说起上次“捉奸”那事,屋内人都齐齐变脸。
实在是…周隐那事儿做得不厚道,平白让周府人在沈玉莲跟前矮上一截。
周隐冷笑道:“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好啊,张大夫的话不可信,那就把整个通州城的大夫都请来!让大家都知道周家二少奶奶怀孕的好消息!”
“不可。”严氏急声阻止,今儿这事闹得这样大,再请大夫来,只怕城内又是风言风语,“哪家媳妇怀孕请好几个大夫瞧?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其中端倪,还是嫌不够丢人?非要把整个周家架在火上烤?”
“沈氏,我不冤你,你既然说自己没做过这事,我也信你一回。”严氏有了上次的经验,盘算着这一次再也不能出什么差错,省得又被人下套,她便招来那廖嬷嬷。
沈玉莲一看见这廖嬷嬷就想起紫鹃,当下恨恨暼了她一眼,廖嬷嬷只笑笑赔罪。
“廖嬷嬷,明儿个一早,拿我的名帖去百草堂请李大夫来。就说我头疾发作,请他来瞧瞧。”严氏看一眼沈玉莲,见她红着眼睛,瞪着周隐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刺骨的恨意,她不由心一凉,这两口子…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难道是因为上次捉奸一事,沈玉莲耿耿于怀,因爱生恨?
严氏这一回觉得…真的头疾发作了。
“沈氏,明儿个我再请个大夫来给你瞧。若这李大夫也诊断你怀孕,你待如何?!”
桃姨娘冷笑一声,“自然要任凭处置!”
“任凭处置?凭什么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要被你们处置?”沈玉莲胸脯起伏,指着周隐疾言厉色道,“你们周家好大脸面,冤我一次不过瘾,还要冤我第二次?!”
严氏一怔,万没料到这沈玉莲如今如此大胆,竟然连她这个婆母也不放在眼里,“放肆!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胡言乱语?”沈玉莲冷笑,事到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良善单纯的妇人,她那双眼睛怨毒的看着屋内众人,“我就知道,上次那事儿不会这么轻易过去!如今你们终于要杀人灭口是不是?!”
是了。
沈玉莲这一个多月的担心终于发生了!
青玉说得对,等沈家人一走,周家人就会原形毕露!
只要处理了她,周家的丑闻就再没人知晓!
后宅里杀人不见血,更何况她被关在这后院孤立无援!
“你这糊涂东西,什么杀人灭口?”严氏也冷了脸,“我若真要灭你的口,后院里这么多手段能使,何必在今日这宴席上大张旗鼓的动手?”
沈玉莲脸色一白。
情况突然,她心里乱作一团,根本来不及细想。
她只知道,她没跟男人厮混,她半个月前才来了葵水,她怀哪门子的孕?
这画面…太熟悉了。
像极了她被捉奸的那个夜晚。
有人要害她!
可谁要害她?除了周隐,还能有谁?!
桃姨娘急急跳出来,“你还倒打一耙!夫人已经答应明日再请个大夫来瞧,若这个大夫还是诊出有孕,你照样有借口说我们要害你!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认对不对!”
“我没做过的事情为何要认?!你们当我沈玉莲是蠢的不成?你们请的大夫自然跟你们相熟,不过给些钱就能让他改口污蔑我!到时候你们再对外冤我偷人有孕,直接将我打死,我何处说理去!这种事,你们又不是没干过!”
沈玉莲恶毒的看向那廖嬷嬷,双拳紧握,身子摇摇欲坠,可眼中饱含热泪,“紫鹃是怎么死的,我一清二楚!你们休想用同样的招数害我!”
第66章 假孕(六)
严氏捂住胸口,“好,好,好。横竖你都要说我们冤你,那你说说…你要如何?”
沈玉莲环顾四下,依然没有找到徐青玉的身影,她胸口狂跳,心一狠,“明儿个放青玉出府,让她帮我请个大夫。两个大夫分开诊治,看看我沈玉莲到底有没有怀野男人的种!”
“好!”严氏也被沈玉莲激出了两分火,“那就各请一位大夫,我看你到时候还怎么狡辩!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查出你和外人苟且混淆我周家血脉,别怪我们不顾你沈家颜面!”
严氏带着众人离开。
桃姨娘一边抹泪一边埋怨,“这…怎会如此?”
明明就是怀孕了啊!
周隐心中有气,对着自己小娘可没好脾气,“都怪你!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你就到处嚷嚷,眼下宾客们都知道那荡妇坏了孩子,到时候如何跟外面解释?你是非逼着我去死是不是?”
“啊…”桃姨娘擦着眼泪,一脸无措,“我哪儿知道你们根本没同房!我就是一时高兴…就…”她又埋怨上自己儿子,“你怨我做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家媳妇都收拾不了。她不让你碰,你就顺着她依着她?那我周家娶她回来做什么?”
“够了!姨娘别再说了!你还嫌事情不够乱是不是!”周隐脸色一黑,拂袖而去,“心情烦躁,我出去找朋友喝酒去!晚上不回来!”
“哎…这孩子!”桃姨娘絮絮叨叨,泪流不止,倒是严氏这会子也恢复两分理智,命那廖嬷嬷找几个丫鬟过来守着雅风苑,“眼下前院还有客人没走,你以照顾沈氏坐胎的名义从各院抽调些人手。先扣着沈氏别让她跟外头人串供。也别放太多人守着,平白惹人生疑。一切等明日再说。”
这件事,很棘手。
严氏也是焦头烂额。
倒是徐青玉刚回雅风苑就发现角门守着的丫鬟换成了严氏身边的人,院内更是多了几张生面孔,瞧着像是从其他房临时抽调借来的奴仆。
沈玉莲的主屋门窗紧闭,可依然听见屋内那徘徊沉重的脚步声。
她刚入内,就听见沈玉莲唤她,“青玉!”
声音急切而沙哑。
徐青玉撩帘而入,却见屋内没半个人影,只沈玉莲独坐窗台。看见徐青玉慢吞吞的过来,沈玉莲心中更气,蓦的起身向她气势汹汹走来,抬手便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嘴巴子!
徐青玉被这迎头一巴掌打得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
脑子发懵,眼冒金星,颅内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沈玉莲鲜红的十指蔻丹,刮破徐青玉的脸,瞬间留下五根血红的手指印。
沈玉莲情绪激动,又一把搂住她,跟孩子似的撒气,“你干什么去了?雅风苑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却丢下我不管不问——你知不知道有人要害我!”
徐青玉捂着脸,然后摁住嘴角,不动声色的擦干血迹。
耳鸣渐止。
眼前的景物也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她唇边扯起一抹机械的弧度来,“少奶奶怎么了,这怀孕…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周府谁敢害你?”
沈玉莲见了徐青玉,就仿佛吃了一剂定心丸,此刻委屈的眼泪簌簌往下,渐渐痛哭流涕的止不住。
徐青玉冷眼旁观,半晌才递过去一张罗帕,替她擦干眼泪,“少奶奶,我看今日宴席您没胃口,就吩咐后厨做些清淡的菜色来。没想到只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出了什么事,您慢慢说。”
沈玉莲发泄了情绪,这会子才看见徐青玉脸上那五根狰狞血红的手指印,她面露尴尬,摸了摸徐青玉的脸,“你…打疼你了吧?你!你怎么不躲呢!”
徐青玉笑着摇摇头,不动声色吞下齿间的血水,“婢子知道少奶奶只是脾气急了些,但心肠是好的。少奶奶打我不要紧,只要少奶奶出了这口气。如今您怀着身孕,可别气坏了自己。”
骤然听见徐青玉如此善解人意的话,刚才人前还绷着情绪的沈玉莲眼下哭得更凶,她抱住徐青玉不撒手,“这满府里就你待我真心!他们都想害我!”
徐青玉大惊,“少奶奶,到底谁要害你!”
沈玉莲啜泣着将事情含含糊糊的说了一遍,又仰头求她的认同,“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根本没有怀孕!周隐夜夜宿在秋霜那小妖精那!我们一个月都没有同房!半个月前你给我缝了月事带,我那带血的亵裤也是你洗的!我怀哪门子的孕!”
她当然清楚。
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毕竟……只有栽赃陷害的人才知道被栽赃的人有多冤枉。
沈玉莲面露恐惧,“定然是周府要杀人灭口,买通那庸医来陷害我!我刚才都瞧见了,梧桐苑里多了好些别院的奴才,定然是那严氏命人囚禁我!就跟上次抓奸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提起捉奸那个夜晚,沈玉莲就浑身发冷。
那感觉就如同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里,阴冷、寒潮、黑暗——
她以为抓住了周隐的把柄,这辈子再也不会陷入那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可谁知……
沈玉莲开始絮絮叨叨,“完了,完了!他们一定是要杀人灭口!只要我死了,再没有人知道那件事!”
她兀自哆哆嗦嗦的说了半天,却发现徐青玉没有回音,扭头一看,落日余霞中,那女子脸上的伤口狰狞,她的眼睛幽幽的,好似藏在阴暗处的恶鬼。
“少奶奶…”那恶鬼开口说话了。
她声音低沉得可怕。
“会不会是…”忽而又一顿,她警惕的望下四周,只听见院外仆人们忙碌的脚步声,她面色略松,“会不会是上次捉奸那人…”
空气里冷凝成冰。
“放你娘的屁!”沈玉莲勃然大怒,仿佛受了极大侮辱一般,“你瞎了你的狗眼吗?周…那贼人根本没碰我!”
徐青玉往前一步。
咄咄逼人。
“少奶奶那天饮了酒,神志不清…我来救少奶奶的时候,曾经和那人发生抓扯,奴婢亲眼看见那人裤带散开…可当时那般情景,奴婢只能绝口不提。”
第67章 假孕(七)
——轰。
沈玉莲脑子炸响。
是了。
那一天周隐给她酒里下了迷药!
即使当时她察觉有异,可身子昏昏沉沉,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她甚至记不得周平何时解下了她的肚兜!
或许…或许……
沈玉莲眸色颤颤,往后踉跄一步,随后才道:“不可能!我明明来了葵水!我听家里老人说过,怀孕期间不会有葵水!”
徐青玉顺势拽住她的手腕,拉她一把。
那女子阴冷逼近,“可女子刚怀孕时也会出血…少奶奶或许没有察觉,您上次葵水…血量极少!”
月事带和亵裤都是徐青玉处理,沈玉莲哪里知道什么出血量!
可一听徐青玉这话,她脑子开始发昏,无论如何仔细回忆却也想不起细节。
难道自己当真被侵犯了?
所以…怀孕是真的?
刹那之间,沈玉莲眼前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径直往后栽倒。
徐青玉微微侧身,伸出右腿一绊——
沈玉莲仰面倒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
她没喊疼,只是那惊恐的泪水不断往下,打湿睫毛。她如遭雷劈坐在原地,半晌起不来。
那双绣着兰花的绸缎鞋面逼近。
沈玉莲仰头,看见徐青玉那张隐在光影之中的脸。
那双眼睛…
仿佛隐藏在烟雾缭绕中的恶鬼。
“少奶奶,你赶紧想想……”徐青玉蹲下,和她视线平齐,一脸焦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贼人是否真的…真的…奸污了您?”
沈玉莲痛苦的捂住脑袋,下唇咬得一片血糊,“我不知道…我记不清楚…”
徐青玉一根一根用力掰开她抱头的手,一字一句的问:“那…开祠堂那一晚,你们说了什么?为何夫人高高举起,轻轻放过?少奶奶,您今日若不说清楚,奴婢纵有千般手段也救不了您!”
完了!
那日周隐给她下了迷药,她根本记不清楚细节!
那肚兜怎么脱落的,衣裳怎么解开的,周平到底碰她没有……
她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那种灼烧、黏糊、身子轻盈又笨重的感觉,还有周平在她耳边潮热的吐气——
沈玉莲胸脯起伏,眼泪大滴落下,攥着徐青玉的衣袖,嘴唇不住发抖,“我…我…”又一咬牙,全豁出去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周隐那个不中用的东西…他精关不锁…死精瘀堵…根本无法生育!”
沈玉莲气得浑身颤抖,仿佛又回到捉奸那一日。
她清楚的记得周府人的嘴脸。
嘲讽,冷笑,鄙夷。
她如坠冰窟,大声呼喊,却无一人理会。
“他…他给我下了药,引周平来…来…奸污我…东窗事发后,他就跑去庄子上躲了起来,甚至还顺水推舟的让我背负荡妇的罪名。后来我又找到了那张有五灵脂和九香虫的药方,悄悄让大夫来瞧了,我才知道…下不了蛋的人不是我,是他周隐!”
“竟有此事!”徐青玉倒抽一口凉气,“二爷怎能这样!”
她又露出心疼的模样,“少奶奶掏心掏肺的对二爷,二爷竟然…竟如此狠心!少奶奶,您受苦了!人人都说您嫁到周府是高嫁,可叫婢子说,您这样的样貌和才情…谁不能嫁?就是王公贵族也嫁得!”
沈玉莲哭丧着脸,“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若真怀了这孽种…我还怎么活?我不如死了算了!”
死?
哪儿那么容易死?
要是死就能解决问题,在徐三妹被卖、秋霜被纳入周隐房里备受凌辱的时候,她早就死上千百回。
“当务之急…我只问奶奶一句…”那双手擒住了沈玉莲的手腕,抬眸落进那小娘子阴寒湿冷的眸子里,“若少奶奶真怀了,这个孩子…要还是不要?”
一句话,问懵了沈玉莲。
她呐呐开口,“要又如何,不要又如何?”她又疯狂摇头,声音陡然尖锐,“不,我不要!我恨周平!我恨周隐!这就是个孽种!”
她发了疯似的捶打自己的肚子,几乎呕出血泪来。
她不要怀上周家人的种!
她早就应该和离!
困在这里,她早晚都是个死字!
可是,出路在哪里?!
徐青玉摁住她的手,擦干她的眼泪,一字一句的劝慰着:“少奶奶,你先冷静。”
先别急着发疯。
以后有的是发疯的机会。
“您刚才也说了,二爷不能生育,那您肚中这孩子…极有可能是您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沈玉莲神色一松。
咬唇。
人却冷静了下来。
“再有,这件事也不是您的错。按照您的说法那周平是二爷引来的,眼下您怀了孕,岂不是刚好如了二爷的意!”
“二少奶奶…你想和离吗?”徐青玉干脆将话说得更露骨,“或者说…您能和离吗?”
沈玉莲咬唇,眼泪如断线的珠子。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头如鸵鸟蜷缩进双膝之间。
和离?
说起来容易。
就算她拼尽全力和离,她又能去哪儿?
徐青玉拍着她的背安慰:“既然如此,那日子横竖还得过下去。奴婢不知二爷身子到底如何,能不能治好,但少奶奶既要在周府待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打算。‘无后’这样的罪名,二爷不会认,所以有个孩子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沈玉莲面色微微松动。
“若二爷无后,只能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来。可二少奶奶难道宁愿养一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也不愿意养自己亲生的孩子吗?”徐青玉声音里多了一丝凉意,“要婢子说,老夫人手里拿捏着二爷的认罪书,您又有了孩子,这是您摆脱困境的天赐良机啊!”
徐青玉的手落在沈玉莲的肩膀上。
她看见沈玉莲虽然别过脸,但耳朵竖着,显然是听进去了。
“如此一来,通州城哪个人还敢说您不敢生?说二爷不敢生?”
“您肚子里的小公子占着嫡长孙的位置,谁不高看您一眼?二爷说不准还得感谢您呢!”
“你要是实在厌恶二爷,就多给二爷纳几个妾。二爷沉迷女色,自然不会再来烦您。”
“您将自己那屋子里的门一关,好好养育小公子,将来小公子出息,还压大爷一头,考个状元光宗耀祖呢!”
第68章 谈判(一)
沈玉莲终于止住了眼泪。
是啊。
既然不能和离,日子总得过下去,有个一男半女的……也是指望。
总不能叫她一辈子背着“不能生育”这莫须有的罪名。
青玉说得对,与其从族里过继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不如她自己生一个!
沈玉莲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反正这一切都是周隐种的因,她只是顺水推舟的苦主罢了。
但沈玉莲并非无脑之辈,不会因徐青玉两句挑唆就冒然下决断,她蹙眉沉思,仔细盘算此事漏洞。
倒是徐青玉点出关键,“此事虽好,但奴婢瞧着…若想办成,也不容易。”
沈玉莲望向她。
一如从前,每次她犯了错,徐青玉便是这般不疾不徐的找补。去年灯会上她被那几个小姑子揶揄打趣,明里暗里的笑话她不通诗书,徐青玉就为了她去藏书阁内苦读…
她们一同长大,名义是主仆,但确有姐妹之情。
徐青玉是绝对不会丢下她不管!
“这事儿…是二爷一个人的盘算。”徐青玉叹气,眉头紧锁,“夫人和老夫人未必允准。”
沈玉莲不明白了,她已经下意识的护住肚子,从冰冷的地板上站起来,费力坐到一旁的软榻上。
“两全其美的法子,她凭什么不准?事儿是他儿子干的,人是她儿子引来的,难道她还能拦着他儿子不让生?若真是这样,我就要去老夫人跟前闹上一场叫她好看!”
“可是……”徐青玉一声叹息,目光炯然,洞若观火,“二爷不是夫人亲生的儿子啊——”
沈玉莲声音戛然而止。
脸色瞬间煞白。
对啊。
周隐…是庶出!
徐青玉一脸发愁,“奴婢现在就担心…您知道夫人的,她向来只疼大爷,您肚子里的小公子占了嫡长孙的名头…将来分家都得占一份财产,她焉能不气?”
分家?
是了。
周显明很快就要外放,到时候总不好拖家带口的去外放之地。
周家分家势在必行…
按照陈朝律法,但凡家中男丁都有资格分得家产——
更不要提,冰心堂那儿还有个极为阔绰的老祖母…若生下周家第一个孩儿,就算周显明立刻生个儿子出来也没她这一胎精贵!
严氏向来心高气傲,怎会允许桃姨娘再压她一头?
“谁稀得周家的钱!我沈玉莲嫁妆便有八十抬,足够我和孩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沈玉莲搂着肚子,脸上奇异般的露出一抹慈母的柔软来,“再说,不一定是男孩,万一是个女孩…”
女孩好啊。
她就喜欢女孩。
沈玉莲从一开始的万分抗拒,恨不得杀死这孽种,到徐青玉分析利弊后,反而一改常态爱护起了腹中孩儿。
她…终于要做娘了。
再没有人敢笑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周隐做初一,就怨不得她做十五!
管它是谁的孩子,只要这孩子从她沈玉莲的肚子里钻出来!
“可是说到底,这是家丑…尤其是在大爷等待外放的这关键时期。若被对家抓住把柄参大公子一个治家不严的罪过…”
提及周家那位希望之花,沈玉莲脸上划过一丝惊恐。
周显明的地位超然,身上肩负维持周家门庭的重担。
徐青玉盯着沈玉莲的脸色,嘴唇一掀,慢吞吞说道:“我若是夫人,定然将您身上的奸淫之罪定得死死的永绝后患。反正二爷又不是她亲生的孩儿,她自然一切为大爷着想。”
“你是说…”沈玉莲犹如惊弓之鸟,今日这一遭让她疲累不堪,脑子一团浆糊,“那老虔婆会害我?”
她又哆哆嗦嗦的说着:“你说得没错,二爷不是她亲生的,她当然不希望我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世…从前她就劝我不急着生,她就是怕我生个儿子抢了嫡长孙的名头。更别提…这孩子…来得不光彩,还会威胁二爷的前程…”
徐青玉眯着眼睛笑。
此刻天色黄昏,前院的宴席早就散了,仆人们依旧忙碌着,隐约听见后厨锅碗瓢盆碰撞之声。
恍惚化作刀光剑影向她劈来。
沈玉莲拽着徐青玉,眼底一抹决绝,“不行,不能让那老虔婆害了我的孩子!”
这孩子…可是她未来唯一的指望!
“这事…难办。”徐青玉覆上她那双冰冷的手,唉声叹气,“除非…能给老夫人最想要的东西,求她放您一马,让您安安心心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
沈玉莲喃喃:“最想要的?”
什么是严氏最想要的?
徐青玉循循善诱,“少奶奶觉得…老夫人眼下最棘手的事情是什么?”
沈玉莲咬唇慢慢想,随后脑子里拼出答案,“大哥外放之事!”
徐青玉心中呼出一口长气。
石头落定。
“少奶奶英明!”徐青玉送上一记连环马屁,“若少奶奶能帮着解决大爷外放之事,夫人还能不记您的恩?”
沈玉莲却一下颓了,“我哪儿有这个本事!”
“少奶奶说笑了。”徐青玉指了指库房方向,一字一句,“周家有人,可…沈家有钱啊…”
沈玉莲眼睛蓦的一亮!
钱!
她沈玉莲有钱!
而大哥外放一事,少不得上下疏通打点,需要什么?
钱!
她沈玉莲的钱!
徐青玉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回响,“少奶奶,大爷丁忧已过两个月,但至今吏部没有任职文书。说明老夫人并未打通其中关节。这个时候,您若能拿出嫁妆来帮着上下打点…您想想…以后他们姓周的…哪个敢在您面前高声说话?”
沈玉莲脑子“轰”的一声。
她胸脯微微起伏,光是想到那几个小姑子在她跟前伏低做小的样子就心潮澎湃。
能用钱买周府人低声下气的待她,买她后半辈子一个扬眉吐气,买她平平安安生下孩子,这钱就花得值!
“对,对!青玉,你真是太聪明了!”
“他们不就是要钱吗?”
“我沈玉莲有的是钱!”
沈玉莲站起身来,迫不及待的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跟那老虔婆谈!”
手臂却被人扯住。
“少奶奶…”徐青玉嘴角微微勾起,“您性子急躁,容易吃亏。让婢子去谈。婢子拿命跟您保证,一定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但是……”
她呼吸一屏,慢慢吐气。
眸色逐渐变得锐利。
“您得将卖身契和放良书给我。”
第69章 谈判(二)
蓦的。
空气里落针可闻。
天色愈发昏暗。
外头奴仆们开始点灯。
廊下一盏灯…昏黄,照得她的脸犹如鬼魅。
“否则,我就去告诉老夫人,奸夫另有其人。”
沈玉莲愣了一下,蓦的甩开了她的手,“青玉,你疯了是不是?!什么奸夫?!我哪儿来的奸夫!”
说出来了。
一切都说出来了。
徐青玉的心里只有畅快。
她慢吞吞的摸着椅子坐下,第一次和沈玉莲以同等姿态对话,小娘子皮肤白沁沁的,那双眼睛却始终带笑,“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以是二爷的,可以是周平的,但是…也可以是冬青的。”
沈玉莲面色发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这段时间,您和冬青…孤男寡女二人时常关门闭窗,不知在屋内说些什么…”她淡淡一笑,“或者说做些什么。”
沈玉莲心里一“咯噔”。
双拳握紧。
手心里突然有了冷汗。
“此事,梧桐苑有不少人可以为证。”
“放你娘的屁!”沈玉莲哪儿禁得住激,“冬青不过是个奴才,我招他来是有事情吩咐!”
那小娘子仰头。
眸色锐利如刀。
“什么事情?”
什么事情——
沈玉莲像是迎面被人打了一拳,突然如锯嘴葫芦一般没了声响。
自然是…见不得人的事情。
包括让冬青带人引诱徐大壮赌博输光家产——
以及偷摸打听周家那位三小姐的婆家——
还有沈家生意上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冬青要是被拱出去,只怕三两下就全部招了干净!
难道是……青玉早就知道她大哥的事情?
不。
不会。
那件事她做得很隐秘。
徐青玉绝不会发现。
定然是……这小蹄子早就在暗处寻觅落井下石的良机!
一切还是要落到那张卖身契上!
沈玉莲吃了这记闷亏,双眼死死盯住徐青玉,“你大可去说,这府里没人会信你一个奴才的话!”
徐青玉嫣然一笑,红唇如血,“二爷信我就够了。”
沈玉莲瞬间满脑门的汗。
周隐肯定相信青玉。
比起承认是自己引来奸夫让沈玉莲怀孕,周隐自然宁愿相信沈玉莲是另有男人。
原因无他。
沈玉莲的淫荡…会让周隐良心好过,将来也能挺起腰杆做人,甚至不开心了还能再叫她几声荡妇。
男人啊……
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有些事情,他能做,你不能做。
他做是委曲求全。
你做是淫娃荡妇。
“贱人!”沈玉莲如坠冰窟,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掉进徐青玉的圈套之中,这小蹄子早有异心,“你算计我!你竟然算计我!”
周隐的背叛曾经叫她心神俱伤。
可是相比起徐青玉的背叛——
沈玉莲更觉痛在全身。
她们一起长大!
她救过她老娘的命!
她们曾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她曾交付所有的真心!
“算计?”那小娘子仰头,不知怎的,眼底有雾气在晃荡,“我背后跑去告诉老夫人,污蔑冬青是你的奸夫,这叫算计;我为你谋条生路,我拿到卖身契,这叫双赢。”
沈玉莲一下红了眼,“你敢说…你先前的谋划…就没有你的私心?”
“徐青玉…你到底有没有良心!枉费我对你…对你那么好!”
沈玉莲心痛难忍,扬手便一巴掌…可那小娘子偏偏微抬下颚,目光锐利,不避不让的等着……
那目光仿佛淬了毒。
不知怎的,沈玉莲的手僵在半空…
她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那一巴掌…没打下去。
徐青玉也沉默了。
她曾经试图搞懂沈玉莲对她那复杂的情感。
要不是沈玉莲先前护周隐护得跟宝贝似的,她真害怕哪天沈玉莲突然开口跟她表白——
后来,她总结出来了。
沈玉莲自卑。
身份上的、心理上的双重自卑,这导致她在周府畏手畏脚如履薄冰。
而要死不死,她因为有超高道德素质的原因,无意之中当过好几回知心大姐姐。
也就是…传说中霸总那温柔可人的白月光。
于是,沈玉莲对她欲罢不能,对她温柔囚禁,对她霸道强制——
甚至不惜灭女主满门将女主留在身边。
这样沉重且变态的情感,她实在承担不了。
而她提出要离开周府,对于沈玉莲来说…就是渣男跟她提分手,还是吃她的喝她的睡她的软饭渣男——
“我爱吃冬笋,不爱吃芥菜。”渣男幽幽开口,“可你非逼着我吃芥菜。我说我不爱吃,你打我,你辱我,你还将芥菜剁碎了悄悄包在饺子里逼我吃。少奶奶,这不叫为我好。”
“这叫……仗势欺人……欺凌弱小。”
沈玉莲瞳孔一锁。
不是的!
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对徐青玉还不够好吗?
徐青玉已经是周府顶顶体面的丫头!她甚至还苦心为她谋划亲事,她还要什么?!
要她把周家二少奶奶的位置让给她吗?!
一个奴才而已!
心也太野了!
她沈玉莲何错之有?!
她心跳如鼓,仿若痴心错付的深闺怨女,此刻才发现自己爱的男人不仅不爱自己,还恨自己。
她眸色颤颤的质问:“所以你一直在寻找时机报复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
徐青玉不做声。
该说的,她都说了。
她没兴趣跟沈玉莲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分手大战。
沈玉莲咬唇,“若我不要这孩子呢!你还能拿什么威胁我?”
徐青玉仰面一笑,笑容轻蔑,“少奶奶,没必要为了我这样一个可有可无的奴婢而放弃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值得。”
主仆两陷入沉默。
沈玉莲死死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不断计较得失,试图找出徐青玉整套说辞里的漏洞。
她要孩子吗?
要。
婆母会害她吗?
会。
嫁妆能舍吗?
能。
徐青玉能放走吗?
……
她想不出那个答案。
光是想想,就心如刀绞。
徐青玉可不是能够随手送人的物件,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没有徐青玉,她怎么在这窒息的周府活下去?
似猜到她的心思,徐青玉冷冷开口,“少奶奶,有了孩子,又有扶持大爷的功劳,以后周家没有任何人敢在你面前造次。你的日子会过得很好,你也不会需要我。我们主仆二人…好聚好散。”
沈玉莲咬唇。
她低着头。
徐青玉看不清她的表情。
却也猜到她内心所想。
第70章 谈判(三)
今日沈玉莲受了惊吓,脑子糊涂,若是过一晚…保不准她改变主意,因此徐青玉打算快刀斩乱麻,“少奶奶,我只给你一炷香时间。你若不肯,那别怪我断你生路。”
沈玉莲下唇咬破,人恍惚了半晌,这才转身入了卧房,徐青玉透过屏风瞥见她的身影,胸脯微微起伏,因为紧张后背的衣裳打湿,黏糊糊的贴在一起。
怎能不紧张?
一月筹谋,毕其功于眼下这一役!
沈玉莲从床榻下的暗格之中掏出一个木匣子来,随后从匣中取出一张单薄的黄纸来,上面隐约瞧见有官府印章和牙人主家双方签字。
难怪她找不着!
难为沈玉莲藏得如此隐秘!
徐青玉瞳孔微眯,心跳如雷。
这就是她的卖身契——
这就是让她从“婆罗门”变成“达利特”的元凶——
万恶封建制度残害她这貌美少女的血证——
她屏住呼吸,看着沈玉莲眼眶发红的向她靠近,仿佛看到自由在向她招手。
只要拿到了这卖身契和放良书,再去官府销毁红契,那她便是真真正正的自由之身!
——啪。
沈玉莲将那卖身契重重放在桌上,随后又用手摁住。
主仆两皆图穷匕见。
既没有了感情,那剩下的就全是利益。
“你现在就去跟周家人谈判,我可以出一半嫁妆来为大哥打点。但这孩子你务必要给我保住。我不想听到周家人的一句怨言,尤其是周隐!”
“你若办成,卖身契我立刻给你。这一次,我绝不食言。”
又来画饼?
上次那饼她吃过了。
一股屎味。
鲁迅说过,这世界上本没有人吃屎,但画饼的人多了,就有人吃了。
孔子也说过,人一生只能吃一次屎。
所以,她再也不要吃屎。
陡然!
徐青玉从手里摸出一根削减了的筷子,刀锋锐利,寒光闪烁!
——咚!
一声沉闷声响。
沈玉莲惨呼一声,立刻缩回手去!
那一根筷子尖锐一头插入桌面之中,正中她的卖身契上!
沈玉莲腿一软,跌坐在地,大口喘息,额前已是大汗淋漓!
她看清了徐青玉眼底的杀意,哆哆嗦嗦道:“你…你……”
徐青玉将那张卖身契和放良书抓了过去搂在怀里,那人眼皮不抬,“二少奶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您放心,就算你我主仆情分将尽,我也会帮你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沈玉莲瘫坐在地,望着昏暗灯火下那条清瘦人影。
忽然间,心底百味杂陈。
不舍、焦虑、痛苦、嫉妒、仇恨、疑惑——
这世道如此艰难,更何况徐青玉一个孤身女子,如何面对这世道的虎豹豺狼?
“为什么…你就那么想出府?这世道…根本没有女子的活路!你出去也是一个死!”
徐青玉脚步一顿。
衣袖里的卖身契让她一颗心落到实处,抚平她这一年的焦灼和不安。
“怕什么?”
灯火之下,隐约可见她那坚毅的侧脸线条。小娘子声音定定。
“若没有活路,我便亲自杀出一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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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忙碌,外间已是月上枝头。
徐青玉快步走在周府这四方天井之中,只觉得脚步前所未有的欢快和轻盈。
她,终于能够成为一个拥有完整人格和尊严的人。
这样的时刻,徐青玉反而更加冷静。
她不过是趁着沈玉莲头脑发昏之际趁虚而入,可沈玉莲并非蠢货,她或许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这其中的漏洞。假孕之事也只能瞒得了一时片刻,明日两个大夫同时会诊,那她的小把戏就不攻自破。
更不必提,她对和严氏谈判没有多少把握。
若谈判结果不理想,严氏也有法子收回她的卖身契。
今夜,变数很大。
徐青玉只觉得手里的卖身契烫手!
拿到了沈玉莲这一份,本需沈玉莲亲自去官府销毁红契,但若有放良书为证,便不需要买家出面。
只要官府那儿的红契未销,她就算不得自由之身。
不行。
夜长梦多!
得有人明日一早就拿着卖身契去官府销籍!
徐青玉思来想去,总觉得今夜凶险紧张,可又没有能用之人。
这个人必须独立于周府之外,和两方都没有利益纠葛,还有能自由出入周府的权限——
徐青玉眼睛一亮。
随后折身朝着梧桐苑的方向去。
那位傅公子明日就要离开通州,定会经过府衙,停留小半个时辰帮她递个材料不过是顺手。
凭着他两的交情——
等等,好像他们也没有什么交情。
徐青玉略一踌躇,可实在找不到其他人,男狐狸虽然也有反水的风险,但至少眼下是她最好的选择。
她再不迟疑,跨步上前,叩开梧桐苑的大门。
开门的是静姝。
徐青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下就看见屋内灯火,以及周显明的说话声。而绿狮正在院子里到处乱拱,将院子里的花草都祸害了一遍。
她下意识的拉住静姝往台阶后退了半步。
屋内传来那位傅公子的声音,“静姝,谁在外头?”
徐青玉摇摇头,目光哀求。
静姝便道:“后厨的阿笙,过来还之前借的陶罐。”
徐青玉看一眼屋内那双双人影,瞧见院子里的行囊,又看着眼前的静姝,突然福至心灵。
静姝不是比男狐狸更好的人选吗?
她和自己无冤无仇,无情无恩,存在反水的可能性更低。
于是她拉着静姝的手到僻静处,“静姝姑娘,有个事情想要麻烦您。我家夫人有喜,一时高兴就开恩放了我出府去。可我怕她是一时兴起,明儿个又改变心意,因此特来求姑娘帮我保管这张卖身契。若不嫌麻烦的话,明儿个还请姑娘去府衙走一遭。”
静姝拿着这两张沉甸甸的纸,一张卖身契,一张放良书,她早就看出这小娘子非池中之物,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脱了奴籍。
“这样重要的事情…”静姝有些难为,“你就这般信任我?”
徐青玉笑容苦涩,“实不相瞒,我在周府里并无其他可信任之人。这事情变数太大,其他人……我不放心。”
她又摁住静姝的手,“姑娘和我无冤无仇,也无过往交集,没有害我的动机。”
这倒是…
“我知道这一趟辛苦姑娘…”徐青玉从袖囊里掏出一锭不菲的银钱,托周隐那个冤大头的福,近日她得了那怨种价值不小的赏赐,都说钱要用在刀刃上,而眼下…就是花钱消灾的时候。
“不叫姑娘白白辛苦,这些银钱您拿着…”
静姝却不肯收,她郑重其事的将那张关乎徐青玉命运的纸小心折起揣起,“你放心,明儿个我就去府衙帮你销籍。钱你拿回去,就当我…”
静姝没说话。
她怎么说?
说她欣赏她杀人时候的果决英姿?甚至还对她有些着迷?
那毕竟是人家亲大哥。
第71章 谈判(四)
于是,徐青玉看到对面那莫名其妙眼睛亮亮,涨红着脸——
静姝笨嘴拙舌,背过身去,“反正我不收你的钱。明儿个我必帮你把事情办妥。”
得了静姝这一句保证,徐青玉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她惊鸿一瞥,看见伸出院墙外的桃树枝,她蠕蠕唇,想问,又没说话。
静姝似看穿她的心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尸体早就被处理了。我家公子办事,你放心。”
嗯。
明白了。
经常杀人的朋友们都知道如何善后。
比如某傅姓男子。
解决了卖身契的事情,徐青玉欢快的走在周府之中,她来这里一年时间,可这是第一次闻见周府里的花香,春夏交际,满园花色,夜风迷人。
就连廊下那黄纸灯上面的图纹似乎都比往日好看。
她仰头看着夜幕低垂的星空,不禁一叹:原来这里的天长这样。
这里是个好地方。
尤其是…当你掌握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而冰心堂内,同样灯火未熄。
平日里田氏睡得早,冰心堂很早就黑漆漆的一片。
今日因为宴席之故,周府上下心思各异,无法安眠。
最着急上火的自然是严氏。
田氏的丫鬟打了水,田氏舒舒服服的泡着那双如枯树皮一般的脚,听着严氏在那儿抱怨不停。
田氏老了。
皮肤松弛,皱纹从眼尾到嘴角,肩背已经开始佝偻,身体瘦削而干瘪,像是一具快要埋进地里的干尸,只不过…老妪眼底精光闪闪,可见身体虽老,但精神矍铄。
“母亲。这事儿难办。”严氏拿了帕子,半蹲在田氏跟前,用帕子包了婆母的脚,侍奉她上床,又细心将她脚上的水擦得干干净净,“媳妇心里也没底。毕竟捉奸那事儿刚过去不久…都怪那桃姨娘,嘴上没个把门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就到处嚷嚷,如今倒是把儿媳架在火上。”
“你也别怪她。”田氏略略叹口气,开始拨弄自己手腕上的紫檀木佛珠,据说这佛珠是某个大师开过光的神物,上面的珠子又有安神香时常浸润,田氏多年不曾离手,便养成了心烦之时把玩佛珠的习惯,“二小子不争气,好不容易怀上了,她自然要抖抖威风。”
拿周家的脸面来抖她一个人的威风?
严氏心里冷笑,但面上却不显。
“母亲说的是。”严氏在婆母面前自然是善解人意,“媳妇刚才也着人私下把雅风苑的奴才们问了一遍,老二确实很久不与沈氏同房。这孩子也不可能凭空冒出来,可媳妇也不愿相信沈氏在外头偷人…”
“这老二做事不厚道!寒了他媳妇的心,不哄着捧着…还跑出去吃酒?”田氏单手撑在床榻上的凭几上,“他今晚又跑出去了?”
“嗯,说心里不痛快,晚上也不回来了。”
“反了他了!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他倒会躲清闲!”田氏提起此事心里也窝火,周家几代清贵,自诩清流人家,不曾想小辈做出引狼入室奸污自己的妻子的丑事!“当真是个立不起来的阿斗!”
严氏就暗戳戳的拱火,“上次捉奸那事儿,他不也跑到庄子上,留下咱们这些妇孺料理?这孩子…要不是体谅他身有隐疾,我也不会对沈家人伏低做小的赔罪。”
“是。我知道委屈你了。”田氏也有些疲累,“等明儿个两个大夫给沈氏诊了脉再说。”
“可…若真怀上了…如何处置?”
严氏自然希望婆母给个准话。
否则将来田氏一口一个“偏心”便能将她压死。
严氏还挂念着上次婆母说的沈氏嫁妆,便小心试探着:“母亲,老二现在心里本就敏感,咱周家也不能养跟咱们没有血缘的孩子。所以这孽种…万万不能留。”
当然,沈氏也不能留。
但是她的嫁妆…另当别论。
扣下荡妇的嫁妆谢罪,合情合理,不管律法还是人情都挑不出她的错处。
不料田氏却不松口,“明日再议。无论两个大夫诊断结果如何,你先派人报了我知晓。”
这是要插手沈玉莲的事儿了?
严氏琢磨着婆母的口风,寄希望于婆母再提一提嫁妆的事情,她也好顺水推舟的往下接。
却有丫头来报,说是雅风苑的青玉求见。
“青玉?”田氏对这名字没有印象,但记得那双幽冷的眼睛,以及那小娘子的巧言善辩,她望向儿媳,“不是让你找个由头将她赶出府去吗?”
严氏觉得冤枉,“母亲,这青玉做事很是谨慎,一时半会也抓不到把柄。况且沈氏对她很是倚重…”
“行了。”田氏倒也没责怪儿媳,只是纳闷,“她怎么来了?”
严氏就道:“怕是来为她主子喊冤的。她对沈玉莲一直很忠心。”
田氏觉得头痛,暗道沈氏这丫头没规矩,都找到冰心堂来了。
她没心情,挥了挥手,“不见。”
严氏就劝婆母,“母亲也不必太过劳神,老二那边…我也时常盯着。多给他纳几房妾,说不准是沈氏自己身子不好,换个女子就能生了呢。再不济将来也能从族里挑个好的过继…”
一说起过继,田氏转动佛祖的手一顿。
从族里过继哪儿有自己侄子亲近?
说起来,老大周显明孝期已过,和魏家的婚事近在眼前——
田氏的视线不动声色的从严氏脸上扫过,严氏浑然不觉,继续絮絮叨叨煽风点火,直到刚才那丫头折返回来,“老夫人,她不肯走,说有很要紧的事情寻老夫人和夫人。”
要紧的事儿?
什么要紧的事儿得夜深人静跑来说?
田氏稍微坐直了身体,“她一个人来的?”
“是。”
“让她进来。”
徐青玉很少来冰心堂这处象征周府最高权力殿堂之内,田氏年纪大了,又常年病着,喜清净。沈玉莲这些小辈们纵然有心讨好也找不到门路,而端茶送水这样的事情,自然只能沦落到严氏这位三好儿媳身上。
入内,视野开阔。
庭院中间摆满玉兰花,夜风袭来,满园飘香。
院子里的下人们谨小慎微,走路时半点声响也听不见,可见周家这位定海神针的治家手段。
徐青玉孤身入内,跪在地砖上,结结实实行了大礼。
一句话石破天惊。
“老夫人,夫人,奴婢知道少奶奶的奸夫是谁。”
第72章 谈判(五)
徐青玉如今是自由之身,但终究未见销籍,说话自然比从前更加谨慎。
“二爷和少奶奶确实不曾圆房。”
“因而,这腹中孩儿的父亲只可能是一个月前那闯入梧桐苑的贼子!”
田氏和严氏两人双双一惊。
是啊,怎么忘了周平那事!
算算时间…刚好一个月……
可明明当时沈玉莲一直喊冤,周平也承认自己没碰沈玉莲,此事早已盖棺定论,怎么今日又翻了出来?
严氏这回不明白了,不是都说这丫头对沈玉莲忠心耿耿,她还当她是来为沈玉莲求情喊冤的,怎么瞧着这是来告黑状?
严氏和婆母交换了个眼色,心中骇然,却不做声。
若沈玉莲怀的真是周平的孩子,此事反而更加棘手。
“老夫人,夫人,奴婢实在不忍见我家少奶奶为此事忧心忡忡,甚至背上淫妇的罪名。因而主动请缨来向两位夫人请罪。”
小娘子抬头。
她的脸本来就白,床头又亮着烛台,将她的脸照得白沁沁的。
那双眼睛沉稳如水,仿佛再大风浪也掀不起涟漪。
“我家少奶奶说…二爷…”徐青玉斟酌用词,“二爷身子不好,可能子嗣凋敝。因而铁了心的要护住这唯一一胎,一则是为了给周家人交代,二则也为堵住幽幽众人之口…她愿意散一半嫁妆交由公中,只要老夫人和夫人开恩,允她生下小公子!”
严氏瞳孔一缩。
就连田氏也撑直坐正,身体微微前倾。
沈家腰缠万贯,又疼爱女儿,出嫁时给沈玉莲的嫁妆便有八十抬,更不必提她手里的庄子、田产、铺面等。
严氏刚想站起来,却又忍住。
这事儿,得婆母发话。
抢儿媳嫁妆这罪名,她可不能背。
因而严氏冷笑一声,“刚才在梧桐苑内她可口口声声喊冤,骂人家张大夫庸医,一副贞节烈女的模样,怎么眼下就护上肚子里的孽种?”
“夫人容禀……”徐青玉结结实实的磕头,“夫人那日喝了酒,身子不大爽利,整个人昏昏沉沉,对当日之事并不十分清楚。后来一盘算,这时间对得上、事儿也对得上…少奶奶刚才痛哭流涕,好几次想要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后来奴婢好说歹说才给劝下了。”
严氏忽而抿唇。
棘手啊。
若沈玉莲只是单纯怀了野种,一碗打胎药下去,将她休回娘家就是。
可眼下这贼人是老二引来的!因是老二种下的!
她找谁说理去?
严氏决心这一次更得小心盘算,不能像上次那样竹篮打水一场空。
田氏却道:“沈氏倒是信任你。连主家的阴私也告诉你。”
“这…”徐青玉面色惶惶,实则心里有恃无恐,还好卖身契早就交了出去,等明儿个她一销籍,天高海阔,就算周府对她喊打喊杀也来不及,“婢子有幸得少奶奶倚重,少奶奶也愿意让奴婢分忧。老夫人放心,奴婢心中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田氏的视线在她脸上打转。
她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叫青玉的丫头。
眼黑心沉。
进退得宜。
比沈玉莲更像主子。
她掌家多年,自然知道像主子的奴仆才更可怕。
这种奴才往往心气高,想得多,要得多。
但若是调教得好,不失为看家护院的好狗。
田氏刚喝了一碗安神汤,她慢吞吞的拿罗帕擦罪,“紫娟怎么死的,你可清楚?”
徐青玉惊恐摇头,身子贴得更低,“奴婢不知…听说是偷听主子们议事被打死的。”
“说得没错。”田氏声音沙哑,老得只剩一块皮,偏偏眼底精光灼灼,行将就木的老兽依然是猛兽,无人敢小觑,“你家少奶奶当你做心腹告诉你,但你若敢把周府里的事情往外说一个字……”
徐青玉连道不敢。
田氏琢磨着,还好沈氏没有完全糊涂,听这丫头的口风,似不知道周隐引贼相会之事,她心中松懈了两分。
徐青玉见事情大成,当下将随身携带的木匣子献宝似的呈上来,“老夫人,夫人,这是我们少奶奶的诚意。”
契约匣衬暗红云纹绸,匣盖镌刻“永业传家”四个大字,厚厚一沓纸上落着一把几把钥匙和一副库房对牌。
“东至柳溪,西至官道的上等水田三百亩。旱地一百五十亩,含桑田三十亩。”
“城郊庄子一座,含三进宅院、果林二十亩、佃户六家。”
“城北粮行‘丰年号’的三成干股。”
徐青玉念到此处,喉头一滚,咽下口水。
沈玉莲真他娘的是个富婆。
这嫁妆…足够她挥霍几辈子了。
严氏则不耐烦的打断她,“行了,不必再念。我周家倒也不缺这些黄白之物,只是事关重大,你把东西放下——”
徐青玉便恭敬的将木匣子放在一侧,“夫人,婢子回去如何答复少奶奶?”
严氏斜斜睨她一眼,“我们还要商议一番。”
“那明日还要请大夫会诊吗?”
严氏一愣,丝毫不防:“暂时不必。”
这一句话,严氏便露了底。
周家用钱捉襟见肘,沈玉莲的嫁妆是一场及时雨,严氏不可能不心动。
只是大户人家,讨饭也得讲究吃相。
似严氏这等出身之人,就算讨饭,也要保持优雅端庄。
等徐青玉走后,严氏几次三番想打开那木匣子一观,却顾忌婆母的颜面不好伸手。
有了这些田产和铺子,上下疏通,老大的外放指日可待。
还有老大的婚事……
燃眉之急全都能解决。
田氏继续盘动手上的佛珠,她眯着眼,因为年老上眼皮重重耷拉着,像是一片干枯的肉皮。她算来算去,最终叹气,“说到底,这件事是老二种的因。”
一提起这事——
严氏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道,“母亲有所不知,这几日儿媳听到街上有些传闻…”
田氏望向她。
严氏便将那几句顺口溜说给田氏听:“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田氏闻言一惊,“竟有此事?二小子可知道?”
第73章 谈判(五)
严氏摇头,“媳妇哪儿敢问他?只是我命人暗中去查了一番,这打油诗不知何人所编,在通州城内流传了不少时间,根本查不出源头。”
田氏心里也是一紧,“那日在场的都是周家多年的老人,唯一的紫娟也已经被打死……难不成是沈家?”
可沈家拿了那封认罪书,没道理出尔反尔背后捅刀。
婆媳两双双无言,严氏暗中瞥了一眼婆母手中的木匣子,百爪挠心,只觉得自己后半辈子的指望都在这木匣子之中,“母亲,那周平是周隐引来的,若真叫沈氏怀了孩子,也算是周家的血脉。以后不用从族里过继,又能将这流言平息,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严氏的小心思,田氏如何看不出来?
田氏的手点了点木匣子,“这其中……有猫腻。我担心,有人在背后算计周家。”
严氏努努嘴,没跟婆母争辩,“只是显明的事情务必要办,就算有人算计周家,也得等显明站稳脚跟,咱们才有对付的实力。”
田氏闻言做了让步,将那木匣子缓缓推到严氏跟前,“既然送上门来,就先办显明的事情。沈氏那边,你也得查清楚,万不能被人稀里糊涂的牵着鼻子走。”
收了沈氏的嫁妆,严氏心中巨石落定,说话口气都体贴了两分,“母亲说得极是。明儿个儿媳就悄摸寻个女大夫来给她摸脉。”
田氏却敲敲桌面,扭头来,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东西已经到手,万不能给沈氏反水之机。无论她肚子里有没有货,都只能将错就错,只管让她认定自己怀孕便是。否则她定然来跟你要回嫁妆。”
严氏眼皮一跳,“母亲是觉得沈玉莲或许……没有怀孕?”
“那日你其实不也瞧见了吗?”田氏扫了自己儿媳一眼,“那周平裤子都没扯下…床上也无欢爱后的津液痕迹…”
严氏当然瞧见了!
只是她算盘全打在沈氏嫁妆上面,自然无所谓沈氏是否冤枉。
田氏冷哼一声,“这人都疼自己血脉,二小子不是你生的,你自然冷眼旁观热闹……”
严氏想要叫冤,但实在心虚,便敛了神色不说话。
她自然知道沈氏冤枉,但她老早就盘算上了她的嫁妆,沈氏偷人…这是送上门的好机会。
因而她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做实沈玉莲的偷人之罪。
不过几十年的婆媳关系,严氏也知道论心狠手辣,自己这个婆母更甚一筹。
她们婆媳二人谁又比谁活得干净?
严氏虽然心虚,却不后悔。
“可是沈氏总归会发现的。这时间一长,肚子没见大起来……”
田氏盯着自己儿媳的脸,随后慢慢笑了。
她笑得意味深长。
严氏掌家十几年,怎会不清楚后宅的手段?落个水、贪凉吃个冷饮、脚下一滑就能落胎,到时候再把保胎不利的罪名安到沈玉莲身上,那另外一半嫁妆不也是手到擒来?
只是严氏要好名声,自然要远离这些污遭事。
“行了。”田氏有些不耐,她又何尝愿意做这个恶人?
只是到底周府今日不同往日,她也不得不把老脸踩在地上,都是要死的人了,为了子孙谋划,也不丢人。
“到时候我这老婆子来处置就是,不叫你手上沾上血。只是一桩,沈氏剩下那嫁妆…你可别想染指。总得留些钱财给二小子傍身。”
严氏心里一紧,暗道婆母好毒辣的眼睛,顿觉无地自容。
她笑得尴尬,“母亲这话说得…这…这都是为了孩子…”
田氏不耐打断她,“刚才那个丫头……叫青玉的…”
严氏立刻打包票,“儿媳明儿个就将她发卖出府……”
“不。”田氏改了主意,她总觉得这些事情错综复杂,好似一团乱麻抓不住最关键的那一根,“先留着人。我这心里总是不安…”
徐青玉回了雅风苑,黑灯瞎火的,沈玉莲却还在等她。
沈玉莲趁着徐青玉谈判的功夫,这会子人冷静下来后也有些后悔了,她总觉得一切发生太快,似乎哪里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早知如此就不该这么快将嫁妆交了出去。
她到底有没有怀孕还两说呢。
可晨起作呕、胸口刺痛、嗜睡等症状,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那张大夫和周家交好多年,不可能凭空诬陷她,更不可能连滑脉也诊断不出。
还是该等明日大夫会诊后再行决断。
也不知怎的,方才稀里糊涂就同意了徐青玉的方案,早早的把筹码交了出去。
沈玉莲眼下才开始懊恼,不安在屋内踱步,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她就只能安慰自己是怀孕的缘故。
好在很快徐青玉回来。
这丫头得了卖身契,不同往日,走路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整个人更是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
呵。
倒是叫这小蹄子抓住机会了。
徐青玉过来规规矩矩的行礼,又将方才的谈判结果告知沈玉莲,“少奶奶放一百个心,老夫人拿着那一半嫁妆单子看迷瞪了眼,她还说既然是周家人的血脉,既免了过继一事,又让所有人脸上好看,她也说不出话来,还夸您做事体面。”
反正明儿个就是自由之身,她自然也不介意说两句沈玉莲爱听的话。
毕竟长夜漫漫,明日太阳还没有升起,一切便不是定局。
沈玉莲踌躇片刻,心口一直发慌:“二爷呢?二爷怎么说?”
沈玉莲嘴上不在乎周隐,又硬撑着说是周隐引来的周平奸污她,可到底事关重大,她不敢一人下决断。
若周隐反水不肯松口,那她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二爷还在外头跟朋友吃酒呢。”徐青玉知道清楚沈玉莲的小九九,她可真是太熟悉沈玉莲了,熟悉到沈玉莲一撅屁股,她就知道她要拉什么样的屎。
于是徐青玉不动声色的打消她的顾虑,“这件事老夫人和夫人都点了头,二爷又理亏,他可没道理不应。”
倒是这个理。
“得亏少奶奶当机立断。奴婢方才去寻夫人,却发现夫人和老夫人两人在屋内嘀嘀咕咕,我也没听真切,但瞧着应是在讨论如何处置夫人。”
沈玉莲心里咯噔一下,旋即恨恨道:“这孩子又不是我要怀上的,是周隐干的祸事!他们凭什么处置我!要杀要剐,也应当是周隐在前头!”
第74章 出府(一)
沈玉莲委屈极了。
事情不是她做的,可偏偏她出力又出钱,想想……就觉得不公平。
“可是少奶奶……无论过程如何……”小娘子眼睛油沁沁的,骇人得紧,“最后的结果不还是您赢了吗?”
沈玉莲忽而抿嘴。
她有了孩子,就有了依靠。
周家人以后也不敢给她脸色瞧。
怎么不算赢?
可…她却输了最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她最得力的奴才…青玉。
徐青玉说她赢了。
可沈玉莲却觉得是徐青玉赢了。
沈玉莲怅然若失,随后又慢吞吞的扶着那并不显怀的肚子坐下,她交出了卖身契,心中郁郁无法释怀。
养出一只咬了主人的狗,谁心里能痛快?
可惜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沈玉莲语气发酸,“你说的,主仆一场,好聚好散。你这次算计我,我大度一回,不跟你这贱婢计较了。”
说到最后,她声音发紧,止不住轻颤。
也不知怎的,眼泪先掉了下来。
徐青玉看见沈玉莲那发红的眼眶,愣了一下。
她真是无法理解沈玉莲对她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以及一边羞辱践踏,一边又依靠信任的情感。
一个人怎么能割裂至此?
徐青玉无话可说。
沈玉莲就哑着声音问她:“你……什么时候走?”
徐青玉笑道:“还有些事要办,可能得等几天。”
“好,到时候我亲自送你出府,也算全了你我主仆的情分。”
徐青玉应了,心里却发麻。
若叫沈玉莲知道她临走时给她拉了一坨大的,只怕将她杀了剁成肉馅的心都有,还谈什么好聚好散?
明儿个一早,天亮!等静姝回了信,她就必须离开这鬼地方!
徐青玉回到自己的耳房,她没多少东西,简单收拾一番,也只有一个包裹行囊。
周府的一切她都不想带。
唯独带上了周隐赏她的窝囊费。
挣钱嘛,不寒碜。
跪着挣钱,也不寒碜。
跪着都没挣到钱,那才寒碜!
几个丫鬟见她夜深人静来收拾东西,都不由好奇询问,徐青玉就借口说自己老娘在乡下摔断了腿,她向沈玉莲告假准备这两日回一趟家。
琴音语气酸不拉叽,“看吧,一个卖了身的奴才三天两头的往娘家跑,得亏咱少奶奶是个厚道人,若是放在别家,早就狠狠罚她一顿。”
徐青玉笑笑,假装听不懂琴音的酸话,只是附和道:“是啊,少奶奶是个厚道人呢。”
琴音冷哼一声,“恃宠而骄!”
徐青玉趁着几人洗漱的东西,偷摸将藏在枕头下的药材处置了,可伸手一探,后背发冷!
底下那包药草…不翼而飞!
她从那本《药草集》上看到过,白豆蔻、香附子、紫河车以及炮制过无毒的半夏,若加在汤药之中,能让女子生出假孕之症。
她先前暗示过阿笙,但又加了一层双保险,就算阿笙不动手,她也能想法子把这些东西加进到沈玉莲的汤汤水水之中。
好在……阿笙很是上道。
今日事毕,她就想着要收拾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将这包备用的药草处理干净。
哪知刚得了空回来,枕头下的东西全都不见!
初夏的夜,风儿燥热,可徐青玉却如坠冰窟!
她扭头望向夜空。
都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徐青玉自认是那只黄雀,可不曾想这庭院里有双眼睛在注视着她——
徐青玉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谁是那只藏在暗处真正的黄雀。
沈玉莲吗?
不会,若她拿到这关键的证据,早就闹腾起来。
那位傅公子?
他明日就要离开通州,不会在这节骨眼上生事。再者他都见过她杀人,还帮她处理了徐大壮的尸体,不至于抓着陷害沈玉莲假孕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
那是严氏或者田氏?
这两人刚得了天大的便宜,一时得意,应该注意不到这细枝末节。
徐青玉呼吸急促,双拳紧握,只觉得一口浊气闷在胸口。
越是大事,越当冷静。
这是徐青玉多年摆地摊的经验。
今夜着实刺激。
但再刺激,能有她当年暴风雨中,推着手推车一边躲城管一边在主干道上逆行来得刺激?
徐青玉重重吐出那口浊气,暗中盘算。
无妨,只要明日静姝依言而行,她在沈玉莲吃午饭之前就能重获自由之身。
到时候天高海阔,周府的人再霸道…能当街将她抓回去不成?
一个漫长的夜晚而已,她等得起,也稳得住!
枕头底下还有一个红绸包裹着的木匣子,里面躺着秋霜表哥送的那支银簪,徐青玉琢磨着人都要走了,也不好再继续帮秋霜保管,便起身去了秋霜屋子。
周隐今夜不在。
徐青玉私下和那阿全套过近乎,知道周隐这十天半个月都泡在赌坊发大财。
沈玉莲那剩下的一半家财,自有周隐这恶人慢刀子割肉,叫她生不如死。
主仆一场,徐青玉临走之前…肯定要送沈玉莲一个礼物盲盒,也不枉费她沈玉莲害得徐家人分崩离析。
既然要走,秋霜的簪子自然不能留。
她将簪子还给秋霜,秋霜独身住在耳房内,稚嫩的脸上已有妇人的愁容。唯见徐青玉时脸上露出点点笑容。
可拿到那支簪子时,秋霜却愣神片刻,“你要走?”
徐青玉便笑着道:“家里老娘身子不爽利,我已经和少奶奶告假,准备这几天回乡下一趟。”
秋霜盯着她。
半晌突然转身,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串铜钱硬塞到她手里,语气不容抗拒:“二爷赏的,你拿回去给你母亲治病。”
她又絮絮叨叨,“你母亲一个独身女子在外头不容易,得吃饭、得穿衣、还得养活自己,还得小心应付外面的豺狼虎豹…”
她仰起脸来看她,昏暗的灯火里,秋霜的脸看起来不真切,她只是固执的絮叨着,“一个人得万分小心。用钱的地方只多不少,你也别呈意气,这是二爷给的,你安心拿着便是,就当是他上次踹你一脚的医药费。”
徐青玉蓦地捏紧那串铜钱,铜钱边缘齐整,却勒得她手心发烫发痛。
她别过头,几乎不敢去看秋霜的眼睛。
“你也不必担心我。”秋霜声音微微哽咽,却强忍着,“不过几天的时间,你早晚会回来的。早些出发…”
徐青玉捏着簪子,“那这根簪子…”
“我和表哥无缘,你若得空,替我将簪子退还给他。就说我…我对不住他,叫他别再想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徐青玉的手僵在半空,随后收回簪子揣在胸口,“好,我替你传达。”
徐青玉转身。
走到门边时候脚下一顿。
她的手撑着门边,突然回头说了一句:“秋霜,我这个人说话算话。无论你信还是不信。”
“青玉姐……”秋霜眼底突然泛起水气,她蠕蠕唇,舌尖发颤,心底百转千回,“你…好好的。”
徐青玉一笑:“你也好好的。”
第75章 出府(二)
而梧桐苑内,所有行囊收拾完毕,一行人整装待发。
周显明正在和傅闻山说话,傅闻山明日就要离开,周显明不提,傅闻山也很自然的说起此事,只叫周显明放心,两个人正说着话呢,就见静姝走了过来。
周显明似无意问了一句:“陶罐呢?”
“什么陶罐?”
周显明是进士,记忆力非同寻常,因而记得静姝刚才说后厨的阿笙来还陶罐一事,他见静姝两手空空,便随口问了一句,静姝却一下答不上来。
傅闻山发现静姝的异常,微微蹙眉,“来的是谁?”
倒是石头笑道:“不是阿笙,是雅风苑的青玉姑娘,我刚从门缝边瞧见她的身影。”
静姝瞪了石头一眼,傅闻山却已经问她:“她来做什么?”
傅闻山原本想着,徐青玉和静姝交情不深,肯定是来找自己的。
静姝随口敷衍:“她来跟我告别。”
傅闻山不喜手下人欺瞒,当下敲敲桌子,“说实话。”
倒是周显明眼尖,“你背后藏的什么东西?”
见傅闻山也望了过来,静姝头皮发麻,只能承认是徐青玉来找她,“今儿个周家二少奶奶高兴,赦了青玉姑娘的奴籍,她请我帮忙,明天经过官府的时候帮她销籍。”
静姝说着话,可那双眼睛却飘忽的盯着傅闻山。
徐青玉深夜来寻她,这卖身契肯定来得蹊跷!
公子何等聪慧之人,定然一眼知晓!
“你二人何时关系如此亲密了?”周显明也觉得有异,平日倒也没见那丫头来这梧桐苑,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只是笑到,“你们明日从周府出发,并不经过府衙,何必绕路?你和石头可是明章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这卖身契交给我,我给她办了便是。”
“不必。”
静姝尚未出声,倒是傅闻山先开口阻止。
周显明盯着那人发笑,他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句,“怎的,少见你如此激动,是看中了这丫头?”
傅闻山忽而抿唇。
若是承认,周显明必定将徐青玉塞给他。他那马车里带着外祖的尸骨,绝不能叫人发现!
周显明就逗他,“那丫头容貌姣好,性子也谦逊,你如今还没有成家,也没个房里人,你若是看上了,我将她送你便是。”
“不是。”傅闻山喉头一滚。
“那她为何将卖身契拿来给你?难道不是要跟着你走的意思?”
“她帮过我一次,所以求上门来。”傅闻山指了指静姝,“再者,她求的是静姝。我与她…不甚相熟。”
周显明似信非信,“行吧,那倒也不必麻烦,我替她办了就是。静姝,这通州城的水深得很,这人仇家又多,你可得守好你家公子!”
见周显明松口亲自去办,静姝松了一口气。
傅闻山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纠缠。
徐青玉这一晚根本没睡着。
一则是床头下诡异不见的那包药草,二则是天亮静姝就要去官府销籍。
她蜷缩坐在通铺的角落里,仿佛熬灯油一般守着天亮,琴音见她半晌不睡,索性吹灭了灯。
这下,整个天地万籁俱寂。
徐青玉从未这般焦心熬肝的等清晨的那第一缕霞光。
如何睡得着?
事情不落定,就存在变数。
只要那天一亮,她就能摆脱奴籍,正大光明的离开周府。
到了后半夜,徐青玉实在熬不住,上下眼皮打架,歪靠着墙角也睡着了。
鸡鸣刚过,天边一抹鱼肚白,琴音她们起床便惊动了徐青玉。
徐青玉双眼一睁就是干,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将头发全部利落挽起,冷水沃面后整个人方才冷静下来。
她又取了几根筷子搂在怀里,架着腿,拿刀削尖后取出其中两根盘发,另外几根分别藏在袖口、裙腿等处。
沈玉莲说过很多屁话,但有一句话说对了。
外面的豺狼虎豹比起周府来只多不少。
她要挣钱,她要养王氏,她还要找徐三妹,前路可谓是千难万险。不搞点武器防身怎么行?
周府的菜刀不好携带,这筷子也不顶事,她还是需要一把匕首。
沈玉莲一大早就看见她在院子里晃悠,心中耿耿于怀,便酸了她一句:“怎么还没走?别是想让我这儿吃白饭吧?”
徐青玉笑着道:“快了,快了。”
沈玉莲冷哼一声,“我看你在外头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很快,徐青玉就听见外头白雪叫她,“青玉姐,梧桐苑的静姝姑娘刚才来给你留了一封口信——”
话音刚落,那封信就被徐青玉夺了过去。
徐青玉心中已觉不妙。
静姝的动作太快了。
府衙办事拖沓,绝不可能如此迅速!
果然,当看见那封信里的内容,徐青玉脸色煞白,她听见前院传来的动静,知道这是周家人正送别傅闻山,当下拿着那封信拔腿就跑。
马车铃声“泠泠”作响,周家正门大开,周家几个小辈还有田老夫人和严氏都在,乌泱泱的一群人堆在前院门口。
徐青玉心道不好,果然听见车夫长鞭一甩,那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眼帘之中。
冷不丁,人群中徐青玉撞了出来,一片惊呼,惹得严氏极为不喜,“要死啊,这般慌慌张张——”
徐青玉胸脯起伏,脸色煞白,声音却平静:“老夫人,婢子与那位静姝姑娘交好,不知他们这么一大早就要离开,特意赶来相送,还请夫人允准。”
倒是那周显明大手一挥,“去吧。”
说话间已耽误了一些时间,那马车扬长而去,徐青玉甩开膀子狂奔在清晨的长街上。
她要追上去问个清楚,什么叫卖身契和放良书都交给了周显明?
凭什么要交给周显明?
她徐青玉是牲畜市场上待人挑选的鸡鸭牲畜不成?
徐青玉心中一股戾气乱窜,直冲脑门,不管不顾的掀裙追着那辆马车,总算在转角处追上,那静姝将套马绳一提一勒,随后跳下马去,脸上一抹羞愧之色,“青玉姑娘——”
话音刚落,那人却像是炮弹一样冲开了她的防守,径直跑到马车车帘旁停下。
徐青玉追了一路,跑得满脑门的汗,脸色血红,大口喘息。
车帘翻飞之际,那位傅公子犹如人间皎月高悬枝头,半点不沾这世俗的尘埃。
静姝牵着马向她走来,拽着她,生怕她冲动行事惹傅闻山不快,“青玉姑娘,是我…是我不好…”
徐青玉却挣脱她的手,仰头看向车帘后端坐的那人。
这人,真他妈的帅啊。
心肠,也是真他妈的歹毒啊。
刚才跑得急,猛吸了几口凉气,呛得她眼睛发红,她弓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粗重喘气,看着那张神仙面容,徐青玉满腔戾气陡然散开,理智瞬间回归。
她得罪不起这个男人。
她舌尖一颤,怒气瞬间像是生吞玻璃渣一般全部吞进喉哝里,声音一转,变得平静:“傅公子…你帮过婢子,婢子铭记在心,总想将来涌泉相报。可婢子竟只知公子姓傅,还不知恩人名讳。”
徐青玉难受啊。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血海深仇之人就在眼前,她却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那她将来怎么报仇?
找谁报仇?
第76章 出府(三)
车帘后的美男子轻轻笑了,他本是个杀伐极重之人,但远离前线修生养息的一年时间,让他收敛锋芒,看起来犹如常人。
“你我萍水相逢,将来也不会再见的时候,不必知道我的名讳。”傅闻山敲敲车壁,不愿和徐青玉纠缠,催促石头出发,“走吧。”
马车刚要启动,车缘上猛地窜出一双手来。
徐青玉抓住马车边缘,单腿蹬在车辕上阻止马车前行,好似一只悬挂在车身的八爪鱼,用单薄的身躯阻止马车前行。
因为用力的缘故,小娘子的脸充血扭曲,额前青筋暴起。
她目眦欲裂的瞪着那人,终于维持不了表面修养,此刻图穷匕见的瞪着那双大眼睛,仿佛死不瞑目的一尾鱼,“姓傅的,我知道是你逼着静姝把卖身契还给周显明,我跟你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我?!”
傅闻山闻言转过头来。
“我害你?”他眉头紧蹙,随后微微挑眉,“我如何害你?”
卖身契交给周显明,让周显明办,都是出府,他怎么害她了?
傅闻山尚未开口,倒是石头呛了她一句:“你和我家公子萍水相逢,我家公子已经帮你解决了你大哥的事情,还曾借你二百两银子周转,你不过是周家的一个奴仆,哪里来的脸面要求我家公子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你解决麻烦?”
“你那卖身契来得蹊跷,鬼知道你是哪里骗来的、偷来的、抢来的。此事交给周家家主处置又有何不对?公子没把徐大壮的事情说出来,那已是给你留了天大的活路!你好大的脸,怎么不干脆要公子亲自去给你办销籍?”
徐青玉脸色一白。
倒是傅闻山一挥手,石头立刻住嘴,他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显然很看不惯徐青玉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
傅闻山面色不虞,心底也有了两分火,淡淡开口。
“论交情,周显明是我同窗好友,而我与你素不相识。”
“论身份,他是当朝进士,前途无限。而你只是周府的一个奴婢。”
“更何况,他是周家家主,掌管周府一切事务,你出府之事经过他手,合情合理。”
“奴婢”那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徐青玉。
还有这死狐狸语气里的理所应当。
仿佛将她徐青玉当做什么路边的阿猫阿狗,从头到尾不曾放在眼里。
权贵啊……
便是这样没血没肉的模样吗?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徐青玉气疯了,恨不得揪住那人衣领将他从马车里拽出来,“你焉知我出府以后不会比他前途无限?!姓傅的,你最好这辈子都顺风顺水,别落在我手里!”
“好,等你有朝一日建功立业,爬到我之上……”傅闻山轻轻一笑,语气竟有一份认真,“我再来向你请罪。”
绿狮在马车内,隐约感知到徐青玉的敌意,冲着徐青玉的方向狂吠不止,徐青玉气昏了头,连带傅闻山的狗都骂上了,“叫什么叫!长那么丑!”
绿狮气颓,呜咽一声就朝傅闻山脚边拱。
傅闻山不客气的反唇相讥:“这狗不是长得丑,而是黑白不分,不思感恩。”
静姝牵马而来,见她失魂落魄,一脸愧色:“没能守信,实在抱歉,这把匕首送给你防身。还有,你是不是误会了?公子并未对你赶尽杀绝,你的卖身契和放良书都交给周大少爷了,但是公子也说了,让周大公子帮着——”
“静姝——”马车内傅闻山不悦的声音响起,他怀里抱着绿狮,打断静姝的话,“时辰不早了,该走了。”
好心当作驴肝肺。
早知如此,他就该扣下她的卖身契。
帮了忙还不落一句好!
石头则驾着车,鞭子一甩,马车重新出发。
车轱辘碾压过青石地板,犹如碾过她的心。
静姝将匕首塞到她手里,随后翻身上马,“总之,你先回去,大公子会帮你办销籍之事的。”
徐青玉眼睛微亮。
此事还有转机?
徐青玉一垂眸就看见那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刀刃薄而窄,是经典的柳叶刃,刃身带有微妙弧度,刃面在阳光下呈现细腻如水的波纹。柄身缠绕细细的银丝,柄部雕刻一枚小小的梅花。
这一把匕首…是女子专用。
她上次便是用这一把匕首杀了徐大壮。
徐青玉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匕首,看着男狐狸消失的身影发愣。
周显明帮她办销籍?
呸!
她信才有鬼!
什么男狐狸!
心肠那么坏,分明是个老六!
她的黄金城堡,黄金链子,以后再不给他用!
半刻钟后,长街上一算命铺子,幡布高悬,上面“张半仙在此,专解疑难事”的大字已经发白褪色。
张半仙捋着胡须正摇着铃铛招揽生意之时,冷不丁“咚”的一声,他立刻双手双脚撑住乱晃的八仙桌脚,一抬头就瞧见一个眼睛赤红满身杀意的年轻姑娘。
她气势汹汹而来,张口便问:“张半仙,会扎小人吗?”
“姑娘,冤冤相报何时了?老夫虽是个算命的,但也讲究‘因果轮回’。您今日扎他,明日反噬自身,这买卖亏本啊!”张半仙立刻将符纸推过去,“不如贴张平安符,以德化怨?”
“少他娘的废话!”徐青玉从袖囊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一砸,“能不能扎?”
“能!能!能!”张半仙猛地前倾,将银子搂在怀里,仰头鬼迷日眼的笑,“姑娘啊,贫道最擅阴邪之术,保管那扎小人的红绳一牵,让他喝凉水塞牙、骑马跌落、走半道摔坑里、生儿子没屁眼——”
徐青玉瞪他,“冤有头债有主,我诅咒人家孩子干嘛?”
张半仙嘟囔了一句,“你坏得还挺好。”
“没有更厉害的了?”小娘子眼睛赤红,声音阴恻恻的,“比如能让他如厕必没纸、睡觉必落枕、走路踩狗屎、秃头还油腻,不孕不育却子孙满堂,一看各个都像隔壁老王——”
“小姑娘……”张半仙瞪圆眼睛,“你小小年纪,也太歹毒了哇!这么歹毒…实在损我阴德,你得另外加钱……”
“你看本姑娘像是差钱的人吗?你现在就给我扎十个小人!”
“好咧!”张半仙摊开黄纸,抓起毛笔,“敢问姑娘仇家生辰八字?”
头顶上半晌没听见声音。
张半仙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小娘子涨红着脸,咬牙切齿,他生怕这生意黄了,连忙道:“没有生辰八字,你告诉我他姓甚名谁也可…”
那小娘子拳头握得更紧。
眼睛赤红着。
那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他娘的,她根本不知道那死瞎子叫什么名字——
张半仙生怕她砸场子,哆哆嗦嗦把那银子还了回去,“既无姓名,也无生辰八字,这小人我可扎不了!姑娘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话音刚落,眼前一阵旋风,张半仙看着徐青玉远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汗,“这连仇家是谁都不知道,扎什么小人?”
徐青玉回来周府的路上就已经恢复冷静。
正如那傅老六所说,自己跟他萍水相逢,他把卖身契交回给周显明合情合理。
她现在回过头来纵观全局,甚至有些庆幸傅老六没把卖身契还给沈玉莲。
勉强算是没对她下死手。
还有,什么叫周显明会帮他销籍?
所以是傅闻山不想沾手此事,便叫周显明帮忙?
可周显明一向不管后宅之事,会让她轻易出府吗?
徐青玉心里打鼓,却也迅速调整状态。
卖身契在周显明手里,眼下时间还早,周显明或许会直接放她出府,或许会怕麻烦直接交给严氏。
只要周显明不把卖身契退回沈玉莲那里!
还有时间,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青玉脚步飞快,脑子里却不停盘算,如果要去找周家大公子要回卖身契,她的筹码是什么?周显明的弱点是什么?她能利用哪些人哪些事——
还有,枕头下的药草到底被谁人拿走了?
躲在暗处的这个人是要帮她还是害她?
若时间一到,沈玉莲的肚子没大起来,她势必遭殃!
留给徐青玉的时间……不多了。
? ?昨天的剧情大家有点争议,容我狡辩两句。
?
这个时候的傅闻山跟女主没有任何感情,而且他自己也有外祖家的事情要处理,在笃定女主的卖身契有猫腻的情况下,他肯定不想再招惹是非。此刻的女主在他眼里就是个麻烦精。这是符合故事逻辑和人设的,但是青玉也很快吸取了教训,慢慢培养自己的心腹。
?
别骂啦,别骂啦,等小傅对青玉动心,青玉却因为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婉拒他N次以后,他悔得肠子都青啦。咱们青玉宝宝很记仇的~~~伤我者,虽远必诛!
?
by the way,昨天的评论让我意识到,原来后台的数据不是人机,真的有小可爱在追读也。哈哈哈哈。
第77章 马脚(一)
刚回到周府,却瞧见严氏带着乌泱泱一帮人往后厨方向去,她随便抓了一个丫头就问,那丫头见是青玉也不瞒她,“后厨那个叫阿笙的丫头不见了!说是昨儿个下午出了门就再没回来过!”
徐青玉一脸担忧,“那是遭了什么不测?”
“哪儿能!”粉衣丫头手一挥,“所有东西都被卷走了,瞧着像是做了逃奴!”
徐青玉摇头,“好端端的,怎么做逃奴?那出入城门可是要查验户籍身份的,她一个逃奴走不远!”
“她签的是活契,城里又有亲戚,指不定躲哪儿去了!哎,鬼知道这丫头沾上了什么事儿,真是麻烦!”
徐青玉可没空看热闹,趁着人都聚集到后院,她径直来到周显明的住处,却被人拦下,“我家大公子出去了,你有事明日再来。”
至于去了哪里,下人们自然不肯透露。
徐青玉又折身回了雅风苑,她拉了明月问周显明是否来过雅风苑,明月笑着反问:“大公子不是去送那位傅公子了吗?”
徐青玉心中稍定,周显明还没有将卖身契交给沈玉莲。
周家家主眼高于顶,想必不会将她这小小奴才放在心上,只怕还没想起来处置这事儿。
她还有一天转圜的时间。
徐青玉深陷泥沼,冰心堂内周家两位掌家夫人却又凑到了一起,严氏将阿笙逃跑的事情说了,又命心腹流珠将阿笙房内搜出来的东西摊给田氏看。
“母亲,这个叫阿笙的房内偷摸藏着药,我请大夫来看过了,这是益母草,这是白豆蔻,这是香料子——”严氏已经屏退下人,此刻声音更低,“都是调经止痛、温肾补精的良药。但也极易造成女子假孕,若不细细查验,寻常大夫也会摸出喜脉来。”
田氏喜好烧香拜佛,墙上悬着一副白衣观音图,底下设有佛龛,龛内供奉一尊青玉释迦牟尼坐像,龛前摆放铜鎏金香炉、一对景泰蓝供瓶。
田氏正在更换鲜花清水,闻言便知沈氏肚子里的孩子是虚晃一枪,不过她心倒是也定了。
若沈玉莲真怀了孩子,那才是麻烦。
“这阿笙跟沈氏什么仇怨?”
严氏冷声一笑,脸色鄙夷,“说是抓奸那日,沈氏让阿笙传话的时候打赏了两件首饰,后来又让丫头要了回去。阿笙怀恨在心,便想出了这报复的法子。果真是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
田氏将那青瓷瓶擦拭干净,随后又庄重对那佛像行礼,“再上不得台面,那也是当初你替二小子求来的。如今又收了人家一半的嫁妆,合该嘴上积德才是。”
严氏顿时如锯了嘴的葫芦,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娶沈玉莲?
自然是看中沈家家财万贯,以后能成为周显明官路上的助力。
严氏被婆母一敲打,人也老实了,“是,母亲说得是,这件事虽然是沈氏咎由自取,但阿笙那丫头…也不该因此对主家生出埋怨,甚至用药理害人。我这就派人去衙门发海捕文书,定把这个阿笙给逮回来。”
“逮回来?”田氏净了手,她虽上了年纪,但极爱干净,说话做事也是不紧不慢,“逮回来让整个通州城都知道她用药让周家的二少奶奶假孕?”
严氏倒忘了这茬,“可也不至于这样放过她。难不成我们什么都不做?”
“就说我派她出去做事的。”田氏耷拉着眼皮,眼缝之间精光闪闪,不见丝毫老态,“这件事关键在于她一个烧火丫头,如何懂得用药理来害人?”
“许是跟着做药膳的厨娘耳濡目染……”
田氏微微一笑,“既决定用药理害人,为何不用麝香、红花、夹竹桃之类能让女子流产或者不孕的药物,反而要让沈氏假孕?”
严氏一惊,瞬间后背发凉,“除非她知道老二和沈氏最近没有圆房,或者她知道老二的隐疾,所以故意害沈氏……可唯一知道真相的紫鹃已经被打死…”
严氏也慢慢回想起细节,“母亲,您倒提醒了我一件事。听后厨的人说,昨日宴席过半,阿笙就已经不见。这时间和沈氏闹出怀孕的时间基本吻合。”
“也就是说……”田氏坐定,“阿笙背后有操刀鬼。”
婆媳两人均沉默。
严氏自然脸上不好看,她掌家多年,自认将周府里里外外都抓得牢实,不曾想平静湖面竟有人兴风作浪。
严氏立刻站起来,“母亲,此事我一定查清楚。”正要离开之际,她又想起一事,顿觉心里不安,“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母亲,这是那青玉的卖身契。”
她将那张卖身契平铺放在桌上,“您猜猜从哪儿来的?”
沈玉莲将青玉视作心腹,又是怀孕紧张的时候,必不舍得放人。田氏也不清楚了,“哪儿来的?”
“那位傅大人交给显明的!”严氏蹙着眉,“也是奇怪,好端端的,这丫头是怎么勾搭上傅大人的?沈氏又怎么肯交卖身契的?显明还让我去给这丫头销籍,我先答应了,但我总觉得这段时间府里事情多,这卖身契又来路不正,因而暂且扣下了。”
“显明向来不管府里的事情,也好,他一个爷儿们,这后宅的事情你盯着便是了。”
田氏一凝神,双眼止不住在那张卖身契上打量,她总觉得这些事情中透着古怪,可具体哪里古怪,她又说不上来,索性道:“既然想不出其中原因,索性把沈氏叫来一问。”
严氏指了指那卖身契,“那还要给青玉销籍吗?”
“先扣着。不急在这一时片刻。”田氏恼怒,“她越过沈玉莲去找傅公子的麻烦,以为我们不知道她存的什么心思?敢攀傅大人的高枝儿,也不掂量自己有几两重的骨头!”
“可要是傅大人真瞧上了这丫头?”
“若真瞧上了,怎会委婉的把卖身契交给显明?分明是让显明处理这件麻烦事。”
也有道理。
“先不着急,刚好婵娟明年也要嫁人,我这屋子里还缺个大丫头,让她暂时过来做事,我也试试这丫头的深浅。”
严氏一下回魂,“母亲怀疑青玉是这背后的操刀鬼?”
田氏不回答,“沈氏的肚子瞒不了多久,你先去办显明的事儿。到时候木已成舟,她也不好意思要回嫁妆。”
她又吩咐身边那位周妈妈,“去把沈氏叫来。”
周妈妈亲自传话,沈玉莲只有马不停蹄赶去相见的份儿,出来刚好迎面碰上徐青玉,不由纳闷这丫头怎么还没走,那徐青玉却先自己撞了上来。
小娘子笑眯眯的,好似昨晚主仆相争的事情没发生过,她也没算计过自己似的,还好意思腆着脸来问候:“少奶奶这是要去冰心堂?”
第78章 马脚(二)
她实在担心那张卖身契的流向,更担心那包不翼而飞的药草。
徐青玉很不喜欢事情超脱控制的感觉。
更何况田氏主动来请沈玉莲,她担心自己两头欺瞒之事被人发现,当然要跟上去一探究竟。
本来若是一切顺利,她眼下已经是自由之身,根本不惧周府上下任何人,也不惧事情东窗事发,可偏偏——
傅老六!
有本事别落我手里!
徐青玉一个上午就咒骂了姓傅的几百遍。
“少奶奶,老夫人此刻来请,定然要问昨日之事,奴婢跟着您去。”
沈玉莲盯着她上下打量,也不知是还在气她算计自己,还是气她抛下自己,阴阳怪气道:“哪儿敢请您这座大佛?”
她挺了挺肚子,一脸意气风发,“我如今肚子里揣着周家的种,谁敢对我不利?”
那不巧了吗。
正是区区在下。
沈玉莲不许徐青玉跟着,她心里自然恨青玉趁火打劫,连哄带骗的拿走了卖身契,但心里也憋着一口气。
她沈玉莲…又不是非她徐青玉不可。
一个狗奴才罢了,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可惜的?!
没了徐青玉,还有赵青玉,刘青玉,将来总能培养出比她厉害体贴的心腹。
沈玉莲在两个丫鬟的跟随下,缓缓走向冰心堂,一入内,沈玉莲弯腰行礼,田氏竟然亲自下榻将她扯了起来,“好孩子——”
脸上更是前所未有的慈爱神情。
沈玉莲的心一下落回肚子里。
“你向来都是几个孩子里最贴心懂事的,这次若能解决你大哥的燃眉之急,我们周府都念你的恩。”
沈玉莲心里快活,总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扬眉吐气过,只恨不得今日严氏、桃姨娘、周隐他们全都在,好好看看老夫人在自己跟前服低做小的样子!
以后她看周家谁还能在她沈玉莲面前抬起头!
不过对着这位老祖母,她说话自然滴水不漏,“祖母说笑了,孙媳也是周家人,大哥和二爷又是亲生兄弟,大哥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情。更何况这一家人……关键时刻就得拧成一股绳,若说‘恩’这个字,着实折煞孙媳。”
“既是一家人,昨晚你为何不亲自来寻我做主,反而派了个丫头来?怎么…”田氏笑着道,“是怕我们吃了你不成?”
沈玉莲听着不对味,心思也谨慎起来,“祖母,昨儿个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孙媳坐立难安。您知道我的,我向来就是个笨嘴拙舌的粗笨之人,既怕长辈们动怒责罚,又怕长辈笑话——”
“你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我们只会心疼你,哪还会责怪你。都是那老二和她那小娘惹出来的祸事!你放心,我虽人老了,但还说得上话,我一定好好管教老二,让他给你赔礼道歉。”
这句话说到沈玉莲心坎上,沈玉莲脸色松动不少,田老夫人平日在冰心堂内深居简出,对晚辈们也嫌少疾言厉色,因而沈玉莲对她印象算好。
田氏又一叹气,话锋一转,“你其他样样都好,只是昨儿个你那丫鬟来找我,说话可不客气…她青玉再是你的心腹,你也不能将夫婿的隐疾告诉她啊!”
沈玉莲一愣,大呼冤枉,“祖母明鉴,儿媳哪儿是这般口无遮拦之人?儿媳可什么都没告诉青玉啊——”
“你还犟嘴,若不是你告诉她,她怎么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周平的,她又怎么知道老二身上的隐疾?”
沈玉莲摇头,“我那丫头聪慧,什么都瞒不了她。二爷的事情…许是她自己猜出来的…周平那事…祖母,这事关乎整个周家颜面,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跟外人说啊!”
那就是说…徐青玉只知周隐的身子,却不知那日抓奸的贼人是周平。
田氏凝神看了一眼沈玉莲,随后只好作罢,又笑着道:“你总说这丫头聪明,正好明年我屋里的大丫头婵娟就要嫁人,你便把她借给我使使,我也不亏待你,你初次怀孕,我把周妈妈给你,她生养过好几胎,对于生产一事最有经验。”
沈玉莲心中有异,却来不及仔细思考。
都说长者赐,不可辞。更别提她眼下确实需要一个年纪大又稳妥的老人看护。
严氏身边那廖嬷嬷跟她有仇,她看那廖嬷嬷一眼就想起惨死的紫娟,心里自然不痛快。
田氏身边这个周妈妈是周府里的老人,做事妥帖不说,人也亲和,不似廖嬷嬷那般爱摆架子教训人。
可拿周妈妈换徐青玉……
好巧不巧,又是在徐青玉的卖身契脱离之后……
这是个什么章法?
沈玉莲摸不准,自然不敢说话,不过她跟着徐青玉这一年也学到不少东西,脾气再不似刚嫁入周府时候直来直往,于是她斟酌后笑道:“我那丫头是个犟脾气,虽说她是个奴才,可到底跟我多年情分,还请祖母容我回去跟她说说。”
田氏心中疑惑,难道……沈玉莲还不知道徐青玉的卖身契去了傅闻山那儿?
田氏面上不显,只是挥挥手道:“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你回去问问吧。”
沈玉莲走出冰心堂的大门,唇边漾开一抹嘲讽的弧度,都说冰心堂的这老婆子与世无争,慈眉善目,今日她瞧着倒是比她那婆母也差不离!
还想套她沈玉莲的话?
也不想想当初紫娟是怎么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打死的!
周隐那档子事是周府的阴私,若供出徐青玉来,徐青玉必然也落得个紫娟的下场!
虽说沈玉莲怨恨徐青玉趁火打劫,可到底是她的狗,怎么处置徐青玉是她这主子的事儿,还轮不到周府其他人置喙!
再者,真让青玉去死?
她可做不到!
徐青玉对她不仁,可她也不想要青玉的命。
徐青玉还没走。
沈玉莲回到雅风苑的时候正好看见徐青玉和明月二人有说有笑,她心中厌烦,只觉得徐青玉的笑容分外刺耳,又想着田氏无缘无故找她索要徐青玉,笃定这徐青玉定然是攀上了别的高枝儿,于是当着徐青玉的面重重将门一摔。
雅风苑的下人们都噤若寒蝉,明月拉着她往秋霜的耳房内躲,随后才压着声音道:“这少奶奶怀孕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还发起火来?”
徐青玉就笑道:“怀孕了,人难受,脾气自然大。”
? ?大家关于男主这段剧情吵了两天,我也不解释了,任何需要对剧情作出解释的行为,归根到底都是因为笔力不够,转折太过突然,不够顺理成章导致。
?
我已经尽我所能,把前面两章稍微修改了一下,让过渡稍微不显生硬。(有兴趣的可以回去看,没有兴趣弃文的请默默点?,真没必要骂骂咧咧,咱们看小说就是图一个多巴胺对吧?)至于搞人身攻击的,来来来,上点强度,我就喜欢跟喷子对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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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舟舟也提醒一下,两个男主都是“利我”型人格,对女主利用成分居多,女主一步步培养自己的心腹,完全靠自己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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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看这本书,尽量别抱着“男主会给女主解围”的想法,乞求两个男主别利用女主就行了。
?
两个男主,一个是少年成名的大将军,一个是权贵的白手套,两个人在各自战场里摸爬滚打,见识诡谲人心,真没那么多纯情心思,现实生活中的富二代权二代也不会为了爱情要生要死。女主更不是等待王子的灰姑娘,大家还记得女主角色卡的人物简介吗,不求神明慈悲渡,孤身陌路作归途。
?
女主恢复良民身份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是很快……第100章左右青玉会出府打理周家的生意,宅斗部分结束,开始商业新地图。
第79章 马脚(三)
倒是秋霜正在绣架上俯首绣帕子,看见徐青玉显然很是惊愕,那明月却还在叽叽喳喳的问:“青玉姐,你知道后厨那个阿笙跑了吗?听说上午她那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秋霜连忙道:“刚不是说是个误会吗,是阿笙家里突然有事,老夫人允准了的。行了,别背后说人是非,今日艳阳高照,少奶奶许是热了,你去吩咐后厨做一碗消暑止渴的绿豆汤来。”
明月离开后,秋霜才拉着徐青玉,她四下查看后,蠕蠕唇,正要问呢,徐青玉却朝她吐吐舌,“没走成。卖身契到大公子那儿去了。”
秋霜愣了愣,咬住下唇,“怎会——”
怎会?
自然是因为中间有个狗男人!
徐青玉无奈摊手,“命也运也。”
“那现在怎么办?”
她一屁股坐下,悠哉悠哉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喝,“等头顶上那把刀落下来。”
秋霜捂着胸口心中惴惴,竟比徐青玉还要着急。
徐青玉有多想出府,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功败垂成的滋味,如钝刀子割肉。
“那去求求大公子?”
“眼下他不在周府。”
确实只能干等着。
秋霜见四下无人,偷摸到自己屏风后的床底下,掏出一包红布包裹着的东西,徐青玉一愣,心口忽而一阵跳动。
那是她消失的药草包。
能够证明她牵涉其中的关键证据。
“昨儿我无意中瞧见琴音往你床铺上翻找,行踪鬼鬼祟祟的。我心中生疑,就寻了个借口将她打发走。后来我趁着少奶奶诊出有孕大家都围在主屋的时候,就悄摸将这东西拿走了。”
“青玉姐……”秋霜抿唇,将那包东西慢吞吞的推了过去,眼睛贼亮,“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青玉沉默片刻,半晌才道:“你若不知情,以后便不会被我连累。”
秋霜垂眸,随后重重叹出一口浊气。
她苦笑一声,“你从前总说我笨,其实我并不笨。你教二爷斗地主和玩骰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筹谋着什么。既然你不肯说,我就不多问。”
徐青玉却笑,“秋霜,我从来没觉得你笨。”
“就算你笨,你也笨得刚刚好。”她脸上笑容让人捉摸不透,眼底像是有散不开的雾气,“慧极则贪,思深则诈,与其周旋,不若远之。倒不如蠢钝者赤诚可交。”
秋霜听明白了,她藏住眼底的水雾,假装满不在意的瘪瘪嘴,“你果然嫌我笨。”
还好。
她赌对了。
少奶奶挑拨离间,她又愚钝,分不清真相。
就算她没脑子,她也有眼睛,有心。青玉姐待她如何,无论别人怎么说,她自己心里得有一杆秤。
徐青玉等到天黑,静心院和她交好的一个小丫头就立刻赶来跟她通风报信说是周显明回来了,徐青玉连忙往周显明的院子走。
男狐狸…哦不…傅老六的地方已经被人整理出来,周显明过两天便要搬过去住,眼下静心院一片狼藉,周显明站在屋内镇定自若的指挥着,看见徐青玉明显一愣,随后笑道:“我记得你,雅风苑的青玉?”
徐青玉连忙问安行礼。
周显明似乎猜到她为何而来,“是为了卖身契来的吧?”
徐青玉不知傅老六怎么跟周显明交代的,因而只是点头,不敢多说,倒是周显明率先道:“他说你把卖身契交给了静姝,让静姝帮你办销籍,只不过他们走得急,便委托给我了。你放心,我把卖身契给母亲了,你自去寻她要便是。”
卖身契在严氏手里?
傅老六竟没堵死她的路?
徐青玉一愣,周显明却又笑着问:“你要出府?二弟妹终于舍得放人了?”
徐青玉脸上笑容僵硬,“二少奶奶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念奴婢多年服侍的情分,因而特意恩准奴婢出府。”
周显明向来不大管后院事务,闻言也并不深究其中细节,徐青玉正要退出之际,又听她笑着问:“大公子,奴婢有幸和傅公子有过几面之缘,他也教过奴婢读书写字。如今他离开通州,婢子却连恩人名讳都不知晓……”
周显明却不似方才般和颜悦色,反而警惕训斥:“问这么多作甚?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
徐青玉挨了一顿骂,只好悻悻而归。
她一顿操作猛如虎,最后却连仇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是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傅狗六!
徐青玉心里骂了两句,舒坦了,又想起卖身契落到严氏手里,盘算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把卖身契要回来。
她没等到严氏,倒是晚间的时候,田老夫人身边那大丫头婵娟来请她去冰心堂。
雅风苑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沈玉莲,沈玉莲想着下午田氏说的拿周嬷嬷换青玉的事情,心里复杂,便私下叮嘱了徐青玉一句:“祖母要拿你换周妈妈,我同意了。此次大约就是要请你去冰心堂当差。”
徐青玉面色一跳,盯着沈玉莲皮笑肉不笑道:“少奶奶为何不直接跟老夫人说我已经脱籍?”
沈玉莲道:“你自己的事儿与我何干。你自己去同老夫人说去。再说,你现在人不是还在我雅风苑吗?”
徐青玉听明白了。
沈玉莲就是个怂货,田氏点名要她,她不敢推诿,便让自己亲口去拒绝。
一如既往的沈氏乌龟王八风格。
徐青玉从小到大就不喜欢吃亏,即使当时吃了亏,日后也会找机会报复回来。
更何况卖身契已经不在沈玉莲手里,徐青玉肆无忌惮,笑着顶了一句:“少奶奶拿我换一个周妈妈,可周妈妈的卖身契呢?”
周妈的卖身契…自然在田氏手里。
可徐青玉的卖身契,却不在沈玉莲手里。
沈玉莲这门买卖做得极亏。
沈玉莲果然色变,“死到临头还要挑拨离间!你莫以为你离开了周府就没人治得了你!”
徐青玉笑笑,不可置否。
不过好在心里有了底,徐青玉一边跟着婵娟往冰心堂的方向走,一边跟那叫婵娟的套话,“婵娟姐姐,这好端端的,老夫人怎么会点名让我去冰心堂当差?”
婵娟抿嘴一笑,“你人机灵,自然是老夫人喜欢你才叫你去当差。”
我信你个鬼啊。
若平日田氏点名要她,她可能还要信一两分。
眼下时局不明,这个时候叫她……准没好事!
第80章 马脚(四)
冰心堂在周府最后的庭院,背靠一处山峦,后面便是一片无主的荒竹林,胜在清幽雅致,适合上了年纪的人居住。
徐青玉入内,规规矩矩的给田氏磕头问安,田氏正在修建她那盆五针松,她拿着剪刀利落剪去多余的枝叶,看到徐青玉来倒是高兴,“总听玉莲夸你机灵又贴心,你既到了我这儿,以后安心做事便是,若叫我知道你敢生出别的心思,我可要让你好看。”
徐青玉连道不敢,随后又斟酌着道:“老夫人宅心仁厚,周府下人们都说能到冰心堂当差,那是天大的福分。承蒙老夫人看得上奴婢,调奴婢来冰心堂当差,奴婢心里也感念老夫人的青眼。只是…”
她语速放慢,看着田氏修剪枝叶的动作,“少奶奶有了身孕,一时高兴,允了奴婢出府。阴差阳错的,那卖身契到了夫人手里……奴婢正寻思着……”
徐青玉眼睛乱晃,视线定格在田氏手边小几那张薄薄的黄纸上,她隐约看见上面盖着朱红色的官府契印,以及对折的痕迹和中间被利器戳中的那个窟窿——
是她的卖身契!
徐青玉脑子里警铃大作,说话之间将整个事情捋了一遍。
周显明将卖身契给了严氏,严氏又给了田氏,田氏在明知她要出府的情况下却仍然截留她的卖身契,向沈玉莲要来了她这个人,说明田氏铁了心的要她留在周府。
是阿笙的突然离开让田氏起了疑心?
这份卖身契故意摆在手边让她瞧见,田氏又是什么居心?
若是这样,任凭她磨破了嘴皮子,今日也出不了周府的大门。
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因而徐青玉立刻话锋一转,脸上浮起淡淡笑意,“奴婢正寻思着回乡下两日看看老娘就回来。真说起来,少奶奶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她却忘了奴婢还有个赌棍兄长,他一个月前才卖了我家三妹,就算眼下出了府,他也会把我卖了填赌债——”
说到这里,徐青玉已是一脸愁容,“奴婢正想跟少奶奶求情,求她再收留奴婢几年,不曾想婢子有幸到冰心堂来当差。说来也是峰回路转。老夫人放心,婢子既来到了冰心堂,以后一定尽心服侍老夫人。”
田氏淡淡看她一眼,随后又亲手将她从地上扯起来。
徐青玉入了府以后就很少见田氏笑,此刻她脸上也看不出表情,只是亲切的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吧,只要你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去收拾东西吧,西边那件耳房拨给你住,以后你就是冰心堂的大丫头。”
徐青玉又磕头,“既然如此,婢子也厚着脸皮讨老夫人的一个恩。从前奴婢在二奶奶处,二奶奶从不拘着奴婢读书,平日夜间无事的时候也允奴婢去藏书阁里洒扫读书——”
田氏难免多看她一眼。
会认字的奴才…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陈朝以读书认字为荣,读书人身份高贵,周府自然也是上行下效,更何况田氏的夫婿、儿子、孙子这几个读书得力,田氏心里自然对她多了两分亲和。
她一挥手,算是应了,“你有上进求学之心,我绝不阻拦。只要不耽误正事,这周府你随便出入。”
连周府也随便出入?
徐青玉大约觉得自己是在沈玉莲手底下得了斯德哥尔摩症,田氏这一点点恩惠就足以将她收买!
若能随意出入周府,她能办的事情……可就不止这点了。
她能干的坏事…也就不止这点。
徐青玉这回露出的感激之情带了两分真心。
谢绝婵娟提出帮她收拾行囊搬家的好意,徐青玉独身走在回雅风苑的路上。
她思来想去也猜不透那卖身契是怎么到田氏手里的,田氏又为何非把自己留在冰心堂,索性后来也不想。
总之,走是走不掉的。
从雅风苑搬到冰心堂,相当于从后勤部贴身的小秘一跃成为老董事长的大秘,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升职。
那就当它是升职!
至少远离那对璧人夫妻,以后沈玉莲见了自己也得客客气气。
徐青玉向来想得开,就算明日就要死,今日也得快活一下。
她去雅风苑收拾东西,行囊本就早已收拾好,也没什么可带走的。窗外白雪鬼鬼祟祟的身影探过来,徐青玉一瞧,那人又往后缩,最终被徐青玉抓了个正着。
白雪尴尬挠头,“青玉姐,少奶奶念着你,让我来看看你呢。你真要去老夫人处当差?”
徐青玉知道这是沈玉莲派人来打探她的行踪。
沈玉莲心中自然纳闷,这卖身契都在徐青玉手里了,怎么徐青玉还不走,甚至还跑去了冰心堂?
徐青玉笑道:“因缘巧合吧,老夫人亲自留我,实在不好推拒。”
白雪那傻丫头得了一句准话,立刻撒丫子跑去跟沈玉莲通风报信,沈玉莲今天哪儿都没去,一则是大夫让她静养保胎,二则是她想看看徐青玉到底玩什么把戏。
不是急着出府吗?
怎么拿了卖身契反而不急了?
“她真这么说?”沈玉莲面色不善的听着白雪打探来的情报,脸色愤愤,“老夫人留她,她就答应?难道——”
沈玉莲突然反应过来,双拳握紧……
难道徐青玉攀的高枝儿就是老夫人!
从一开始徐青玉图谋的就不是出府,而是去冰心堂做大丫头?
那她们之前那样要好算什么?!
合着说半天徐青玉并不是不想做奴才,而是不想做她沈玉莲的奴才?
沈玉莲顿觉痴心错付,越想越气,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她索性带着白雪和琴音二人在雅风苑门口堵住徐青玉,“既然你已经不是我雅风苑的人,那这些东西可都不能带走!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我沈家的东西!琴音,检查她的行囊,扒下她的衣裳,别叫这小蹄子从我雅风苑顺走一件东西!”
徐青玉没料到沈玉莲突然发难。
当你跟偏执癫狂氪金前男友分手时,前男友突然让你脱下他给你买的一切——
此刻,雅风苑的数十人纷纷探出头来张望,秋霜一听外间吵闹便走了出来,见沈玉莲和徐青玉两人又对上,顿时一脸焦急的上前来打圆场,“少奶奶,青玉姐好歹是要去老夫人跟前当差的,您扒了她的衣裳岂不是叫老夫人难堪?”
沈玉莲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得劝,加上秋霜和徐青玉交好,此刻求情自然是火上浇油,“你少拿鸡毛当令箭,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第81章 升职(一)
沈玉莲又吩咐琴音,“去,查查她的包袱,省得有些人手脚不干净!”
大领导和贴身小秘闹翻,二秘当然喜笑颜开。
琴音撸起袖子就扑过来扯徐青玉的行囊。
徐青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对准她的膝盖一踹,琴音痛呼一声,当场给她跪下拜了个早年。
沈玉莲护着肚子往后退,五指尖尖几乎快要戳到徐青玉脸上,“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如今你总算现了原形!”
徐青玉福福身,“少奶奶,主仆一场,没必要闹得如此难堪。您怕婢子顺手牵羊,婢子摊开行囊让您查便是了!”
沈玉莲指桑骂槐,“你还记得我们主仆一场!”
主仆一场,你还这样落井下石!
好巧不巧,门外传来周隐阴阳怪气的声音,“何故如此吵闹?”
周隐不知刚从哪个赌坊回来,他昨夜一夜未归,眼下浑身酒气,双颊绯红,听到雅风苑吵嚷便扶着额头。
他赌了一宿,本来就没赢两个钱,回到家里没热汤热茶伺候,反而听见一群女娃叽叽喳喳,自然更没好脾气。
徐青玉立刻躲到周隐身后,她声音一夹,软软糯糯,带着一丝撒娇的委屈,“二爷,是婢子不懂事惹少奶奶生气了,少奶奶如今怀着孩子,是咱们周府最最金贵之人,半点不能有闪失,您可千万别怪罪!”
谁不能当个绿茶了?
论茶艺,她能当开山老祖!
她在网上干直播嘤嘤嘤哄富二代的时候,沈玉莲还在搓泥巴玩呢!
果然,一句话就让沈玉莲脸色铁青,周隐面色不悦,又想到沈玉莲肚子里那野种,他冷哼一声拦在徐青玉跟前,“别怕,躲爷身后。沈玉莲,儿子还没生呢,就要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徐青玉一边往周隐身后躲一边不忘拱火,“二爷,您别生二奶奶的气,她肚子里怀的可是周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孙!”
一说起嫡长孙三个字,周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头上戴着一顶硕大的绿帽子,偏又盼着沈玉莲生下这一胎堵住悠悠之口,因而只能捏着鼻子任凭沈玉莲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可心里,怎能咽下这口气?
趁着夫妻拌嘴的时候,徐青玉拽起地上的包袱便偷摸往外走。
沈玉莲和周隐争了两句,等回过神来就看见那人不见了踪影,她气得骂了周隐一句蠢货,又骂徐青玉那根死泥鳅,怎么都抓不住她的把柄!
徐青玉刚走没多久,就在抄手游廊那紫藤花架下等着,果然没多久,秋霜就抱着一个小包袱鬼鬼祟祟的跟来,“二爷和少奶奶又吵起来了,我就趁着他们不注意偷溜出来。”
秋霜又摇头,“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可争的,少奶奶如今已经怀上孩子,这是天大的喜事,二爷也不知道忍让着些…这个孩子来得可不容易!”
秋霜不懂男女之事,可她记得青玉姐说过…男子行房不超过半炷香…应当是某些方面有问题。
她就想着,少奶奶这一胎更不容易了。
徐青玉掂了掂重量,心终于落到实处,“主子间的事情,你别去掺和。你我都得记住紫鹃的下场——”
秋霜面色煞白。
怎能忘记?
当时紫鹃是被活活打死的,那血就跟河似的往外淌,她这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人流那么多的血。
“我要去冰心堂当差了。”徐青玉拍拍她的肩膀,秋霜又瘦又小,肩膀上的骨头磕得她手痛,秋霜看出她似乎有很多话跟自己讲,可她耐心等了半天,青玉姐最后却只说了一句,“多吃点饭,养胖点。将来跑也能跑快些。”
秋霜有些难受,眼睛也迷糊了。
长这么大,似乎只有青玉姐关心过自己吃多少饭,长高了没,长胖了没。
她用力点头,“我知道的。你也顾好你自己。”
冰心堂那位老夫人深居简出,两个人虽说都在周府,可冰心堂的大门一关,两人相见次数寥寥。
秋霜憋着泛酸的鼻头,推她往外走,“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
徐青玉转身就走。
忙活一日,已是傍晚。
徐青玉在拐弯时没忍住回望一眼。
落日一点点余辉,天色即将昏暗,远处的紫藤花架下,秋霜竟还没走。
她穿一身绛色的水袖薄衫,孤零零的站在晦涩的天幕之下,腰身瘦弱,仿佛晚间的一阵风就能将她刮走。
瞧见徐青玉回头,小姑娘立刻遥遥冲她招手。
是在笑吧?
真没心没肺。
转头之际,徐青玉蓦的眼眶发了红。
她踉跄着加快步子,走到一处假山处方才停下。
她躲在暗处,趁着四下无人,摸了几块重石头塞进包袱里,随后将包袱丢进湖水之中。
确认那包草药沉入湖水之中以后,徐青玉才去冰心堂报到。
婵娟给她留着门,看见她浑身上下只有一个包袱,不免惊讶,“你…就这么点东西?”
徐青玉笑道:“横竖都是主人家的东西,说不准老夫人心疼我,给我添置更好的呢。”
婵娟笑她促狭,又领着她去耳房入住。
田氏虽然上了年纪,但毕竟是周府长辈,冰心堂的位置虽然偏僻,但胜在清净,后院又有一片竹林,适合田氏这般清修之人。
冰心堂后勤编制十二人,除了她一个,其他都是跟了田氏多年的老人,就连年纪不大的婵娟,也跟着老夫人十年光景。
“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被褥我都让阿丑给你换过了,新的,里外也用艾草熏过,你住着也舒坦。”
婵娟作为老董事长的大秘,自然办事细致,“老夫人深居简出,平日我们的事情不多,粗活有外院的人干,洗衣送水这样的事不用你干。冰心堂也没有小厨房,一切从简。”
从简好啊。
这不就是妥妥的老干部休养中心吗?
升职了!
升的还是一个清闲部门!
“你负责老夫人的衣裳,库房右边那几箱笼里都是衣裳,热了、潮了你得拿出来保养,主人家出门时你要提前将衣裳熨烫整齐。对了,你的针线活如何?”
见徐青玉面露难色,婵娟就笑道:“不熟练也不打紧,隔壁的赵妈妈曾是出了名的绣娘,你多跟着她学。”
徐青玉想挣扎,遂放弃。
冰心堂这儿只是一个过渡之所,她来这里是为赎身,可不是为了干成头牌。
第82章 升职(二)
当徐青玉在冰心堂吃上第一口热汤热饭,睡在自己干净熏香的被窝里的时候,甚至晚上还能去藏书阁放松放松时,她有一种996牛马误闯正经公司的错觉。
尤其是…跟着田氏的都是一些深得体面的老人,几乎都是单人单间,独门独户,徐青玉也分得了一间独属于自己的牛马棚,这待遇……比起沈玉莲那儿高出不止一星半点。
有那么一瞬间,徐青玉甚至产生了“在这里干一辈子也不错”的念头。
随后她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凭她的美貌和智慧,她不去当周显明那样的人,做哪门子的大丫头?
做大丫头能建她的黄金屋子和链子吗?
做大丫头养得起十个男模吗?
做大丫头能为非作歹顺心而为吗?
徐青玉也不纠结田氏为何留下她的事儿,她最近干了太多坏事,脑子精疲力尽,沾床就睡。
一晃三四日就到了十五。
每月十五,便是周家小辈集体请安的日子。
这天一大早,周家的几个小辈便来了冰心堂请安,说是请安,也不过是陪着田氏说说话。
不过好在沈玉莲因为怀孕的缘故,田氏特意交代她不用来。
于是……沈玉莲……就真的没来。
周家最小的两个娃,老五周荣,老六周慧巧才十二三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又见冰心堂来了个徐青玉这个生面孔,不住朝她瞧来。
田氏让徐青玉给各家公子小姐们奉茶,也是让大家知道她如今是冰心堂的人,以后说话做事都好使。
徐青玉端茶送到周隐跟前时,周隐的手若有若无的碰到她的手指,徐青玉登时有一种茅房里玩耍蹭到屎的感觉。
她电光火石般的收回,却看到周隐那似笑非笑的宠溺嘴角。
徐青玉登时像是被人泼了一脸油,浑身上下腻得慌。
我淦。
工伤啊!
倒是一旁的三小姐看见这幕,不由得瘪瘪嘴,似看不上周隐的行径。
徐青玉跟众人打了照面,便和婵娟送他们出门,三小姐暗中跟上徐青玉的脚步,压低声音说道:“青玉姐姐,我听说你前两日和你家二少奶奶吵了一架,衣裳险些被她扒下来…”
徐青玉暗叹这周府这几个姑娘耳聪目明,即使院子隔了十万八千里,对别人屋子里的事情也清楚得很,于是徐青玉笑道:“让主子动气,自然做奴才的不好。二少奶奶如今怀有身孕,奴婢们自然该更小心伺候才是。”
周慧兰知道这个青玉跟泥鳅一样,既聪明,又懂守拙,她明年就要嫁人,早就动了让她做陪房的念头,只是那沈氏一直不肯松口罢了。
眼下,青玉又到了祖母跟前,她寻思着祖母肯定比沈氏好说话,就又琢磨上了。
于是她安慰了青玉两句,“青玉姐,祖母是最仁慈心善的,你跟着她总比跟着我二嫂强。以后指不定还有更好的出路呢。”
徐青玉笑着不接话,那周隐特意等在后面,只为跟徐青玉说上两句话,等前头人走了以后,周隐才上前来与她并肩而行,“你这小娘子,好歹毒的心肠。平日里口口声声说你家二少奶奶对你恩重如山,如今却丢下你家主子来这里享福?”
徐青玉到了冰心堂,他可真是找不到半点机会下手。
徐青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她不自觉的侧开半步距离,脸上依然维持笑容,“老夫人特意点了婢子来照顾,二爷若是想要回奴婢,不妨去跟老夫人说说。”
周隐可不敢。
他哼了两声,原形毕露,“别以为你躲到冰心堂来,爷就不敢对你下手。咱日子还长着呢。”
徐青玉暗中翻了个白眼。
行又不行,还爱到处招惹。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而严氏等那几个小辈走远了,又瞧婵娟和青玉都去送人后才跟田氏说起近日的事情,“吏部那边走的是我父亲门生的关系,其他京城各处该打点的我已经派管家去了。傅国公那边…我派人送了一些通州城的时令瓜果,还有一些敷治眼睛的药贴,都是些不值钱但能表心意的。就怕礼重了,显得咱家急切,反而坏了这份情谊。”
“是这个理。”田氏赞许的点头,“凭着显明和傅大人的交情,此次外放他也不会无动于衷。只不过这些权贵人家,做事更妥帖谨慎。既然银钱已经洒了下去,安心等着结果便是。”
严氏瞧见外间徐青玉和周慧兰说话的身影,又想起阿笙那档子事,“青玉这丫头…母亲可探出什么不妥?”
田氏摇头,敛下眼眸,“这丫头年纪不大,心却不燥,人也机敏好学。来了冰心堂就没说错过一句话,没办错过一件事。每日安心做事,晚上去藏书阁读书,倒让我想起显明求学那会儿。”
拿一个奴才跟周显明比?
严氏嘴角微撇,随后才笑道:“可惜了。她一个奴才,就算再能读书,还能考个状元回来不成?再者女子无才便是德,姑娘家读太多书,心容易野。”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话听听便也罢了,那不过是男人为了让女人愚昧一些,乖巧听话好摆布罢了。不信你看看,哪个世家大族挑选媳妇不看才情学识?似沈氏那般只认得几个字的人,嫁来咱家不也被几个小的嘲笑?别家姑娘如何我管不着,但周家的姑娘,不拘是主子还是奴婢,只要她肯学,就让她学。”
严氏连忙称是,好在她家那几个姑娘都是请了夫子启蒙的,不说出口成章,至少打理庶务是不愁的。
“母亲慈悲心肠,那丫头能到冰心堂来当差,是她命好。”严氏见四下无人,门口又有老妈子守着,也将今日此行目的透了个低。
“母亲,那位柳药婆来看过了,沈氏这几日没了滑脉的脉相,怎么也摸不到。阿笙这事儿……跑不了。我让药婆以安胎药的名义开了一些凉血固经的方子推迟沈氏的信期,但这事儿…迟早纸包不住火。”
第83章 私情(一)
“这事儿…你跟老二说了没有?”
严氏摇头,“老二整日不着家,我几次想找他通气,也没见着他人。”
“我听说…他这些天夜不归宿?时常留恋青楼赌坊?”
“母亲也体谅他心情烦闷吧。”
田氏叹口气,“那就暂时不提,这样关键时候,你我又收了老二媳妇的嫁妆,说不清楚。反而容易叫他兄弟两生嫌隙,等沈氏的事情过了,他大哥外放一事也定下了,再跟他说也不迟。对了,魏家的婚事早些安排,他那岳父也得力,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女婿求官无门。”
正中严氏下怀!
严氏脸上的褶子被熨平,又陪着婆婆说了会子话才抽身离开。
而“机敏好学”的某徐姓女子此刻正躲在藏书阁内,她素手翻开一本《佰草集》,很努力的记着书本上的文字和图像。
美人焦,外形茎干赤红如珊瑚,叶片狭长带银边,猩红色汁液。浆果汁液接触皮肤会引发溃烂,少量内服可致嗓音嘶哑;长期接触则面容枯槁。
徐青玉提着一盏灯,蜷缩在书架角落里,背得很认真。
可掺入胭脂或盥洗的热水中,或混入润喉的梨汤。
缠心藤,根部汁液会致幻。
夜啼草,焚烧其烟雾可使孕妇惊悸流产,或最终精神涣散。
徐青玉背得眼睛发亮,这个好,与沈玉莲匹配度极高。
她把仇人的名字全都记在小本本上了,傅老六和沈玉莲平分秋色,难分伯仲。
因而徐青玉决定要为他们二人谋划一个绝妙的死法。
没办法。
谁叫她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她来藏书阁,只办一件事。
她不想救人,不想杀人,只想……害人。
徐青玉正背得发吐,冷不丁听见下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藏书阁鲜少有人来,周显明几乎也不会在晚上出现,徐青玉猫着身子巴在栏杆处一看,不是周隐是谁?
这老小子怎么来了?
他这几天不应该在赌坊发他的横财吗?
徐青玉料定他没好事,将那灯笼吹灭,随后躲进最后一排书架的墙角中,那儿有一处柜子,上方有灯笼,视觉误差之下根本看不到后面有一排空隙。
徐青玉百试百灵,从前就用这招躲过无数次府里的其他仆人。
果然周隐是来找她的。
他一入内就朝着刚才光源方向走,徐青玉从缝隙看过去,那人站在方才她坐着的角落,提起她那盏灯笼,随后将灯把位置放在鼻翼下轻嗅,一脸回味。
徐青玉顿觉自己被隔空猥亵。
她真是不解了,行又不行,还色欲滔天?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徐青玉缩着身子,躲得更好,屏住呼吸,半天不敢发出声响。
周隐提灯而来。
径直朝着她的方向。
好在,周隐在她两丈距离外停下,夜色之中,另一女子踏月而来,急匆匆的撵上周隐的步子,随后听见一道妩媚娇弱又刻意的声音,“二爷,夜里风大,少奶奶让婢子给您拿件外衫,您倒是…一转身就不见了,让奴婢好一顿找!”
这声音……是琴音!
有瓜!
女主人贴身新晋小秘要勾引雅风苑一把手!
周隐一把捉住那人的手,顺势将那人拽进自己怀里,声音低低,气泡咕噜咕噜,“是你家二少奶奶派你来,还是你自己要来送衣裳的?”
琴音在周隐怀里欲拒还羞,那小娘子涨红着一张脸,说不出的娇媚,“不管是二少奶奶还是奴婢,都盼着二爷身体康健呢。”
听听。
多么绿茶啊。
不会是跟她学的茶艺吧?
徐青玉顺着缝隙往外看去,那两人几乎快要缠到一起,一阵耳鬓厮磨衣料摩挲之声,两人就在藏书阁二楼抱着互相啃了起来。
徐青玉听着两个人互啄的声音,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真想冲出去来一句:住手,你们别打了啦!
再打下去她以后怎么直视藏书阁这个地方啊?
好在两人温存一阵,倒也没亮出真枪实弹,情到浓时周隐一把推开琴音,将她衣裳扯了上来遮住她胸前风光,重重一声叹息,将爱而不得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你是个好姑娘,不该就这样没名没分的跟了我,你再等等…等我跟你家少奶奶再说说。天长地久的,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琴音一副含羞欲窃,恨不得立刻以身相报,她如一滩水瘫软在周隐怀里,“爷,奴婢看中的是您这个人,就算没名没分,奴婢也愿意跟着您……”
叽里咕噜说什么屁话呢。
一个行又不行,一个装又不装,浪费时间。
可惜沈玉莲如今在雅风苑内安心坐胎,否则她真想让沈玉莲亲自来看看她身边的心腹丫头是如何挖她墙角的。
两个人又你侬我侬了一番,那琴音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下了楼梯,徐青玉看着周隐在她站过的地方待了片刻,随后才转身离开。
徐青玉这口气总算慢吞吞的呼了出来。
她坐了片刻,听见周隐下楼的脚步声后才钻了出来。
那盏灯笼被周隐提走,藏书阁内一片漆黑,月色洒落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犹如一地白霜。
徐青玉摸黑刚走出来,余光一瞥,二楼正中间位置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徐青玉面色一滞,脚下顿住。
那男人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盯着她:“我就知道你藏在这儿呢。”
是本该已经离开的周隐!
徐青玉登时头皮发麻,汗毛根根立起!
大半夜、一男的、猥琐的站在那儿、三分邪魅三分漫不经心的盯着你——
徐青玉几乎是瞬间抬手抽出头上的那根木簪子紧捏在手心里。
她双目一转,将四周环境地形铭记于心,盘算着琴音远处的时间,瞳孔在夜色之中微微泛起摄人寒芒。
她从不提倡以暴制暴。
杀徐大壮,是因为他赌瘾缠身,又对她后半生的一切权利享有排他的处置权。
杀周隐,是因为这人大半夜的专门来寻她,目的可想而知。
在这里…杀了周隐会如何?
周隐再不成器却也是男子,身量比她高,力气比她大。
她如果没有把握一击致命则会后患无穷。
再者,她在藏书阁中有人作证,就算勉强杀了周隐,她也不好脱身。
徐青玉捏着那根木簪子,只在片刻,脑子里就过了无数个想法,最后只是笑着迎上去,“二爷。”
第84章 私情(二)
周隐全然没察觉危机一闪而过。
他细细打量徐青玉一眼。
花前月下,美人更甚从前。
周隐就笑着凑上来,“你这丫头,躲着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徐青玉晃晃手里的那本书,“书掉了,奴婢正要去捡,却发现琴音姑娘跟上来了。奴婢不能坏了爷的好事,只能躲着不出声。”
周隐轻哼一声,抬手攫住她的下颚,力气不大,调戏的成分巨多,“你敢偷看爷的好戏?小没良心的东西,你忘了平日里爷对你多好了?你别以为爷不知道搬去冰心堂那天,你怂恿着我和你少奶奶干仗——”
徐青玉厚着脸皮笑,“都说打是亲,骂是爱,您二位干仗那是夫妻情趣呢。再者,二少奶奶怀着孩子,您可得多忍让着些。”
“别提她,一提她我就心烦。”
烦?
难不成周隐还不知道沈氏假孕之事?
“倒是你,狠心一走,跑去冰心堂里躲着,你就半点不想我?”
“想!怎么不想?”徐青玉顺口就编,“奴婢就等着爷发了横财以后赎我出府,再正儿八经的把我抬进门做平妻呢。”
“平妻?”周隐一下愣住了,眉头轻蹙,似有不耐,“你一个奴才,心气儿倒高!再者,你八字不好,进不了我周家的大门。”
说到这里,那人凑近了一分。
周隐身上那服药后淡淡的药草苦味和臭气混合交织,让徐青玉很上头。
男人脸上带着邪笑,折扇轻佻的抚过她的脸颊,“不如你我就在这藏书阁内做一对野鸳鸯如何?”
做?
做你妈做不做?
本来打工就烦!
还老碰上职场性骚扰!
好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琴音折返而来,看到徐青玉显然很是惊愕,她脸上难掩尴尬,却最终还是看向了周隐,“爷,底下巡夜的嬷嬷们要来藏书阁,婢子来提醒您一声,别从花坛方向走。”
徐青玉立刻见风使舵,跟上琴音,“二爷,若叫妈妈们抓住,可是要去冰心堂受罚的,奴婢先行一步。”
琴音也抓着她的手,“青玉姐姐,这边——”
两人跑了老远,确认没人追上来后,行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影壁处,琴音这才沉了脸,将手一甩,她胸脯起伏,怨毒的看了徐青玉一眼,“二爷匆匆往藏书阁赶,我就知道你藏在那儿!果然被我逮住了吧?”
徐青玉轻轻把她往外推开半分,随后嫣然一笑,“逮住我和二爷互啃吗?”
琴音变色,“你若是敢去跟少奶奶告状,我要你好看!”
她拽着徐青玉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我可告诉你,二爷许了我姨娘的位置,很快我就是雅风苑的半个主子,而你不过区区奴才,我想要你死,你就得死。你最好老实一点!”
徐青玉立刻做瑟瑟发抖的鹌鹑模样,“我如今是冰心堂的人,雅风苑的事情与我无关,再者,少奶奶也不信任我,我何苦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琴音放心了,“算你识相!”
徐青玉小心翼翼道:“那我就先恭喜琴姨娘了?二爷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妹妹你跟了二爷,以后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呢。”
琴音心情大悦,学着沈玉莲的模样拿腔拿调,“你倒是嘴甜!放心吧,只要你帮我保守秘密,以后有的是好处。”
徐青玉那好话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砸,直砸得琴音眼冒金光,觉得姨娘之位唾手可得,分别时甚至和徐青玉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徐青玉回到冰心堂的时候已是晚上,婵娟替她守的门,见她回来如此晚就顺带问了一嘴:“青玉妹妹今儿个学了什么?”
学了什么?
学的都是害人之术。
徐青玉脸上笑容诚恳,“好不容易把《千字文》勉勉强强认全了,那些晦涩的书我全都看不懂。”
婵娟笑她,“这么好学,妹妹要去考女状元回来呀?”
“姐姐别笑我,我这是笨人勤快呢。”
“青玉回来啦?”屋内传来田氏那苍老虚弱的声音,徐青玉连忙入内请安,她很自然的拿起帕子蹲在田氏脚边,将她的湿脚拢在自己怀里一点一点擦干,一侧的婵娟立刻递上药膏。
田氏身上有疾,味道也不好闻,就是俗称的老人味,每日只能靠着擦拭一些药膏来缓解疼痛和让自己闻起来没有异味。
徐青玉剜了一坨药膏,细心的在她干枯的脚背上推开,力道不轻不重,田氏半仰着,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丫头……做事倒是细致。
性格也沉稳。
若不是因为疑心她在周府搅动风云,她还真对这丫头另眼相待。
熏黄的油灯之下,那丫头垂眸敛目,瞧着…模样也是不差的。
“刚才老远就听见你们两个小姐妹说话,怎么,你如今已认得《千字文》了?”
徐青玉笑道:“奴婢蠢笨,一本《千字文》断断续续学了一年多才认识,比不得家里几位小姐聪慧。”
田氏有些讶异,“你是自学读书?”
徐青玉就道:“奴婢记性好,把千字文当图画记呢,一下就能记得。再者我家少奶奶也是认字的,她教过奴婢的字,奴婢都能记得。再说读书就怕刻苦二字,奴婢听闻老爷和大公子读书就很刻苦,由此可见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的道理。”
田氏点头,“你说得很对,可恨那些圣人拿‘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几个字来驯化女子,男子们相信也就罢了,可若是女子也都相信这个道理,那才是真的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徐青玉心中一愣。
田氏还能说出这种道理?
她还当田氏是娘道文的拥趸者呢。
“你既然认字,也就一并教教你婵娟姐,她明年就要出嫁,还是个睁眼瞎呢。以后再去藏书阁,你就带着她同去。”
全方位的监视她?
正好,她还担心周隐趁她落单骚扰她呢。
婵娟也在旁附和,“没错,青玉妹妹你也带上我,我比不得你聪明,但能认几个字算几个字。”
徐青玉点头笑道:“那可更好,有婵娟姐姐跟我作伴,藏书阁回来那段路我也不怕了。”
第85章 私情(三)
冰心堂顿时喜气洋洋,那田氏在两个小娘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也不觉得闷,喝了一碗安神汤后才在两人服侍下准备入睡,临睡前她又想起一事嘱咐青玉,“对了,沈氏这一胎来得不容易,我准备去灵山寺上还愿,明日你去雅风苑跑一趟,叫上老二媳妇一起。”
徐青玉脸上笑意更深。
她知道,田氏要对沈氏动手了。
那日回去后,徐青玉反复推演、盘算、复盘后才明白为什么她的计谋如此顺利。
沈氏的假孕现象最多也就能维持那么两三日,可沈氏肚子里孩子生父不明,田氏和严氏定然会悄摸派信任的大夫去摸脉。
然而。
周府依旧一切安稳和睦。
沈氏仗着自己有孕,补品如流水一般往雅风苑送,又让严氏给她开了小厨房,严氏却没半分不满。
渐渐的,徐青玉摸出滋味了。
沈玉莲交出那一半嫁妆,严氏自然要坐实沈氏这一胎,否则沈氏发现自己肚子里没孩子,鸡飞蛋打,定然要闹腾起来。
她原本最担心的就是沈氏假孕被大夫诊断出来,沈氏反应后定然要找她秋后算账。
不过如今看来,她着急,有人却比她更急。
沈氏假孕这事儿…可藏不了多久。
徐青玉自然不愿意往里面搅合,沈氏若是丢了孩子,依她那暴脾气就算明面上不会大闹,但私底下总得逮着一两个小的来出气。
因此这件事…就如同上一次沈家来人三堂会审一样,她半点不能经手。
于是她很体贴的替田氏捏好被角,随后见她心情不错,才提了一嘴:“老夫人,婢子家大哥好赌,人早就不见了,只留了一个老娘去乡下躲债。奴婢心里挂念,想告假几日回去看看老娘——”
田氏去灵山寺庙里有一大堆人伺候,自然用不着徐青玉,又想着徐青玉自从到了冰心堂,也算规矩和老实,田氏便满口答应下来,“你倒是个孝顺的孩子。你娘养你一场也不亏,去账面上取二两银子,别空着手去。”
徐青玉老老实实的磕头谢恩。
田氏带着严氏、沈氏几人低调去了灵山还愿,等他们前脚一走,徐青玉后脚就从婵娟那儿取了对牌后摸出了府。
她先是去了一趟徐家,却见那篱笆都生了灰,再一问王氏已经许久没回过家。
原主在乡下有个舅舅,王氏定然是投奔他去了。
徐青玉占了原主的身子,又手刃了徐大壮,自然得承担她的因果,王氏是她逃不掉的责任,于是她坐了半日牛车去乡下看了王氏一眼。
王氏果然躲在弟弟家,见徐青玉来就拉着她的手痛哭流涕,说来说去都是问徐大壮的下落。
徐青玉也红了眼眶,“娘,你知道我的,我出府一趟不容易。得主人家开恩我才能出来。先前我也偷摸去几个赌坊问了,大哥欠了赌坊好多钱!人家一看见我就让我还钱,要不是我报出周府的名号来,人家就摁着我让我抵债呢!”
王氏一听,吓得直往后缩,“他到底欠了多少钱?”
“不好说,瞧着赌坊那帮人凶神恶煞的样子,怕是少说这个数。”徐青玉比划了一个数字。
“百两?!”王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他…他…怎会欠那么多银子?只怕这辈子都还不上!”
徐青玉也叹气,“谁说不是呢,我看大哥十有八九是跑外地躲债去了。娘,他不回来是好事,他一回来就会被赌坊拉去砍手砍脚!还不如躲外头一辈子…”
王氏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随后眼泪也掉了下来,“一辈子?那我怎么办?我总不好一直住在你舅舅家…”
王氏这回是真的发愁。
好端端三个孩子,两个卖了身,唯一一个有指望的…却又欠钱跑了路!
“你叫我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徐青玉塞过去半钱银子,安慰了王氏一阵,“母亲莫怕,那绒花的生意断不了,大哥不做,咱们做!”
王氏不肯,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从前是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安生了,自然不愿意再去抛头露面的做生意,更何况是跟周家二老爷的管家打交道。
“我跟那些权贵人物打不来交道,我做不好这生意。”王氏咬咬牙,也知道指望不上徐青玉,她也没脸指望徐青玉,“你放心吧,我进城去给人浆洗缝补,总是饿不死的。”
徐青玉也不勉强,只是强硬将那银子塞到她手里,“母亲莫说这样的话,你暂且在舅舅这里住着,等风头过去一两年,那些赌坊的人想不起大哥这号人物你再回去。以后的事情…总有办法的。”
王氏纵然有心气,可形势比人强,推辞了三个回合后还是收下了那半钱银子。
徐青玉在徐家舅舅家住了一晚。
母女两好久不曾同住一个屋檐下,王氏体贴的给女儿打来热水洗脸,等忙完后上炕,却发现女儿已经侧身睡着了。
这让本想跟女儿诉诉苦,再说一些贴心话的王氏倍感失望,她总觉得如今女儿跟她陌生得很,虽说这孩子比徐大壮还要孝顺,但不知怎的,母女两始终像是隔着一层。
王氏叹气,无奈吹熄了灯。
次日一早,徐青玉就借故主家只允她两日出府时间,一大早便要回城里去,王氏眼泪涟涟的将徐青玉送到村口,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手,说起昨天那半钱银子的事儿,“这银子算我借你的,等你大哥回来,我一定让他还你!还有前头儿你给我的银子…”
徐青玉笑笑,摁住她的手,“母亲先安心养身子要紧。”
还不还的,也还不了。
左右不过是花银钱买个孝顺名声的事儿。
更何况,王氏确实是她应该承担的责任。
王氏就拽着徐家舅母的手,一直夸徐青玉孝顺,等徐青玉消失后,王氏才擦着泪不无遗憾的说道:“这孩子有孝心,要是个男娃…总得比她大哥有出息!”
徐家舅母凑上来,搂着王氏的手臂,“大姐,昨儿个我听见你两说什么绒花的生意,那是什么事儿?咱都是一家人,你可别有门路不带我们发财!”
一提起生意的事儿,王氏顿时脑子不糊涂了。
那绒花生意是她大儿子的!
将来徐大壮回来,还得接着干这生意呢。
王氏开始打马虎眼,“哎哟,那都是大壮去疏通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清楚。”
第86章 小刀(一)
徐青玉很享受每次出府的时间。
自由总是短暂。
徐青玉走到码头上,看着远处碧空远帆,船只横斜,巨帆远航,总是不能自已的想到徐三妹。
她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根银簪。
她很不解。
从她穿越以来,她总认为自己跟徐家人没多少感情。
她和徐三妹也只见过几面,可她偏偏对徐三妹耿耿于怀。
许是那句“从夫家多诓些钱来赎你”闹的。
她从小到大,极讨厌欠别人人情,就算是找朋友借钱,事后总得加一些利息还回去,从前朋友总生气,说她什么事都算得清楚,还说朋友亲人之间就是相互亏欠。
她没什么亲人,她不懂怎么跟亲人相处。
所以,徐三妹的自我牺牲叫她心里不是滋味。
“狗东西!偷东西偷到你爷爷头上来了?”冷不丁隔壁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人拽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那小孩的一只手正往他行囊里探,刚好被他抓了个正着。
对待小偷小摸的乞儿,那男子自然凶恶,他一脚踹那孩子肚子上,那小孩轻飘飘的,打了个转儿就摔到地上。
男子又踢了他两脚,一下打得他吐了口血没了气,那男子不依不饶的拽着他细竹竿似的手臂往外拖,“装死可不好使!今儿个爷爷非带着你见官不可!”
“且慢!”
人群中突然窜出个年轻的小娘子来,她上来就拽起地上那小孩儿,看着闹事那男子道:“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大哥是外乡人吧,这码头上龙蛇混杂,您初到通州,又没损失任何贵重物品,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男人上下打量徐青玉一眼,见她穿着齐整,头上稀奇古怪的别着两根簪子。一根银簪,一根木簪,瞧着气度不凡…像是富贵人家的人。
“关你何事?”他一下露了怯,“你跟这小偷是一伙儿的?”
徐青玉手臂用力,将小孩哥提着让他立起来,“我是这孩子的……姐姐。您放心,我回去就打断他的腿!”
男子自讨没趣,摆摆手,收紧自己行囊离开了。
倒是徐青玉一把将那人提溜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尘,又扔过去一方帕子示意他擦去嘴角的血丝。
此人正是小孩哥。
那个替她遭了酷刑也不肯出卖她,一口一个小爷的包子哥。
小孩哥怕弄脏了她的帕子,不肯用,“害,小爷我聪明着呢,刚才都是装的!你不会以为小爷我真的被——啊…呜…”
徐青玉趁他不备,拿帕子摁住他的脸,用力胡乱一擦,气得小孩哥哇哇乱叫,“小娘儿们,你偷袭我!要不是看在你讲义气的份儿上,小爷我今天非揍你不可!”
擦干了脸,帕子也变成油腻腻、皱巴巴的一团,徐青玉也没嫌弃,蹲在河边将帕子洗了干净,随后就将帕子这么摊在地上晾干。
小孩哥哼哼两声,见徐青玉看自己手,连忙背在身后不许她瞧,“早好啦!男子汉大丈夫,为小娘子受点伤算得了什么?”
这破小孩——
徐青玉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耳朵往上提,“好端端的,怎么又跑来小偷小摸?上次我不是给了你十两银子吗?这才多久,你全都花光了?”
小孩哥生得瘦小,被徐青玉一提,双脚离开地面,“哎哟哎哟”直叫唤,“我兄弟生了病,我不能见死不救!我把钱都给了我兄弟……我是为兄弟拔刀相助!”
徐青玉就问他:“那你兄弟人呢?”
小孩子暼瞥嘴,“跑了。”
徐青玉冷笑,“我看你长得像个大冤种。”
“才不是!”小孩哥跺跺脚,脸上流露出复杂之色,“我兄弟从狗嘴里给我薅过馒头吃!去年我差点冻死,也是他去给我偷了炭火来取暖,他…他…不会骗我的!”
那你怎么眼睛红得跟小兔子似的?
徐青玉没拆穿小孩哥的自欺欺人。
“就算他骗我,也不过十两银子…就当我还清他的救命之恩!”
徐青玉哼哼两声,“拿我的银子去做你的人情。”
“你给我的,就是我的!”
徐青玉没跟他争,“那你也不该偷人家东西!”
“我是小孩,没人肯让我做工,我不偷怎么活下去?”小孩哥一挺胸膛,“我手上没刀,不然我就直接抢了!”
徐青玉竟无言以对,帕子晒得半干未干,她拿起来给小孩哥擦手,手上破了皮,小孩哥又开始“哎哟哎哟”叫唤,不过没缩手,任凭她擦拭。
徐青玉到底手上动作放轻柔了一些,又问他,“你爹娘呢?”
“早年北边打仗,周朝的人动不动就来我们村抢劫,爹娘就带我们南下来投奔亲戚。路上遇着劫道的,爹护着我们几个跑,他自己却被山贼一口给捅了。”
小孩哥吸吸鼻子,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后来实在没钱,娘又病了,大哥为了少吃两口饭,就认了个干爹进宫去了……”
进宫?
那就是当太监去了?
徐青玉抿唇。
“二姐为了让我和娘吃上一口饱饭,把自己给卖了。我最没出息,没顾好娘,也没找到那亲戚。”
徐青玉轻轻叹息,动作愈发轻柔,“我跟你同病相怜。”
小孩哥仰头看她,“你也有一个卖身为奴的姐姐?”
“不。”徐青玉笑笑,瞳孔浅淡,“我就是那个卖身为奴的姐姐。”
两人相顾无言,徐青玉埋头将他的手擦得干干净净,又将帕子洗了,小孩哥扭扭捏捏的道谢,“你对小爷好,小爷都记住了,等小爷将来飞黄腾达了,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年纪不大,倒是会画饼。
徐青玉上下打量这孩子一眼,虽然嘴巴毒了一些,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倒是比徐大壮更值得托付。
福至心灵,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咋的?”小孩哥登时警惕,“我告诉你,你可别打小爷的主意,小爷不喜欢年纪大的女人——”
声音戛然而止。
徐青玉一抬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扣住小孩哥的上下嘴唇,简称手动闭麦。
“能好好说话吗?”
小孩哥涨红着脸,点了点头。
第87章 小刀(二)
徐青玉松手,小孩哥正要发火,却见那人笑吟吟的看着他。他哼了一声,罢了罢了,好男不跟女斗,再者…这娘儿们长得挺漂亮的,也讲义气,他就不跟她一般见识了。
“我今年十二。”
十二啊。
这可有些难办。
她研究过《大陈律法》,像小孩哥这种逃难来的,最多只能算流民,就一个流民身份还需要父亲或成年长辈办理户籍。
而小孩哥又是个孤儿,即使送去慈幼院这样的地方,也会被官府充做佃户或者官奴。
卖身给世家大族做奴,也是获得籍贯的一种方式。
而大陈朝男性十五岁才能称作“丁”,在理正或德高望重之人做担保的情况下,胥吏才肯办理户籍。
就像她上次去钱庄存钱,若不报徐大壮的名字,钱庄根本不会做孤身女子的生意。
这世道,女人没有任何权利,女人的权利只能依附男丁获得。而男人,只需要有胯下二两肉就能获得行走世间的权利。
真他妈操蛋。
见徐青玉一脸复杂之色,小孩哥恼了,“十二岁咋了?你别看不起人!你遇见啥事了,跟小爷我说说!”
十二岁啊——
那还有三年呢。
若是吃好喝好长得结实,或许要不到三年。
到时候就报个十五,再拿银钱贿赂胥吏,这小子的籍贯也不是办不下来。
到那时,这小子就能成为她的白手套。
徐青玉第一次认真打量小孩哥。
小孩哥面黄肌瘦,四肢跟竹竿儿似的一撇就能断,但那双眼睛……像刚出生的狼崽子。
嗯。
这孩子有血性,人虽然不怎么老实,但讲义气,可堪重用。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哥瞪她一眼,“小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包子哥是也!”
“难听。”徐青玉毫无民主意识,“我看你小嘴跟刀子似的,以后你就叫小刀吧。”
小孩哥表示反对:“我不。我爱吃包子,我一口气能吃三十个包子,我就要叫包子哥。”
这死孩子,还没到青春期了嘛,怎么这么叛逆?
“反对无效。”徐青玉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不重,“你现在叫小刀,中年发福了就叫大刀,老了就叫老刀。多省事。”
小孩哥反对得更大声了,“我不!”
“小刀。”徐青玉笑着,眼睛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荡漾,让人看了心里痒酥酥的,“你以后跟着我干吧。”
小孩哥蓦地沉默了,随后捂着肚子哈哈笑,“你?你是个奴婢,自身难保,整日伺候别人咧,我才不跟着你!”
徐青玉坐在台阶上,闻言只是笑笑,随后翻动那张帕子,让它晒得更均匀。
小孩哥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他定定的望着她,突然心里仿佛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钻了出来一样,像那春日雨后春笋,“咻咻咻”的就冒尖,戳得心里痒痒。
他鬼使神差的问:“跟着你……能干什么?”
徐青玉认真想了片刻,“能吃饱穿暖,能有尊严的活着。”
小孩哥一怔。
他以为她会说:封侯拜将、呼风唤雨、权势滔天、穿金戴银。
可是她却给了一个很朴素的答案。
朴素的答案…往往更让人信服。
就好比,有人说要带你发财,你问他发多大的财。
他说黄金万两,你一定不相信。
可他要说黄金一两,那你一定会谨慎斟酌。
小孩哥喉头一滚,明明不想答应,偏偏说出的话违背本心,“杀人放火的事情我可不干,像上次那种害你大哥的事情以后可不做。”
徐青玉一笑,隔空扔给他一两银子。
小孩哥搂着热乎乎的银子,暗道这小娘儿们好厉害,看着是给周府做奴才的,然而出手比那些纨绔子弟都要阔绰。
嗯,是个有本事的。
脑子够好,心肠够坏,至少眼下看起来比他有前途。
“第一,我出府一次不容易,也不知道下次出来是什么时候,所以你得学会支配这一两银子。若是叫我发现你给其他人或者打肿脸充胖子,你也不必跟着我。”
小刀哥掂着银子的重量,眼睛滴溜溜转,像是猫儿吸上了薄荷,一脸如痴如醉。
“第二,别再游手好闲,买一身干净衣裳,去武馆学点东西。”
刀哥瞬间觉得银子烫手,“一两银子?拜师钱都不够!”
“你当我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徐青玉给他一个爆栗,她将帕子叠整齐放好,见小孩哥一脸咬牙切齿不服管教的模样,别说,这叛逆的模样还挺可爱,“姐姐我教你一课,这办事嘛,富有富的办法,穷有穷的办法,不要脸有不要脸的办法。”
小孩哥凑上来,“我挺不要脸的,你说说…”
“你选家武馆,先混做打杂的进去偷学,被发现了也不用急。就在武馆附近窜人家树枝上偷看,他若撵你,你就跑。抓到了你就求饶,把你方才跟我说的身世添油加醋的再说一遍。他们若是打你,你就痛哭流涕做小伏低,保证下次再也不犯。”
“总之……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通州城内那么多家武馆,这家撵你,你去下一家。长此以往,你总能学个一招半式。”
小孩哥沉默片刻,盯着她,死嘴毫不留情,“我第一次见比我还不要脸的人。”
还是个娘儿们!
“脸面和尊严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泡影。”徐青玉拍拍他的肩膀,“你记住了,天雨虽大,不润无根之草。”
小孩哥愣了半晌,“若这雨润不到我呢?”
“若雨不润我,我就去抢雨来润,总之,上天既然下了雨…那这雨…就必须润到你我。”
刀哥抿唇,似在消化徐青玉说的那些话。
徐青玉叠好帕子放回袖囊里,站起身来,“你若有急事寻我,就在周府后院那竹林最高处悬一块红色的绸布,然后在周府后院墙头等我。”
小孩哥扭头,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脑子里还没有消化,见那人要消失在人群中,他突然大喊了一句:“那你啥时候不给别人端茶送水啊?”
若她一直做奴婢,那他们的大业啥时候才能开始?
徐青玉顿在台阶上,人群汹涌中,她脸上始终挂着淡笑。
他没听到她的声音。
却看清楚她的唇形。
她说了两个字。
——快了。
快了?
那是多快?
第88章 魏家(一)
徐青玉记着秋霜的交代,她转身去了城西虎头街那间“陈记豆腐”,她看到门口招牌上多了“卤味”两个字。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陈记豆腐的生意极好,排了老长的队伍,徐青玉一说话,秋霜表兄就认出了她的声音,当下就“恩人恩人”的叫,甚至豆腐生意都不做了,叫了个小二看顾,自己则擦干净手招呼徐青玉。
时间紧
“干嘛你自己想死,还拉上我”杨柏岭看着那二万两红包,如果上面真要动你,二十万两也买不了平安。
贾千千呆呆的站在那里,只觉得头脑里一片空白,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众人这才关注到易水寒手指的细节,只见易水寒的那僵硬着颤抖着的手指在地上使劲地扣着。
这话在其他人听来,十分有道理,也十分具有传奇的性质,要是被街头巷尾的人知道了,更是不错的谈资。在场的人,除了杨菲儿都认为管家的这番话,很有道理,无不垂泪。
我道:“我们按照礼数给他见礼。他只盯着林嫔看。开始没有理我们。”这时。忠王在一边拍了一下桌子。旁边的于贵人吓的一哆嗦。
“既然四王子如愿以偿地了,那是否能够告诉洛璟为何南王要我离开”南宫洛璟定定地望着眼前之人,面上是毫不加掩饰的焦急,她当真是急切地想知道。
易行云拼着鱼死网破的代价,一剑将第四道身影劈碎,可是第五道身影的霸绝一击已然落在了他的胸膛,胸骨炸裂,易行云的身影直接爆退出去数丈,砰然落在了秦焱的脚下。
我被她打的一愣,眼里立刻含了泪水,我努力忍着,没有落下来。
而在京都翰林壹号院的一幢别墅内,许君夏也在准备着自己的跨年演唱会。
韩瑾雨决定穿一身浅蓝色细横条的无袖裙,外面搭配了一件长袖的薄牛仔衫。
“很好!形态力量也提升了!”聂天行笑道,随着他修为的提升,已经能更好的控制形态力量了,飞行的速度瞬间提升了十几倍,眨眼就消失在虚空之上了。
也许,还有比把秃鹫弄成死鸟更好的解决办法。如果,他能够为自己所用就最好。
只是恒彦林气息一放,周围的修士们只以为恒彦林是一个结丹后期的修士,在加上一旁又是有着这么一个冰萱在。
韩瑾雨没办法,就学着祁睿泽那样,准备了一份牛奶一份米糊粥。
故事情节设定在旧上海,那时候她的想法即简单又天真,虽然天天构思着情节可是由于当时学习紧张,她也只是短短的写了几章故事就坚持不下去烂尾了,半途而废的丢掉了自己的故事。
老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冷冰冰地问道:“你们几个都叫什么名字需要登记下。”完全没有了刚才对院长的那份热情。
彼时工头对李叹大家赞赏,说他拿捏悍妻还是很有一套,嫁给他的姑娘实是祖上积德,呵呵呵呵。
我很为难,仿佛说出那句喜欢,就背叛了什么,我说不出口又不想欺骗,只能低头回避着李叹的目光。
这里荒废了,但收拾得还算妥帖,应是有人时常打扫,这么大的官家院落就这样空置着,也很可惜。
“那行吧”,见老丁如此坚决,我也就不好再推辞,于是跟着老丁就回了‘巴蜀王府’分店,期间这一路上,我一直在观察老丁的眉心,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第89章 魏家(二)
听说沈玉莲发狂把药婆骂了一顿,连带着琴音、白雪、秋霜等人都被骂了个狗血喷头,扫射范围之广,无一人幸免。
听说沈氏破罐破摔,把桃姨娘送过去的补品全都扔了出去,双方撕破脸皮大闹一场,最后还是周显明去息事宁人。
听说沈氏以泪洗面,廖嬷嬷亲自出马去抓了周隐回来陪伴也不见效,周隐也受不了沈氏的怪脾
源问天不可能,那家伙太弱了而且这么珍贵的资料他怎么可能不去收集
当秦风和貂蝉等人进去时,可以看到一个类似足球场一样大的地方,而且四处还有观望台。
这时一边的老胖子说了句,那是一个满头鸟窝白发的老头,而且满脸是赘肉,身上更是一团团肉,犹如弥勒佛,刚才沉重的声音正是他。
简审心态比常人稳健许多,既然是对方在身上找的东西应该不会体积太大,而且他貌似说了一句……卡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这下众人更加蒙了,一个个痴呆起来。
刘欣欣点点头,她就算不想去,也是要去的,现在有了楚羽升的伴随,也算是一个好事吧。能够彻底抓牢对方的心,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打起精神,抬头看向了猴子叫声传来的方向,摆好了架势等着那猴子的到来。
刀伤,枪伤,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变态萝莉控的中年癞皮狗大叔居然会像狮子一样去战斗,去进行血与肉横飞的战斗。
“可是,总头领,汉人一向奸诈狡猾,那个公子如此多智,他万一是个言而无信的主呢”姚河心里还会非常不安地问道。
在阴阳戒的引导下,那魔气通过我和宁楠楠的双手,缓缓地向着我体内涌来。
森林失去活力,土地失去营养的成分。在接近诺贝尔之城的土地里,卢恩看到了,那片土地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机能。
唯一能让他认真起来的,或许也就只有那传说中的禁忌种阿佛洛狄忒了。
叶轩早有预料。单单一个霍家,哪里敢跟他叫板一定是找到强援,才有这个底气。
”树到也是树,只不过,是被人施了术法的树罢了“说完,柳十三对着古松同样也是一指,只是,一切有如泥牛入海一般,树还是树,没有一点变化。
事实上,从开始到现在,大秦界解除封锁其实也没多长时间,按照地球的算法,满打满算也没有超过两周的时间。
顾炎武还以为自己刚才遗漏了朱由榔的什么话,向一旁的方以智望去,希望他能告诉自己。
“你管他什么异族不异族的,直接祭出绝天塔,将所有异族灭了就是!”扎尔撇了撇嘴,直接将积分兑换表给显化了出来。
“可是宇宙中,终究有太多的不可测,咱们真的不进行跟踪保护吗”血杀长老还是有些迟疑。
铸星铁精用来铸造剑胚与而后构造剑身,苍源木心则是用来融入到剑胚中使之在拥有着坚韧力量的同时更具可塑『性』,而亚龙逆鳞则是所有的武器都所最为需要的用来大幅度提高武器韧『性』的材料。
要不是亲眼所见,蓝天真的无法想象,有人竟然会因为有了名字而高兴成这样。
啃了几块压缩饼干后,我又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这才提着两把砍刀朝密林深处慢慢摸过去。
想起今天刚出来时,倪凌歌对她说的话,她的心又开始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第90章 魏家(三)
徐青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然一入内就察觉到各方势力的涌动。她充耳不闻,只当自己是瞎子聋子。
旁边那丫鬟却不满意,只觉身边这人跟闷葫芦似的,三棍子下去都打不出一个屁,她还得帮着主子套话呢。
而徐青玉一抬头,就看见迎面走来的某个熟面孔。
酒楼那位闹着要退婚的徐小姐!
徐青玉立刻上
闻言,李吏心下一暖,他知道,自己入了狱,赵顺他们肯定心里不平衡去找东厂的麻烦去了。
“殿下,您苏醒了吗”老丞相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方敖这才反应了过来,只是看向了殿中,有些发愣。
他有想过自我了断,撞过墙,但没撞死,绝过食,却终究还是屈服在那清水与馒头之下。
“好嘞!”张弥勒开门出去,此时那些闹事的都被保镖拖到一楼客厅了,沈国栋也正在和好几个相貌堂堂的人叙话。
但是很奇怪的,没有人搭理自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凡是自己打过招呼的大臣都下意识离自己远了两步……而且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朝自己下三路投来。
这一枪贯穿了乌马罗夫的眉心之后,他还算壮硕的身躯在一瞬间就仿佛卑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个歪摘直接倒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坨死肉,没有丝毫的升级。
林天听到这个负责人的保证后,当下便点了点头,同时还说了一句,如果有资金上的不足或者是设备上的问题,都可以去找基地的负责人薛浩,可以交由他去解决。
参观过程中,陈心仪详细地观看了主要的生产流程,并针对上次大量不合格产品对各个工作岗位的负责人做出了相对要求,要他们严格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认真负责生产。
憋了这么多天,受到李吏‘不公正’待遇的迈克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朝着李吏的一张俊脸直喷口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最后砰然的一声巨响,烟花在空中绽放,八个字醒目的大字在空中形成,徐习远用他的方式,向世人宣告对她的爱。
远处衔接远处,黑色迷漫在天空中,紧张的号角声已经响彻云霄,恶战即将展开,关于草原人会忽而进犯的事情,毕竟还是比较出人意料之外的,消息经过八百里加急,传入了尧的耳朵。
云中鹤前胸中掌,登时闷哼一声,重重的摔将下来,口中鲜血狂喷,有如泉涌。
话音未落,车驾就调头缓缓离开,其实马车里的冷暮倍受煎熬,好不容易的见了她一面,却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即使是为了迷惑冷炀而做的一个局,他觉得点到为止就好了。
七月说话的时候朝郭容涛的方向拱了拱手,以示自己对他的谢意,而七月的这一行为,不止是忠义侯,就连靳国其余的大臣也认为这是七月明目张胆的挑衅。
左手剑诀变幻,右手一指正一天灭剑,只见天灭剑飞回身前,挡在头顶。
云秀在屋顶上呼吸着久违了的安逸的空气,十四郎在屋檐下同他大侄子互相交流围城内外之事。
“既然风水可以被毁,那就是说风水可以人为改变,那不就是人定胜天风水又有何意义”骆轻雪逻辑慎密道。
“叶哥,高抛低吸真的能帮我们收集到这么多筹码”徐峰不死心地问。
李进忠一边叩头,一边请罪,头上都起包了。其实李进忠从挨打的那一刻就明白为什么挨打了,要不也不会成为后来的魏忠贤。
第91章 魏家(四)
毫不犹豫,她抓扯起魏家下人穿的外衫,垫脚穿上鞋子,在屋内寻了一根白布裹成条拴在自己腰上——
魏府的婢女都做如此打扮。
她得去找沈维桢串供。
今日好不容易借一出苦肉计让田氏打消对她的疑心,再不能另起波澜。
徐青玉鬼鬼祟祟的穿梭在人群之中。
今日魏家吊唁宾客众多,徐青玉走在其中,并不引人注目。加上认得她的人都在后院守着周荣,她一路畅通无阻。
终于她在人群里看见沈维桢,她绕到那人正前方发出动静,见那人望来,她疯狂挤眉动眼,哪知那人只看一眼,随后就面无表情的别过头去。
是没看见她吗?
徐青玉锲而不舍,跟在沈维桢方圆数十米距离内走动。
只要沈维桢和她对上眼,她就开始嘴角抽抽、眼睛乱眨、眉飞色舞,只差没把“我有事找你,求你借一步说话”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终于。
当徐青玉第三次眼皮抽搐,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但沈维桢依旧无动于衷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某个人是故意的。
徐青玉不免沮丧。
她是骗过他一次,但他至于心眼如此狭小吗?
都是要死的人了,气性怎么那么大?
徐青玉媚眼抛给瞎子看,终于偃旗息鼓,走在回去路上的时候,却突然听见沈维桢在背后叫她。
“青玉姑娘——”
徐青玉心里一喜,转过身去。
却见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青色衣裳,头发以白玉冠束起,容色皎皎,颇有不苟言笑的姿态。
此处是一处隐蔽的抄手游廊,连接前院和后堂,中间设有踏步石阶,沈维桢居高临下,整个人仿佛融在一片绿茵之中。
徐青玉连忙上前见礼,“沈公子。”
不等沈维桢问起,徐青玉率先道:“沈公子,上次在酒楼……并非我故意骗您,实则是那天主子叫我出来办事,不好暴露行踪。沈公子大人有大量,还请不要和我一个小小婢女计较。若是周家人问起,请您就当做那天没见过我,公子恩情,我一定铭记。”
沈维桢没料到这丫头竟然如此诚实,道歉也如此诚恳,当下微微一愣,倒也不好意思为难她,随后笑道:“你这张口闭口就给我戴高帽子,合着我若是再揪你的小辫子,倒成我气量狭小了?”
徐青玉向来能屈能伸,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出门在外,嘴甜一些总没坏处,于是她好话一箩筐的砸向沈维桢:“沈公子自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您放我一马,胜造七级浮屠。再者今日是魏家办丧,你我在主人家地盘,也不好翻往日旧账。”
这话…倒是极有道理。
徐青玉又指天发誓,“只要沈公子不对任何说起那日见到我的事情,我也绝不跟任何人说起您和徐小姐之间的事。”
沈维桢淡淡一笑,他本就因为生病肤色比旁人淡几分,这一笑之下,冲淡眉宇间的郁郁,“我和徐小姐之间什么事?”
徐青玉一愣,脑子迅速转动,“自然是……徐小姐对您情根深种,苦苦纠缠,但被您狠心拒绝。因而不得不含恨退婚。”
这回。
轮到沈维桢愣了片刻,他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的盯着徐青玉背后,“徐小姐,你可听见这丫头说什么了?”
徐青玉心里一个咯噔——
猛地回身。
身后却是什么都没有!
再转头,沈维桢却已经笑着离开,“青玉姑娘,你捉弄我一次,我也捉弄你一次,你我扯平了。”
徐青玉盯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再一次叹道:生着病呢,心眼还那么多,难怪大夫说他活不长久!
刚见完沈维桢,就碰见周荣那贴身丫鬟,她红肿着眼睛,想来是害怕回去以后受责罚,此刻独身在假山那儿啜泣。
徐青玉本想躲着,哪知那丫头眼尖老远就看见了她,于是徐青玉立刻上前,捂着胸口,露出痛苦之色:“我担心五少爷,他如何了?”
那丫头擦了眼泪,“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少爷他只是呛了水受了惊吓,没什么大碍,眼下已经醒了过来。”
徐青玉笑道:“既然醒了,那你还哭什么。”
那丫头鼻头通红,“老夫人生着气呢,我怕回府免不了一通毒打。”
“没事,我帮你求情。”
那丫头破涕而笑,便搀着徐青玉去客房看周荣。
果然周府几乎所有人都守在客房外,一见徐青玉就全部让开一条路来,徐青玉抚着额头,脚下踉踉跄跄,十分虚弱的走到田氏跟前,还未行礼,田氏就立刻将她扯了起来,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好孩子,你怎么来了?”
徐青玉气若游丝,“奴婢心中实在挂念五公子,所以刚醒了就想着来看看…”
周荣确实已经幽幽转醒,这臭小孩竟然还记得刚才水下徐青玉掐他的事情,张口就跟田氏告状:“祖母,她掐我!掐得可疼了!”
死小孩!
救命之恩还没找你索要呢!
你倒敢先告我的黑状!
徐青玉脸上露出惶恐之色,“老夫人,方才奴婢见五公子已经昏迷过去,一时情急,出手掐了他一把。事出紧急,奴婢实在没有其他的法子,还请五公子不要怪罪!”
田氏斥了周荣一句,“青玉对你可有救命之恩,不许你对她无礼!”
周荣嘟囔了一句:“打发她一些银子不就得了!”
徐青玉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银子好啊。
她就喜欢黄白俗物。
田氏一句话浇灭她的希望,“你也不怕辱没了人家。”
不!
徐青玉心中怒吼:我喜欢被辱没!
求求你了,辱没我吧!
严氏却从外头回来,她嘱咐其他人去套马车,催促早些离开,今日魏家宾客众多,他们也实在不好一直占着魏家客房不挪,加上周荣和青玉又落了水,早些回周府休养倒更方便。
客房内一时只剩田氏和严氏身边的心腹,严氏看了一眼徐青玉,倒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给周荣拢了衣裳,随后才对田氏抱怨:“这魏家死了当家夫人,魏大人却让一个妾室忙上忙下,当真是半点规矩和体面也没有。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第92章 疑心(一)
“母亲是没瞧见那位柳姨娘满面红光迎来送往的周到模样,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魏家在办喜事呢!”
“说什么魏家老夫人年纪大了,大少奶奶病着,二姑娘又伤心着,只能让她暂代主持主母丧事,听着实在叫人恶心!”
“我瞅着,润舒那孩子……只怕日子不好过。”
这死了娘,就没了爹。
爹又是个色令智昏的,可想而知这位魏家二小姐日子水深火热。
要不是两个孩子都大了,实在是等不得,严氏才不愿意纡尊降贵去跟魏家那妾室打交道!
田氏起身,徐青玉这狗腿子立刻上前帮着田氏收拾,额外获得田氏赞许一眼。
也不怪田氏对她改观。
实在是一个本就聪明还好学、性格又沉稳、说话做事进退有度的姑娘,很难让人讨厌。
更别提眼下徐青玉对周荣有救命之恩。
这丫头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却因挂念主子强撑着前来探望,当真是忠仆。
难怪那沈玉莲一直不可能放青玉离开。
这样得力又忠心的奴仆…实在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田氏视线从青玉脸上一扫而过,她授意严氏去魏家探探口风,本想着两个孩子都大了,这婚事办不办,怎么办,什么时候办,总得彼此通个气才好。
正室自然是团结一起,田氏一听魏家如今是一个妾室当家,也觉得没规矩,只不过今日有更要紧的事儿,“那这姨娘是什么口风?”
按理说,两家婚事自然该两家夫人坐下商量,严氏提起这件事就唉声叹气,“母亲别提了,那姨娘也是可笑,话里话外只说魏二姑娘要守孝,倒是拉着她那庶女到我跟前献殷勤。”
严氏点到即止。
都是千年的人精,谁听不出严氏的弦外之音?
田氏和徐青玉心里同时想着,这姨娘好大一张脸!
合着当小娘的位置都没坐稳呢,就打着让女儿也鸠占鹊巢的想法。
徐青玉突然有些可怜周府这位未过门的少奶奶了。
“罢了!今日终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改日我亲自去跟魏大人说。”田氏又看见一侧那照顾周荣的丫头,先前众人七手八脚的忙成一团,倒是忽略了罪魁祸首,眼下好不容易周荣平安了,田氏才有精力收拾这叫阿桂的丫头,“你这死丫头,叫你看好荣儿,你倒让他掉池子里去了!看我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阿桂身子抖了抖,她向来笨嘴拙舌,主子一怪罪,吓得三魂去了两魂,整个人呆愣原地,委屈的眼泪直往下掉。
徐青玉见她实在可怜,略一踌躇便帮着开口求情:“老夫人,方才奴婢瞧得真真的,当时阿桂妹妹怕得小脸煞白,即使不会浮水却也脱了鞋袜准备拼死护主……”
她又虚弱一笑,愈发叫人怜惜,“是奴婢抢先一步救了五公子。不过奴婢觉着,就算没有奴婢,阿桂妹妹也一定会豁出性命救人。”
阿桂脸上狐疑不定。
她…当时…没脱鞋袜啊……
她吓得人都傻了!
不过她胆子虽小,却也察觉出徐青玉的好意,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老夫人,五公子就是奴婢的命,奴婢就算是死,也要护着五公子!”
周荣也不愿意处置阿桂,阿桂很早就到他身边,平日里他将阿桂当做半个姐姐,闻言立刻跟田氏撒娇,“祖母,你别怪阿桂姐姐,是我自己贪玩去扯那莲藕玩才落水的!再说孙儿年纪大了,自己屋里的丫头犯了错,孙儿自己处置!”
田氏见满屋子的人都求情,面色稍霁,却不忘警告阿桂,“再有下次,谁求情都不行!”
阿桂这口气总算喘匀,她感激的看了徐青玉一眼。
青玉姐啊……
难怪周府的人都喜欢她。
徐青玉害怕再跟那个口无遮拦的徐小姐遇上,以“尿遁”的借口让众人先行,摸了片刻后她鬼鬼祟祟的绕过前堂,这回既没瞧见那位徐小姐,也没看见沈维桢。
才跟上周府的马车,这会子田氏倒是想起来先前那出闹剧,“刚才那位徐小姐说…什么沈维桢…”
徐青玉连忙装鹌鹑,“沈家公子?可是今日穿一身青色的那位?”她又笑着道,“奴婢可不认识什么沈公子,更不认识徐小姐——”
田氏倒不是追究她的过错,反而提醒她道:“那位徐小姐闺名唤作徐良玉,与你的姓名只有一字之差。她生性跋扈,容不得人,许是从别处听说了你的名字来找茬,下次见了她,离她远些。”
原来如此!
下次是得躲着她走。
尊贵的天龙人怎么能允许一个贱婢跟她姓名查重率66%?
今日闹完,总算要回周府,周荣受了惊吓,和田氏严氏共坐一辇,其次便是周显明和周隐,其他仆人们只能随车而行。
周隐却撩开车帘,背着田氏和严氏叫她上车,“你刚落了水,身子没好全,坐马车里来。”
徐青玉本来是有些疲累,闻言突然觉得浑身得劲,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正思考如何婉拒周隐时,周显明却先发话,“弟妹如今刚小产,正是虚弱的时候。青玉又曾是她带来的丫头,你也不怕弟妹瞧了生气!别耽误行程,快些回府才是!”
徐青玉只觉得周显明是前所未有的帅气。
那一刻,希望之花整个身上仿佛都发着神人那圣洁的光辉。
周显明发话,周隐不得不从,马车启动,徐青玉等几个仆人就跟在马车身边走路回去,通州城也不大,步行约摸半个多时辰,一行人总算在天黑前回了家。
作为周老夫人贴身狗腿子二号人物,在田氏刚撩帘的时候,不等婵娟招呼,徐青玉立刻上前和婵娟一起扶她下车,婵娟就笑她:“老夫人,您这新招的丫头聪明着呢。”
田氏笑笑,“可不是,今儿个要不是她率先跳入池子里救人,只怕老五性命堪忧。”
徐青玉连忙低头,做出一副谦卑的模样。
心中却在揣度这救命之恩能不能换回她的卖身契。
几人行至前堂,就见严氏身边那廖嬷嬷心急火燎的跑来,对着严氏一阵窃窃私语,徐青玉耳聪目明,一下抓到了“阿笙”两个字。
第93章 疑心(二)
果然,严氏脸色一变,当下快走两步来对田氏低声说道:“母亲,底下人把阿笙抓到了,现在就关在柴房,我立刻派人去审。”
田氏挥了挥手,“此事事关重大,你亲自去。”
严氏立刻带了人往柴房方向去。
田氏似乎这才发现身后还跟着两个丫头,于是又敲打徐青玉和婵娟,“那阿笙偷了主家财物跑了,对外说是替我办事去了。你二人莫说漏了嘴。”
徐青玉心口狂跳!
阿笙…当然是她放走的!
那一日她趁着请大夫的间隙跑去后厨见了阿笙,告诉她东窗事发,自己抓住了她下药的把柄,拽着她去见夫人和沈氏。
阿笙果然吓得魂飞魄散,苦苦哀求自己放她一马。
徐青玉便装作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放她走了。
她甚至提前盘算过,就算有人怀疑阿笙和沈氏假孕一事有关,可事关周家阴私,田氏和严氏只能秘而不宣,悄悄排查。
阿笙又只签了活契,想要在偌大通州城藏身易如反掌。
这事情本该天衣无缝。
可是……阿笙被人抓回来了!
那个蠢脑袋根本经不起严氏的审问,极有可能三两下就拔出萝卜带出泥。
严氏掌家多年,可不是沈氏那样的边角料货色!
徐青玉伺候田氏用饭,田氏信佛,老了不喜荤腥,因而小厨房端来的都是一些素菜,徐青玉站在田氏身后为她贴心布菜,田氏用了两口就放筷,时而望向外间方向,似是在等严氏的回音。
伺候了田氏用饭,才是奴才们吃饭的时间。
虽说都是奴才,但冰心堂的奴才们显然尊贵一些,饭菜都是后厨的人端过来分发,徐青玉和婵娟分得两菜一汤,婵娟见她从主屋出来有些心不在焉,于是笑着拨开她的手,“别啃你那指甲了,当心老夫人瞧了不高兴。”
徐青玉有个习惯。
她一焦虑,就会下意识的啃手指甲。
于是,她放下手笑着说道:“打娘胎里带来的习惯,一饿就开始啃指甲。”
婵娟就把那一碟酱牛肉推到她跟前,“那你多吃点。其他不说,咱们冰心堂的膳食可是整个周府最体面的,就连那几个姨娘也比不过。”
徐青玉食不知味。
阿笙落网,若是严氏顺藤摸瓜抓出她来,那么她的一切盘算都成空。
沈玉莲一定会把她砍成薯片。
徐青玉打定主意,天黑以后就摸出冰心堂去柴房。
刚好,田氏身边那周嬷嬷来寻徐青玉,她将一盒木匣子交给她,“老夫人说,今儿个五少爷落水受了惊,怕晚上魇着了。你把这一盒安神香送过去,吩咐下头人给五少爷点上。”
机会来了!
周府不大,周荣的住处在西南角,绕去柴房也不过一炷香时间。
天色将黑,徐青玉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木匣子,嘱咐让婵娟留门后便出了冰心堂往西南方向去。
她临走之前还看了一眼,严氏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和田氏二人关上屋内说话,许是说的就是阿笙的事儿。
时间紧迫。
她必须尽快见到阿笙。
徐青玉刚走没多久,院子中央就出现了周嬷嬷的身影,她盯着徐青玉远去的背影,又朝门房处的丫头使了个眼色,那丫头立刻跟了上去。
周嬷嬷这才推开主屋的门,朝屋内那两个主子回话:“老夫人,鱼儿上钩了。”
田氏斜斜躺在床上,严氏给她后腰塞了一个软枕,她并不赞同婆母对徐青玉又防又用的做法,“母亲也真是慈悲心肠。若您当真疑她,不如直接将她捆起来打个二十板子,不信她不招。何必费这些苦功夫来试探她?”
田氏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说话慢吞吞道:“她好歹救过小五的命。再者…那丫头性格沉静,说话做事进退得宜,确实也是一块璞玉。若沈氏假孕的事儿跟她当真没有关系,以后用起她来才放心。”
严氏就笑:“母亲从前不是觉得这丫头太过聪明不好掌控吗?怎么如今改变心意了?”
一句话倒是问住了田氏,她想了想,说话模棱两可,“她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像我年轻时候…”
严氏一愣。
这算是……极高的评价。
她这位婆母可是个厉害人物,早年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舅母生活。从小寄人篱下吃不饱穿不暖也就罢了,就连婚事也被人拿捏。
婆母和公爹这门婚事,还是和舅母家那位表姑换来的。
当年公爹家境贫寒,又科举不利,婚事几经波折才落到婆母头上。若非公爹自己争气,婆母也持家有道,周家的日子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红火。
倒是听说当年那位表姑死了男人以后,还曾经携恩相报上门,威逼利诱婆母收留,最后险些滚到了公爹榻上去。
当然,严氏不好打听长辈的是非。
只是婆母早些年吃了不少苦头,性子刚毅,眼里也揉不得沙子,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这一次对待徐青玉…手段仁慈许多。
严氏只好笑道:“她能有两分像您,那是她的福气。”
田氏望一眼外面的月色,叹出一口浊气,“若事情真是她做的…我也容不下她。只盼…她别辜负我才是。”
她走得急,只消片刻就见到了阿桂,阿桂一看见徐青玉就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今日下午徐青玉帮她求情,她一直记着徐青玉的恩情,因而对她十分热情,“我刚给五爷喂了一碗安神汤,就怕他晚上做噩梦呢,老夫人是真疼五少爷。”
能不疼吗?
这可是周家大老爷最小的一个儿子!
周荣如今才十二岁,但在读书方面却显示出超越周隐的天赋,田氏和严氏对他教导颇为严格,就盼着他将来也能考个进士入朝堂帮着兄长分担。
徐青玉笑道:“老夫人吩咐了,睡前点上,记得开点窗户透气。”
徐青玉说完就走,却被阿桂拦下,阿桂笑眯眯的看着她:“青玉姐,你以后是不是要接婵娟姐的担子,成为冰心堂的大丫头了?妹妹在这儿可要先恭喜你了。”
第94章 疑心(三)
徐青玉一头雾水,听不明白,嘴上更谦逊:“阿桂妹妹何出此言?”
“婵娟姐姐明年就要嫁人,这个时候老夫人把你从雅风苑调去冰心堂当差,不是要培养你做心腹的意思?”她又嗤嗤笑,压低声音,“青玉姐,你可别瞒我,我都听到了。今儿个下午老夫人和夫人在魏家那客房里说话,我守在门外隐约听到你的名字,又听到老夫人说什么最后一关考验之类的话——”
徐青玉脑子一懵。
像是突然被人一拳砸到了脸上,有些迷迷糊糊。
紧接着,后背一阵寒凉!
不对!
一直在严氏跟前伺候的廖嬷嬷,跟着他们去了魏家,可回来时却没瞧见人!
廖嬷嬷先行回了府!
而当时冲来报信的也是那位廖嬷嬷!
这是——
陷阱!
引蛇出洞的陷阱!
引的便是她徐青玉这条毒蛇!
初夏的天气,晚风燥热,庭院暗香浮动,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编织的杀网,徐青玉惊出一身冷汗!
她双拳紧握,面上笑容僵硬,声音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惊喜和羞赧,“阿桂妹妹快别这么说,主人家的心思…还说不准呢。你可别到处乱说——”
那阿桂连忙摇头,“我知道利害关系,肯定不会到处说。若叫老夫人知道我偷听…”
阿桂念徐青玉的恩,说话也是真心实意的为她考虑,“只是青玉姐提前知道了此事,可得好好表现。你想想…婵娟姐姐平日里多威风啊,就连几个姨娘对她都得客客气气的,青玉姐若是成了冰心堂的大丫头,那可是周府内除了主子们以外,独一份的尊贵和体面。”
徐青玉听明白了。
这是从牛马变成牛马之王了。
徐青玉的感谢也是真心实意,暗道自己只是帮阿桂说了几句话求了情,谁曾想到无意中积攒了阴德救了她一命。
“多谢阿桂妹妹相告,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只是紫鹃的教训在前,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阿桂连连点头,随后又将她送到门外,徐青玉不紧不慢的往冰心堂的方向走,心中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晚风一吹,后背的衣裳汗涔涔的,有了些许凉意。
都说当局者迷,徐青玉如今冷静下来,脑子里复盘今日下午的细节,这才发现其中不妥。
廖妈妈的中途离开是一桩。
而廖妈妈和严氏并非鲁莽之人,下午那廖妈妈却当着几个下人的面说起阿笙被抓一事,现在想来,实在有些刻意!
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
更不要提,通州城住着十几万人口,周府没有广发海捕文书,只派几个小厮到处找,怎么能大海捞针的抓到阿笙?
越遇大事,越需冷静。
徐青玉在生死关头徘徊了一圈,暗恼自己还是太沉不住气,这后宅里熬过来的女人,哪个是心思简单之人?
相比田氏和严氏这样的老狐狸,她的那点子盘算…根本上不得台面!
徐青玉有个好处。
她学习能力很强。
脑子里迅速复盘总结,死里逃生,每一次的经验都难能可贵,推开冰心堂大门那瞬间,徐青玉唇角笑容适时扬起,连声音也带着欢快,“老夫人——”
徐青玉推开主屋入内,严氏正亲手为田氏打扇,两人看见她回来,田氏就冲她招手,“你回来得倒是挺快。”
徐青玉顺口回答:“五少爷的院子离咱们这儿也不远,左右两步路的功夫,奴婢把安神香交给阿桂就回来了。”
屋内也再没其他人。
就连那贴身的廖嬷嬷和周嬷嬷都不在屋内,徐青玉心中警惕,却缓步走了过去,很自然的顺手挑了灯芯让房间更暗一些,“老夫人,您眼睛不好,别刺着了。”
“你这丫头,比婵娟还心细呢。”田氏招呼了她过去,徐青玉面色坦然,她确信今晚自己走出冰心堂后应该有人跟踪,她的一举一动逃不过这两人的眼睛。
她还不确定田氏是否打消疑虑,胸口微跳,面上却愈发不动声色,不料田氏并未在此事上纠缠,反而忧心忡忡的问她:“听闻你家少奶奶小产以后心情郁郁,整日在雅风苑内以泪洗面。你好歹跟过她许多年,主仆情分又深,明儿个代我去看看她吧。”
徐青玉不知田氏何意,但嘴上自然是满口答应,“说起来,奴婢前几日就该去看望少奶奶,但一则是怕老夫人觉得奴婢心里挂着旧主,二则是……”
她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严氏立刻上套逼问她,“二则什么?”
“二则…两位主子也知道,先前奴婢也是知道夫人心急大公子外放之事,这嫁妆虽说是女方私产,但大公子外放这样的事情…周府上下阖该团结一气才是,哪儿能计较什么你的我的他的,因而奴婢就大着胆子劝二少奶奶交一半嫁妆让夫人打理大公子的事儿。”
这话十分妥帖。
严氏心里舒畅得很,连带看徐青玉都觉得顺眼不少。
可不正是这个理?
事情再大,能大得过显明的事儿?
那小娘子脸上又露出忧心忡忡的神色,“只是天公不作美,如今那一半嫁妆充了公,二少奶奶也没保住孩子,以二少奶奶的性子,眼下只怕恨着奴婢呢。”
一说起沈玉莲的性子,严氏也是唉声叹气,难免对徐青玉多了两分同情,“呵,那可不是?她自己没本事保不住孩子,定然要将这气撒到你头上来!难怪听闻你离开雅风苑时,她还让人扒你的衣裳!”
田氏静静听闻,随后那浑浊的视线落在徐青玉脸上,灯火幢幢,落在田氏眼底仿佛鬼影森森,“你家少奶奶过河拆迁,你心中可有怨恨?”
“老夫人您这说的什么话?”徐青玉吓了一跳,“主子生气,那定然是奴婢没把事情做好。再者少奶奶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若是还敢生出恨意,那岂不成了丧尽天良的畜生了。”
嗯,没错,她就是畜生。
一只妄图活出个人样的畜生。
“还敢撒谎?!”田氏突然动气,重重拍一声桌子,莫说徐青玉,就连一侧坐着的严氏也吓得不轻,“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以为你今晚没去见阿笙,我就不知道你背后做的那些破事?!”
第95章 疑心(四)
徐青玉连忙下跪,心中惊骇,面上便露出惶惶模样,“老夫人……您在说什么,什么阿笙……”
“你用不着跟我狡辩!你一直都知道沈氏假孕之事!周嬷嬷早就问过雅风苑那几个丫头,沈玉莲的月事带是你亲手缝制,贴身衣物也是你在清理!那大夫说得明明白白,沈玉莲之前来过月事!铁证如山,你是非要我把大夫和沈玉莲叫来当堂对峙是不是?!”
“假孕?”徐青玉张大嘴,双拳紧握,“什么假孕?二少奶奶…假孕?”
“还要装模作样?”田氏骤然发狠,“我是看你哄着沈玉莲交一半嫁妆的份儿上给你留两分薄面!如今你又对小五有救命之恩,我有心宽恕你一回!你若是现在把事情招个干干净净,我便看在这两桩功劳上放你一马!”
徐青玉颓然坐在地上,眼泪“唰”一下冒了出来,她牙关发颤,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老夫人,青玉可以对天起誓,完全不知您说的假孕之事!二少奶奶或许是来过信期,可家里的老人说过,女子刚怀孕时也会见血,奴婢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哪儿懂这其中弯弯绕绕?”
“再者奴婢拿到那月事带也不曾细观,随手就洗了干净,根本无法分辨那是信期还是出血……是哪个天杀的大夫冤枉我们少奶奶,也冤枉我青玉!”徐青玉情绪激动,“老夫人既说要当堂对峙,那就把那大夫请来,奴婢倒要问问这大夫是不是庸医,凭什么说我们少奶奶是假孕?”
“难道我们少奶奶是钱多烧得慌,非要借假孕来贡献自己嫁妆?”
“又或是奴婢跟少奶奶有什么深仇大恨,冒着被赶出府的大风险去置少奶奶于死地?”
小娘子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眼泪簌簌往下,田氏沉着脸,严氏倒是有些动容,她打量着田氏的脸色,慢吞吞说道:“这丫头说得也有道理。”
田氏淡淡瞥她一眼,严氏立刻噤声。
“既然如此,那卖身契…是怎么回事?你口口声声说和沈玉莲主仆情深,为何赎身出府这样的事情都要背着她偷偷摸摸?”
徐青玉心中惊愕,暗道田氏好辣的一双眼睛。
怪也怪那个死瞎子!
“老夫人。”徐青玉额前浸出冷汗,“实在是那天少夫人怀了孩子,一时高兴,就把卖身契给了奴婢,说放奴婢出府。当时奴婢挂念老娘和大哥,又担心少奶奶出尔反尔,就着急忙慌的请傅公子身边那个叫静姝的婢女帮我去办销籍。可不知怎的,或许是傅公子急着回京,不肯为了我这么个奴婢耽误行程,卖身契兜兜转转的就到了夫人手里。”
“那你先前还说些什么不肯出府的鬼话?”
“老夫人,奴婢也是后来才晓得,我那大哥欠一摊子赌帐,还把我三妹给卖了!我要是出了府,第二天就能被他卖到窑子里去!奴婢心中实在害怕,想着只要依靠老夫人,我那大哥就不敢来找我麻烦。”
屋内响起小娘子的啜泣声。
地上那小娘子双肩不停抖动,哭得我见犹怜,田氏叹气一声,伸出那双干枯的手将她扶起来,“实话告诉你,沈玉莲…肚子里根本没孩子。”
徐青玉倒抽一口凉气,震惊的看向田氏。
她震惊的自然是……田氏为何要突然跟她这样一个奴才说起这些事。
难道是要灭口?
徐青玉顿时紧张起来,眼睛四下一扫,仿佛看见那张密密麻麻的朝着自己而来的网。
“后厨那阿笙因为记恨沈玉莲拿回赏赐之物,在沈氏的饭菜里做了手脚,大夫这才诊出怀孕。第二日我便请了药婆偷摸去看了她,沈氏肚子里没货…是板上钉钉之事。”
“至于见红流产…那不过是被药婆催出来的经血罢了。”
徐青玉咬唇,愣愣的盯着田氏的眼睛,“老夫人告诉奴婢这些,就不怕奴婢转头告诉少奶奶吗?!”
田氏笑了,她上了年纪,眼皮臊搭得厉害,隐约可见眼底泛着精光,“你前脚怂恿着她交出一半嫁妆,后脚又来了我冰心堂当差,你觉得……沈玉莲不会疑心你暗中投靠了我?”
又来了。
后背那种凉沁沁的感觉。
田老夫人不愧是宅斗圣手,这拿捏人心的手段……简直是大宗师级别。
她根本就有的学!
今晚要不是她偶然结下的善缘救了她一命,她又知道中医根本没办法摸出是否来过月信,以及她笃定田氏不会大张旗鼓的请大夫和查雅风苑的人,只怕她刚才早就在沉沉威压之下吐了个干净。
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谁有诛心的本事?
于是徐青玉面上适时的露出害怕和恐慌的样子,田氏拍了拍她的手,“不必害怕。我和沈氏不同,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件事既然跟你没有关系,你以后便是我冰心堂正儿八经的人。只要你安心做事,我亏待不了你。”
徐青玉心中石头缓缓落地。
她知道,阿桂所说的“最后一关”,她算是闯过了。
严氏因先前徐青玉那几句“团结一气办大公子的外放之事”而对她生出不少好感,当下笑着道:“行了,别跪着了。”
她扯起徐青玉来,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前的汗,“看把你紧张的。老夫人是菩萨心肠,你今天又救了小五,是我们周府的恩人,她老人家一定会给你谋个好前程。”
好前程?
什么样的好前程?
能出府的那种好前程吗?
徐青玉一脸感激之情,连声应了下来。
徐青玉琢磨着,这算是获得田氏的信任了吧,毕竟最后田氏松了口,还让她这几天别往雅风苑跑,省得被沈玉莲当做出头鸟打下来。
可沈玉莲那犟脾气,这一回赔了夫人又折兵,焉能让她好过?
夜晚,徐青玉借着消食的名义来回在冰心堂走着,她脑子里复盘着此事,确认自己算无遗策以后,才勉强放下心来。
那什么时候提出府合适呢?
她对周荣的救命之恩还热乎着,田氏又对她消除了戒备,若是寻个合适的机会,顺水推舟不露痕迹的提起出府之事,田氏未必不会答应。
徐青玉出神想着,一抬眼就看见庭园后的竹林最高处缠着一处红绸带。
那是她和小刀的联系信号!
徐青玉快步靠近墙边,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句:“小刀?”
这么大晚上了,小刀怕是已经走了。
哪知一墙之隔小刀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小爷在呢。”
……
“有个消息,不知对你有没有用。”小刀打了个哈欠,他下午就把这红绸绑上去了,等了老久才等来徐青玉,他靠在墙角都快睡着了,才听到徐青玉的声音,“你上次要我留心周家这几口人的动静,周家二爷天天往赌坊钻,那几个娘儿们出门也是逛街买衣裳胭脂水粉的,没什么留心的价值。倒是…青州来了个周家二房的老爷,我兄弟在天香楼讨饭的时候见过他。”
周家二房的老爷?
周贤?
最近也没听说这位周老爷上门拜见自己的母亲田氏。
过门而不入?
里面定然有猫腻!
“他应该是生意上遇见了什么难事,瞧着他印堂发黑,嘴角发苦,人倒不错,我兄弟找他讨饭,他还大方把剩下的菜都给我兄弟了。”
徐青玉一下看到了转机。
“他来通州做什么?”
“他在找一个姓沈的男人,这两天一直蹲守在徐家附近,见人就问沈公子的下落,被徐家人撵了出来。”
沈?
徐家?
青州方向?
徐青玉眉心一跳,脑海中顿时浮现起一个名字。
沈维桢!
徐青玉有预感,这将是她的转机!
“再探再报!他若有行动,立刻告诉我!”
“可以。”小刀声音懒洋洋的,“得加钱。”
“好。”从墙角的一个很小的洞口丢出半钱银子来,小刀看傻了,他就是随口说说,这小娘们竟然真给?
“你……”怎么这么好骗?小刀及时住嘴,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
对面传来徐青玉的声音,“我说过,我从不叫跟着我的人吃亏。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饿着我兄弟。”
小刀搂着那银子,因为徐青玉的好骗而心里五味杂陈,“就算你不给我银子,我也会帮你的。”
兄弟啊。
小刀的心…突然跟泡过三温暖似的发软。
等小刀离开以后,徐青玉开始琢磨着周贤的事儿。
好端端的,周贤突然从青州跑到通州城内。
眼下并非年关,田氏的生辰刚过,而周贤来了又不到周家拜见自己的母亲。陈朝重孝道,周贤过家门而不入,若被人发现定会被戳脊梁骨。
周贤绝对是遇见了什么大事!
而巧合的是……沈维桢她又刚好认识!
这是老天送上门的机会!
她必须好好利用。
次日那白雪就来了冰心堂,直接向田氏转达沈氏想要见见从前姐妹的心思,“少奶奶自从小产以后,心情郁郁,心里又挂念着青玉姐,就想寻个体己人说说话。还请老夫人成全。”
白雪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徐青玉心里直翻白眼。
小产?
产了个啥?
不就是一团经血吗?
分明就是鸡飞蛋打,要么迁怒她,要么又要寻她拿主意。只是这回都求到田氏跟前来,徐青玉正愁理由拒绝呢,不曾想田夫人却开了口:“青玉昨儿个落了水,身子不太爽利,人还虚着呢,别给玉莲过了病气。”
白雪的视线落到旁边站着的徐青玉。
那人脸色红润,容光焕发,瞧那样子一拳能打十个男人,哪里虚了?
徐青玉接收到田氏的眼色,立刻掩唇咳嗽了几声。
田氏发话,白雪不得不从,“那青玉姐姐好生将养身体。”
白雪走了以后,田氏才道:“这些天你就在冰心堂里,谁请都别去。若有人非要你去,你就说我的命令不许你出冰心堂的大门。”
徐青玉笑道:“多谢老夫人。”
自从过了沈氏假孕那一关,田氏显然待她亲近许多,也渐渐不再只让她收拾箱笼和熨烫衣裳这样的活儿,反而叫婵娟教她看起账册、打整起库房这样的核心庶务。
徐青玉心中苦不堪言。
她来冰心堂可不是为了做大做强!
而是为了赎身啊。
万一又给干成头牌,只怕三年五载的又不好出府。
每每应对这些麻烦,徐青玉就忍不住把傅某某的木雕拿出来,然后狠狠地扇他几个嘴巴子。
别说。
虽然是弱者的自嗨,但…还真挺爽。
爽完后徐青玉心中郁郁飘散,重新找回做牛马的动力。
然而到了下午,秋霜身边那贴身丫鬟鬼鬼祟祟来到冰心堂,“青玉姐,秋姨娘病了,前几天少奶奶说房间里热,就折腾秋姨娘晚上给她打扇,白天让她去抱冰块来消暑,少奶奶又说自己刚刚小产,秋姨娘抱冰是要害死她,让人把秋姨娘摁进冰桶里。秋姨娘昨儿个就病得下不来床,少奶奶就说她装相,还骂她在二爷床上伺候就有劲,伺候她就没劲儿,非逼着秋姨娘去服侍她——”
第96章 疏远(一)
明月向来和秋霜交好,徐青玉不知确有其事,还是明月是授了沈玉莲的意来哄她去雅风苑,但迁怒秋霜……似乎像是沈玉莲的性子。
事关秋霜,徐青玉无论如何也得走一遭。
就算这是沈玉莲下的套子,她也不能不往里钻,大不了就是被沈玉莲冷嘲热讽几句出出气的事儿。
比起她让沈玉莲损失一半嫁妆,又以为自己掉了这辈子唯一一个孩子的伤痛比起来,几个巴掌的事儿…这买卖可谓划算。
再者,她还留有后手呢。
周隐如今跟那琴音如漆似胶,而据她所知,沈玉莲因为信不过她和秋霜,如今已经把库房钥匙交给琴音保管。
饵料已经洒下,鱼儿也已经咬钩,就看什么时候起钩而已。
徐青玉逃无可逃,只好跟婵娟报了一声,“老夫人还在里头午睡,她要是醒了,劳烦婵娟姐姐跟老夫人说一声,就说秋霜病了,我去雅风苑看看她。”
徐青玉就跟着明月往雅风苑的方向去。
路上她装作关切的样子问明月,“秋姨娘病得严重吗,有没有叫过大夫?”
明月急得满脑门的汗,“少奶奶拦着不让。说奴才的命没那么娇贵。昨夜秋姨娘发着高热,少奶奶还非要她连夜缝制衣裳,秋姨娘实在坚持不住,人恍恍惚惚的打翻了油灯,把布料烧了一半,少奶奶发好大的火……”
说到这里,明月也红了眼眶,她虽然不像秋霜和青玉是沈玉莲从沈家带来的奴婢,但沈玉莲一嫁入周家,明月就被指派到雅风苑当差,几个人感情自然不差。
对着小姐妹,明月可没那么多顾忌,她心里也憋着气,“自从少奶奶小产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动不动摔东西发脾气,雅风苑的奴才们现在都怕绕着她走,生怕被她盯上…”
看来秋霜的病是真的。
沈玉莲发疯也是真的。
果然,还未走近就听见雅风苑内一阵鸡飞狗跳,明月担心秋霜快步跑了进去,徐青玉也快走两步跟上。
一入内,沈玉莲坐在廊下正中间的贵妃椅上,她穿一身水绿色的衣裳,头上戴着抹额,虚弱的摊在椅里,左右立着白雪和琴音两个丫鬟,院子内秋霜满头大汗的跪在地上,脸色潮红,衣裳打湿。
四月的太阳很是毒辣,阳光火辣辣的照在院内,四下开始有令人烦躁的蝉鸣之声,秋霜也不知在日头暴晒下跪了多久,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似已坚持不住。
徐青玉心中坠坠。
她可太了解沈玉莲了。
这是没逮到她,迁怒秋霜了。
徐青玉快步上前请安,那沈玉莲一双凤眼睨她一眼,随后才笑道:“哟,这不是冰心堂的大丫头青玉吗?今儿哪阵风把你这老夫人跟前的红人吹来了?”
徐青玉并未开口为秋霜求情,她只是笑笑道:“老夫人听说奴婢昔日的好友病了,让奴婢来雅风苑探望。临走前,老夫人还特意嘱咐,让奴婢快去快回,别把病气过给了二少奶奶,说二少奶奶金贵,让奴婢切莫打扰二少奶奶养病。”
这小婊子!
就会拿田氏来压她!
若她真是金贵,那日在灵山上就该连夜将她抬下山来!
沈玉莲一想到肚子里那个孩子,心中戾气乱窜,那可是她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
还有那一半嫁妆!
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倒是便宜了徐青玉这个小贱人!
她虽然没证据,但是总觉得这件事情透着诡异,她前脚怀孕,徐青玉后脚就去了冰心堂伺候,紧接着就是她小产——
这件事就和当初捉奸那事儿一样,到处透着诡异…总像是……有人要害她!
“祖母自然是心疼我们这些晚辈的。”如今徐青玉在田氏跟前得脸,而她的卖身契又不在自己手里,沈玉莲有气无处撒,说话也就更酸,“听说你前两日在魏家救了五弟一命,如今已是周家半个恩人。你身份体面,倒是和从前在我雅风苑的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也难为你还念久情,肯踏足我这雅风苑。只不过你来得不是时候,这丫头……”
沈玉莲指了指地上跪着的秋霜,“这丫头,以为做了二爷的女人就恃宠而骄,让她做一点小事都不肯。你看看,昨儿个让她给我缝衣裳,把我一块上好的布料烧了一半…你说说…我平日里待她千般万般的好,可她还是要做那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徐青玉唇角迁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行了。
干脆直接点她名得了。
徐青玉知道沈玉莲这是朝她发火呢,她有意下一个台阶让秋霜好过,便福身道:“少奶奶,您知道秋姨娘是个手笨的,她又病着,你就疼疼她。若是少奶奶不嫌弃,奴婢愿意为您缝制衣裳。”
沈玉莲知徐青玉最不耐女红这种细活,每次让她做些帕子、小衣什么的,她次次推给秋霜和紫鹃,从前她疼徐青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教她看账本和拨算盘——
不曾想。
到底是痴心错付。
沈玉莲觉得周隐伤她都不如徐青玉伤她深刻,而如今徐青玉又脱离她掌控,她自然无法咽下这口气,“哪儿敢劳烦你动手?老夫人疼你,只怕又要说我不懂事了。你既然来了,正好跟我学学怎么管教雅风苑的下人——”
徐青玉抿唇。
她做好了过来被沈玉莲羞辱一顿的思想准备,奈何沈玉莲经此一遭后性格比从前更尖酸刻薄,她招招手,“琴音,秋姨娘恃宠而骄,以下犯上,方才还跟主子顶嘴,先掌嘴吧。叫她学学怎么跟主子说话。”
沈玉莲含沙射影,徐青玉也明白了,沈玉莲如今拿她没办法,就只好收拾秋霜,所谓杀鸡给猴看,便是这个道理。
琴音和周隐有染,自然嫉妒成为姨娘的秋霜,又听沈玉莲发了号令,当下撸起袖子就朝着秋霜走去,随后拿起戒尺道:“秋姨娘,对不住了。”
——啪。
——啪!
戒尺扇在秋霜的嘴上,几下就打得秋霜嘴角溢出血丝,嘴唇也高肿起来,徐青玉心乱如麻,听着那戒尺落在皮肉的声音仿佛听到那一晚周隐压在秋霜身上发出的声音。
第97章 疏远(二)
她浑身的血一下冲到脑门,快步走到沈玉莲跟前,面无表情道:“少奶奶,听闻二爷这些天一直不着家,他若是一回来看到秋霜这副模样,只怕要怪罪。秋霜做错了事情,您好好教她便是。您对下人最是宅心仁厚的——”
“宅心仁厚?”沈玉莲冷冷剜她,意有所指,“那是从前。有些贱蹄子,吃着锅里的,望着盆里的,是永远都喂不熟的白眼狼,这种小婊子就得狠狠治她。你既已经是冰心堂的人,就不要插手我雅风苑的事。”
徐青玉面色一凝,沈玉莲鸡飞蛋打,势必要从其他地方讨回来。
徐青玉盯着沈玉莲那张脸。
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强烈的杀意。
要是沈玉莲……死了就好了。
她荷包里有沈维桢送的毒药,可沈维桢显然和周府的人认识,她无法保证沈维桢是不是第二个傅老六,会不会出卖她。一招不慎,很有可能牵连自己。
——啪!
琴音好不容易寻到了机会,自然下死手,她抡圆了胳膊,拿戒尺狠狠地抽在秋霜的嘴上,直打得秋霜满嘴是血。
要是沈玉莲死了就好了。
心底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若她死了,便不会有这许多麻烦事。
反正她的卖身契已经在田氏手里,田氏对她打消顾虑,沈氏也该功成身退。
徐青玉听着秋霜那压抑细小的呜咽声,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杀死眼前这个女人。
她跟沈玉莲并无深仇大恨。
相反,按照这个时空的普世价值观,沈玉莲对她有恩。
徐青玉曾经想着和沈玉莲好聚好散,可那点子情分也最终耗在她派人引诱徐大壮赌博一事上。
她设计让沈玉莲鸡飞蛋打,在她心里,她和沈玉莲原本是可以做个两不相干的路人。
但是每每有这样相安无事的念头,沈玉莲总是跟苍蝇一样跳出来恶心她,不断逼着她一步一步试图越过自己心理那道防线,变成一个毫无底线的刽子手。
杀了沈玉莲!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奔腾!
可是怎么杀?
秋霜一声痛苦的闷哼,再有明月一声惨呼,秋霜被打得失去意识往后倒去,徐青玉眼疾手快,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拽。
秋霜还残留着半点意识,那刹那,她脸上流露出一抹厌恶,随后将手一甩,用尽最后气力打在徐青玉的手背上,随后才倒在明月怀里。
——啪。
徐青玉的手僵在半空中,手背一片灼热。
她咬着下唇,半蹲在秋霜跟前,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和鲜血淋漓的嘴唇,没说出一句话。
秋霜这是……怪上她了。
也是。
姐妹之间再情比金坚,却也架不住有人不断挑唆,秋霜心中也明白自己是被牵连的池鱼。
沈玉莲自然看见秋霜的小动作,心中畅快!
这一刀就算没捅到徐青玉身上,但也能叫她痛!
徐青玉再痛,能有她丧子之痛?
她依然觉得不解气,只恨不得亲自下场问问她徐青玉到底有没有心,冷不丁墙外传来周三小姐的声音,那人不请自来,带着两三个丫鬟入内,无视院内风波,爽朗一笑,“嫂嫂这是怎么了?谁叫我二嫂动这样大的气?”
沈玉莲连忙起身迎接小姑子,周慧兰和沈玉莲没话说,从前很少来雅风苑,今儿个也不知怎么回事,刚好挑在沈玉莲大杀四方的时候来。
周三姑娘似乎这才看见地上的秋霜和青玉,“呀,怎么地上还跪着一个?”
沈玉莲不愿婆家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连忙挥了挥手,示意把秋霜带下去,“奴婢犯了错,我正教训他们呢。倒是让妹妹看笑话了。”
周慧兰亲热的挽着沈玉莲的手,“嫂嫂身子不适,这样的事情叫你身边丫头去做就是了,别伤了自己个儿的身子,前两天我就想来看看嫂嫂,可母亲说嫂嫂正是虚弱的时候,不许我们几个来打扰嫂嫂。嫂嫂可别怪罪。”
沈玉莲面对这出身比她好、性情比她好、容貌比她好的周慧兰本就觉得自己矮上一截,说话自然底气不足,“哪儿的话,是我自己不争气,没能保住这孩子。也或许是我和这孩子没缘分。”
沈玉莲一想起那个孩子就心疼得直掉眼泪。
倒是周慧兰瞧见沈玉莲满面红光的样子,心中纳闷:这也不像是刚小产的虚弱模样啊。
她随口安慰了两句:“嫂嫂何必这样说,你和二哥还年轻,一定会有孩子的。”
沈玉莲更是有苦难言。
以后哪里还会有孩子?
两个主子在前头说话,徐青玉就看见周慧兰身边那丫鬟冲她使眼色,她不可思议的看向周慧兰的身影。
这是来替她解围的?
田氏派来的?
那丫鬟本以为徐青玉是个聪明的,自然该知道自家小姐是专程赶来替她解围,她也分明看见徐青玉看懂了自己的眼色,哪知那人一个转身,竟然直直朝着那位秋姨娘的屋内走去。
明月瑟瑟的横在房前拦住她的去路,“青玉姐…你回吧……姨娘现在不想看到您。有什么话,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徐青玉突然勃然大怒,猛地提高音量,“怎么,当了姨娘就了不得了?忘了你我从前的姐妹情分了?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呢!你以后也别装模作样的关心我,跑我跟前拿你姨娘的款儿,我也不稀罕!”
——哐当。
屋内传来瓷碗碎裂的声音,徐青玉白着脸,拂袖而去!
雅风苑登时一片清风雅静,几个奴仆眼睁睁的看着徐青玉离开。
倒是屋内传来沈玉莲的声音:“摔杯碎盏的给谁看?打量这些东西都不要钱是吧?看看,看看,我是管不住下面的人了,迟早把你们全都卖出去!”
沈玉莲话虽这样说着,但声音里难掩得意。
她就喜欢看姐妹反目的戏码。
最好能让徐青玉在周府孤立无援,她才更方便下手。
徐青玉快步走出雅风苑,随后才在一处廊下花坛的台阶停住脚步,她大口的呼吸几次,平复心绪。
秋霜大约是真的伤心了吧?
但她暂时和自己划清界限是明智之举。否则还不知道要受怎样的牵连。
第98章 墙角(一)
上一次没跑成,所以后患无穷。
她将全部筹码压在静姝身上,所以输了个一塌糊涂。
徐青玉自然明白自己是迁怒傅老六,但是究其根本,她是个赌徒。
赌,就存在风险因素。
她不该赌。
她应该培养自己的心腹和熟人,小孩哥是一个,阿桂能勉强算一个,但不够…
她现在连出府的力量都没有。
刚这样想着,角落处突然飞来一黑影,径直砸准她的脑门,徐青玉本就在气头上,被人袭击心情更是不佳,她沉着脸看向那处——
周荣从角落里的花丛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小石子朝她身上砸,徐青玉连连往后躲。
她一边躲一边观察,发现这死小子是自己跑出来的,身边也没个丫鬟和老妈子跟着,便大了胆子。
呵,她就是欺软怕硬。
软的都收拾不了,还怎么收拾硬的?
徐青玉快步上前,提起周荣的手臂往上一撩,这些天她在冰心堂内吃好喝好,又是独居,晚上漫漫长夜她有意锻炼自己力量,因而提着十二岁的周荣毫不费力气。
“五公子,你做什么?你就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信不信我跑到夫人跟前告你的黑状?”
周荣扭身挣脱徐青玉的束缚,躲到后面廊下,探出半个头来:“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你是故意掐我的,我当时没昏呢,看得清清楚楚!”
这死小孩怎么这么机灵?
徐青玉抱胸,“所以你就报复我?”
“谁报复你了?”周荣很不服气,一脸蠢人无可救药的表情,“我看到二嫂欺负你,可是专程请了三姐来帮你解围!”
徐青玉一愣。
难怪周慧兰来的时机如此巧妙——
徐青玉有些尴尬,“那就多谢你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说话倒好听,还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句话。难怪我老在藏书阁看见你。”
徐青玉低咳一声,“圣人说有教无类,我虽说只是个丫鬟,但也有求学上进之心。”
可不是嘛。
上次周荣想借一本书,打发了阿贵来藏书阁寻了好几日,后来才得知被一个叫徐青玉的丫鬟借走了!
两个人的梁子可早就结下了!
“本少爷可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欠奴才的人情!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咱俩扯平了!以后可不准你到处嚷嚷说你救了本少爷的命!”
徐青玉连忙一口答应,“不提不提,奴婢绝对不提。”
不提?
不提个千遍万遍都对不起她下水一遭。
默默干活的员工算不上好员工。
既能干活,又能邀功的,才是好员工!
周荣挥了挥手,又将手背负在身后,假装满不在意的走了。
徐青玉突然觉得,好像周府里也不全是坏人,至少这周荣……看起来就很好骗的样子。
徐青玉就候在廊下。
既然周慧兰有心施恩,她总得受着。
沈玉莲和几个小姑子都是塑料姑嫂,平日里也说不上两句话,她料定周慧兰应该很快出来,果然,片刻后就看见周慧兰和她那两个丫鬟从雅风苑的方向而来,徐青玉就上前见礼,“多谢三小姐解围。”
周慧兰是严氏嫡出,自幼受宠,外祖家又得力。若说沈玉莲是阴沟里自卑敏感的老鼠,那周慧兰就是阳光自信的权贵女,这姑娘年纪比沈玉莲还小,但说话做事比沈玉莲段位高出十万八千里。
“青玉姐姐不必客气。”周慧兰巧笑嫣然,说话表情挑不出一丝错处,徐青玉总结为:人机。
她虚虚的扶起徐青玉,笑道:“我可不敢邀功,是五弟跑来说你去了雅风苑,又说二嫂最近脾气不太好,怕二嫂为难于你,因而喊我快些去替你解围。你真要感谢,还是谢我五弟去吧。”
徐青玉脸上表情诚恳,“五少爷是要谢的,不过这样毒辣的日头,三小姐还愿意为奴婢这样的人跑一遭,虽说是五少爷之故,但奴婢心里也得记三小姐的恩。”
“你呀…难怪就连母亲也说你能干…”周慧兰言语亲昵,她天生自带一种亲和感,叫人很容易生出好感,“若是我替你解围别有用心,你还要谢我吗?”
徐青玉早就发现这个周三姑娘对自己的不同寻常。
早在沈玉莲参加她们姐妹间聚会的时候,周三小姐就多次暗中关照她。
徐青玉想着,若是一个男人这般关照她,她自然疑心对方是冲着自己美貌。可要是一个女人也这般,那肯定就是……冲着她的美貌!
没其他原因!
徐青玉轻轻一笑,“三小姐若有难处,奴婢在所不辞。”
两人走在廊下,两个丫头一前一后替她们望风,徐青玉便隐约察觉周慧兰是真的有事寻她帮忙,但也没想到周慧兰张口就是:“青玉姐姐想出府吗?”
想啊。
想得抓心挠肝。
比想男人还想!
徐青玉面上却不解:“三姑娘这话何意,奴婢好端端的待在周府,老夫人和少奶奶又对奴婢恩重如山……三姑娘怎的突然提起出府一事?是奴婢做错了什么事吗?”
周慧兰显得很是小心谨慎,“我看姐姐是个聪明伶俐的人,我也不瞒着。我明年便要出嫁,这陪房的丫头却一直没能定下……”
她小心打探徐青玉的脸色,“我知道,二嫂和你之间闹了些事儿,你去冰心堂也是无奈之举。祖母待人向来宽厚,冰心堂是好去处,但是婵娟姐姐嫁了人,你若顶了冰心堂大丫头的职位,怕是三年五载的别想嫁人。”
徐青玉这回听明白了。
其他公司挖墙角的来了!
看吧,都说做成头牌以后更难脱身吧?
她刚穿来的时候,因为原主残留的情感作祟,加之沈玉莲确实有时候挺可怜,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帮她解决几次危机以后,沈玉莲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再不肯放人。
早知如此,她这满身才华和美貌就该烂在泥里!
“祖母向来疼我,若我开口去要人,她一定将姐姐给我。姐姐陪着我去刘家,我定将姐姐看做心腹,月钱待遇自然也是独一份。”
第99章 墙角(二)
见徐青玉不为所动的样子,周慧兰继续加大筹码。
“我也不拘着姐姐一辈子,只要我在刘府站稳脚跟,自然会放姐姐出府,最迟……五年。”
徐青玉眉头微皱。
五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唯一的好处就是…这是个有期徒刑。
而且周慧兰和沈玉莲不同,这姑娘虽说有心眼,但人确实不坏。
冬青帮着沈玉莲调查过周慧兰的婆家。
沈玉莲自嫁入周府后,就把周慧兰当做假想敌,属于是一边羡慕嫉妒恨,一边又当学人精。
周慧兰买的布料,她也必须弄个同款色系但又有细微差别的。
周慧兰会吟诗作对,她也偷摸学习……看言情小说,看风流书生小意温柔,看霸道将军巧取豪夺——
知识没学会。
倒是弄了个恋爱脑。
周慧兰定了亲事,她第二天就找人去调查对方婆家,当得知周慧兰高嫁以后,沈玉莲呕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嘀嘀咕咕念叨着刘家公子唯一一个不好。
“他家兄弟姊妹多,规矩也多。刘家公子又是老大,公婆还偏心小儿子,三妹妹嫁过去得应付一大家子,将来有的她受!”
“说不定过得没我好呢。”
这样想着,沈玉莲又看开了,天天暗地里看笑话,就等着周慧兰日子过得不好以后回来娘家哭诉。
徐青玉脑子里稀里糊涂的想起从前和沈玉莲的甜蜜回忆,周慧兰却还在继续说着。
“我更不会拦着姐姐嫁人。姐姐若能觅得良缘,我送姐姐一份厚重的嫁妆。若姐姐想往高处走……”周慧兰抿抿唇,她虽聪明沉稳,可到底年轻,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紧,“我也不介意让姐姐做个妾室…只要姐姐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妾室?
最后一句话犹如一个耳光直挺挺的打来,一下把徐青玉给打清醒了。
自从上次桃姨娘说要抬她做妾的时候,她就变成了敏感肌,一听“妾室”两个字就应激。
徐青玉便做出为难的样子,试图让周慧兰知难而退,好在周慧兰并未强求她,只是亲热的拍拍她的手,“青玉姐姐,此事你不急着拒绝,你也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徐青玉在回去的路上确实也在考虑。
手中两个offer都不尽人意。
无论选田氏还是周慧兰,那都是给别人打工,徐青玉想的自然是独立门户做大做强。
徐大壮已死,她就是徐家的当家人,以后立个女户,招个软甜貌美的小狗入赘,人生岂不美满?
田氏虽然已经对她打消疑心,但徐青玉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因而即使身上压着周荣的救命之恩,却也不敢贸然提出府一事。
她还得等。
好在田氏比沈玉莲有本事,也不似沈玉莲那般刻薄弯酸阴晴不定,至少眼下日子过得去,能让她有徐徐图之的时间。
岂料刚走到冰心堂就听见里面一阵骚乱,下人们忙做一团,有小厮快步冲了出去却被徐青玉拦下,那小厮一脸惊恐道:“青玉姐,老夫人被杏仁卡住了……眼瞅呼吸不上,脸都青紫了,我去请大夫!”
卡了喉咙?
这还得了?
徐青玉快走两步,果然见冰心堂的人乱做一团,几个丫鬟扑到田氏跟前,却只能胡乱拍打她的后背,哭声震天,毫无章法。
就连往日最镇定的周嬷嬷也是急白了脸,伸手就去抠田氏的喉咙,而田氏面容青紫,一手紧紧抓住自己的颈子,一手徒劳的抓着虚空,嘴里“呜呜啊啊”的发着求救声。
徐青玉冲上前去,脚步却刻意迟疑了片刻。
还不是时候。
既然要用救人的法子施恩,必等到对方苟延残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出手才有事半功倍之效。
只有这样,田氏才能牢牢记着她的救命之恩。
她出府一事才有谈判余地!
既然老天将这样的机会送到眼前,她必须抓住!
徐青玉双拳紧握,心中狂跳,两眼紧紧观察着田氏的情况,直到看到田氏眼珠暴突,那张苍老的脸庞迅速涨成骇人的青紫,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正是现在!
徐青玉推开挡在跟前的丫鬟和老妈子,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嘴里高呼:“让我试试!”
徐青玉果断上前,双手从背后环过她的腰腹,一手握拳,拇指关节顶在她腹部下方柔软的凹陷处,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抠成拳头,双臂凝聚全身力量,狠狠向内、向上冲击!
一下!
田氏身体剧震,窒息的声音陡然拔高!
周遭人吓得惨无人色!
两下!
好在田氏上了年纪,平日吃素,因而身体清瘦,徐青玉轻而易举的便将人冲了上去。
第三下!
用尽所有力气猛地一顶!
“噗!咳咳咳……”一声混合着痛苦和解脱的呛咳声爆发,紧接着一颗裹满浑浊痰液的杏仁从田氏嘴里喷了出来,裹挟着劲风,“当啷”一声砸到地板上,滚了几滚,最终停留在门槛处。
周嬷嬷尖声道:“老夫人!”
徐青玉擦了擦额前的汗,这才拍拍田氏的肩膀,“老夫人,没事了!没事了!”
田氏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如同溺水之人被人猛地拉出了书面,贪婪的呼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
那可怕的青紫从她脸上慢慢褪去,只留一片劫后余生的苍白,她整个人虚脱的往后一倒,徐青玉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人,田氏呼吸急促,浑浊的双眼里还翻动着惊魂未定。
徐青玉慢慢抚摸她的背部,三两下便让田氏缓了过来,田氏声音沙哑粗厚,手却在发抖,“慌什么,阎王爷今儿个不收人。”
那周嬷嬷吓昏了头,张口就催人去请大夫,徐青玉却道:“这噎住了只要东西吐出来了就无甚大碍,我扶老夫人去床上躺一会儿。”
田氏也不愿惊动太多人,当下应了,她对刚才的事情还心有余悸,连带着婵娟给她喂水都小心吞咽,徐青玉在旁边担忧说道:“老夫人以后还是要小心些,像这种杏仁、核桃之类的最好少吃。您上了年纪,身体不如从前,更得营养均衡,平日里不能老吃素食,也得适量吃些荤腥。”
面对徐青玉这救命恩人,田氏这会子只差没言听计从,她回过神来才拉着徐青玉的手,声音嘶哑得仿佛砂纸摩过枯木,“好孩子…你怎么会…这保命的法子?”
第100章 再战(一)
徐青玉胡乱扯着:“幼时见过游医用过这样的法子救村里的小孩,奴婢就记下了。其实奴婢也不知有没有用,只是刚才大家乱作一团,奴婢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就算老夫人怪罪…奴婢也不怕,只要老夫人好好的……”
田氏心冷了一辈子,管家的时候就是雷霆手段,无论是对晚辈还是下人都是严苛,此刻却觉得心头暖洋洋的,亲热的拉着她的手,不住的喃喃着:“好孩子…你真是好孩子……”
徐青玉看着田氏那不似作假的感激之色,内心琢磨,她救了周荣一次,又救了田氏一次,若她这救命恩人开口说出府,田氏应当没有理由拒绝。
徐青玉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提起出府一事又不让田氏反感。
至少……眼下不是好时候。
田氏疑心重,若现在就提,只怕要疑她救人动机。
田氏作为周家一老,一举一动自然备受关注,不过片刻时间,周家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都一蜂窝的涌到冰心堂来尽孝,就连养小月子的沈玉莲也一脸急色的赶了过来。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关心田氏这位老祖母,但谁都不愿意背上一个“不孝”的罪名。
严氏听见下人来报说田氏被噎住了的时候确实是魂飞魄散!
周显明外放在即,若再为祖母守孝,岂不是黄花菜都凉透了!
严氏走得飞快,一路走得腿都软了,一看见田氏性命无忧坐在床上,那颗心才落到实处,又听周嬷嬷说起徐青玉救了田氏,当下流着眼泪抓着徐青玉的手,“好孩子,你前几天刚救了小五,如今又救了婆母,你…你可真是我周家的大恩人啊!”
那你倒是报恩啊!
滴水之恩,当重重相报啊!
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好像男狐狸说过这话!
徐青玉内心狂吼,但只是羞赧的低下头去,顺便表了一波狗腿子忠心,“只要老夫人脱险就好。”
严氏和周显明有私心,自然对徐青玉的感激最真心实意,倒是周荣提议道:“祖母,青玉姐姐救了我,又救了您,是咱周家的大功臣,我们是不是应当给她奖赏?”
徐青玉只差没搂着周荣亲上一口。
死小孩,我原谅你拿小石子打我了。
我也承认你是通州城最靓的小崽子。
周显明全然不知这些天周家的动静,他先是嘱咐小厮快些去叫大夫,又让人把屋内门窗全部打开让田氏透气,虽说田氏早已无碍,但有这么个贴心得的大孙子嘘寒问暖,脸上欣慰不已。
周显明这一家之主很有主意,周荣一说起赏赐,他就想起当初傅闻山临走之前将徐青玉的卖身契交给他,让他办青玉出府一事,但当时严氏疑心青玉,便做主缓一段时间再办。
如今事情早已过去,周显明当下大手一挥:“既然如此,不若将这丫头放出府去,她不是一直想着出府吗?”
徐青玉的心猛地狂跳。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徐青玉尚未张口,就听见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不可!”
“不可!”
沈玉莲和周慧兰对望一眼,两人面色均有尴尬之色,沈玉莲立刻急色道:“大哥,不妥。这丫头救过祖母和五弟,给她一些体面就是了。但不好放出府去,她有个兄长滥赌,不仅把家产全部败光,还把妹子给卖进了青楼!大哥若是让她现在出府,只怕不出三日,就能被她那大哥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大哥一片好心,可到时候咱反而成了推她入火坑的罪人!”
徐青玉双拳紧握,面色微变。
这一次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她拿来哄骗田氏和沈氏的话,此刻全部化作回旋刀全部扎了回来。
徐青玉和沈玉莲四目相对,随后飞速错开。
她心头连连冷笑,好,玩阴的是吧——
谁能比她阴?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周慧兰察言观色,瞧见徐青玉面无表情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卑鄙,斩断别人的好前程,这买卖不成仁义在,她立刻决定不再搅和此事。
倒是二嫂和青玉姐……
两人看起来不似传闻中那般“主仆情深”啊——
周显明闻言点头,“若真是如此,青玉留在府内还要安全些。”
倒是田氏叹口气,“不急,不急,我这丫头还使两天呢,你们就着急打上她的算盘了。”
众人连道不敢。
徐青玉也笑道:“是呢,老夫人刚刚受了惊吓,还是好生休息着,大夫开了安神的药,奴婢去给老夫人煮上一些,先把药喝了才是正经。”
徐青玉看也不看沈玉莲一眼,起身出去煎药。
她想得清楚。
这一次的恩德,足够她提出出府的事儿,眼下沈玉莲和周慧兰都在此,她一张嘴可辩不过两个人,等田氏落了单,再慢慢说服田氏便是。
棋局过半,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好在田氏不喜吵闹,周家小辈们还没坐热呢,就被田氏赶走了。只有一个严氏在跟前贴身伺候。
沈玉莲要走的时候特意经过她,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青玉,你就老老实实在冰心堂当差,以后有的是你的好日子呢。”
徐青玉瞥向一侧的琴音,想着今日这样的情况周隐都不出现,只怕已经和徐大壮一样深陷赌坊不能自拔。
赌狗嘛,什么脏事都能做。
这一招,还是沈玉莲教她的。
既然吃了亏,她总得学到点什么。
而琴音脸瞬间煞白,生怕青玉忽然抖落出她和周隐的事儿。
哪知对面那人的视线很快移开。
徐青玉唇角咧开一抹嘲讽的弧度,“谢少奶奶吉言。少奶奶以后…也有的是好日子呢。”
“你敢讽刺我?”沈玉莲还当自己在雅风苑,说着抬手就要打人,徐青玉连忙膝盖一弯,跪在她身边,放声大哭道:“少奶奶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你别打我!”
徐青玉刚救了田氏的命,这会正是荣登牛马榜首的光荣时刻,不肖田氏和严氏发话,前头的周显明就已经转头面露不悦,“弟妹,你做什么?”
沈玉莲脸色呐呐的收回手。
那周三姑娘也皱眉道:“二嫂,这是冰心堂,不是你的雅风苑。就算青玉姐有错,也该祖母教训,倒轮不着二嫂在这里耍威风。”
第101章 再战(二)
严氏闻言也走了出来,一把拉起地上的徐青玉搂在怀里安慰,又冲沈玉莲冷脸:“青玉刚救了母亲的命,你就对她动手,怎么,你沈玉莲如今是不把家中长辈放在眼里?”
沈玉莲顿时畏畏缩缩如一只鹌鹑,“母亲,你误会了,我跟这丫头闹着玩呢。”
徐青玉吸了吸鼻子,又看一眼沈玉莲,害怕的低下头,顺势拽紧严氏的衣袖,身子瑟缩着,“是,夫人,二少奶奶跟奴婢闹着玩呢——”
任谁都看得出徐青玉的害怕不安。
沈玉莲被众人千夫所指的目光盯着,咬唇,胸脯起伏,只恨不得上前来撕烂她的脸。
这小蹄子!
从前就是拿这招对付旁人!
今日却敢拿来对付她!
也是,这蹄子有什么不敢的?!
严氏瞪了沈玉莲一眼,随后又拍拍徐青玉的手背,语气温柔:“好孩子,你先进去吧。”她又对沈玉莲下逐客令,“你身子不好,躺着多休息,别四处走动。”
沈玉莲脸色一白,咬紧下唇,也没解释,转身而去。
徐青玉请了大夫又煎了药,伺候田氏服下,田氏昏昏欲睡,严氏怕她梦魇,便点了几支安神香置于青炉之中。
徐青玉将田氏的衣裳拿出来晾晒整理,瞧着屋内严氏的身影,严氏今儿个要一直守着田氏,她找不到和田氏独处的机会,倒叫她不好下手。
到了傍晚,田氏幽幽转醒,严氏扶着她又喝了一碗安神茶,随后又让厨房弄了一些清淡的菜色,亲自服侍婆母用饭。
别说。
周大爷死以后,婆媳两倒是难得有宁静相处的时光。
田氏虽然不是喜欢磋磨媳妇的人,但严氏早年因为那三个妾室的事情闹过好几回,平日里又偏心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孩子,婆媳之间自然有摩擦。
只是周大爷一死,家里一摊子事情,两个人风雨同舟齐心协力的把家里管好,自然比从前亲近几分。
因而今日田氏被噎一事,着实让严氏吓了个魂飞魄散,两个人絮絮叨叨说起话来,说来说去最终扯到救命恩人徐青玉上。
“这丫头连续救了咱家两个人…”严氏说起来还觉得后怕,“算起来,真是咱家的福星。这一次可得好好奖赏这丫头。”
田氏拿帕子擦了嘴,又撑起身子来,“我倒是有个主意。”
严氏顿时好奇。
若不把徐青玉放出府去,就得给她尊严和体面,又或者将她收做义女,可瞧着婆母那样子,似乎都不是。
“老二媳妇一直病着,听说这一次病得不轻,这一次怕是熬不过去了——”
严氏眉心一跳。
她的妯娌白氏缠绵病榻好几年,汤药不断的续着性命,去年她还去看过白氏,确实是…油尽灯枯。
关键是,婆母突然提到白氏是做什么——
“老二前些年太过荒唐,后院里一堆莺莺燕燕,白氏一走,那几个小的只怕是要受罪。我瞧青玉这丫头人机灵,心肠也不坏,你觉得…”田氏大约是觉得此事也存在不妥,很难得征询儿媳的意见,“让她去做个填房,或者做个平妻,她可愿意?”
严氏心一提。
老夫少妻?
二弟可比青玉大了十几岁!
论起来做她爹都行!
徐青玉那些话是彻底笼络了严氏,严氏对这丫头也是真喜欢,她下意识的觉得不妥,但她向来不是个嘴皮子浅的人,因而一番思量后才说道:“可沈氏说青玉那大哥是个赌鬼…若是沾上这样的人家,怕是不好脱手…”
田氏倒确实犹豫了。
若青玉是奴才,她那大哥倒不敢找上门来,可成了正儿八经的女主人,万一两人兄妹情深,难保徐青玉不会暗中接济徐家。
“我原本想着,老二那个年纪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家,再娶也无非是哪家的寡妇。这不是自己生的,寡妇哪会真心疼那几个小的?年轻的小娘子又镇不住后院那群妖孽——”
“本想寻个知根知底,又有些手段的女娃去做老二的贤内助……”田氏叹气,不无惋惜,“青玉那算盘拨得极好,算账也快。听沈氏说她不愿做妾,那做妻她总不能不愿意吧?老二年纪是比她大些,但到底金尊玉贵,以后就是主子夫人,也算是抬举她了。”
田氏摇头,“百密一疏,倒是忘记她大哥那个泼货。”
田氏就劝道:“咱周家是赏罚分明的人家,她又救了咱家两个人,确实是场大恩德。这送礼得送到人家心坎上,才能叫送礼的和收礼的心里都高兴。母亲若真想报救命之恩,何不亲自问问她想要什么?她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田氏一想,也就点了头,“你去把那丫头招来,我亲自问问她。”
片刻,徐青玉就被召入主屋。
她知道田氏和严氏躲在屋里叽叽咕咕说了好半晌话,她也猜到两个人或许商量给她什么样的奖赏,因而徐青玉早就准备了数套说辞,眼见严氏慈爱的看着她,徐青玉心里忽而急促跳动。
她似乎隐约察觉到这场对话的关键,心里愈发紧张,脚步却愈发四平八稳。
她知道,机会来了。
徐青玉老老实实的给两位当家夫人行了礼,严氏就一把拉起她,又让她坐下说话,“老夫人向来赏罚分明,你救了小五,又救了老夫人,是我们周家的大恩人。我们正商量着要奖赏你些什么东西……”
她越看这丫头越顺眼,言辞之间带了些许慈爱,“你倒也用不着推辞,你好生想想需要些什么…”她开始给徐青玉打眼色,“你已是十七八岁的人,想必要开始考虑婚嫁之事,我也可以帮你寻个逞心如意的儿郎…”
严氏想着,十七岁的姑娘,想的无非只有嫁人一件事。
这嫁人嘛,就得出府。
严氏心里门儿清,作为一个奴才来说,最盼望的不就是脱了奴籍,堂堂正正的做人吗?
那卖身契都打了个转儿才到婆母手里,这徐青玉不管嘴上怎么说,但是心里指定是盼着出府的。
第102章 波折(一)
徐青玉救了婆母一命,免去周显明再度守孝的厄运,又有前头撺掇着沈氏送来一半嫁妆的功劳,婆母怎么想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可是一直记着徐青玉的好处。
徐青玉给了她实打实的好处,她也会给徐青玉实打实的好处。
至于徐青玉和沈玉莲之间的事,以及徐青玉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她并不关心。
于是,她看向徐青玉,希望这丫头能明白自己的好意。
果然,徐青玉只思考片刻,便顺势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的给田氏磕头:“老夫人,您诚心问起婢子心愿,婢子也不瞒您。我那大哥是个烂赌鬼,我恨他入骨,从前总是避他如蛇蝎,因而想着躲在周府里过安生日子。”
徐青玉将事先准备好的浸过姜汁的帕子擦了擦眼,眼泪瞬间哗哗往外流,“但是婢子前段日子刚刚得知,我那大哥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我娘身无分文,如今躲在乡下,还不知道怎么被人欺负。虽说奴婢卖了身子进来,可人伦亲情难以割舍,一想到母亲还在乡下忍饥挨饿,奴婢的心就跟刀剜似的……”
“今儿个老夫人出事,夫人和几个公子小姐心急火燎的赶来照顾,老夫人家庭和睦儿孙孝顺,奴婢心里羡慕,却也替自己老娘悲哀。”
“我那大哥跑去外地躲债,这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可怜奴婢老娘,四十岁的人了,后半辈子无依无靠。还有奴婢那妹子,进了画舫那种地方——”
小娘子眼眶发红,咬着牙齿,任凭眼泪滑落。
她抬眸,目光直视田老夫人。
“老夫人,奴婢想出府。”
“奴婢得出去挣钱,给大哥还赌债,给母亲养老,还得把妹妹找回来。”
徐青玉头“咚”一声磕在地板上,声音哽咽着,“还请老夫人成全!”
半晌,屋内死寂一片,唯有小娘子低声啜泣的声音。
严氏也听得眼睛都红了,她连忙扯起地上的人儿,心疼道:“早听说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你那些傍身钱都给了你老娘——”
周府不大,有个风吹草动的自然逃不过严氏的眼睛。
严氏知道徐青玉的老娘上门来打过秋风,而徐青玉唯有不从,只差没把老娘捧在手心里,“你娘有你这么个孝顺的姑娘,是她的福气。”
田氏也听得直叹气,招手示意徐青玉床边坐,老人家伸出一双干枯的手轻轻擦干她的眼泪,“真是个孝顺的姑娘。”
徐青玉立刻一记马屁捧回去,“奴婢本来也想置身事外,可看着府里的少爷小姐对老夫人和夫人都这般孝敬,奴婢心里也很是感动。大公子还曾说过,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孝敬父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严氏愈发满意,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爱之意,“老大是好的,你也是好的…懂得孝顺爹娘的孩子都是好孩子…罢了,你既然铁了心要出府…我也不做那恶人。”
说到这里,徐青玉的心开始狂跳。
上次一番操作二百五,最后一看工资两千五,这次她一定要小心谨慎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松懈。
于是,她垂下眸,小心啜泣,哭得愈发楚楚可怜。
“明儿个你去账面上给她支五十两银子,放她出府去。”田氏拍拍她的手背,“你那大哥不成器,这五十两银子你得搂紧一些,别叫你大哥骗走了。”
只怕…徐大壮也没有本事来骗她的钱了。
徐青玉脸上的不可思议和受宠若惊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热泪盈眶的反手握住田氏的手,严氏则拍着她的背,“这是喜事,哭什么,把眼泪擦了……”
她又看着外面昏沉的天色,“明儿个一早,我便让管家陪你去办脱籍的事儿。等事情都办完了你再哭不迟。”
徐青玉连忙向二人道谢,田氏笑着说道:“瞧你欢喜那样儿,快去收拾行李吧。你既是周府出去的丫头,以后为人做事万不能丢了周府的颜面。”
徐青玉又受了几句教诲,田氏和严氏这才放她离开。
徐青玉的脚步欢快,只觉得夜风拂面也不觉得燥热,她捂住剧烈跳动的胸口,完全无法冷静。
空气里有月季花的香味,冰心堂那矮墙处一片藤蔓攀附,花香浓郁,满墙蔷薇一院香,她似乎今日才瞧见那花是什么模样——
原来,自由的味道是初夏灼热的空气混合着蔷薇的味道。
徐青玉难以平复情绪。
这样的夜晚让她想到上一个夜晚,她也是这样满怀希望的等着,却扑了个空。
她的行囊早就准备好,随时准备着出发,只待天亮第一声鸡鸣,她就要和管家去办脱籍之事。
这一次……再不能有其他任何变故。
徐青玉横竖睡不着,她拿出枕头底下那个手掌大小的木雕,伸手给了它两个嘴巴子,“这次你可不能来坏事,否则我定杀到京都去寻你报仇。”
徐青玉睡不着,自从上次在藏书阁见了周隐一次,她也不敢往藏书阁跑,生怕被这人间油物给缠上。她更怕在藏书阁遇到狗腿子琴音和周隐二人厮混。
厮混好啊。
年轻人就是体力好。
也不知沈玉莲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的一号狗腿子跟自己老公暗度陈仓。
这样一想,她和沈玉莲一个歹毒,一个阴险,谁又比谁干净?
比不了谁干净,那就比谁更胜一筹。
徐青玉一晚上没睡着,沈玉莲也一晚上没睡着。
她思来想去,总觉得整个事情都透着古怪。
她还不信,那丫头真就那么好运气,先救了周荣,又救了田氏,就好像老天爷都在为她铺路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还没查出她小产是怎么回事,绝不能放徐青玉出府!
她在周府一日,徐青玉就不能出府去自由自在的过好日子!
这一大早,天刚刚亮,田氏就起了。
她上了年纪,睡眠浅,早早的便醒了,沈玉莲一夜揣着心事,因而也早早的来了冰心堂说是要来伺候祖母。
严氏一夜未归的守着婆母,此刻听见院子里传来沈玉莲的声音,当下奇道:“哟,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老二媳妇来表孝心了?”
第103章 波折(二)
不怪严氏弯酸沈氏。
实在是沈氏嫁入周府两三年,来冰心堂请安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总觉得矮人一头,自然不愿意在周府里走动,整日就在那雅风苑里躲着跟徐青玉她们那帮丫头耍威风找存在感,眼下突然这么早赶来,严氏掐指一算也猜出她的意图。
严氏心里有数,嘴上却有分寸,笑着服侍了田氏起床才道:“母亲,老二媳妇来了。”她又点了一句,“倒是没看见老二人。”
一提起周隐,田氏就直摇头,“那小子……听门房说他几日不着家,每次回来也是一身酒气。罢了,罢了,原也不指望他考功名振兴门庭,做个闲散富人也是他的福气。”
田氏也点头,真说起来,她也不是那容不下人的。
她只是容不下那桃姨娘和周隐。
桃姨娘心眼多,周隐幼时被挑唆着跟她这嫡母作对,怎么也养不熟。加之桃姨娘不服管教,明里暗里的忤逆她,时常下她的脸面,严氏自然厌恶这对母子。
小五就听话懂事又乖巧,人也出息,被显明带着读了几年书,于学业上颇有天赋,严氏自然偏心了些。
沈玉莲进了屋来请安,严氏对她没什么好脸色,“昨儿个不是让你好生在屋里养着身子,别四处走动吗?今儿这一大早跑来冰心堂作甚?如今千般万般,都不如你的身子要紧。”
田氏自然晓得这沈氏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勉强寒暄了几句,那沈玉莲也自己熬不住性子先问道:“祖母、母亲,那青玉是不是哄着你们让你们放她出府去?”
严氏面色不虞,“你照顾好自己便是,手别伸那么长,伸到这冰心堂来。”
沈氏就笑道:“母亲这话说的…祖母和我当初也是说好了的,拿冰心堂的老妈妈换青玉一段时间,直到我生产为止。可如今我肚子里的孩子没了,按理说周妈妈就该回冰心堂服侍老夫人,青玉也该回冰心堂当差。可儿媳体谅祖母年老,一直不曾开口跟祖母要人,如今她要出府去,难道我这个旧主问都不能问两句吗?”
沈玉莲说话含枪带炮,竟是前所未有的强势,田氏和严氏都是一愣。
说起来这事…还真是一本糊涂账。
沈玉莲稀里糊涂的给出去了卖身契。
田氏稀里糊涂的收了卖身契。
至于这卖身契怎么来的,青玉说的是沈氏有孕,一时高兴,放她出府。
田氏之所以扣留青玉,也是因为她疑心沈氏假孕有青玉指使之故。
现在来争谁对徐青玉拥有最终处置权,那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沈氏就问:“祖母可知那徐青玉是怎么从我手中骗走那卖身契的?”
田氏微微一怔,和严氏互看一眼后,皆是惊愕。
她们也曾私下问过青玉,青玉说沈氏怀孕,一时高兴,格外恩赦她脱籍出府——
“祖母,是孙媳不对,孙媳对您撒了谎。您上次问我,我跟您说信誓旦旦的说青玉并不清楚周平之事,但其实孙媳早就将一切都告诉了她。她是孙媳的丫头,平日里最得我的信任,当时我六神无主,只能让她替我拿主意……”
严氏和田氏一愣。
徐青玉竟也知道周隐引狼入室这丑闻!
那日三堂会审,院子内只有一个廖妈妈和周妈妈,这两人都是周府几十年的老人,自然信得过。
但其他人全部被安排在外头望风,唯一闯入的紫鹃也被打死……
因为周平一事,本以为只有几个人知晓,哪知这青玉竟然也知情!
“我当时害怕青玉跟紫娟一样被人打死,心里发了善念,又想着那丫头是个忠心可靠的,应该不会出卖我……”
沈玉莲一脸痛心疾首,“可我没想到,她后来竟然拿这件事威胁我!说如果不给她卖身契,她就要把二爷的事情宣扬得人尽皆知,让周府脸面无存!”
严氏立刻察觉不对,“可她拿卖身契在前,母亲问你在后,你既然已经被她威胁交出卖身契,事后为何还要替她圆谎?你既帮她圆了谎,又为何现在来拆穿她?”
沈氏也早有应对,“当时她人已经在冰心堂,我想着她横竖不出府,我保她一命也算是全了主仆情谊。可昨儿说起放她出府的事情,我就心里不安。她是知道周平那事儿的,她又怨恨我没早些放她出府,一直伺机报复。若是真让她出了府,咱周家的颜面可就要被一个奴才踩在地上了!”
沈氏想起捉奸那一日,徐青玉口口声声拉着周显明背书,她也知道能打动严氏的只有周显明,当下拿出周显明做幌子,“如今母亲上下疏通,这节骨眼上,万不能出一点差错!若是让二爷影响到大哥的前途,我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果然,严氏面色微变。
沈玉莲的话,严氏未必相信。
这主仆两勾心斗角,各有心思,也都不干净。她没兴趣做那殿中判官。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徐青玉就算要出府,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祖母,母亲,你们可曾听过通州城流传甚广的一首打油诗?”
田氏和严氏自然知晓。
只是那打油诗没点名道姓,她们也自然不好去认领,只好假装此事与他们无关,好在沈玉莲假孕一事让流言略微平息。
沈玉莲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周家小儿装体面,生不出娃怪妻贱;
药汤灌得妻憔悴,自家裤里没半点
大哥读书好风光,弟弟软烂如烂秧。
外头嘴硬家里横,断子绝孙怨何人?”
沈玉莲没有证据,但她不傻,“我怀疑,这打油诗就是她编出来抹黑周家的!”
严氏冷了脸,“此事你可有证据?”
沈玉莲摇头,“但那一日在场的只有这几个人,除了徐青玉还会是谁?”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严氏倒不相信徐青玉有这个本事,“一个月之内,能让城内八旬老人几岁黄口小儿都熟悉这打油诗,青玉一个奴婢,哪儿来这样通天的本事?她要真有这个本事,还容得下你在这样颠三倒四的冤枉栽赃她?”
沈玉莲说不出话来。
心中却恨徐青玉有手段,这才几天时间,就把田氏和严氏两个人笼络得死死的。
这两个老糊涂,不帮着她这个周家人说话,倒是胳膊肘往外拐帮着一个奴才说话!
她沈玉莲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奴才?!
第104章 波折(三)
“你前段时间不是还说你二人主仆情深?”田氏有些头疼,“何故她如此恨你?”
沈玉莲为了不让徐青玉出府,可谓是把自己招了个干净。
反正她孩子也没了,这辈子什么指望都没了,烂命一条,就得拖着徐青玉垫背。
想出府?
门都没有!
“前几个月她就提出要出府,我正是用人之际,本想说培养几个心腹再让她走。哪知她等不及,做事也不用心,处处跟我对着干。”
“我后来才知道她那个大哥挣了不少钱,她就是仗着娘家有了几个臭钱,心野了,想着让她大哥给她赎身,就不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
“结果她那大哥跟一帮狐朋狗友滥赌,把钱全都输光了,她知道以后非说是我在中间使坏。天地良心……”沈玉莲委屈得直抹眼泪,“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宅妇人,哪儿有手段能逼着一个壮汉进赌坊?”
“可怜我对她千百般的好,却养出一条白眼狼来!”
“行了。”田氏疲累的揉了揉太阳穴,打断了沈玉莲的涟涟泪水,她不想听沈玉莲和徐青玉之间的是非,“你先下去吧,此事容我再想想。”
见目的达到,沈玉莲这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一时之间,婆媳两双双无话,似乎都在斟酌刚才沈玉莲说的那些事。
徐青玉是知道周平那档子事儿的!
“这丫头,倒是藏得住事。”田氏这样说着,严氏也点头,“紫鹃下场在前,她谨慎些倒也正常。”
两个人都是千年人精,沈玉莲的话里破绽百出,把自己捧得跟白莲花似的,但这婆媳二人如何不知沈玉莲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
只是如今看来,这沈玉莲和青玉主仆两确实关系不好。
田氏就笑,“难怪当时青玉怂恿着沈氏自愿献上一半嫁妆保平安。合着也是公报私仇。就算青玉和阿笙那事儿没有关系,但她肯定也在中间落井下石。”
这笑,却有两分意味深长,“这丫头不显山露水,是个厉害人物,你我都小看她了。”
严氏则道:“就算她要出府,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至少也得等显明的事情办成以后……”
“她还想出府?”田氏嘴角一撇,眼中凛凛,“没灭她的口,都算我仁慈!”
严氏眼皮一跳。
“她知道周府这样的丑闻,又和沈玉莲不对付,放她出府就是纵虎归山!”田氏胸脯起伏了两下,撑着坐直身体,她虽然老了,但依旧如年轻一般杀伐果断,事关两个孙儿的前途,又关乎周家的颜面,田氏自然不肯冒险,“将她卖身契藏起来,我自有安排。”
今日是婵娟当值,徐青玉不用早起。
她昨夜恍恍惚惚的睡不着,天亮才闭眼,没多久她就听见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起床的时候外间天色还是麻麻亮,守在主屋台阶前的人不是那狗腿子琴音是谁!
徐青玉一个激灵,垂死病中惊坐起,抓了两把头发,果断换上衣裳就往外走。
前傻逼领导来了!
准没好事!
推开房门那一刻,徐青玉已经整装待发,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裳整齐,面容素净,慌而不乱,脚下步子四平八稳,脸上笑容从容不迫。
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刀人。
想刀沈玉莲。
想把沈玉莲这搅屎棍刀成一千块。
沈玉莲正准备离开,徐青玉一看见沈玉莲那春风得意的样子,一颗心就直往下坠。
她根本不确定沈玉莲跟田氏说了什么,但她自己在其中本身就不干净,有把柄被沈玉莲抓住也不足为奇。
徐青玉快步上前,笑着问安:“少奶奶,何事如此开心?”
沈玉莲看见那晨光中走来的粉衣小娘子,又见她一脸堆笑,心中恨恨道,看你得意到几时。
她拍拍徐青玉的肩膀,“青玉啊,以后你就在冰心堂好好干,什么时候想回来了,我雅风苑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徐青玉脸色一僵。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被人截胡。
明明周府大门近在眼前,她只需要抬抬脚就能跨出去,但偏偏有人拉着她扯着她拽着她……
仿佛她徐青玉一个奴才出了府就会搅得天下大乱似的。
恨吗?
心中恨急。
可……恨有什么用?
这一次,她可是准备好几套应急方案。
沈玉莲出来搅局,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徐青玉面色丝毫不慌,“你告诉了老夫人我知道周平的事儿,对吗?”
严氏分明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只有带出周平那事,才能将田氏和严氏两个人捆绑到沈玉莲的船上!
沈玉莲脸色一凝,暗道这丫头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她得意一笑,“只有摆出最核心的利益,才能拥有最多的盟友。不是你教我的吗?”
徐青玉面色淡淡,并无沈玉莲想象中的狂怒,小娘子语气轻轻的,眼睛也亮亮的,“可我有没有教过少奶奶,穷寇莫追?”
“你追着我跑入这穷巷中来,可曾想过如何保全自身?”
沈玉莲一愣。
难道徐青玉还有后手?
绝不可能!
她已斩断她所有退路!
“你能如何?”沈玉莲并不在乎一个奴才的狠话,“横竖如今你也出不了府了。等哪天我把你卖身契要回来,你再来跟我细说这些道理。”
沈玉莲脸上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带着狗腿子们离开。
徐青玉转身入内,脸上仿佛无事发生一般,笑着说道:“今儿个少奶奶倒是来得早,可见我们少奶奶对老夫人的孝心。”
沈玉莲有个屁的孝心。
不过相对沈玉莲对徐青玉的背后诋毁,两个人高下立判。
田氏便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去,徐青玉脸上露出神采飞扬的笑来,“老夫人,倒也不急着今日就出府,您身子还虚着,奴婢还想多照顾您两日呢。”
田氏心中愈发愧疚,昨儿个她才满口答应徐青玉出府之事,眼下就反悔,但涉及周府阴司,就算对不住徐青玉,那也没法子。
严氏难得尴尬,颇有些坐立不安。
第105章 反击(一)
她可不想做这个恶人,便安静候在旁边等田氏开口。
果然,田氏拉着徐青玉的手,连连叹气好几声,“我昨夜想了想,你年轻,不知这里头的轻重。你那大哥不成器,连亲生妹子都能卖,只怕你也不能幸免,我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徐青玉心中早有预料,但面上还是做出惊愕之色,她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惶惶道:“可是二少奶奶说了什么?夫人,老夫人,不是奴婢背后说少奶奶的是非,实在是少奶奶脾气古怪,疑心又重,就因为奴婢上次给她出的那交一半嫁妆给大公子打点的主意,她一直恨着奴婢。可……可是……”
徐青玉吸了吸鼻头,装出委屈的模样,“可是少奶奶小产…也不关奴婢的事情啊…她把这件事怨在奴婢头上,怪奴婢让她鸡飞蛋打,奴婢真是…冤得百口莫辩啊——”
“再者……”她吸了吸鼻子,求救般的望向严氏,“奴婢也是为了大公子才遭了少奶奶的怨恨……”
一提起沈氏那嫁妆的事儿,严氏心里也觉得对不住徐青玉,好歹徐青玉是让她能够畅通打点上下的恩人,如今却被沈玉莲三言两语的扣在周府里,实在是过河拆桥。
不过婆母拿了主意,她也不好说话,只能从别的地方弥补。
田氏许是因为愧疚的原因,反而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泪,语气更多了两分不耐,“我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你放心,我也不会亏待你,以后你的月钱就和府里的公子小姐一样,四季衣裳、鞋袜、吃食、待遇就和主子们一般。整个周府,除了几个主子,以后就属你最体面,你莫不识好歹。”
徐青玉抹着眼泪,一个字一个字的呛她,“可是……奴婢要这体面有什么用?奴婢老娘还在乡下忍饥挨饿…”
不等田氏张口,徐青玉立刻跟道:“主子有命,奴婢不得不从。只是还请老夫人念在奴婢救过五少爷和您的份儿上,允奴婢每月外出几日去乡下看望老娘——”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严氏看了一眼婆母的脸色,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立刻松口应了下来,“你有孝心,难道老夫人还会不成全你?这件事我做主了,允许每月五天假照顾你老娘,我再额外给你添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再加六两的月钱,徐青玉确实是周府最体面尊贵的奴才。
也够了。
这番讨价还价……看起来是她得知不能出府以后的正常反应。
徐青玉装作眉开眼笑的样子谢恩,田氏和严氏便也不疑她,任她去了。
回到自己那逼仄的耳房,徐青玉脸上的笑容蓦地沉了下来。
她嘴角一抿,紧咬下唇,逼迫自己吞下所有愤怒和委屈,随后才若无其事的拆开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行囊,行囊最里面是傅老六的雕像,她一看见这雕像,火气“唰”的一下冲上脑门,随后将雕像重重往地上一呛。
抬脚。
重重的碾了上去。
——啪叽。
徐青玉的脚下一滑,要不是及时扶住旁边的桌子,只怕要摔个狗吃屎。
徐青玉更气了。
那一日沈玉莲当众拆她的台,她就料到沈玉莲会千方百计的坏她的事。说来说去,沈玉莲能拿捏她的无非是周隐和周平之事,如今东窗事发,沈玉莲手里的最后一张牌已经打出,便再无底牌!
而她手里…却捏着好几张牌。
好在棋局过半,她留了后手,出府只是这几天的事情。
只是到底中间出了变故,每耽误一天,徐青玉的心就开始变得烦躁。
听见她屋内传来的声音,婵娟心惊胆战的来敲门,“青玉,你怎么了?”
半晌。
里面传来徐青玉平静带笑的声音,“没事,饿了,砸核桃吃呢。婵娟姐要吃吗?”
婵娟自然不要,笑着道:“如今妹妹身份尊贵着呢,老夫人命我帮你把房间挪到南面去,那间房子更宽敞,更明亮…从前可是三小姐住的地方。你赶紧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你尽管告诉我。”
周慧兰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从前有一段时间养在田氏膝下,自她搬出去住后那间房子空置了出来,如今要给她这个半真半假的主子住。
徐青玉笑笑,“就来。就来。”
收拾好了新房间,又添置了许多新物件,田氏甚至贴心的从周显明处寻来了一张旧书案给她。
田氏知她喜欢读书,又让人领来了笔墨纸砚等放置在她房内,这么一装扮,别说,她徐青玉还真是穿上龙袍摇身一变,变成太子。
奴才做到她这份儿上,也算是极其的体面。
好在,下午些时候,她推开窗明几净的房间门,就瞧见院子后面竹林最高处缠着一块红布。
那是小孩哥的信号!
徐青玉趁着田氏午休的时候,徘徊走到院墙附近,“小刀?”
半晌没应答。
就在徐青玉以为小孩哥已经离开的时候,院墙外传来小孩哥懒洋洋的声音,“不准叫小爷小刀,叫我包子哥。”
“好的,小刀。”
徐青玉突然笑了。
此情此景,本该难过郁郁的徐青玉,却突然因为小孩哥一句“小爷”而被逗笑。
徐青玉此刻冷静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前几天要你办的事情,如何?”
“跟了好几天,只知道他是求人办事的。我瞧见他马车里拉着好多礼物,求爷爷告奶奶的四处央求人,就跟那无头苍蝇似的在通州城里乱窜。”
如果周贤是来找沈维桢办事的,那么她或许能助她一臂之力。
沈玉莲螳螂捕蝉,那她就黄雀在后。
“想个法子,告诉他,他母亲田氏昨儿个险些病死。最好让他尽快来周家一趟。”
“好。”小孩哥转身要走,却又被徐青玉给叫住。
“既然来了,再帮我办一件事。”墙壁之后的小娘子声音冷冰冰的,“有人三番两次的害我,我实在咽不下这个气。”
一墙之隔,小孩哥重重一声叹息,“我就知道你准没好事,说吧,又要害谁?”
“周家二爷…周隐,认识吗?”
第106章 反击(二)
“认识,每天往赌坊跑的那个。前些天你不是让我留意周家人吗,如今周家而人我比你害清楚。”小孩哥“啧啧”了两句,“你跟他有仇啊?”
一声轻笑,小娘子声音转而变得阴测测的。
“走之前,得杀几头猪放血。”
院墙外的小刀愣了片刻,“咱不是说好不做杀人放火之事吗?”
“放心吧,既不杀人,也不放火。”
想要一个人死,最好的方法就是钝刀子割肉。
徐青玉和小孩哥说了两句,随后通过院墙最低处有一处大约一个拳头大小的洞,随手摸了一些银子给他。
小刀心中诧异,这小娘儿们不是周府的奴婢吗,怎么回回出手这么阔绰?
哪儿去寻比她还要体面的奴才?
她又问起他的近况,“这些日子习武如何?”
小刀扭扭捏捏说道:“还行,按照你教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被人撵了就跑,逮住了就求饶。”
隔着院墙,徐青玉看不到小刀的身影,因而也看不到小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那是上一家武馆逮住他以后将他捆在院子中间毒打一顿留下的伤痕。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挨几顿打,受几次伤有什么要紧的?
似他和青玉这般出身,只有将脸面和自尊踩在地上才能活!
再者,那青玉还在周府里给人端茶送水捏肩捶腿呢!
似乎也察觉到小刀的异常,徐青玉声音一顿,随后轻轻叹气,“小刀,你听过一句话吗?”
小娘子声音干涩,一字一句,不知是说给小刀还是自己听。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曰: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院墙外那人久久不语。
随后那人哼然一笑,青春期小孩就跟那etc似的非要跟她杠上两句,“你这些大道理,爷早就懂了!不就是干不过就躲吗,养精蓄锐,徐徐图之,小爷都懂!”
“不,你不懂。”
“其实这些都是屁话。”
小娘子声音里带着一抹平静的笑意。
“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我就躲着、记着、恨着、算着、等着、熬着、磨着、笑着。”
空气里静默半晌,小刀才慢吞吞的问:“那男的欺负你了?”
徐青玉不答,她沉默良久,随后才道:“你先去帮我做事吧。出府的事情…大约快了。”
小刀哼哼两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别想一口气吃成一个胖子。都说一纸卖身契,一辈子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
实在不行,把牛棚给它掀了不就行了?
半晌,婵娟见她蹲在墙角摆弄花草,笑着说道:“这些粗活,交给马叔他们做就好。”
徐青玉拍拍手上的泥土,将花盆悄无声息的挪动遮住洞口,随后才站起身来笑着对婵娟道:“左右也是闲着,我看这花好久没浇水都有些焉了,就随便摆弄几下。”
周隐这段时间日子过得憋屈。
且不说那沈玉莲小产以后,整日发癫,昨夜他实在没忍住,便顶了一嘴。
——你肚子里怀的又不是我的种,你嚣张什么?
这一句话就把沈玉莲的怒火点燃,两个人险些在屋子里打起来让人看了笑话。
周隐不蠢,早就猜出沈玉莲那肚子大约是周平搞大的。抓奸那日沈玉莲装得跟贞节烈女似的,没想到早就和周平珠胎暗结。
可好歹让外头流言平息,旁人也猜不到他身上来,周隐原本是打算捏着鼻子认下这孩子的,哪知沈玉莲自己不争气,连一个孩子都保不住。
这就怨不到他周隐头上!
周隐摸了摸脸上的那道抓痕,暗恼沈玉莲下手没轻没重,下定决心迟早想法子休了这女人!
还是秋霜和琴音好啊。
秋霜乖巧听话,琴音千娇百媚,再有赌坊那天每日几两银子的进项,虽说蚊子肉少,但好歹也是肉——
只不过这两日手气不佳,连连输了好几回,周隐想着多带些银钱把赌输的全部赢回来。
赌坊掌柜说得好,这赌嘛,有赢有输才有乐趣。
哪知周隐和小厮舟山刚出周府的大门,迎头正在街上,好端端的老天竟凭空掉下几十个铜板来。
铜板像是金豆子落在盆里,砸得地面“噼里啪啦”作响,舟山拉着自家主子往树下躲,随后才望向酒楼二楼方向,“二爷,今儿个什么好日子,天上掉钱了!这可真是鸿运当头啊!”
周隐脑袋被一枚铜板砸中,他捂着脑袋,却并不恼怒。
赌博的人都相信细枝末节透出来的天机,周隐折扇一摇,拿着那枚铜板反复观察,笑着道:“鸿运当头啊,爷今儿个手气必然好!走,再回去一趟,多取些银子来!”
取了银子,周隐又在半路上遇见一神神叨叨的老道,那老道扛着一面褪色的幡旗,旗上写着“张半仙在此,专解疑难事”十个大字,绕着他走了好几圈,“了不得,了不得…老道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命格……”
周隐惯是知道这些街头老道的把戏,因而并不相信,但刚去赌坊的路上捡了钱,有了好兆头,心情一好,也有兴趣陪这老道耍耍,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道人…何解?”
那道人一捋花白的胡须,“天机玄奥,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非有缘人不可轻泄。若要窥探天机,须得‘以物易道,以缘换运’。此乃天地至理,阴阳平衡之道。阁下便给我二十六枚铜板,多一枚不要,少一枚也不要。”
周隐脸色一凝。
这个铜板数…正好是刚才天上掉下来的铜板。
总共二十六枚!
周隐顿觉这老道有两分本事,语气也放尊重不少,他亲自将二十六枚铜板递给那张半仙,恭敬发问:“还请道长示下。”
张半仙将铜板装进荷包里,随后才慢吞吞的背词,“观君命盘,财帛宫现天财星耀,主命带偏财之格,常有意外之得。”
捞偏门的运啊……
这话…青玉也说过!
周隐眉心一跳!
第107章 反击(三)
“然天机盘中见‘悬针’破势,每逢寅申之交便生犹疑之相。老朽赠君九字真言:‘当断金时莫问铜’。须记:财如流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强运在握时当效仿关公渡河,破釜沉舟方见明月照金库。若得此中三昧,戊戌大运必见财星高照,明珠出尘。”
那老道说着朗声一笑,于人群中翩然远去。
舟山则瞥一眼周隐的脸色,只捡那好听的来说,“二爷,今儿个天降横财,又有这老道断命,您在赌坊定能大杀四方!”
周隐脚下步子飞快,“走,去赌坊!可别叫气运跑了!”
两个时辰后,周隐在赌坊内输红了眼,他随身携带的二百两银票输了个精光,下午又让舟山拿着他的玉佩做信物,以“生意周转”为借口回周府找桃姨娘紧急弄来了二百三十两票子,一股脑的全都撒了下去。
此时,已是深夜。
正是赌坊生意兴隆的时候。
赌坊内少见有赌得这般大的,因而不少人围观过来,这时候就有人问了,“这公子什么来头,都已经输了好几百两了还不见停手!”
立刻有一少年躲在人群里扯着喉咙喊:“这可是城东周家的二爷,他大哥是官老爷,泰山家里是做大买卖的,只怕家里吃饭的碗都是金子做的!哪儿会拿不出钱来?几百两对他来说那都是九牛一毛!”
众人便立刻七嘴八舌的恭维起来,周隐输了钱脸色难堪,又不好发作,只一挥手:“爷家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金银之物!”
到底没完全丧了理智,几百两虽然不多,但若是姨娘问起来还是麻烦,周隐嘴上说着“没意思回家了”等话,推开人群就准备往家走,岂料却被赌坊里的掌事拉住了——
那掌事瞎了一只眼,戴着黑色眼罩,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大金牙,“二爷想不想玩点刺激的?”
他指着大堂中央角落台子,“咱们赌坊有个叫‘生死局’的玩法,赢了,您今晚在赌坊输的银子翻十倍走。”
掌事眼神浑浊,仿佛黑夜的海面之上突然起了一层深不可见的迷雾,引诱着他往深处走去,“这输了,您得倒欠赌坊十倍赌资,二爷敢不敢立个字据上去跟幕后的庄家过过手?”
生死局啊——
掌事抓着他的手,“通州城内已经好多年没开过‘生死局’,庄家只看得上二爷这样的尊贵人物,二爷若是能从赌坊赢走千两银子,您的大名势必响彻整个通州城。”
周隐只觉得手腕处一阵灼热。
他脑子里鬼使神差的想起那道士的话。
强运在握时当效仿关公渡河,破釜沉舟方见明月照金库。
该进则进!
老天的气运一定在这里等着他!
十倍——
他刚才在赌坊输了一共有四百多两,若是翻十倍……那便是四五千两!
周隐倒抽一口凉气!浑身血液全都一股脑的往头顶上冲!
有了这笔银子,他周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和小娘也不用再看严氏那老贼妇的眼色!
沈氏若是听话,他也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当断则断!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笃定这一次老天一定会站在他这一头!
只在转瞬,周隐便下定了决心,他衣袍一拂,脸上一抹决然,“前面带路!”
半个时辰后,周隐和他那长随二人失魂落魄的从二楼雅间走出来,舟山腿直发抖,这会儿整个人立不住,险些一头呛到楼下,好在周隐及时拉住他。
周隐脸色铁青,双目赤红,额前汗水颗颗往下,打湿他的衣领后背,夏日的风很是燥热,却吹得他心里一阵阵的发凉。
完了。
全完了。
那狗屁道士…全他娘的是骗人的!
可周隐向来性情孤傲,不愿承认自己之故输了这么多钱,他一把将舟山提起来,怒喝一声:“给爷站稳了!多大点事?!何至于把你吓成这副模样?”
舟山几乎快要哭出来。
一个晚上,欠下六千多巨债,这还不算大事?
老夫人和夫人可是最讨厌家中有赌徒之辈,若是叫家里的女主人知道,顶多是训斥二爷几句,可他一个奴才,却是要被活活打死!
就像那紫娟一样!
据说紫娟死的时候后背一片血肉模糊!
舟山吓得手脚发软,只觉得脑子还晕晕乎乎,余光却看见周隐那双藏在衣袖下的手抖得厉害。再一细看,周隐的脸青得吓人,在灯火晃动下,像是那索命的恶鬼。
“二爷说得对,这不是什么大事!”舟山一狠心,咬牙豁出去了,“只要二爷偷摸把账抹平就是了!赌坊只为求财,拿了银子自然不会多嘴!”
周隐声线在抖,他不愿失了颜面,此刻还强撑着,“你的意思是……”
“管着少奶奶嫁妆库存的琴音…不是二爷的相好吗?”舟山心口狂跳,满脑子都是紫娟惨死的模样,暗道自己千万不能落得个紫娟的下场,管它谁去死,只要自己不死,“以您跟她的交情,让她交出库房钥匙,偷偷挪用少奶奶一部分嫁妆去填了账,短时间内少奶奶发现不了。只要爷尽快想法子堵上这漏洞就是了。”
周隐面色蓦地松动。
眼底忽而闪现幽幽寒芒,“对啊!沈玉莲生是我周家人,死是我周家鬼。夫妻有难,理当同舟共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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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氏说话算话,既说她是周府的半个主子,就给足她半个主子应有的体面和尊贵。
如今徐青玉是周府炙手可热的人物,田氏也张口闭口跟周府人说起她救了周荣和田氏自己的功劳,只说她外头有个赌鬼哥哥,怕她出府过不好,才将她留在府里当半个小姐照顾。
徐青玉的学习能力很强。
她从这局势里看清田氏的为人,相较沈玉莲这种又蠢又坏又怂的性格,田氏可谓是宅斗圣手。她将自己捧得高高的,成功塑造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设,同时又将这件事广而告之,拿她徐青玉打板,鼓励周府的奴仆对主人忠心。
田氏奖罚分明,又对徐青玉有些许愧疚之心,因而徐青玉难得在周府过上了狗仗人势紫醉金迷的生活。
她在等。
等着那一线转机。
“青玉姑娘!”
如今就连婵娟唤她也再不是从前那般一句亲热的“青玉妹妹”,如今周府上下,不拘是主子还是奴仆,都得唤她一声“青玉姑娘”。
权势的味道…还真是迷人啊——
若这权势是她自己而非别人施舍的,那味道应该更迷人。
第108章 生机(一)
婵娟推开门,见她在摆弄刚抄好的佛经,青玉认字,老夫人又信佛,青玉便代替老夫人手抄佛经表示孝心,她那张书架前晾着刚落笔写成的经书,闻言那小娘子扭头看她。
婵娟有些晃神。
窗台前那小娘子正是十七八岁的好年华,斜倚窗台,雪青纱衫被穿堂风掀起半角,露出内里藕荷色细细的银链子。她左手压着抄写佛经的黄纸,右手悬腕运笔,腕间翡翠镯子映着晨光,倒比案头汝窑瓶里新供的玉簪花更透亮些。
而檐下风动,一痕竹影斜斜切进茜纱窗格,正落在她执笔的素手上。
这哪儿是什么奴婢,分明水灵得和府里的小姐们别无二致!
“婵娟姐姐……”那人指尖微顿,一滴墨将凝未凝地悬在笔锋,“我方才听见外头一阵骚动,冰心堂来客人了?”
“正要跟你说起此事!”婵娟拽着她边往外走,“二爷来了!”
一滴墨,砸在纸上。
瞬间晕染开去。
婵娟又笑道:“错了,错了,不是梧桐苑的二爷!是咱家的二老爷!”
周家二大爷周贤!
徐青玉就笑道:“什么风把二老爷给吹来了?”
“说是做生意经过咱通州城,又听说你救了老夫人,非要跟你亲口道个谢呢。”青玉被婵娟拉着去主屋。
徐青玉入屋就发现果然氛围不对。
周家二老爷是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因常年经商的缘故,见谁都是三分笑脸,是个极其圆滑老道的人物,可眼下他坐在田氏下首位置,臊眉搭眼,眉头紧皱,印堂发黑,嘴角还生了两个燎泡,头顶更是乌云密布。
哟。
看来是很遇上了十分棘手的事情。
她唇角的笑容便刻意压低几分,上前规矩行礼问安,周二老爷对她这救母恩人倒也大方,取下随身携带的玉佩赏赐给她,声音里勉强透出笑意,“这次多亏了你这丫头,听说你还救了小五,真是功德无量。我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这玉佩跟了我好几年,你暂且拿着把玩。下次我再给你补上一份厚谢礼。”
就这么说了两句话,田氏就挥挥手示意她出去,青玉拿着玉佩依言退下,她将玉佩提起来查看,一边估算着它的价值,一边却听着里面传来瓮声瓮气的说话声。
周家二爷在外面晃荡了好几天,肯来拜见母亲,一则是真心实意挂念田氏,二则大约也是为了搬救兵。
憋了这么久才肯来周家,看来周贤这回的麻烦不仅棘手,还见不得人。
麻烦吗?
她可太喜欢麻烦了!
徐青玉将玉佩放好,借着端茶送水的名义又重新杀了回去,田氏也说得口干舌燥,正欣慰青玉是个有眼力劲儿的,又想着这丫头卖身契在自己手里,这些天也表现得乖巧,因而松了戒备,“这通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找到一个人,可谓是大海捞针。若是实在找不到,我也只能腆着这张老脸去徐家问问。”
徐青玉面无表情,乖巧的替二人斟茶。
耳朵却竖起,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沈维桢这么大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在通州城里。
不过沈维桢不是在青州吗?这一次跑到通州城来,难道是和徐良玉的退婚之事有了眉目?
周贤则道:“母亲,那徐家我早就去问过了,大哥一死,人走茶凉,徐家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来这通州城已有好几日,散了好些人去找,也寻了黑白两道的关系,却依然找不到沈维桢半点踪影,再这样耽误下去……”
说到最后,周贤明显顾忌徐青玉在场,愣生生将话吞了回去。
可徐青玉却听出这里面的急迫。
“那可派了人去徐家蹲守着?上次魏家夫人丧宴上我曾见过沈维桢,现在想来,两家应该是在商议结亲之事。那沈维桢总得进出徐家——”
此事周贤早已想到,“守着呢,但时间紧迫,只怕没找到他人,我这边就先顶不住了。”
“二老爷是在找沈公子吗?”
很突兀的。
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
田氏微微蹙眉,“这里没你的事,你先下去——”
这是恼她一个奴才插嘴主子事务的意思。
即使田氏将她捧得很高,但终究到底,她是奴。
徐青玉却不慌不忙的上前来,小娘子算不上绝色,但胜在皮肤白皙清透,那双眼睛又亮,笑起来嘴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天生自带三分亲和感,叫人轻易生出好感。
她定定开口。
“二老爷,或许奴婢有法子能找到这位沈公子——”
两人双双看来。
徐青玉却笑,“老夫人可还记得上次在魏家,那徐家小姐口口声声说见过奴婢,还说奴婢是沈府的人?”
田氏望过来,她虽年老,却不昏聩,想起那一日她曾在马车上问起徐青玉,徐青玉说不认识什么沈家公子——
徐青玉爽快道:“老夫人问我是否认识那位沈公子。奴婢确实并不认识那位沈公子。”
周贤心烦意乱,“你既不认识,那你怎么找人?”
“二老爷稍安勿躁,容奴婢细细道来。奴婢虽不认得沈公子,但那日在魏家,徐家小姐屡次为难于我,沈公子曾出面阻止,并说因他之故让我遭受池鱼之殃,许我一个人情。”
周贤眼皮一跳。
徐青玉转而看向他,小娘子从容不迫的站在主屋中央,循循善诱的问他:“二老爷,可否容奴婢问上一句,您遇着什么难事?您若不说清楚,我实在不好冒然牵线搭桥。”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沈公子虽说许我一个人情,可您知道的,这年头人情薄如纸,若事情太大,奴婢是断然不肯张口的。”
田氏和儿子互看一眼斟酌着。
这件事太大…也不知青玉这丫头是否可靠。
田氏自诩拿捏着徐青玉的卖身契,又见二儿子确实着急上火,不过几日时间已经是满嘴燎泡,她叹口气,“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老二,青玉是自己人,你跟她说说吧。”
田氏脸色前所未有的严厉,“今日之事,不可跟外面任何人说起。”
徐青玉掩下心跳,连忙乖巧称是。
第109章 生机(二)
周贤只能病急乱投医,许是跑了好几日,他声音都有些沙哑,“我有一批布料,混在官办织染坊云记里做岁半交给了织造局…不曾想他们走的第二日,青州下了一场急雨,仓库里剩下的尾料被雨水浸湿后出现大面积褪色。”
徐青玉眼皮一跳。
御用之物褪色……这可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难怪周二老爷着急上火,嘴边全是泡!
织造一务和盐、铁、漕运等同为国家命脉,历朝历代皆为国家掌控,非真正权贵不可沾惹。即使这些皇商沾着“御”字,在外人看来已是泼天富贵,但最终也不过是权贵们的白手套和看门狗罢了。
周二老爷显然也极有手段,即使没混上皇商,却也抱住了皇商大腿,搞了外包的业务,成功分得朝廷的一杯羹。
可徐青玉记得……理论上来说,为了保证宫廷用度的质量,官办织染坊既已经承接织染局的任务,是不能进行二次分包。
这个云记,也当真是胆大包天!
“再有一两个月,这布料就会运到内承运库中验收登记造册,由尚衣局分发下去。”周贤说得含糊,可徐青玉却听出话外之音,简而言之就是外包犯了错,篓子快捅到中央,周二爷作为项目直接负责人,得把脑袋拴裤腰带上想法子瞒天过海。
完逑。
这事儿…是真的很大。
徐青玉开始犹豫要不要跳这艘贼船。
可是田氏既然已经让她知晓内幕,这贼船是必跳不可。
“二老爷寻沈公子是要——”
“沈维桢乃上一任江南丝绸贸易总管,若能得他帮着向提督太监和内承运库大使美言几句,路上拖延一些时间,容我将褪色的布料补齐,或许能够瞒天过海。”
徐青玉心中骇然,那病秧子竟然是丝绸贸易总管?
难怪心狠手毒!
也难怪能和徐良玉那官家小姐联姻!
徐青玉瞅一眼田氏的脸色,心中却快速盘算:周府是狼穴,周贤家是虎窝,她进也不行,退也不行。
索性闭着眼睛往下跳就是了。
她,徐青玉,从来都是赌徒!
与天斗,与天赌,其乐无穷!
徐青玉淡淡开口,“二爷,此事不妥。”
“哪里不妥?”周贤面色不虞,他二房家主,被一个奴才否定,心里自然不爽快,“你怕是根本寻不到那沈维桢的门路!”
田氏也发愁。
“二爷,且不说我能不能寻到沈公子的门路,就说凭周府和沈家的渊源,加上我和沈公子那点子交情,不足以让他冒险为您周旋。”
周贤早已料到,“若拿银钱开路,他未必不肯——”
“这掉脑袋的事情寄托在‘未必’二字上太过冒险。”徐青玉笑笑,但也理解周贤的病急乱投医,“再则,您刚才说,沈维桢是上一任丝绸贸易总管,这新旧交替,其中必然隐藏你我不清楚的权贵交锋。他也未必是心甘情愿让位,若让沈公子出马,此事或许反而适得其反。”
周贤面色一变,他也想到过此处,但终究是没有其他法子,这才孤注一掷。
不过,他下意识的看向徐青玉一眼。
虽说是个奴才,可这般见识和敏锐心思…已经远超旁人。
田氏不由自主往前倾身,声音里也多了一丝郑重,“依你之见…此事何解?”
那小娘子转过身来看着她。
眼神清亮。
嘴角含笑。
这让田氏想到了乡下庄子上养的看家狗。
穷凶极恶的狗在咬人之前,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你。悠然的等着你放松,耐心的潜伏,最后再猛地冲上前来撕咬你一口。
光线落进屋里,依然晦暗,照得她那身水绿色的衣裳娇媚动人。
徐青玉看向田氏,“奴婢若能帮忙解决此次危机,老夫人给奴婢什么样的赏赐?”
周贤哼了一声,可没时间跟她胡闹,毫不在意的挥手,“你若能解决这事,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亲自去给你摘下来。”
“甚好。”徐青玉瞳孔一紧,唇角轻抿,眼睛依然盯着田氏,“那就请老夫人将卖身契交给我,还我自由之身!”
田氏眉心一跳!
从徐青玉跳出来那一刻,田氏就知道不好。
果然——
“替主家分忧,乃是奴仆分内之事。”更不要提,这丫头知道周家这么多的秘密,交出卖身契等于交出制衡她的把柄,“如今你仗着有些本事,便拿捏上主家。可见放你出府…犹如纵虎归山。”
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肯了?
“好。”徐青玉双拳紧握,喉头一滚,转身面相周贤,“若我替二老爷解决燃眉之急,那我要您绸缎庄大掌事的位置!”
而周贤却一下笑出声来,语气嘲弄,“你若能救我这次,莫说大掌事,就是我这周家家主的位置都让给你做!”
田氏立刻呵斥阻止儿子胡闹,她也知此事重大,儿子急昏了头,她心里坠坠,想起徐青玉的手段,还有她那拨算盘的本事,斟酌好半天才问了她一句:“你……行吗?”
这行不行的,话都说到这里——
徐青玉笑着反问:“二爷还有其他法子吗?”
周贤很配合的道:“死马当活马医呗,左右我是黔驴技穷。”
田氏一声轻叹。
暗道这丫头不得了,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将人心笼络,她点点头,“既如此,你就跟着老二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也别辜负周府对你的栽培。到时候便放你去做那什么大掌事。”
徐青玉微微福身,似笑非笑:“那我就盼着老夫人这一次说话算话。”
田氏敲打她一回,她也趁机呛回一次。
两三句话,两人已经过了好几招。
田氏皮笑肉不笑道:“若再食言,寿元相抵。”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徐青玉的那颗心,怦然坠地。
就算拿不到卖身契,她也不愿意在周府久留。
周家的后院太小,左右都是那些人,只有至少去外面,她才能建立自己的关系和人脉。
她才能不像上一次因为无人可用才求到静姝那里被人轻易被刺反水。
不得不说,沈玉莲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实在是妙,逼得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将算盘打到周贤身上。
小娘子眼里光彩璀璨,好似比太阳还要耀眼,她朝着田氏拱拱手,随后才催促周贤:“二爷,走吧。坐在这儿可解决不了事儿!”
时间紧张,说干就干。
周贤和小厮去套马,徐青玉则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跟上,她也不顾男女之防,上了马车和周贤同座,周贤心里着急上火,哪儿管得了繁文缛节,只催促马车出发,“先去徐家门口蹲着。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死马当作活马医……这是周贤这些天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周贤还不至于太过昏头,他自然不会寄希望于一个奴才身上,且这奴才还是个黄毛丫头,找到沈维桢的落脚之地才是当务之急!
“刚二老爷说,沈维桢此次来是同徐家商议婚礼细节?”
第110章 生机(三)
“是,沈维桢病得厉害,只怕活不了两三年,安平公主催促两家迅速完婚。”
徐青玉抿唇,想起那一日茶楼上那清瘦孤绝的背影,想起徐良玉口口声声的“残缺”“家奴”几字,这一对怨偶相看两生厌,如今却还是要坐下来商谈婚礼,当真讽刺。
徐青玉不着痕迹的套话:“如此看来沈家很得公主宠爱,否则徐家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
“沈维桢的母亲曾是公主的乳娘,又一路陪着公主去周朝和亲,据说还救过公主好几回,她那条腿就是为了保护公主而被刺客所伤,如今只能拄拐而行。”
周贤嘱咐徐青玉,“见了沈维桢恭敬些,那小子虽说是个商户,但深得公主宠爱和信任,是青州实打实的地头蛇,就连知府大人见了沈家人也是客客气气。”
徐青玉懂了。
沈维桢和她一样,是个高级牛马。
摘了绳套的牛马。
徐青玉见马车朝着徐家的方向去,心知周贤只有守株待兔这一招,“守株待兔太浪费时间,徐家那儿派个人守着便是。二爷这些天还去过哪些地方堵人?”
周贤不愿和她一个丫头多说,只想着用她所谓沈维桢给的“人情”,因而便不耐道:“你跟着我走便是了。”
徐青玉可不愿坐以待毙,此事关乎她能够走出周府,就算脖子上套着绳索她也得出府去,因而她自顾自说道:“沈维桢既然和徐家商议婚事,定有家中长辈跟随。而沈维桢有心疾,沈夫人腿上有伤,母子二人必然离不开汤药伺候,二爷可去城内医馆问过?”
徐青玉思想转变得极快。
她现在属于跳槽过渡期,既得跪舔好田氏,更得服务好现在这个领导,让领导充分看见她无可取代的价值。
周贤心中一凝,暗道这丫头好敏锐的心思,他收起先前的轻视之意,“沈家养着一位向大夫,应该随行在队伍之中。沈维桢性情谨慎多疑,不会轻信外头的大夫。”
但……这到底是一个思路。
总比一味守株待兔强。
既做了军师,徐青玉自然想了解更多,“都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除了沈维桢这处,二爷可还有其他手段?”
作为一个极力展现自己核心价值的新员工,徐青玉决定一改从前缩头乌龟的人设,得当显眼包。
因而她自问自答,“那云记和您在同一艘船上,到时候砍头流放大家一起,您得说动他们也出钱出力。那一批布料既然已经出发在路上,您派些人在路上使绊子…耽误他们进京的时间。同时还得赶紧在青州城内收些散户的布料上来——”
这些事情,周贤自然早就派人在做,只不过徐青玉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流之辈却能如此快速反应,着实刮目相看。
“哪里能这般简单,青州城内好几家绸缎坊都盯着呢。一旦我大量采购必然打草惊蛇,他们就会像虎狼一般扑上来。只怕我这边还没动作,他们就先收购、抬价、囤货。”
这招可太熟啦!
她当年在大学附近摆摊卖暴打渣男柠檬茶时,有人见她生意好,不仅跟她做同样的柠檬茶,招牌也跟她做得一模一样混淆视听,甚至还会提前派人占她的摊位,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趁你病,要你命——
要不怎么说无奸不商?
“那就声东击西。您放出风声去,派几个管家假意收些不要紧的东西,再派几个生面孔悄悄在青州和附近州县收浅色绸缎回来自己染色。二爷,拖延时间治标不治本,补齐那一部分褪色的布料才是根本。”
周贤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眼下收购别家绸缎,价格高昂,散尽家财也不能承担,哪儿似这丫头上下嘴皮子一张说的那么简单?
可也不能坐着等死——
徐青玉总觉得不妙,“二爷,您给我交个底,您到底给了云记多少匹布料?”
周贤很敏锐,不肯轻易吐露,徐青玉就道:“我如今已上了二爷的贼船,卖身契又在老夫人手里,二爷可不能一边用着我,一边防着我。”
周贤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这徐青玉要是敢乱说,打死或卖进青楼也没人能说一个不字。
这丫头野心不小,张口就要他布庄大掌事的位置,正如她所说,他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
因而周贤索性将事情来龙去脉倒了个干净,“那云记是江南织染局的官号织染厂,今年任务定额接两万八千匹,我争取到其中宁绸三百匹,大宗靛蓝色棉布一万五千匹的织染生意——”
徐青玉蹙眉,“朝廷允许分包也就罢了,但云记哪儿来的胆子把超过半数的订单都盘给二爷?”
市面上一匹棉布大约在两三百文之间,一万五千匹的量再加上三百匹价值不菲的宁绸,算下来成本少说也得好几千两。
但云记作为织染坊里的“官号”,怎敢丧心病狂的将一半业务外包?
“前段时间他家大师傅喝酒死了,接了朝廷的单子却没法子完成,明年织造局就不会再与他合作。他担心影响招牌,因而找上了我。我们私下说好,所有布料打上云记的记号,我家大师傅和工人们也过去帮忙。”
“那既然检验过了,为何还会褪色?”
“按照棉布十中验一的规矩,当时织染局的大师傅没有查出问题!哪儿知道一场雨后,库房剩下那几匹布颜色退了个七七八八。我担心只是个别现象,还特意派人悄悄去回收了几匹,大半遇水褪色!”
看来是工艺出了问题!
徐青玉却道出其中关键:“几千两的生意,二爷不至于如此焦头烂额——”
周家二房做了十几年的生意,平日里给田氏的孝敬也不少,更暗中帮着兄长和周显明铺路。
不至于被几千两银子拦住。
周贤暗道这丫头眼睛毒辣,“还有几家从我这里低价进了一些素棉坯布去加工染色,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少于这个数…”
周贤比划了个数字。
徐青玉倒抽一口凉气,这…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从周家库房出去的布坯多达一万!
“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我将整个库房一清而空。哪能想到出这样大的纰漏?这几天大师傅正在带人排查褪色原因,若是原材料之故,那也就意味着这一批布料…”
周贤没说下去。
徐青玉却听明白了。
可这真是拉了一坨大的!
第111章 生机(四)
要真是原材料的原因引起的褪色,那么周家二爷出库的所有布料都不能幸免于难,好巧不巧,这批布料又是运往宫廷之中。
若东窗事发,周家二房几十个人的脑袋都不够砍!
徐青玉想下车,可一想到回去有个沈玉莲等着她,她脑子又一下清醒了。
罢了,罢了,都跳进来了——
反正周家早就分家,她的卖身契又在田氏手里,二房的人怎么死也轮不到她。
若是偷摸从其他人手里买些布坯印染加工后将褪色布料换回来,倒能解决问题。
可是谁手里能有上万的布坯?
紧急采购,又是这样大的量,整个通州青州都吃不下,就算吃得下,那些商人的鼻子就跟那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到时候提价两三倍卖给你,还要落一句厚道!
因而周贤始终把退路全部压在沈维桢身上。
多的,周贤再不肯多说,只是道:“先见了沈维桢再说。”
徐青玉想到上一次酒楼退婚之事,随口一句,“这徐沈两家结亲是好事,为何要藏着掖着?”
周贤说不出个理所当然。
徐青玉却想通关节后恍然一笑。
那位沈公子倒是个执着的人,这节骨眼上母亲忙着商量婚事,他却仍然盘算着退婚。
藏着掖着,自然是有其他打算。
好家伙,这病秧子可真是一身的反骨——。
“二爷,雁过留痕,风过留声,只要人在通州城内里,咱顺着他吃喝拉撒的方向一个个摸排,总能找到他们的落脚之处。”
两个时辰后,城西一处三进的宅院门口慢悠悠的出现一辆马车,一年轻女子和中年男子一前一后的下了车,周贤率先上前叩门,“请问此处可是沈公子的下榻之处?”
“不是,你找错人了!”
门“啪”一声利索关上,周贤吃了个闭门羹,难免对徐青玉恼怒,“你是不是算错了?”
徐青玉笑道:“二爷,此处僻静清幽,适合修养。离徐府不过一炷香时间距离,前头主街上又有药房,何况刚才那大姐也说,这家人是十天前才搬过来的,主人家鲜少出门,但看起来身份尊贵。”
她又指了指屋内,“况且里屋有川贝的香气,而川贝是治疗心疾的药物。二爷,沈维桢必在此处。”
徐青玉上前叩门,房门撕开一条缝,探出一颗脑袋。
那人见依然是刚才的人,面色不虞,正要呵斥二人离开,冷不丁一双手伸了过来,葱白的手指下挂着一个荷包,“小哥,我要见沈公子,烦请通传。”
那小厮上下看她一眼。
是个小娘子,着一身棉麻单薄的夏衣,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但一身气度也不容小觑。
更何况还有那个荷包——
门房眼尖的认出那是沈维桢的东西。
“等着吧。”
门房丢了一句,又关上了门。
周贤喜道:“沈公子当真住在这里!这回有救了!”
随后周贤负手急躁的徘徊于门前。
徐青玉自然也急。
她和沈维桢可算不上有交情!
刚才那荷包里有他上次送的一颗毒药,只为证明她身份所用,并不能作为敲门砖。
更何况……那小子看起来也不是良善之辈,若是嫌麻烦不肯相见,那她前头装的逼可全部露馅了!
徐青玉心中反复默念: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她现在的人设是大厦将倾,不费吹灰之力救周家二房于水火之中,运筹帷幄的冷静军师。
就算是狗头军师,也得硬着头皮往上。
如此,她才能博得这一线生机。
片刻,门房无情的将那荷包扔了出来,“我家公子说了,他和姑娘恩怨已经两清,请姑娘不要再来寻他。”
徐青玉吃了个闭门羹,周贤不肯接受现实,茫然问她:“他是不是记不得你?你再报上名字试试,就说你是城东周家的丫头——”
“不必,我有门路见他。”
大约一炷香时间后,周贤看着那低矮的院墙,看向身边站着的女子,他指着那院墙道:“这就是你说的……门路?”
徐青玉已经撸袖子,盈盈一笑,“二爷还有其他的法子?”
周贤觉得丢面子,不肯,徐青玉就劝他,“二爷啊,失节事小,饿死事大啊。沈维桢摆明了不愿意见咱们,咱们就得主动点去见他。”
“强扭的瓜不甜,你强行闯入他家中,只怕适得其反!”
“甜不甜的,总得先啃上一口才知道吧?”徐青玉继续撸袖子,撸完袖子开始弯腰找石头垫脚,“只有见了人上了桌,才有谈判的可能。”
周家二老爷显然有偶像包袱,他连忙摆着手,一脸抗拒,“翻墙…有失体统…”
人都要死了,还在乎体统…
可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徐青玉也不好推着周家二爷的大屁股去翻墙,无奈道:“我是奴才,就算被抓到了也不丢人,我先进去探探水深水浅。若我能说服沈家公子,二爷再从正门而入。”
周家二老爷勉强答应,他拽住徐青玉的手,左右探查后才压低声音说道:“沈维桢手上有很多布坯原料。就放在青州城内沈家仓库里。”
徐青玉眼睛一亮。
难怪周贤如此着急见沈维桢!
这老小子嘴倒是严实。
“你先稳住他,最好能放我进去,我与他商谈。”
“好。”
徐青玉开始翻墙。
周贤见徐青玉那小身板翻墙艰难,便也豁出去了,“你站我肩膀上…我托着你些。今日的事情,不准告诉任何人!”
晚节不保啊——
周贤还记得小时候翻墙被老爹逮个正着然后一顿爆锤的往事……
“知道。”徐青玉应了一声,果断踩在周家二爷肩膀上跟猴子似的双手攀住院墙边缘后,灵巧一跃…然后摔了个狗吃屎…
周家二爷听见那闷声就知道不对,巴在墙的另一侧关切问道:“丫头,你没事吧?”
半晌,里头传来那女娃平静的声音,“没事!”
怎么能没事?
这处宅院又不大,徐青玉刚从地上爬起来,抬眼就和院子里的几个仆人对上了眼。
谁能料到她运气如此之好,翻墙入内便正中人家花厅位置!
正前方还有个丫头在熬药,炉子上坐着的药汁“咕噜咕噜”往外滚,那丫头却只顾看她。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气氛着实有些暧昧——
第112章 生机(五)
要不是看徐青玉是个瘦弱的小娘子,又穿戴整齐干净,只怕沈家的奴仆会把她当做贼寇乱棍打死!
“大家听我说——”
徐青玉举起手来,低咳一声,“其实我……不是什么好人!呸…我是好人!”
——笃。笃。笃。
拐杖落地。
这声音让徐青玉头皮发麻。
她想到了脏心烂肺的傅老六。
拐杖的声音已经足够让她应激。
还好,拨开人群出来的是一个有些年纪的妇人,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绸缎做成的深色衣裳,一张脸虽保养得宜却一片死气,她隔着数丈距离问她,“你是何人?”
带着拐杖的中年女人?
沈维桢的母亲——
徐青玉刚要张口,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紧接着便是“呕”的急剧呕吐声,徐青玉看见沈夫人往屋里钻,她也连忙快步跟上去。
阴暗潮热的房间内,门窗紧闭,空气黏腻得仿佛浸了水的旧棉絮,而沈维桢就那么坐在那儿弓着腰,背脊犹如拉满紧绷的弓弦,正剧烈的抽搐呕吐。
胃液混合着食物残渣,还有刚才他吞下的药水喷射而出,秽物在他脚边漫开,他死死扣着衣角,污秽物直呛得他双眼赤红。
徐青玉愣在原地。
她两次见他,都是一袭白袍,风光霁月,运筹帷幄,仿佛生来天之骄子。
她只隐约察觉他身体不好,但不曾想撞见别人如此狼狈的时候。
难怪刚才沈维桢不肯见她。
她可真是撞在人家枪口上——
徐青玉后背猛地被人撞开,满院子的下人们七手八脚的将他弄起来,“快,快去叫曾大夫来!”
“曾大夫去药房了,还没回来!”
“那赶紧叫他!”
仆人们束手无措,沈夫人红着眼睛厉喝一声:“慌什么!把地板收拾了,给他灌些水来,拿件干净的衣裳来…”
“慢着!”徐青玉快步上前,按住沈夫人的手腕,“水里加少许盐和糖,剧烈呕吐里面胃里面是空的,需要补充糖分和盐分。”
沈夫人不耐道:“你到底是谁……”
沈维桢视线涣散,抬起头来,此时此刻他还笑得出来,“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徐青玉叹气,“来找你帮忙,总不好见死不救。”
“哪儿…哪儿…那么容易死…”
这口气倒有两分熟稔。
沈夫人见两人认识,便连忙吩咐下面人去兑盐糖水,徐青玉又嘱咐身边的人:“去把门窗全部打开,让新鲜空气进来。再这样下去,人没死也给闷死了。”
沈夫人面露不快,见她有条不紊似乎极有经验,因而忍着叫人打开窗户透气。
徐青玉快步上前,趁着丫鬟们收拾了地板上的秽物以后,径直走到沈维桢跟前,她自己拖了个杌凳坐在他身边,随后抓起他右手前臂内侧,腕横纹上两处之地,拇指指腹发力配合指尖方向推揉。
沈夫人对于徐青玉的自来熟倒抽一口凉气,正要阻止,却听见那小娘子定定的声音:“这是内关穴,按压一炷香时间,便可缓解呕吐症状。”
沈夫人这口气才落下来,第三次逼问她:“你到底是谁?”
徐青玉道:“我是城东周家二房的掌事,和沈公子有一笔生意要谈。沈公子不肯见我,我只好另辟蹊径。”
沈夫人一听心也落定,如今沈徐两家正在商谈婚事,若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倒是辜负公主赐婚的美意。
不过这丫头小小年纪竟然能坐到掌事的位置?
周家二房?
尺素楼的掌柜周贤?
沈老夫人面色稍霁,“我儿今日身子不好,不是谈生意的好时候,姑娘这般不请自来,实在是失礼。”
徐青玉认错也很干脆,“老夫人说得是,先前不知沈公子身体抱恙,擅自闯入,是我的不是。只是我人都来了,还请沈夫人允许我为公子缓解症状。”
沈夫人见沈维桢面色好转,不似刚才发青发白,到底是随她去了,沈维桢这会子连喘息都带着浊气,身边丫鬟给他嘴里压入一颗黑色的药丸,沈维桢这才喘匀了呼吸,视线黏糊糊的落在她摁住自己内关穴的手上。
“从哪里…学的…这些招数?”
徐青玉的两只手摁住他的穴位,不轻不重的推开,反复,他胃里火烧火燎的感觉像是逐渐冷却平息的沸水,他软得像是一滩水化在椅子里,仿佛被人剥去了筋骨,半点撑不起来。
徐青玉手上动作不停,随口道:“书上学的。”
这自然是假话。
大四实习那年,徐父查出了癌症晚期,他辗转反侧的找到了她,诉说多年想念,以及他多么悔恨懊恼,想要临终之前弥补她。
那个时候,她年轻无知,对父亲的眼泪信以为真,以为能够和父亲破镜重圆,就辞了实习工作就去照顾徐爸,每天给他做饭、擦洗、按摩、收拾,就跟娘道文里的女主一般不求回报。
直到有天父亲去检查的时候,落下了手机。
她无意看见徐父和继母的聊天记录。
他说,她反正也没工作,可以来当免费保姆,这样继母和妹妹就能过得轻松一些。
那孩子孝顺,大学里攒的钱都给他交住院费,他的钱就能存起来给继母和妹妹。
那种热油当头淋下皮肤灼热的感觉,她记得可太清楚了。
徐青玉不答反问,“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上次还撺掇他杀夫来着。
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吗?
沈维桢胸脯微微起伏,脸色逐渐由青转红,“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时好时坏…”
丫鬟捧了清茶来漱口,沈维桢脱掉脏污的外袍,才在两个仆人的搀扶下入座。
他整个人重新变得清爽,说话也有了两分力气。
沈维桢知她今日有备而来,便趁着她替自己推揉穴位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成了周家二房的管事?”
上一次见她,她还是田氏身板的大丫头,这才几天就成了掌事?
不过想起上次酒楼之事,沈维桢知她惯是张口胡说,便没细问,“你说…什么样的生意?”
徐青玉却继续按压他的穴位,“不急。”
沈维桢一个眼色,屋内众人便退了出去,沈老夫人看了一眼徐青玉的背影,微微蹙眉,却到底还是离开。
第113章 生机(六)
徐青玉很认真的按压一会儿,直到沈维桢手酥酥麻麻的,肠胃舒适些许,她才慢慢停手。
“下次若再有呕吐,你就按住这里。”
沈维桢虚弱的支起身子,示意身边的位置,“坐吧。”
徐青玉本不想在此刻打扰沈维桢养病,但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她也就顺势张口:“我家二老爷接了一笔不小的生意,军需方面,反正不好明说。不知沈公子有没有法子弄到两万布坯?”
徐青玉自然不肯给周贤机会。
若是周贤来谈,怎么体现她的价值?
两万?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沈维桢话里藏着机锋,“你张口…就要两万布坯,你可知道这是多少?”
徐青玉笑,“若事情真那么好解决,我也不会翻墙来找您帮忙。”
沈维桢难免好奇,“你帮着周家二爷…奔走…他许你什么样的好处?”
徐青玉笑着道:“若是成了,我就是名副其实的周家二房大掌事。”小娘子眉梢一挑,慢慢悠悠,“就像沈老夫人那般…成为自由之身。”
沈维桢神色一凝。
难怪上次酒楼徐青玉为他出头,原来…她也是奴仆出身。
“是周家二爷让你来找我的吧?”沈维桢心中笃定,却全然没料到周家二爷交代给徐青玉的任务是打开沈家大门放他亲自进去谈判,人既见着了,她若是不在中间捣鬼,她就不姓徐!
“没错。二爷说您曾经是江南丝绸贸易总管,手上多的是人脉和资源,不管多大的难题,您总能轻松解决。”徐青玉不动声色的给沈维桢戴高帽子,“再有,青州那边刚交了宫里的任务,稍成气候的绸缎庄都被清空。二老爷这生意是走旁门左道来的,不敢大肆声张,因而才求到您这里。”
这倒是实话。
江南一片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条件,盛产桑树,因而每年宫里的岁办任务也最为繁重。算算时间,眼下正是各大官办印染坊已经交差,由提督太监负责押送进京。
这个时候,莫说是青州,只怕整个江南都凑不出两万布坯来!
更不要提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人大量收购,自有人囤货提价,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普通人家。
沈维桢略一迟疑,“两万没有。只有一半。”
徐青玉眼睛一亮。
一半啊!
她本来需要也只是一万。
说两万嘛,一为试探,二为混淆视听。
周家布庄褪色一事可大可小,沈维桢站队不明,她怎么可能轻易交出自己底牌。
“只要沈公子手里有货,一切事情都好商议。包括价格。”
“在商言商…我好端端的,为何要拯救周家二爷于水火之中?”
徐青玉眨了眨眼,她就知道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年纪轻轻就能坐上贸易主管位置的男人怎会是个心无盘算之人?
她徐青玉也不是什么天香国色,求到人家跟前,人家就要应你?
都是千年人精,不趁机咬你一口都算厚道。
徐青玉眨了眨眼,说出的话石破天惊,“沈公子给我一万匹布坯,您给我算便宜些,我也投桃报李,帮您解决一件棘手的事。”
沈维桢转过头来,那双幽幽的眼睛盯着她,脸色依旧苍白,“我有什么棘手的事儿?”
徐青玉嘿嘿一笑,开始抠脑袋,“沈公子不想跟徐小姐退婚吗?”
沈维桢微微一愣,一挑眉梢,本想反驳两句,但一想到此人知晓自己和徐良玉的过节,便也随她去了,“如今我两家都在商讨婚宴细节,母亲已经下聘,一切已经覆水难收。”
徐青玉笑,“还没成亲,还没圆房,一切还有转圜。就看沈公子那一万布坯价格多少。”
要挟他?
偏他还受这个要挟。
徐良玉和他是公主指婚,公主看中的是徐家的门楣,可他却看不上徐良玉品行和能力。
徐良玉既没有能力应付他那帮叔舅,也不能护住他的弟弟妹妹,他一走,沈家一大家子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要娶…也只能娶一个十分厉害了得的女人。
“你若当真有解决事情的能力,价格好说。可你如今身无长物,如何作保?”
徐青玉笑着说道:“沈公子。一万匹布坯您低于市场价卖给我家二爷,我帮您退婚,这是双赢之举,谁也不吃亏。所以,交易双方处于平等地位,我唯一给您的保证是…我会使出浑身解数你退婚。”
沈维桢暗道这丫头好生厉害,前年他倒是囤了一批布坯,奈何受安平公主封地青州一事牵连,总管的职位只能拱手让人,囤的那一万多匹布坯本想做将来开布庄存货使用。
但积压太久,也不是事儿。
大陈朝虽未命令禁止织染局的官员自己开设作坊承接订单,但与民争利并不光彩,因而他本想悄悄处理干净,奈何他身份敏感,这样大的量普通人吃不下,吃得下的人他又不信任。
徐青玉倒是一头撞了上来。
正如她所说,双赢。
他面色仍是苍白,双眸清亮含笑,问她:“周家二爷还在外面,这样大的生意,你一个奴婢…可做得了主?”
“二老爷贵人事多,没必要事事亲力亲为。他只需要知道是我徐青玉办成的这件事就好。”
沈维桢刚用了药,脸色还是惨白,嘴唇上泛着淡紫色,可见身体情况糟糕。
打扰人家养病,还让他劳心劳力,这倒是让徐青玉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徐青玉便想速战速决,“市面上一匹棉布均价在一百五十文到两百文左右,您的布坯买回去以后还要印染加工运输,沈公子,您也别漫天要价,逮着我这只肥羊薅,咱两好歹有一场交情,交个朋友嘛,给我个逞心如意的价格。”
在来的路上,徐青玉就已经跟周贤打听清楚布料的进价和利润,倒也不担心被沈维桢忽悠。
沈维桢确实有心处理这批库房里的存货,倒也没想着从徐青玉身上赚钱,只是做生意虚虚实实,倒也不能轻易让对方瞧见自己底牌,他斟酌一番后,报了一个既能让徐青玉接受,又不会让人起疑的价格。
那小娘子却半晌无声。
沈维桢以为她对价格有异议,哪知她忽而倾身逼近,唇角微勾,眼睛里泛着绿光,“沈公子,每匹布我加十文,但走个阴阳合同。一百文为你我商谈的价格,一百一十文是您落在文书上的价格,如何?”
第114章 生机(七)
沈维桢眉尖轻蹙。
他语气迟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青玉姑娘掌事的位置还没坐上,就要贪污公款?”
徐青玉坐回身体淡淡一笑,她并不以为耻,反而认真问他:“沈公子,这墙谁翻的?”
沈维桢看着她。
“生意谁谈的?”
“……”
“事情谁解决的?”
“……”
“谁会帮着您退婚?”
“是我,还是周二老爷?”徐青玉的手指轻轻点在桌子上,小娘子皮肤很白,笑起来的时候很自然的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一百文是您和周二老爷之间的生意。这十文,九文算作周二老爷支付给我的报酬,只一文…算作帮你退婚的经费。”
徐青玉很自来熟的拍拍沈维桢的肩膀,“沈公子,一文钱…拢共也就几十百两银子,您不会还要跟我讨价还价吧?”
沈维桢彻底无话可说,他倒不是计较这金额,只是觉得徐青玉这姑娘看着清风冷月般的人物,竟然为了这三瓜两枣如此折腰,实在是让他意外。
他还以为这姑娘是喝仙露长大的。
“这三瓜两枣便将我拉进一桩贪污案里,你说我是赚还是亏?”
“沈公子不缺银子,自然可以高风亮节。”徐青玉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听来也没有讽刺意味,仿佛在陈述事实,“我出身泥泞,莫说为了这些银子,就是为了一个铜板、一个馒头、一个小小的机会,我也甘做恶鬼。”
沈维桢被她这软钉子一呛,登时没了言语。
他又有什么资格高风亮节?
徐良玉曾经斥他为家奴之子。
他和徐青玉…谁又比谁高贵?
徐青玉和沈维桢约定晚间再来说退婚的事儿,既然解决了事情,总得先去领导面前邀功。
片刻,宅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周贤的脑袋顺着夹缝就钻了进来,一看却是徐青玉。
“我知道二爷您很急,但是您先别急。”徐青玉指了指马车,“外头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的上了车,徐青玉便将刚才的情况告知周贤,周贤一听说事情已经办完,心里就觉得不妙,再一听说她擅作主张谈了一万匹棉布布坯的生意,急得胸口直跳,“周家的生意哪儿轮到你一个奴仆做主!”
一万匹布坯虽说只有几千两,尚且在他承受范围以内,但他不满的却是这丫头的擅作主张!
徐青玉被斥了也不红脸,反而笑着说道:“二老爷,我徐青玉便是这么个人,您不必管我用什么手段,只看事情办成什么样子。”
周贤咬牙,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
“再者,沈公子看的是我的情面。”徐青玉脸上笑容不变,“他今日病得厉害,只肯见我一人。”
“真病了?”周贤存疑。
“嗯,病得很厉害。根本无心生意之事。说看在我的面子上,送我一个顺水人情。”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提起自己的功勋,“二老爷,别犹豫了,赶紧带着人回青州仓库拉货,让大师傅们提前准备好,再派些机灵的人去沿途拦截押送队伍,能拦几日是几日——”
周贤却问:“怎么拦?那可是有官差随行押送,若被发现,死罪难逃!”
徐青玉暗恼这周贤做生意死板,“拦截货物是死罪,可没人规定不能在道路中央放牛车吧?这押送队伍走得并不快,您寻几个机灵的杀到队伍前头必经之路上,把散落的牛车往路中间一放,把桥绳割断让他们绕路,总能拖延个十天半个月。”
周贤眼睛一亮。
再拖延个十天半个月…时间够了!
更不要提云记廖家已经在找人疏通。
这事…干得!
周贤当下拍板,两个人回了冰心堂,周贤向母亲苗氏辞行,好在周贤算是个厚道人,提了好几嘴徐青玉的功劳,“都亏这丫头胆大心细,当场就下定了原料,只要拉回去准备脱胶、染色、固色,这段时间天气又热,上色也快。母亲,事情来得及,我得赶紧回去安排。连夜就走…”
徐青玉生怕苗氏像上次那般改变主意,连忙笑着跟了一句:“二爷先去,我过两日便来。”
苗氏疑惑,眼下倒还催促着徐青玉走,“十万火急的事情,你如何能耽误?你现在就跟着老二一起去青州。我让婵娟立刻给你收拾东西。”
徐青玉心里一动,难掩激动,田氏竟然真放她走?
这回没什么意外?
她习惯了关键时刻老天爷抽她嘴巴子将她打翻,这一次竟然顺顺利利的,倒让徐青玉不适应。
徐青玉倒是想走,可她已经答应沈维桢帮他退婚,哪儿好说走就走?
她也不瞒苗氏,“沈公子那边答应将布坯卖给我们,还提了个条件,我得帮他解决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再走。”
苗氏就问:“有多棘手?”
徐青玉笑,打了个马虎眼,“总之不比二爷这件事轻松。”
周贤这回知道这丫头厉害,脑子转得快也罢了,关键是心肠够黑,这一桩桩一件件让他焦头烂额,倒确实也需要似徐青玉这种剑走偏锋爱钻旁门左道之人,因而他催促徐青玉:“你得快些,布庄那边离不开人,我家那大掌事上了年纪,做事难免畏首畏尾,正缺你这样脑子活泛的人。”
徐青玉觑着苗氏的脸色,随后才答应下来:“二爷先去,我办完了沈公子的事情立刻追上您,保管不耽误工期。”
周二老爷连夜赶路回去坐镇,就连晚饭也没吃,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徐青玉也坐不住,她得赶紧解决了沈维桢的事情后赶去青州。
徐青玉向来是吃屎也得掐尖的性格,都说乱世出英雄,周家这一摊子正烂着,她得赶早去才能展现自己价值。
去晚一步,黄花菜都凉了!
因而徐青玉也没吃饭,只陪着田氏说了回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楚,田氏才放她走,见她急着出门去沈家,连饭都来不及吃,苗氏难得破天荒的疼她一回,叫婵娟赶紧热了两个饼子和一碟子牛肉酱菜提到马车里让她边走边吃。
徐青玉心里默默想着:果然,用男人的饭碗…才能吃上饭啊。
第115章 退婚(一)
徐青玉自然是偷偷摸摸回到沈宅的。
白日里,沈老夫人对她的敌意瞎子都看得出来。
沈徐两家正在商议婚期,这时候一个年轻貌美的狐狸精找上门来,难怪沈老夫人警惕。
徐青玉踩在郑老三的背上翻进了沈家宅院,这回她很小心的躲过仆人视线,从沈维桢房间的窗户钻了进去。
刚落地,就看见屋内沈维桢仰面靠在美人榻上,他换了一件素白色的云水麻直裰,麻料垂顺,淡如云影,手边一盏油灯,照出他锋利的五官轮廓。
仿佛今天下午那个狼狈的人不是他一般。
灯下看美人啊。
窗外有风,徐青玉怕他着凉,顺便将窗户关上,转身才发现那人已经睁开那双清冷如雾的眸子,声音沙哑,“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徐青玉笑,“既答应了,怎会食言?”
沈维桢苍白的脸上露出点点笑意,“翻墙…来的?”
“嗯。你如今正在议亲,不好堂而皇之来找你。还有……”她很自来熟的走到沈维桢身边坐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我看到你放在墙边的梯子了。”
“猜到你或许要翻墙来,怕你再摔一次让我母亲瞧见。”
沈维桢等她饮完手中那杯茶,才慢悠悠说道:“刚才些时候,周家二爷来签了合约,我将随身携带的信物交给了他。按照江湖规矩,得等他交了银子,我才能将银子给你。”
沈维桢很努力的避免“回扣”那两个字,徐青玉倒不在乎,“沈公子办事,我信得过。再说您家大业大,总不能抠我这三瓜两枣的。”
徐青玉记得今晚之行的目的,张口便问他的打算,“沈公子,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得很清楚,退婚这事…无非从你或者徐小姐处入手,徐小姐上次回去理应是又哭又闹了一场,但显然徐家父母并未同意,可见他们是铁了心的要嫁女儿。沈公子如今刚好病着,可曾想过用苦肉计?”
沈维桢是千年的人精,一听这话就知道徐青玉是想让他装作病危的样子逼迫徐家退婚,他莞尔一笑,眼中却有几分无奈,“我若是后日死,公主明日就会逼着徐良玉嫁过来。”
徐青玉眉心一跳,公主如此强势,也难怪聪明如沈维桢都觉得棘手。
似是看穿她的心思,沈维桢为公主辩解,“殿下对我沈家恩重如山,她也是为我沈家着想。徐家父兄仕途得意,徐良玉嫁过来,就算我死了,我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也能受徐家照顾。”
沈维桢说起“死”字云淡风轻,这让徐青玉心里一紧。
她虽然说过很多次,年少时也大放厥词大不了一死,可真要死的时候,谁能平静面对?
她才想起,那一日在酒楼,徐良玉曾说沈维桢活不过二十。
她当时倒没往心里去,可今日看见他病成那个模样,就连此时此刻,他的脸依然苍白得犹如透明,她心里沉沉的,便刻意忽视不提,反而道:“那…美人计呢?”
沈维桢跟不上她的思路,“谁用?”
“徐良玉既然不喜欢你这款,咱给她换个英俊威武八块腹肌的猛男,安排几场邂逅,勾得她魂牵梦绕……”
沈维桢淡淡一笑,认真听着徐青玉一本正经的说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最后才一针见血说道:“再有两个月就要成亲,时间来不及。再有,据说徐良玉这次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都使了,也没能改变徐家父母的心意。就算徐良玉移情别恋,徐家父母也不会同意。”
徐青玉有些懊恼,总觉得自己在青州那边的功劳快被人家瓜分完了。
她得走啊,得快些在那边冒头,才有能力带走秋霜和找回徐三妹。
幢幢灯火下,小娘子托腮沉思。
她生得白,眼睛是漂亮的杏眼,发愁的样子看起来像只拥有圆绒绒耳朵的狐狸,只是这性格嘛——
“要不…一不做二不休…”徐青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荷包里沈维桢送的那颗毒药。
沈维桢知她是在笑话自己上次给她出的那弑夫的主意。
两人心照不宣的笑笑。
“此路不通,还有另外一条。沈公子你去退婚。”
沈维桢摇头,“我母亲很看好这门婚事。我不忍违背她的意图。”
徐青玉蠕蠕唇,没说话。
“青玉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徐青玉老实道,“不说了,我说话难听。”
“我看你明明很想说的样子。”
徐青玉:“……”
“沈公子既然说自己没两年可活,为何不能先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我要是你,管她什么徐小姐王小姐,喜欢哪个我就娶哪个,哪个漂亮我娶哪个,要都看得上,全一股脑的娶回家去也未尝不可。何必要在最后几年委屈自己?”
沈维桢愣了片刻,“我自幼身体不好,母亲为我费尽心思,这辈子没有回报她的时候,只有娶妻这事儿…想遂一回她的愿。”
徐青玉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
徐父不曾为她付出任何,几句甜言蜜语就能哄得她一腔真心对待,更何况沈维桢面对的是全心全意为自己付出的沈老夫人?
“所以你想正大光明的退婚,最好让沈老夫人也同意?”
沈维桢点头,“若此事不棘手,我也不会寻你帮忙。”
不过三次相处,沈维桢就知道这姑娘很聪明。
有一种芝麻馅、黑炭球的聪明。
一种做事毫无章法的聪明。
徐青玉是真犯了难,“你觉得…徐家小姐退婚的意志有多坚决?”
“至少…我听说她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徐青玉无言,这一对怨偶真是一个比一个强。两人若是强行绑到一起,沈家岂非天天鸡飞狗跳?
徐青玉抱着最后一丝幻想:“求公主退婚呢?”
沈维桢不语,半晌才轻声道:“尊者赐,不敢辞。更何况我母亲不过曾是公主乳娘,这些尊贵和体面都是公主给予——”
徐青玉明白了。
这就和你拒绝娶局长女儿一个道理。
“能安排我和徐家小姐见上一面吗?”
“她的处境同我别无二致。”沈维桢苦笑,“她也不想与我成婚。但…都无计可施。”
第116章 退婚(二)
徐青玉却不赞同,“她对自己都下得去手,足以证明她退婚的决心坚定。这件事未必没有转圜。”
“除非……”沈维桢玉白的脸上泛起残忍的笑意,“我找人污了她的清白。”随后他又自嘲一笑,“退婚的手段倒是有千万种,只是都不忍心罢了。我一将死之人,何必再拖累徐小姐去死。”
徐青玉也知道这件事难在何处了。
真要退婚,沈维桢这样的人不是没有手段,但到底这人还残存着良善,他既不想害徐良玉,又不想让沈老夫人伤心,还不想让公主失望,这是既要又要啊——
徐青玉直接道:“沈公子,明日安排我和徐小姐见上一面。是骡子是马,总得先遛遛再说。”
沈维桢取下随身携带的玉佩作为信物丢给徐青玉,“据说这两日她病了,你以我婢女的名义前去探望。”
徐青玉收了信物就要走,沈维桢问她:“周家二老爷说,你要去尺素楼任大掌事一职?”
尺素楼?
周贤在青州的布庄?
名字倒是雅致。
徐青玉挑眉,说话很严谨,“如果不出意外……”
但她最近犯水逆,犯小人,每次都差那么临门一脚。因而一说到出府的事情徐青玉格外警惕,“沈公子…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沈维桢上下打量她一眼,想着今日下午她为了谈生意敢翻墙角的事儿,又想起她背着主家就敢谈定生意,“良禽择木而栖,青玉姑娘也不一定要选择周家二老爷这棵大树。”
“沈公子想挖墙角?”徐青玉眯眼笑,“可惜我卖身契在田老夫人手里,沈公子若是能还我自由之身,我自然能为沈公子当牛做马。”
自由的牛马啊……
想吃草就吃草,想尥蹶子就尥蹶子,想顶人就顶人——
一提卖身契的事情,沈维桢沉默了。
能去外面做掌事的奴仆…大多是主家心腹,知晓主家秘密,绝不会轻易出府。
沈维桢便道:“可惜了。”
徐青玉拿着沈维桢的信物急匆匆的回府,此刻天色已经黑透,她准备休息一晚第二日便去徐家找徐良玉说退婚的事儿。
徐青玉心里很急。
只盼着周家二房那摊子事越乱越好,才能有她当显眼包装逼的时候。
可打铁还需自身硬,徐青玉回了周府也不停歇,一边盘算着怎么跟徐良玉说退婚的事儿,一边在藏书阁里恶补关于绸缎方面的知识。
她忘记用饭,嘴里叼着一个馒头,手里捧着一个瓷碗,另一只手提着灯就往藏书阁方向去,颇有当年大学期末考时临阵磨枪的感觉。
既然要装一个闪瞎众人钛合金眼的大逼,总得恶补相关知识,否则一出手就是露馅。
晚风习习,徐青玉这一晚是在藏书阁里度过的。
直到第二天天光渐亮,洒扫藏书阁的仆人才看见角落里睡得东倒西歪的徐青玉,她嘴里半个馒头已经冷得梆硬,睁眼时底下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仆人就笑她:“青玉姑娘读书比当年大公子还用心,只怕是要考个女状元回来呢!”
徐青玉啃了一口冷馒头,艰难吞咽入腹,又将书还了回去,这才笑着解释道,“昨晚太热,本来想在这里吹吹风,不曾捞着一本书就睡着了,可见我不是读书的料。”
几个人笑着倒也没在意。
一个奴婢嘛,再会读书又能如何?
能被二爷收入房里…那已经是很大的造化了。
自从有了“未来周家二房大掌事”这个身份后,田氏显然待她更为体面,不仅让婵娟照顾她饮食起居,甚至还紧着一辆马车让她使用。
而另一辆马车…则是周显明专用。
徐青玉再一次感慨,无论哪个时代,在后院当牛做马是不会被人看重的,只有冲到前头抢男人的饭碗…才能被人高看一眼。
徐青玉心里自然着急。
她急着去青州吃尖尖屎,因而一大早就去了徐府,她自称是沈家的丫头,奉沈维桢之命来探望徐良玉这个未婚妻。
徐良玉前几日闹了好几回,又急火攻心,自然是真病了。
而徐青玉又有沈维桢的玉佩为信,徐家不疑有他,连忙带着她入内径直去到徐良玉的房间。
走到院子门口,徐青玉被人拦住了,她听到里面传来锁镣的声音,心中清楚,徐良玉大约是被家人锁起来了。
果然,门窗也是紧闭封死。
徐青玉假装看不到,提着一食盒的吃食入内,笑着跟徐家的奴仆解释:“我们公子担心徐小姐,因而特意遣我一大早去杨记糖水铺排队,好不容易才买来了通州城里这数一数二的点心。”
“是,未来姑爷想得周到,是个体贴人呢。”
徐青玉将食盒放下,看到绢布屏风后徐良玉那影影绰绰的身影,她对身边人说道:“沈公子要我向徐小姐转达几句话,诸位可否行个方便?”
姑娘和姑爷联络个感情,徐家人自然乐见其成。
徐青玉跨步绕过屏风入内,果然看见徐良玉脖子上有红肿,额前有伤疤,显然是践行她这狗头军师在茶楼说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徐良玉虚脱无力的躺在那里,她正在意图饿死自己逼迫父母退婚,因而脸色饿得发青,视线都在晃晃悠悠,可一看见徐青玉,她瞬间来了精神,“是你……”
那个不知道是周家还是沈家的丫头——
“是我。”徐青玉环顾一圈四下,见门缝密闭紧实,屋内一片狼狈,一个尖锐物品都没有,看来徐家爹娘是铁了心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要她说,沈维桢算什么火坑啊?
有钱、有颜,关键是……还死得早!
死了还能留那么大一笔财富!
这不是天降馅饼是什么?!
可恨她和徐良玉名字一字之差,命运却天壤之别。别人拼命挣脱的,她倒想捡…偏偏捡不着。
“徐小姐,沈公子让我来看看你,我瞧他病得很重,你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准刚过门就能当上寡妇。”
徐良玉刚刚上了吊,声音沙哑着:“你…你…到底是周家的,还是沈家的?你来做什么?沈维桢派你来笑话我?”
“徐小姐别管我是谁。我就问小姐一句,想不想退婚?”
第117章 退婚(三)
徐良玉指了指自己满身的伤,有气无力的反问:“我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你问我想不想退婚?”
想啊。
日夜做梦都在想啊。
自从一年前她在京都惊鸿一瞥那位传说中的傅小将军,她就一见钟情,发誓这辈子就算不找傅闻山那样的,也得找个跟傅闻山长得像的。
傅闻山和沈维桢,一个驰骋沙场,一个病病歪歪,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行吧。”徐青玉脚一伸,勾了个杌凳自己坐下,“你别管我是周家的,还是沈家的。你只要知道,我是来帮你解决这桩麻烦事的人。五十两银子,我帮你退婚,你干不干?”
“你?”
徐良玉嗤之以鼻,说话间红了眼眶,“我上吊、割喉、绝食的招数全都使了,父亲无动于衷,铁了心的要把我嫁给沈家。呵,说到底,无非是为了公主府的权势罢了。”
徐青玉却只问她,“五十两…干不干?”
“你……”
这个人是不听她说话是不是?
门房怎么会放她这样的人进来,还打着沈维桢的旗号!
可这人总不至于到她跟前来胡说八道,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了一句,“我爹那个人固执的要死,你准备怎么让他改变心意?”
小娘子又重复,“五十两。”
“你掉钱眼里啦?”徐良玉提高声音。
徐青玉却道:“我刚去见了沈公子,他很期待与你完婚。一听说我有法子劝你成婚,当下大方的给了我二十两银子。”
徐良玉急得咳嗽两声,“他卑鄙!”
她就知道,自己这副美貌迟早惹祸!
得亏从前她未雨绸缪,极少和这位未婚夫见面,否则被他狠狠爱上还得了?
她当下怒不可遏,“少屁话,五十两就五十两!你别听那病秧子的!”
徐青玉但笑不语。
徐良玉一下急了,强撑身体摇摇晃晃起来,她满屋子翻找,寻了一些黄金首饰塞给她。
很显然。
徐良玉不缺钱。
她身子跟林黛玉似的摇摇欲坠,但动作却犹如鲁智深一般顿挫有力,三两下就翻出一支黄金做的簪子,“这东西我不知道值多少钱,但我爹买的…便宜不了。”
徐青玉眼睛就跟那掉进米缸的老鼠一样,咻的亮了。
她生怕傻白甜反悔,利索的收了东西。
好家伙,这好说也有几十两了。
还是有钱人的银子好骗啊——
徐良玉这一动,只觉得眼冒金星,只能无奈坐下,她喘着气逼问徐青玉:“快说,有什么法子能退婚?”
徐青玉也不啰嗦,将食盒里的草药拿出来摆放整齐,徐良玉起初不甚在意,但后来也偏头看她搞什么把戏。
“这是香附子、草豆蔻、半夏。香附子可致经期紊乱,**胀痛;草豆蔻能干扰脉象;半夏致人呕吐,类似孕吐现象。”她又指了指旁边的药草,“这是麻黄和人参,配合使用能短时间内制造滑脉假相,两至三个时辰内消退。”
要说徐青玉为什么这样了解假孕,因为她刚拿这招对付了沈玉莲!
而人在想要害别人的时候,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当初为了对付沈玉莲,她可是翻遍了藏书阁里的药草书籍,又往药铺里钻,不动声色的打听各种药材配合作用。
这一条害人路,她走得稳稳当当,至今没被周家人发现端倪。
今日不过是个故技重施罢了。
徐青玉声音徐徐,徐良玉眼睛却“唰”的一下亮了起来,她恶狠狠的盯着那些药草,随后看向徐青玉,“你……你什么意思?”
徐青玉赶时间去青州掐尖,因而干脆挑明了说,“徐小姐,让沈公子那边退婚是不可能的。你生得这样貌美,哪个男人见了你会不心动,不想把你娶回家?男人说不想娶你,你自己信吗?”
徐良玉摇头如拨浪鼓,别说,徐青玉上次就发现了,徐良玉是个傻白甜!
属于人傻钱多速来的程度!
她的糖衣炮弹打得徐良玉晕头转向,“没错!他上次就说了,要把婚期提前!”
“哎,我也是心肠好,不忍心见徐小姐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人配一个病秧子,好心给徐小姐出个主意。这几天两家不是在讨论亲事吗,您就挑个人多的日子,作呕吐状,记得一定要立刻叫大夫确诊有孕,沈公子再喜欢您,还能给别人养孩子?这退婚不就板上钉钉了?”
“可是……”徐良玉犹犹豫豫,“我爹会打死我的!”
徐青玉指了指她脖子上的淤青,“你连上吊都不怕,还怕徐大人打您吗?再说,他打你就跑,逮住了你就往地上一躺耍无赖,打得狠了你就嚎叫……”
“不妥!”徐良玉还残存一丝理智,“要是坏了身子,我以后可就嫁不出去了!”
徐青玉的声音犹如恶魔响起,“你放心,徐大人和徐夫人一定会把这件事烂在这徐宅之中,这是家丑,他们只会帮你藏着掖着。等退了婚,你再跟你爹娘说你没有怀孕。到时候木已成舟,你既能退婚,又能保住你的清白,岂非双赢?”
徐良玉眼睛越听越亮,尤其是当听到徐青玉那句“徐小姐这样的美貌和性情,合该配一个顶天立地驰骋沙场的威猛将军才是”,她更是配合的点头如鸡啄米。
徐青玉继续画饼,“退了婚以后,徐小姐就能跟自己心上人百年好合,岂非美哉?”
亮灯!
全亮灯!
徐良玉这会子是肚子不饿了,人也精神了,“你说得对,沈维桢怎么配得上我徐良玉?我要去京都寻我的心上人去!”
哟。
还真有心上人?
还在京都?
徐青玉又提醒她道:“此事必须速战速决——”
否则她就去不了青州浑水摸鱼了。
“但您做事前,记得将你贴身丫鬟和嬷嬷支开,否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徐青玉想起紫娟,心里沉沉,“还有,记得提前在手臂和后背上用胭脂和墨汁画些瘀伤,家里有鱼鳔吗,弄点鸡血在里头绑身上,你爹一打你就嗷嗷叫,再挤点血出来,你爹……总能下手轻点。”
第118章 退婚(四)
天才啊——
徐良玉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女子,眼睛里不知不觉流露出敬佩的神情——
这小奴才…别是混道上的,这些手段真让人叹为观止目眩神迷!
要是早些认识她就好了!
她也不至于挨那么多的打!
这五十两……花得可太值了!
徐青玉说完,发现对面那小姑娘眼冒星星的看着自己,她头皮发麻,眨了眨眼,“你…听明白了吗?”
“你赎身钱多少——”傻白甜*霸总*叼二代*徐良玉再没有先前的浑浑噩噩,清澈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欣赏和渴望,“我要买你。”
那样子好似灰姑娘跟着富二代去逛菜市场,富二代大手一挥,“把那件29块的衣服给我叉下来。”
而徐青玉…就是那件29块的衣服。
徐青玉一脸义正言辞,“我对周家忠心耿耿。”
“得了吧。”徐良玉因刚上过吊、绝过食、撞过柱子,人是虚的,声音也是沙哑的,但一出口的话依然如上次一般叫人讨厌,“我都看见了,上次在魏家……你掐周家五公子一把,你还装溺水,我从小浮水一流,真溺水假溺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徐青玉心中一梗,“所以你当时故意说我是沈公子的丫鬟……”
徐良玉耸肩,脸上笑容纯真又邪恶,“啊,谁叫你上次戏弄本小姐?以牙还牙罢了!”
徐青玉心里尖叫鸡:这只邪恶摇粒绒!
徐良玉做总结性发言,“今儿个这事你办得很漂亮,我下次退婚还找你。”
徐青玉:……
徐青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离开了徐家。
邪恶摇粒绒的影子挥之不去。
沈维桢和徐良玉,怎么莫名有种很配的感觉。
一个腹黑,一个……难评。
好在,又骗了五十两银子。
徐青玉早就发现一条铁律: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要是良心没了,你能赚得更多!
今儿个这一进一出…呵…一百五十两银子到手!不比之前辛辛苦苦做绒花生意强?
由此可见,她还是得多出来走动,否则受困后院,哪儿去找徐良玉这样的冤大头?
徐青玉心中祈祷:信女愿以后荤素搭配三荤两素换取这辈子遇到的全是邪恶摇粒绒这样的冤种!
徐青玉去跟金主爸爸汇报事情进展,沈维桢穿一身玉兰花的淡雅白色,他似乎脾胃不好,嘴唇总是淡淡乌青或白色,闻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所以…你说服徐良玉假孕…让我发现后去退婚?”
徐青玉笑着说道:“有何不可?”
沈维桢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主意是好,除了有点…
他竟然找不到词语形容。
似乎这徐青玉每次都不按常理出牌,他更好奇的是,“徐良玉为了退婚竟肯损失自己清白?”
“脖子都抹了,还在乎什么清白?再者这只是假孕骗过大夫的手段罢了,等过一两个月,徐家父母自然会发现其中端倪。”小娘子脸上泛起一阵邪恶的笑意,“不过挨几顿打的事儿,我记得徐大人武将出身,想来徐良玉应当皮糙肉厚。”
说起这事,难怪沈维桢要和徐良玉退婚。
实在是那位徐小姐身体矫健,脾气又急,说不准将来真会家暴。
沈维桢一想,既徐良玉那边舍得发力,那他也不必劳心劳力,打好配合便是。
这谁退不是退,他何必纠结于过程,只要别把他和徐良玉捆在一起就行。
——笃笃。
徐青玉敲了两下桌子,小娘子坐在他对面,托腮眯着眼笑,“我这算是完成沈公子的约定了吧?”
沈维桢隐约察觉到徐青玉心急,“这么着急去青州做大掌事?”
徐青玉也不瞒他,“自然。在后院跟一群妇人们争,哪儿有去前面跟男人抢食有趣?”
沈维桢微微挑眉。
徐青玉是个奴才。可他从没见过这般心比天高的奴才。
“我也会很快回青州。”
不知怎的,沈维桢说了这么一句。
“或许,以后还会遇见。”
“那就等沈公子退婚的好消息!”徐青玉笑着凑近,眼睛亮晶晶的,“可别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
吃回扣的事儿!
沈维桢倒想起来了,“今儿个周二老爷来签了合约,合约上每一批布坯价格一百文。”
徐青玉愣了愣,随后唇角弧度下沉。
“我告诉周二老爷,看在两家的情分上,再在你谈的一百一十文价格基础上减去十文,周二老爷很是高兴,甚至引我为挚友。”
“我沈维桢爬到今日这地位,可不能因为这点蝇头小利沾上污点。不过,青玉姑娘确实帮我解决了一件难题,所以沈某愿意奉上一份厚礼。以全姑娘求财之心。”
说话间,沈维桢拍拍手,有一奴仆捧着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入内,徐青玉一扫就知道刚好是一百两,她本该赚的黑心钱。
徐青玉大方朝沈维桢拱拱手,脸上竟没半点失落,她站起身来,只捡了最右边的十两银子,“是我考虑不周,为了三瓜两枣把公子拉下水。我徐青玉出来做事最讲江湖道义,说好一文算作替你解决婚事的报酬。多的我不要。但是——”
她转过身来。
眸色深深。
一个连给主家办事都想吃回扣的人,竟然就这么放弃眼前这一堆白花花的银子。
沈维桢有预感,徐青玉接下来说的话……或许让他无法拒绝。
“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要找沈公子帮忙。”
果然。
徐青玉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沈维桢微微挑眉,“你讲。”
“公子帮我找一个人。”
“谁?”
“我的三妹——”
徐青玉大致讲了徐三妹的年龄和样貌,以及那位富商,沈维桢心里越听越沉,“我不能跟你保证一定能找到人,我只能许诺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徐青玉一笑,眼睛亮闪闪的,“那也够了。”
此行的目的……已经全然达到。
她一开始提出吃回扣便是为了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沈维桢拒绝不了她。
徐青玉拿着那十两银子走了。
她感受到沈老夫人对她的敌意和戒备,因而这一回还是翻墙进来的,哪知正准备原路返回时却见沈老夫人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手里一把绢扇摇啊摇,一扭头就发现徐青玉。
徐青玉脚步一顿。
惨。
早知道她正大光明从正门走了。
本来她和沈维桢谈正事,眼下倒像是被抓奸抓着了似的。
沈老夫人拿绢扇指了指正门的方向,语气听来稀松平常,似并无嘲讽之意,“姑娘,正门在你背后方向,莫走错了地方。”
徐青玉看见那院墙下的梯子早已被人搬走。
想来沈老夫人早就知道她在沈维桢房间里头。
徐青玉脸皮厚,被人抓包了也当无事发生,反而大大方方的道了一声谢才往正门走。
她是正大光明来赚黑心钱的,又不是来勾引太子的,怕什么太子妈?
第119章 离开 一)
天色还早,徐青玉兜里揣着银子美滋滋的去了钱庄,她一报上徐大壮的名字,那掌事便认出了她,“哟,看来姑娘兄长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
徐青玉戴着面纱,遮住下半张脸,她愣道:“你……认得我?”
她上次来可戴着帷幕!
那掌事笑道:“钱庄少有独身小娘子来,您一进门我就认出了声音,再者您这气度…也绝无仅有。”
谁说人生没有观众?
怎么她每次干缺德事都有人围观?
因而她笑着道:“气度?什么气度?”
那掌柜的“嘿嘿”笑,“寻常小娘子进店后大多四处打量,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只有您走路大马金刀,入内后径直朝着我走来,这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徐青玉心中暗恼下次得更小心一些。
她不经意的露出脑袋上那支从徐良玉处骗来的金簪,落日余晖,霞光散在金簪上,光芒四射,掌事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却听到她发愁的声音:“哎,我哥在外地跑生意,有时候急需用钱周转的时候还得亲自跑回来取钱。赶明儿我让他存其他钱庄算了。”
那掌事生怕徐青玉这大主顾跳单,连忙打保证:“我当是什么事,我给您个信票,您无论到全国任何一个财运来钱庄分号都能凭信票取钱!”
徐青玉笑着说道:“不是说…得有年长男性长辈或是理正陪同——”
掌柜的挥挥手,“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只要您肯照顾咱家生意,这些规矩都是可以变通的!”
说话间,掌柜的取出一张印有“财运来”钱庄印记的信物来,他执笔在上头画了几笔,又戳上私人印章,随后裁成两半,一半锁入后面柜台,一半从档口递了出来,“喏,姑娘若是下次取钱,带上这张信票即可。”
徐青玉收下信票,笑着赞了一句,“掌事,您可解决我大麻烦,我让我哥以后把银子全存你这儿!”
掌事为留住一个大主顾而开心,徐青玉为将来能自由取钱而开心,徐大壮既然人已经死,她总得充分利用他“徐家唯一男丁”这个身份。
回了周府,徐青玉跟田氏说起第二日去青州的事情,徐青玉生怕再出变故,跟田氏汇报时一脸愁容,刻意夸大,“沈家的事情了了,二老爷那边却是焦头烂额,虽说勉强凑齐了布坯,也不知是否赶得上押送队伍。奴婢昨晚真是愁得闭不上眼,心里总担心若是让陛下娘娘们发现岁办褪色之事,只怕二老爷全家都保不住…二房那几个少爷小姐年纪都不大……”
她重重叹气,“难怪二老爷急得一嘴的燎泡…我瞧他头发都白了不少…”
田氏听得又是胆战心惊又是心疼难耐,她捏着徐青玉的卖身契,不怕她使坏,眼下竟也一个劲的催促她上路,“你聪明能干,脑子又活,快去青州帮他一把。若是老二此次能顺利度过,我定不会亏待你。”
这一次,徐青玉没有逼迫田氏许诺出府一事。
这世上不乏背信弃义之人,与其将希望寄托在别人那脆弱的承诺之上,不如自身变得强大,叫周家人不得不同意她出府。
徐青玉生怕沈玉莲来搅局再生变故,因而特意嘱咐田氏:“老夫人,此事事关重大,府里又人多口杂,越少人知道越好,您对外就说我老娘病了需要回去照顾一段时间。”
田氏当然晓得这其中厉害,老二那批布料是送往宫里的!这要是追责下来,老二一家砍头、流放跑不了!
老太太一脸灰白的应了,“此事我当然知道,你放心吧,明儿个你悄悄的走,我让两个信得过的护送你。”
徐青玉又想到一事,“老夫人,藏书阁里有些关于布料的书奴婢想要借出来带去青州看看,若是大公子问起您可得帮奴婢说道说道。”
藏书阁的书是周显明的宝贝,不让外借,只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徐青玉这半路出家的大掌事总得自己提前恶补相关知识。
趁着婵娟帮她收拾行李的空档,徐青玉去藏书阁挑了好些书随身带着,这一夜她想着事不过三,这一次又不是放奴籍出府,只是换个地方打工而已,田氏不会像上次那般阻拦她。
因而一夜好眠。
天刚亮了没多久,徐青玉就见了这次护送的两个随从,一个自然是周府的车夫,一个叫冯年的老汉。一个是她的老熟人,郑老三。
婵娟帮着她把东西搬上马车,外头人问起,一律都说是徐青玉的娘病了,徐青玉得回去照顾,周府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更何况那马车上上下下装了好多东西,不消片刻徐青玉出府的事情便传遍了周府。
周府下人们无不羡慕。
感慨徐青玉如今身份水涨船高,连回乡下看老娘的排场都赶上少爷小姐们出门。
徐青玉还有事情未做完,她让那二人等她片刻,她径直去了雅风苑,却在月洞门处遇见快步疾走的孙婶。
孙氏见了她可比上次热情,只差没来拉她的手,“哟,青玉…是要回家照顾母亲吧?你可真是个孝顺的姑娘——”
这些天,已经很少有人敢再叫她“青玉”了。
周府上下知道她得田氏的欢心,十分有默契的叫她“青玉姑娘”,就连周府那几个少爷小姐见了她也是青玉姐姐、青玉妹妹的叫。
权势,在她每一个毛孔里渗透。
徐青玉迎面笑道:“是,马上见了少奶奶就出发。”
徐青玉正要绕开孙氏,那孙氏却殷勤的抓住了她的手,“我听说你娘腿上有毛病,你看,我给她连夜缝制了两个护膝,里面装了艾草,你尽管拿去用……”
徐青玉心中清楚,这些天田氏为了弥补她不能出府的遗憾,待她极为亲厚,无论是月钱还是吃穿用度,几乎和周府的主子们没有差别,她又有救过周家两口人的恩德,这辈子只要她不犯什么大错,大约周府能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
不得不说,狗仗人势的感觉……很好。
只是这权势能是自己的……更好……
徐青玉见那副护膝做工倒是精美,不像是连夜赶制出来的,倒像是又重新盯上她胸前二两肉……
第120章 离开(二)
孙氏可真是锲而不舍啊,赌鬼亲戚都敢往家里揽,看来是她那每月高额月钱让孙氏眼红了。
“这天眼瞅着要入夏了……”徐青玉收了护膝,脸上笑容淡淡,“您这护膝…送得可真及时。”
孙婶脸上一凝。
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总觉得青玉说话阴阳怪气,可看她脸上真诚的神情…
孙氏连忙转圜:“上次听说你娘腿脚不好,大夫说用艾灸熏着会好受些。难道你…现在发达了,瞧不上孙婶这一片心意?”
“瞧得上。正缺着呢。”徐青玉笑笑,她马上要离开周府,可不想在这时候得罪任何人,尤其是小人——
“孙婶的心意我收到了。”她亲亲热热的回着,“多谢婶子。”
见礼送到了,孙婶才满意的扭着身子离开。
看吧,小姑娘些没见过世面,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
若是让青玉嫁过来,再让她赶紧生个孩子,心不就慢慢过来了?这心都过来了,钱还能不过来?
听说她一个月光是月钱就有六两银子呢!
孙氏美滋滋的盘算起这笔月钱的花法。
徐青玉得了一副护膝,嫌碍手,又没地方扔,心里咒了孙氏好几回。
妈的。
还不如白嫖呢!
谁家好人大热天的送护膝?
真是舍不得孩子又想套狼——
徐青玉万分嫌恶的揣着那具护膝赶到了雅风苑,周府的人全部醒了,此刻正忙着洒扫,见徐青玉腰间揣着一副护膝难免要问两句。
徐青玉笑着答:“孙婶送的。”
立刻有人笑:“孙婶可是出了名的抠搜,怎么舍得送你精贵之物,怕是要求青玉姑娘你办事?”
呵。
那是求她跟他儿子床上办事呢。
“这…”徐青玉避开话题,故意将护膝展示给众人看,“孙婶说这护膝价值不菲呢,这好端端的…送我这样贵重的礼,我心里不安得很,李婶……”
徐青玉刻意挑了一位周府出名的大喇叭李婶,招她前来看清楚,“你帮我瞅瞅,这护膝值多少钱……哎,我年纪小,不懂人情往来,就怕将来还错了礼惹人笑话——”
那李婶和几个婆子看热闹似的往前凑,又将护膝拿在手里仔细观察一阵后才嗤笑一声,“这就是普通护膝,能值几个钱?也亏她拿得出手!”
几个奴仆也附和着,有人眼尖,还认出了那布料,“这不是上次夫人用剩下的边角料嘛!青玉姐,这不值几个钱!”
徐青玉捂着胸口,一脸如释重负,“那就好——”
等徐青玉走远后,那几个婆子丫鬟才凑在一起嘚吧。
“孙氏可真是不要脸,拿主人家剩下的边角料去做人情,谁看不出那孙氏瞧上青玉姑娘,想让她当孙家媳妇!”
“那哪儿是瞧上青玉姑娘,分明是瞧上她那月钱了!”
有人不知道这事儿,当下问起,这周府里哪儿有秘密,沈玉莲又不是个能藏得住事情的人,这火还没生起来呢,做什么饭都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也不看看青玉姑娘如今什么身份,想攀高枝还不舍得砸钱…”
“谁不知道如今青玉姑娘是周府里的大红人,她把算盘打到青玉姑娘身上,也不怕老夫人收拾她!”
而徐青玉已经挥挥衣袖,深藏功与名的离开。
徐青玉怒气冲冲的走进雅风苑,沈玉莲正在看她的霸总小说,闻言“咻”的一下藏在床头,一抬眼才看见是徐青玉闯了进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沈玉莲刚才还觉得浑身软绵没力气,此刻见了徐青玉登时来了精神,头一昂,跟战斗的公鸡一般撩帘而出,却被迎面顶过来的徐青玉气势所惊,“你做什么?!”
徐青玉扯下腰间的荷包往桌上一砸,“少奶奶,我马上就要出府,有些事情得趁着我走之前说个明白——”
“走?”沈玉莲一听说她要走,根本没看那荷包,直盯着她,眼皮直跳,“你要去哪儿?”
不可能!
田氏忌惮徐青玉知道周隐不育一事,定然会扣着她的卖身契不放,她早就算好,徐青玉这辈子都别想出府!
“我娘病了,老夫人恩准我回去照顾我娘一段时间。少奶奶知道的,我哥那个赌鬼…只怕是欠了赌坊的账躲起来了,我娘日夜以泪洗面,把身子给熬坏了——”
沈玉莲脸色有些不自然,她视线落在那个荷包上,又瞧着徐青玉这来势汹汹的模样,当下坐直了身体,“既然你老娘病了,不回家去跑到我这儿闹什么?”
“这荷包…少奶奶亲自闻闻…”
沈玉莲心不甘情不愿的拿起荷包放在鼻端下轻咻,一股刺鼻的药味窜了上来,“幸亏我碰到个好心的大夫,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明面跟我是好姐妹,背后却想要我死!这荷包,是你们雅风苑秋姨娘给我的,说里面装了香料能让我睡得安稳。”
秋霜?
沈玉莲心情复杂。
青玉和秋霜曾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上次她挑拨了一嘴,却没料到秋霜真的敢下手!
沈玉莲不愿徐青玉得意,将那荷包往徐青玉面前一推,“秋霜又不懂草药,你说她害你,你可有证据?”
徐青玉冷笑,“少奶奶是想赖账?那就请秋姨娘出来一见,我和她当面对峙!”
沈玉莲暗道自从徐青玉入了老祖母的眼后,行事说话愈发猖狂,如今还敢来雅风苑要人,可徐青玉的卖身契到底不在她沈玉莲手里,沈玉莲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找她麻烦,“你们二人不是好姐妹吗,或许中间有误会也未可知……”
“既是误会,那更要寻秋姨娘来说个清楚。”徐青玉毫不退让,沈玉莲无奈只能招来秋霜,当场训斥,“你好姐妹说你在荷包里放毒药害她,秋霜,此事你怎么说?”
秋霜嘴上的伤已经好了,只是还没有消肿,此刻见徐青玉找茬,有些不知所措,可徐青玉却率先发难:“这荷包是你缝了送给我的,大夫说里面装的不是什么香料,而是毒药!秋姨娘,你好狠的心,枉我从前把你当做好姐妹,你竟然这样害我!你是不是还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记恨我?”
第121章 离开(三)
秋霜蹙眉,她少见徐青玉如此疾言厉色,只怯怯的看向沈玉莲,倒是沈玉莲问了一句:“上次什么事情?”
徐青玉见四下无人,索性撂了干净,“少奶奶何必装聋作哑?秋姨娘怎么成为二爷房里人的您一清二楚。秋姨娘大约是觉得这件事是我从中捣鬼,那紫娟也是我害死的…”
沈玉莲心里发紧,她迅速一瞥秋霜的脸色,又在徐青玉脸上瞥了一眼,这其中误会…她还真是一清二楚。
沈玉莲心中痛快。
当初她故意拿周隐纳妾的事离间二人,本想让徐青玉孤立无援只能永远依靠她,没想到这秋霜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敢对徐青玉下手!
目的达成,沈玉莲便在中间做和事佬,她问秋霜:“此事当真是你做的?”
秋霜蹙眉,低下头去,咬牙不说话。
事到如今,沈玉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秋霜是当真信了她说的那些话!
徐青玉一脸痛心疾首:“我曾把你当最好的姐妹,想来如今你是发达了,成了周府的主子,应该也看不上我这奴婢。我马上要走了,也没功夫跟你闹腾。就当我从前是猪油蒙了心,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路上遇见了,只当不认识!”
徐青玉将那荷包往秋霜跟前一扔,荷包落在地上,秋霜眼皮一跳,她抬眼去看徐青玉,却只看到一张面若冰霜的脸。
徐青玉拂袖而去。
沈玉莲冲她背影抱怨:“到底是成了周府的红人,如今把我雅风苑不放在眼里了。”
秋霜却愣神问沈玉莲,“青玉姐要走?她要去哪儿?”
沈玉莲冷笑,“说是老娘病了,回去照顾一段时间。”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呢,她又不是我雅风苑的人。”沈玉莲似笑非笑,似乎想从秋霜脸上看出一丝端倪,“怎么,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你还要恬不知耻的凑上去?事情都做了,还怕被人发现?”
秋霜咬牙,嘀咕一句,“最好走了永远别回来!”
沈玉莲听见了,皮笑肉不笑道:“她卖身契还在周府,这辈子都是周家的人,不回来能去哪儿?难不成做逃奴?”
徐青玉要是敢做逃奴,她沈玉莲就敢广发海捕文书抓人!
总之,只要她一日在周府,徐青玉也别想出府过好日子去!
见秋霜眼睛红红,沈玉莲暗道这是收买人心的好时候,一把扯起秋霜,又拍拍她的肩膀,语气竟然是难得的亲热,“怕什么,她又没什么损伤,难不成她还能去祖母那儿告你一状?你如今就安心跟着我,只要我在一日,就能护你一日。”
秋霜擦了擦眼泪,又点点头,“我以后都听少奶奶的话。”
徐青玉从雅风苑出来径直就往周府角门走,马车已经在等她,婵娟帮着清点好了所有物资,徐青玉看了一眼田氏准备的东西,嗯,看来田氏至少准备放她半年一载的,这东西准备得是满满当当。
婵娟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里面装着些许散碎银子,晃荡起来“噼里啪啦”的响。
徐青玉一直觉得这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老夫人说,你初到青州,周家二房的人或许不服你,你用钱的地方多,叫你拿着这些银子开路,别丢了她老人家的脸。”
徐青玉假意推辞,三个回合后才勉强同意收下,面上更是一脸感激之色,“老夫人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以后我不在,还要婵娟姐姐好好照顾老夫人。”
“说这些作甚,只要你把事情办漂亮,老夫人就不白疼你一场。”
告别了婵娟,马车正要启动,徐青玉却瞧见明月鬼鬼祟祟的身影,她指使车夫和郑老三再轻点一次马车里的物资,自己则和明月躲到角门后说话。
明月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包银钱和干干净净的衣裳,她将那包东西递给徐青玉,“可算赶上了!青玉姐,秋姨娘说…她不是故意的要害你的,她把银子给你当赔罪,还有这些衣裳,都是干净的,你拿在路上穿——”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那包袱上,包袱沉甸甸的,她摸到垫在最下面的铜板,秋霜对自己很抠搜,但是对她娘和弟弟很大方,对她表哥也大方,对她徐青玉也很大方——
她鼻头微微发酸。
她和秋霜当着沈玉莲的面闹翻,沈玉莲也不会再为难秋霜,秋霜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她出府以后鞭长莫及,未必能看顾得了秋霜。
她故意闹那一出,已经做好秋霜会当真记恨她疏远她的准备,不曾想这丫头聪明着呢,已经学会明哲保身。
徐青玉收下包袱,笑着说道:“回去转告你们姨娘,心意我收到了,叫她安心等我回来便是。”
“青玉姑娘,东西清点好了,咱们走吧——”
郑三哥已经催促她。
徐青玉站在角门,她深深看了一眼宅院内部,那沿着墙角伸出来的一树桃枝,看着那青瓦红墙,听着里面传来奴仆说话声,思绪有些飘远。
下一次。
希望下一次回府…她已经拥有掀翻这屋顶的力量!
一个车夫、一个小厮,再有一个徐青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在无人送别的长街上缓慢朝着青州的方向去。
走到城郊半路,马车却突然停下,郑老三隔着车帘说道:“青玉姑娘,前头路中间好像躺着个人…”
两人跳下马车,徐青玉也跟着上前,才发现路中间躺着一个年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衣裳褴褛,一脸污遭,就这么晕倒在官道上,郑老三上前往他鼻下一探,“还活着!青玉姑娘,咱要救他吗?”
车夫却摇头,“这小子身分不明,不是逃奴就是乞丐,咱给他留点干粮便是——”
徐青玉唉声叹气,“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把人弄上马车,等他醒了再问问他。”
青玉发话,另外两个人不得不从,两个人将小乞儿抬进马车内,等马车重新启动之时,徐青玉才踢了踢小孩哥的腿。
小刀眼睛幽幽转醒,双腿一弹,利落坐起,盘着腿看着她傻乐,“行啊,老徐,说最近出府就出府,咱这是去干啥?”
“我们去……”徐青玉眼睛一眯,看向外间飞速而过的山间景色,“杀它个锦绣前程。”
第122章 基层(一)
徐青玉一路飞驰,往日六七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她缩短到四天,进了青州城她也不耽误,直接往周家尺素楼里去。
两小只被山路颠得骨头快散架,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尺素楼门前。
尺素楼不愧是青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布庄,占据青州城内最繁华街道位置不说,还是临街面三层店铺,店铺采用前店后坊的模式,白墙青瓦的江南楼阁,门楣悬挂黑底金字匾额,檐下悬着一排绢制灯笼。
门前青石板台阶被往来客商磨得发亮,两侧立着雕花拴马石,柱上缠着靛蓝染布幌子,随风轻晃时如流水波纹。
大气。
尊贵。
徐青玉狠狠嗅了一口夏季潮热的空气,只觉得空气里都带着让人沉醉的纸醉金迷的味道。
这么大一栋楼,要是都是她的……该有多好。
徐青玉让郑老三和车夫拴了马,自己则带着小刀入内。
挂在正门入口处的铃铛泠泠作响。
尺素楼店铺一楼面积很大,左右两侧都摆放着方格货架,按照颜色和花纹样式分类,正中间檀木柜台上摆着样布册,用羊皮封面穿金线,内里夹着可触摸的布样。
一水的富贵临门之像,让徐青玉有种恍惚进入后世步行街里最大的奢侈品店之感。
柜台处的年轻人立刻抬头,却看见一大一小两个人,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小娘子,肤白眼沉,风尘仆仆,旁边还跟着十一二岁的瘦弱少年。
那人上前便亮明身份:“我是你们尺素楼新来的大掌事,老爷在哪儿?”
“大掌事?”那人上下看她一眼,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随后发出一声嗤笑,“没听说过…”
他拿家伙什赶人,“去去去,小爷忙着呢,上别家讨饭去。”
徐青玉愣了愣,随后瞪大眼睛低头看自己一眼。
衣裳没烂,干净整齐,只除了因为连日赶路人有些憔悴外,怎么让她讨饭呢?
徐青玉顿觉莫大耻辱!
她有这张美貌如花的脸能沦落至讨饭?
身边小刀开始煽风点火,“老徐,你行不行啊?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尺素楼的大掌事吗,怎么人家不认啊?”
徐青玉执着叫包子哥为小刀。
小刀则执着叫徐青玉老徐。
两个人各叫各的,其乐无穷。
徐青玉上前敲了敲桌,指了指外面套马的郑老三,“我不认识,那外头套马的人你认识吗?”
年轻男子看了一眼,摇头,但到底没再让她去讨饭。
坐着马车来的,至少非富即贵吧?
“既然人也不认识,那马车上角上木牌的‘周’字你总认识吧?”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用最平静的话轻易拉爆徐青玉的愤怒值,“乡下来打秋风的亲戚?这会我们老爷不在,你明儿个再来吧。”
淦……
这小子……
不愧是奢侈品店柜哥,说话跟打拳似的,砸得徐青玉双眼一黑。
年轻男人低头盘账,片刻,一双葱白的手落入视线之中。
——笃笃。
抬眼,小娘子笑得很亲和,“小哥,周老爷前几日特意回通州城探望老夫人,并说尺素楼生意碰到难题,我奉老夫人之命特来相助。耽误了二爷的事儿,可别怪我到时候把你捅出来。”
年轻小哥蹙眉,随后放下账册卷在腋下,撂下一句:“等着。”
随后他钻入后院。
徐青玉听见里头动静,隔着那一条缝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后院全是染缸和晾晒的布料,犹如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一万匹布坯,这点场地可不够。
起码得五六个这样的场子才能晾干染色的布坯。
从前三四个月的工期,压缩到现在短短二三十天,还得安排运输,店铺生意也不能断,断了必然让人发现端倪,尤其是青州是着名的丝纺名城,尺素楼的对家应该不少。
可恨她两眼一抹黑到了青州,对本地的纺织行业并不清楚,周贤上次也是匆忙一见,来不及细问褪色一事细节,她这“大掌事”显然名不副实。
当然,周家这“大掌事”的位置可不会那么好坐。
坐不坐得上,坐不坐得稳,都得看她自己本事。
她需要人,需要心腹,需要能为她上刀山下火海的人,这也是为何她带上小孩哥来青州的原因。
好歹小孩哥讲义气,关键时刻不会供出她来,这小子脑子也算灵活,稍加培养就能成为她这个牛马的牛马。
后院真正的大掌事卢柳听白启明来说从通州来了个什么大掌事,当下气得不轻。
前两日他倒是听周贤说过一嘴,说通州那边要来个老夫人的人给他做学徒。
他卢柳需要什么学徒?
还没听说过哪家掌事需要学徒的!
学徒学什么?学怎么卸磨杀驴吗?
再说,老宅那边派一个小娘儿们来是几个意思?存心让他难堪?
卢柳便挥挥手,“我还没死呢,哪儿来什么大掌事?让她在外头等着,老爷回来了再说。”
今儿个周贤去另外一个场地督促进度了,只怕晚上都回不来,正好给这小娘儿们一个下马威。
白启明从后院走进前堂,转告徐青玉:“我们老爷今儿个不在,你且等着吧。”
徐青玉就问:“二爷什么时候回来?”
“那可说不准。”
白启明开始拨算盘珠子,半晌却又听见“笃笃”的敲桌声,抬眼就看见那小娘子笑眯眯的眼睛,“那你们大掌事在吗?”
白启明恼怒算账三番两次被人打断,“你做什么?”
“问问。”徐青玉丝毫不恼,尺素楼的人没质疑她大掌事的身份,只是让她在外面等着,这是要给她下马威的意思,周贤就算翻脸也不会如此之快,想来只有和她有利益纠葛之人才会如此,而能让这小账房也如此听话的人…在尺素楼里地位不低。
谁在为难她,她用头发丝儿都能猜出来。
白启明不搭理她,徐青玉厚着脸皮靠近,扫了一眼他的账册,“四柱清册?”
“啊?”
她手指点在他账册的某处,“这里,少加了一笔旧管。”
白启明低头,果然发现少加了一笔上期结余。他连忙添上后才对徐青玉有了好脸色,“你竟懂算账?”
大陈朝账房清一色的男人,从未见过哪家有女账房,不过这姑娘说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想来平日也帮着管些账目,会些账房的本事不足为奇。
第123章 基层(二)
账册里水深无比,有人只能看个表面,有人却能往里头深挖,因而白启明也并未将徐青玉放在眼里,只不过比刚才态度热络了两分,“今儿个老爷去外地了,怕是晚上都回不来。你甭在这儿等着了,找个地方先住下吧。”
徐青玉心里叹息。
她倒是有法子硬闯,但周贤不在,她当显眼包给谁看?
还没进去跟那位现任大掌事过过招,拉拉仇恨,不值当。
“无妨,我先等等。”徐青玉有意找白启明套话,哪知白启明竟是个老实人,还不等徐青玉张口,自己倒先找上门来了,“你方才说……你是大掌事?可我们尺素楼已经有一位掌事…”
徐青玉笑道:“二老爷是这么说的。还得问问二爷怎么安排。”她顺势套话,“我听老夫人说过,尺素楼有位掌事,好像是姓…姓什么来着……”
“卢!卢掌事…”一听见老宅那位老夫人,白启明放低了警戒,暗道这丫头真没骗人,还真是通州那边派来的,“他是我们尺素楼的老掌事,跟二爷几十年的交情。”
徐青玉又借着攀谈迅速摸清尺素楼的人员构造。
尺素楼一共两位掌事,大掌事卢柳,二掌事董裕安。还有两个账房宗勤和白秋水。
白秋水是周家二夫人的堂弟,也是眼前这个账房学徒的老爹。
总之,一屋子关系户。
当然,她是最大的关系户。
徐青玉跟白启明攀谈的时候,小刀就偷摸在四下转了一圈,这小子跟着徐青玉赶了几天路,气色倒是更好,脸颊也长出血肉,不似初见那般瘦得跟小猫崽子似的,见两人说得差不多以后,小刀才跟她说起打探的情况。
“尺素楼一楼是大厅,二楼用十二扇苏绣屏风隔出三个雅间,有成衣展示和试衣区,最顶上是账房和花样设计区,全都没人。我听后面倒是有动静,只怕人都在后院。后院有道门,我过不去,但隐约瞧见院子里的染缸和晾晒的布匹。”
小刀也没想到他们进入尺素楼就被人刁难,他恨铁不成钢的劝徐青玉,“你得拿出当大掌事的款儿压住那小账房,咱连后堂都进不去,算哪门子的掌事?”
徐青玉笑着说道:“大掌事的位置不是说出来的,是干出来的。周二老爷还没回来,没必要眼下就跟他们起冲突。且等着吧。”
尺素楼位置得天独厚,出门几步路就有一家客栈,眼下尺素楼还没有打烊,徐青玉就借着等候的时间将大堂看了个清清楚楚。
白启明就劝她,“你先找个地方住下吧,二爷今儿个不知道回不回呢。”
徐青玉笑着道:“没事,我随便看看。”
周贤今天不一定回来,明天也不一定回来,等着领导有空再见岂非被动?
至少得进后堂看看里头什么名堂吧?
徐青玉盘算着要不要用岁半褪色一事要挟卢柳放她进去,可她又觉得一进门就图穷匕见不太合适,正迟疑呢,就听见长街上传来马车边角上晃荡的铃铛声,紧接着便是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尺素楼门前。
周二老爷回来了。
徐青玉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周贤一看见她,脸上略有惊色,声音更是沙哑,“你来得倒是快,怎么不进去?”
白启明正要张口,却被徐青玉抢先,只听得一道带笑的女声道:“卢大掌事不认得我,将我拦在外面。”
这么赤裸裸的告黑状吗?
哪知那小娘子话锋一转,“不过这个节骨眼上,店里忙前忙后的龙蛇混杂,卢掌事谨慎一些也是应当的。”
周贤也语气赞同,“老卢向来谨慎。”
徐青玉不动声色的上眼药,“是,上了年纪的人,自然更谨慎一些。”
小刀暗中翻了个白眼。
就知道这小娘儿们不会吃亏,枉他还担心了一路。
怎么就忘了这小娘儿们最擅长玩阴招。
一说起上了年纪,周贤也叹气,不知是说哪件事,“年纪大了,做什么都畏畏缩缩。”
那小娘子笑,语气听来格外体贴,“谁不想平安落地?听说卢掌事孙儿都要启蒙了,有含饴弄孙之心是人之常情。”
周贤就顺势道:“本来许诺你大掌事之位,但眼下特殊时期,一则事情没有平安解决,二则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卸了老卢这大掌事的职。卸磨杀驴,容易叫尺素楼人心涣散。你暂且以掌事学徒的身份跟在老卢身边,等岁办的事情过去以后再来说这件事。”
徐青玉早就料到那“大掌事”很有可能是一张空头支票,只是……只要出了周府,能自由在外头行走,任何事都有办法。
“瞧二爷这话说的…”徐青玉拿稳善解人意的人设,表示理解领导的难处,但也没松口,“所谓是骡子是马,得牵出来遛遛。将来我有了实打实的功劳,再和二爷说这事儿。”
周贤当初松口承诺她大掌事的位置,也是玩笑之语。
权利交接必然伴随流血,可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落地。
还是得争,得抢。
白启明听着那两人的对谈,短短几句话,似有刀光剑影。
这小娘子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个厉害角色。
一下起了风。
撞得门帘处的青玉铃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白启明摁住翻飞的纸张,又瞥一眼跟着周贤堂而皇之入内的徐青玉背影,突然觉得尺素楼里也会刮来一阵风。
入内,尺素楼全貌映入眼帘。
此刻已经天黑,尺素楼却灯火通明,廊下每隔一米便挂着灯笼,照得后堂的青石地板都是亮堂堂的。
院内摆放着十几口染缸,晾布架设计成可旋转的竹编八卦阵,方便受风和日照均匀。墙角种植着蜀葵和栀子等能染色的植物,空气中带着淡淡紫草香气。
院子中间还有一口水井,井台上刻着蚕神像。
后堂几乎被晾布架摆满无法下脚,一张张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靛青色棉布悬挂在架子上阴干,徐青玉只能跟着周贤从廊下而过。
二十几个工人连轴转,染缸里布料摆满,廊下也有工人在捶打、蒸布、晾晒。
一片热火朝天之景。
第124章 排挤(一)
很快,便有一白发清瘦老者着一身青色布衫快步前来,老头儿一双细长眼,嘴唇单薄,不苟言笑,先跟周贤打了一声招呼视线才落在徐青玉脸上。
卢柳脸色一凝。
周贤却道:“这是青玉,通州来的,上次我跟你说过的,做你学徒。以后你多带带她。待会让人给她安排个住处。”
说话间,卢柳已经将徐青玉打量了好几回,徐青玉落落大方上前打招呼,“卢掌事。”
周贤可没空管他俩的眉眼官司,更无心理会手底下人的争斗,他忙得焦头烂额,一进屋就问起今日的进度,卢柳吞吞吐吐的看徐青玉,周贤一挥手,“不必藏着掖着,她是自己人。我们从沈家仓库那边拉来的布坯,还是托了她的关系。”
周贤声音沙哑,喉哝充血,徐青玉立刻狗腿的站起来给领导斟茶,顺便也给卢柳倒上一杯。
卢柳不动声色的瞥了徐青玉一眼,说话含沙射影:“老夫人身边的人,自然是能干的。”
徐青玉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听卢柳说起作坊的情况,简而言之,沈维桢那边拉来的一万匹布坯已经全部入库,分在五个场地加紧印染,对外一致说又接了某个江南富豪的单子,不仅场地,连工具、工人等全是临时租借来的草台班子。
二房两个小子并一个小姐,还有云记的几个掌事和公子,都得散开去看场子,协调后勤、运输、工钱、染料周转等事务。
更不要提,收来仓库的全是素色布坯,若要染色,宫女用布需要三染,太监外袍则是五染,尚衣局指定用布为七染,布料还要阴干十二个时辰,染匠还要每匹验色,确保这次交出去的岁布万无一失。
还得算上运输的时间,也不知能不能在押送队伍到达京都之前换下那些褪色的布料。
徐青玉听了一会儿就头晕脑胀。
周家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好,新领导全家脑袋搬家。
淦。
这儿也是个狼窝虎穴。
徐青玉一直沉默听着,全程不发表任何意见,她既是空降,说话也没人听,只能理清情况,因而周贤说到最后才看到徐青玉,他忍不住犯了愁,“眼下几个场子都有人看着,实在不知安排你做什么事情,不如你明儿个去柜台上坐几天,帮着招呼前院的客人。”
得。
大掌事下放基层做柜姐。
徐青玉还没张口,卢柳却紧着周贤的口风跟了一句:“到底是老夫人那边派来的人,又为我们找来这一万匹布坯,这丫头定然有几分本事,哪儿能让她抛头露面的去招呼客人?这一批布料褪色严重,匠头也一直没找到原因,不如让这丫头去查查此事。”
徐青玉眼皮一跳。
果然,这老东西憋不出好屁。
她初来乍到,地盘没踩热,人也没认全,就让她去查布料褪色一事,又是在这样忙碌的关节点上,谁会鸟她这个空降兵啊?
更不要提,干了几十年的技术工工头都查不出原因,她能查个什么?
两个人四目相对,徐青玉看见那老东西面无表情的样子。
周贤一想,立刻拍板:“那先这样,你这些天先查查布料褪色的原因。有其他事我再叫你。”
卢柳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脸上再没半点好脸色,他转身而去,“跟我来吧。”
已入夜。
月上三竿。
但院子里的工人半点不停歇,染色固色是体力活,院子里女工不少,此刻看见跟在大掌事身后的年轻女子也难免多看她一眼。
徐青玉倒大大方方回之一笑。
显然卢柳并未将这一大一小放在眼里,徐青玉拿着尚方宝剑又如何,毕竟周家早已分家,老夫人也管不到二房头上来。
“这几天工人多,大家都是轮班睡,哪儿有空睡哪儿,没地方腾给你这娇小姐,只能委屈你睡在这里了。”
卢柳将人安排到二楼某处屏风后试衣间的塌上,小刀自己能受气,但看不了徐青玉受气,当下就要反驳却被徐青玉一把摁住,“睡哪儿都成,只是我确实身子娇贵,劳烦卢掌事送两床干净的被褥来。”
“有什么事找楼下的阿花。”卢柳可不愿意跑腿,“既是来做学徒的,总得勤快些。莫以为你是女子,又是老夫人那边的人,你就偷奸耍滑。”
徐青玉也不恼,卢柳那年纪都够做她祖父了,万一把这老头气倒了往地上一躺,她有理也变成没理,因而她笑嘻嘻的回了一句:“多谢卢师父教导。”
卢柳捂着胸口,脸色隐隐发白,“谁是你师父?”
徐青玉继续嬉皮笑脸,“早晚会是的。”
这泼皮——
卢柳心中哽了一口气,又不好跟一个黄毛丫头斤斤计较,拂袖而去。
等卢柳走远了,小刀才捂着肚子笑,“看见没,那老头走的时候脸是绿的!叫他给咱使坏!”
徐青玉弹了他脑门,“尊老爱幼,别跟老人计较。他们有护身宝甲。”
“啥护身宝甲。”
“年纪呗。”徐青玉笑,“卢掌事五十多岁的人了,你跟他斗,无论输赢,都得落个为老不尊的坏名声,没必要在人前跟他争那口气。”
小刀似懂非懂,很上道的压低声音:“人前不行,人后就可以?”
徐青玉笑笑不说话,“收拾床铺睡觉吧,我睡这张塌,你睡旁边那间。我来收拾,你去找阿花抱两床褥子来。”
小刀很快抱着被褥来,见徐青玉已经将塌上堆积的布料搬走,埋怨着,“这塌这么硬怎么睡人?”
“桥洞底下你都睡得,这木塌你就睡不得?”
徐青玉说着一屁股坐了上去,双手绕在脑后,看着外间的月色脑子放空。
“我是说你怎么能睡这样的地方?那老东西摆明是倚老卖老欺负你!”小刀也躺到隔壁去,两个人隔着屏风说话,外间不断有人拍打、晾晒、蒸煮,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染料的味道,还有不断走过的脚步声,工人们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加之小刀又在旁边碎碎念叨,徐青玉视线越来越涣散。
小刀抱怨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见旁边那人回应,他起身绕过屏风查看那人,却见徐青玉已经和衣睡着了。
小刀扶额无奈,身处敌营,这娘儿们睡得跟猪似的,真够没心没肺!
不行啊,这女人这么蠢,还得让他包子哥护着!
第125章 排挤(二)
次日一早,徐青玉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
她以为在周府当奴才的时候就算起得早的了,没想到尺素楼里的工人们起得更早,徐青玉洗漱好下楼,看见廊下残灯才发觉他们就这么干了一夜,只不过到早晨换了一批新的工人,昨夜那一班的人就抓紧时间吃饭和睡觉。
集中营啊。
徐青玉闻到了牛马棚的味道。
她看着底下那群忙碌的工人们,耳畔听着布匹捶打的声音,还有风吹过棉布的烈烈作响,脸上逐渐露出邪恶的微笑:打不过就加入!
徐青玉今日的任务是查清棉布褪色原因。
等她下楼时,她已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长衣长裤,再用深色三角巾将头发固定,乍一看像是在尺素楼里的女工。
既然要查布料褪色一事,总得找到被拉走做岁贡的原布,徐青玉人生地不熟,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卢柳。
董事长不在,卢柳这老油条就翘着腿一边喝茶一边督促,闻言也不理会徐青玉,慢悠悠的品完他那迷你杯里的茶汤,“岁布?全都拉走了。哎,我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剩下那几匹也不知道放哪儿了,要不…你去问问老爷?”
徐青玉明白这老油条是故意给自己使绊子,她倒也不怪卢柳,谁能给抢自己职位的人好脸色?
徐青玉转身而去。
卢柳又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啧啧了两声。
剩下的原布不多,仅有两匹,还被他连夜藏起来了。
不信她找得到!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还想跟他斗?
茶汤入腹,卢柳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原以为徐青玉是准备自己找那两匹布,哪知那丫头走到庭院中间,忽然开始拍手。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瞬间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之前咱们工坊生产了一大批靛青色的棉布,送往江南的…”徐青玉已经打听过,那一批布料是承包的官号云记的外包业务,因而对外都说是江南某个大户定下的。
“老爷说,那一批次的布质量特别好,让大家研究研究改良技法。大家手里若有剩下的,或者知道咱们尺素楼里有那批布的碎料,麻烦送到我这儿!知道大家这些天辛苦,不叫大家白做工,找到布料者,赏五十文!”
卢柳那口茶“噗嗤”喷了出来,他心道不好,还未开口阻止,就有一大汉笑着道:“上一批布卢掌事那儿就有呢,我昨儿个还看见他拿着布去三楼呢!”
“咳咳咳!”卢柳呛得茶汤险些从鼻腔往外喷涌。
那小娘子似笑非笑的看过来,却没多做纠缠,她让小刀把五十个铜板送过去,“多谢何小哥。”
那姓何的汉子摸摸脑袋,“你…你咋认得我?”
徐青玉笑而不语,只是站在台阶上嘱咐大家:“这几天工期紧,天气又热,大家都辛苦了,我让人去隔壁药铺里搭配了酸梅汤熬给大家,还有清热解暑的茶汤,大家自取便是。”
见徐青玉人亲和又好说话,终于有胆大的女工跟她搭话,“小娘子,你是绣娘吗,也是到咱们尺素楼做工的?”
徐青玉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到卢柳脸上,“我是通州那边来的,听闻二爷这边忙得不可开交,奉我家老夫人之命,过来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原来如此。
那几个挨得近的女工嘀嘀咕咕。
“听见了吧,我就说不是东家的姘头吧?谁敢把姘头往店里带?”
“就是,都怪那个李三娘,非说店里来了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说是东家相好,这不乱说嘛。”
“这小娘子看着好说话。”
徐青玉熟视无睹众人脸色,转身进前院上三楼寻找剩下的原布,小刀则跟在她身后,“那老东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徐青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脸正色道:“尺素楼里人多嘴杂,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小刀立刻住嘴,“我知道了。”
以后在心里喷死他。
徐青玉在三楼的设计区那一堆废料里找到了几匹剪裁过的布料,上面面料部分区域已经出现云斑状褪色,靛青色变成不均匀的灰白底色,残留蓝灰色的锈迹。
“应该就是这个。”这两匹布边缘被人剪裁,想来之前匠头已经带人做过实验,“拿剪刀来。”
小刀将针线框里的剪刀拿来,“再找一匹已经固色的棉布来。”
小刀跑上跑下,很快从楼下院子的仓库里拿来了一匹固色的布来,他扛着一匹布爬上三楼,看见徐青玉已经将废布剪成一个个指甲大小的方块,地上还摆放着一张纸和笔。
他放下新布的时候,徐青玉便将一块布料放在他鼻子下面让他闻,“什么味道?”
小刀摇头,“闻不出来。”
“废布没有味道。但是新布有草木清苦味。”
徐青玉就在那张纸上开始画表格,小刀凑过去,震惊道:“你会写字?”
不怪小刀震惊,实在是这个世道读书人精贵,更别提徐青玉只是个女奴!
“想学?”徐青玉偏头带笑,“我可以教你。”
小孩哥脸上难得泛起一抹红云,别扭道:“我怕学不会。”
“一次学不会,学两次不就好了?”徐青玉这样说着,又丢了笔让他找个火盆来,“我把这两种布料都烧一下,你仔细辨别一下烧起来以后的味道区别。”
烧?
咋还要烧?
烧了就能闻出来?
小刀觉得徐青玉做事没有章法,只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想法去端来了火盆,并找了火折子来,徐青玉已经将新布也裁剪至方块,一前一后分别烧了一截。
徐青玉自言自语:“新布烟雾是青白色,有焦糖香。废布黑烟浓密,带臭鸡蛋味。”
也就是后世所说的硫化氢。
小刀补充:“火焰也不一样,一个橘黄色,一个暗红色。”
等火烧尽了,徐青玉才伸手去捻灰烬,“新布是灰白色粉末,触手即散。废布燃烧后是黑红色硬块。”
“拿水来。”
小刀倒了一壶水,新布只是微微褪色,可废布却入水泛粉红色。
显然,这两匹布的染料成分完全不一致。
第126章 排挤(三)
徐青玉不清楚染色流程,因而不确定到底是布料源头还是染料造成的褪色,她做好记录以后才拿着废布去问崔匠头,眼下已近中午,日头正盛,崔匠头带着他的学徒正在验色。
验色需在太阳最盛之时进行,徐青玉便候在一侧,看见那靛青色介于深蓝和墨蓝之间,犹如深夜海面。
靛青色的主要原料是遍布南北的菘蓝、蓼蓝等,工艺成熟,耐脏耐磨,适合劳作,是百姓之间流传最广的颜色。
徐青玉抽了个空就问起匠头染色工艺,那匠头见徐青玉是个小姑娘,并不放在心上。
虽然句句有回应,但句句是废话,“这染色的工艺可是周家的独门绝艺,二爷不让我们往外说。再者,徐姑娘,我忙着呢,劳驾您上别处玩去。”
徐青玉瞧见廊下的卢柳,心知肚明这些老家伙们都是一艘船上的人,若他们不配合,她在尺素楼里寸步难行。
尺素楼里的大部分人都唯卢柳马首是瞻,徐青玉自然一整天都没进展。
晚间的时候,几个老爷们凑在一桌吃饭,无意中说起徐青玉跑上跑下调查的事情,崔匠头不屑一顾:“我们几个人凑一起研究了好几天,都没查出什么问题,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这东家也是…老糊涂了,咱尺素楼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娘儿们吆五喝六的?”
平日里尺素楼里的师傅们都是各论各的,只不过因为岁半一事太过重大,瞒也瞒不住,如今尺素楼的几个大师傅们都是知情的,更知道这个徐青玉是东家搬来的救兵。
但也有些人只知道布料褪色,却不知道这布料是送往宫里的。
这其中就包括几个学徒。
掌案师傅游章平的学徒姓曲,在尺素楼有七八年了,他又认字,早就盘算着卢柳上了年纪,迟早要退的,到时候二掌事董裕安升成大掌事,那这二掌事的位置……
他努努力…再有师傅的提携……未必不能坐。
半途却杀出个程咬金!
听说给那丫头的位置是大掌事的学徒!
大掌事需要哪门子的学徒,这分明是给这丫头腾位置呢!
曲善当着几位前辈不好说新人的不是,他看一眼不发一言的卢柳,暗戳戳的拱火:“今儿个那徐姑娘弄什么酸梅汤和解暑的汤药,虽不值几个钱,但却能落个好。我听见好几个伙计都夸她体贴人。”
果然,卢柳脸色难看。
曲善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他不着急,卢大掌事最着急,这两个人一定能斗起来。
他坐收渔翁之利就好。
掌案师傅崔师傅平日里是坐得住的,只是今日徐青玉上蹿下跳到底有些碍眼,他也没忍住打听了一嘴:“这丫头…什么来路?”
卢柳不动声色的放下筷子,脸上欲言又止,随后叹息,指了指某个方向,“通州来的,又是老夫人身边的……”他刻意停顿,“长得跟朵花儿似的,来青州第一天就让她躲在这尺素楼里,什么意思…你们还看不清楚?”
崔匠头愣了片刻,嘴里“嘶”了一声,“不能够吧?我瞅那丫头才十七八岁呢…”
后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东家的年龄都够做她爹了!
崔匠头又恍惚道:“咱东家夫人……病了好几年了…怕是…”
哟。
这可真是…别说……真别说……
曲善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怪老爷如此信任她!”
却有人将信将疑,“少爷小姐们也肯?”
“肯不肯的,最终还不是老夫人说了算?”卢柳唉声叹气,“你瞧着吧,等她上了位,这枕头风一吹,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这尺素楼哪儿还有咱们这些老东西的位置?”
卢柳几句话就让尺素楼的老东西们团结一致。
而一日之内就被造了好几回黄谣的当事人徐青玉却很坦然,二楼的试衣间虽然条件艰苦,但总比楼下的女工们要好,女工们劳作一天,又有一些是临时从乡下招揽来的,因而一张床两个人轮流睡。
二楼虽只有一张屏风一张塌,好歹是独立私人空间。
徐青玉今日看了一天的染色过程,吃了饭就往楼上去摸她的《天工开物》和《齐民要术》,她不清楚工艺流程,自然找不到问题所在。
如今整个尺素楼每个角落都晾晒阴干着新布,几乎无处下脚,小刀本想出去练两招也没找到地方,无奈只能往二楼试衣间里钻,他老远就看见徐青玉的屏风内晾着一盏灯,她人就趴在一张小几上写写画画。
那张几又矮又小,本来是个脚凳,徐青玉坐在地上还得蜷缩着腰趴在上头,小刀绕过屏风,盘腿坐在徐青玉对面,双手抱胸,声音冷酷:“赶明儿小爷想办法给你弄一张书桌。”
徐青玉笑眯眯道:“那就先谢谢刀爷了。”
小刀哼哼两声,“你还笑得出来?今儿个啥进展都没有,那几个老东……”想起徐青玉的嘱咐,他舌尖一压,将脏话吞了回去,“那几个人抱成一团,故意为难咱们。说什么工艺保密,不能被外人知道,你是尺素楼的大掌事,这尺素楼有什么秘密是你不能听不能看的?”
徐青玉放下手里的笔,问他,“如果你手里有一个包子,你愿意分给一个陌生人吗?”
小刀摇头,“我又不是傻子。”
“对。卢大掌事也只是跟你一样,不愿意把手里的包子给我这个陌生人。”
小刀抿抿唇,似懂非懂,“所以…你得抢这个包子。”
“差不多。”徐青玉笑,但她并不是想表达这个意思,“这件事里,卢大掌事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只是我们立场不同,所以他恨我、给我使绊子都在情理之中。”
小刀不服,“那也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没有对错,却有输赢。”徐青玉脸上不见忙活一日的疲累,也不见碰壁一日的颓废,反而双目灼灼,瞧着比在周府的时候要神采飞扬,“小刀,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第127章 排挤(四)
“听不懂。别给我整那些咬文嚼字花里胡哨的。”小刀同学表示生无可恋,“你就告诉我,什么时候开打——”
一说起听不懂,徐青玉突然想起小刀还是个文盲。
扫盲工作,刻不容缓啊——
她拽着他的手摁在小几上,眼神越来越亮,“小刀,我教你认字吧。”
小刀觉得自己笨学不会,扭扭捏捏的本能抗拒:“我一个叫花子…认字干啥,又不考状元…”
“小刀……”徐青玉难得口气郑重,平日里她总是吊儿郎当,此刻脸色却是前所未见的正色,“你已经不是街头的小乞儿,所以从前那套生存法则已经不适合这里。从前你抢别人的饭,只需要拳头比别人硬,打得过别人就行。可这里……体面人抢食,只靠拳头是不行的。”
小刀凝神,不动声色的扯过一张纸来,破天荒的没跟徐青玉抬杠,“我知道了。”
从前比拳头,现在比脑子。
终究根本,就是抢饭碗。
徐青玉调查褪色一事情自然推进得不顺利。
她想要查用料、采购、使用记录,全都被人给挡了回来,不知怎的,这些人今日犹如铁板一块,半点缝隙也钻不进去。
崔匠头态度热情,但一问三不知,逼急了就说自己年纪大了,记不住事,辛苦她自己去三楼房间里去翻。
三楼有个小房间上了锁,里面摆着所有仓库进出货和采购记录。
而钥匙…自然在卢柳身上。
徐青玉找卢柳拿钥匙,卢柳就推说里面有历年的账册,得周贤点头才能让她进去。
徐青玉举步维艰。
小刀就给她出主意,“实在不行,我们告诉周老爷吧。再狠狠的告他们一状!就说他们刁难咱,什么东西都不给咱。分明就是阻碍咱们调查!”
徐青玉笑着道:“拉着周老爷做判官,且不说周老爷如今着急上火,没空理会下面人的争斗,就说他真帮着你我说话,也会显得我很没本事,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以后我还要如何在尺素楼发号施令?”
“可他们诚心使坏,你怎么查?”
他们好不容易从通州昼夜兼程赶到青州来,那是为了大干一场,可不是为了受这几个老东西的欺负!
徐青玉反问:“他们内部难道就是铁桶一块?”
当然不是。
尺素楼里两位账房两位掌事,她只见了卢柳,还没见过跟周隐在酒楼见面的董裕安。
好在,董裕安下午出现在尺素楼,竟还主动来见她。
董裕安正值壮年,三四十岁的年纪,人白白胖胖,却精神矍铄,自带三分笑,见了徐青玉比那几个老家伙热情。
这是一只…典型笑面虎。
“哎哟,前两天就听说尺素楼里来了位俊俏的姑娘,本早就该来见见,不曾想被事情耽误了。”
此刻徐青玉蹲了一上午的点,就为观察崔匠头他们的染色工艺,崔匠头不配合,她只能靠自己查。
这查案首先得了解整个染色过程,徐青玉勉强摸到了一点门道,趁着中午的时候赶紧在厨房角落刨上两口饭。
他们还是住在二楼屏风后的小角落,白日尺素楼里有客人,他们不好在上头走动惊扰客人,因而只能见缝插针的跟着工人们吃饭。
她这一耽误,厨房只剩些残羹冷炙,连粥都是稀稀拉拉,她也不嫌弃,跟小刀两个人跟农民工务工似的刨得欢腾。
不等她回话,董裕安就蹙眉训斥他身边那学徒,“哎哟,怎么回事,没给徐姑娘单独安排饮食?怎么叫她跟伙计们一起吃?”
那学徒委屈道:“是卢大掌事安排的。我也不好插手。”
得。
还演上了。
董裕安叹口气,一脸担忧,真情实意:“哎,卢掌事年纪大了,做事难免不妥帖。您别跟他一般计较。对了,眼下咱尺素楼里工人多,女工们好歹也有张通铺轮着睡,我看您住二楼成衣间,那地方连张床都没有,怎么能睡人?”
徐青玉听了一耳朵董掌事暗戳戳的挑拨,笑着道:“卢掌事日理万机,略有疏漏也是正常。咱们做伙计的,把东家的事情办好最重要。”
“话虽这样说…”董裕安脸上露出的笑容有些刻意,说的话更是模棱两可,“您好歹是老爷的贵客——”
徐青玉嘴角微凛,还没品出董裕安话里的滋味,“我算哪门子的贵客,不过是老夫人打发过来帮忙的伙计罢了……”
“不是说徐小姐是……”董裕安一副说错话的绿茶模样,徐青玉发现了,绿茶不是女人的专利,这尺素楼里的老爷儿们一个个茶艺比她还要高端。
倒是小刀急了,瞬间上钩,“是什么?”
董裕安终于舍得分一点视线落在旁边到徐青玉肩膀的小男孩,徐青玉到尺素楼的第二天,他就已经派人找那车夫和郑老三打听过,这小男孩是徐青玉路上捡的乞儿,说是认了个义弟。
这小孩儿跟狼崽子似的围绕在徐青玉身边,倒是很知恩图报。
“这……”董裕安吞吞吐吐,“不过是些胡话罢了。徐姑娘不用在意,安心办好差事便是。”
徐青玉不乐意了,“董掌事有话不妨直说。”
“哎!”董裕安脸上露出难堪之色,“您是通州那边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又独身来这尺素楼,底下就有些不好的猜测…不过徐小姐不用往心里去,流言来得快去得也快,您平日里避着些老爷便是了。”
徐青玉听明白了,她脸色大变,一副受了屈辱的模样,逮着董裕安的手不许他走,“哪个杀千刀的在背后乱嚼舌根子!是卢掌事对不对?我就知道是他!这些天就他对我百般刁难!如今还来造我的谣,分明是想赶我走!”
董裕安连忙道:“捕风捉影的事儿……这可不好说…徐姑娘可别说这话,老爷听了该不高兴了!”
等等……
这茶言茶语的…怎么眼熟?
不是她拿来对付阿笙的吗?
淦。
她绝不允许尺素楼里有比她更绿茶的人!
徐青玉恨恨道:“我饶不了他!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
等董裕安离开以后,小刀望着那人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这里还是有好人的…还好,这董掌事不像那个卢掌事一样是个黑心肠的人!咱以后可以找他帮忙!”
徐青玉:……
这小子怎么回事?!
她可得好好治治这小子识人不清的毛病!
她叹口气,想着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因而她笑眯眯对小刀说道:“是啊,董掌事可真是个好人呢。你这些天跟着他,有什么不会的就请他教你。”
小刀点头,还热心为她筹谋:“我觉得你可以跟这个董掌事联手对付卢老头,董掌事人虽好,但谁不愿意当老大?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撕开局面的法子!”
嗯。
过程全错,结果倒是对了。
第128章 缝隙(一)
托董裕安那老绿茶的福,徐青玉也明白这几日伙计们那暧昧态度的由来,以及崔匠头对她热情但防备的样子,再一盘算,二房那位白氏缠绵病榻许久,说是熬不过这一两年。
嘿。
好家伙。
她虽然料到这世道女人抛头露面难免沾上些流言蜚语,不曾想卢柳这么快就把这么好的一手牌打了出来。
徐青玉装作不知道此事,下午又去蹲守崔匠头染布,这些天她也大概摸清了染布这一关键环节流程。
靛蓝色的原料是从蓝草中提取的沉淀物,加上官矾做媒染剂,再用石灰水调节酸碱即可染色。而周家的秘诀在于加入了桑叶汁加速发酵,布的色泽也更鲜亮。
就这样,重复浸染三到七次,阴干十二个时辰,再由崔匠头验色过关后才能往库房里放。
尺素楼的库房自然不够装,每隔两天,就有马车来把染好的布料拉到一处集中的地方,徐青玉猜那地方应该是周贤临时租用的仓库,等着这一万匹布坯全部染色后统一拉走。
如此一来,布料褪色…这中间可做手脚的地方可太多了。
徐青玉正沉浸在艺术的天地里颠鸾倒凤,冷不丁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再有小刀和人大声争执的声音,“噼里啪啦”一顿摔,引得后院的伙计们全都朝前看。
徐青玉立马提起裙摆往外走,却看见一楼展厅处正有一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穿金戴银,贵不可言,她带着两个健仆窜上窜下,把徐青玉放在二楼的东西全都一股脑的搬下来,直接往道上这么一扔。
莫说这动静让后院伙计们关注,就连路人们也纷纷驻足,堆在尺素楼门口看热闹。
徐青玉的被褥、笔墨、书本、衣裳全都被那两个健仆薅了出来,众目睽睽之下像垃圾一般扔在路边。
小刀委屈极了,一边叫嚷着一边扑上去抢夺东西,“你们干什么!这是徐青玉的东西!不准你们扔!”
可惜人微言轻无人理会。
小刀赤红着眼睛,见阻拦不了,一发狠张口就咬在那仆妇的手上,仆妇吃痛,惨叫一声,“小畜生!”
仆妇呼圆了胳膊,作势一耳光就要刮来。
徐青玉快步上前,一把抓起那仆妇的手腕往后一摔,那仆妇“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徐青玉一抬腿,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上,那人重心不稳,肥硕的身体往后倒去,随后跟倒插葱似的栽倒在地上。
徐青玉立刻扯过小刀护在身后,面无表情对那老仆说道:“哪里来的老畜生狺狺狂吠?”
她又从衣袖里取出帕子递给小刀,“我在这里,你哭什么?”
小刀咬牙切齿的看向那两个老太婆。
周家二房的大小姐周明芳见自家仆人被人一脚踹倒,心中恼怒。待看清来人后,将徐青玉上下打量一番,随后才冷笑一声:“你就是通州来的徐青玉?”
徐青玉笑着上前,脸上看不出半分恼怒,“周大小姐,何事寻到尺素楼来?”
周明芳一愣,竟认得她?
“看在你是祖母跟前的人,我给你个面子,不把你那些龌蹉心思捅出来!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给我滚回通州去!我尺素楼可容不下你这样没皮没脸的人!”
徐青玉笑道:“我好端端的在尺素楼做工,靠自己双手挣钱,还请周大小姐明示,我何处没皮没脸?”
“你!”
这小蹄子好不要脸!
打量她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拆穿她的打算!
那卢老登从看热闹的人群里钻出来拉架,他一脸愁容恰到好处,婆口苦心的劝着周明芳:“大小姐,这位徐小姐可是尺素楼的贵客,若是得罪了她,我不好跟老爷交代。你就当给我个薄面,别跟徐小姐过不去。”
徐青玉心里一咯噔。
职场犯小人啊。
看似替她解围,实则暗中拱火。
高啊……
徐青玉表示学到了,下次就用这老登身上。
“交代什么交代?!”一句话成功点燃周明芳的怒火,她十指尖尖几乎快要戳到徐青玉脸上,“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周家大房的一个贱婢罢了,也敢找我来要交代?张妈,廖妈,给我将她东西全扔了,一根头发丝都不许留!”
卢柳和他那几个老登F4对望一眼,皆面露笑意。
有周家大小姐出手,徐青玉别想在尺素楼里待下去!
“且慢!”徐青玉一招手,顺势逼近两步,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周大小姐再敢扔我的东西,我就在这里跟大家伙说说周家岁布褪色一事。”
周明芳脸色微变,喉头一滚。
徐青玉怎么知道周家的事儿?
岁半褪色一事……明明只有周家一些心腹知晓,若非事情太大,父亲又需要人手盯着几个临时作坊,连她这个嫡长女都未必知晓此事。
“我记得,朝廷命令要求,官号织染坊对外承包量不得超过三成,周家接云记的订单…超过六成了吧?”徐青玉抓起那位大小姐的手腕,眼神灼灼,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再扔一件,大家一起人头落地。”
周明芳怒不可遏的剜向徐青玉。
这小蹄子……不好对付!
徐青玉侧身让开一步,“周大小姐,楼上说话?”
周明芳一把甩开她的手,整理衣裳,冷笑一声:“前头带路。”
也罢。
家丑不可外扬。
周明芳心里盘算着,大约徐青玉自己也觉得丢人,所以才会找个僻静地方求自己给她一条生路。
到了楼上,一切不是任她拿捏?
到时候给她几个钱打发走她,了了父亲的心思,省的让母亲忧思难安。
徐青玉跟小刀使了个眼色,又对那两个婆子笑道:“劳烦两位妈妈帮我把东西收好,少了一件……我可是要找你们麻烦的。”
那女子脸上没半点恼怒,全程笑眯眯的,瞧着很好说话。
但刚才那一脚利落干脆。可见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那两位老妈子自然不听徐青玉的,见周明芳没有命令根本不为所动,刚被踹一脚的那老仆皮笑肉不笑的回了一句,“拿个鸡毛当令箭,既然没爬上老爷的床,就轮不到你嚣张。”
第129章 缝隙(二)
徐青玉一愣,大约摸清楚今日周大小姐的来意。
她展颜一笑,语气不咸不淡,“妈妈,我赌你待会要恭恭敬敬的把东西物归原位。”
两个老妈子鄙夷一笑,并不将她的话放在眼里。
想当姨娘?
周家夫人还没死呢!
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整天想着攀高枝!
小刀得了徐青玉的眼色,跟关二爷似的守在楼梯入口处。
好在店内没什么客人,卢柳挥挥手,立刻有人驱散围观人群,倒也有人好奇的问:“那小娘子什么来头?我看她在尺素楼晃悠好几日了?”
“谁知道呢?”旁边那胭脂铺的老板一脸好看戏的样子,他目光浑浊,仿佛勾了油,“八成是那周二的姘头吧,他搞这一出也不是一次两次,你忘了上次那个叫娇娘的,就在这门口水灵灵的扑向老周怀里,如今正在周家当姨娘呢。”
“哟,那这大小姐是来抓奸的?要我说,白氏要死不活的,周家早就该有个新女主人了,我瞧刚才那丫头不错…那身段,啧啧…老周头好福气…”
徐青玉和周明芳上了二楼,周明芳寻了个位置率先坐下,又一脚踹开杌凳,让徐青玉只能站在她跟前回话。
徐青玉也并不介意,在周府当奴才的这一年,又有沈玉莲那么个喜怒不定的前领导,徐青玉浑身的刺早就被拔光。
周明芳开门见山,颇有周家小当家人的气度,她上下打量一眼徐青玉,唇角一扯,“说吧,你要多少银子才肯离开尺素楼?”
徐青玉曾经幻想过她和霸总谈恋爱被霸总妈发现,霸总妈将五千万支票砸在她的脸上让她离开自己儿子。
徐青玉早就做好拿着支票圆润滚开的准备,就差霸总就位了。
她万万没想到,霸总在这儿等着呢。
你要硬说周二老爷是霸总,似乎…可能…好像…也勉强说得过去。
“我告诉你,我爹后院还有三个姨娘,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看你年纪不大,人也长得清秀,怎么就要自寻死路?”周明芳越说越气,一拍桌子,眼睛也红了,“再者,我娘还没死呢!”
徐青玉扶额。
这他娘的…卢老登下手可真狠,炒她和周贤的cp,借刀杀人啊……
“周大小姐,容我请教几个问题。若您答得上这几个问题,我徐青玉立刻收拾东西走人,一刻都不耽误。”
“还!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腆着脸赖在我尺素楼!”
“周大小姐知道岁布褪色一事吧?”
“我当然知道。”周明芳提起这个就一肚子火,那双杏仁眼瞪着徐青玉,“你…要挟我?”
定然是了!
她刚才就拿这件事威胁她!
若真如此,倒还棘手了!
徐青玉一笑,“看来聪明如周大小姐,也做了一回别人手里的刀。”
周明芳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
“我猜……今天应该有人在周大小姐跟前胡编乱造了一番我和老爷的事情,周大小姐便急急赶来为母亲讨个公道?”
周明芳咬牙不语的看着她。
“我和二老爷只有一面之缘,周大小姐是觉得自己父亲在岁办褪色这命弦一线的时候,还有空跟我这个老夫人身边的婢女眉来眼去,甚至将我从老宅带来尺素楼金屋藏娇?”
“还是说……”徐青玉声音不大,说话也不急不缓,却叫周明芳变了脸色,“周大小姐觉得我徐青玉会在周家二房有抄家、砍头、流放的风险时候,还要义无反顾的跳上周家这艘船上?”
话锋一转,藏了两分尖锐的机锋。
“大小姐是觉得您父亲疯了,还是我徐青玉疯了?又或是老夫人也疯了?”
周明芳一句也答不上来。
面对对面那小娘子幽幽双眸,她只觉得浑身一凉,额前有细密的冷汗。
是啊。
就算祖母要给父亲选个填房,也绝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周大小姐可知我这几天在尺素楼做些什么?”
周明芳面色煞白的望着她。
“老爷只让我做一件事。”那小娘子逼近,声音像是初冬落在竹叶上的雪,冰沁沁的,“查内鬼。”
周明芳眼皮一跳,手下意识的紧握成拳。
这些天父亲的焦头烂额她看在眼里,她也知道周家眼下正是生死存亡之时,她是周家二房嫡长女,还未说亲,父亲真要是犯了事,全家都逃不过砍头两个字!
岁办褪色一事尤为蹊跷,父亲早就怀疑过尺素楼有内鬼,却又无从查起。
而徐青玉……是祖母派来的人,跟尺素楼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利益纠葛,让她来查内鬼……是不是证明父亲根本信不过尺素楼里这些叔伯们?
“而你,作为周家二房嫡长女…却在这样关键时刻被人一挑唆便来赶我走。岂不正中贼人下怀?”
周家二房经商,因而对子女的管教不如大房严苛,周家这位大小姐也偶尔跟着父亲抛头露面,自然比闺阁女子脑子活泛。
徐青玉三言两语,周明芳立刻明白自己做了别人手里的刀。她又是难堪又是羞辱,想通其中关键以后却也能屈能伸,当下起身对着徐青玉拱拱手,“这件事…是我的不对。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说一声抱歉。”
徐青玉微愣。
周家二房的人…这么能屈能伸,还知错就改?
倒是比通州大房那几个讨喜得多。
就连那个周贤也是,除了爱画饼和瞧不起女人外,比周隐、沈玉莲之流还是要强上那么一指甲盖。
就说爱搞女人这点,至少人家周贤搞的都是徐老半娘那种,而不是老牛吃嫩草。跟少妇们也讲究个你情我愿,从不强扭某个瓜。
徐青玉自然得赶紧扶起周大小姐,“无妨,大小姐也是被人蒙蔽。不过闹这么一场也好,否则我还被蒙在鼓里,不知外头流言传成这个样子。”
徐青玉脸上的愤恨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咬咬牙,眼眶微红:“一个女子的贞洁和名声何其珍贵,他们竟然用这种方式逼我离开,实在是用心险恶!还好大小姐肯听我解释,否则我只能一头撞死来自证清白!”
第130章 缝隙(三)
周明芳连忙表态:“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以后我再不许任何提起此事!敢拿我周明芳做刀,挖我周家的墙角,别让我查出来这个人是谁,否则我扒他的皮!”
徐青玉擦了擦虚无的眼泪,唉声叹气,“出来做事,受些委屈倒不打紧。只是…我来尺素楼已经五六日了,调查一事毫无进展。您看这二楼密间的钥匙……”
徐青玉开始暗戳戳的告黑状,“这里面装着染料的用料记录,可我至今拿不到钥匙。”
她脸上一抹愁容,“染色工艺、账册用料、库房进出全都要保密,不怕大小姐笑话,我在尺素楼里被人针对…举步维艰。今日他们还造谣引大小姐来赶人,只怕我在尺素楼也待不长久……”
“你说的哪里话?!”尺素楼里的叔伯们对她这大小姐自然是关怀备至善解人意,她本不相信这些人联手起来欺负徐青玉,可一看徐青玉的住处只有一张木榻,连张像样的被褥也没有,再看到二楼装着各种账册的隔间挂着两把锁,又想起方才卢柳那看似解围实则拱火的劝解,这位大小姐一拍桌子——
“你放心!只要你在尺素楼一日,本小姐便护你一日。”周明芳又盯着徐青玉,她将信将疑,“只要你别等事情过去以后,想着进我周府的门就行了!我可告诉你,我爹后院起火不是一次两次了,瞧你是个聪明人,可别往火坑里跳!”
天杀的——
徐青玉人麻了,她拿的是经商女强的剧本啊!
她长得又不是国色天香,怎么就只要沾上任何一个男人就要被疑心攀高枝?
就算她讨饭,也不是什么剩菜都吃啊——
徐青玉只好义正言辞的抬手发毒誓:“我若有半点这种见不得人的心思,就让我不得好死。”
周明芳信了。
而楼下入口有小刀护着,卢柳和那几个人自然不好进去,他们也不好等在那儿,卢柳吆喝着伙计们重新做工,崔匠头才绕过满地狼藉走到他身边,“大小姐是你引来的?”
“哎!可别乱说!”卢柳自然不肯承认,“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咱家那位夫人虽说病着,却也是个耳听八方的主儿。这老爷后院的事情就该夫人出马。”他又嘿嘿笑,语气里难掩得意,“再说,尺素楼就不是女人该待的地方!”
崔匠头本也是个老实人,只不过不愿意被一个黄毛丫头管教,因而也没说赞同或不赞同,只是望向二楼方向,“看来今天她就得走人。”
周家大小姐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自然容不下徐青玉。
卢柳还有心情舀了一碗放在角落木桌上的酸梅汤,他一饮而尽,浑身舒畅的啧啧了两句,“还是嫩了点…”
刚说完这话,崔匠头就给他使眼色,“下来了!”
果然楼梯处,周明芳和徐青玉一前一后走下来,瞧着两人亲亲热热的样子,卢柳心里一“咯噔”,手里的碗都差点拿不住。
不对。
周家大小姐周明芳带着徐青玉步入后堂,一双眼睛平静扫过院内伙计们的脸上,随后落在卢柳、崔匠头等人身上,她含笑而过,随后才沉声说道:“近日尺素楼有些人嘴巴不老实,四处散播假消息,辱没徐小娘子的清白,还传到我跟前来,险些让我误解了徐小娘子。”
卢柳的视线仿佛沾了毒,“咻”的落在周明芳身后那纤细身影上。
四目相对,那人唇角微勾,冲他淡淡一笑。
挑衅——
十足的挑衅——
卢柳突然觉得心窝子有些疼。
“如今误会解除,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子,不想着把心思用到正事儿上,无论你在我尺素楼干了多少年,都别怪我周家不留情面!”
卢柳的脸登时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两人在楼上说了什么,可周明芳忽然一改态度,将矛头指向他,却让卢柳心中升起一种巨大的危机和警惕。
这死丫头跟周明芳耳朵旁吹了什么风?
周明芳脾气暴躁,又最护白氏,从前老爷纳妾,她每次都要闹上好几场,怎么今日就让她轻松逃脱?
什么徐小娘子?
分明是老宅那边的一个贱婢罢了!
一个贱籍,还想骑到他头上拉屎屙尿,真当他卢柳老了死了不成?
“对了,卢叔,徐小娘子好歹是祖母身边的人,住在二楼不成体统。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怠慢徐小娘子,祖母知道了可该心疼了。”周明芳虽然脾气暴躁,但为人处世颇有章法,她虽疑心卢柳,却也不全然相信徐青玉的话,因而言语之间还是留了分寸,“劳烦卢叔收拾出个房间来让这两姐弟住下…派人周道服侍着,别叫人冷了饿了。”
这大热的天,冷个屁啊!
再说平常也没见她少吃,啥活儿也不干,吃得跟女工差不多。
尤其是她身边那小崽子,两个人一不留神就跑厨房去胡吃海塞,跟两饿死鬼似的。
卢柳心中冷笑,四两拨千斤的顶回去:“大小姐,您也知道,这些天尺素楼为了赶工期,临时招了几十号人,如今这些人两班倒着,连库房的过道上都摆满了大通铺…我本想着二楼好歹清净,不用跟女工们挤…也是为了徐小姐好。”
小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徐青玉说得对。
在尺素楼讨饭……是比大街上讨饭……手段来得更脏。
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徐小姐既然是尺素楼的娇客,确实也不能怠慢。不若这样,曲善一直住着的那间腾出来给徐小姐住。”他又招呼曲善,“你把房间收拾干净些,让徐小姐住进去。”
曲善自然不愿意,可周明芳发话,他不敢不从,只能阴阳怪气的笑道:“徐小姐请吧。”
又给她拉一波仇恨?
徐青玉才不管,这是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歹毒心肠才换来的房间,她话是对着曲善说,可眼睛却笑眯眯的盯着卢柳的方向:“那就却之不恭。”
周明芳又嘱咐刚才摔东西的那两个奴仆,“去把徐小姐的东西收起来。记住,原封不动的放回去。”
那老仆揉着腰,恶狠狠的剜了徐青玉一眼。
徐青玉笑眯眯的看着那老仆,“那就…有劳两位妈妈咯?”
第131章 深挖(一)
那妈妈冷哼一声,扭头不情不愿将地上的东西收拢归置,徐青玉则送周明芳上马车,两个人亲亲热热的说了一会儿话,那周明芳才道:“尺素楼里的老人多,架子大,你又是通州老宅那边派来的人,只怕谁都不服你。明儿个我让人把你接到我那边临时工坊去。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此事正中徐青玉下怀,徐青玉连忙答应下来。
送走周明芳后,徐青玉漫步回了尺素楼,她走到卢柳身边问了一句:“好喝吗?”
卢柳回过神来,老头拿那张皱巴巴的脸看向她。
徐青玉指了指他碗里的酸梅汤,再次笑着问:“卢掌事,酸梅汤……好喝吗?”
卢柳万分嫌弃的丢了碗,皮笑肉不笑,“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徐青玉注意到很快崔匠头和他那学徒叫曲善的也跟着卢柳走了进去,大约是开紧急会议商讨怎么对付她。
都忙。
都忙。
忙点好啊。
徐青玉也不在乎,只朝着曲善背影嘱咐了一句:“曲小哥,劳驾您什么时候方便挪个地方。”
曲善背影一僵,回头应了一句,“今儿个就给徐小姐收拾出来。”
小娘子声音甜甜,脸上带笑,“曲小哥,你可真是个好人。”
等徐青玉走回大堂时,那两个老仆已经手脚利索的将东西送回了二楼那屏风后的榻上,只是东西摆得乱七八糟,显然心里有恨。
不过小刀却一脸得意,他“咚咚咚”的跑下楼来,好像故意要让卢柳听见似的,扯着喉咙喊着:“东西一件没少!”
“别嚷嚷了,人已经钻后面房间里去了。”
小刀哼一声,“这群老鳖孙又在商量怎么对付你?”
徐青玉笑,“也许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小刀偏头打量徐青玉,却见那女子神色始终淡淡,并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深陷困境的不安,她很平静,甚至就连听到别人造谣她要当周贤的姨娘,也没见她发火。
普通小娘子若是被人这般构陷,早恨不得跳进河里还自己一个清白名声,至少也得大吵大闹一场,叫那个卢柳知道厉害。
可徐青玉……似乎从不在乎所谓“名声”“贞洁”。
一个口口声声要跟野男人睡觉的女人…怕是根本不知道贞洁那两个字怎么写。
接触越久,小刀就越觉得这个人像是庙堂里供奉的菩萨,喜怒娇嗔都是虚无,七情六欲也不过是她顺手拿来的工具。
小刀从来没遇见过像徐青玉这样矛盾的一个人。
无情,却又重情。
他终究没忍住问她:“你…跟周家大小姐说什么了,她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徐青玉提起裙摆往二楼方向走,“我只是告诉她,尺素楼有内鬼,而我正在查这个内鬼。今日谁撺掇她来找我麻烦,谁就最有可能是内鬼。这叫…祸水东引。”
小刀脑子里转了好几回,才明白这一招祸水东引的可怕。
他喃喃道:“上一次借刀杀人,这一次祸水东引…”小刀抬头,眼睛里开始有细碎的小星星,“老徐,你怎么懂那么多?!”
这种背后使阴招不比当面你一拳我一锤打得头破血流来得体面?
徐青玉点点他的额头,手指冰凉,“多看书,书里什么都有。”
“真的假的?”小少年眉头紧皱,“书里还讲怎么害人?”
徐青玉已经走到二楼试衣区,她绕到屏风后逐一清点自己的东西,她来青州匆匆忙忙,也没几件行李,最贵重的便是她从藏书阁里带来的几本书。
见书完好无损,徐青玉心中石头落定。
“我两只眼睛都盯着那两个老妇呢,没少东西。”小刀从背后掏出个木雕像来放在榻前窗边,“喏,这是你的宝贝雕像。”
嗯?
宝贝?
徐青玉视线落在傅老六的雕像上,那是她当时满心愤怒所作,还险些拿刀割破了自己的手,混合她的血水、汗水和泪水,才勉强雕出一个人形轮廓。
要是没有这傅老六搅局,她早就天高海阔任鸟飞,何必在这尺素楼受这些鸟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见徐青玉眼泛绿光的盯着那雕像,小刀低咳一声,“放心吧,她们一上来我就先护住你这宝贝了。我瞧你时常把它拿出来把玩,怎的,这雕的是你心上人啊?”
徐青玉点点头。
心上仇人,怎么不算心上人?
小刀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他仿佛没看见徐青玉那脸色似的,还凑上来问:“那你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小刀声音犹如尖叫鸡,“你不知道你自己喜欢谁啊?那——”
他不死心,“那他家住哪里?长什么样子…这你总知道吧?”
徐青玉笑眯眯的问,“你今天二十个大字练完了吗?一千下劈刀呢?还有一百个俯卧撑?都,练,完,了?”
小刀顿时住嘴,仓皇逃窜。
不过心里却愈发百爪挠心,老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
到底是哪个倒霉男人啊——
不行,他掘地三尺也得把老徐的心上人给找出来。
次日,周明芳果然如约派来一辆马车接她去城西郊外一处三进宅院,远远的,门前坝子还晾晒着靛青色的棉布,庭院内被十几口大染缸牢牢占据,廊下篾框里装着提取好的靛蓝泥。
风一吹,松木甑里蒸布的白色蒸汽飘荡,伴随着捶打布料的声音,徐青玉入内就发现这里的场地更大。
这是一栋单独的宅院,宅院靠近河边取水方便,又用竹筒引活水来,如今前后左右全是弧形晒架,一匹一匹靛蓝色的布张开在风中,隐约有种草木香气。
“这里是云记的庄子,对外都说是接了外头的活儿,需要赶工期。这样的地方一共有七处,如今已经完成一大半。”
周明芳听说徐青玉来了,亲自走到宅院门口来接,她今日打扮得很是飒爽,头发用红色三角巾固定住,脸上也没涂脂抹粉,眉宇间一股焦躁。
怎能不急?
那批布要是送到宫里去,他们全都得人头落地!
正是分秒必争的时候!
莫说周家急,云记更急。这些天两家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拼了命的想要把周家已经送走的棉布狸猫换太子似的换出来,因而两家也是铆足了劲加紧生产。
第132章 深挖(二)
徐青玉好不容易逮着尺素楼以外的人,自然要将事情问个清清楚楚,周明芳想着既然父亲和祖母都信得过这个叫徐青玉的丫头,想来她也有两分本事。
最关键的是,现在不知道尺素楼里的内鬼是谁,她谁也信不过。
那不如信徐青玉这个外人。
至少……祖母不会害他们。
因而周明芳对徐青玉完全不设防,“云记前段时间匠头病了,加上他家那几个兄弟斗得凶,偷摸卖家里资产,周转不灵,但又不想失去官号这招牌,因而委托我父亲代工染色这一步。”
“我们用的都是周家几十年的老工艺,用的也是平常的染料,过程中也没见任何异常。交货前几天,云记还让大师傅来验布,每百匹中取出一匹,分别剪了布头、布中、布尾三处面料,经过泼水、梳刮、火照等检验流程,根本不见这样厉害的褪色。”
徐青玉难免疑惑,“那布料褪色一事是如何发现的?”
“下了雨,仓库漏水,打湿了剩下的尾料,有工人发现同一批次的靛青色棉布褪成灰白底的霉斑样污渍。”周明芳压低声音,“还有一些棉布卖了出去,但后头陆陆续续有人拿着褪色的布料来找咱们退货,这事儿……都被卢掌事给摁下了。”
“后来我们找到云记库房里留下的那批样布,泼水后发现…确实存在遇水褪色。保守估计褪色布料在六七成以上。”
“既然有这样大的比例,那当初是怎么逃脱云记大师傅的抽查?”
周明芳叹气,“谁知道呢?许是刚好抽中没褪色的那一批。”
不对。
这样大面积的褪色,肯定是工艺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她是帮着周贤找到了那一万匹素色布坯,可是如何悄无声息的狸猫换太子?
且不说押送队伍有重兵把守,他们连靠近都难。
就说转运这一万匹布的运输费…就足够周家和云记倾家荡产。
徐青玉扶额,暗道这染色一关只是刚刚万里长征第一步罢了。
她扫了一圈四下,不禁问周明芳:“大小姐刚刚说…一共有七个这样的临时工坊,可是我刚才看了一眼…只怕依然赶不上工期。”
“你既是祖母的人,我也不瞒你。”周明芳压低声音,“本来一开始时打算全部替换,但后来卢叔说既然只有六七成的布料褪色,索性只换五千匹。这路上有损耗,宫女太监们穿上有磨损,只要不成气候…不会有人发现的。”
徐青玉听明白了。
只要把褪色布料控制在一定比例,就算被发现了,也大可以用个体差异的理由蒙混过关。
但无论哪种方式……都绕不开打点负责押送的提督太监。
怎么看…这回周家二房都将元气大伤。
徐青玉掩下心里杂乱的想法,“大小姐,劳您再跟我仔细讲讲这染色的工艺。”
徐青玉就往这间临时作坊的犄角旮旯里钻,找到角落里的篾框,掂量了框里的官矾,很突然的问了一句:“若…用民矾染布会如何?”
“没试过。”周明芳蹙眉,“我家用的矾一直都是浙江绛州矾窑产的,一直以来都没出过差错。你为何如此关注官矾,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线索?
倒是有一条。
她曾在酒楼听过周隐和董裕安两个人偷摸说起过“官矾”“织染”的事情。
但这不能作为证据。
“周大小姐,能否买到民矾?我想做一下控制变量的试验。”
“控制变量?”
“就是重现整个染色的过程,但是每次只允许一种物质改变。比如先从这个民矾开始,其他条件不变,只是把官矾变成民矾,看染出的布有什么区别。这样一个一个试下来,速度虽慢,但是总能找到原因。”
周明芳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去买些官矾回来。”
“再想想其他原料的替代品。还得考虑天气的因素。”徐青玉想到哪儿说哪儿,“对了,大小姐,我二楼密间的钥匙得想办法拿到,我想看看上次工期时候的用料出入记录还有购买官矾的记录。”
她又叹气,“卢掌事说钥匙不在他手里,得找老爷索要。可老爷一直在几个作坊内跑,早晚都见不到人。这样耽误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个卢叔!从前倒不知道他这么会打太极。”到底是尺素楼多年的老人,周明芳言谈之间还是给卢柳留了薄面,“你也别往心里去,卢叔年纪大了,就爱东想西想。”
徐青玉连忙笑道:“我倒没什么所谓,只是怕误了老爷的事儿。毕竟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刀都快落脖子上,若这个时候还要内斗…”
她叹气摇头,点到为止。
周明芳明显面色不虞。
背后暗戳戳给同事使坏,今日功德又加一。
徐青玉满意了。
她和老卢头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双向奔赴啊——
临走时,徐青玉问周明芳要了几匹岁办留下的褪色布带回去研究,一日相处,周明芳也大致摸清楚了徐青玉的性格。
人老实,话不多。
但脑子足够活络。
关键是,眼神并不轻浮。
这就够了。
徐青玉回到尺素楼的时候,远远就听见捶布的声音,晚风轻抚,尺素楼的院落之中数百张靛青色棉布仿佛船帆一般展开,拉着小楼往夜色更深中走去。
尺素楼作为最重要的工坊,生产任务最重,制好的棉布库房堆积不下,只能往廊下摆。
徐青玉提着裙摆优雅入内,问了一嘴老卢头的去处,女工指了指三楼亮灯的房间,“东家回来了,他们都在楼上说事呢!”
哟,老登们又背着她开会?
徐青玉吩咐小刀把从周明芳那儿拉回来的剩布放回曲善的房间,自己则轻手轻脚的爬上三楼偷听。
谁知上了三楼却有拦路虎,曲善跟门神似的站在拐角处望风,他双手抱拳,居高临下的望向鬼鬼祟祟往上爬的徐青玉。
“徐小姐……”曲善声音很冷淡,想来是嫉恨她刚来尺素楼没几天就占了他的房间,也是多亏卢柳那老东西帮她处处树敌,如今她在尺素楼朋友一个没有,敌人一抓一大把。
谁让她是通州来的空降兵呢。
“这里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去别处玩吧。”
第133章 深挖(三)
徐青玉挺直了腰,笑了,“你都能来,我如何不能来?”
“你和我能一样吗?”曲善并不将徐青玉放在眼里,一个年轻女人,仗着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就敢到尺素楼对着他们指手画脚,早晚会被师父他们弄走,“我是正经良民,而你不过是奴才贱籍。大家伙心情好,看在东家的面子上才叫你一声姑娘,你还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徐青玉丝毫不恼。
就这?
翻来覆去就攻击她的出身?
能不能上点强度啊?
她从走出周府那一天起,早就想到前路难行,而最容易被人诟病的便是她的出身。
奴仆嘛。
天生矮人一等。
但,也就这样了。
徐青玉慢吞吞的笑:“你是良民,可你也只能站在门外当望风的狗;我是奴籍,却能堂堂正正的走进去议事。”
曲善冷笑,双手叉腰,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下定决心非要把徐青玉拦在门口,“那你试试今天能不能从我这只狗身上碾过去。”
徐青玉正和曲善对峙呢,却听见屋内传来脚步声,片刻,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周贤面色不虞,“在闹什么?”
徐青玉当下推开曲善,谄媚的迎了上去,“东家。”
顺势跨过了门槛。
徐青玉背过身去,朝曲善挑衅的挑眉,随后迅速环顾一圈四下,今日尺素楼很热闹,两位掌事并两个账房,还有崔匠头都到了,那卢柳含笑看着自己,一脸春风得意,看来是又在哪里给她挖了个坑。
这老登!
稍不注意就朝自己背后来一刀!
心肠歹毒,跟自己这绿茶小登有得一拼!
徐青玉一扫,就看见桌上她裁剪得只剩边角料的废布,她明明放在二楼,此刻却被人刻意翻了出来送来三楼,徐青玉立刻明白,这是有人借机告她黑状来了。
棋逢对手啊——
徐青玉连忙笑着请安:“好几日不见东家,本来想着今日调查布料褪色一事有了些许眉目,就想着赶紧来禀告东家。就是可惜,尺素楼里曾经留下的废布都被我用了个光。”
“你有线索了?”周贤果然不再计较卢柳状告徐青玉把剩下那几匹废布用了个一干二净的事,当下招手让徐青玉入内,又想着避嫌一事便让几人也留下旁听,哪知徐青玉却道,“东家,我有些线索想单独跟您说说。”
几人见了周贤的眼色,只好识趣退下,倒是那董裕安朝她客气拱拱手算是招呼,另几个人将她视作空气。
徐青玉也不怵。
她既出来和男人抢饭碗,那自然要变成一盘滚刀肉。
油盐不进的同时,还能刀枪不入。
卢柳和曲善擦肩而过之时,卢柳打了个眼色,曲善立刻点头示意。
片刻,门关上了,徐青玉逮住机会就开始很委婉的向领导展示自己这几天的成果,“东家,我这些天无法接触账册和各种出入库资料记录——”
当然,黑状是要告的。
她可是尺素楼里最大的绿茶。
“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查线索。”徐青玉一摊手,语气没带半点怨恨的私人情绪,“我把剩布全部剪成了指甲盖大小,拿来和咱们的新布做比对试验。发现两种布料雨水后,新布褪色是均匀的淡蓝色,剩布是斑驳灰白底色加蓝灰锈斑状污渍。”
“新布触感有韧性,剩布发脆发硬,揉搓后有粉末感。”
“水浸以后,新布浸泡液微微泛蓝。周大小姐说这是正常浮色。然而剩布的浸泡液却是浑浊灰绿,底部有红褐色沉淀。”
这些周贤自然知道。
褪色事件一出,云记和周家两家大师傅就曾连夜寻找褪色原因,当时他们凭借多年经验,勉强摸出两种布匹的区别,最后将原因定在天气或染剂上。
因而这一批新布,用的全是云记的官矾和原材料。
而这些天,日头很好,不似三四月阴雨连绵。
可徐青玉一个从未经手布庄生意的门外汉,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抓住疑点,这份本事……不容小觑。
“再有,新布带草木的清苦之味。但旧布却散发硫磺味道。”徐青玉继续说着,“东家,我怀疑褪色的原因还是在咱们工坊用的染料上。这两日我本想重点盘查咱们染料的出入库和购买记录,但是…卢掌事那儿没有钥匙。东家,您若是信得过我,就让人把门打开,或许我能从记录中找到咱们尺素楼岁办褪色的原因。”
周贤微微蹙眉。
明明临走时已经交代卢老头协助徐青玉调查褪色一事,怎么听起来…好像卢柳在暗中使绊子?
尺素楼二楼隔间的钥匙一共两把,一把在他身上,另一把分明就在卢柳身上!
不过都是千年的人精,周贤虽知道卢柳有心使坏,但也不好在徐青玉这个外人面前驳卢柳的脸面,毕竟是跟着他几十年的兄弟,而徐青玉又是空降,他也不好寒了老功臣的心。
“你需要什么东西,下次直接跟我说,我给你拿便是了。”周贤自认这话新臣老臣都没得罪,“但是那些账册和记录我们都查过,倒没瞧出什么端倪。”
“所以还得继续做变量试验。”
周贤跟周大小姐问了同一个问题,“什么是变量试验?”
“重现整个染色过程,每一次都刻意让其中某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最后看能不能染出一样的褪色布。这样可以快速找出症结所在。”
周贤一下明白了,他愣了愣神,“你怎会知晓这些方法?”
是啊。
控制变量……一个一个环节的找……至少能尽快缩小范围。
他一直发现徐青玉的脑子好使,但没想到这么好使,几十年的掌案师傅都想不到这样的法子,她却在几天之内想出解题之法。
“老宅那边藏书阁里什么书都有。”徐青玉笑得谦虚,“老夫人疼我,允我去藏书阁内看书,因而我什么都会,但都只会些皮毛。”
读书啊。
还是得读书。
周贤心里这样想着。
当初自己和大哥就是如此,大哥会读书,从来都是家里的宝贝疙瘩。而他自小看见书就头疼,吃了爹娘多少棍棒戒尺都不管用,最终勉强在二十岁考中童生,却也彻底叫爹娘失望。
悔啊。
早知道当初多读书。
可恨他那几个小的跟他一样,各个一看到书本就抱头鼠窜,倒是跟老宅那边的人逐渐拉开差距。
“我倒觉得褪色的事情不急,眼前最重要的还另有其事。”徐青玉起身,“东家稍坐,我有个重要东西想给东家看看。”
第134章 破冰(一)
徐青玉瞥见门后那一丝衣角,她唇角微勾,故意放轻脚步走到门边,随后猛地拉开门,只听得“哎哟”一声,一坨曲善就这么圆滚滚水灵灵的从门外一头呛了进来。
他倒栽葱似的栽到地上,肩膀和右半张脸着地,发出“咚”的一声响动,刚好呛在徐青玉鞋面前的地板上。
“怎么是你?”徐青玉声音拔高,蹙眉一脸不解,“你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后做什么?”
周贤走过来,想训斥两句,到底顾忌崔匠头的脸面,只低声斥了一句:“你干什么,把你师父的脸都丢尽了!”
周贤的视线又落在徐青玉脸上,徐青玉倒没揪着曲善偷听的事情不放,只是笑笑:“东家稍坐,我去去就来。”
徐青玉转身便下楼去拿之前做好的计划书,走到二楼转角时隐约听见楼上周贤训斥曲善的声音。
很显然,周贤对于跟着他的老人很有情感,虽然他明知徐青玉空降尺素楼,免不了被下头的人使绊子,但他并不在乎。
关键时候,他更维护尺素楼这帮弟兄们的利益和颜面。
要让周贤站到自己这一队来,必须要有充分的理由,比如——
能为尺素楼带来超越卢柳的价值。
徐青玉早就过了需要上级领导或是长辈评理站队的年纪,她信奉的道理是:真心瞬息万变,利益才能永结同心。
她来尺素楼只有一个目的。
干掉竞争对手上位。
站稳脚跟,发展人脉,找到谈判的筹码,最后摆脱奴籍。
徐青玉下了楼,走过满满悬挂靛青色棉布的庭院,晒架随着晚风徐徐而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竟意外的悦耳。
徐青玉的房间已经从二楼试衣区的一张勉强能容身的小榻升级到“庭院景小床房”。
她住的屋子是曲善临时腾出来的,只有边角小小一间,两只手同时打开就能触到两侧的墙壁,再有一张书架和书桌,几乎连转身都难。
但胜在好歹是独立空间。
徐青玉打听过,尺素楼作为青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布庄,周贤又大气,尺素楼几个高层管理人员在城里都有自己的房子,唯有这个曲善因为年纪小,刚做学徒没几年,因而买不起房子住在这杂物间内。
两个人换了住处,曲善只能住二楼那间榻,因而对徐青玉没好脸色。
不过徐青玉也不在意。
她是来抢他们饭碗的。
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徐青玉在书架上翻箱倒柜的找到自己那一篇计划书,手肘无意碰到书桌上的砚台,她视线一顿,随后叫外面角落里正拿沙盘练字的小刀,“有人进过我房间吗?”
小刀摇头,“今日一直挂着锁呢。钥匙只有你那儿有一把。”
这临时住所简便又逼仄,又因男女有别,因而小刀还是住二楼那榻上。
徐青玉指着砚台,“毛笔的方向变了。我用完向来会放在右侧。”
小刀一愣,“是不是杨妈来收拾东西了?”
徐青玉扯着喉咙喊了一句,杨妈腰上系着围裙擦着手走来,徐青玉就隔着窗户问她,杨妈连忙摆手,“姑娘你交代过的,没你的允许我哪儿敢进你的房间,要是东西少了丢了我可说不清楚。”
徐青玉就又问:“这两天可曾看见有人进过我这屋?”
杨妈倒是很实诚,“这满院子都是工人,整天人来人往的,我也没一直盯着您这儿…”
“我知道了。”徐青玉挥挥手让杨妈退下,随后抓起那计划书,又对小刀嘱咐了一句,“这屋子的钥匙可能不止我这里一把,你盯着些,看看哪个龟儿子敢往我这屋里钻。”
小刀一听,吹胡子瞪眼,“你把我锁在屋里,我找个地方躲起来,万一有龟儿子钻进来,我就来个瓮中捉鳖。”
“这法子好。我给你拿条麻袋,你套住他以后就一顿暴打。事后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套了麻袋没认出来是谁。”
小刀竖大拇指,“老徐,还得是你。”
等徐青玉拿着东西走了以后,小刀躲在屋子里越想越不得劲。
不行啊。
老徐心眼这么黑,他作为第一狗腿子怎么能屈居人后?
徐青玉拿了计划书上楼,已经不见曲善的身影,想来是挨了周贤一顿骂后找个地方蜷缩起来画圈圈诅咒她了。
徐青玉入了房门,想起卢柳的造谣,终究是把门大大开着。
她虽不在乎什么贞洁名声,但她也不想逆流而上给自己找麻烦。
倒是周贤微微松了一口气,昨儿个家里大姑娘耳提面命说了好几嘴尺素楼里的流言,又说什么尺素楼有内鬼之类的话,叫他千万不能沾染老夫人身边的丫头。
他忙了好几宿,脑子混沌,对于内鬼一事倒不甚在意。
尺素楼里都是经年的兄弟,跟着他许多年的老人,再说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闲着没事来害他?
或许如崔匠头所说,褪色一事跟气候有关,三四月青州城罕见多雨,少见日光,布料比从前更多时间阴干才是。
不过当徐青玉捧上那张计划书的时候,周贤还是瞪大了眼睛。
他起初并在意,只是初略一扫,视线随即停驻。
这是一张表格。
里面密密麻麻的写着数字。
周贤从未见过这样多的数据,因而他声音沉了一分,让徐青玉掌灯,方便看得更为仔细。
只见那张薄薄的纸上赫然写着若干种运输方式的价格比对和损耗,包括走水路、陆路需要的船只车马费用、人工费用、路上损耗、餐饭住宿,再根据路上停靠时间,加上不可靠的天气因素等核算出了一个大致运输时间和整体价格。
而徐青玉算下来的价格…竟和两个账房算出来的总价很是接近。
更关键的是,徐青玉还很贴心的计算出布料出发时间以及可能追上押送队伍的时间。
徐青玉来青州城不过七八日时间,她一边调查布料褪色一事,一边要打听运输成本进行价格核算,这份心智远超尺素楼里的任何人!
不愧是母亲身边的大丫头!
周贤不得不佩服母亲调教人的本事。
第135章 破冰(二)
徐青玉见周贤看得认真,便解释道:“这些天我拿不到账册记录,自然不好查出褪色原因,但我想着褪色一事等眼下危机过去以后再来调查也不晚。东家,凑齐五千匹布坯染色只是开始,关键是这一批布料的运输……”
她声音压得更低,灯火幢幢,映入那人眼帘,“以及怎么在押送大军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才是关键。”
周贤还在看那张计划书,他的手微微抖了抖,指着最后一行道:“你上面写着,若十日内出发,或许能在京都近郊一百里外追上押送队伍。”
“不错。”徐青玉也敛了神色,“我问过大小姐,她说押送岁办的队伍为了减少路上的损耗,因而一半水路,一半陆路,青州到京都的水路是逆流,内河船只为普通的平底漕船,依靠风力和人力,四五月又是枯水期,船行速度不快,每日行走大约二十里左右。”
“走陆路的话,需要组建一支至少十辆马车的商队,若是路况良好,日行约二十里路。若是遇山地、泥泞等路只会更慢。”
“这样算下来,预计得三个月左右才能抵达京都。加上路上的雨水、摩擦、运输等,布匹损耗率达两成以上。”
“我算了我们的工期,加上运输的时间,若是昼夜兼程马不停蹄,或许能在京都外拦截住押送队伍。”
徐青玉伸出十根手指,一脸凝色,“但若是超过十天…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岁布送进宫墙之中,再无转圜余地。”
周贤越听越心惊,他赌上家当放手一搏,最担心的便是追不上押送队伍的速度。
若说从前只当这丫头片子有两分急智,今日这一份计划书,管中窥豹,可见这丫头心细如发。
“你懂…算学?”周贤心中不可谓不吃惊,这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乍一看就让人头昏眼花,但是胜在条理和逻辑清楚,让人一目了然,这绝非数日之功。
徐青玉笑道:“沈家经商,我自小跟着二少奶奶学过一些,这些年又帮着少奶奶管梧桐苑的账册。算账自然不在话下。”
好啊!
这不是现成的账房?
周贤那张焦躁的脸上难得出现一抹笑来,“你如此能干,没想到你家少奶奶也肯放你去老夫人身边伺候。”
徐青玉一脸感慨道:“二少奶奶慈悲心肠,我有了好前程,她为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阻拦?她还盼着我在尺素楼大展拳脚给她长脸呢。”
周贤满意的捋着胡须,将那张计划书摊平放在桌上,难得示意徐青玉坐在自己对面,他的手指轻轻敲在最后一行字上,“你上次建议我派几个人打前锋,跑到押送队伍前头去搞些手段拖慢大军的行程……”
徐青玉知道自己已经初步取得周贤的信任,周贤这鬼鬼祟祟的神情…大约是要跟她交底了。
不枉费她这些天跑上跑下,还要忍受老员工们的职场霸凌。
“云记那边…廖桂山有个远房堂兄是这一次押送队伍的解运官,勉强和那提督太监说得上几句话。他们早就彼此通气,路上尽量拖慢行程,等着我们的人到达。”
好家伙。
这可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
感情这押送队伍就慢悠悠的等着他们把新染色的棉布送过去呢!
“再有,天公作美,他们走到云州那段路便一直下雨,耽误了不少时间。但是押送队伍也并非他二人说了算,有心之人怕是已经察觉不对。”
徐青玉眼皮一跳。
这押送队伍少说数十人,有宫墙内的太监,有礼部的官员,有地方负责押送的安保卫兵,好几股势力纠缠,若是叫其他人发现布料褪色一事,难保不会告状。
好在云州下雨,布料褪色,一时半会倒也能遮掩过去。
“既在云州耽误了行程,那队伍里必然有人急着赶路。”徐青玉觉得不妙,“朝廷可有要求这批岁办的押送时间?”
周贤蹙眉,“一般是三到四个月,但路上总有各种意外,拖个个把月也不算什么问题。只是需做些书面文书说明罢了。尤其是云州那一段有雨,布料打湿、晾晒整理都需要时间。真拖迟了时间,也算是有正当理由。”
“既然云州那边一直下雨……”徐青玉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不能将褪色的原因归咎于路上损耗?这刮风下雨,保管不当,运输不力,哪儿来的证据能证明是云记的问题?”
周贤却摇头,暗道徐青玉果然还是门外汉,不清楚这里面的水深,“尚衣局对岁半布料有明确要求,必经百次洗涤后不褪色。若是下几场暴雨就报如此高的损耗,也是不合常理。再有,尚衣局的人也会派人对岁布进行抽检,若是大面积发霉褪色,只怕这匹布连内务府的仓库还没进去,周家和云记两家一百多口人就得人头落地。”
徐青玉听明白了。
周家……这是要大出血啊。
无论是这一万匹布坯,还是运输布料的费用,又或是上下打点……难怪严氏这样的人都把算盘打到儿媳嫁妆上——
实在是二房没羊毛可薅了!
二房这边都火烧眉毛自顾不暇了!
哪儿还管得了周显明外放的事儿?
徐青玉作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必然要为领导分忧,“既然上下都已经打点好,东家是…忧心如何不被人发现的李代桃僵?”
周贤面色更重,他叹出一口浊气,目光浑浊而疲累。
短短半个月,周二老爷的肩膀仿佛被压垮似的,一种无声沉寂的悲戚萦绕在他周身,犹如挣不脱的枷锁。
他像是搁浅在岸边一条濒死的鱼,等着屠刀落下那一刻。
只要刀没落下,他就得继续挣扎。
徐青玉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的坐在一旁,半晌周贤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计划书上,他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自然知道这一张薄薄的计划书要耗费多少心血。
徐青玉确实算是一个人才。
确切来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惜了——
是个小娘子。
若她是男子,他绝对要三顾茅庐的把她的卖身契赎出来,叫她一辈子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干。
女人哪…那可真是太不方便了。
第136章 破冰(三)
不过用人之际,周贤倒也没太计较,卢老年纪大了,性格犟,不通转圜;董裕安做事圆滑老道,但得留守后方负责押运之事;两个账房和掌案师傅得留在尺素楼里负责平日里的客人和日常业务,倒是这个徐青玉——
这人颇有两分急智,关键时刻或许有出奇制胜的作用。
死马当活马医吧!
“你收拾一下,明日天不亮跟我走一遭。”
徐青玉心口一跳。
去哪儿?
她侧面问着,“需要准备几日的行李?”
“快则一月,慢则两三个月。”
这么长时间——
是去追踪押送岁布的大军!
周贤又问她,“会骑马吗?”
当然不会!
徐青玉立刻道:“我可以学。”
“无妨,到时候你跟着承平就是。”
承平又是谁啊?
领导是不是以为她熟悉尺素楼和周家二房所有人啊?
周贤交代完就往家里赶,又见徐青玉面无表情,一副泰山崩面前而不改色的镇定模样,暗道这小娘子真沉得住气,倒像是个做事的人。
等他走了以后,徐青玉才摸摸脑壳。
他娘的,承平到底是谁啊?
明天到底怎么出发啊——
早知道就不装逼直接问领导了。
徐青玉满脑子都是“承平是谁”的问题,刚好在院子里碰见给她留饭的杨妈,她就问起杨妈此事,杨妈也摇头,“承平?不认识——”
她记得杨妈在尺素楼很久了,怎会不认识承平?
“哦,是不是老爷身边那个叫阿平的年轻人?哎哟,徐姑娘,你见过的,就那个经常带着刀,脸黑梭梭的,帮着老爷拴马的那个……”
徐青玉一下想起来了。
周贤身边是有这么一号人物,瞧着像是练家子,许是此行要跟他们一起护卫。
大陈朝虽然治安尚可,但穿梭山林之间,难免遇到豺狼虎豹和山匪贼寇,她和周贤一个老,一个菜,确实需要有行家一路护送。
徐青玉的屋挂了锁,她正要拧门之际,窗户“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里面鬼鬼祟祟的探出小刀的脑袋,“别碰锁,我在上面涂了好东西。”
徐青玉只能用兰花指将钥匙插进锁眼里,艰难一拧,小刀就从里面开门将她扯了进去,少年眉飞色舞,一脸“我干了坏事你快夸我”的小表情,“我把新鲜荨麻捣成汁水涂在门把手内侧,那龟孙只要摸到你的门就会中招,看小爷我痒不死他。”
徐青玉入内,才看见桌上的纸上空白一片,小刀今儿个一个字都没练,倒是东西被摆放整齐。
果然——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徐青玉蹙眉坐下。
“小心,你那桌下有倒刺。我用粘米沾了蒺藜果实,那头全是尖锐的倒刺,只要他摸到书房来,保管扎得他十指流血。”
好家伙。
这熊孩子是一点没闲着啊。
徐青玉甚至有一种无从下脚的感觉——
小刀得意的摇头晃脑,“我还准备设计一个机关,上头挂点夜香,从这儿拉根线悬到梁上……”他又比划着,一脸做坏事的兴奋表情,“等他走到这儿,一头粪水迎头浇下!”
徐青玉受不了了,“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中招?”
“太兴奋了,忘了你也住这屋。”小刀傻笑,抠着小脑袋,“那…那你小心一点呗,别踩着我机关就行了。”
徐青玉瞪眼:你说的什么鬼话?!!
“罢了。我觉得你这想法挺好,但技术上得改进。你再想想,怎么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给予对方一万点的伤害。”
徐青玉起身开始翻箱倒柜的收拾行李,“我要出去一趟,至少一个月,你在尺素楼里乖乖等着我,每日功课不要落下,就按照我教你的《千字文》练字,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你的功课。你若是敢偷懒,我戒尺伺候。”
“你要走?”小刀一下急了,“去哪儿?”不等徐青玉回答,小刀也开始收拾东西,“我跟你一起去——”
徐青玉拦下他,“你留在尺素楼里。”
小刀不肯,他跟着徐青玉从通州来到青州,那是看在这小娘儿们容易被人欺负的份儿上,专程来保护她的!
她走了,他一个人留在青州作甚?
小孩哥倔强挺起胸膛,“我不。”
徐青玉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听话。我都是顺带的,我再顺带一个成什么样子?再者,我出差可不是去玩的——”
“我知道,你是去干坏事的,带我一个。我屁眼儿黑,最能干坏事了。”
徐青玉:……
“我需要有人留在尺素楼里。”徐青玉一边装行李,一边跟他说话,“卢掌事他们都在这里,你得看好咱们的地盘,别叫人在背后给我使绊子。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你得尽快跟尺素楼的人打成一片。”
小刀沉默了。
徐青玉又指了指外头站在廊下的卢柳,压低声音说道:“我要抢那个老头大掌事的位置,那老头又不愿意让位置给我,我和他之间早晚要撕破脸。你留在这里,注意这个人的举动。想法子查查他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几头牛。”
“我知道了。”小刀重重点头,“他每次拉几次屎我都给你盯着。”
顺便再把茅房的厕纸给他抽走——
嘿嘿嘿。
小刀心里发出邪恶的笑声。
他突然觉得留在尺素楼也不错。
徐青玉面对小孩子莫名其妙微勾的唇角,隐约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完了,好像孩子被她带偏了——
徐青玉就敲打他,“功课别偷懒。多吃点饭,反正尺素楼的饭菜又不要钱,不吃白不吃。记住一句话,咱既然出来干活,活儿可以不干,饭是必须要吃的。”
小刀:这……对吗?合理吗?他们真的不会被尺素楼赶出门去吗?
因为吃得太多被东家赶出门…
“还有——”徐青玉跟老妈子似的碎碎念,没办法,老母亲要出远门,留一小孩在家,她实在不放心,“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且忍着,别跟他对着干。等我回来再一起收拾他。”
小刀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
不然不会听这小娘儿们叨叨两句,眼睛就想大尿特尿——
他不耐烦的别过头,悄咪咪吸了吸鼻子,“知道了,知道了,跟老妈子似的…烦人!”
徐青玉伸手捏他脸,小刀别扭的躲开,哪知那娘儿们动作倒是快,瞬间换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以前在街上,就是这么拍狗的!
第137章 破冰(四)
次日,天刚麻麻亮,庭院里便陆陆续续有活计开始取下阴干一日的棉布,外间有车马声,有人入内,青玉铃铛便泠泠作响。
每天清晨,便有人来拉走库房里已经染好的棉布。悉悉索索上下搬运的声音,还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叫人睡不安宁。
小刀揉着眼睛起床,想着送徐青玉一程,却没想到她那屋房门紧闭,门外也落了锁,显然已经人去楼空。
走得这么早?
小刀看着外面麻麻的天色,心里想着,老徐平日里最能装,明明喜欢睡懒觉还得装勤快早起,今儿个天不亮就得赶路,怕是得憋一肚子火。
刚巧,卢柳也从家中走来,他例行环绕尺素楼一圈,清点了装货量,后知后觉徐青玉不在尺素楼。
难怪他觉得今日尺素楼的空气都新鲜了一些。
那死丫头平日里最爱表现,天不亮就起床,装得跟自己多勤快似的,谁不知道尺素楼就她和她身边那狼崽子吃饭跑得最快。
“小孩,徐青玉呢?”卢柳见徐青玉那屋挂着锁,只能逮着小刀问,“她一个女子,还敢夜不归宿?我可告诉你,尺素楼里的人都是正经良民,别把外头不干不净的风气带进来。”
你个老东西!
下次我不仅把你厕纸薅光,等你尿急时我就占着茅坑,让你尿一裤兜。
小刀心里骂了一句,随后舒坦了,脸上扬起淡淡笑容:“阿爷,我就是个小孩,青玉姐去哪儿我咋知道?您找她啊,那您等着吧。”
小刀说完自己进屋练大字去了。
卢老头哼了一声,总觉得那小子脸上的笑容阴嗖嗖的,很像某个人——
——————————————————
半个月后。
锦州小安乡附近下起了瓢泼大雨,徐青玉一行人被大雨当头浇下,终于寻到一处破败的庙宇中避雨。
这一行人一共八人,周家这边周贤、她,还有一个负责护送的承平。云记那边则是当家人廖桂山和长子廖春成,还有两个随行护卫。所有人轻车简行,为赶时间,没坐马车,打马而行,徐青玉不会骑马,只能和承平二人共乘一骑。
徐青玉一路被颠得脸色发白,路上悄悄吐了好几次,大腿内侧也被衣料磨出血痕,她也只能一声不吭。
钱难赚,屎难吃,这是宇宙通用理论。
一入庙宇,众人七手八脚的生火忙碌起来。
徐青玉曾想过自己在团队中的位置。
虽然周贤允诺她大掌事的位置,但如今毕竟是预备役选手,无论是为了讨好大领导,还是她奴仆出身来说,给周贤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的狗腿子任务势必要落到她的头上。
徐青玉从来都想得开。
当后世网络上还在为了“给领导端茶送水自降身价”而争论不休时,她早就叛变工人阶级,成为那个“提前一个小时来给领导擦桌子”的狗贼。
挣钱嘛。
又不寒碜。
因而徐青玉一入内,自己身上还来不及擦干净,就很狗腿的把帕子递给了周贤,又很自然的升起火堆,恭敬接过周贤扔过来的衣裳给他烤干……
云记的廖桂山因为布料褪色一事被周家牵连,两家人吵了闹了,甚至见了血,最后却因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不得不团结起来。
毕竟周家这批棉布全部挂在云记名下,这外包出了事,云记无法独善其身。
可两家的梁子……那是彻底结下了。
廖桂山对付不了周贤,但能对付他身边的人,他们又被大雨耽误了行程,他心里烦躁,便阴阳怪气道:“周兄好福气啊,这出门在外…还不忘带个丫头伺候。”
周贤知道廖家怨恨自己,在廖家面前低人一等,闻言也不说话,只是赔笑。
廖桂山冷哼一声,将湿衣服扔给徐青玉,“诺,把爷的衣裳也烤干。”
这是……年羹尧当着雍正的面上使唤上苏培盛了?
徐青玉余光瞥向周贤那一边躲闪一边忿忿,想干仗但又心虚的脸色——
得。
这位不是雍正。
这是……安陵容!
一条好狗不仅能护主,还能替主分忧,徐青玉自我定位现在就是尺素楼的狗,因而面色淡然的接过廖桂山的衣裳,悬挂在侧烤干衣物,随后她又对众人道:“大家把衣裳都脱下来烤干吧。虽说是夏季不怎么冷,但也得防着着凉。”
把所有人的衣物烤干,徐青玉就不算单独听廖桂山的命令行事,周贤也勉强看起来没那么怂。
周贤向她投去感激一瞥。
徐青玉心中翻了个白眼。
害。
跟了个无能领导。
唯有廖桂山的儿子廖春成自己勤快,将衣裳搭在自己膝盖前烤干,见徐青玉冻得嘴唇发白,脸色也青紫,提醒了一句:“青玉姑娘,你也湿透了,你是女儿家,身子孱弱,先顾好你自己吧。我们都是些大男人,也不怕寒凉。”
徐青玉的心巴一下被戳中。
谁能抵抗一个文质彬彬斯文儒雅的富二代?
想要。
这个也想要。
她喜新厌旧有什么错,她只是一个想给天下漂亮男孩子们一个家的大善人而已!
山里的夏天白日还好,但下了雨的夜就变得阴冷。
徐青玉浑身淋透跟落汤鸡,大腿内侧因为骑马狂奔的擦伤沾了水一阵剧烈疼痛,她忍着痛还得帮无能领导料理对家,好在马不停蹄的奔袭半个月,从他们的话锋里徐青玉听出要追上押送大军的意思。
一行人因为这场雨而被迫放慢脚步,便说起此行正事。
“再有五六日,我们便能追上押送队伍。”说话的是廖桂山,他掌握一手消息,知道押送队伍必经之地,“靠近京都百里外有个码头,他们会在这里下船卸货,再走陆路直达京都,我堂弟和冯大人会在这个大都驿站为我们拖住一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廖桂山的儿子廖春成倒是个脾气好的,听说在私塾读过几年书,生的清秀白净,斯斯文文的,一路上对徐青玉也多有尊重,他趁着男人们议事的时间,不动声色的挪到徐青玉身边,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那泥塑菩萨像后面是空的,姑娘若是想换里面的衣裳,可自去那边,我替姑娘守着。”
第139章 追赶(一)
徐青玉听那边听得入迷,恍惚了一下,才点头,“多谢廖公子。”
她听见周贤说:“廖兄的意思是,我们就在这个叫大都驿站的地方把布料全部换下?可这样大的阵仗,如何才能不引人注目?还是说廖兄已经想到法子?”
这是核心问题。
送来的几千匹新布押送队伍浩浩荡荡,不可能不被除提督太监和解运官以外的人看见,再不用说把之前那一批布全部换成新布,这卸货、装货、清点……不仅要闹出大动静,还得干上好几个时辰。
怎么才能避开押送队伍和驿站的人呢?
“我能有什么法子?难不成我还能插上翅膀飞进去?事情是你干的,难道叫我一个人处理?”廖桂山无妄之灾,对着周家人无差别扫射,徐青玉莫名也有些理亏,蜷缩在角落当鹌鹑。
外包难当啊——
没挣两个钱,还把正主给拖下水。
她要是廖桂山,一刀子捅了周家全家人的心思都有。
倒是廖春成劝了一句,“父亲,眼下说这些也没用,追责的话等眼下这一切解决了再说。”
廖桂山一路上跟得了间歇狂躁症似的,一会儿埋怨,一会儿摆烂,一会儿威胁,一会儿又发癫,精神状态跟沈玉莲有的一拼。
一说起沈玉莲,徐青玉还有点想她了。
不知道周隐有没有把她剩下那一半嫁妆霍霍完。
“哼,反正老子已经倾家荡产,要是事情没办好,一定拖着你们周家人一起死。黄泉路上,谁也不寂寞!”
周贤只能服低做小,“不至于,不至于,车到山前必有路。”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雨夜里传来马蹄之声,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盖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众人脸色不由一凝。
有人来了!
承平和云记那两个随从立刻拔刀站在最前面,徐青玉也不自觉的摸上袖口里绑着的匕首。
雨夜,马车,破庙。
难保出现什么人。
很快,雨声滴滴中传来铃铛撞击之声,她听见一道略熟悉的女声,“哎,有人?”
很快,着一身玄色窄口劲装,腰间配着一根长鞭,像行走江湖的女侠,行动间颇为飒爽,只是眼下她刚从大雨中走来,浑身狼狈,仿佛刚从被水里捞上来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四目相接瞬间,来人先惊喜出声:“徐青玉?”
此人正是邪恶摇粒绒徐良玉——
这摇粒绒不应该在徐家受苦受难吗?怎么会孤身出现在荒野的破庙里?
两人正大眼对小眼呢,那三个护卫却因为来人是个小娘子,又和徐青玉认识,因而松了戒备,倒是周贤问了一嘴:“这位姑娘是……”
徐良玉正要开口说话,徐青玉却上前两步拽了她一下,将她拉到身后:“这是我在通州城认识的朋友。”
多的却是不肯说。
周贤认识沈维桢,也大概清楚沈维桢和徐家的婚事,若是叫人认出徐良玉,那或许徐良玉假孕的事情也藏不住了。
“你驾马车来的?”徐青玉拉着徐良玉的手往外走,“正好我衣裳湿透了,去你马车里换一身干净的衣裳。”
徐良玉被拽了出去,两个人走到庙宇正门外的廊下说话,哗哗雨声掩映二人说话的声音,徐青玉才问起徐良玉的情况,“徐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若徐良玉假孕一事顺利,此刻应该被徐家父母关在家中才是,怎会孤身出现在荒野之中?
难道是沈维桢那边退婚出现了变故?
徐良玉甩了甩身上的水珠,虽说荒野里遇上熟人是好事,但她到底警惕,“你又在这儿干什么?”
“老夫人让我陪二房老爷办些事情。我是跟着主家来的。”
一听是周家二房的事情,徐良玉登时没了兴致,“我按照你教的法子假装怀孕,那沈维桢果真气得不轻,没两日就提了退婚。”
竟然还真退婚了?
说起“退婚”二字,徐良玉眼睛亮晶晶的,“我爹狠狠揍了我一顿,看……”她掀起裙边露出后腰位置,正殿内燃烧着火堆,火光映射之下,徐青玉看见她后腰上的疤痕,“我爹差点没打死我,好在我提前准备了假血,才算捡回一条命。”
徐青玉哭笑不得,暗道这邪恶摇粒绒也是个天生犟种,宁愿冒着被爹娘打死的风险都要和沈维桢退婚。
“你就那么讨厌沈家公子?”徐青玉难免感慨,“我倒觉得他人还不错。”
“他人不错……”徐良玉哼了一声,“那你怎么不嫁?”
徐青玉笑,“我倒是想嫁,可沈家瞧不上我啊。”
做望门寡妇……多好的职业啊!
徐良玉偏头认真想了一下,“倒也是,凭你的身份和地位…确实配不上沈维桢……”
邪恶摇粒绒,你说话倒也不必这么诚实——
徐青玉继续问她,“那你怎么跑到这山野之间来了?”
徐良玉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满不在乎的说道:“我被我爹打了一顿,不服气,想着反正都退婚了,也没什么脸面,索性把脸皮踩在脚底下——”
所以?
徐青玉隐约觉得邪恶摇粒绒应该干了一件了不得事情。
果然——
“当天晚上我就跑了。我心上人在京都,我要去找他,向他表明心迹。”徐良玉一副运筹帷幄的自信模样,“我听说他受了伤,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若这个时候我…一个性情温顺贤良的美貌女子出现在他身边嘘寒问暖,他一定会无可救药的爱上我。”
徐青玉人麻了。
哪个冤种被徐良玉给看上了啊——
徐青玉在心中为那人点蜡。
“我算过了,眼下是我最好的机会。”徐良玉自然胜券在握,她生得貌美,家世也不差,性情嘛……可以伪装,等装到成亲就好啦!“所以我连夜从家里跑了出来,没想到运气不好,还没出通州城呢,身上银子就被人顺走了——”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手臂就被人给缠住了,迎面对上徐良玉那双清澈又明亮的眼睛,“徐青玉,借我一百两银子,只要你助我一臂之力,等我到了京都攀上高枝儿,我一定还你二百两…不…五百两!”
信徐良玉这邪恶摇粒绒会还钱?
她还不如相信周贤是秦始皇呢。
第140章 追赶(二)
“我是个奴才——”徐青玉第一次觉得自己穷比很骄傲,“没有银子。”
徐良玉的脸一下垮了,声音也变得颤颤巍巍,“没有一百两……那你总有十两吧?”
徐青玉摇头,表情坚定得仿佛下一刻要入党。
“大小姐,我一个月的月钱才几钱银子。”
徐良玉登时嫌弃的捏着鼻子后退,再不复刚才的亲热:“难怪你身上一股穷酸味。”
徐青玉:好想给这个邪恶摇粒绒一拳。
徐青玉为了挽回自己那不多的自尊,从衣袖里摸出一串铜钱在摇粒绒眼前晃荡。
豆大的雨滴落在山野之中,混合着铜钱撞击声音,分外悦耳动听,“徐小姐,我只有五十个铜钱,你要吗?”
徐良玉喉头一滚,伸手便要来抓。
那小娘子隐在火光里的那半张脸看起来分外邪恶,“那你再说一遍,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香味!”徐良玉眼睛跟着那五十个铜钱动,跟抽了魂的傀儡似的,眼睛里泛着绿光,“神仙姐姐的体香——”
淦。
这么能屈能伸,倒让她无从下手。
她还真怀念徐良玉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
她将铜钱扔了过去,徐良玉揣怀里,一转头就看见徐青玉钻进自己的马车里,别说,徐良玉这马车很是奢靡,宽阔不说,里面一应生活物品俱全,包括地板上都铺了厚厚的软毯。
“收了我的铜板,晚上就得让我睡在你马车之中。”徐青玉浑身邋遢的上了车,身上水滴打湿地上那张西域进口的绒毯。
徐良玉的心中发出土拨鼠尖叫,但到底捏着人家刚借的铜板,她忍了忍,没出声,又听见里面传来徐青玉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破庙里面全是一帮男人,你别进去了。嘶——”
马车“吱呀吱呀”晃动起来。
徐良玉撩帘入内,借着大殿的火光看到徐青玉眉头紧蹙,双腿夹紧,手正摁在内侧的皮肉上,她想起刚才在大殿门前树下拴着的几匹马,“你不会骑马?”
徐良玉摸出车内的灯盏点上,果然看见徐青玉正撩开衣裙查看伤势,灯火下,小娘子腿内侧一大片擦伤,隐约可见青紫红肿,“呀,皮肉都快磨烂了——”
“你可真厉害。”徐良玉这回的佩服很是真心实意,“伤成这样还能忍着——”
她一个奴仆,又是个女人,哪儿叫苦叫累?
她就问徐良玉,“你车里有药吗?”
徐良玉一顿翻箱倒柜,总算在马车角落的抽屉暗格里抽出了一瓶伤药,随后攥在手心里,愣愣看着徐青玉:“五十文一次。”
徐青玉:……
奸商!
奸商!
比她还奸!
难怪沈维桢整天想着退婚!
徐良玉一脸骄傲,“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现在就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我没银子,我得想办法挣钱。”
徐青玉一把夺过那白瓷药瓶,“刚才给了你五十文,用你一次。”
“那…那你少用点…哎哎哎,少抠点……”
徐青玉给自己上了药,瞬间觉得大腿内侧冰冰凉凉的,徐良玉看她那样子都觉得疼,“你这样不行,只有等着伤口结痂起茧以后才能止疼。初学者可以把大腿根内侧的布料缝厚一些防止摩擦,小时候我娘给我缝了专门的骑射服。”
徐青玉盘算时间,还得骑十天半个月,那时候她大腿内侧的肉都快磨烂,她一下认输了,“这车里有针线包吗?”
马车上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徐良玉找出来针线包扔给她,还洋洋得意道:“我运气好,逃跑的时候刚好我爹回来,他的马车就停在家门口,我坐上就跑了——”
“火近点。”徐青玉吆喝了一句,徐良玉很讨厌被人使唤,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不知怎的把灯盏递了过去。
是了。
一定是看在她给自己五十个铜钱的份上。
徐青玉捏着绣花针,嘴里含着一根棉线,眯着眼睛串了半天,随后才哆哆嗦嗦的开始缝布——
只见她肢体僵硬,表情仿佛要上阵杀敌,两只手举在半空,半晌找不到地方下手——
徐良玉愣住了,“你…你……不会女红?”
“会啊。”徐青玉很自信。
“那你手哆嗦什么?”
徐青玉:……
“好可怕,你拿远些,别扎着本小姐。”
我专扎你!
外面下着雨,雨势转微,马车宝盖上隐约听见雨丝丝飘落的声音,马车内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徐良玉看见徐青玉毫无章法的针法,再看那粗大的针脚,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叫唤。
“天爷,这世上竟然有比我女红还不好的女娘!徐青玉,你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你的卖身契在哪儿,我给你赎身,你以后跟着我,我爹娘就再也不会骂我女红见不得人了!”
“别吵。你不要影响我下针。嘶——”针头戳破手指,一颗小小的血珠往外冒,徐青玉把手指往嘴里放。
徐良玉夸张的叹气,随后一把扯过徐青玉手里的针线和碎布,嘴里忍不住碎碎念:“天爷,天爷,今儿个小姐我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你好歹是个堂堂奴才,怎么连女红都不会?你家主子都不嫌你?就你这手艺还当仆人,你当小姐算了!”
堂堂奴才?
这…这…对吗?
徐青玉满头问号。
真说起来,沈玉莲好像从来不勉强她做针线活。平日里自己要学什么东西,沈玉莲倒也算支持,只是除了喜欢对她囚禁play。
别说。
她还有点想念偏执癫狂前领导了。
这样一想,沈玉莲对她也算得上一个“好”字。
沈玉莲若是过得不好,她得多开心啊。
徐良玉刚落了个针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手一顿,抬头瞪徐青玉。
来了。
来了。
她又来了。
那眼睛贼兮兮的泛着绿光。
徐青玉心里再度“咯噔”一下。
徐良玉幽幽开口:“缝一针五十文。”
徐青玉面无表情,“那算了,我还是忍着吧。”
“别!”徐良玉不肯放过这个赚钱的机会,她卑微的讨价还价,“那我给你缝一个裤腿,五十文?”
“不行,你得缝这一条裤子的两根裤腿,五十文。”
“你也太抠了!”徐良玉咬牙切齿,无奈答应,“成交!”
第141章 追赶(三)
片刻这邪恶摇粒绒又开心起来,那小尾巴仿佛要翘上天去,“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女红也能卖钱,我徐良玉就是个天才!”
徐青玉:……
她可算是明白了。
徐良玉根本就是个无脑官二代!
看看人家这能屈能伸的心态!
什么邪恶摇粒绒,根本就是清澈萨摩耶啊!
这丫头就是娇纵嘴臭了一些,但人是真没什么坏心眼,徐青玉难免纳闷,沈维桢怎么就看不上徐良玉呢?
而且她记得…徐良玉在外头名声并不好。
趁着萨摩耶给她缝裤腿的功夫,她想着也该去跟周贤说一声晚上住马车里,因而她抓了一把油纸伞撑开,随后才走回主殿那边,男人们衣物都已经烤好,有的人里衣湿透,正光着上半身烤衣裳呢,冷不丁徐青玉回来了。
徐青玉背过身去,对周贤说道:“东家,男女有别,我在这里大家都不方便,不如我去马车上将就一晚。”
周贤正要答应,哪知那廖桂山却不干,他就跟那Etc专注抬杠似的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主子们睡地上,你睡马车?到底你是主子还是你家老爷是主子?还是…这就是你们周家的体统规矩?”
徐青玉转过身来。
承平有些不自然的扯过衣裳裹在身上。
廖春成就立刻来打圆场:“爹,我去找些干草吧。”
“这么大晚上,又下着雨,你上哪儿找干草去?有现成的奴才不用,你操哪门子的心?”廖桂山心疼儿子,自然不应,又开始很自然的指挥起徐青玉,“这地上这么硬,叫我们怎么睡?你,去找些干草来垫上——”
周贤就劝了一句:“外头下着雨呢,哪儿有干草?出门在外的,又是一群大老爷们,不讲究。丫头,你去马车上睡。”
廖桂山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哪里肯轻易放过徐青玉这个出气筒,“我睡不着。你去把那个丫头从马车上叫下来,告诉她,我给她半钱银子,把她那马车租用一晚。”
廖桂山是看见徐良玉穿得狼狈,又跟徐青玉这丫头交好,便笃定徐良玉身份不显,能够随意拿捏。
再者,他确实疲累不堪,不愿睡在破庙这冰冷冷的地板上。
有福不享是傻子!
再说他又不是巧取豪夺,半钱银子租马车一夜…这个价格放在哪儿都算是公道!
徐青玉笑眯眯道:“好,我去叫她来跟廖老爷商量。”
“不用商量。”廖桂山隔空抛来半钱银子给徐青玉,“直接叫她腾地方就是。”
徐青玉拿着银子去找徐良玉,萨摩耶正沉没她的女红事业无法自拔,她埋头咬断针线,抬头就看见徐青玉的脸。
徐青玉笑道:“里头有位廖掌柜,是个腰缠万贯的富豪。他说他要住你马车,赏你半钱银子,让你现在、立刻、马上腾地方。若是迟了慢了,他唯你是问。”
嗯。
没毛病。
廖桂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她转达得很妥帖。
果然,徐良玉把绣花针重重往小几上一放,杏目圆瞪,“哪来的土包子敢这样跟大小姐说话?”
徐青玉叹气,苦口婆心的劝:“你不是缺银子吗,这可是挣钱的好机会!他虽行事霸道了些,但你服低做小也就过去了。”
“放你…”徐良玉好不容易把那几个“娘”憋了回去,徐老爹是从军之人,在家也不讲究,说话三两句就要带爹喊娘,教出来的女儿可想而知。
如今徐父乃通州城巡检使,从四品的武职,也算是通州城权贵人物。
徐良玉一时气愤,三两句就现了原形,“他算个什么狗屁东西,叫老娘给他服低做小?都说士可杀不可辱,他都辱到我跟前来了,看我不好好收拾这老东西!”
徐良玉解下腰间长鞭,就地一甩,发出“啪”一声脆响。
徐青玉眼睛一眯。
哟。
这玩意儿打人应该很疼吧。
也不知廖桂山那老登能挨几鞭子?
徐青玉暗戳戳的给徐良玉指路,“穿青绿色衣裳那个,留着络腮胡,头顶上没两根毛,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别把误伤我东家。”
徐良玉雄赳赳气昂昂的往殿内走去。
徐青玉立刻冲在吃瓜第一线,边跟边劝:“大小姐,你冷静些,那是个家里做大买卖的老头,他上了年纪,可不禁打!”
开门,放萨摩耶!
咬他,咬他!
不知怎的,徐良玉越被劝火越大,到最后一把推开徐青玉,长鞭一甩,砸在地上,尘土飞扬,鞭子犹如一条响尾蛇,躯干虽然摇摇晃晃,却以极快速度往前飞驰,亮出剧毒獠牙,转瞬就到了廖桂山跟前。
——啪。
尘土飞扬。
长蛇摆尾。
鞭尾从火堆中过去,飞溅开火星子!
众人一声惊呼,那廖桂山脸色大变,竟然愣在原地,好在廖春成一把拽过父亲,两个人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廖桂山右脸被鞭尾甩中,见了一丁点的血,他捂着脸,整个人吓得如秋风中的落叶一般瑟瑟发抖,“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我是谁!”
他推着左右护卫,怒声道:“去,把她给我抓住!”
徐良玉哪儿怕这些小场面?
当下手臂往上一扬,长鞭在空中犹如波浪展开,“咻”的一声,不等那左右护卫反应,手中的武器已经被鞭子缠住。
徐良玉冷笑一声,“你个老东西还敢让本小姐给你挪地方,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一张脸!”
徐良玉后腿一撤,腰腹发力,手臂一拉一送,廖桂山身边随从的武器便全部被剿,“噼里啪啦”的砸在地板上。犹如耳光打在廖桂山脸上。
还未出招,连人带武器都被剿,一行人脸上都挂不住。
倒是周贤微扯嘴角,意味不明。承平也没有上来帮手的意思,任凭廖家跟徐良玉斗起来。
“这位小姐…”廖春成拦在父亲面前,见父亲被打,他也动了怒,“有话好好说,我父亲上了年纪,哪儿禁得住你这样毒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凡事逃不过‘理法’二字——”
第142章 追赶(四)
“笑话!”徐良玉收了鞭子,歪着头笑,“我打你爹了吗?”
廖春成顿住。
要说打…还真没打……
徐良玉雷声大雨点小,鞭子抽得雷厉风行,但抽的都是地面和他们护卫的武器。
徐青玉心中给萨摩耶竖大拇指。
看来这丫头也不笨,并非被人挑唆三两句就昏头的蠢货,这下气也出了,又让人抓不到把柄。
徐良玉将鞭子收拢插入自己腰间,目光落在廖桂山脸上,廖桂山心中默念好男不跟女斗,一下偃旗息鼓。
徐良玉则冷声道:“我这辆紫檀木雕花马车可是父亲特意从南疆寻来的百年老料,四角包着鎏金铜兽首,车帘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里头还衬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纱。”
“拉车的那匹大宛良驹,是圣上赏赐给父亲的战利品,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跑起来如踏乌云。”
“车厢内铺着整张白虎皮,冬天坐着暖和,夏日则换上象牙丝编织的凉席。罢了——”
“跟你这乡下来的土包子说这么多也没用。”徐良玉一如既往的发挥她抹了蜜那小嘴功能,“就你那半钱银子…还不够我马车上挂着的一枚铃铛……你还想住一个晚上?你想得美!”
徐良玉环顾四下,无差别扫射了一番,随后视线才落在徐青玉脸上,“虽然你身上也一股穷酸味,但看在你给本小姐帮过忙的份儿,给你一个近身服侍本小姐的机会。走,回马车去。”
大小姐发威啦。
大小姐威武。
等徐良玉转身回马车上,徐青玉则去拿自己的行囊,大殿内落针可闻,一片死寂,她不去看廖桂山发黑的脸色,拿起行囊就要走,倒是廖春成问了一句:“青玉姑娘……”
徐青玉脚步顿下,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廖公子有事请讲……”
“你那位朋友……”廖春成心中也有后怕,瞧那位小姐说话做事嚣张跋扈,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
“朋友?”徐青玉微微一笑,瞳孔里倒影出点点火光,“廖公子抬举,我可算不上那位的朋友。”
廖桂山脸上挂不住,可到底被徐良玉那句“圣上赏赐”给吓住,他现在担心无意之中得罪了贵人,因而急切想要知道那女娃的身份,“你少卖关子,你不是认识她吗,她家住何方,她爹又是谁?”
徐青玉唇角微勾,半晌红唇轻启缓缓道:“她姓许。你们可以称呼她许小姐。”
徐良玉是偷跑出来的,自然不能暴露身份。
“至于她父亲是谁…”她的目光落在廖桂山焦灼的脸上,语气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恶作剧的促狭,“许小姐不让我说。我也不敢说。您还是亲自问她吧。”
徐青玉撑着油纸伞去了马车,徐良玉怨她啰嗦,“快点,你生个火堆,把本小姐的湿衣裳拿去烤了——”
“好的,大小姐。”
徐青玉吹了个口哨。
挨着萨摩耶可真好。
“你们是要去京都办事吧?”徐良玉悉悉索索的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从车窗扔给徐青玉,不等徐青玉回答就自己下了决定,“我要跟着你们去。”
“我们不去京都。”
“呵。”徐良玉冷笑一声,“这条官道就是去京都的。你少骗人。”
该死。
这萨摩耶还挺聪明。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走。”徐良玉问也不问徐青玉就做了决断,“反正我没钱,我要是饿死了,我爹可不会放过你的。”
徐青玉一想,留下萨摩耶,让萨摩耶和廖桂山魔法对轰,实在是妙,因而就答应了。
外面下着丝丝细雨,马车内刚好容两个女孩子栖身,他们将那木板一抽推平,马车内部便形成了一张床。
徐青玉心里还挂着萨摩耶进京找心上人的事儿,铺床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嘴,“你心上人叫什么名字?你可知他人在哪里?”
徐良玉不肯说,“等我事成以后再告诉你。”
徐青玉在心中为那位未曾谋面的男子点蜡,谁知萨摩耶分享欲很旺,即使徐青玉没问,她也兀自把心上人的事情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
“我的心上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十七岁就带着北境十万将士夺回六州…我父亲跟着他的时候,我曾远远的看过他一眼……”
“我记得那天很大的风,风吹草低,牛羊一群,山野的草丛中有个年轻男子打马而来…”
“他穿着玄色的衣裳,手持一柄银色长枪,胯下是一匹纯黑色的宝马,仿佛那风都只偏爱他一个人,吹得他的衣裳飘啊飘——”
“那一年,我十四岁…”徐良玉眼睛冒星星,少女那热烈的爱意全都藏在声音里,“当时我就想,我将来一定要嫁给他。”
徐青玉困得要死,眼皮打架之间还得陪大小姐聊她的心上人,她声音嘟囔着,强迫自己听大小姐说话,“他一定长得很俊吧?”
什么一见钟情,全是见色起意!
“不止是俊,而是惊为天人,就跟那画卷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似的。你要是见过他,再见其他男人…你都觉得脏眼睛。”
哈?
一说起俊俏,徐青玉倒想起梧桐苑那个傅老六。
那确实是惊为天人。
坏得也惊为天人。
徐青玉小声辩驳,“其实你前未婚夫也很英俊。”
“别提他,你提那病秧子我就上火!他哪儿比得上我心上人的一根手指头?最重要的是,沈维桢是个短命鬼——”
徐青玉想起那日在魏家,沈维桢着一身青色衣裳,身形清瘦,皮肤雪白,像是受了伤藏在山林中的孱弱大妖。
气息微弱,却依然危险。
徐青玉拆穿她,“你分明就是看上他的脸。”
“不是!”徐良玉躺在徐青玉身边,夜里的山林温度骤降,徐良玉便凑近青玉取暖,小娘子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心上人,“若没有他,咱们丢失的翼州十二州地还在大周朝手里呢,从元丰七年公主和亲开始,翼州十二地的老百姓活得猪狗不如。”
说起战事,徐良玉作为将门虎女,罕见沉默。
第143章 追赶(五)
她眼睛里有摄人的恨意,“大周朝视我陈朝翼州十二州地的百姓为贱畜,男子被拴上铁链,在极北苦寒之地凿冰挖矿,十指冻掉者比比皆是;妇人则沦为洗衣院中的娼妓,受尽凌辱。”
“周兵过处,常有整村男子被屠尽,头颅悬于马鞍旁以为笑乐。”
“最苦是寒冬时节,朝廷征发皮裘毛毡,百姓只得剥下死尸衣裳充数,自己却裹着破芦花瑟缩度日。”
“北境积水成冰,若遇见行军打仗时缺粮之时,他们便将陈人充作军粮,老弱妇孺捆在营外,随时宰杀取肉。”
“周朝士兵曾笑话说,陈朝儿郎性命,不值半块盐钱。”
“要不是三年前他带着人收回六州故土,只怕那六州之地已经十室九空——”
“他回京都那一日,全城的小娘子都跑去看他,那场景万人空巷…我的鞋都差点被挤掉了!还有京都泉水街那吊桥……就是被硬生生踩断了的!”
徐良玉声音里有对心上人的爱恋,更多却是一种近乎偏执神化的崇拜,“青玉,你要是见过北境惨状,你就知道…他的名字…是希望、是英雄、是神明。”
只是可惜,去年傅闻山受了重创,据说双目落下残疾。
否则陛下不会轻易允许他卸职养病。
还有六州失土…亟待收复。
徐青玉突然就明白徐良玉那热切的爱恋来自哪里,这是慕强、是崇拜、是强者惊鸿一瞥就会被人爱上的强大魅力。
徐良玉的心上人,是真正的顶级魅魔。
次日一早,徐良玉果然趁着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打马跟上,她驾着马车速度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廖桂山等人想撵人,但又怵她的长鞭,忍了一整天后那周贤才招来徐青玉,“那位大小姐要跟着我们到什么时候?我们此行是去做什么的你不是不清楚,务必在到达大都驿站前将她赶走——”
徐青玉委婉表达驱赶之意,徐良玉却不干,她理直气壮的黏着徐青玉:“我身无分文,怎么走到京都找我男人?除非你现在给我一百两…哦不,五十两也行!”
这是打算赖上她了?
果然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徐青玉捏着鼻子认怂,回去告知周贤,那廖桂山见后面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他不敢招惹徐良玉,只能把火撒在徐青玉身上,“都是你这贱婢引来的祸事!再有两日就到达大都驿站,若到时候她还跟着你,你就把人给我引到京城去!”
周贤也点头,想着偷梁换柱一事不能被外人发现,只能劝徐青玉,“实在不行,你就先去京城,我们留在这边。”
那哪儿成!
她大腿根儿都快磨烂,可不是为了来给萨摩耶给保姆的!
徐青玉干脆开始撵人,徐良玉越赶她越来劲,“你是要做什么坏事吧?你要是再赶我走,我就死缠着你们不放。”
徐青玉一咬牙,拿出五两银子哄她走,徐良玉收了钱态度好转,“行吧,看在你这么有孝心的份儿上,小姐我饶你一次。等到了地方,你们自走你们的,我还要去京都找我的心上人呢!”
徐青玉擦汗,总算哄好这二哈。
一行人连日赶路,总算提前到达大都驿站。
越靠近皇城,驿站管理就越是严苛,偏远荒地的驿站或许平民花高价也能入住,但大都驿站却是要严验勘合文书才能提供住宿。
廖家既是官号织染坊,朝中自然有关系,廖桂山也不知携了谁的勘合文书递过去,一脸骄傲之色犹如斗胜了的公鸡。
哪知驿卒只扫了一眼,态度热络但言语滴水不漏,“这位爷,真是不巧,咱驿站这些天有岁办的押送队伍入住,房间不足。再前往二十里路那儿有个村子,诸位上那儿去找找住宿。”
可他们这次来本就是和押送队伍会面!
若不同住,还怎么偷梁换柱,把那些褪色的棉布换走?
廖桂山脸上挂不住,徐青玉也是微微蹙眉,一行人紧赶慢赶,万没料到京都的驿站管理如此严格,他们竟连押送队伍的面都见不着!
按照廖桂山得到的消息,押送队伍就在这几日抵达该驿站,他们总不能每天就候在前头那片灌木丛里候着吧?
徐青玉后背一凉,有只手从她耳边而过伸了过来,徐良玉将勘合文书重重往桌上一放,又对那驿卒颐指气使:“这个能不能住?”
驿卒只扫了一眼,看清上面徐父的官职,态度登时热络,“能住…能住,我给小姐安排上等好房。”
好家伙。
徐良玉把徐爹的勘合文书都给偷了啊。
她还以为徐良玉热血上头就冲到京都来了呢,没想到竟是有勇有谋。
廖桂山连忙给徐青玉使眼色,徐青玉立刻对徐良玉小声说道:“大小姐,我们额外给你出一百文,你帮我和我们东家要两间房可好?我知道你的,你向来人美心善,一定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徐青玉声音微夹,摇着徐良玉的手臂撒娇,“我祝你和你心上人百年好合子孙满堂,他同样对你一见钟情……爱你爱得不可自拔…”
萨摩耶哼哼两句,显然对徐青玉的糖衣炮弹十分受用,“行吧。看在你之前帮我退…咳咳……”她心虚转头对驿卒道,“三间房,房费这位周老爷出。”
周贤登时眉开眼笑的表示感谢,廖桂山立刻急了,开始对着徐青玉眼角抽抽,徐青玉全当没看见,廖春成低咳一声,“这位许小姐…”
他上前拱手,态度还算恭敬,“我愿意按照青玉姑娘给的价格,每间房多给您五十文,可否请您再多定三个房间。”
徐良玉歪头看徐青玉,“你觉得如何?”
众人殷切的看向徐青玉。
尤其是那廖桂山,脸涨得通红,警告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徐青玉笑道:“我一个奴才,怎好替主子们拿主意?”
等廖桂山那口气涨到太阳穴,徐青玉才话锋一转,笑眯眯说道:“不过有钱不赚白不赚,许小姐身上的钱不是被人骗光了吗,刚好咱们廖老爷是青州城里腰缠万贯的富户,您赚他的钱准没错!”
第144章 追赶(六)
廖春成仿佛听不出徐青玉的阴阳怪气,反而真诚向她道谢:“多谢青玉姑娘。”
徐良玉略有深意的看向徐青玉,瘪瘪嘴,“真没意思。”
这一路跟了四五天,徐良玉早就看不惯那姓廖的老东西把徐青玉当奴才使。本想趁着刚才那机会给徐青玉抬脸,哪儿知这丫头竟是个实心眼的!
几个人蹭着徐良玉的那张勘合文书入住驿站,等人陆陆续续回了房间,廖桂山越想越气,“那死丫头到底什么来历?瞧她那马车倒是上等货色,可一路上蹭吃蹭喝,连五十个铜板都要赚…有这么个人跟着…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廖春成就道:“刚才那狱卒核验过她的文书,我去打听一番。”
片刻,廖春成回来了,他给那狱卒塞了不少银子才问出来,廖桂山听得眼皮直跳,连声音都颤抖了一分,“你说那丫头是…是…通州徐巡检使的女儿?”
“徐…许…”廖桂山登时反应过来,又想起徐青玉那似笑非笑的模样,他拍着大腿咒骂,“那死丫头!故意整我们呢!”
他连周贤都带着骂,“那姓周的老东西,带个丫头上路是几个意思?我看八成是他相好才对!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他一回!咱家这次可被他害得够惨!”
“父亲……”廖春成按住父亲,“节骨眼上,押送大军很快要到这里。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也是这个道理。
廖桂山被儿子开解了几句,面色好转,一扭头却见儿子坐在旁边蹙眉神游,“怎么了?”
“父亲。”廖春成想起刚才在楼下所见所闻,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刚才驿站里来了一位贵人,很年轻,眼睛好像有问题,但一身的杀伐之气…光是瞧一眼我都觉得身上一股凉意…”
“我瞧那狱卒对他十分恭敬和惧怕。”
“我向狱卒打听,狱卒什么都不肯说,一副怕事的样子。想来是京都那边来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廖桂山他们定在京都驿站这个地方和押送队伍接头,本想来个偷梁换柱,关键时刻突然杀出个权贵人物,这让廖桂山瞬间变成惊弓之鸟。
“会不会是…来查岁办之事的?”
“不会。”廖春成摇头,“岁办还未进宫,应该还没有人发现。我倒瞧着…他只是经过这里。”
说罢他又自嘲一笑,“难道是我杯弓蛇影?”
“关键时刻,不得不慎重。”廖桂山心里打鼓,“万一我们那事情被他发现…”
廖桂山是惊弓之鸟,作势翻身要起,“你去把周贤叫过来,还有那个徐青玉…周贤不是说她足智多谋吗,那就叫她来出主意。”他说这话自然是有心为难徐青玉。
老的收拾不了,还收拾不了小的吗?
“青玉姑娘好像跟那位徐小姐打马出去了,说是去附近转转——”
“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出去游山玩水!”廖桂山开始吹胡子瞪眼,“我就知道这姓周的指望不上,他带的人也指望不上!他娘的,这老东西真是猪油蒙了心,刀都快落脖子上了,他还把姘头带出来!”
廖春成不赞同道:“父亲,青玉姑娘不是这种人!”
“那好端端的,他带个女人做什么?难不成这小娘儿们还能帮咱们解决这事儿?”廖桂山一想起徐青玉那样儿就来气,“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连骑马都不会!分明就是个累赘!”
廖春成答不上来。
“罢了,先让周贤过来,陈大监他们这几日就要抵达驿站,这期间万不能出任何变故。咱先摸摸这人的身份。”
夜色沉幕。
月上枝头。
徐青玉好话说尽,又撒了一百文钱才让徐良玉带着她到附近溜了一两个时辰,下马的时候徐青玉双腿颤颤,内侧的伤口磨得她险些站不稳,徐良玉就笑她:“与其每天花十文钱买我的药膏,不若整瓶买了拿回去慢慢擦。”
想起徐青玉每次十文挖走她一大坨的药膏她就心疼,“你可真抠,比我还抠。”
“大小姐,我是穷人,穷人!”徐青玉一挺胸脯,“你那么有钱,怎么没见你把药膏直接送我啊?”
“我也是穷人!穷人!”徐良玉抚着马儿的毛发,翻身下马,利落拴在马厩里,她想着徐青玉刚才带她去的那几个地方,不免好奇追问,“你们到底要做什么?你悄悄告诉我,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徐青玉头痛,她发现她越是藏着掖着,徐良玉就跟那狗见了肉包子似的追上来拱,于是她干脆道:“生意上的事情,我们要在这儿等一个南边来的富商。生意很大,所以老爷就把我带上了。只是生意走的不是正经路子,所以需要避着人耳目。”
果然一听生意上的事情,徐良玉登时没了兴趣,“既然如此,你再借我十两银子,我明儿个就走。”
徐青玉死猪不怕开水烫,“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两个人正说说笑笑,徐青玉冷不丁看见一个驿站中有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那驿站四面环绕,中间一处庭院,后面还有一处空地,左右是马厩。
冷月当空。
徐青玉刚踏进门槛就看见那树下立着一个芝兰玉树的身影。
那人身形精瘦清贵,着一身象牙白广袖罗衣,手边那根乌云祥云手杖上的图纹清晰如昨。
这不是她的木雕手办吗?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徐青玉脑子里的血一下全部冲了上来。
对方似乎察觉到这道充满敌意的视线,忽而扭头看向徐青玉这边。
“哎哟”一声,徐良玉还没站稳就被徐青玉一把扯住往门后躲,顺势口鼻也被人狠狠捂住。
徐青玉捂着徐良玉的嘴巴,拽着那人不情不愿的往楼上去,徐良玉好不容易挣脱她的桎梏,徐青玉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人躲在楼梯转角,徐青玉才道:“小声些,刚碰到我死对头了。”
“死对头?”徐良玉开始解腰上的鞭子,“我去帮你对付他。亲兄弟明算账,你得给我一百文。”
徐青玉翻白眼,“大小姐,你掉钱眼里啦?”
徐良玉学她的样子挺了挺胸,“我是穷人,我骄傲。”
“行。”徐青玉一想,竟然点头答应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傅瞎子颇具武德,这好不容易碰见了,不报一箭之仇,实在枉费老天美意。
“我给你一百文,关键时刻我叫你,你就狠狠弄他。”
徐良玉重重点头,“放心吧,我做生意童叟无欺,定然打得他跪下叫我爷爷。”
“好,你回房等我叫你。”
第145章 报复(一)
等徐良玉回了房间,徐青玉走上二楼鬼鬼祟祟盯着下面树下的人影。
好啊。
还有兴致喝茶。
要不是这傅老六,她早就出了周府,指不定现在已经有金山银山,养了十个男模,过上酒池肉林的生活。
徐青玉盘算着怎么报仇。
石头和静姝二人武艺高超,从前总是护卫左右,而眼下许是因为在驿站的缘故,傅老六落了单。
很好。
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不枉费她每天枕着傅老六的雕像入睡,期盼上天能让他们重逢。
眼下便是最好的报复机会。
徐青玉记得后院有牛,徐良玉拴马的时候她曾闻见牛乳的味道。
而牛乳兑水,沾到人身上,恶臭难消。
她小心摸索着,在后院果然看见有一碟子牛乳,她倒在水盆里,装满了水,随后很有耐心的蹲在二楼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树下的人影动了动。
徐青玉咬牙切齿的盯着那人的脸庞。
就是那张脸。
午夜梦回,意难平。
傅闻山在院子里休息,他将外祖一家的尸首安葬以后,便出发去青州沈维桢处寻大夫看眼睛。从大都驿站往前二三十里路,便能乘船顺流直下。
可是偏偏……
今夜这驿站有种说不出来的诡谲。
他自幼长在军营,对危险有一种近乎猛兽般的直觉,似乎今夜这驿站……暗处有一双眼睛在观察着他。
那种敌意若隐若现,他努力放大五感,却无法捕捉。
或是刺客?
潜伏许久,也该动手了。
直到最后,傅闻山等的再没有耐心,他决定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因而他起身干脆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可对方始终没有动静。
风吹树摇,冷月当空,夏日山林间的风吹得驿站门口的青玉铃铛凌凌作响。
一切…又似乎是他的幻觉。
他蹙眉。
抓住盲杖的手一紧,抬脚朝着房间方向而去。
——哗啦。
木盆跌落,撞击在栏杆上。
迎空一盆水当面浇来,从他的头顶灌了下来,仿佛瞬间倾盆大雨,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水有异味!
有毒!
傅闻山那双灰白的眼睛危险一眯,撤退半步,抓紧手杖,侧耳听着二楼传来那细微的脚步声。
想跑?
傅闻山盲杖如剑,他闭上眼睛感知对方的走位,随后计算好盲杖速度,瞄准某个方向虚空索敌,将盲杖当做长枪投掷而出!
——呼呼呼。
盲杖破空而出,裹着巨大的力道,朝着那道黑影而去!
——咚。
黑影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击中了!
徐青玉一个踉跄,右半边身子狠狠呛在墙上,整个人犹如被割断线的纸鸢般重重落地。
左手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痛得她身体微微发抖。
她虽然早就知道傅老六武德充沛,可却没料到隔着二楼的距离,又是黑夜,他一个瞎子竟然能击中她这移动的靶子!
低估了这死瞎子!
再不迟疑!
傅老六身边一般都有随从!
徐青玉强忍疼痛,猫着身子,故意朝着一个方向发出细碎的脚步声,误导瞎子的方向感,随后她平复气息,踮起脚尖,不发出半点声音没入二楼转角的人群之中,随后转身进了某个房间。
“静姝!”
“崔韧!”
而傅闻山浑身湿透的站在一楼庭院里,他的盲杖当做武器丢了出去,他担心前有埋伏,并没有去追那人,只是站在原地等静姝和石头二人。
混合着臭味的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流,傅闻山身形狼狈,头发全部服帖的粘在前额,他仔细嗅了嗅,这是牛乳的味道。
是有人在恶作剧?
蹲他这么久,就为了泼他一盆带牛乳的水?
傅闻山眉头紧皱,好在片刻几个下属赶到,见傅闻山这副样子都面有惊愕,“公子——”
傅闻山并不在意,“刚才有人从二楼方向泼了我一盆水。”他指了指楼上某个方向,脑子分析着刚才的细枝末节,“是个年轻的女子。”
她脚步很轻,动作虽有章法,却不是练家子。
“左臂被我击中,应该有伤。”
“她在驿站里观察了我不少时间,应当是有备而来。”
“只是泼我一盆水,不见杀意,看来和我有过节,但是又不至是死仇。”
傅闻山负手而立,接过静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他虽面容狼狈,但语气不急不躁的分析着刚才那所谓“刺客”。
“被我盲杖击中后,不慌不乱的寻找逃跑间隙。”傅闻山轻笑一声,拿帕子细细擦自己的手指,“倒是个可塑之才。”
静姝上前道:“公子,这驿站不大,眼下已经天黑,想来此人就住在驿站之中。我们现在就能把这人查出来!”
石头则道:“你们去,我带公子去洗漱更衣。”
说话之间,几个人迅速散开,朝着四个方向而去。
驿站不大,拢共就十几二十间房,一个个排查下去,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儿。
而罪魁祸首徐青玉扭身进的正是廖桂山的房间。
先前傅老六动作太快,她来不及跑回自己的屋子里,便随意推开了一扇门,不曾想…一入内就看见几颗脑袋朝她看来。
徐青玉揉了揉左手臂,强忍疼痛,几步之间面色恢复如常,只是脚下略显踉跄,“东家,刚在房间里没见着您,索性就来廖老爷这里寻您。怎的,这是在商讨棉布押送之事?”
周贤因刚被廖桂山挤兑了几句,面色不虞,“你大晚上的跑去哪里了?”
廖桂山则阴阳怪气:“小娘子没出过远门,好不容易出门一趟,不得游山玩水?也是辛苦你了,一去便是一两个时辰,得亏周兄先前还吹牛说你机灵,能帮着解决押送转运之事,我当你真有什么锦囊妙计呢。”
徐青玉丝毫不理会老狗叫唤,她敏锐的察觉到屋内一股郁郁狂躁的气氛,便看向周贤,“东家,出了什么变故?”
廖春成面有愁容:“客栈里来了位权势滔天的贵人,我们正在商议如何在这贵人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
“贵人?”徐青玉心里一跳,想起方才树下那抹身影,后背总是凉沁沁的,“什么贵人?”
第146章 报复(二)
“傅闻山傅大将军…”周贤垮着肩膀,“也不知为何,他会凑巧出现在这里——”
傅?
傅闻山?
傅瞎子?
男狐狸?
徐青玉脑子发麻,舌尖紧紧抵着牙关,一颗心扑扑狂跳,“这个傅闻山…什么来路?很厉害吗?”
屋内阴云笼罩,无人愿意回答她的问题,廖春成便道:“很厉害。他父亲是二品国公,出身显赫,三年前就是他带兵收复翼州等六州失土,少年天才,威震八方。”
徐青玉舌尖咬破,嘴里登时一股血腥之气。
“陛下曾有圣意加封他为陈朝第一位异姓王,但他当时不足十七岁,朝廷反对声音居多。傅国公便以傅闻山年少为由谢绝旨意,加上傅闻山自己也说尚有六州之地沦陷敌国之手,故土一日不收复,他没有脸面接受圣意,此事才不了了之。”
“圣旨未下,但傅闻山盛宠不衰。”
“传闻若非他去年在战场上受了伤,又瞎了眼睛,一直在京都养病。”
北境…翼州…受伤…少年天才……
徐青玉觉得这龙王剧本似曾相识。
这…不是…徐良玉的心上人吗?!!
所以,她刚才是跟敢死队一样往一个天龙人的枪口上撞?
她双腿发软,险些从椅子上如一滩烂泥般滑落下去。
报仇?
哈?
报不了一点哈。
她回去就把那只木雕像扔得远远的!
按照徐良玉的说法,她只是一个堂堂奴才,怎能跟区区小国公爷打擂台?
她有几个脑袋够他砍啊?
她之前的行为,就像是保洁小妹故意给霸总一巴掌,原本以为能引起霸总注意,来一句“女人,你成功吸引我的注意”,没想到霸总不吃这套,反手拧掉了她的脑袋——
为什么不能让她早半个小时知晓傅闻山的身份,她保准能躲他远远的,绝不出现在他半径百里之内。
现在去痛哭流涕的伏低做小还来得及吗?
见徐青玉神色恍惚,廖春成问她:“青玉姑娘,你怎么了,脸色怎如此难看?”
徐青玉舔了舔干巴的嘴唇,声音发涩,“我就是在想,他在这驿站,咱们想要偷梁换柱…若是被他发现…”
众人愁的都是同一件事。
傅闻山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一句话就能上达天听,他们哪儿有胆子在权贵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本来以为能在驿站神不知鬼不觉的换下那批褪色的棉布,如今看来,大家只能洗洗睡回去等着砍脑袋吧。
反正都要死了,怎么着都得拼一把。
徐青玉抱着侥幸心理,想着傅闻山应该一时片刻还查不到她身上来,因而先专注跟前,见众人愁云惨淡,她反而笑着道:“横竖都是一个死,不如博一把。”
廖桂山吹胡子瞪眼,“你说得轻松!傅闻山身边带着十几个护卫,你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换走几千匹棉布?”
这事是很棘手。
且不说朝堂押送岁办的队伍就有几十上百人,就是周家和云记这边的运送队伍也有好几十,这数百人挤在这个驿站里偷梁换柱,怎可能不闹出动静?
“傅老…大人应该只是凑巧经过此地,不会久留。明儿个我们找个间隙,无意透露押送大军马上就要到来的消息。他那样清贵冷峻的人,应当不喜吵闹,大约听到这消息就会自己离开。”
这倒是个办法。
廖桂山却抬杠,“若他来这里另有其事不肯离开呢?”
那小娘子的目光忽然冷沁沁的看来,“难不成诸位当真打算在驿站进行棉布交换?且不说运输队伍数百人、马车数十辆,这驿站来来往往的许多人,就算有转运使大人和提督大人从中转圜,就凭我们这几个人就想要瞒天过海,不让任何人察觉?”
廖桂山正要反驳,周贤听见徐青玉声音定定,登时眼睛一亮,打断廖桂山施法,“你有法子?”
“她一个小娘儿们能有什么法子?”廖桂山冷笑一声,“除非她能施法把那褪色的棉布全部变回去。否则大家都是等死!”
他看不惯周贤,更看不惯周贤的狗腿子一号徐青玉。
徐青玉只当他是老狗叫唤,作势拿起桌上的毛笔沾了墨,随后铺开一张纸来,众人循声走来,绕在书桌跟前盯着她。
“驿站人多眼杂,并不是最合适偷梁换柱的地方。因而我刚才和徐小姐出门去附近查勘地形,看看有没有其他适合的地方。”
廖桂山抿抿嘴,不屑一顾,又见她一脸郑重其事,心里难免好奇这小娘儿们玩什么把戏。
“这里…”笔走龙蛇,几点点墨,便出现了阡陌纵横,民舍瓦檐,“往西南方向走五六里路的唐家村,有一家兄弟的房子一前一后建造,中间仅有一墙之隔,墙下有一扇小门足以让两间庭院互通有无。”
笔墨一顿。
“押送队伍会经过此地,到时候他们停留在兄长家,我们则提前去弟弟家,院中摆好布料,等这两家人睡下以后立刻进行交换。”
“不妥。”这回廖桂山没来得及抬杠,廖春成先点出其中关键,“如此一来,就把这对兄弟家卷入进来。再者,陈大监他们一路共有官兵近五十人,就算这家人睡下了,难保其他人不会发现。光凭我们这知情的十几个人,没办法在一夜之间搬运交换一万多匹布料。”
“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徐青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廖桂山吓了一跳,“你疯了?你还敢杀人?”
这小女娃看着年纪不大,怎么心肠这么歹毒?
徐青玉笑:“谁说要杀人?搞点迷药,把他们迷晕…机会不就来了吗?”
这…倒不是不行。
周贤道:“可我们运输队伍人数众多,一进村就会被人盯上。”
“没错。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个方案。”
徐青玉手腕微动,笔墨停留在某处蜿蜒的河流上,“西南方向十六里路外的水面,这里水路开阔,四下没有农户居住。下游三里路是一处回水区。”
廖桂山听不明白,心里如猫抓似的,“别卖关子,赶紧说!”
第147章 报复(二)
“让转运使派人将船底凿个洞出来,等水漫过舱底,他们为了避免棉布掉落水里,自然得停靠在此处卸货转移。廖掌柜和陈大监提前沟通好,先卸我们那一批布。”
“这里…”徐青玉指着河岸边的草丛,“我们提前埋伏在附近。等他们卸货之时,我们便装作山贼放箭截杀他们,转运使带人杀过来,我们的人就立刻逃跑将他们引开。如此一来,船只附近就会只留下陈大监及其心腹。”
“这一批新布先全部提前搬到草丛边备用。等转运使带着人追杀我们的时候,剩下的人便立刻狸猫换太子。旧布直接踢水里,新布快速搬挪过去,咱们再去下游捡回旧布。”
徐青玉三言两语,却将事情交代清楚。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在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就连etc杠精廖桂山也陷入沉思。
大家拿不定主意。
这法子好是好,但总透着风险。
装山贼?
截杀押运队伍?
他们可是大大的良民啊!
这万一中间出了纰漏,劫持岁办的罪名…更是万劫不复。
廖春成指着三里外的回水区道:“青玉姑娘标注这个回水区是做什么用的?”
“岁办那批布掉入水里以后,最后会顺流而下,大部分会堆积在下游的回水区处。也就是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那批布…我们得拿回去。留在现场是证据,所以必须拿回去,拿回去还能卖钱回血。”
廖桂山蹙眉半晌,许久才说出众人的心里话,“此招……太过凶险。”
徐青玉笑,眼睛凉沁沁的,“风险和机遇共生共存。”
周贤思索片刻后才望向廖桂山,“此事事关重大,无缘无故的,你那堂弟可愿意为我们冒这个险?”
廖春成则道:“只是派个人凿船,岁办也没丢,对于堂叔来说…本身并没什么风险。”
“还是太冒险。”廖桂山咬牙,不肯松口,“这其中变数太多。还不如方才那法子好呢。虽说被人看见,但小心一些…应该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你这个…劫持岁办…装山贼…若是被抓住了…咱全部都得砍头!”
徐青玉叹气,“我之前同这两家屋主说过话,他们或许不会同意我们借他们庭院逗留。”
几人纷纷变色。
“我赞成。”廖春成淡淡开口,不同于廖桂山,廖春成比父亲更杀伐果决,“父亲,此招看着凶险,但胜算也有。咱们小心一些,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换出那一批岁布!”
周贤也略有赞同之色,“现在问题关键在于…若想伪装成山贼,必得声势浩大才能引得转运使带着所有人去追,咱们这几个人…明显不够。”
“这个倒不成问题。我们提前在山林之间布下一些旗帜,再弄些铜锣敲打,最好选在晚上视线不清的时候行动。等他们卸货时,远远看着尘土飞扬、旗帜招展,根本看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小娘子声音定定,“假作真时真亦假,谁知道我们在唱空城计?再有转运使在中间吆喝几句,故意夸大,剩下的人自然而然会被牵着鼻子走。”
徐青玉说完,才发现周遭人都看着自己。
廖桂山第一次认真打量起面前这小娘子。
这一路半个月,他竟没发现她心思如此缜密,能设计出这样一套连环戏码。
周春成却道:“后面的运输商队里有我们自己的人,到时候凑个十几二十人不成问题。而且二叔带的人都是走南闯北的练家子。”
徐青玉立刻问:“会射箭吗?”
“会。”
廖桂山却总觉得冒险,迟疑着问她,“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徐青玉摇头,“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两个法子。”
徐青玉也知道事关重大,不能现在决断,“诸位不妨考虑一两日。但容我提醒一句,时间紧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徐青玉离开以后,屋内几人久久不语。
廖桂山望向周贤,“你觉得此事有几成把握?”
周贤哪儿说得上来,他还在盘算个中细节,这事儿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廖桂山哼了一声,让廖春成把徐青玉刚才画的示意图拿出来,众人对着一番研究后才道:“富贵险中求,这法子有利有弊,可要是成功,我们不仅能避开视线,神不知鬼不觉的偷梁换柱,还能将褪色的布料全部带回去。”
周贤则道:“要让那位陈大监配合,少不得中间打点。”
“打点便也罢了,横竖脑袋还在脖子上。”
几人不说话,对着徐青玉留下的那张图思索。
而徐青玉已经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大腿根儿的地方磨破了皮,如今又疼又痒,还有左手臂处的伤,更是痛得她走路都龇牙咧嘴。
傅闻山。
她总算知道了他的名字。
少年天才,北境英雄,异姓王爷……
她还在他跟前大放厥词,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什么将来比他爬得还要高——
徐青玉捂着手臂,只觉得脑袋瓜子疼。
一拐角。
徐青玉身形猛地一顿。
那一口气“咻”的一下提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心脏也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她十指握紧成拳,在看清走廊上那条清瘦袖长的人影后,手心、后背、额前全是细密的冷汗!
正前方…傅闻山站在路中间,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却半干未干,显然刚刚已经洗漱过。
他手里抓着盲杖,瞳孔幽黑,边缘带一些灰白,此刻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
傅闻山…似乎在等人。
而她的房间,需要穿过这条走廊。
徐青玉头皮发麻,脚下发顿,一口浊气慢慢吐出。
她心中迅速权衡,或许傅闻山已经查出刚才浇水的是她,或许只是侥幸出现在这里,无论如何,她现在转身已经来不及,等于自爆身份。
于是她故作没看见那人,脚步轻快的朝着自己房间而去。
近了。
近了。
徐青玉喉头滚动,咽下一口口水。
那双眼睛却忍不住打量那人。
一个月不见,他依然如刚离开周府那般…容色姣姣,清冷孤绝,犹如高不可攀的神邸。
少年将军?
哪儿像了?
史书上的将军哪个不是大腹便便,体格壮硕?哪儿像傅闻山一样娇花似的能推倒?
第148章 报复(三)
徐青玉的视线不敢多做停留,在经过傅闻山身边时任凭心里八百个想法,可脸上却收回视线,脚下更是半点也不停留。
她要赌一次。
她就赌…傅闻山这瞎子…认不出她!
夜风袭人。
空气里带起驿站旁边野花的香气。
月上枝头,四下笼在一层朦胧的月色之中,仿佛一层白霜。
傅闻山站在走廊上,五感敏锐的察觉空气里的变化。
有人从他跟前走过,是个年轻的女子,没有脂粉的香气,却有淡淡的皂角味,清爽雅致。
飘飞的一丝发带从他鼻尖划过,砂砾粗糙的质感,有些酥酥痒痒。
他看见那人的背影。
于是他慢吞吞的试探张口:“青玉姑娘?”
只有她身上才有那皂角香气,也只有她习惯随意扯一段棉麻来绑头发。
影影绰绰的,他看见那人似乎转过头来。
“谁?”声音倒是不像,这个声音更尖锐,“公子,你认错人了。”
那人说着要走。
“青玉姑娘。”
这一次,语气再无半分迟疑。
而是确定。
徐青玉环顾四下,没跑的地儿。
她可真是奇了怪了,一个死瞎子,怎么能每次都能认出她?
他属狗的对吧?
徐青玉专欺负瞎子,抵死不认,“谁是青玉姑娘,你要是敢乱来…人家…人家可就要叫人了!”
“你叫吧。”傅闻山突然抓着明杖快步往前,走廊里空无一物,傅闻山走得十分顺畅,他身形高大,咄咄逼人的走近,自然而然的说出那句霸总专用,“就算你叫破喉咙也没有用——”
事到如今,徐青玉只能拔腿就跑——
傅闻山动作更快,他上手一把扯住徐青玉的衣袖,哪知徐青玉跟泥鳅似的,反而身子一滑,如蛇蜕皮一般将外衫脱下就要跑。
傅闻山明杖一扫,徐青玉一个踉跄,眼看就要以头呛地之时,左手臂却猛地被人拉了回来。
一阵剧痛传来。
徐青玉忍不住脸色一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嗯。
这下确认了。
左臂有伤,是她无疑。
傅闻山冷哼一声,“刚才还敢害我,眼下是不敢认了?”
徐青玉破罐破摔,嘴硬到底,继续夹着声音喊:“害你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要喊非礼了!还有我不是什么徐青玉,公子你认错人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徐良玉从屋内走了出来,探着半个脑袋喊了一句:“徐青玉,你在干什么?”
徐青玉…瞬间心如死水。
“傅…将军?”徐良玉似乎这才看清有人正和徐青玉拉拉扯扯,视线落在那人脸上,声音顿时犹如少女含羞带切,简称“夹”——
徐青玉立马甩开傅闻山的桎梏,她揉了揉左边手臂,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徐小姐,这位就是…就是你提到的傅将军?”
徐良玉瞪着她,大有徐青玉敢说出“心上人”三个字就拿鞭子抽她的意思,徐青玉无心恋战,手落在傅闻山后腰位置往前一推。
傅闻山脚下踉跄,抓紧盲杖,却险些撞到迎面的徐良玉身上。
徐良玉立刻抓住傅闻山的手,傅闻山脸色微变,万没料到徐青玉如此不要脸,竟然把他往女人怀里推,刚才那一盆水的旧恨未消,眼下又添上一笔新债。
他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来,看向眼前这模糊的消瘦身影,“你是……”
这女子…又是谁?
听声音完全辨别不出。
可她显然认识他。
徐良玉开始牵着自己衣角扭扭捏捏,徐青玉暗道萨摩耶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傅闻山眼睛不好,她就算装得再娇羞也是白搭!
徐青玉急着脚底抹油,料定徐良玉见了心上人一定会使出浑身功夫将其缠上,因而她笑着说道:“这是徐家小姐,很是仰慕傅将军。说起来你们两家还有渊源,徐小姐的父亲曾在大人帐下效力,两家还是故交呢。”
徐良玉面上一抹红霞,只觉得一颗心“噗通噗通”狂跳,盯着那人愣是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故交之女?
哪个故交之女?
傅闻山微微一愣,但又觉徐青玉满嘴谎言,此事还不知真假,又听得那徐青玉的声音在耳畔说道:“徐小姐刚刚在河边丢失了一支发簪,先前还让我陪同去找呢,正好傅大人来了——”
啊?
有吗?
她啥时候丢发簪了?
可看着徐青玉在背后挤眉弄眼,徐良玉恍恍惚惚的接口:“对…对…我在…河边…丢了簪子…我…我一个人害怕…能不能请傅大人陪小女同去?”
傅闻山半天也想不起眼前这女子是谁,但想着这人跟徐青玉认识,或许两人是一伙的,因而便没了耐心,“这位姑娘,我双目盲疾,无法视物,更无法陪你去找簪子。”
“你的眼睛——”徐良玉似乎这才看见傅闻山手里的盲杖,当下愣在原地许久,不知怎的,话一出口就开始哽咽,“我听父亲说,你去年在北边战场受了重伤,但我不知…你伤了眼睛。”
徐良玉语气里的颤意倒是让傅闻山一怔,听她说起父亲,傅闻山问了一句:“令尊是——”
徐良玉有些失望。
原来傅闻山根本不记得她。
“我是徐良玉。家父乃通州巡检使徐有光,曾跟着大人在北境一起出生入死。两年前父亲任职通州,我们全家也跟着搬了过来。我在北境的时候,见过大人的。大人不记得了吗?”
傅闻山心中一凝。
他记得徐有光。
他也当然记得徐良玉。
沈维桢的未婚妻——
可这两人或许已经要成亲,徐良玉怎会不远千里跑到京都来,甚至跟这个徐青玉搅到一起?
难不成徐家真和沈家退了亲?
“我记得你。”傅闻山侧耳听着那人的动静,确保徐青玉没有偷溜离开,“我记得你和沈家定亲——”
一提起沈家,徐良玉顿时撇清关系,“我和沈维桢已经退婚。”
傅闻山面色不虞,“为何?”
难道是徐家终究嫌弃沈维桢那家伙的心疾?
为何?
徐良玉轻咬贝齿,看着眼前人的那双眼睛。
曾几何时,他是如此意气风发,眼睛里更是神采飞扬。
可眼下的他,犹如一头困兽,只留一片死气。
第149章 报复(四)
她怎么说?因为心悦傅闻山,所以不惜用假孕的方式逃离婚事,甚至头脑发热来到了京都,只为离他更近一些。
她,始终是不甘心的。
在北境那一年,她见过他策马奔腾,见过他银甲映日,长枪破风,在猎猎旌旗下扬起漫天尘沙。
更多时候,她只能从城楼俯瞰他点兵的背影。
玄铁头盔压住他总不服帖的黑发,肩头明光铠却藏不住他清瘦而孤绝的身形。
三年前,父亲跟着傅闻山深入腹地,傅闻山受伤而回。
她看见他的血水浸透半幅战袍,露出腰间一道尚未结痂的刀伤。人群中惊鸿一瞥那瞬间,雨珠正顺着他睫毛滚落,他的眼睛淡雅如雾,叫人看不真切。
她跟父亲说,她要嫁就嫁傅闻山那样的男儿。
少女痴心妄想,自然招来父亲一顿嘲笑。
父亲说,傅将军那样的儿郎,只有公主才配得上。
可是她知道,似傅大人那样心高气傲之人,怎可能娶一个公主?
她还是有机会的,不是吗?
“为何?”傅闻山声音里略带一丝不耐,又骤然听见旁边某人脚底抹油的声音,当下语调沉了一分,“站住。”
男人声音不紧不慢,却隐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我让你走了吗?”
徐青玉瞬间面若死灰。
倒是徐良玉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你们…认识?”
“认识。”
“不认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傅闻山闻言挑眉,看向声源方向。
徐青玉淡淡一笑,“傅大人英明神武,威名远播,天下谁不认识?而我只是区区周府的一个奴才,哪儿能有幸认识傅大人这样的贵人?”
呵。
把他傅闻山往兄弟的未婚妻身边推,打量他看不出这都是她的脱身诡计?
此女睚眦必报,眼黑心沉,今日他一定会让她狠狠吃个教训。
“不是你说要自荐枕席吗?”男人清俊的容颜上浮起点点笑意,他双目虚空,徐青玉却一下觉得被那目光死死缠上,“你还说…你可以不要名分的跟着我,你都忘了?”
徐青玉:!!!
徐良玉:!!!
纵使徐青玉巧舌如簧,此刻也呆若木鸡,因为徐良玉双眼赤红的剜向她,活像她俩一起去商务KtV,而她抢了徐良玉看上的男模。
徐青玉舔舔唇,想说什么,一口气提上来,又鬼使神差的散了。
别说。
她还真说过这话。
扎在傅闻山身上的回旋镖此刻全部回到徐青玉的身上。
玩阴谋,她能玩得过傅闻山?
他一句话就能要她生,或要她死。
徐青玉呼出一口浊气,心一横,眼睛一闭,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在傅闻山脚下。
徐良玉吓了一跳。
“傅大人,是奴婢的不是,奴婢不该因为上次的事情对您怀恨在心并伺机报复,还请大人看在奴婢年幼无知又是个女子的份儿上,饶了奴婢这回…”
徐良玉愣道:“你又惹啥祸了?”
可那两人皆是不语。
傅闻山看不清徐青玉的脸,可他知道,这女子此刻的表情定然无比真诚。
从她出手杀徐大壮那一刻,他就清楚的知道徐青玉这个女子杀伐果决,性格刚强,更是……能屈能伸。
傅闻山正要开口,冷不丁旁边的徐良玉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徐青玉和傅闻山同时看向她。
徐良玉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徐青玉一眼,随后才仰头看着傅闻山,声音凄凄道:“傅大人,青玉她虽然歹毒、脾气臭、嘴巴也坏,但她没什么坏心眼。不知她何处冲撞了傅大人,民女代她向您赔罪。她就是个奴婢,求您看在我的…不…我爹的面子上饶她一回吧。她下次再也不敢了。”
徐青玉愣住片刻。
忽而,风沙有些迷了眼。
萨摩耶…你这样…真的…让我很难再讨厌你了……
不过,到底是谁歹毒?谁脾气臭?谁嘴巴坏啊?
“好。”傅闻山薄唇轻启,夜风荡漾,撩起他额前的一缕碎发,他的声音犹如仙乐,那一声“好”字,让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皆露出得逞的笑意。
不过一想到徐青玉曾经存着攀高枝的心理,徐良玉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她才不跟抢自己男人的人好呢!
“徐青玉。”傅闻山看向那两个人影中右侧那人,他虽双眼盲症,却能准确分别出徐青玉的身影,原因无他,这女子的身影看起来都要比其他女子狡猾。
突然被点到的徐青玉,“啊?”
“你去刚才楼下我站的位置,罚站一炷香时间,这件事…就当过去了。”傅闻山浅浅一笑,声音不疾不徐,下一句话却让刚松了口气的徐青玉整个心都揪了起来,“你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妇人之仁。况且…君子远庖厨。我又与人为善,不喜见血。”
等等,这句话怎么这么耳熟?
所以她还是没好果子吃?
徐青玉顿时面如死灰。
徐良玉却真以为傅闻山放徐青玉一马,按着徐青玉的脑袋就“咚咚咚”给他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傅大人!她以后真的不敢了,快快快,你去下面站着,叫傅大人消消气。”
徐青玉在徐良玉欢天喜地真情实感的道谢声中,如丧考妣的走下楼,站到傅闻山刚才站立的地方。
果然,片刻。
一盆混着牛乳的凉水从二楼浇灌而下,她只觉得头顶有重物袭来,压得她险些一个踉跄。
——哗。
徐青玉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的头发、睫毛、衣裳、鞋袜全部被二楼浇来的那盆凉水打湿,整个人滴答滴答往下滴着水,刚要睁眼,冷不丁又是一盆水浇来。
——哗啦啦。
水流像是一记耳光打在她脸上,带着巨大的后坐力,徐青玉根本稳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咬牙,抱住自己受伤的左臂,索性闭上眼睛。
一炷香时间。
三盆水。
迎头浇下。
风一吹,身上衣物死死粘着皮肤,冷得她瑟瑟发抖。
她咬紧牙关,于水雾朦胧中看向二楼那清瘦身影,心底有个声音蠢蠢欲动。
傅闻山,你给我等着。
说不定呢。
将来我真爬得比你高。
第150章 偷梁换柱(一)
徐青玉胸脯起伏,眼睁睁看着那人从二楼离开。
从头到尾,傅闻山不曾看她一眼。
就仿佛她徐青玉是路边的什么阿猫阿狗。
徐青玉估摸着时间回房,路上遇见徐良玉,她蠕蠕唇,瞧那样子似乎想为傅闻山说说好话,最终又没说出口,只是无奈问她:“你怎么得罪他了?”
徐青玉故作轻松的笑笑,“手贱呗,爱招人。”
“你真想当他外室啊?”徐良玉对先前傅闻山那句话如鲠在喉,叉着腰拦着她的去路,“你明明认识他,为什么瞒着我?”
徐青玉抖了抖身上的水,她所到之处,全是一片水渍。
“你没告诉过我他的名字,我不知道我认识的傅公子跟你的心上人是同一个人。”
“你们很熟?”
“嗯,不熟。”徐青玉指了指自己这一身狼狈,“要是熟人,他下手应该多少留点情面。”
“那……”萨摩耶cpU快烧干了,“你们…有过节?”
“也不算。你就当我得罪过他吧。”徐青玉笑笑,头上的水珠顺着衣裳往下滴,“所以,他刚才才故意说外室那些事,目的就是挑拨离间。”
徐良玉蹙眉想了片刻,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高高在上的傅闻山…他跟徐青玉又没大仇,为何要对一个丫鬟赶尽杀绝?
这…看着…明明是捉弄成分居多。
不过徐良玉向来想得开,想不明白的事情立刻放弃,“只要你不跟我抢傅闻山,那咱俩什么事情都好说。”
徐青玉想起徐良玉刚才那一跪,心里一暖,虽说徐良玉嘴巴臭、脾气也臭,但她心里敞亮,心里有不痛快的直接问她,也愿意听人解释。
不似沈玉莲那般人又蠢,疑心又重。
倒勉强算是值得深交之人。
那她就再坑这萨摩耶最后一把——
“我不跟你抢,都是你的。”徐青玉总觉得傅闻山留在驿站是个不安定因素,想着要是能把徐良玉和傅闻山两个人同时支走就更保险,因而她怂恿徐良玉,“你既都追到京都来,可不能空手而归。都说男追女,隔层山。女追男,隔层纱。你主动点,把脸皮踩在脚下,多缠着他,他总能心软。”
徐良玉也是这么盘算的,她听得频频点头,又听见徐青玉继续给她支招:“傅大人说不定明天就要离开驿站,你可得紧紧跟着——”
徐良玉伸手就找青玉要钱,“你借我五十两。”
钱的事情过不去了是吧!
徐青玉摁住她要饭的手,“你身上不能有银子,你有了银子还怎么正大光明的去傅大人那儿蹭吃蹭喝?你不蹭吃蹭喝怎么有理由接触?傅大人又怎么能爱上你?”
徐良玉眼睛一亮。
对啊。
她好歹是傅闻山曾经的下属之女,难道他忍心看自己饿死?只要他施以援手,她就能使出浑身解数叫他爱上自己。
徐青玉拍拍徐良玉的肩膀,“去吧,好好想想怎么才能赢得傅大人的芳心!”
徐良玉满怀心事的走了。
徐青玉带着一身湿透的衣裳回到房内,冷不丁瞧见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瓶,徐青玉瞧着那瓶子样式像是她高价从徐良玉那儿买来的伤药膏。
徐青玉叫来了热水洗漱,又将衣裳洗了,身上还是一股臭味。
蛋白质粘于衣料之上有恶臭味,且很难散开。
可她之前经过傅闻山的时候,却没闻见任何臭味。
还是当权贵好啊。
徐青玉打开药膏准备涂抹在双腿内侧磨破的伤患处,却发现瓶里是一颗颗黑色药丸,而非膏状物。
她不由蹙眉凝思,谁要害她?
徐青玉不认得这药,很干脆的将它丢了出去。
次日醒来,周贤早早的就敲门来叫她议事。
徐青玉经过走廊时,四处打量,也没看见傅闻山住哪个房间。
昨夜徐青玉被浇了个透心凉,动静闹得又大,有心之人自然看见,周贤心中坠坠的问她:“你认得傅大人?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不认识。”徐青玉随口糊弄过去,“我在想着怎么更换布料的事情,没留神撞飞了他的明杖,因而被他教训了一通。”
周贤这才拍着胸脯,“那你离他远些。这些权贵人物不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动动手指就能捏死咱们。”
徐青玉扯扯嘴角。
她可太明白了。
在她羽翼未丰之前,她闻见狐狸味儿就躲得远远的。
“东家放心,傅大人出了这口气,不至于总揪着我不放。我躲着他就是了。”
廖桂山的房间在另一面,两人走了几步就到,所有人都已经到齐,只等徐青玉和周贤。
两人姗姗来迟,很难得杠精廖桂山没阴阳怪气两句,开门见山说道:“昨夜我们商讨了一番,觉得在河道上更换风险太大,你昨天去问的那一家,你说他们不愿意提供落脚之处,如果我们多给银子呢?”
“那家人看起来身家颇丰,若要用银钱开道,只怕得大出血。再者,我们这样大的阵仗,村里人口舌不严,很容易叫人起疑。”
周贤也道:“而且押送岁办的队伍也不该停留在普通农户家中。到时候他们经过这家农户时,驿站只有几里路之遥,他们应该是找不到理由在这农户家过夜的。”
“难不成…”廖桂山神色恍惚,“真要落草为寇?”
徐青玉笑着道:“此招乍一看凶险罢了,转运使是咱们自己人,他怎会抓到我们?既出来做生意,怕这怕那寸步难行。”
廖桂山盯着对面那女子,蠕蠕唇,最终没说话。
他又扫一眼周贤,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周贤不带那几个掌事账房,而独独带这样一个年轻女子上路。
实在是…这女的…真他娘的心黑啊。
装山贼这样的招都想得出来!
也不怕掉脑袋!
一行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拍板定下,说做就做,几个人约定了汇合地点就分头行事,廖桂山去联系船上那两个内鬼,廖春成去联系后面运送新布的商队,承平去准备山贼的衣裳,周贤和徐青玉则研究伏击地点。
第151章 偷梁换柱(二)
徐青玉甫一出门,眼睛就开始往四处乱瞄,寻找男狐狸的身影。
自从昨夜被连泼了三盆水后,她现在对傅闻山应激,总想离他远远的,因而出门就下意识的找人,岂料眼睛一转,刚好和住在二楼对面房间的傅闻山四目相对。
好在傅闻山是个瞎子,并没有认出她来。
但是身边的静姝却远远瞧见了她。
静姝本想冲她打个招呼,又想起昨晚的事情,只能按下不表。
傅闻山何等敏锐,当下察觉身边静姝的异常,“她…还没离开驿站?”
静姝想装糊涂,“谁?”
“徐青玉。”
静姝暗道这世上没有事能瞒过自家公子,硬着头皮道:“还没走。”
没走?
“好端端,她怎么会跑到京都来?你昨日曾说…她是跟着周家二房老爷来的?”
难不成是攀上高枝儿了?
“是。说是来京都做生意的。”
那还真是攀上高枝儿了,从前困在周府后院做奴婢,现在已经能自由出入周府,甚至跑京都这样远的地方来。
“她做什么生意?”
傅闻山随口问了一句,静姝答不上来,傅闻山想起昨夜那飘飞到他鼻尖的发带,还有被徐青玉扔出来的风寒药,“左右无事,再多住两日。此女诡计多端,最喜兴风作浪,我倒要瞧瞧什么生意值得她跑上这千里之路。他们今日还没退房吧?”
“没有。”
“那就好。”
“公子…”静姝低声提醒了一句,看向楼梯转角而来的火红身影,颇为无奈,“徐小姐又来了。”
徐良玉?
她总跟着自己做什么?
傅闻山刚转身,迎面便是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今日徐良玉精心装点,将马车里所有首饰珠宝全都戴上,走路之间,金簪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
傅闻山不着痕迹的后退半步,并将明杖置于身前一尺距离,阻拦徐良玉的靠近。
“傅公子!”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徐良玉叫了这么一句又不做声,只顾盯着傅闻山看。
傅闻山察觉她那道炽烈的视线,“我脸上…有东西?”
徐良玉摇头,“从前没这样近距离看过傅大人长什么模样。”
“从前?”傅闻山想起来,她爹徐有光在北境跟过他几年,似乎这个徐良玉也在北境住过一段时间,三年前班师回朝时,徐家一家人护送公主回国后便去了通州任职。
“昨日姑娘还没回答我,为何要和沈家退亲?”
徐良玉捏了捏裙角,好半天才瓮声瓮气的回答:“我有心上人,不想嫁给沈维桢。”
“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好出尔反尔?”
徐良玉低着头,跟鹌鹑似的不做声。
傅闻山想起那次在周家门口见到的沈维桢,难不成那一次他还真是来和徐家退亲的?
也是。
沈维桢短命之相,去岁就大病好几场,险些撑不过去。徐有光疼爱女儿,未必愿意女儿以后做寡妇。
终究是强扭的瓜不甜。
沈维桢那家伙…活得比谁都透彻,大约不会因此事而郁郁。
“两家已经退婚了?安平公主可知道此事?”
徐良玉也不瞒他,“两家婚事自然要公主点头的。我父亲亲自去青州向公主请罪。公主便松了口。”
“既然退婚,你不在通州城,和徐青玉跑到这里作甚?”
徐良玉一下警觉。
昨晚徐青玉曾说,她和傅闻山之间有过节,看傅闻山这架势…难道是昨晚寻仇没过瘾?
她斟酌着说道:“我退婚以后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父亲就让我跟着徐青玉出来见见世面——”
“她如今在周家二房当差了?”
徐良玉提起胸膛,与有荣焉,“是,她以后就是尺素楼的大掌事!能干着呢。”
大掌事?
这丫头…真有两分本事。
“那你们这次过来…是做什么生意?”
徐良玉微微蹙眉,那种微妙的不妥的感觉又出现了,“我不太清楚她生意上的事情。傅公子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帮你问她。”
傅闻山抿唇,“那倒不必。”
傅闻山在驿站等了一日,直到天色黄昏也不见人回来,他打发静姝去问,静姝很确定道:“没退房,他们那几间房都挂在徐小姐名下,走之前还特意交代晚上要留房。”
“特意交代的?”傅闻山觉得此事透着古怪,又命静姝去看看几人房间,静姝去而复返,回来时脸上已然挂了苦笑,“公子,青玉姑娘那房间空无一物,行李也全带走了…或许她故意交代柜房,怕咱们跟踪,索性将咱们空耗在驿站里。”
傅闻山闻言轻轻一笑,心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此女工于心计,真叫人不得不防。你去把徐小姐叫过来。”
徐良玉自然还在驿站里。
她还在思索怎么不动声色的接近傅闻山,没想到傅闻山身边那婢女却来叫她,问的依然是徐青玉的事情。
徐良玉骤然听到徐青玉一行人走了的时候,脑子里空白了好半晌。傅闻山见此蹙眉,“你不是她的朋友吗,为何你连她走都不知道?”
徐良玉只好告诉自己,徐青玉是为了成全她和傅闻山才特意不告而别,难怪今天早晨徐青玉走的时候还给了她一百个铜板,她还当她是良心发现了——
徐良玉赌气道:“什么朋友?她只是周府的一个丫头,我乃徐家的小姐,怎会跟她是朋友?”
不过又想到这是个接近傅闻山的机会,徐良玉面色好转,扭扭捏捏的看向那人,“傅大人,徐青玉抛下我自己走了,如今我身无分文,能不能…”
傅闻山立刻对静姝道:“取一百两银子给这位徐小姐。”
想拿钱打发她?
徐良玉连忙又道:“傅大人,您要去哪儿?”
“去此行的目的地。”
徐良玉:……
从前怎么没发现傅闻山说话这么有道理?
徐良玉干脆豁出脸皮,“大人,如今家中乱成一团,我实在不想回去。若是大人不介意,我想跟着大人一起——”
“家中有事,你身为儿女责无旁贷。”傅闻山毫不留情的打断徐良玉,“我让静姝护送你回通州。”
徐良玉正想法子婉拒,冷不丁脖子一痛,她捂着脖子转身看着维持手刀姿势的静姝,“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傅闻山起身,抬手从背后朝着她的后脖劈来一掌。
徐良玉身子一软,旁边静姝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傅闻山看一眼静姝,静姝心虚辩解:“公子,徐小姐是习武之人,不好掌握力道。”
傅闻山并未多言,“你亲自护送她回通州徐家,顺便问问徐家和沈家的婚事。”
第152章 偷梁换柱(三)
天色渐黑。
徐青玉等人早已换好山贼的服装埋伏在岸边的草丛之中,静待那艘装满岁布的船只经过。
密密麻麻齐腰高的芦苇丛里还有廖春成带来七车棉布,早就在白日被他们搬到牛车上,只等船只在岸边卸货后偷梁换柱。
运输队紧赶慢赶日夜兼程,总算在船只到达驿站之前赶到了汇合地点,加上商队里云记的几人,如今山贼分队共有十五人。
所有人都耐心潜伏在芦苇丛里,徐青玉是队伍里唯一的女子,但为了方便,此刻做男子打扮,脸上也抹了灰,黑灯瞎火之下雌雄难辨。
徐青玉脸上被山蚊子咬了好几个大包,她伸手抠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不耐烦的问:“大哥,你确定船会停靠在这里?”
廖桂山的声音响起:“堂弟已经答应我,船行此处,必会搁浅。”他又不放心的问身边那人,“叫你在下游两里路处点上灯笼,你点了吗?”
“点了,有个兄弟守在那儿呢,保管灭不了。”
那盏灯笼是船上人动手的信号,因而廖桂山格外紧张。
别说廖桂山紧张,徐青玉也紧张。
毕竟第一次当山贼呢!
徐青玉手里拿着从老乡那儿借来的铜锣,还有一支弹弓,倒是廖桂山的二弟带来的几个护卫骑射之术了得,此刻已经全副武装。
甚至还在徐青玉的建议下,箭矢部位裹了松脂的布团,布团被松脂浸泡后裹成小球绑在箭矢之上,只需在射出前点燃布团,瞄准船上易燃部位,就能让整条船烧起来。
廖桂山害怕事情越闹越大,因而只同意射出一支火箭营造混乱即可,但瞧着徐青玉熟练制造火球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周府的奴才…都这么凶猛的吗?
是正经奴才吗?
只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船只今晚必经过此处,所有人提心吊胆的候在此处,不知等了多久,等到徐青玉脸上被蚊子叮得满头包,甚至不得不脱下外衫把自己脑袋包起来像狼外婆的时候,终于听到队伍里有人小声喊了一句:“来了!”
循声望去。
黑夜之中,一艘大船在水面上滑行而来,船上灯火通明,似有无数人影乱窜,隔着数丈距离,徐青玉清楚的听见有人在喊:“船漏了——”
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里。
所有人屏气凛神,看着那条船慢慢停靠在指定位置,那里是一处比较宽阔的河岸,方便靠岸,且有一处落脚之地。
这是徐青玉那天被徐良玉颠得上吐下泻后才找到的风水宝地。
好停靠,方便交接,两边有丛林,适合伏击,又适合偷梁换柱。
等那船只靠岸以后,河岸灯火通明之中,渐有穿青色衣裳的太监们出列,还有几个搬运的伙计,手脚麻利的将船上的棉布搬运到岸边。
而船身倾斜,显然漏水严重。
徐青玉心里读着秒,眼瞅着属于他们那批布搬运得差不多的时候,用手捅了捅身边的周贤,周贤立刻一抬手:“放箭!”
早已准备好的云记那几个护卫将弓拉到最满,瞄准船身,“嗖”的一声。
箭矢撕开夜空。
徐青玉觉得有一支箭险险擦过自己的耳旁,随后才朝着目标疾驰而去。
他们离船的位置不过数丈,转瞬听得“哗”一声,船头堆积布料的地方猛地窜出火舌,燃烧起来,照亮整个河面——
船上立刻有人大喊:“廖大人,敌袭!”
转运使廖厚德的心总算落到实处,他拔剑而起,面对山林暴喝一声:“谁在那里——”
突然之间,山林似乎开始异动,只见远处黛青山峦之中旌旗招展,尘土飞扬,伴随马儿嘶鸣,以及锣鼓喧天之势,有人回了一句:“这条路是俺们绿水帮的,你不交买路钱还想从这我这里过?兄弟们,给我杀光他们,甭管男的女的全给我掳山寨里去……男的掳回去做两脚羊给兄弟们加餐,女的…没女的?那就男的当女的使,抓回去挑些肤白貌美的给哥几个暖床!”
廖厚德那副将气得脸都白了,拔剑就要追来,“他娘的,别藏在山里面装神弄鬼,我们这是押送岁办进京的队伍,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劫宫里的东西?”
山林之间声音回荡,带着一丝嘿嘿淫笑,“老子劫的就是朝廷的岁办!这位军爷,你急什么,瞧你皮肤吹弹可破跟娘儿们似的,待会老子先让你暖床!”
徐青玉这句话一出,奔在最前头的承平等人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廖桂山满头黑线,万分嫌弃,一副礼崩乐坏的表情,“你…你…你…你好歹是个黄花大闺女,怎么…怎么…哎哟,我都替你臊得慌!”
徐青玉嘿嘿笑,“拉仇恨嘛。不激怒他们,怎么能让他们团结一气的追杀咱?”
论嘴臭,她是专业的。
想当年她陪人家打游戏的时候,双手在键盘起舞的时候,嘴巴也没停过,双相输出,一点都不耽误事儿!
廖桂山听得脑袋瓜子疼。
一边的周贤则欣喜道:“跑了!真跟着承平他们跑了!”
奸细·二五崽·转运使很好的发挥了自己间谍的作用,带着手底下的几十官兵便往东北方向打马追去,“刘大人,你留几人在此处守着,我去追山贼!”
走了!
真走了!
徐青玉这支队伍所有练家子出动去拉仇恨,将押送岁办的士兵们漫山遍野的溜,而廖春成则守在下游回水区捞布,只留他们几个老弱病残没什么战斗力的菜鸡守在这里,外加两个身材魁梧的搬运伙计。
众人屏息敛神,耐心等着承平他们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廖桂山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抖啊抖的就靠近徐青玉,徐青玉嫌恶的推开那老头半寸距离,随后笑道:“廖掌柜,你放心吧,事情已经成了一半。”
廖桂山当了一辈子良民,虽说有时候为富不仁,有时候也欺男霸女,但从没想过当山贼抢劫岁办,因而他紧张得汗毛一直立着,闻言又第三次问徐青玉,“他们当真不会被转运使抓到?”
周贤都有些看不上廖桂山了,搭了一句:“转运使不是你廖家人吗?你不是说跟他犹如亲生兄弟吗,他会害你?”
第153章 偷梁换柱(四)
廖桂山反驳,“可到底还有随行之人,袁立他们只有几个人,若是叫人抓住了,再供出我们——”
“不会的。”徐青玉声音定定,“有转运使在,咱们的人不会被抓住的。收拾收拾,咱们准备把新布换下来。”
制好的新布早就藏在山林之中,只待他们搬去船只搁浅处即可。
周贤等得焦灼:“还等什么?承平他们已经走远了,船夫他们也被刘大监笼在船舱底下,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得抓紧时间!”
徐青玉却突然眉头紧蹙,“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循着月色和火光一看,这人不是转运使那副将…先前叫嚣得最厉害的人?
他带着两三人又杀了回来,说话嗓门粗大,即使隔老远也听见:“刘大人,我担心敌人调虎离山,他们真实目的是为抢这一批岁办,所以就带人回来守着。大人尽管放心,我一定保证岁布平平安安的送进宫里。”
事情突然变化。
徐青玉一行人眼睁睁看着那副将手持长刀护在船只左右。
众人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刘大监心里也着急上火,不动声色的催促那副将离开,“我瞧山贼都往东北方向去了,山贼人多势众,廖将军一个人可应付得来?若是叫廖将军身处险境,倒成我的不是了。”
那副将左右检查了一番,铁了心的不肯走,“廖将军一人足以,我就在这里守着,量那山贼也不敢来!对了,你们去这附近的山林里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人埋伏——”
此话一出,躲藏在山林里的一行人全都脸色微变。
他们的人和棉布全都藏在附近,为了方便转移,那棉布更是只有几丈距离,若是叫人发现——
廖桂山手抖得不行,已经将徐青玉埋怨上了,“你不是说这法子能成吗?按照他们这速度搜查下去,不出一炷香时间就能找到咱们那批布!到时候杀头抄家,你也别想跑!”
徐青玉被吵得脑袋瓜子疼,“闭嘴。我正在想办法。”
廖桂山呜呼哀哉,“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劫持岁办,咱们都等着人头落地吧!”
“闭嘴!”这回说话的是周贤,他一把捂住廖桂山的嘴巴,对徐青玉说道,“丫头,你想法子,我来摁住这老东西。”
徐青玉一愣。
看着周贤坚定的脸色,心中松动。
很好。
看来她渐渐取得领导信任。
徐青玉心跳如鼓,好在出发之前她就已经推演过无数种预案。
托傅闻山的福,她没能走出周府,因此她吸取教训,绝不重蹈覆辙。
她猫着身子藏在丛林里,压低声音问两人:“你们谁的骑术好?”
廖桂山留了个心眼,不肯说,倒是周贤老实说道:“廖兄。”
廖桂山白了周贤一眼,肩膀却被旁边那人拍了拍,“那我们走吧。”
廖桂山脸色微变,“去哪儿?”
她指了指山坡下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引开他们。”
廖桂山又开始犹犹豫豫,徐青玉不耐烦道:“进也是死,退也是死,你想死别拉着我!”
“好!”廖桂山咬牙应了。
哪知徐青玉下一句振振有词:“把衣裳脱了。”
廖桂山:???
晚节不保了吗?
“你想让人发现我们跟那山贼穿的衣裳是一样的吗?”
廖桂山这回脱得很利索——
徐青玉又嘱咐周贤抓紧机会更换布料,随后自己则跟着廖桂山绕到山坡后面骑马而去。
如此,山林深处只剩下周贤和另外两三伙计,他们趴在密林中心惊胆战的潜伏着,却丝毫不敢动弹。
伴随着那副将提着灯越走越近,眼看下一刻就要到他们草丛掩映范围内,周贤那口气提到嗓子眼里,内心祈祷着离开的徐青玉动作快些……
这一刻周贤五味杂陈。
他承认,他一直有赌的成分。
但是这一刻他忍不住发了宏愿,要是这一次能够死里逃生,他一定实现承诺,让徐青玉当尺素楼的大掌事!
近了——
更近了——
周贤闭上眼睛,心跳如雷,总算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他睁眼望去,只看见山道尽头出现徐青玉和廖桂山两人的身影,那二人共乘一骑,打马而来,哒哒马蹄声犹如破空之箭,瞬时让那副将提剑扭头:“谁在那里?!”
夜色之中,一年轻女子和一中年男子打马前来,那女子见了他不躲,反客为主的质问:“你们是何人?可是此处的驻军?还是官府中的人?”
不等那副将回答,女子厉喝一声:“少废话,跟我们去救人!我家公子…傅闻山…傅大将军…在驿站被一群山贼围杀,我不管你们是哪个军营的,现在!立刻!速速给我去救公子!”
“傅将军?傅闻山?”
“大胆!敢直呼我家公子名讳!瞧你也是从军之人,难道不认识北境傅大将军?若是迟了慢了耽误了救援之机,陛下问罪起来,我定然将你见死不救之事捅出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那副将听她语气如此张扬跋扈,心中已经信了半分,当下拱手道:“姑娘深夜前来叫我等去救援,至少叫我等验明身份——”
马背上的女子似乎大为恼火,“还需验证什么?我家公子去年在战场上受伤,本是南下散心,今夜入住大都驿站,驿丞雷大双,就在一个时辰前,一群山贼闯入驿站要害我家公子,我寻得间隙突出重围来搬救兵,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拖延时间,难道你跟那群山贼是一伙的?!”
那刘大监认出徐青玉背后的廖桂山,心念一动,已经和徐青玉打了个眼色,连忙催促道:“难道那群山贼真正的目标是傅将军?陛下最看重傅将军,这批岁半就算被火烧了,那傅大人也不能有半分差池。你切莫耽误,快跟着这姑娘去救人——”
“这点人手不够!”徐青玉坐在马背上,一副嫌弃的模样,“那山贼足有成千上百人,你们就这几个人…是去送人头的吗?”
第154章 偷梁换柱(五)
那副将只觉得这小丫头片子说话像是拳头,一拳一拳打过来,叫人喘不过气。
他脾气急,平日里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要不是看在她是傅闻山身边的人,那副将早就好好教训她一通,刘大监很配合的说道:“姑娘,我们押送岁办的官兵一共有四十六人,刚才有山贼劫道,转运使大人已经带人去剿匪——”
女子清冷一喝:“剿什么匪!那批山贼本就是冲着傅将军去的,劫你们只是顺道而已!你们要是再迟疑误了正事,傅国公饶不了你们!快去把那个什么劳什子转运使叫回来,再一起去驿站救人!”
几人被那女子狗血淋头的一阵骂后,心中后怕,又听得那女子居高临下的问:“船上可有大夫?我家公子受了重伤,需要医治。”
刘大监只能摇头,那女子一脸急色,指挥那副将:“你去召集其他人手救人,沿着这条干道往北走,再走十里路便是大都驿站,我去前面村子里叫大夫——”
说罢,不等那副将回答,廖桂山一夹马腹,带着徐青玉冲向山道。
那副将也不敢耽误,都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真是那位副将军出了差池,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更何况那女子说得煞有介事,不像是在说谎,因而副将便嘱咐刘大监:“刘大人,我先去驿站看看,这边劳烦您守着。”
副将心中坠坠,总觉得今夜很是异常,但来不及细想,身边的人已经催促出发,“将军,快走吧!”那心腹跟了他多年,低声说话间也袒露了心思,“傅大人位高权重,若能救他一命,将军还担心没有前程?”
倒是这个道理!
副将再不犹豫,带着几个手下打马而去!
不行,还得再召集人手,否则去了也是送死,一行人不知跑了多久,总算在半道上遇见廖将军他们,副将连忙将傅闻山遇险之事告知那廖将军,那廖将军一听心里就知道八成是廖桂山那边使的计策,想着多为他们拖延一些时间,索性一口答应下来,不再追击山贼,反而带着人就往北边跑。
跑到半路,廖将军突然勒马停下,他脸色一变,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不好,中计了!”
几个下属连忙问原因,廖将军盯着那副将问:“你刚刚说…那女子说往北走十里路就是大都驿站?可我们靠船之地明明离驿站有二十多里路,她一匹马坐两个人,绝对跑不快…按照她求救的时间,那傅将军就不可能在晚上遇刺!”
副将终于知道今夜诡异之处在哪里,他一勒马,再不迟疑转身的就往回跑,“他们冲着岁布去的!”
一行人打马掉头,可是时间已经一个时辰,那副将心想全都完了!
天刚刚亮,四下还雾蒙蒙的,徐青玉和廖桂山不停往前,直到走到下游回水区就位,刚到位置,廖春成躲在草丛里喊他们:“这边!”
廖春成的任务是守在回水区打捞落水的棉布,因而他十分关切上游情况,徐青玉翻身下马,廖桂山奴仆似的跟在后面栓马,就听得徐青玉跟廖春成说话:“事情很成功,棉布已经全部换了下来。”
她望向承平,承平立刻汇报:“我朝着东北方向跑,转运使故意带着人往山里钻,没过多久我们就把人给甩开了!”
廖春成感慨:“此事多亏了堂叔。”
徐青玉笑道:“投桃报李,以后找机会回报便是。”
回水湾里已经累积了不少布料,廖春成怕事情败露,只能让一两个人去捞,如今总算心情落定,“那周叔他们人呢?”
“在后面。应该也快来了。”
话音刚落,朦胧晨雾之中打马跑来一支小队,领头的不是周贤是谁?
徐青玉扫了一眼,嗯,差不多所有人都齐了,周贤一脸喜色的向众人报喜:“所有棉布都换了,我们守在那儿,确保他们离开了才走的。”
说起此事,周贤眼睛赤红,也不知是熬夜熬的还是兴奋,“我们藏在远处山林里,怕打草惊蛇,我们没敢走。那副将一直疑神疑鬼,险些没吓得我魂飞魄散。好在转运使大人和刘大人都说东西没有损失,船一修好就把那棉布重新搬了上去,就在刚才他们乘船走了。”
周贤又望向徐青玉,“此事…你当记首功!”
她当然是首功!
大掌事的位置,可不是周贤说出来的,而是她徐青玉脑壳别裤腰带上干出来的!
徐青玉嘴上谦逊,“若无大家配合如此得力,又有气运眷顾,此事不会如此顺利,青玉也不敢居功。”
廖桂山难得说了一句顺耳的话,“你不必谦虚,要不是你的法子,这批岁布早就送进宫去了。刚才这丫头一口一个傅将军,吓得我拉马绳的手都在发抖。好在成功糊弄了那副将——行,当我廖家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要是在周家干得不顺心了,我廖家的大门向你打开。”
你倒别光嘴上说感谢啊!
她是周府的奴才,卖身契在田老夫人手里,去哪里她一个人说了算?
徐青玉当廖桂山在画饼,倒是廖春成问了一句:“那批褪色的棉布陆陆续续的堆积在回水湾里,我们现在开始打捞吗?”
所有人都望向徐青玉,似乎在等她发号施令,淡淡雾霞之中,那小娘子淡淡一笑:“愣着做什么,开始打捞!”
徐青玉袖子一撸,跟着其他人一起利落跳入水里开始捞布,有不少棉布被冲到更下游的地方,廖春成便主动请缨去下面拦截。
事情解决,周贤和廖桂山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回两家一百多口人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然而半刻钟后,两个刚历经生死的好兄弟又干起仗来,廖桂山仗着人多,吆喝了一句把所有布料下船以后就先送到廖家,周贤自然不干,这一批布都是他们尺素楼昼夜赶工赶出来的,就算是残次品,拉回去也能贱卖回血,哪知廖桂山不讲武德,张口就要将布料拉回廖家。
第155章 上船(一)
此时已经天光大亮,押送岁办的队伍乘船离开,外头的棉布一盖,谁也没发现那批岁半已经被焕然一新。
危机解除,众人没了警惕,又涉及到两家利益,自然而然就干了起来。
徐青玉正在水里捞得不亦乐乎,远远就听见下游几百米处的周贤和杠精两个人吵了起来。
杠精说他前后疏通,转运使和刘大监都是他的关系,中间花了大价钱,又是因为受周家连累,这批替换下来的岁布自然归廖家所有。
周贤则说无论哪一批布都出自尺素楼,就算这批布有问题也该拿回尺素楼处理,两个人越吵声音越大,眼看就要在水下上演全武行。
徐青玉顿觉头大。
这几千匹布捞不完,根本捞不完,还有两个拖油瓶!
周家这边只带了承平和徐青玉,而廖家那边补充了商队的几个练家子心腹,足足有十几个人,周隐被围困中间,却据理力争,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东家!”气氛焦灼之中,一道女声响起。
小娘子衣裙湿透,下半身几乎泡在水里,此刻肩上还扛着一匹布。因昨夜行动乃眼前女子所指挥,一行人对徐青玉颇为尊重。
就连杠精对她也改观不少,鲜少再跟她抬杠,不过事关自己利益,那廖桂山不肯松口:“女娃,今儿个这事你别插手。我廖家遭受无妄之灾,险些倾家荡产,皆因尺素楼之过。此次要不是我上下疏通,任凭你有通天手段也试不出来!!”
“论情,我救你周家全家一命。论理,你也该赔偿我的损失!”
周贤则也有自己的理由,“廖桂山,说话要讲良心,你倾家荡产,难道我就没豁出老命?这五千匹棉布是我自己凑的钱,运输费用也是我出的大头,你要是拉走这一批布,我拿什么周转?你分明就是要逼死我周贤!”
“那是你的事儿!”廖桂山一把推开周贤,令手下们赶紧捞布,众人不理会周贤,周贤气得胸脯起伏,徐青玉就劝了一句:“东家,他们人多,咱不必要争一时之气。眼下这情况,争也是白争,真闹起来我们还要挨一顿打。这么多布,让他们慢慢捞,回青州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他们都得花一大笔运输钱。”
周贤愁得满脸皱皱巴巴,“青玉,话不能这么说,这吃进去的东西…再叫他们吐出来可就难了!就算我们回了青州,也不能带着人打上门去!”
徐青玉给周贤使眼色,“东家别急,我自有办法。”
说罢她突然将肩上的棉布往河里一甩,拉着周贤和承平就往河岸上走,“既然都是他廖家的东西,咱还帮着捞什么?走,走,走!咱可不给廖家白做工。”
周贤被徐青玉扯着三两下的上了岸,离得远了,周贤才问她:“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徐青玉一笑:“争一时之气做什么?几千匹布,够他们捞上一两日了。东家不妨想想,他们捞上来要做什么?”
周贤想也不想,“送回青州啊。”
“走水路,得去码头那儿坐船吧?”
“走陆路,也得去前面十里路找护送商队吧?”
“我记得,他们刚才把马拴在后头——”小娘子冷笑,眸色变得锐利,“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咱偷走他的马,去前头集市上给他卖了,又能拖延他至少两三日。”
周贤眼睛一亮,嘴上说着“那不好吧”,嘴角却扬起一抹奇异的弧度。
“他先做初一,就怨不得咱做十五。”
承平也道:“廖家的马都是上等货色,咱全部卖了少说能有百两。”
“对,咱卖了马就立刻坐船回去,他廖桂山不是仗着人多势众抢东西嘛,那咱先到青州以后就把所有弟兄吆喝上,就在码头那边潜伏着,等廖桂山他们一到,咱就来个瓮中捉老鳖,叫他把吃的全都给咱吐出来!”
周贤眨了眨眼,没忍住瞥一眼说话那小娘子。
他没记错的话,这丫头……才十七岁吧?
瞧瞧她做事这手段…
周贤突然想到四个字,潜龙在渊!
“可…”周贤有一丝丝迟疑,“这不是结下死仇了?”
徐青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东家觉得…经此一事…两家还能和和美美一如昨日吗?”
周贤罕见沉默。
他和廖桂山是多年朋友……
好吧,多年的鱼肉朋友…
两家生意场上有数次往来,可这一次出事,两家人几乎撕破了脸,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再见…只会是仇人!
周贤再不犹豫,“你说得对,是我妇人之仁。既早就撕破脸皮,那也就不必念着往日的情分。”
三个人鬼鬼祟祟的牵走廖家的那几匹马,一人牵着三匹吆喝着往前赶,片刻后就消失在山道上。
等廖家人在水下捞了半天,有个伙计去拿水囊的时候,面对着空空如也的山地时,整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不是——
我那么大的几匹马呢?
我的马呢?!
徐青玉很高兴,因为她发现了周贤另外一个优点,就是对手下很大方。
他们去附近县里的牲畜集市上卖了那八匹马,拢共得了百两银子,周贤当下就分给她和承平一人二十两。
周贤把银子分给徐青玉的时候,语重心长的说道:“我这个人…老实本分了半辈子,没想到跟你这小丫头出来,山贼也当了,岁办也劫了,偷盗也做了…可真是晚节不保…”
说罢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不过爷心里还是高兴的!”
二十两银子装满一荷包,噼里啪啦发出清脆的声音,听得徐青玉舒服的眯起眼睛,周贤不顾男女之防,将手重重往她肩上一放,“青玉,这次我记你的恩情。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徐青玉连忙谢恩。
她在心里自动翻译:虽然大掌事的位置我已经许给你了,但是你知道的,卢柳那老东西于情于理我都不好对付,得你亲自上。你要是能把他干走,你就是大掌事啦!
因为走水路更快,三个人连周家带来的那两匹马都卖了以后就匆匆往码头那边赶。
第156章 上船(二)
时间不等人,要想把那批布拿回来,就得抢占先机。
徐青玉换了一身干脆利落的男装,将头发盘起来,混迹在男人堆中倒也不甚显眼。
整齐嘹亮的号子声响起,船顺流而下,徐青玉到了自己的船舱就栓上门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她估摸着大约睡了十几个小时,最终被饿醒。
她跟丧尸似的,靠着一股本能摸到厨房,迷迷糊糊嘴里叼着冷馒头就往回走,哪知经过甲板的时候看见对面站着那个人影,虎躯一震,馒头从嘴里滑落,好在她眼疾手快,“咻”的一声在半空中抓住。
她眨了眨眼。
确认无疑。
此人正是傅闻山!
徐青玉身体跟壁虎似的贴在墙壁上,手里拿着馒头,喉头一滚。
她的本命男人出现了。
一个专克她的神奇男子——
有了上次的经验,徐青玉自动屏气凝神,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叼着馒头就往自己房间冲。
重重落了栓。
徐青玉这才拍着胸脯,往床上一仰倒,开始没滋没味的嚼馒头。
傅闻山怎会出现在这里?
这条船是往青州方向的,天杀的,该不会他也要去青州吧?!
不会的,这条船要停靠五六个码头,傅闻山绝不可能这么巧和她都去青州。
一想到前儿个夜里她又坑了他一把,徐青玉就莫名心虚。
傅闻山这个人…很小气…睚眦必报!
若他的目的地也是青州,那徐青玉在船上的这半个月怎么过?
徐青玉垂死病中惊坐起,双腿盘坐,神情呆滞,如丧考妣,这日子…狗都不过!
狗不过,她得过!
她狠狠的咬一口馒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就这么混合着吃了,大不了她半个月不出门!
她再也不能被这老六给克了。
一想到傅闻山身边的人可能见过周贤和承平,她偷摸去找两人,两人一听说傅闻山在船上,极有可能认出他们的时候,三人约定要么不出门,要么出门带面巾。
徐青玉这几天为了躲傅闻山,几乎不敢外出。
她关在自己的房间内,把这一次的事情前前后后理了个清楚,以及回到尺素楼对卢柳等人的应付。
她已经推导出一百种应付卢老头的方式。
终于在被关了三日后,她再也无法忍受坐牢,于是悄悄打探傅闻山的行动。实践发现,傅闻山每日黄昏时会去甲板上望风,大约半个时辰便会回房。
徐青玉为了躲他,就选在深夜的时候去甲板。
昨天,徐青玉经过夹板时,正好看到船上墙壁挂着以前客人留下的墨宝,皆是文人骚客留下的诗词对联等。
底下置着一桌台,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
她一时技痒,想着不能给穿越女丢脸,因而也留了两笔。大陈朝少有女子识字,徐青玉一抓上笔,附近便有人凑上来看。
随后有人轻轻念着。
“上联,有狗阴魂总不散——”
“下联:老子小命有点悬——”
“横批:克我者退。”
这人一念完,难掩脸上笑意,“姑娘好才华啊。”
徐青玉挥挥手,装作听不懂别人的揶揄,做谦逊模样,“哪里哪里。”
区区九漏鱼而已。
徐青玉的对联在墙壁上悬着的黄纸上分外显眼,傍晚时候,石头老远就瞧见了,他念着:“有狗阴魂总不散,老子小命有点悬,克我者退——哎哟……”
石头乐不可支,“这谁写的,怎么比我还有才华?”
崔韧走过来看了一眼,“字也一般,想必是哪个狂妄小子写的。”
确实狂妄。
狂妄到在一众诗词中显得另类的耀眼,竟将其他人的墨宝都比了下去。
傅闻山略一沉吟,笑道:“石头,在旁边加一句吧。”
石头提笔写下,“上联,刀光剑影寻常事;下联:嬉笑怒骂且由之。横批,生死看淡。”
石头落笔,只觉得舒畅了,“这才对嘛。肚子里没货还要出来装。也不知是哪个黄口小儿敢在公子大放厥词!”
徐青玉留了墨宝,自然就没在意。
她唯一在意的就是什么时候抵达青州。
她还得去跟杠精抢布呢。
她问了船夫好几回。
船夫说还得五六日才能到青州,于是她又蜷缩回自己房间内。
这天夜里,她睡得正沉,冷不丁听到床底下传来“咚”的一声响。
江面上很安静,只有哗哗的流水声,还有深夜的风吹得船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这一声敲凿船板的声音,让徐青玉一下就醒了。她睁开眼时,耳畔传来一阵粗重纷杂的脚步声。
她连忙翻身下床,还未靠近房门,就隐约看见外面有火光晃动。
隔壁船舱的房门不断被人踢开,伴随着一声声尖叫,来人将门板砸得“噼啪”作响。
出事了——
有水贼!
徐青玉刚要探头一看究竟,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徐青玉正好和来人四目相对。
来人手持大刀,蒙着面巾,看不清面容,却有一股凶悍之气。
他瞧见徐青玉一人在屋内,上下打量她一眼。
徐青玉头皮发麻,不由得伸手摸向衣袖内的匕首。
她脑子飞快转动:这些人半夜劫船,却没听见底部的货仓有声音,他们不去抢东西,反而一间房一间房的找过来。
显然是在找人!
这船上能有什么人?
或者说,船上又有谁能够引来这样的风浪?再或者说,谁克她?
徐青玉脸色微变,当下出口:“你们在找人对不对?三楼有一个年轻的富贵公子,双目盲症,身边跟着十几个侍卫,看起来像是从军之人,或许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快去,别误了时间让他跑了。”
那人和徐青玉对视一眼,果断抽刀离开。
徐青玉捂住胸口,暗道傅闻山身边侍卫环绕,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
就算她不说,这些人也迟早会找到他。
没事,反正他俩没什么交情,她用不着有心理负担。
徐青玉刚要拴住门,突见门口经过一个黑脸汉子的身影。
那人惊鸿一瞥,似乎发现了她,头一偏,正好与徐青玉四目相接。
徐青玉心中警铃大作——
她认得这样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徐青玉拿后背往后把门一抵。
第157章 上船(三)
那人的手却猛地伸了进来。
徐青玉突然暴起,利落地抽出衣袖中藏着的匕首,抬手狠狠往下一扎,正中那人手心!匕首一转,手腕沿着门缝往上一提。
一根手指被利刃割断,“咻”一声掉到徐青玉的脚下。
那人吃痛,惨叫一声往后退去,后腰撞到栏杆上。
徐青玉动作更快!
她破门而出,趁其不备,身形犹如猎豹展开,趁着对方吃痛瞬间,利刃插入对方眼睛,对方登时惨叫一声,捂着眼睛正要拔刀——
生死之间,徐青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
战斗!
她像炮弹似的往前一冲,随后蹲下身去,用一个肩膀架起那大汉的腿,下盘发力,往上一顶,将他顶出栏杆之外。
一声重物砸水之声,河面上溅起巨大水花,徐青玉双手发抖,身体里的血正全部往脑子上顶。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杀人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就算双手沾满血,她也要活下去!
徐青玉迅速退回房间,“咚”一声立刻关门,再推动桌椅抵住房门。
她还不放心,又用棉布塞满门的缝隙,这样从外面就无法打开门。她往外张望了一眼,只见整个船上火光四射,江面被照得亮如白昼。无数人在奔走、呼号、惨叫,整个商船顿时化作人间地狱!
是水贼劫船?
不对,应该是有人要刺杀傅闻山。
徐青玉心里骂了千遍万遍,“我就知道傅闻山这老小子克我!”
船舱内不能久留。
谁知道那群水贼会不会全部杀人灭口?
关上房门后,徐青玉立刻将床单撕成条绑在身上。
如今他们正行驶到一处宽阔的河面,她住二楼,离河面至少有八九米距离,跳下去只怕要受伤。再有,江面宽阔约有数十里,凭她的体力根本游不到岸边。
于是,她迅速拆解房内的单人床,将那张床板扔了下去,再用棉布绑住自己的腰带,另一头则缠在屋内的床脚上。她身子探出窗外,顺着往下爬。
大约身体掉到一半高度时,床单无法再借力。
她看了一下江面的高度,只有五六米,这个高度跳下去应该问题不大。
她掏出匕首,利落地割断床单,然后身体往后一仰,如轻巧的鱼儿跃入水里。
徐青玉的水性很好,只在水下挣扎了一下,便迅速睁开眼睛,抓住那床板,整个人借着这一点点浮力漂了起来。
一回头,只见整只船已经烧了起来,几十上百的山贼密密麻麻地攀附在船上。
他们高举火把,手持长刀,此刻全都往三楼跑去——
傅闻山吸引了全部的火力。
船上的人跳船的跳船,不敢跳水的只能等死。
徐青玉看着漫天火光,心里五味杂陈。
傅闻山这样的权贵人物自然招惹了不少仇家。
今夜这一批水贼,不知是什么来历,但显然要取傅闻山性命。徐青玉不想介入他人因果。
她快速搜索了一番,没看到承平和周贤。
这两人会水,不需她操心,便只能先顾好自己。
正要转身游开,冷不丁瞧见三楼的火光之中一道清瘦的身影正和贼人纠缠。
徐青玉双眼一眯。
此人不是傅闻山是谁?
而他面前那人,正是被她引上三楼吸引火力的贼匪。
徐青玉一时踌躇,进退两难。
她本来想转身离开,奈何被傅闻山的身影牵制住了视线。
只犹豫片刻,因果便缠上了身。
傅闻山的护卫全被引开,他一人面对六名水贼。
水贼将他团团包围,而他双眼不能视物,只用手杖将前面一人击倒后,面前之人步步紧逼,直逼得他脚下一空,整个人从三楼重重往水下坠去。
徐青玉刚想大呼一声“小心”,可傅闻山是个瞎子,看不清地形,这样的环境对他尤为不利。
只听见“咚”的一声,傅闻山重重落水,整个人迅速往下沉去。
徐青玉心中哀叹:“呜呼哀哉!”
她倒不介意傅闻山死,但她介意傅闻山死在她面前。
她心里骂了十几遍“麻烦”,随后张开手臂,朝傅闻山的方向游了去。
乐山大佛的位置真的该让她坐!
傅闻山骤然落水,若是寻常瞎子,必定惊慌失措。
徐青玉想着,他要是乱扑腾,像周容那样缠住她,她一定一脚把他踹进河里。
奈何她刚游到那人身边,傅闻山却似有所觉,竟屏住呼吸,让身体漂浮起来,随后一把抓住徐青玉的腰,借力顺势翻身浮上水面。
徐青玉心中暗道:不愧是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这份心境让人叹为观止。
傅闻山呛了几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徐青玉左手勾住他的脖子,让他口鼻露出水面,右手抓着床板,双腿不停蹬水,朝岸边游去。
熊熊火光映照在傅闻山脸上,那张脸苍白如纸。
待傅闻山喘匀了气,便任由身后这人拖拽着自己游动。
他虽看不见,却能判断出救他的人身形瘦弱,是个女子,衣料是普通棉麻质地,与水贼截然不同,应该不是一批人。
他向来用人不疑,既然对方出手相救,便索性放松身体,任她带着自己游走。
然而下一刻,他微微蹙眉——这味道很熟悉。
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女子特有的清雅气息。
“徐青玉?”他语气惊疑不定,脑子里鬼使神差的想起船上那副对联。
“上联,有狗阴魂总不散——”
“下联:老子小命有点悬——”
“横批:克我者退。”
不会是在骂他吧?
徐青玉浑身一僵,面如死灰:“你到底是怎么每次都能认出我的?”
傅闻山轻轻一笑,整个人浮在水面上,任由她搂着自己的脖子往岸边游。
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只能看到模糊的火光与暗影交织,剩下的,便是无尽的河水。
“你的味道。”
他的声音在杀机四伏的夜里竟透着一丝轻快,“你身上的气息,与旁人不同。”
徐青玉双腿不停蹬水,拖着一个大男人游得气喘吁吁,闻言怒道:“你属狗的吗?!”
她游得吃力,干脆吼他:“你也动一动啊!”
傅闻山冷静回答:“我在动。”
“……”徐青玉一时语塞,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第158章 同战(一)
想起傅闻山先前两次捉弄她的事,她心里愤愤不平,手上故意勒紧他的脖子,半威胁地问:“傅闻山,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滴水之恩,当……’下一句我记不清了,是什么来着?”
傅闻山微微一怔,半晌才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他此刻被她扣在怀里,姿态狼狈,哪还有北境大将的威风?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徐青玉等的就是这句,立刻追问:“那救命之恩呢?”
“自当……重重相报。”
“你最好记住现在说的话!”她咬牙切齿,“我可是豁出命救你一回!”
正说着,她突然察觉异样,低声道:“糟了,那几个贼匪追上来了!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仇家非要你死?”
两人加快动作,奋力朝岸边游去。
眼看就要靠岸,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徐青玉拽着傅闻山猛地一闪,躲进河岸边的芦苇丛中。
追兵隔着一段距离不断放箭,箭矢“嗖嗖”钉入水中,逼得他们只能半潜着身子,一时无法上岸。
“他们铁了心要杀你。”徐青玉压低声音,“八个人,大多用箭,离我们不到两里水路——”
情势危急,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搭在傅闻山后颈上,整个身子也是贴在他身上。
若按照大陈朝的风俗,徐青玉和傅闻山已经算是肌肤之亲。
但此情此景,两人只是对方靠得住的战友。
“先耗光他们的箭。”徐青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边男人低低的声音,“隔着两里水路,又是夜晚,他们应该看不清楚我们的位置。”
突然,傅闻山解下腰间玉佩,朝远处一抛!
“哗啦——”玉佩落水的声响立刻引来一阵箭雨,全都射向了错误的方向。
徐青玉心中骇然:“这些山贼真是穷追不舍!”
傅闻山低声道:“你身上还有没有其他重物?”
徐青玉摸了摸腰间,只摸到周贤分给她的二十两银子。
她肉痛了一瞬,但很快解下荷包,取出最小的一锭,朝另一个方向扔去。
果然,箭矢又纷纷调转方向!
她瞪向傅闻山:“我刚才扔的可是一百两,这账你得认!”
傅闻山听那银子落水的声响,心知绝不到百两,暗道这丫头真是钻钱眼里了,生死关头还不忘他敲竹杠。
但念在她救命之恩的份上,只淡淡道:“好,算我头上。”
徐青玉无法判断对方的箭是否用完,只能不断扔出银子。
每扔出一锭,她就心如刀绞。
直到第三枚银子出手时,箭雨终于变得稀疏。
傅闻山敏锐地察觉到箭矢破空声减弱,立即拽住徐青玉:“上岸!“
两人挣扎着往岸上爬去,徐青玉突然身子一僵。
“怎么了?“傅闻山察觉到她握紧的拳头。
“被水草缠住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趁着箭雨暂歇的间隙,两人终于爬上河岸。
湿透的衣衫沉重如铁,徐青玉连滚带爬,几乎被傅闻山拖拽着勉强上岸。
傅闻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起:“你先走。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受我牵累。救命之恩,重重回报。我记住了。“
“走?走去哪儿?“徐青玉胸脯起伏,“就算我是妇人,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傅闻山已经挺直腰背。
他的盲杖早已在水里遗失,此刻赤手空拳站在岸边,看着远处那朦朦胧胧的火光。
“你是妇人,可也是寻常百姓。“他轻笑一声,“我是军人,护你理所应当。“
再者,对方的目标一直都是他傅闻山。
若他跟着徐青玉一起走,始终会吸引这群贼寇死咬不放,反而耽误徐青玉的生机。
徐青玉身形一滞,像是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纵然目不能视,却如山岳般巍然不动。
“你不怕死?“
“人终有一死。”傅闻山催促道,“莫要迟疑,快走。“
徐青玉略一迟疑,踉跄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丛林中。
傅闻山独自立于岸边,任凭带着杀意的夜风拂过面庞。
很好。
好久没大杀四方。
他想念他的战场了。
片刻后,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他眉间一簇,转身——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道瘦弱的身影。
“啪“的一声,徐青玉将折来的树枝扔到他脚边:“连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你拿什么杀敌?“
傅闻山接过徐青玉隔空抛来的“武器“,指腹摩挲间辨出这是根拇指粗细的树枝。
边缘还带着未剥净的藤条,根部生着尖刺,若抽在人身上定会火辣辣地疼——勉强算件趁手的兵器。
但更令他惊讶的是徐青玉的去而复返。
那双蒙着灰白阴翳的眸子转向声源处,嗓音里透着不解:“你……不走?“
这个精于算计、最懂趋利避害的女子,怎会在生死关头折返?
她不会武功,回来无异于送死。
更何况此事跟她毫无关系。
傅闻山心头微漾,第一次想要看清楚这女子的模样。
傅闻山正欲再劝,却听徐青玉冷声道:“就算你要死,也不能死在我眼前,否则我道心不稳。“
“什么道?“
“要你管!“
她答不上来,恼羞成怒。
徐青玉目光越过傅闻山肩头,只见追兵已逼近河岸。
她快速分析:“他们箭已用尽,现在只剩长刀。你说怎么打?“
傅闻山岿然不动,感官却放大数倍。
听着渐近的脚步声,他突然转身,露出宽厚的肩膀:“爬到我背上来,当我的眼睛。“
徐青玉毫不犹豫地跃上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他脖颈。
隔着湿透的衣衫,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她的急促如擂鼓,手臂却稳得出奇。
傅闻山心里再度涌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女子是一个天生的战士。
“现在开始,告诉我每个人的方位。“傅闻山沉声道。
“好。“
温热的身躯紧贴后背,傅闻山忽然道:“不必害怕,我会护你。“
“我也会护你。“她脱口而出。
声音很坚定。
很无惧。
傅闻山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痒酥酥的。
让他觉得……很异样。
自少年从军以来,多的是向他求救的百姓,每个人都像是乞求神明般望着他。
“傅将军,救命——”
他这一辈子,听过的最多一句话,便是这一句救命。
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以为…他早就是铜墙铁壁之躯。
不曾想因为徐青玉一句话心里起了涟漪。
“有两个人先上岸了!“背上的小娘子突然轻呼。
第159章 同战(二)
话音未落,傅闻山手臂如鞭甩出。
树枝带着破空声抽过,河岸顿时响起两声惨叫—
—那两人捂着脸跌回水中。
徐青玉的心猛然被提得老高。
那些水贼就像蝗虫一般,倒下两个又扑上来两个。
眨眼间,六个人已形成合围之势,将二人团团困住。
包围圈越缩越小。
徐青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可握着匕首的手却稳如磐石。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近身厮杀,但此刻已别无选择。
“正前方!“她突然暴喝。
傅闻山闻声而动,树枝朝黑影横扫而去。
“咔嚓“一声,木棍被长刀劈断。
就在武器脱手的瞬间,徐青玉已将匕首塞进他掌心,自己则拔下发间两根削尖的筷子作为武器。
“小心!“徐青玉急呼。
傅闻山本能地感到眉心一凉,一柄长剑已破空刺来。
他正要后退,却猛然想起背上还负着徐青玉。
“别管我!“徐青玉厉声道,“后面交给我!“
“少看不起人。“她咬着牙,将筷子横在胸前,“这世上不分男女,只要手中有武器,照样能杀人!“
傅闻山不再犹豫。
他手中的匕首虽是最简单的近战兵器,却在他手里玩出了花。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少年将军,即便双目失明,又岂是几个水贼能奈何的?
徐青玉既要盯着前方,又要顾着后背,恨不得生出四只眼睛来。“他们围成圆阵,得先撕开缺口!先解决前面这两个!“
“石头!静姝!你们终于来了!“她突然声音惊喜的朝远处大喊,“援兵来了!”
水贼们果然分神回头。
而傅闻山一听她喊“静姝”二字就已经动手。
静姝被他派去送徐良玉,根本不在那艘船上!
电光火石间,傅闻山箭步上前,右腿如鞭扫出,踢飞两人兵器。
手臂一抬,突然拉近距离,银光一闪,精准划过两名贼人的咽喉。
“漂亮!“徐青玉在心中喝彩。
这一招快准狠,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傅闻山夺过对方的长剑,将匕首递还给徐青玉。
现在两人都有了趁手兵器,局势顿时逆转。
原本八名追兵,转眼只剩四人,阵型已乱。
徐青玉趁机攻心:“为了几个银子拼命值得吗?河岸边我还扔了二百两银子吸引你们的流箭,现在去捡还来得及!“
她话音未落,傅闻山突然暴起。
他一手托住她的大腿根部固定住她的身体,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出。长剑在空中划出“八“字寒光,左右两名水贼的手臂应声而断。
鲜血喷涌中,傅闻山持剑而立。那双灰白的眸子泛着摄人寒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过此线者,死。“
徐青玉趴在他身上,被他浑身杀意所伤,一时不敢喘气。
报仇?
报啥仇啊?
她跟傅闻山之间有矛盾吗?
根本没有一点!!
从此以后,她唯一敬重爱戴之人就是男狐狸!
男狐狸啊,你杀了水贼,可不能再杀我了啊!
剩下四人被傅闻山眼中的杀意所慑,面面相觑。
有人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徐青玉立刻高声道:“再耽搁银子就被水冲走了!你们杀他一趟才挣几个钱?非上赶着送人头是吧?“
她故意侧耳作倾听状:“听!援兵已经到了!“
水贼们终于动摇。
其中一人率先转身,朝河岸狂奔而去——
那二百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
其余三人见状,也纷纷作鸟兽散。
徐青玉长舒一口气,正要从傅闻山背上跳下,忽觉天旋地转。
傅闻山敏锐地抓住她摇晃的身躯,那双淡淡眸子里浮起担忧之色,“受伤了?“
“在水里...好像被蛇咬了...“她气若游丝,“不知道...有没有毒...“
傅闻山脸色微变:“伤在哪?“
他半蹲下身,试图用双手摸索她的腿,却扑了空。
徐青玉跟蚯蚓似的在地上拱,随后艰难的伸出右手,抓起刚才那水贼掉下来的长刀搂在怀里。
“你在…”傅闻山不解,“你在做什么?”
“刀…”徐青玉喘着粗气,“小刀还没武器…只有…一把木剑…”
“小刀是谁?”
值得她中了蛇毒还要爬过去捡别人的刀。
“路边捡的…一个小孩…”
傅闻山对这个叫小刀的毫无兴趣,只是捉住她的肩膀,“伤在何处?”
被蛇咬了可大可小。
关键是……他是个瞎子。
无法立刻救她。
徐青玉抓着他的手,缓缓引向自己右小腿肚。感觉到对方突然掀她裙摆,她生怕像电视剧那样来个用嘴吸出,呼吸一滞,登时擒住他的两处手腕。
“别动。“傅闻山一下挣脱,撕下衣摆,在她腿上摸索着…三两下扎紧她的小腿,“毒血还没扩散。看见蛇的样子了吗?“
哦,原来是要勒住她的伤口逼出毒血。
“黑灯瞎火的...“徐青玉声音越来越弱。
抱住剑的手却越来越紧。
她只觉得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身体忽冷忽热,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又似火烤。
傅闻山手背青筋暴起,死死勒住布条逼出毒血。
徐青玉垂眸,看见男人手背上的青筋。
她眼底有破碎的笑。
“放弃吧...我凶多吉少。”
傅闻山不语,只是勒住布条,试图逼出毒血。
女子声音已经细弱蚊蝇。
“看在我救你的份上,答应我三件事...“
见男人沉默,她自顾自道:“一、周府那个秋霜,我的好姐妹,让她出府;二、我三妹,被徐大壮卖到江南画舫中了;三...“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越发涣散,“我母胎单身,还没谈过恋爱,给我烧些画册...要八块腹肌的俊俏郎君..再给我烧个大别墅….“
单身他大约猜出来了。
可母胎是什么?
别墅又是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软软倒下。
傅闻山探向她的鼻息,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放松——还好,只是昏迷。
火把的光刺破夜色,石头带着援兵匆匆赶来:“公子!抓了几个活口...“
目光触及徐青玉苍白的脸,他倒吸凉气:“青玉姑娘她...“
“被蛇咬了。“
“该不会...“
“祸害遗千年。她不会死的。“傅闻山冷冷道,“先审那些人。“
石头连忙救人,他弯下腰把徐青玉背起来,徐青玉怀里抱着的那把刀应声而倒,掉在地上。
剑身着地,声音脆而薄,一听便是次等货色。
不过到底是她捡来的破烂宝贝。
傅闻山吩咐左右,“那把剑…带上。”
......
徐青玉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中她和傅闻山被无数黑影围剿,匕首砍到卷刃,鲜血糊了满脸。最后傅闻山掐着她的下巴说:“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这霸道台词吓得她一个激灵,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船舱里。
床边坐着个布裙荆钗的姑娘,见她醒来惊喜地往外跑:“公子!姑娘醒了!“
徐青玉茫然四顾。
腿上的伤口敷着药,身上换了干净的女装,一头如瀑的长发披散着。
她突然摸向头顶——徐三妹送的银簪不见了!
“嗒、嗒、嗒“竹杖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傅闻山一袭鸦青色锦袍款款而来。
玉冠束发,眉眼如画,哪还有那夜浴血厮杀的模样?
活脱脱又是那个矜贵公子。
只是当“看“向她时,灰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第160章 同战(三)
傅闻山带着石头走进船舱时,徐青玉正盯着伺候她的姑娘急问:“我的银簪呢?“
那是徐三妹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在这儿呢。“姑娘忙从抽屉里取出簪子。
徐青玉一把攥住,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
她利落地挽起长发,手指翻飞间已盘好发髻。
“喏。”
傅闻山摊手。
徐青玉看见他手中那条青绿色的发带。
她是手控。
因而下一刻,视线就跟街溜子看见美女似的,视线往他手指上黏。
好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小臂肌肉线条流畅。
“身子可好些了?“傅闻山立在床前三步处问道。
“我的毒...“
“不是剧毒,静养几日便好。“他顿了顿,“不过你这几天会身子酸软,四肢无力。“
徐青玉艰难的从他手指上移开视线,口气显得公事公办,“这船经停青州吗?“
“巧了,我也去青州。“傅闻山竹杖轻点地面,“你昏睡两日,再有三日便到。“
“五日...“她盘算着,总算没耽误周贤的绸缎生意。
她还得养精蓄锐当周贤的狗呢!
她一边盘发,一边问他:“其实那天就想问你,徐良玉呢?“
“静姝送她回通州了。“
“她肯乖乖回去?“徐青玉满脸不信。
那哈士奇有多难缠,她可是领教过的。
傅闻山面无表情:“把她打晕,塞进马车里,不过一刻钟的事情。“
语气如此的理所应当。
“......“徐青玉瞪圆了眼睛。
早知如此,她何必费那几百文钱周折?
“那晚…你为何……”傅闻山眉尖轻蹙,难得有迟疑的时刻,“要救我?”
这是什么蠢问题?
难道她还能亲眼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
徐青玉实在没好说让他死远点的话,低咳一声,“我说过的,我这个人一向与人为善。你虽然泼了我三盆水,又阻碍我出府,还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但你我并非死仇…何况我这个人心地善良……”
心地善良?
她心地善良的品质徐大壮知道吗?
傅闻山蹙眉。强忍反驳。
毕竟她刚救了自己一命。
徐青玉转头望向他,“而且听说你打仗很厉害。既是从军之人,就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阴谋诡计里。”
傅闻山的心…突然像是被人砸了一拳!
他呼吸微滞,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眼前这人的样貌。
可惜,看不清楚。
雾蒙蒙的一片,只有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很突然的。
他很想……很想看清楚她的脸。
他想知道,说出这句话的人……长什么模样。
“是我不对。”傅闻山突然开口。
徐青玉一愣,她眨了眨眼。
“我不该睚眦必报朝你泼水。”傅闻山神情认真。
认错这么干脆?
给徐青玉一下整不会了。
她还是更喜欢…傅闻山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样子。
她双拳微微握紧,“就因为我救了你?所以我就成了好人?”
“对。”傅闻山点头,“救我的…自然都是好人。”
这什么逻辑?
既然说开了,徐青玉索性也挑明:“你最不该的是把我卖身契给周显明。”
周显明?
徐青玉直呼周家家主名字,显然她从未将自己当做奴仆。
傅闻山不想解释此事,真说起来,确实也是他将卖身契交给了周显明。
“我会找周家讨要回卖身契,当做赔礼。”
徐青玉沉默片刻。
救命之恩固然重要,她嘴上说得厉害,但她心里清楚,这份人情只能用一次,且必须用在刀刃上。
要用在赎身出府一事吗?
徐青玉犹豫了。
这份人情太重大,可以换取更重要的东西。
“赎身的事情暂且不说。”那姑娘仰头,视线定定,“靠我自己,未必不能成。”
“那……”傅闻山略一迟疑,“我可以弥补青玉姑娘。”
“拿什么补?”
傅闻山微微蹙眉,他记得徐青玉喜欢银子。
因而他语气笃定:“钱。”
徐青玉眼睛一亮。
这哪儿是什么仇人啊?
有什么仇恨是金钱解决不了的?
你要说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
“亲兄弟明算账。“她掰着手指清算,语气轻快,“我救你一命,折了一百两银子,还挨了蛇咬。傅大人,你觉得你的命值多少钱?“
“我的命……”傅闻山淡淡一笑,“并没有姑娘想的那么值钱。北境将士死伤数十万,而我只是运气比他们好,家世比他们强,所以侥幸得了个将军的头衔。”
徐青玉面色微滞。
这话从傅闻山这样的权贵嘴里说出来,她觉得讽刺,可看着他的脸,她又觉得或许这是他的真心。
她不再提钱的事情,只道:“你若真想报恩,不如先帮我找一个人。”
“徐家三妹?”傅闻山自然猜到她心中所想,他还记得徐青玉提过的秋霜,似乎是周隐的姨娘,徐三妹好寻,但这位秋姨娘做了周隐的房中人,倒不好赎出来,“你将她的年龄和外貌特征告诉我。”
他又自嘲一笑,“若我双眼未瞎,倒是能帮姑娘画一副小像。”
“你会作丹青?”
“略懂。”傅闻山倒是谦逊,男人声音沉沉,“我说略懂的意思…就是精通。”
徐青玉:……
见目的达到,徐青玉懒懒靠回枕上:“我乏了。“
待傅闻山离开不久,石头又折返回来,将一叠银票放在案头:“姑娘,公子说大恩不言谢。这些银钱不成敬意,日后姑娘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这一百两银票徐青玉自然是要收的。
她强撑着病体,将银票细细清点了一遍,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两。
好歹这趟没亏本,她暗自松了口气。
只是心里仍存着疑惑——那伙水贼究竟是什么来头?
不过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往后离傅闻山远些便是。
这次傅闻山显然吸取了教训,直接包下整艘船。
船上全是他的亲信,戒备森严。
徐青玉虽在养伤,耳力却极好,远远听见下层船舱传来阵阵惨叫,想必是在审讯那几个活口。
她翻了个身,权当没听见—
—这些是非,她半点都不想沾。
不过半日功夫,那些水贼就熬不住刑开了口。
石头捧着供词来报:“公子,他们招认是受京都某位贵人指使,事成后带着您的...首级去小营乡领五百两尾款。“
傅闻山指尖轻叩案几,眉头微蹙。
石头试探道:“咱们在京都有这么厉害的仇人吗?“
“京都?“傅闻山忽然轻笑,“那我的仇家可太多了。“
“还有其他线索吗?“
“只说接头的是个五六十岁的绸缎商。“石头压低声音,“这小营乡就在青州附近...卑职带人守在那儿,到时候来个瓮中捉鳖。“
傅闻山略一沉吟:“好,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第161章 回青州(一)
船至青州时,徐青玉已换了身干净女装。
她旁敲侧击从石头那儿打听到,傅闻山此行竟是来寻访名医治疗眼睛。
她心里直犯嘀咕:通州到青州不过几日路程,何必绕道京都?
不过转念又想,横竖到了青州城,两人再无瓜葛——
除了讨要救命之恩的时候。
她一路盘算着如何将这救命之恩用在刀刃上。
是借他的势在尺素楼站稳脚跟?还是留着当张底牌?
思来想去,眼下楼里那些小鱼小虾,还不值得动用傅闻山这把牛刀。
临下船时,傅闻山忽然驻足:“青玉姑娘若有事,可来沈家寻我。“
“沈家?“徐青玉心头一跳,眼前立刻浮现沈维桢那张脸。
抬头望去,码头上果然立着个披斗篷的年轻男子,正望向这边,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呼吸一滞——傅闻山竟真与沈维桢相识?
难怪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心黑!
下一刻,她就听到沈维桢叫了一句:“明章。”
明章是谁?
不过看到沈维桢的视线所及,她才反应过来傅闻山字明章。
码头上人潮涌动,不好走动。
徐青玉便在他耳边说道:“你脚下是踏板。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触碰,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抓着我的衣袖。”
傅闻山却道:“你的腿受了伤,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你可以抓着我的衣袖。”
徐青玉摇头:“罢了,人多眼杂,你我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傅闻山笑她:“你要是跟我保持距离,那我怎么回报你的救命之恩?”
徐青玉不语。
两个人眼看就要分别,傅闻山才想起问他:“听说你现在在周家二房?徐小姐说你现在是尺素楼的大掌事。”
“现在我还不是。”徐青玉笑着,语气笃定,“但我以后…肯定是。”
傅闻山心念一动,嘴角噙出淡淡的笑意。
这个小娘子当真是野心勃勃。
她像是一株生命力旺盛的蒲草,无论碾压过多少次,遇见一点雨露、一点朝阳,就会不断地拼命往上生长。
“那傅某就先祝姑娘得偿所愿——”
说话间,那沈维桢就已经迎了上来。
徐青玉放眼在岸边努力搜寻人群,果然看见周贤正往这边看。
她远远地朝着周贤挥了挥手,又对沈维桢说道:“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维桢的目光狐疑地在他和傅闻山两人之间打量。
徐青玉连忙道:“我和二爷去京都做些生意,路上遇到了水贼,多亏傅公子相救,才能捡回一条性命。”
沈维桢想起周贤之前在他那里买的一万匹棉布,便顺口关心了一句:“生意如何?”
徐青玉笑道:“很是顺利。”
周贤已经迎面走来,徐青玉不好再与两人纠缠,只是行礼后便告退。
沈维桢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随后看向身边的傅闻山。
这人一身鸦青色锦袍,风度朗朗,更胜从前。
二人走到一处平地上,倒是傅闻山先问了一句:“听说你和徐良玉退婚了?”
沈维桢点头:“她瞧不上我,我也嫌弃她。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我便推波助澜地退了婚。”
傅闻山低头沉吟片刻,最后竟说了一句:“你心机深沉,徐小姐脾气虽然骄纵了些,但确实是单纯良善之辈,你…不是她的良配。”
沈维桢冷笑一声:“眼睛都瞎了,嘴怎么还是这么毒?”
傅闻山笑:“我是眼睛瞎了,又不是嘴巴坏了。还有,安平公主很是挂念你的婚事。如今你既与徐家退婚,想必她会很快再给你择一门婚事。”
沈维桢不由苦笑:“我这残躯,何必再去牵连无辜之人?”
傅闻山不知怎么劝自己这位好友:“我若是你,一定要成婚。但婚事得精挑细选,至少要选一个......”傅闻山突然迟疑,他斟酌了好半天,“选一个重情重义,但须有手段和心计的女子。”
说到这里,傅闻山鬼使神差地望向码头那边。
那里是雾蒙蒙的一片,再也看不到徐青玉的身影。
而徐青玉下了船,周贤快速拨开人群追上来,他惊喜地上下打量徐青玉一眼:“没受伤?”
徐青玉笑道:“运气好,刚好被傅将军救了起来,然后又跟着他一起回了青州。”
“那就好,那就好。”周贤声音听来十分惊喜。
他原来想着徐青玉到底是一个小姑娘,遇上水贼劫船这样的事情,要么被水贼给杀了,要么就是溺水而亡。
只不过当时那样的场景,周贤和承平也不好耽误。
他这些天还在暗自惋惜:徐青玉这样一个精于谋算的人,若是做尺素楼的大掌柜,说不定真能带着尺素楼大杀四方。
好在眼下见徐青玉毫发无伤,他的心便也定了。
徐青玉一看周家的人几乎倾巢而动,尺素楼所有的伙计,还有曲善、崔匠头他们,零零总总算下来有二三十人。
尺素楼几乎倾巢出动,很显然,廖桂山的船还没有到达青州。
他们三人将廖桂山他们的马匹卖掉,又故意拖延他们上船的时间,按照预计他们至少要比他们晚个四五天才会回来。
她来得正是时候!
曲善语气不善地开口:“听说姑娘落入了水贼之手。水贼无恶不作,如今姑娘还能安然回来,真是可喜可贺。”
徐青玉本能警惕。
她指着远处傅闻山的身影,“多亏傅将军相救,及时派人把我从水里捞起来。不然我清白难保。”
曲善一愣,旋即不语。
徐青玉冷笑一声:哼,想拿清白二字压她?她就扯出傅闻山这面大旗。
若是还有人敢质疑她的清白,那他就要把他拉到傅闻山跟前去问问。
周贤面色不悦地瞪了曲善一眼,随后示意徐青玉走到一处僻静处:“我这些天寝食难安,只担心水贼将你掳走。你说你好端端的一个人到了青州,要是出点什么事,我可如何跟母亲交代?”
徐青玉就很体贴地为自己的领导找补,“当时情况危急,船上乱成一片,大家都自身难保。您和承平两个人平平安安的,我也跟着傅大人毫发无损的一起回来,可见咱们这次是吉人天相,自然逢凶化吉。”
第162章 回青州(二)
周贤就乐意听她说话,只觉得这小娘子说话体贴又动听。
加上她又为自己解决这一次的燃眉之急,周贤早已高看徐青玉好几眼,心中的天平更是不知不觉往徐青玉的方向倾斜。
因而他将这些日的情况一一道来:“这两日我琢磨着你走的时候跟我说的那事,我就吆喝着所有的伙计等在码头,就等那廖桂山一到,咱就开始抢货。只是我的心里还是不安,若是咱们两家在这码头上打起来,旁人问起倒也不好解释。若是闹得太大…牵扯出岁办一事......”
这件事徐青玉也早有考虑,不过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她只好道:“咱们边走边说,让尺素楼的伙计们先撤了吧。”
青州码头离城里还有好几里路。
从大都那边发来的船,每日只在上午停靠青州。
因而徐青玉便建议周贤带着所有的伙计先回尺素楼。
一回到尺素楼,突然看见里面有个炮仗似的身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她冲来。
小刀跑来一把抱住徐青玉:“老徐,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多月不见,小刀变高了,也变得更壮了,皮肤黝黑,像是背着她去乡下种地好几年。
两颊也生出了饱满的血肉,一看这小子就在尺素楼里吃饱喝足。
果然,流浪动物有了家,就会变得圆润。
徐青玉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刀难得一次没有躲闪。
周贤见此体贴说道:“这小子天天念叨着你。你先回房,你们姐弟先回去说会儿话吧。”
小刀就拉着徐青玉的手往里面走。
徐青玉推开房门,这才发现自己的房间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窗台上甚至还有一盆兰花。屋内东西被码得整整齐齐,就连床单被褥都是新的,泛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徐青玉对这房间虽说只住了几晚,但也算是一个落脚地。她一回家就看见这番情景,顿时觉得全身舒畅。
小刀一屁股坐上坐在她的床上,摇晃着两条麻杆腿,笑眯眯地邀功:“这可都是我收拾的。”
徐青玉一笑,开始给小孩哥上情绪价值:“看吧,我果然离不开你。要是没有你,我可半点过不好。”
小刀那尾巴就跟傅闻山养的那只狗似的,只差没往天上摇。
小孩真好骗。
徐青玉心里悄悄笑。
她放下行囊随口问小刀:“我走以后尺素楼那几个人有为难你吗?”
小刀满不在乎道:“你这正主都走了,他们为难我一个狗腿子干什么?更何况我年纪还小,他们欺负我,我就大喊大叫。他们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说欺负一个小孩。”
徐青玉朝他竖大拇指。
“不过那曲善趁着你不在,好几次想鸠占鹊巢,都让我给骂回去了。”
哟。
还会有成语了。
徐青玉颇有养成系的成就感。
徐青玉拉着他的手比划了一下:“嗯,不错,有好好听我的话,长高了。”
小刀扭扭捏捏:“不是你说了吗?多吃饭多长高,将来才有力气挣钱。放心吧,我天天都练着刀呢,保管下次再没人敢欺负你。”
小刀难免好奇,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她:“你们这去京城到底干什么了?”
徐青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不能说,不好说。”
小刀被她的神神秘秘弄得心痒难耐,“我跟你说,前两天只有东家和那个叫承平的人回来,你没回来,他们就跟那屁眼里长针眼坐不住似的,跑去问周老爷。周老爷也是你这副样子,神神秘秘的不肯说。那卢老头他们猜来猜去,最后说你们肯定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卢老头这一次真没说错。
他们真干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还是掉脑袋那种。
正说着话呢,徐青玉听见一阵脚步声,两人立刻停止说话。
片刻后,周贤端着茶水亲自走过来敲徐青玉的门。
徐青玉将门大大打开。
她的房间在一楼,院子里有崔匠头他们还有做工的伙计,倒也不怕闲言碎语。
领导亲自端茶,徐青玉脸上自然露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周贤将茶水放她桌上:“你刚回来口渴了吧,我让刘妈马上给你做些吃的。”
徐青玉连忙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却清楚:看来京都这一趟,周贤是彻底发现她的价值,要站在她这一侧了。
这擒贼先擒王,先把领导的马屁拍好了……啊呸,先把领导服侍好了,拉拢领导,对方阵营便再也不是铁板一块。
周贤环顾四下,眉头微皱,似今日才看到徐青玉的住宿环境一般,很不满意的招来曲善:“这房间也太逼仄了。徐姑娘好歹是通州城来的贵客,怎能让她住这样的房间?你去把三楼我的那间书房收拾出来,让徐小姐搬进去住。”
逼仄?
哪里逼仄?
他曲善住的时候,东家怎么没说过这房间逼仄?
曲善还没说话,倒是一直注意着这边动静的卢柳心中一惊:三楼?那地方可是东家的书房!
怎么这小娘们出去了一趟,如今跟东家如此亲近呢?
卢柳不动声色地表达着自己的不赞同:“三楼那里有很多咱们尺素楼的账目和机要文件,青玉初来乍到…住上去不太合适吧?”
“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周贤苦口婆心,“青玉既然来了,那就是我们尺素楼的一份子。对了——”
他看向徐青玉,“我记得你好像会算账吧?”
徐青玉站在那里,视线似笑非笑地打量过卢柳的脸,随后想起傅闻山说过的话,她唇角微勾,“略懂。”
略懂等于精通,没毛病。
“那正好。你平日得空的话可以把账目拿来仔细看看,咱们这几年的经营状况,你得心里有数。
卢柳大惊失色:听这意思,东家还真有心要让徐青玉做大掌事?
徐青玉看见卢柳那快要抽搐的嘴角,想着别把老头给玩死了,还得让他留点体力对付其他人,因而婉拒道:“那两位账房先生都是谨慎可靠的。我初来乍到,不好插手账册一事。”
第163章 防备(一)
“无妨,你先看看账册,有什么问题我们后面再说。还有,明日我陪你去沈家走一遭。“
沈家?
那徐青玉怎么又和沈家扯上了关系?
这一桩桩一件件超乎控制,卢柳连忙问周贤:“东家,明日要去沈家吗?“
周贤便道:“咱们不是要去跟廖家抢布料吗?我准备去找沈家借个仓库来存放。“
卢柳大惑不解:“咱这儿尺素楼有的是仓库,容纳几千匹棉布不是什么难事,东家何必要去找沈家借地方?这人情可难还呢。“
卢柳总觉得这两人从去了一趟京都,似乎关系比从前更密切了一些。
而且东家绝口不提他们去京都做了什么,可提起徐青玉只有称赞。
这让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周贤却挥挥手,脸上有些许不耐:“卢老哥,此事你不必管,你自守在尺素楼就好。“
廖桂山清楚周家那几个仓库的具体位置,派些人趁黑灯瞎火的偷回去,他何处说理去?
这还是徐青玉提醒的!
卢柳作为尺素楼十几年的掌事,连这点都想不到。
卢柳被排除在中心事务之外,心中一沉,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他和周贤几十年的交情,怎会看不出周贤的疏远?
倒是那曲善立刻见缝就钻:“若要跟廖家抢布,少不得带上尺素楼里面的兄弟们。那廖家可不是吃素的,东家得早做防备呀。“
周贤点头:“明天你也跟着去。“
卢柳这才略略放心。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凡事被人排挤在外又蒙在鼓里的感觉,但冥冥之中…仿佛事情逐渐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目光扫过周贤身边那年轻女子的脸庞。
从前怎么没注意,这丫头是条毒蛇呢?
到底是他大意了。
徐青玉转过头来,朝着卢柳微微颔首,两人视线随后错开。
卢柳和崔匠头打了一个照面,又向他示意楼上。崔匠头立刻懂了,催促让曲善去叫楼上的董裕安。
那小刀看出他们是要去开小会,就故意喊:“曲大哥,东家不是让你帮着腾房间吗?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曲善脸上挂不住。
他能对徐青玉维持假客气,但对徐青玉身边这个捡来的义弟可就没好脸色了:“着什么急,眼下不是还早吗?保管让咱们的徐小姐今晚就住上新房间。“
小刀欢呼:“阿姐,你去三楼住的话,这间房就留给我吧!我还是个孩子呢!”
曲善重重哼了一声,心头憋着一股火,转瞬便上了楼梯。
不管卢掌事和师傅能不能忍,反正他是不能忍了!
徐青玉必须走!
小刀关上门,就对屋里的徐青玉抱怨:“这群男的真没肚量。不是我说,你离开青州的时候,尺素楼里一片祥和之景。你刚一回来,这些人就又开始鸡飞狗跳。“
徐青玉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角落那间房亮起的灯火,也不说话,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
小刀按住她的手:“你还稳得住呀?他们多半是在开小会商量怎么对付你呢。“
徐青玉就笑:“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去偷听?“
小刀摇头:“我早试过了,那个曲善很是谨慎,他们每次开小会都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根本听不清声音。“
徐青玉却笑道:“你别说,被几个男的这样郑重其事的防备着,这感觉…还挺爽。“
很像大反派——
小刀无语,他摁住她收拾行李的手:“别收拾了,反正下午你就要搬去三楼住。我可去过三楼,东家的书房又大又舒适。“
“是吗?“徐青玉也去过三楼,她知道三楼有一间周贤的书房布置得很是雅致,而且住在楼上视野开阔,阳光充足。这也变相算是员工福利。
小刀盯着她的脸颇为不解,刚才的风波他也看在眼里,小刀在尺素楼里也不是只干吃饭一件事,这小子混迹街头,察言观色自然有一套……
“你这出去了一趟,东家似乎对你很是信任。“
徐青玉胸有成竹地一笑:“我帮他解决了一件大事,他自然要信任我。“
小刀凑上前来,喜道:“那你不是很快就要当上大掌事啦?“
徐青玉摇头。
小刀不解,“可东家已经答应你了啊。”
“没那么简单。”徐青玉笑道,“大掌事是干出来的,可不是说出来的。”
见小刀仍是不解,徐青玉便将其中道理掰碎了给他,“周贤和卢柳两个人是半辈子的兄弟。他不会轻易让卢柳退位。否则会被人戳脊梁骨说过河拆桥。而且现在尺素楼关键时期,周贤也不希望我和卢柳内斗影响他的生意。“
小刀咂嘴:“那周老爷可以不许诺啊。出尔反尔,这不是骗人吗?“
徐青玉笑着道:“他只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能不能抓得住得看我自己。只有我创造比卢柳更大的价值,周贤才会考虑扶持我。“
小刀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懂了,其实东家也嫌弃卢柳,但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让你去斗垮卢柳。最好你斗卢柳的时候,还别影响他赚钱。“
徐青玉一笑:“是这个意思。“
小刀更不解了:“你说卢柳为什么不能急流勇退?他今年都快六十岁了,身体不算硬朗,为何还守着大掌柜的位置不肯退位。这不是讨人嫌吗?“
“享受过权势的人是不会轻易放手的,包括你我。“
小刀沉默良久,喃喃自语:“权势这个东西,真这么害人吗?“
“会。很上头。”小娘子声音定定,“生杀予夺的滋味,就像是太监吃了春药,又不小心掉进了青楼里,那是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比喻让小孩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徐青玉可不管别人的事。
她将行囊里的东西全部放好,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办完,最后才用手指敲敲木桌:“小刀,你每天练的20个大字呢,拿来我看看。“
小刀登时垮脸。
而此刻角落旁的房间内,尺素楼的几个元老级人物都到齐了,包括卢柳、董裕安两个管事,还有两个账房以及崔匠头和他的学徒曲善。
第164章 防备(二)
等人到齐了以后,卢柳心有戚戚焉。
“你们都看见了吧?”他那双苍老疲惫的眼睛扫过四下,声音沉沉,“东家亲自去码头接那丫头也就算了,还亲自把她送回房间,甚至还亲手为她端茶倒水。”
他脸上的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咱们是跟着他都多少年的老人了,跟着他走南闯北打江山,可你们谁有徐青玉这种待遇?”
众人沉默。
三天前,周贤和承平先一步与徐青玉回来。
无论他们几个怎么问,周贤对于去京都的事情只字不提。
他们迄今为止只知道周贤和徐青玉去了京都,去换回了那批布料,至于怎么换的,他们毫无头绪。
卢柳层层加码,微微叹气,“东家明日还要带徐青玉去沈家。“
“沈家?哪个沈家?“
卢柳叹气道:“咱青州城里还有哪个沈家值得让老爷亲自前去?你们别忘了,上次咱们那一万匹布坯就是从沈家买的。“
这样一说,大家立刻脑海里想起三个字:沈维桢。
一直不说话的董裕安眼神微闪:“沈维桢可是公主殿下跟前的红人,东家真是昏聩了,这样好的门路,竟然带徐青玉去!“
“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如今东家的心腹可就只有他徐青玉一人。咱们这些老头都得靠边站咯。“
火已经撩起。
曲善年轻沉不住气,再者这样的场合,自然该他第一个表态。
他环顾一圈,心想:卢大掌事向来爱惜脸面,有些话不好说,得有人做这个出头鸟。
于是他提高声量,做出激动之色:“卢掌事、董掌事,你们都是尺素楼多年的老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没有你们,尺素楼也不可能发展壮大。现在东家带着一个狗头嘴脸的奴才就想压过我们,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曲善绝对不服!“
总算有人说出这话,卢柳心中仿佛被熨斗熨平一般。
他抬眸赞许地看了曲善一眼,曲善便知道自己是站对了位置。
师傅在尺素楼这么多年,却也只混到匠头的位置。
师傅不善言辞,为人憨厚老实,把尺素楼当自己家,没日没夜的干。可就算如此,东家也没把他位置更进一步。
那徐青玉才来几天,竟然就得到东家欢心,甚至隐隐有压过卢掌事的趋势...
不妙啊——
曲善就想着,他可不能走师傅的老路。
倒是董裕安笑着问了一句:“不服又能如何?徐青玉能得东家信任,那是她自己有本事。我瞧着这一趟以后,东家对她愈发信任。“
他似笑非笑地转向卢柳,“卢老兄,你这学徒只怕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将来成就未必在你之下。“
原本打定主意做渔翁的卢柳被莫名激出两分火气:“那就是个小丫头片子,不知道给东家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相信东家不会轻易被人蒙蔽,是骡子是马,遛两天就知道了。“
董裕安却不赞同:“卢兄,今时不同往日。东家明日要单独带她去见沈家了,若是让徐青玉攀上沈家的关系...“
他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脸上又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态,“那咱们这群人以后都得看一个小女娃的眼色行事喽。“
卢柳重重拍桌:“我老卢辛苦一辈子,东家若是真让我在一个黄毛丫头手底下伏低做小,我可不干!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儿——她徐青玉必须离开尺素楼,她若不走我便走!“
董裕安连忙劝道:“卢老兄,您是尺素楼的功臣,怎能说不干就不干?东家还需要您,尺素楼也需要您。“
他压低声音,“她徐青玉不就是想坐大掌事的位置吗?老话说'欲取之必先与之'...你要是沉得住气,我给你出个主意。“
董裕安声音娓娓道来。
众人听得眼睛一亮。
曲善却不由得暗中打量董裕安一番——这位二掌事平日里见人三分笑,从不与人红脸,此刻这番谋划却让人心底发凉。
都说卢大掌事运筹帷幄,他看这位董掌事才是不显山不露水...
次日清晨,周贤便带着徐青玉前往沈家拜访沈维桢。
一踏入沈家大门,徐青玉就想起徐良玉。
她暗自思忖,自己撇下徐良玉,那丫头回到通州后必定要找自己算账,于是便趁此机会向周贤说明此事。
周贤闻言颇为诧异。
他虽知徐青玉能力出众,却没想到她竟能插手沈维桢的婚事。
“当初沈公子本不愿出售那一万匹布,“徐青玉解释道,“只有帮他解决婚事,他才肯点头。倒是把徐家小姐给得罪了。“
周贤轻叹一声:“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以后若是那徐小姐找上门来,我定不让她进尺素楼的门。“
二人入内后,徐青玉意外发现傅闻山也在。
远远望去,傅闻山与沈维桢正在树下纳凉闲谈,不知说到什么趣事,沈维桢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丝丝笑意。
这两人一个谦谦君子,一个芝兰玉树,但在徐青玉看来,都是不折不扣的白皮黑芝麻汤圆。
相较之下,或许沈维桢要良善些,但又想起茶楼里让自己“杀夫“的事,徐青玉不禁扶额:这两人半斤八两。
徐青玉小步跟在周贤身后上前行礼。
原本主仆有别,理应由周贤主谈,但因着沈维桢是看在徐青玉的面子上才出手相助,周贤识趣地退后半步,让徐青玉主导谈话。
“沈公子身子可好些了?“徐青玉关切问道。
她记得上次沈维桢呕吐不止的模样,见他今日面色仍显苍白,活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傅闻山微微蹙眉。
徐青玉与沈维桢竟如此熟稔——
她一进来不应该先问候他傅闻山吗?
论交情,她救过他一命。
他帮她处置过徐大壮的事情。
他们之间有好几件见不得人的秘密,有了秘密,那不就是自己人吗?
“托姑娘的福,吃了大夫开的药,已经好多了。“沈维桢温声应答,他喜绿色,衬得他肌肤如雪,淡雅得仿佛要化作云雾一般,“我这身子时好时坏,不过是等日子罢了。”
第165章 暂避(一)
徐青玉轻笑一声,“世人皆有一死,可活着的时候还是得好好活。更何况沈公子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就能提前安排好身后事,不也算是老天的馈赠吗?”
呵。
傅闻山心里冷笑。
这丫头真是一副巧舌。
还上天的馈赠?
这馈赠给你,你要不要啊?
世上谁人不想长命百岁?
沈维桢闻言微愣,随后笑笑竟不言语,虽然这话说得奇怪,但他也奇怪的被安慰到。
徐青玉这才转向傅闻山,“大人的眼睛好些了吗?“
总算是问到他了。
傅闻山神色淡然:“尚未见到大夫。他下乡诊病去了,要过两日才回青州。“
“大人吉人天相,相信终有一日会重见光明。“徐青玉真诚道。
傅闻山听出她真诚语气下的敷衍,唇角一勾:“我也相信这是上天对我的馈赠。”
徐青玉:……
咱不是已经是好朋友了吗?
而且是给银子的那种好朋友关系?
怎么还能拆她的台?
周贤见插不上话,便含笑站在一旁,只在适当时点头附和。
沈维桢知道徐青玉无事不登三宝殿,便主动询问来意。
徐青玉笑道:“托沈公子的福,上次的生意很成功。只是眼下那批布料需要找个仓库存放。“
周贤很适当的补了一句,“前段时间我家仓库走了水,布料都发了霉。只能来寻沈公子帮忙。”
“这等小事,派个人来知会一声便是。“沈维桢轻描淡写地说。
周贤闻言十分满意。
他越发觉得徐青玉有种奇特的本事,但凡与她打过交道的人,无不成为了她的助力。
看看这傅公子和沈公子,看起来都和她关系匪浅的模样。
“对沈公子来说是小事,对我们却是帮了大忙。“徐青玉笑道,连忙让位给周贤,重点突出领导的功劳,“东家坚持要亲自登门道谢。我怎么都劝不住,还说沈公子恩情没齿难忘,改天去云香楼摆上一桌谢恩。“
周贤适时上前拱手:“沈公子之恩,没齿难忘。“
沈维桢摆手笑道:“不必在意。“
寒暄片刻后,徐青玉见沈维桢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辞。
待徐青玉走后,沈维桢意味深长地看向傅闻山。
“你今日……有些反常。”
从徐青玉进门开始,傅闻山就心不在焉。
傅闻山真诚发问:“你眼睛……也坏了?”
沈维桢笑,仿佛回到当初从北境回来时,两个人一路上跟斗鸡似的你一嘴我一句的时候。
“你似乎与青玉姑娘颇为熟稔?“
“你和青玉姑娘也很是熟稔。”
沈维桢也不瞒他,“先前退婚的事情,多亏她在中间帮忙斡旋。否则徐家不会松口。说起来,我欠她一个人情。你呢?”
傅闻山则道:“来青州途中遭遇水贼夜袭。若非青玉姑娘相救,我已是一具水下鬼。“
“美救英雄?“沈维桢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救命之恩,你要以身相许?“
“以身相许?若救了人就要以身相许,与恩将仇报有何区别?”傅闻山闻言轻笑,“再者,她躲我都来不及,怕只有在索要救命之恩的时候才会出现在我身边。“
沈维桢笑道:“好端端的,她躲你干什么?“
“她之前准备出府,我坏了她的计划。”
“她报复我,在驿站中朝我泼水。她泼我一盆,我就泼她三盆。”
沈维桢面露佩服,“不愧是我们心狠手辣的北境傅将军。”
“习惯了。”傅闻山闻言语气淡淡,“在北境的时候,敌人可不分男女。上一刻还是全家死绝的孱弱农妇,下一刻就能提刀砍断我兄弟的手臂。”
“我只是有时候忘了我已经不在战场,自然也忘了该对姑娘家手下留情。”
沈维桢心中微沉,不动声色的带过去这个话题,他不想好友在这样泥潭般的情绪中沉迷,“那你应该找个机会向她赔罪。”
“我也是这样打算。”傅闻山略作沉吟,他大约猜到徐青玉最在意什么,“你说……我若帮她赎身如何?“
“这倒容易。“沈维桢微微颔首,“以傅大将军的身份,一封书信送到周府,周家人还不得将徐青玉的卖身契双手奉上?“
傅闻山想起上次离开周府时徐青玉那双赤红的眼睛。
她最在意的,想必就是这奴籍身份。
她救他一命,他便还她自由。
至此也算是两不相欠。
傅闻山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帮我写封信,送给周家。“
与此同时,徐青玉和周贤刚回到尺素楼,卢柳便迎上前来:“东家,我有事想与您商议。“
得了周贤眼色,徐青玉正要回避,却被卢柳拦住:“徐姑娘,此事与你有关,不妨一起听听。“
徐青玉暗自警惕,面上却做出一副谦逊模样,安静站到周贤身侧。
“前些日子家母染病——“卢柳神色忧虑,“本欲告假回乡,但恰逢尺素楼多事之秋,实在不忍弃东家于不顾。如今危机已过,恳请告假数日回乡探母。“
他顿了顿,“家母年事已高,此番病势不轻。“
病了?
早不病晚不病,这时候来病?
还选在昨夜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关在房间里蛐蛐她半个小时以后生病?
周贤面露惊讶:“婶子病了?怎不早说?“
卢柳惭愧道:“尺素楼正值危难时候,如何开得了口?“
周贤沉吟片刻,视线微妙地扫过徐青玉,几十年的兄弟,周贤自然是清楚卢柳的性情。
老卢这是撂挑子跟他宣战呢。
“可卢兄若走了,这尺素楼...“
卢柳笑道:“二爷身边不是有徐姑娘吗?此番京都之行,您对她多有夸赞,想来这丫头自有过人之处。她既是老夫人身边人,又懂账房之事,暂代掌事之职……应当无碍。“
话倒是人话,但徐青玉这回有点听不懂这人话。
周贤心中暗恼:卢柳这是拿乔上瘾了?
他还真不喜欢被人拿捏!
为维持表面和谐,他故作关切:“卢老哥是尺素楼肱骨之臣,岂是一个小丫头能替代的?不如这样吧,老哥先回去尽孝道,青玉先学着…有老董他们帮衬着…想必尺素楼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什么幺蛾子。你就安心的走。“
卢柳:……
不挽留两句吗?
不应该三个回合以后,他强烈推辞,东家才不情不愿的同意他告假吗?
卢柳张了张嘴,后面那两个回合早已演练数遍的台词突然偃旗息鼓。
像是一只呆鹅。
第166章 暂避(二)
徐青玉菩萨心肠,哪见得了老人家受苦,当下拱拱手:“卢掌事放心,我虽蠢笨,但一定豁出命学。必定不让尺素楼在我手里出半点差错。”
这怎么滴了呢?
只是告假回个老家,以退为进而已,怎么就变成他要退休的感觉?
周贤也道:“那卢老哥早去早回,尺素楼可离不得你。“
“啊对对对——”徐青玉脸色愈发真诚,“卢掌事,您可得早些回来。”
话都说到这里,再不走倒没脸了。
卢柳心中冷哼,我倒要看看,尺素楼没了我卢柳能撑几日!
一场权力的交接,竟以这般平和滑稽的方式完成。
徐青玉恍恍惚惚回到三楼房间,见小刀正在练字。
听闻卢柳告假让她暂代掌事之职,小刀兴奋地从座位上跳起来:“那老头终于肯让位了?“
徐青玉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老小子指定憋着什么坏呢。“徐青玉双手托腮,认真思索着,“难道是要捧杀?没错,要想取之,必先予之,思路没错。老东西有两把刷子嘛。“
小刀劝道:“管他有什么后招,咱先坐上这个位置再说。“
徐青玉也不纠结了,“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此时,一封书信正从沈家侧门悄然送出,朝着通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青州码头上,一艘巨大的货船缓缓靠岸。
廖桂山刚下船,正寻找家中管事李牧的身影,却被一支商队缠上了。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热情地迎上来:“廖掌柜!廖掌柜!“
廖桂山上下打量他,却记不得这人样貌,那人便笑着自报家门:“我受廖家之托来接运货物,下定之人说是从京都方向来的五千匹棉布?契约书已签好,咱们现在就可以卸货。“
廖桂山有些疑惑,“老唐家的呢?怎么找了个生面孔来卸货?”
那人笑得谦卑,声音却压低,“说这批货比较特殊,专门找我们来押送。廖老爷您放心,咱们兄弟在青州城内有口皆碑,绝不会在外头乱说。”
这李牧做事竟难得细心一回!
虽未见李牧,廖桂山却暗自赞叹这老小子办事周到。
正欲询问李牧去向,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拽着他的衣袖急道:“您是廖掌柜吧?就一炷香时间之前,有个姓李的大叔给了我二十个铜板,让我在这儿等您。他说家里出了什么大事,我听见来找他的人说…有个姓马的掌柜上门讨债,还见了血——“
廖桂山闻言脸色骤变:“马掌柜?不是已经给了他一半尾款吗?“
当下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老东西说话不算话!“
上一次就已经打到门口,这一次趁他不备还想偷袭?
坏了,家里好几个妇人都不顶事,丫头们又还小!
是可忍孰不可忍!
“都别卸货了!”他振臂一呼,“廖家的伙计们,抄上家伙跟我走!“
廖春成在后面卸货,闻言急道:“父亲,出了什么事?”
“马邦国那个杀千刀的又来要债了!”廖桂山老当益壮,操起一根木棍在胸前,气势汹汹,“说是见了血。”
完了。
廖家的精壮都被他们带出来了,眼下廖家就是一处空穴!
母亲和妹妹们还守在家里!
廖春成连忙从船上跳了下来,他本来文质彬彬的一个人,此刻也学父亲的样子操起大木棍,眼睛赤红的就要往前冲,廖桂山连忙打马跟上,视线正和商队领头人碰上。
那领头人连忙保证:“廖掌柜放心,货物我们一定安全送到。“
得了这句承诺,廖桂山便带着十几个伙计风风火火杀回廖家。
殊不知,那支商队在半路遇见一个年轻男子——正是先前付定金的人。
男子只吩咐改道而行,商队便乖乖转向了另一条路。
毕竟谁出银子,谁就是主顾。
主顾说往东走,商队自然不敢往西——
那商队送完了东西还只当自己做的是廖家的生意。
廖桂山带人冲回廖家,却发现大门紧闭,院内一片祥和。
他心头一沉,急唤:“李牧!“
老管家匆匆赶来,看见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杀回来,愣道:“老爷怎么回来了?“
一行人杀气未退,“不是说姓马的上门讨债了吗?“
李牧一脸茫然:“哪有什么姓马的?自您走后,府上一直风平浪静。“
“姓马的没来讨债?”廖桂山脑子迷糊,不知怎的,心里“咯噔”一下,“那码头上的运送商队总是你安排的吧?”
李牧还不知道出了何事,颤颤巍巍答道:“咱们平日走货都是直接在码头那边找的商队啊,我想着那边商队都是现成的,等你们到了吆喝一声,也不耽误时间。”
廖桂山父子相视一眼,脸色骤变:“不好!调虎离山!“
廖桂山跌坐椅中,将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咬牙切齿道:“定是那徐青玉的诡计!周贤那个榆木脑袋没这样的手段!“
他又支起身子,“走,现在咱们就去追回来!”
“爹,现在去追怕是晚了。“廖春成按住暴怒的父亲,“那位徐姑娘的手段我们是领教过的。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几千匹布,就有本事让我们找不着。“
廖桂山气得连连拍案,在厅中来回踱步:“难怪在京都的时候周贤走得那么干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们!“
“他们偷我们的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廖春成后知后觉,苦笑连连,“如今家里捉襟见肘,这批布虽是次品,好歹也能换些银钱...“
廖桂山不愿意放弃,“先找!城里的商队就那么几家,咱又见过那领头人,挨家挨户的找,不信找不到这人!”
父子俩不甘心地带人沿路搜寻,又在城中挨家询问商队,终于在天黑前找到那支商队的领头人。
“没错啊,确实是廖家人下的单。“领头人信誓旦旦,还将订单文书翻出来给他们看,“喏,这是合约文书。他说他是廖家的伙计,送的也是廖家的货物,没毛病!”
“放你娘的屁!“廖桂山暴跳如雷,“我就是廖家人!下单的人长什么样?“
领头人比划道:“是个年轻人,七尺高,脸有点黑...“
廖春成面色一沉:“是承平。“
“果然是周贤那老匹夫!“廖桂山气得浑身发抖。
他与周贤相识几十年,向来都是他压周贤一头,何曾吃过这等大亏?
第167章 放籍(一)
“爹,他家那几个仓库的位置我都知道。”廖春成眼中闪过狠色,“咱们把人都散出去找,找到了先别声张,等天黑再...”
他做个了手势。
“对!他做初一,我就做十五!“廖桂山咬牙切齿,“今晚非把这批布抢回来不可!”
然而直到宵禁时分,廖家几十号人搜遍了城中仓库,却始终不见那批布的踪影。
廖桂山气得险些带人打上尺素楼,被儿子死死拦住。
“父亲,这事本就见不得光。若闹大了让人知道这批布的来历,咱们谁都跑不掉。”
“可那是咱们花运费运回来的啊!”廖桂山捶胸顿足,“那丫头心肠也太黑了!咱们一路历经生死,这丫头说翻脸就翻脸,半点情面都不讲!”
廖春成却若有所思:“徐姑娘确实手段了得...输给她,我心服口服。”
“周贤这老东西运气真好,得了这么个厉害的军师!老天怎么不给我廖家来一个——”
廖春成:是谁之前一口一个姘头?
现在就成了军师?
他眼中忽而一亮,“爹,我有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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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此时,远在通州城的周显明收到了傅闻山的一封书信。
信上催促他将徐青玉的放良书和卖身契一同寄到青州。
傅闻山人在青州?
周显明并不迟疑,原本傅闻山离开周家的时候,他就答应过放徐青玉的卖身契。
周显明拿着信去找严氏。
严氏知道卖身契在婆母手里,当下也不敢打包票,只是带着周显明去了冰心堂一同拜见田氏,并将情况告知。
周显明说道:“之前母亲说青玉或许和二弟妹流产一事有关,因而将她的卖身契扣下。可如今明章已经来信催促,无论找什么借口,咱们都不好再扣着青玉不放。”
周显明还以为徐青玉当真去乡下照顾老子娘了,当下就越过田氏和严氏拍板:“找个人把她从乡下接回来,陪着她去官府办消籍,最后再派个人将她送到青州去。”
“青州?”
周显明点头,“没错,明章眼下在青州治病。那边有个厉害的大夫,最善眼疾。”
田氏和严氏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后宅妇人,对男女之事格外敏感。
“傅大人不是说回京了吗?怎么又到青州和徐青玉牵扯在一起了?难道这两人当真早就有勾连?”
若真是如此,这卖身契再扣着不放,倒是会得罪傅大人。
周显明不明白了,“不是说青玉那丫头的娘病了吗,她回去照料一段时间?”
田氏便说了实情:“徐青玉的卖身契确实在我这儿,不过前段时间你二叔来了,看中这丫头算账的本事,就让她去尺素楼帮忙一段时间。刚好,她也在青州。”
她探究的目光看向周显明,“这两人是不是……”
那青玉可是个极有手段之人!
想当初,徐青玉一拿到卖身契,就立刻交给了傅闻山!
周显明答不上来,“青玉认字,明章倒是让她帮忙念书听。这许多年,明章身边也没有一二红颜知己。”
“那就是了。”田氏一时半会说不上什么心情,“这孤男寡女,傅大人又正是养病疲乏之时,身边有这么个温柔小意的美人,难免把持不住。只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想当初她们知道傅闻山来周家养病时,田氏特意将家里几个姑娘招来,三令五申不得去梧桐苑打扰,就怕这位傅大人觉得周家女眷是轻浮之辈。
不曾想这徐青玉倒是会钻营!
看吧。
她早就说过。
像主子的奴仆……是最麻烦的。
田氏自然不想放走徐青玉,索性将事情跟周显明说个干净——徐青玉知道周平周隐的事情。
却没提岁布之事。
周显明微微一愣,抿唇不语。
这可当真棘手。
青玉知道周家太多秘密——
田氏继续说道:“若是放了她的卖身契,她嘴不严……”
田氏是为自己儿子和孙子着想,可严氏却没那么多顾虑,只想着不要得罪傅闻山便好,因而赞同将徐青玉的卖身契寄出去:“母亲,到底是傅大人发话,咱们不管有什么理由,都不好拒绝。”
田氏有些发愁:“可她知道太多家里的事情,从前她签了死契,倒好拿捏。纵使她飞得再高,我们也能牵制住她。若是现在手里没有制衡她的东西——”
严氏便道:“她和秋霜不是交好吗?秋霜还在咱们府里,她总不能做事不留情面。再者,我瞧那丫头平日里做事谨慎周到,应当不会与我们为敌。”
田氏有些头痛。
严氏和周显明都还不知周家二房岁布之事,徐青玉牵扯的秘密太多,若是哪天惹急了翻了脸,她随便吐出一两件,就能让周家颜面扫地。
周显明说道:“青玉好歹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人,她若真脱离奴籍变成良民,也能顺理成章地成为明章的身边人。以后咱们家若有事,她也能从中周转。”
田氏一想也是,深以为然。
她虽不愿意交出徐青玉的卖身契,可傅闻山亲自来信,可见对此人重视,若是不知好歹违逆了傅大人的心意,反而得不偿失。
田氏松了口,叫婵娟把徐青玉的卖身契取出来交给周显明:“既然傅大人都发话了,就算那丫头运气好。卖身契和放良书都在这里,一并寄出去吧。”
到底是姜还是老的辣,田氏想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再寄一百两银票过去。若她真成了傅大人的房内人,这一百两也算是咱周家对她的人情,叫她莫忘记周家的恩情。”
“对了,她拿了卖身契,总得回来谢恩。到时候我们再敲打敲打她,她一个奴才,就算侥幸被傅大人带回国公府也是举步维艰,咱们就算是她的娘家人。得要她清楚,靠着我们才能有一条出路!”
周显明点头,在心里暗道:还是祖母想得周到。
卖身契和放良书正马不停蹄地从通州城出发,向青州送去。
徐青玉全然不知,她曾经费尽心思的卖身契,如今已唾手可得。她眼下还在尺素楼二楼的会客厅里,与周贤、廖家父子正剑拔弩张地对峙。
第168章 放籍(二)
廖桂山早已知道这批布被周家人截走,上来就气势汹汹地讨要,他重重一拍桌子:“周贤,当时可是说好的,这批棉布归我廖家!你如今出尔反尔不说,还敢派人劫走我的货?你可别忘了,我这云记的官号织造坊招牌还在,生意就还在,迟早能缓过气来收拾你!”
周贤丝毫不让。
这几天他也想得明白,他和云记早已劳燕分飞,再谈从前情分也于事无补。
事情都已经做下,不如大大方方亮担了罪名。
周贤说道:“你既做初一,怪不得我做十五。我这尺素楼都快开不下去了,能不能活过今年还尚且不知,倒也不必先量明年的米。”
徐青玉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合着她兴高采烈从周府那狼窝跳出来,又跳进了一个贫民窟?
不过这倒也是机会,若非如此,周贤也不会这般信任她,甚至短时间内把她看得比卢柳还重。
实在是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卢柳年纪大了,守旧或许还行,但革新肯定不如她这把新刀得力。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周春成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这是从大都到青州的运输费用。”
“我廖家遭受这无妄之灾,自从出事以后,一直在奔走帮忙。其中,新从沈家购置的那一批棉布费用、来回京都的运输费用、上下疏通费用,还有染料、工匠、场地等,我们廖家都记了一笔账,你不妨过目。”
周贤瞥了一眼那账册,周春成到底不比他老爹圆滑,那账册上的数字板上钉钉,周贤也挑不出错处,他瘪了瘪嘴,自觉理亏,没再说话。
廖春成便道:“周叔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我的账册没有作假。”
周贤有些心虚:“你若要算账,我这儿也有一本账。”
廖春成却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跟周叔算账的,是要周叔清楚我廖家对这件事的付出。咱摸着良心说话,事儿是您周掌柜挑起来的,要不是您从我们这儿包了这桩生意,我们廖家也不至于弄得眼下倾家荡产、被人追债的地步。您自己拍着良心说,您把这一批布全部拿走,不心虚吗?”
徐青玉视线垂下,盯着自己鞋面上的兰花纹。
廖家这是要打感情牌了,也不知道她这位领导能不能招架得住。
果然,周贤面色略有松动,话语间已退了一步:“那你的意思是?”
廖春成说道:“我也不贪周家的便宜,摊上这件事,大家都自认倒霉。我只要这棉布的一半,还有这运输费该周家出,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这要求确实不算过分。
但关键在于周家二房为岁布之事早已大出血,根本支付不起。
简而言之,周贤已经掏空家底,勉强维持表面风光,他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就算勉强拿出,尺素楼也会大厦将倾。
不知怎的,周贤下意识地看向徐青玉,朝她递了个眼色。
这丫头每次做事都不按常理出牌,却每次效果极好。
徐青玉不卑不亢地说道:“既然廖家要算账,那我周家也要算。不如两位等我家核算一段时间,等我们将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再来分说一二如何?”
徐青玉当然不是真为了算账,这只是缓兵之计。
她眼下想不出其他办法,但知道尺素楼账面上没剩几个银子,自然是能拖则拖。
再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廖家又有官办纺织的招牌,她还真不信廖家会倾家荡产。
廖家就算亏本,也不会像周贤这般亏得血本无归。
周贤虽然心虚,但也知道眼下尺素楼的情况。
若是再交银子出去,只怕尺素楼坚持不到今年就得关门。
因而他只能顺着徐青玉的话说:“没错,既然廖家要算,那我周家也得算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咱就根据这账册来说话。”
廖桂山冷笑一声:“行了,我知道你没有钱。你没钱,拿东西来抵也可以。”
周贤心头一跳,只怕廖桂山说出“尺素楼”三个字。
似乎是看穿他的想法,廖桂山忽然一笑:“放心吧,我还瞧不上你这尺素楼。”
周贤警惕不减:“那你要什么?”
“我要……”廖桂山突然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指向徐青玉,眼睛却看着周贤,“这五千匹棉布我送给你,运输费也算我倒贴,但我要徐青玉……这个人!”
此话一出,全场震惊。
就连当事人徐青玉,也是一愣。
廖桂山点名要她,这是要泄愤啊!
难不成廖家恨她劫走他的货物,要把她弄去廖家后再好好折磨羞辱?
嘿。
巧了。
说不准周贤真会答应。
毕竟舍她一个小丫头,换取一线生机,这买卖值!
徐青玉后背一凉,脑子里疯狂转动,正思索如何应对。
下一刻,廖桂山的声音更是平地起惊雷。
“丫头,”他看着徐青玉,视线竟是前所未有的和蔼,面目也不似从前做杠精时的面目可憎,反而语气慈爱得像个长辈,“我知道这件事是你出的主意。周贤这小子做事古板,想不出如此变通的主意,整件事定是你在背后操刀。我廖家这次损失不菲,只要你来,周贤许诺你的大掌事之位,在我廖家同样如此。”
徐青玉一愣,眨了眨眼。
杠精这是在……示好?
而周贤则脸色大变。
这他娘的是挖墙脚啊,还当着他的面挖!
这锄头挥得哐哐作响,都快打到他脸上了!
廖春成冲着徐青玉拱拱手:“徐姑娘,只要你肯到我廖家来做事,一切待遇参照大掌事职位。到廖家第一天便能走马上任,而且我们一拿到你的卖身契立刻去官府给你消籍,让你成为正儿八经的良民。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白纸黑字的写下来立做文书。”
赎身啊?
还加大掌事?
徐青玉狠狠心动了。
廖桂山笑眯眯的看向她,“这尺素楼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丫头,你既然有这样的手段,不如到我廖家来做事。”
他还不忘挑拨离间:“你刚才也听到了,这周贤连运输费用都拿不出来,可见尺素楼赤字厉害。就算你当上尺素楼的大掌事,那也没几天好日子过。”
第169章 放籍(三)
周贤余光瞥见徐青玉那逐渐松动的神色,心里直打鼓。
徐青玉的本事他是清楚的,若说从前在周家,他是随口许诺大掌事的位置,当时也是为了激她为自己办事。
可这一个多月的接触,他知道徐青玉是块不可多得的璞玉,若使用得当,尺素楼定能更上一层台阶。
“欺人太甚!”周贤狠狠一拍桌子,“你们当我周贤是死的吗?”
廖桂山很是得意,嘿嘿一笑,捋着胡须,语气笃定:“要么这批棉布折算一半,再赔我来回运输费用;要么就将徐青玉的卖身契和放良书给我。周贤啊,良禽择木而栖,青玉姑娘既然有更好的出路,你也能免除一笔债务,此乃双赢之事,何乐不为?只要你点头,将青玉姑娘的卖身契和放良书双手奉上,咱们之间的旧账一笔勾销,从此以后见了还是兄弟,我以后也绝不翻旧账。”
徐青玉胸脯起伏,她万万没想到,初入职场还未崭露锋芒,就被对家给看上了。
平心而论,廖桂山和周贤,两个人各有利弊。
周贤对下属大方,廖桂山虽然喜欢抬杠,但愿意花大价钱赎她身。
谁能拒绝一个这样有眼光的人呢?
再者,她跳槽过去,那是正儿八经的大掌事,倒不必苦心费力和其他人争。
她谨慎地排除廖桂山是想抓她回去泄愤的可能——
毕竟,她刚劫走了他那一批货。
眼见徐青玉面色松动,周贤顿觉危机。
这尺素楼已经十几年没有过新鲜血液,卢柳和董裕安两人,一个守旧,一个圆滑,守城倒是可以,但若说开疆拓土,徐青玉便是一把好用的刀。
可既是好用的刀,自然人人觊觎。
当断则断,反受其乱。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周贤一咬牙,狠了狠心:“谁说我还不上?不就是一半棉布的钱吗?我出!”
此话一出,满屋寂然。
徐青玉更是心中一跳。
她可是看过尺素楼的账本,清楚尺素楼的经营情况,也知道周贤如今捉襟见肘。
要不是上次他去通州城找田氏哭诉了一把,啃了一回老,只怕他早就倾家荡产。
如今再凑钱留她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徐青玉,就这么值钱?
廖桂山既然摆出了卖身契这一筹码,局势自然对自己很有利。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这渔夫只需要坐在岸边看这两家斗,到时候谁出价更高便跟谁走。
反正跟谁打工不是打工,去哪儿打怪不是打怪?
周府里有妖魔鬼怪,尺素楼里有魑魅魍魉,廖家肯定也有阴邪小人。
人活在这世上,就是要与天斗、与地斗。
谈感情?
谈感情伤钱哪——
廖桂山自然也知道周贤的家底,他冷笑一声:“周贤,你用不着打肿脸充胖子。你家那两位大掌事干得好好的,那都跟你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多徐青玉一个不多,何必跟我置气?”
周贤转向徐青玉,语气笃定:“廖家能开的条件,我周贤也能满足。不就是卖身契吗?十天以内,我必定给你拿来。”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廖桂山,眼神锐利:“你可别想挖我的墙角。不就一千多两银子?我周贤还没到还不起的地步。”
廖桂山眉头紧锁,显然没料到周贤会为了徐青玉做到这份上,当下惊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奴才自掘坟墓?”
周贤冷冷一笑:“你不也在跟我抢这个丫头?”
廖桂山被噎了一下,随即摊手,翻脸要账:“好啊,既然如此,你现在就把那一半棉布的钱结算给我。”
周贤打定主意要留下徐青玉,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尺素楼账面上的银子,竟张口应了下来:“银子我可以给你,但徐青玉是我周家的人,必须留在这儿。”
说罢,就要叫账房来结算。
徐青玉心中大震,连忙上前劝道:“东家三思!如今尺素楼账面上的银钱本就寥寥无几,若是再支出这一笔,咱们可就真没什么家底了。”
徐青玉怕的是周贤被廖家一激上了头,事后反悔又要怪在她的头上。
出尔反尔是周家人的特性。
周贤却望着她,反问:“你想去廖家?”
有那么一点点啦。
一旁的廖桂山立刻接话:“青玉姑娘若是肯来我廖家,我现在就派马车接你过去。”
徐青玉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她苦心经营、筹划了一年的卖身契,竟被这两人三言两语就激得摆上了台面。
徐青玉心中感慨造化弄人,眼下却有更要紧的事。
周贤已经叫了账房来结算银两,她心中迟疑不定,再次追问:“东家,您当真想好了?”
这辈子,她从未被哪个男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这感觉像是榜一大哥刷了个游艇,还挺…爽。
果然,周贤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片刻后却重归笃定:“我相信你。这一千多两的亏空,凭你的本事,很快就能填上。”
徐青玉的手先是攥成拳头,随后又缓缓松开,她抬眼看向周贤:“东家决定了?”
周贤郑重点头:“不改了。我就要赌一把,赌你的本事,也赌你的忠心。只要你莫负我就好。”
徐青玉唇角忽然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原来,被人坚定选择……是这种感觉。
她当然知道周贤对自己有招揽之心,这一步棋或许也带着攻心的意味,可她偏偏受用。
略一思索,徐青玉脸上泛起一抹奇异的笑容,应道:“既然东家信任我,我自然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周贤得了这句答复,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廖桂山见拉拢徐青玉无望,便转而催促周贤:“银子你今儿个要是不结,我们不会离开尺素楼一步。”
徐青玉上前一步,对着廖桂山和廖春成款款行礼,语气温和却滴水不漏:“蒙二位看得起我徐青玉,青玉心中万分感激。只是我终究是周家的人,东家待我有恩,我自当与东家风雨同舟。”
廖桂山父子一时语塞,沉默片刻后,廖桂山才开口:“我请你去廖家做事,是真心的。我知道你这丫头主意多、脑子灵,这般人才,潜龙在渊,这尺素楼未必是久留之地。”
第170章 放籍(四)
徐青玉微微欠身:“多谢廖老爷抬举。只是前段时间,廖老爷曾许诺说欠我徐青玉一个人情,不知这话还算数否?”
廖桂山面色微沉:“你这人情,可抵不过那一半棉布的价钱。”
徐青玉道:“我不敢奢求抵价,只求廖老爷看在我曾力挽狂澜救了大家伙一命的份上,给我东家宽限些时日,容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周贤闻言眼睛一亮,他自然清楚尺素楼的财务窘境,能拖一日是一日,忙不迭点头附和。
廖桂山父子对视一眼,倒是廖春成先做了决断,他拱手道:“姑娘救命之恩,我父子没齿难忘。我便做主送姑娘这个人情——一个月内,要么将那一半棉布送回,要么折算成银两送到廖府。如若不然,我们便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可走。”
徐青玉正要答话,周贤已抢先拍手:“一言为定!”
事情谈妥,廖家父子便没了留下的必要。
廖桂山却想单独和徐青玉说几句话,“丫头,送我一程吧。”
徐青玉自然应下,亲自送二人出了尺素楼。
一路上,廖桂山仍不死心,不住给徐青玉画饼,试图挖周贤的墙角,徐青玉却始终不为所动。
廖春成在一旁叹息一声,“青玉姑娘若是在尺素楼干得不顺心,我廖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徐青玉重重点头,郑重朝二人道谢。
临分别时,廖桂山心里仍憋着股气,拽住徐青玉追问:“丫头,你老实告诉我,那批棉布你到底藏在哪儿了?我派人查了周家各个仓库,都没有出入痕迹。”
徐青玉淡淡一笑,“廖掌柜只要能拿到那批棉布一半的款项,何必在乎我把货藏在什么地方。”
廖桂山心头窜起一股火气,既气对方的始乱终弃,更是压不住那股委屈:“你就是不肯信我,对不对?你等着,我定会让你看清,我廖桂山比起周贤之流要好上数倍。”
徐青玉一头黑线:两人这股莫名的胜负欲,究竟是打哪儿来的?
榜一大哥和榜二大哥打起来了?
五十岁的年纪,难道还真是闯荡的好时候?
廖家父子走出大门的时候,廖春成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那金灿灿的“尺素楼”的牌匾。
廖桂山见儿子恋恋不舍,笑道:“你这一招以进为退当真是妙。拿徐青玉说事,周贤要么把那些布吐出来,要么把徐青玉给我们,横竖我们是不吃亏的。”
这结果已是他们心之所想,可不知怎的,廖春成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儿子倒是觉得…或许青玉姑娘比那批布值钱……”他喃喃着,脸上有些许后悔,“刚才不应该那么快松口……”
廖桂山笑道:“那丫头确实有两分本事,可是做生意这事儿没那么简单…这里头学问深着呢!她且有的学。”
等徐青玉回了屋,周贤再三跟他打包票:“你放宽心,我周贤说话向来算数。方才我已经让人快马加鞭去通州城找母亲要你的卖身契了。”
徐青玉听得心跳如擂鼓,脸上却半点不露,只垂首道:“东家信得过我,我自然不会辜负东家。”
此刻周贤在三楼栏杆处,望着廖桂山父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说不清是松快,是释然,还是藏着几分悔意。
事已至此,横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没过片刻,董裕安便寻了过来。
此时徐青玉已经去楼下忙活,倒也省了些周折。
董裕安显然已经听说周贤要动用账上银子的事,进门便带着几分急色追问:“东家,咱们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何至于要动账面上所有的银子?”
先前这事被徐青玉用个“拖”字诀暂且压下,周贤只跟白秋水提过一嘴,没成想董裕安消息竟这么灵通。
手底下人这般互通消息,难免让周贤心里添了几分恼火,说话的语气便带了些生硬:“最后不是没动吗?银子不还好好放在那儿?怎么,如今我用点银子,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董裕安一听周贤语气不对,连忙软了声音,赔着小心道:“东家这说的是哪里话。我好歹是尺素楼的二掌柜,食君之禄,忠人之事,我不过是怕东家有什么烦心事闷在心里,想替东家分些担子罢了。”
周贤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罢了,这些日子事多,脾气也躁了些,不怪你。”
见周贤面色转好,董裕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却又忍不住琢磨起来:刚才廖桂山父子来势汹汹,瞧着像是来找茬的。
这种紧要关头,卢柳还没走,他这二掌事又还在这里,怎么东家只带徐青玉一个人上来处置?
显然没把他放在心上。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东家对他们这些老人日渐冷淡。
他试探着开口:“东家,我刚才在楼下看见青玉姑娘和廖掌柜相谈甚欢,还隐约听到‘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之类的话,难道青玉姑娘是另有高就?”
提起这事,周贤脸上反倒露出几分得意:“青玉哪里都不会去,以后尺素楼就是她的家。”
董裕安忙笑道:“那可太好了,卢老哥年纪大了,正缺个人分担呢。”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董裕安话锋一转,想起廖桂山父子来时一副讨债模样,走时却眉开眼笑,心里难免犯嘀咕,便问周贤缘由。
周贤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自然明白其中关节。
他既花了一大笔银子留下徐青玉,便不想让她因此遭人嫉妒,在尺素楼寸步难行。
于是只笑着解释:“他们确实是来要那批布的钱,不过这事青玉已经解决了,咱们只要在一个月内凑齐给廖家的那一半棉布的银钱就行。”
董裕安一听,廖家还是要拿走一半,便有些急。
周贤叹了口气,无奈道:“息事宁人吧,真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也懂这个道理。”
董裕安不再反驳,转身下楼。
楼下,卢柳正在收拾行李。
他本想以退为进,没成想真得告假十天半月,心里七上八下。
从前他只是跟徐青玉赌气,可眼下他清楚尺素楼的财政状况,若是再赔掉那一半布匹的银子,楼里必定周转困难。
他连连叹气:“雪上加霜啊,不知咱们尺素楼熬不熬得过这一次危机。”
第171章 放籍(五)
董裕安笑着打趣:“要不卢老哥留下来?”
卢柳白了他一眼:“不是你说‘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吗?”
他冷笑一声,“我就先让她坐上这个位置,我不信一个黄毛丫头,从没经手过布庄生意的外行坐得稳这个位置。到时候尺素楼乱起来,就算东家请我、求我回来,我还得掂量掂量呢。”
董裕安脸上笑着,心里却不置可否:卢柳走了才好,他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卢柳年纪大了,早该让位。
可就算让,也轮不到徐青玉。
正说着,徐青玉身边那个叫小刀的小孩冲着卢柳嚷嚷起来:“卢大掌事,您不是说您母亲病了吗?您这是要走了?小子来帮您收拾行李!”
小孩声音吵吵嚷嚷,卢柳本想低调行事,奈何尺素楼的伙计们纷纷望过来,询问他:“老夫人真的病了?”
卢柳脸色难看,只能一一回应:“确实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小刀趁机又道:“卢掌柜得十天半月回不来了,这年头像卢掌事这样孝顺的人可不多了!”
一口一个高帽子扣下来,弄得卢柳下不来台。
他本想以退为进,回家待几天,若是情况不妙,周贤自然会求着他回来,可如今倒有点骑虎难下。
这边正闹着,徐青玉却把自己关在三楼周贤的书房里——这间书房已经改做了她的卧房。
尺素楼账面上本就没多少银子,周贤却还是做主给她添置了些物件,这份心意让徐青玉心里很是感动。
虽说都是做奴才,可周贤对下人向来大方,许是因为他是男子,不像沈玉莲那般喜欢用后宅手段为难人。
他信奉的是“你能创造价值,我便给你相应尊重”。
更难得的是,他还算言而有信。
虽说当初许她做大掌事是危机关头的权宜之言,可此次京都之行,她展现出价值后,周贤立刻给了她相应的回报。
更何况就在刚才……她亲眼看见周贤指派了人快马加鞭赶回通州城取她的卖身契。
若卖身契真能顺利回到自己手里,她倒真有种想跟周贤一条道走到黑的冲动。
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周贤也算是她的半个伯乐了。
周贤上楼时,见书房门虚掩着,敲了敲门走进去,只见徐青玉的书案上密密麻麻堆着如山的书。
《天工开物》正翻到“乃服”篇,《王祯农书》看到了缫丝车,还有些残卷的杂书。
这场景让周贤恍惚间想起了兄长幼时读书的模样。
他心里难免更看重徐青玉几分。
这花了钱的VIp人物,自然跟从前不同。
他指着那些书笑道:“你的银子都拿来买书了吧?这般勤奋好学,你在尺素楼里真是独一份。”
徐青玉笑而不语,从书本里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臂膀:“东家信得过我,我可不能让东家失望。咱们还欠着廖家那笔银子呢。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眨眼就到了。”
“倒也无妨,”周贤道,“大家一起想办法,总不能把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再者当初从沈维桢那里购得的万匹布坯,只用了六千匹左右,那批布可都是好布,实在不行,将最后的物资抵出去也能堵廖家人的嘴。
周贤指着她手边那张画着染色全流程的图,“你还在查棉布褪色的事?”
徐青玉点头:“这事不得不查。这次的事情,总得有人担责。”
周贤叹气道:“我先前也让人查过,却没个准信。崔匠头说,或许棉布褪色和天气有关,我记得那段时间青州多雨,布料晾晒时间不够,或许运气不好,栽了一回。”
“东家……”徐青玉抬眸笑眯眯地盯着周贤,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笃定:“如果不是呢?”
这段时间事情堆得太多,周贤只顾着盯染色进度,纵然有心查褪色的事,也没精力深究。
但他也知道,想找出原因难于登天——
事情过去那么久,很多线索早已无处可寻,更何况影响布料颜色的因素太多,气候、时间、染料……就算一一排查,也未必能有结果。
徐青玉却道:“如果不是因为天气,那咱们尺素楼里一定有内鬼。”
小娘子双目灼灼,眼底泛起清幽的寒光,“这个人藏得很深,而且身居要职,或许是东家的心腹。有这样一个居心叵测的人在尺素楼里,东家不害怕?”
“东家险些倾家荡产,您就不恨他?”
“这次运气好,咱们能逢凶化吉,可下一次呢?”
周贤顿时后背一凉。
他知道徐青玉不是信口胡说,她刚到尺素楼,算是楼里最干净的人。
若说她想排除异己,他周贤也不是昏聩无能之辈,不会因她几句话就怀疑身边兄弟。
最关键的是,徐青玉要得有证据。
“查!这件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周贤的语气异常坚决,“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我尺素楼里捣鬼!”
徐青玉给他打预防针:“能干出这种事的,必定是东家身边亲近之人。若是真查出来了,东家向来重情重义,可舍得处置?”
周贤冷哼一声:“他都敢害到我头上,我还留什么情面?你尽管去查,若有人敢阻拦,直接报给我!”
“等的就是东家这句话。”徐青玉揣着这道“尚方宝剑”,心中彻底落定。
她看得明白,周贤虽盼着卢柳退位让贤,但对卢柳、董裕安这群老兄弟却仍有深厚情谊——
毕竟几个人有几十年的兄弟情分。
若是真要“卸磨杀驴”,反倒会寒了人心,让本就风雨飘摇的尺素楼更难支撑,尺素楼高层若再起内讧,恐怕离败落不远了。
念旧的人才好啊——
“对了,你跟我下来。”周贤忽然想起正事,示意徐青玉跟上。
徐青玉放下手中的笔,跟着他往楼下走。
尺素楼是座三层建筑,临街的三楼是店铺,中间有块空地,后边几间厢房做临时库存和会客厅之用。
自从岁布的事解决后,楼里辞退了临时雇工,如今只剩十几二十人,加上散在各庄子上的,林林总总编制有七八十人,其中还有十几个绣娘,在青州算得上是中大型布庄了。
两人从楼梯缓缓而下,周贤在台阶上站定,徐青玉便停在他身后,没敢越过半步。
周贤双手一拍,立刻吸引了楼里所有伙计的目光。
“东家有话要交代!”有人喊道。
第172章 放籍(六)
周贤环顾四周,说话掷地有声:“前段时间楼里生意忙,大家都辛苦了。等所有款项收回,我给大家补足两倍工钱!”
楼里顿时一阵欢呼,唯独卢柳、董裕安和两个账房面色凝重——
他们清楚尺素楼的财务状况。
如今账本上早已没有余钱。
其他伙计不知情,不知岁布褪色的危机,只当周贤在江南接了大订单,楼里蒸蒸日上,压根不察觉。
周贤没跟他们商议就擅自许下两倍工钱,卢柳和董裕安心里难免不安,怨怼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徐青玉,认定是她在中间挑唆东家卖人情。
周贤没理会他们的神色,继续道:“卢掌事因母亲病重,需告假半月。这期间,尺素楼的一切事务由徐青玉暂代。”
此言一出,满屋寂然。
董裕安眼皮猛地一跳——
先前周贤虽多次暗示徐青玉会协助卢柳,可谁都没当真。
可这次,他竟是这般大张旗鼓地广而告之。
卢柳只觉得脸上像是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众人纷纷看向徐青玉,暗自咋舌:这女子手段真厉害,短短时日不仅得了周贤的信任,连周家上下都被她拿捏得稳稳的——
上次周明芳来找麻烦,不就被她三言两语压下去了?
伙计们心思各异:心大的只当换个管事,该干活还是干活,只是对徐青玉这年轻女子,难免存着几分轻视;
有心的却已察觉风波诡谲—
—就算卢柳退位,也该轮到董裕安接手,怎么就轮得到一个通州来的外人?
更不要提,这丫头还是个奴婢呢。
倒是董裕安脸上没什么异样,反倒冲徐青玉含笑点头,一副拥护周贤决定的模样。
周贤示意徐青玉说两句,她也不推辞,环顾着那二三十双落在自己脸上的眼睛,淡淡一笑,声音淡雅平和,却清晰入耳:“我初来乍到,又是门外汉,不懂之处,还请各位不吝指教。”
伙计们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这姑娘年轻,瞧着挺好说话,以后偷个懒、耍个滑,想必不难糊弄。
这么一比,倒比严苛的卢柳强多了。
可念头刚起,头顶的声音忽而转冷:“可若是有人欺我年纪小、经验少、心肠软、好说话——那我也不介意,让大家瞧瞧我的雷霆手段。”
简短的话一说完,楼里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像鹌鹑似的低着头,竟无一人敢应声。
“这女子好大的威风!”
有人暗自嘀咕。
这下,要完。
小刀见没人吭声,忙像个小跟班似的带头鼓掌,周贤跟着拍手,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附和,尺素楼里很快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徐青玉转身对周贤道:“东家若信得过我,这两日就回周家待着,不管谁找,您都别理会。”
周贤不解:“何至于此?”
“我就是要把尺素楼的水搅浑,看看谁是内鬼。”
周贤看着那人清亮的眼睛,若说前几日这丫头还是柔顺乖巧,今日便是杀气腾腾啊。
果然充值的下属……是不一样!
周贤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性子,再者,他知道徐青玉尚未在尺素楼站稳脚跟,此刻定急于建功,只会对自己绝对忠心。
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不过他也交代徐青玉:“别太出格。”
交代完周贤,徐青玉笑着迎向卢柳:“卢大掌事,您走得匆忙,还有些事想跟您说,咱们私下聊聊。”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上了三楼书房密谈。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对话却极短暂,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卢柳就从三楼走了下来。
几个老人立刻围上去打听,卢柳一拂衣袖,面上带着得意:“那丫头别的不说,倒挺会做人。听说我今儿要走,非要亲自送我,还添了些东西,说盼着我早些回来呢。”
他对徐青玉的伏低做小很是满意——
终究是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骤然掌家,心里慌乱也难免。
董裕安打趣:“盛情难却,要不卢老哥别走了?”
卢柳笑眯眯道:“得走,这步棋必须走,得让东家知道我的重要。索性你们也跟着我撂挑子,集体向东家施压,不信他不低头。”
董裕安笑道:“这以退为进的法子,也就您这样的元老能用得奇效,换了我们,说不定东家就趁势把咱们一脚踢开了。”
卢柳心里熨帖,没再多说,当真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临走前望着尺素楼的招牌,他先前放了不少大话,实则心里也担心——这一去十天半月,不知会生什么变数。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拉不下脸现在就回,至少得装装样子。
最终,卢柳心不甘情不愿地坐着牛车离开了。
没过多久,尺素楼众人就发现,这位新上任的暂代掌事开始挨个找人谈话。
先是卢柳,接着是董裕安,再是两位账房先生、崔匠头,还有几位学徒。
楼里生意照旧,却隐隐透着“换天”的意味。
楼内人心惶惶,仿佛即将到来一场腥风血雨。
尤其是曲善,他发现徐青玉谈话是按身份顺序来的。
连绣娘都见了,却迟迟没人来叫他。
曲善笃定徐青玉是针对自己——
前些天他态度不好,这丫头定是怀恨在心,想用这些妇人手段给自己穿小鞋,看来也是黔驴技穷。
确定被针对,他反倒不慌了,想着这次若能扛过去,或许能得卢柳青眼。
于是安心坐着。
谈话嘛。
无非是装模作样拉拢人心那套。
真是妇人手段!
直到日头西斜,月上枝头,尺素楼快打烊时,徐青玉才让小刀来请他上三楼。
凡是被谈话的,不管是董裕安这样的掌事,还是最底层的车夫,都要去三楼原周贤的书房相见,搞得像皇帝召见臣下一般。
曲善心里更瞧不上这作派,实在不明白东家为何铁了心要扶徐青玉——
难道是为了逼走卢柳?
卢柳虽年纪大了,对尺素楼却功不可没,几十年的经验摆在那里,如今楼里风雨飘摇,正需他掌舵,东家怎会想着把他踢开?
定是这妖女手段厉害!
“这次正面碰上,定要让她知道我的厉害。”曲善暗自咬牙,迈步往三楼去。
第173章 分而化之(一)
这是曲善头一回进徐青玉的书房。从前周贤的书房他也常来,那时尺素楼大小事,东家总带着师傅,师傅便会带上他。
可如今这里成了徐青玉的住处,他一踏进来,只觉浑身不自在。
桌前摆着一把椅子,正对着徐青玉的座位。
她见他进来,自在地坐着招手示意他入座,架子端得十足。
曲善心里冷笑:不过是个暂代的掌事,就这般嚣张,往后尺素楼不知要刮起什么歪风邪气。
他大马金刀坐下,双腿叉开,双手抱胸,摆出一副防备姿态。
没料想徐青玉一句话,便让他屁股墩都已夹紧。
“东家走前特意交代,要查清布料褪色的元凶。我已和楼里十五位伙计谈过,包括董掌事和两位账房先生。有人说,上批岁办染色时,你曾无故消失过几天;还有人亲眼见你时常蹲在堆官矾的篾篓旁。指向你的罪证不止一件,证人也不止一个。你现在告诉我,岁办褪色一事是不是你做的?”
话落,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曲善猛地窜起身,眼睛霎时红了:“放你娘的屁!是谁污蔑我?你把名字说出来,我跟他当堂对峙!”
徐青玉仰头轻笑:“既是匿名谈话,我怎会把名字告诉你好让你去报复?我只能说,有些证词分量不轻,若是呈到东家面前,你怕是罪责难逃。”
曲善情绪更激动,双目圆睁,瞬间看破她的伎俩:“你想挑拨离间!”
倒是不笨。
可若是挑拨离间加攻心计呢?
此时的徐青玉穿着一身粉色水袖宽袍,头上插着一支银簪,竟还配了根筷子做的竹簪,打扮透着古怪。
就是古怪。
这是曲善见徐青玉的第一印象。
可这古怪打扮,反倒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无端生出几分疏离。
她身子微微前倾,右手撑在桌面上,桌前烛火的光映在眼底,泛着幽幽冷光:“曲善,岁办褪色一事,东家险些倾家荡产,这尺素楼里,必定有人要为此事担责。”
她声音淡淡,却藏着刀光剑影,“而刚好,你和你师傅负责染色这一流程。既然颜色有问题,大家指证你天经地义。”
曲善脸上露出恍惚之色,心里猛地一沉。
是啊,若褪色流程真有问题,首当其冲便是师傅,可师傅是尺素楼里待了多年的老人,深得东家信任,不会轻易被定罪。
东家看在往日情分上,也能让师傅全身而退。
到那时,唯一的替罪羊便只能是他曲善。
“东家早就有心彻查尺素楼,这些资料…里面包含证人证言,本该这两日就要呈给东家看。”
徐青玉指尖轻轻点在那沓资料上,这一小小动作却让曲善汗流浃背。
“我知道你对尺素楼上心,否则先前也不会被人挑唆着针对我。”
“但我向来对事不对人,既觉得此事另有隐情,便绝不愿你做了替罪羊,反倒让真凶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不顾曲善苍白的脸色,给出最后的期限:“我最多给你十天时间。若十天内你若查不出背后是谁,我只能将这些证据全交给东家。”
曲善胸脯剧烈起伏,面色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要诉,最终却将所有委屈咽回肚里,只咬着牙道:“你等着!十日,我定要揪出尺素楼里真正的内鬼!”
说罢猛地起身,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走后,徐青玉脸上才露出一抹淡笑。
这下好了,总算有人能替她分担些肩上的担子。
她早仔细盘算过,尺素楼的老员工们抱团如铁桶,可铁桶也总有缝隙。
曲善便是她撕开这道缝隙的最佳人选——
有冲劲,有野心,能力也不差。
更何况他在尺素楼待得久,对楼里诸事的熟悉程度,远胜过她。
最关键是年轻气盛受不得激。
轻易的就能落到套子里。
不过,调查内鬼只是其一,把尺素楼的业绩提上去,才是重中之重。
徐青玉随即招来两位账房先生,吩咐道:“你们再把尺素楼的账目细细盘一遍。”
这两位账房原是亲近卢柳的,自然清楚卢柳与徐青玉的权力之争,对她的吩咐向来敷衍。
那位白账房懒洋洋地开口:“徐姑娘,这账目东家都让我们盘过好几回了,盘来盘去,账册上的银子也不会多出来。您到底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说?”
徐青玉瞧着两人不情不愿的模样,心里反倒更定了几分,淡声道:“既然二位盘过多次,想必对账目了如指掌。我现在要你们把所有欠款理清楚,哪些供货商和原材料商的欠款可以拖延,再按轻重缓急拟一个还款顺序。”
两位账房顿时面露难色,白秋水直接回绝:“我们只管算账,不管外头还账的事。徐姑娘既领了大掌事的位置,本该在其位谋其政,若是我们做了您的活计,那您该做什么呢?”
徐青玉暗自多打量了白秋水一眼。这老小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连带着徒弟都瞧着老实憨厚,没想到竟是个伶牙俐齿、不好糊弄的角色。
“只是让你们整理一份还款先后顺序的清单,这都推三阻四——是态度有问题,还是能力跟不上?”徐青玉抬眼扫过两人,语气冷了几分,“如今尺素楼正处危机,这种不利团结的话就不必再说了。”
她没再多费唇舌争辩,只屈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像台精准的任务机器般发号施令:“两天之内,把这份名单交到我手上。”
说罢,便低头抓起桌上的书册,再不多看那两人一眼。
账房先生们讨了个没趣,只能悻悻退下。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刀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着一碗稠糯的白粥,一碟咸菜配着酱牛肉,还有一道清蒸鱼,热气腾腾的透着家常味。
他把饭菜一一摆在桌前,特意将粥碗推到徐青玉手边。
“先吃点吧。如今你身份水涨船高,后厨的刘妈都晓得讨好你。看,这条鱼就是专门给你蒸的。”
徐青玉忙了一日,早就饥肠辘辘,一手捏着筷子,另一手却还在翻着账册,吃得分外心不在焉。
尺素楼账面上只剩四位数的银子,再算上欠供应商的款,几乎是入不敷出,赤字严重。
第174章 分而化之(二)
她本是抱着划水的念头来的,偏生周贤偏要“慧眼识英雄”,倒让她这匹“千里马”动了真格,非得大干一场不可——
总得让周贤觉得物超所值才行。
徐青玉暗叹,自己约莫真是天生做奴才的料,旁人给点小恩小惠,就立马热血上头,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回报回去。
小刀见她扒饭的动作机械,视线死死粘在文书上,忍不住劝道:“吃饭不专心,当心噎着。”
他又挠了挠头,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了?从前总说吃饭是天大的事,今日怎么食不下咽?”
徐青玉抬眼看向小刀,苦笑一声:“东家亏了不少钱,我得想办法把这亏空补上。”
“那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好,听你的。”徐青玉嘴上应着,夹了两口菜,眼睛却又不由自主瞟向账册。
小刀无奈叹气,挪了张板凳坐到她身边。
他如今已能勉强认字,一眼就瞧见桌上纸张写的是尺素楼全体人员构成。
“你在找什么?”他问。
徐青玉指尖点在纸上:“我初来乍到,底下人不服。虽说眼下暂代大掌事,其实手里没半个可用之人。卢柳和董裕安经营多年,手下人抱团得紧,我得找个突破口才行。”
小刀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个不行。”
徐青玉微愣。
“他婆娘的弟弟的老婆,是卢柳侄子的媳妇。”小刀解释得明明白白。
徐青玉:“……”
她把视线往左挪了挪,指向另一个名字,小刀依旧摇头:“这个绣娘的父亲,是董裕安的远房堂兄。”
徐青玉不免咋舌:“你怎么对尺素楼的事这么清楚?”
小刀挺起胸膛,颇有些得意:“你走了一个多月,我总不能光吃白饭吧?他们没了活计闲下来,就爱到处拉家常,我年纪小,凑跟前听着,他们也不防我。别说这些,就连卢柳家有几条狗、几头猪、几亩地,我都一清二楚。”
徐青玉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看来卢柳和董裕安这数十年没白经营,这尺素楼就像棵老树,表面枝繁叶茂,底下根须盘错,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小刀点头,忽然指着某个绣娘的名字道:“这个刘绣娘,一手绣活做得极好,只是性子太耿直,得罪了绣娘工头,平日里没少被克扣工钱。听说她有三个孩子,男人去年摔断了腿,正急着用钱——你要想拉拢人,她是最好的人选。”
“我记得那刘菊芳是个贤良恭顺的女子,平日里说话温声细语,极少与人红脸,也从不掺和尺素楼的权力争斗,只一心做自己的绣活。”
尺素楼总共养着五六名坐班绣娘,别看人少,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纷争。
这刘菊芳是最后进来的,全凭本事站稳脚跟,因而和那位绣娘头子素来不对付。
徐青玉问道:“这些绣娘工钱怎么算的?”
“她们是尺素楼专门养着的,每月工钱很少,主要靠接计件的活儿挣钱。可所有绣品都得过雷绣娘那关,她说不合格,绣品就得作废,绣娘也得挨罚。绣娘班子里其他四人抱团得紧,吃饭时刘绣娘总是一个人在角落,明显被排挤在外。”
徐青玉心中有了数。这样一个急需用钱、自身又有本事的人,最是容易拉拢。
她满意地想伸手捏捏小刀的脸,却被小刀一把拍掉:“不许捏我的脸!”
徐青玉笑着夸他:“没想到关键时刻你还挺有用的嘛。”
小刀哼哼两声,没忍住傲娇起来:“那可不是,你也不看看小爷以前是做什么的……”
“讨饭的很光荣吗?”徐青玉故意逗他。
想起这茬,她话锋一转:“对了,得给你个奖励。”
说着冲墙角的架子努努嘴,“我给你弄了把武器,就放在那角落里,自己去拿。”
小刀眼睛一亮,像被点燃的炮仗似的弹射起步,很快从墙角翻出一把长刀。
这正是徐青玉遭遇水贼时,从被砍断手臂的水贼手里夺来的,她一路带回来,这些天忙着事倒忘了。
小刀得了刀,兴奋得直嚷嚷,十二三岁的年纪藏不住欢喜。
他用衣袖仔细擦去刀身的灰尘,宝贝似的搂在怀里,最后却怒气冲冲地问徐青玉:“你怎么不早说?我前几天还帮你把东西搬上三楼,怎么就没瞧见这宝贝!”
徐青玉笑道:“当时我中了毒,神志不清,哪记得自己拿没拿回来。”
“你中毒了?”小刀瞳孔骤缩,“中了什么毒?”
徐青玉满不在乎地笑笑:“逃命的时候被蛇咬了一口罢了。”
“逃命?!”小刀的瞳孔瞪得更大了。
他只知道徐青玉去了趟京都,一个多月才回来,每次问起都含糊其辞。
此刻听见又是刺杀、又是逃命、又是中毒,当下急了,追着追问:“你到底为什么要逃命?”
徐青玉开始打马虎眼:“当然是有人追杀我,我才逃命啊。”
小刀瞪着她,那眼神活像老父亲看着青春期叛逆的女儿,猛地一拍桌子:“徐青玉,你现在就把去京都的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第二日一早,徐青玉就被嘈杂声吵醒。
她换了身利落衣裳,简单梳洗吃过早饭,趁着女工和绣娘们刚开始上工,径直往绣楼走去。
管着绣楼的雷娘子,按小刀的说法,是跟卢柳沾着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关系,因此徐青玉对她还算客气:“雷娘子,我初来乍到,对尺素楼的业务还不熟悉,想问问咱们绣楼主要接哪些活计?”
徐青玉刚挤走卢掌事,雷娘子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但也不愿当出头鸟,只不动声色地推诿:“哎哟徐姑娘,您来得不巧,今儿我们还得赶一笔大活——城西巷子赵员外家订的喜服,耽误不得。”
她摆出一脸无奈。
徐青玉笑了笑:“我不勉强,你们忙你们的便是。不过我记得,刘绣娘好像没参与这桩活计吧?”
刘菊芳从绣架后抬起头,见徐青玉冲她招手,便走了过来。
“刘姐姐,”徐青玉语气亲和,“左右看你是她们中最清闲的,不如你带我在尺素楼逛逛,顺便讲讲绣楼里的生意?”
第175章 分而化之(三)
雷娘子在一旁催道:“刘绣娘,快去吧,徐姑娘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呢。”
其他几个绣娘脸上都露出鄙夷之色,刘菊芳却对这些轻视无动于衷,只对徐青玉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性子倒是憨直,说带参观就真当起了向导,先讲了尺素楼的过往历史,又领着徐青玉去看了楼上的染坊、晒布架、缫丝车等,一一介绍绣品从选料到完工的流程。
最后徐青玉笑着感慨:“我瞧着这尺素楼什么都好,就是大家干活的积极性不高。可惜卢掌事年纪大了,做事难免保守。我倒是跟他提过,不如改改咱们尺素楼的工钱发放方式,别再只按计件算。我听说底下有些伙计仗着手里这点权力,就克扣组员的工钱——绣品好不好、布料合不合格,全凭他一个人说了算。这要是碰到喜欢抱团的,难免滋生贪污腐败之风。”
刘菊芳眼睛一亮,像是有话想说,可转念一想,又把话全咽了回去。
她知道徐青玉是东家请来的人,可对方终究是个年轻女子,未必压得住卢大掌事。
“我倒觉得,把控品质这事儿,不如让大家轮流来做。”徐青玉笑盈盈地看向她,“刘绣娘,你觉得呢?”
刘菊芳眉心一跳,连忙装乖卖傻:“东家说怎样就怎样,我不过是尺素楼里一个绣娘,哪懂这些好不好的。”
“我见过你的绣品,整个尺素楼里无人能出其右。虽说绣工是个心思简单的活计,可你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毕竟尺素楼有改动对你也会有切身的好处。”
徐青玉也没逼她表态,只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去。
不过到底刘绣娘乱了道心,后面的讲解过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而与此同时,沈维桢的请的那位大夫终于从乡下回来。
他一进门,便被沈家人带去了傅闻山的院子里。
仆人身后轻轻合拢院子的大门,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
整个沈家洋溢着一种草药苦涩的余味。
这沈家…就是个病患窝窝,沈维桢身子不好自不必说,上头还有个上了年纪的母亲,下头还有个痴傻弟弟,三兄妹只有中间的老二身体健康。
却偏偏是个女孩。
从前都是沈家大公子支应门户,可沈大公子病体劳损,活不过两三年,到时候沈家便是一屋子老弱病残,只怕会被族人啃得连渣子都不剩。
“大夫您这边请。”
沈家二小姐沈宝珠亲自带着大夫入内,这小姑娘不满十六,待人接物却极为妥帖。
她指着某个方向,“您再往前几步就是那位客人的住处了。我是女眷,不好入内。阿钊,带大夫过去。”
李济仁入内,在见着院内那人的时候,难掩脸色惊愕。
实在是——
那男子容色皎皎,堪比皓月,只身斜影,一身白玉衣裳,更衬得他贵不可言。仿佛画卷中走出来的人。
李大夫目不斜视,放下药箱后就开始给傅闻山诊脉。
“公子之前可曾受过什么伤?”
“去年中箭,坠马时头颅着地,醒来后便视力模糊。”傅闻山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宫中太医都曾会诊,断言他这眼疾极难医治。
换言之。
无法医治。
“傅公子这脉象——”李济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涩弦紧,左寸尤甚,直冲关部。绝非寻常的‘厥阴风木上扰’或‘坠马瘀血阻络’所能解释。”
傅闻山端坐着,面容沉静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大夫……”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望来,寒意凝结,“我从未说过我姓傅。”
李大夫心中一跳,“是沈家二小姐告诉我的。”
傅闻山轻轻一笑,眼底堆积出杀意,“我化名蒋奉,沈家二小姐并不知道我的身份。”
傅闻山周遭那几个护卫登时伸手摸刀。
李大夫一声叹息,“傅大人,我曾在北境做过三年军医。去年您受伤以后,才开始云游四海。我见过您,你却未必认得我。”
“哦,那军医随征医官是谁?有哪些医士?”
李大夫对答如流。
“你在哪位将军麾下?”
李大夫也答上来了,还提到某位将军去岁受伤详情,傅闻山勉强信了。
对于敢去北境的军医,傅闻山自然高看这李大夫一眼。
“李大夫有何高见?但说无妨。去岁意外坠马,伤及头目,自此混沌一片,寻医无数,皆言颅内有瘀,药石难通。”
李大夫只暼向四周守卫之人,“我想问傅公子一些隐秘之事。”
傅闻山心中一凛,随后屏退左右。
李济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步履极轻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廊下无人,才缓缓踱回傅闻山面前。
绝非寻常医者看待病患的讲究。
傅闻山耳边听着那脚步声,心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傅公子——”李济仁的声音压得更低,“我细观舌象,舌质深紫,舌下络脉迂曲青黑,苔根隐有灰腻。此等征兆,非是外伤瘀血日久能成。此乃……毒邪内蕴,深入血络之凶险征候。”
“毒?”傅闻山心中微跳。
他曾经有过猜测。
但无法证实。
“正是。”李济仁语气笃定,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利落,“此毒阴寒滞涩,极擅隐匿,借公子坠马重伤之势潜藏体内,初时或只加重瘀象,令人不察。然其性如附骨之疽,非但阻遏气血上奉清窍以致失明,更在缓慢蚀损公子根本。”
室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傅闻山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李济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再无丝毫掩饰:“您所中之毒,绝非意外,而是有人处心积虑,欲借坠马之机,取您性命,更要您……生不如死!”
“老朽斗胆敢问将军,受伤之后,所饮汤药,所敷之伤药,乃至近身服侍之人……可曾有过半分异样?”
窗外的风似乎也停了。
傅闻山那蒙着阴翳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沉寂的火山在无声地涌动。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李大夫……既识得此毒,可有解法?”
却是绝口不提异样。
第176章 分而化之(四)
李济仁看着傅闻山冷峻却隐含焦灼的面容,沉吟片刻,低声道:“解法虽有,却如抽丝剥茧,凶险且耗时。非猛药可图速效,反易激发毒性,危及性命。”
他走到桌边,提笔蘸墨,落笔却极轻,“七分养,三分攻。‘养’在通络扶正,此为根本,需日日煎服,持续百日。‘攻’在拔毒透邪,每旬一次,于深夜施以金针过穴之术。取穴重在督脉。以后我每隔三五日来为公子针灸。”
傅闻山闻言颔首,“劳大夫费心。若有人问起我的眼睛——”
“我会告诉那人,我能力有限,您的眼睛只能听天由命。”
“多谢。”
大夫将方子交给傅闻山,他待药方上的墨迹干透,便小心地揣入衣袖。
等大夫离开,沈维桢才缓步走进来。
他方才已问过大夫,对方说傅闻山的眼睛只能尽力一试,效果却无法保证,约莫是听天由命的局面。
沈维桢暗自琢磨,大夫说话向来委婉,或许傅闻山的眼睛永远无法重见光明。
于是他温言安慰:“这个大夫若是不行,咱们再换一个便是。陈朝那么多的大夫,哪个好我就帮你把哪个抓来。陈朝没有,我去周朝给你抓。”
傅闻山却摇了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既说他医术了得,换旁人来,结果大抵也是如此,不如先按他的法子试试。”
说话间,傅闻山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沈维桢。
大夫说他这眼疾源于中毒,而下毒之人,必定是身边亲近之人。
他与沈维桢见面次数不多,沈维桢没有动机也没有时间。
身边的人他如今已经信不过了。
既能对他下毒,可见此人深受他信任。
也是。
能精准戳向他的要害,绝对是深信之人。
可青州之地,除了沈维桢,还有谁值得信任?
傅闻山在心中细细盘算。
心里鬼使神差的浮现起徐青玉的名字。
她吗?
那样弱小清瘦的一个小姑娘?
她曾在危难关头救过他的性命,更曾与他背水一战,共过生死。
他是信任她的。
“方才李大夫说,那法子还得配合针灸,少说得三四个月。你帮我寻个落脚之地吧。”傅闻山开口道。
沈维桢忙道:“既到了青州,哪有让你住外头的道理?”
傅闻山摇头:“我这人独处惯了,不喜欢热闹。”
话说到这份上,沈维桢不好再强留,心里却盘算着找一处离沈家近的宅邸,也好方便照料老友。
“对了。”沈维桢忽然想起一事,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通州那边寄来的,青玉姑娘的卖身契和放良书。你既把人家姑娘得罪了,总得亲自送上门赔个礼才是。”
傅闻山笑了笑:“何必如此刻意,倒让她疑心我携恩相报。派个人送去即可。”
沈维桢一想,徐青玉那般聪慧,拿到卖身契时,想必也能猜到背后之人是傅闻山,便应下,派了个心腹快马将信封送往尺素楼。
送信的人刚走,静姝和石头就回来了。
两人在花厅前碰个正着,一并往傅闻山这边来。
见他们似有要事要说,沈维桢识趣地走开。
等沈维桢离开,静姝才上前回话:“不负公子所托,属下已将徐小姐送回徐家。只是这一路上,徐小姐闹腾得厉害,属下好几次差点着了她的道。”
傅闻山直问:“可有把徐良玉亲自交到徐大人手上?”
静姝点头:“放心吧,保管徐小姐再跑不了。”
她自然没提,徐大人开门时那雷霆之怒,手里握着大棒子,险些在门口就将徐小姐一顿好打。
徐小姐在院里满地跑着叫救命,还差点扯断了她的一截衣袖。
石头则带回了一张画像,他说起去小营乡抓捕幕后黑手的经过:“公子,他们那群人十分谨慎,身边似乎还有高手护卫。我们又没能对上接头暗号,去的时候扑了个空。”
“好在崔韧学过画像,他惊鸿一瞥看清了那人的脸,便将容貌画了下来。我与那人交谈过,他一口京都口音。”
傅闻山静静听完,面色没什么波澜。
他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琢磨谁最有可能对他下毒——
自从去年战场上受伤,针对他的刺杀就从未断过,从周家别院那两个小贼,到上次船上的水贼,再到如今的中毒,他只觉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搅动风云。
但他向来藏事于心,当下便道:“无妨,他们既想要我的性命,我便以身作饵,再引他们一次,总能等到他们露出马脚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衣袖中的药方:“过几日我们便搬出去住,到时候行动也方便。”
静姝方才在路上瞥见了大夫的身影,此刻忍不住问:“公子,您的眼睛如何了?大夫说可有救治之法?”
傅闻山笑了笑:“大夫说,尽人事,听天命。”
石头和静姝闻言,双双露出失望之色。
公子何等骄傲,没了眼睛,就像上战场的将军没了武器。
纵是英雄,也难逃末路般的无奈,可天命难违,只能如此。
很快,尺素楼门前的大街上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徐青玉听见小刀在楼下扯着嗓子喊她,她快步下楼,只见一名黑衣青年在门前勒马。
“你就是尺素楼的徐青玉徐姑娘?”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我家公子让我送来的,里面装着你的卖身契和放良书。信送到了,我便告辞。”
公子?
周显明?
那人说罢将信交到徐青玉手中,没再多言,打马离去。
徐青玉一听到“卖身契”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就连小刀也凑了上来,两人对视一眼,满是激动。
她没想到周贤动作这么快——
她心里对周贤更添感激,只恨不得立刻为他赚尽青州城的银子。
徐青玉小心地撕开信封边缘,里面果然露出那张带着官府红印的卖身契,中间还有一处破烂的痕迹——那是她当初用筷子戳中的地方。
紧接着一张银票轻飘飘的落在地上。
小刀连忙捡了起来,“老徐!银子!”
她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卖身契上的名字上。
原以为拿到它时会何等激动,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倒一片平静。
这是她应得的!
她仔细将卖身契抚平,只觉手心沁出腻腻的汗,黏糊糊的。
小刀就将那张银票递给她,“周家给的?”
“或许吧。”徐青玉看见银子脸上才有些许变化,“那位老夫人做事向来细致体面。”
徐青玉心里门儿清。
这是奖励她救了二房等人的功劳。
难得田氏如此上道。
徐青玉将契纸和银票叠好揣进衣袖,小刀便问:“你还得回通州办理销籍吧?”
第177章 纠缠(一)
小刀早已知道,徐青玉出去一趟立了大功,周老爷为了奖励她,特意从老宅那边要来放良书,要给她销籍。
销籍后,徐青玉便是正儿八经的良民,婚嫁自由,以后在尺素楼,再没人能拿“奴仆”二字羞辱她。
他消息灵通,楼里人不防备他,自然听过不少对徐青玉的贬低,多是嘲讽她的出身,如今她拿到卖身契,便能光明正大地做人,莫说做大掌事,就是以后建功立业也有可能。
徐青玉却道:“得回主家原籍销籍。”
即沈家所在地的官府。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小刀追问。
徐青玉笑,“自然是去拜谢东家的脱籍之恩。”
徐青玉去拜谢周贤时,周贤着实没想到卖身契竟来得这么快。日子才过了六七天,卖身契就到手,不过周贤想着母亲那边派人快马加鞭送过来也不足为奇
“这是你应得的,只要好好为尺素楼做事,我不会亏待你。这卖身契得回原籍主家所在地办理,我记得老二媳妇沈家好像在通州城下的云水县。”周贤也不含糊,知道她定然想快些脱籍,“我找两个伙计护送你。”
徐青玉眉头微微一蹙,拿到卖身契以后脱籍的事情自然是越早越好。
可尺素楼如今风雨飘摇,周贤因她之故还欠着廖家一笔不少的款子,一个月的期限已过了五六天。
若她此时去办理,来回至少得十天半个月,到那时一切都来不及。
“不急。”徐青玉心念一转,当即做了决定,“卖身契既到了我手里,自然跑不了。反而尺素楼的债务等不起。”
周贤心中一宽,暗道徐青玉识大体。
他本就不想徐青玉这个时候离开,毕竟廖桂山被他摆了一道,这一个月的期限至今也只是拖延罢了。
于是周贤顺水推舟,“也好,等咱们先度过这危机再说。卖身契和放良书你可得好好收着。”
徐青玉回到三楼房间,关上门后,忍不住拿出那封卖身契细细打量。
只要办了手续,她便是自由之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只是想到自己多番辛苦筹谋,竟不如周贤一句话管用,心中不免五味杂陈。
好歹,也是靠自己双手得来的。
她坐在那儿久久失神,心里只想着:前男友沈玉莲知道她出府了吗?
沈玉莲自然还不知道徐青玉出府的事。
只是在每月十五去田氏的冰心堂请安时,周隐心里牵挂着这得不到的野花,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嘴:“听说青玉那丫头老娘病了,回乡下去照顾着,可这都过了快两个多月,怎么还不见她回来?”
周隐望向田氏,“祖母,您虽宠着这丫头,可也不能让她恃宠而骄。”
沈玉莲深以为然,她也疑惑:虽说徐青玉救过田氏和小五的命,可周家已经给了她极大的体面,待遇也和周府主子们差不多。
可奴才终究是奴才,哪家主子能放任奴才在外头一两个月晃荡?
于是她又添了句:“祖母,那丫头年纪小,不知分寸,您可不能让她仗着有救命之恩便没了规矩。”
田氏还没开口,周显明先笑着说了句:“这丫头啊,早就出府了。”
沈玉莲和周隐都有些不解,看向周显明。
什么叫……出府了?
周显明解释道:“她好歹救过我周家两条性命,若让她一直在府里做奴才,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
他自然不肯透露真实心思——让徐青玉去做傅闻山的房里人,本来是件极好的事情。
这些年傅闻山房中冷落,不见一两个贴心人。
平日里他对女色更是冷淡。
好不容易开口一回,他这个做好友的无论如何也要满足。
红袖添香,温柔小意,或许不再让好友孤寂。
可在外人看来,这无异于他周显明给高官送美人巴结讨好,他心中不耻,只拿救命之恩说事。
“所以我就做主放了她的卖身契,她如今在青州那边做学徒,将来说不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呢。”
他又看向沈玉莲,一脸歉意道:“弟妹,按理说青玉是你带来的人,她的前程总该问你一声,只是当时事出紧急,一时忙忘了。这样吧,从我房里选两个机灵的丫头给你,你拿去使。”
周显明又笑了笑:“我知道你二人主仆情深,青玉有了更好的前程,我想你这个做主子的,也不会有异议吧?”
一句话堵死了沈玉莲所有想说的话,她半天回不过神,面色讪讪的,只能陪着笑,心里只恨从前给自己立的那“主仆情深”的人设。
“还是那丫头命好,摊上咱们这样的人家。”她的话难掩酸涩。
田氏心里却想,何止是命好、摊上他们这样的主家?
那丫头甚至还攀上了国公家。
若是她再能干些,进了国公府就算做个妾室,将来也是前途无量。
自然,这些话田氏不会对沈玉莲说。
沈玉莲回到自己院里,气不打一处来,接连摔了好几套杯盏,惹得周隐十分不快:“不就是个丫头吗?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
这话倒是真心。
那段时间,周隐馋徐青玉许久,哪知徐青玉悄无声息去了冰心堂,如今更是出了府,成了正儿八经的良民。
他再想下手,也没了机会。
沈玉莲一听周隐这话,顿时火冒三丈:“你当然不在乎徐青玉,可她是我花时间调教的心腹!”
沈玉莲心中难平:徐青玉在冰心堂是一回事,真出了府又是另一回事。从此以后天高海阔,还不是任她去过好日子?
周隐劝道:“就一个丫头,你何必摔摔打打?你院里丫头那么多,我看那个琴音就不错,比起青玉也不差。”
恰在此时,琴音已在屋内温好了茶,连忙上前行礼:“少奶奶。青玉她……她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扔下少奶奶就走了,可我不一样,奴婢一定会一辈子跟着少奶奶。”
沈玉莲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琴音,怒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青玉相提并论?”
第178章 纠缠(二)
琴音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扭曲。
她哪里比不上徐青玉?
若是徐青玉在这儿,她也敢说自己比徐青玉强上一星半点。
等以后她成了梧桐院的姨娘,难道不比青玉在外头做个平头老百姓金贵?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让她得逞!”沈玉莲一想到徐青玉抛下自己去过好日子,心里就如万蚁噬心。
“那卖身契刚拿到手没多久,青玉还得回沈家原籍地办理脱籍。只要我勾勾手指,打个招呼,让官府的人给她使点绊子,她一时半会儿也办不成!”
她对琴音道:“你去把冬青给我叫来。”
琴音知道,冬青是沈玉莲在外头行走的心腹,叫他来,定是有要事吩咐,即刻转身去了。
琴音暗自得意:谁说她不如徐青玉?
徐青玉这会儿就算拿了卖身契,也还是个任人践踏的主,可她就不一样了,很快就能成这周府的主子。
沈玉莲在屋里摔打着东西,旁边耳房的秋霜听得清楚,又听到他们说起徐青玉的名字,连忙派明月去打听。
明月猫在房外听了一会儿,随后欢喜地回来跟秋霜说了此事。
秋霜听闻徐青玉拿到了卖身契,喜不自胜:“我得去给佛祖上三炷香,保佑青玉姐姐在外头平平安安的。”
而另一边,琴音奉命去叫冬青,从内院走到外堂,刚走到半道的假山处,忽然假山内伸出一只手,将她拽进了幽密的空间里。
感受到背后男人灼热的体温,琴音早已软成一滩水,双手娇柔无力地攀上那人的脖子。
她与周隐做了半个月的野鸳鸯,正是浓情蜜意之时。
只是周隐有心无力的时候多,琴音虽是个黄毛丫头,也觉得有些不过瘾,却仍装出温柔小意的模样,反倒让周隐多了几分怜惜。
“我最近生意周转有些紧,你再去沈玉莲库房那儿弄些东西出来。我记得她有一张地契,城东边那五十亩良田,你帮我拿出来。”身后男人的呼吸灼热黏腻,舔着她耳垂而过。
琴音心里一紧,连声哀求:“二爷,少奶奶前几天才让人查过库房,若非我反应快,咱们偷偷挪用她嫁妆的事只怕早就被发现了。”
“怕什么?”周隐不以为意,“她嫁到我周家,生是我周家的人,死是我周家的鬼,我用她的嫁妆怎么了?再说我也是为了整个梧桐院,我那生意上出了点波折,还缺些钱周转。你给我凑上,等我挣了钱,把她那些东西全赎回来,给你填上这个窟窿。”
琴音可不是秋霜、沈玉莲那般好哄的性子,她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她像朵娇花般攀在周隐怀里,仰起带着水汽的眼睛:“可二爷上次就说要提我做姨娘……二爷若是再这样,我可要怀疑二爷对我的真心了。”
周隐笑着捏了她的娇臀一把:“爷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清楚?爷为了你,都半个月没碰沈玉莲了,为你守身如玉到这份上,你还怀疑爷的真心?”
琴音娇喘连连:“可奴婢的一切都给了二爷,难道二爷忍心让奴婢一直没名没分地跟着您?”
周隐道:“你家少奶奶近日刚小产,正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我这时候要是提出纳妾,母亲还不得生吞活剥了我?我知道委屈了你,你再忍耐些时日。大夫说沈玉莲还得调养一阵子,暂时无法怀孕。我正想等着你怀了孩子母凭子贵,再给你一个名分,旁人也说不出话来。”
“若你再怀个儿子,那就是我周家的嫡长孙!到时候我就开口让母亲提你做个平妻——”
琴音的理智瞬间崩塌,拽着周隐往假山深处去,做起了露天鸳鸯,嘴里还念叨着:“二爷可要说话算话,否则被少奶奶知道,我可就死无全尸了。”
周隐怜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怎舍得你死?沈玉莲要是敢碰你一根手指头,我就休了她!”
这天早上,徐青玉去了沈家仓库,想取些废旧布料给曲善做变量实验。
望着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布料,她心里泛起一阵烦闷——
先前从沈维桢那里买下的一万匹布,如今竟用了不到一半,也就是说尺素楼里还积压着近万匹。
可这批货里,一半是残次品,一半是滞销的普通货,两样都卖不上价。
周贤恰好也在,两人索性没个正形地蹲在仓库门口,手托着腮帮子望着里头堆积如山的布,明明守着这么多货,却都陷在缺钱的窘迫里。
最后还是周贤先开了口:“别急,实在不行,就把这批残次品抵给廖家当货款。”
徐青玉却摇头:“到了嘴里的肉,哪有再吐出去的道理?我再想想办法。”
徐青玉刚到尺素楼,就见曲善满脸愁容地站在楼下。
她心里清楚,这几日曲善为了调查布料褪色的事跑前跑后,甚至偷偷摸摸往二楼库房钻,翻找从前的旧资料,那股子劲头,分明是憋着要大干一场。
其实若不是自己忙着给尺素楼周转现金,这事她原本不打算交给曲善,可既然手底下有这么个人能用,自然没有闲置的道理。
见曲善迟迟没进展,徐青玉便扬声道:“你跟我上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这是上次徐青玉错怪他是褪色事件的始作俑者后,两人头一回正经说话。
可曲善心里却憋着股气:徐青玉又不是尺素楼正儿八经的大掌事,凭什么用这种命令的口气跟自己说话?
她叫自己就偏要过去?
于是曲善在楼下磨磨蹭蹭好半天,自觉把架子端够了,才慢悠悠地往三楼走去。
到了三楼,徐青玉正在屋里翻箱倒柜,她那房间乱得不成样子,桌上却堆着厚厚一摞书,像座小山似的,各种资料、账册也满满当当地堆在那儿。
曲善瞧着这景象,心里忽然不是滋味——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见徐青玉这样好学的人。
像卢柳和董裕安那两位掌事,空闲时不是喝喝小酒就是含饴弄孙,哪会像徐青玉这样,整日泡在书堆里?
第179章 新布(一)
正怔忡着,徐青玉扔过来一张纸。
纸上画着个表格,里面密密麻麻填满了数据和文字。
“这是什么?”曲善问道。
“我之前调查的一些资料,你拿去参考。”徐青玉答道。
曲善拿起纸,目光一下子就被吸住了——
表格虽只有三行,却清清楚楚分析了两种布料的手感、颜色、褪色程度,甚至连火烧后的气味、浸泡实验的结果都一一记录在案。
徐青玉索性给他指了条明路:“我之前已经把线索初步锁定在媒染剂上,怀疑是这批官矾的质量有问题,或者……被人动了手脚。”
她没说的是,自己曾在通州撞见周隐和董裕安私下接触的事——
毕竟当时她在外散播过周隐的小道消息,这事若是被周家顺藤摸瓜查出来,难免又是一场麻烦。
曲善捏着纸的手猛地一顿,力道之大,险些把纸边拽烂。
他抬头看向徐青玉,眼神里满是警惕:“你为什么……要帮我?”
徐青玉笑了:“我跟你有深仇大恨吗?”
“你是想收买我!”曲善根本不信,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我可告诉你,我对我师傅忠心不二,你别想耍这种手段!”
可真是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徐青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慢悠悠道:“你总说忠心,可‘忠心’二字,能让你走多远?你跟我谈忠心,我倒想跟你谈谈立场——你用用你的豆腐脑想想,整个尺素楼里,或许你能真正跟着的人…只有我。”
曲善像是听到了极大笑话一般笑出声来,脸上露出一丝鄙夷:“跟你?你自身难保,说不定明天就被人赶出尺素楼。”
徐青玉反而一笑:“这尺素楼里,就数你我最年轻,压不住那些老人,偏又都想着往上爬。曲善,你有本事,也有野心,难道非得守着卢柳和董裕安那两个老东西?”
“我这个人,不喜欢吃剩饭剩菜。你跟着他们,吃他们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剩菜剩饭,还得看他们的眼色,能走多远?等他们老了,或许五年,或许十年,才轮得到你来坐掌事的位置。可你要是跟着我…你我联手…你坐上这个位置需要几年?”
徐青玉淡淡一笑,“我猜…用不了五年十年。”
曲善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震得他瞬间醍醐灌顶。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路——跟着师傅,得耗上几年光景,吃的不过是卢柳、董裕安手底下漏下的残羹冷炙;
可若跟着徐青玉,等待的时间或许更短,位置说不定能再进一步。更关键的是,徐青玉眼下在尺素楼尚未站稳脚跟,急需有人做第一个出头鸟来投靠她。
这或许正是最好的机会。
可转念一想,他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正如自己方才所说,徐青玉还自身难保呢。
大话谁不会说?
吹破了天,徐青玉也是个奴才,是个女人。
曲善摇了摇头:“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徐青玉正忙着,也没计较,“那你帮我把尺素楼里所有颜色的布匹都拿些上来。”
“好。”曲善应得干脆,转身时才猛地想起——
自己又不是她徐青玉的跟班。
他低咳一声,硬气补充:“我……我有空的时候再帮你拿。”
徐青玉笑了笑,不置可否。
随后,她让小刀去把市面上能买到的颜料都买回来,而嘴上别扭的曲善,终究还是把尺素楼各色布料都送了上来。
徐青玉拿剪刀将每种颜色的布剪成画轴长短的布条,一一铺在地上。
曲善见满地布料摆得整整齐齐,又见她趴在那儿调颜料,终究没忍住好奇:“你到底要做什么?”
“咱们那批残次品得卖出去,不想降价,就得另辟蹊径。”
曲善顿时没了兴趣,撇撇嘴:“事情要是真这么好办就好了。残次品清仓,从古到今就只有贱卖一条路。褪色的布,就像菜市场去晚了的烂菜叶子,只能被人挑挑拣拣。”
徐青玉没接话,只顾着摆弄手里的东西。
没过多久,周贤上三楼来,一进门就看见满地布条,而徐青玉穿着窄袖麻衣,正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蹲在地上,拿着毛笔写写画画。
他问了和曲善同样的问题。
徐青玉见事还没成,不好细说,只笑着站起身:“我在研究这褪色的布能不能二次上色。”
周贤却先按住了这事:“先别管这个,沈维桢要开布庄的事,你知道吗?他可提前跟你投过口风?”
“沈维桢要开布庄?”徐青玉摇头,“我与沈公子不过素面之交,交情不深,生意上的事,他不会跟我透露。”
“那倒也是。”周贤点点头,又道,“不过他曾任织造总管,手里资源定然不少,如今离任另谋生计,首选多半是绸缎生意。”
“东家不必忧心。”徐青玉话锋一转,“沈家就算要做,做的也是官办织造的生意,跟咱们不冲突。”
周贤本也这么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更安定了些。
这丫头总是太过冷静,极少有慌乱的时候。
“再者,若沈家真办成了官办织造房,对咱们反倒是好事。”徐青玉继续道,“这次咱们跟廖家合作不顺,明年的订单没保障,沈家正好是现成的合作人选。咱们多跟沈家走动,等他明年官办织造房批下来,也好分一杯羹。”
周贤听得连连点头:“没错,关系得提前维护,到时候提合作才不突兀。只是沈家一入局,青州这滩水,怕是要变个样了。”
徐青玉笑道:“让他们‘神仙’先斗法,只要别殃及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就好。真要是水浑了,说不定还有摸鱼的机会呢。”
听徐青玉说话总让人舒坦,三言两语就能抓住要害,把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
她忽然想起一事:“沈家布庄定在什么时候开业?”
“店铺早就在筹备了。”周贤道,“我没收到请柬,听旁人说,大概就是这个月吧。”
“竞争越来越激烈。”徐青玉轻叹,青州本就是产布之地,如今再加个沈维桢……
不知道这水能浑到什么地步。
“对了,听说沈家与公主殿下交好,沈家布庄开业时公主会出席吗?”
周贤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你想打公主的主意?我劝你别白费心思。公主出入都有护卫,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你若靠近小心被当成刺客处置。”
第180章 新布(二)
徐青玉难免失望,她还想捧公主的臭脚呢。
偏不给她机会。
“那青州还有什么德高望重、名气响亮的大人物?”
周贤微蹙眉:“你要做什么?”
徐青玉直言:“东家觉得,咱们尺素楼主要客群是什么人?”
周贤想也不想:“女人。虽说人人都要穿衣,但出来采购的多是女人,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女眷。”
“没错。”徐青玉点头,“可青州城里最肯花钱的,却不是她们。”
周贤转瞬就想通了:“是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的学生们?”
“正是。”徐青玉指着地上铺着的布条,上面已画了一条条直线,“男人们为笔墨纸砚一掷千金,‘风雅’二字最值钱。我在想,既然这些布会褪色,能不能让它反复褪色、显色?比如将名家丹青画作提前画在上面,遇水便显色——咱们专挣读书人的钱,岂不站着就把钱挣了?”
周贤心里猛地一跳,险些上前拽住她的衣袖,想起男女之防才硬生生忍住。
徐青玉见状笑道:“东家,这只是我的设想,技术上还得慢慢实现。”
“这虽是雏形,却大有可为!”周贤满眼兴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关键时候总能想出绝妙主意!”
徐青玉心里暗笑:若不是看在你慧眼识珠,我又何必毫无怨言的为尺素楼熬得快秃头。
周贤为她豪掷千两买她这个牛马,还这简直是个无解的阳谋!
拿了人家的钱,再不给人家办事,那她成什么人了?
有了新方向,周贤整个人都急躁起来。
方才他还不在意地上的狼藉,此刻却恨不得一张张细看给徐青玉打下手。他说着就要去叫崔匠头带人来研究,却被徐青玉按住。
“东家,楼里的内鬼还没抓出来,这事先别急着声张。”
周贤立刻反应过来:“是啊,内鬼还藏在暗处,若是让旁人先知道咱们研究新布,定然节外生枝。”
“等这布研究出来,少不得要请些有名望的学者来代言。”徐青玉补充。
“代言是什么?”
“就是让名气大的人与咱们的产品绑定,让人看到产品就想起他,看到他就想起咱们的布。”
周贤听着有些发怵:“这样的人物可遇不可求,就咱们这身份,怕是连人家门槛都进不去。”
说话间,徐青玉已收拾好书桌上的乱摊子,笑着挑眉:“这门进不去,咱们不是会翻墙吗?”
想起上回在沈家翻墙的事,周贤觉得自己这把年纪真是晚节不保,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刺激。
他笃定道:“上次你翻,这次我翻。咱是生意人,脸皮得当泥巴踩。”
徐青玉笑得坦荡,“那东家可得提前练练身子。”
“练就练!”
他周贤才四五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说干就干。
周贤在青州经营十几年,对当地权贵了如指掌:“青州是安平公主的封地,除了公主,就数青州知府最大……”
想到早晚都要接触这些人物,徐青玉索性“向上管理”,对周贤提了要求:“东家,你得想法子弄一份青州官场的百官图来。”
周贤嘿嘿一笑:“你怎知我没有?”
他转身往内间走——
这三楼本就是他从前的书房。
只见他在书架上一番翻找,从一处带锁的暗格里取出个小册子,郑重道:“这可是我的镇店之宝。”
两人对着册子研究半晌,目光最终落在了本地最大的青山书院院长熊怀民身上。
徐青玉追问:“这人很厉害?”
“我不知道。我幼时最讨厌读书。一听我兄长读书,我就肚子疼。”
徐青玉:……
周贤对书院的事不算了解,但家里最小的幺儿在别处书院读书,偶尔听孩子提过几句:“但我知道此人名气极大,据说是个少年天才,弱冠之年就中了探花,连当今圣上都曾拜在他门下。”
“这般厉害的角色,怎么会来青州这种地方?”
周贤叹道:“听说他原先在京都开书院,偏生提倡‘有教无类’,允女子们去旁听他的课,更别说什么贩夫走卒,他的课堂挤满了人。闹得京都风风雨雨。有人骂他不是开书院,而是开妓院,吓得那些姑娘们再也不敢来听课……总之风言风语极为难听。这位熊院长,性子又是出了名的孤傲,受不了这委屈,索性拍拍屁股走人了。”
徐青玉当即拍手:“就他了!”
能让女孩子读书,敢让女孩子读书,可见此人行事不拘一格。
两人一合计,便决定去拜访那位大儒。
等徐青玉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便催着周贤动身。
周贤被他催得一愣,问道:“咱们往哪儿走?”
徐青玉道:“不是说要去拜访那位大儒吗?”
周贤抬手理了理衣襟,“你不知道他的住处?”
徐青玉一怔,随即道:“我还以为你知道。”
“巧了。我以为你知道。”
合着这两人竟都摸不清那位大儒的落脚处。
周贤想了想,提议道:“实在不行,咱就厚着脸皮去问问沈公子?”
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徐青玉想得开——既然出来做生意,早就把那点无谓的面皮踩在了脚下。
沈维桢和傅闻山都是他的人脉,自然该好好压榨他们。
于是两人又匆匆往沈府赶去。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徐青玉望着沈府朱门,总觉得这时间点挑得有些暧昧,怎么看都像是上赶着来蹭晚饭的。
她便提议:“等等吧,等沈府用过晚饭再进去,免得失了礼数。”
周贤也正有此意。
两人是步行来的,便在沈府门外那棵歪脖子树下歇脚。
徐青玉去街角买了两个饼子,递了一个给周贤,两人就着晚风坐在树下吃了起来。
嚼着干硬的饼子,徐青玉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
倒像是他大学刚毕业那会儿创业的光景,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啃着冷饼子也能凑合一餐。
此刻回味起来,竟恍如隔世。
两人蹲在门边慢慢吃着,周贤忽然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销籍?”
徐青玉咽下嘴里的饼,叹了口气:“再等等吧。店里内鬼没查出来,廖家的债务也逼得紧,还有东家上次许诺的双倍工钱,都拖了两三个月了,再不给伙计们发下去,怕是要生怨怼。若是回去销籍,一来一回至少得半个月,实在走不开。”
第181章 门路(一)
徐青玉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贴身的肚兜里缝着个夹层,里面藏着她的卖身契和放良书。
吃过前几次的亏,这次便是天塌下来,她也得把这两样东西攥得死死的。
周贤知道这事情重大,“要不我派个人回去帮你办?销籍一事若有门路,也不一定非得你亲自跑一趟。”
徐青玉摇头:“我不放心,得亲眼看着官府销了籍才踏实。而且周家肯开恩赦我卖身契,于情于理,我也该回去谢恩才是。否则将来容易授人话柄。”
两人囫囵吞枣地吃完饼,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徐青玉才上前敲响沈府的大门。
谁知门房却说,沈维桢在新铺子里,并不在府中。
徐青玉不想再等,心想沈维桢不在,或许傅闻山知道那大儒的住处——
反正傅闻山还欠着她的救命之恩,断不会拒绝这点小忙。
无限反复重提救命之恩,才能让恩情利益最大化。
于是她问道:“那傅公子呢?”
门房竟是一脸茫然,显然不认识。
徐青玉便描述道:“就是一位眼盲的年轻公子。”
“哦,你说的是蒋公子吧?”门房这才恍然,进去通报后,徐青玉和周贤才得以入内。
走到傅闻山居住的院子外,周贤却停下了脚步。
他上次来便察觉傅闻山对旁人冷淡,只对徐青玉和沈维桢两人稍显温和。
既然如此,他也不好去打扰贵人清净,便对徐青玉道:“我在门口等你。”
徐青玉见状也没强求,只点了点头,独自走进院子。
院内静悄悄的,屋内光线晦暗,傅闻山手边仅一盏灯火,廊下悬着一盏油纸黄灯,四下安静得像一汪深水。
傅闻山就坐在那片晦暗不明的光影里,身影朦胧,仿佛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不知为何,徐青玉的心忽然一紧。
她倏然想起,一个没有眼睛的人,该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一天?
他去不了想去的地方,就像困在原地受伤的野兽,蜷缩在笼子里,寸步难行。
更何况是傅闻山这样曾驰骋沙场、见过风浪、见过血的猛兽。
“青玉姑娘。”
傅闻山微微侧头,眼前虽只有一片朦胧暗影,鼻尖却萦绕着一缕淡雅的皂角香气——
不用静姝通报,他也知来人是谁。
徐青玉想必是来谢他那日交还卖身契的恩情吧。
徐青玉缓步走近,见他正临案用膳,身边站着个侍立的小丫头,便垂首道:“傅大人,叨扰了。”
她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傅闻山手上,见他握着的是汤勺,心下微叹:盲人用筷子想必多有不便,难为他这般将就。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户人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她怎好贸然出声。
倒是傅闻山不拘这些繁文缛节,见她欲言又止,便先开了口,语气平淡:“感恩的话不必多说了。你找我,还有其他事?”
徐青玉一愣,感恩?
感恩什么?
感恩他替自己找了大夫,去了蛇毒,还把她一路护送到了青州?
可这些不都是顺手而为吗?
这点小事也要她感恩啊?
也太斤斤计较了。
“是要多谢傅大人。”徐青玉声音不情不愿,她还得找他帮忙,只能伏低做小,“确实有些事情想麻烦大人。我店里想办些活动,得请个厉害的大儒留一副丹青宝作。思来想去,只有青山书院的山长熊怀民先生最为合适,因而我想打听一番这位熊先生家住何方。”
“熊先生?”傅闻山执勺的手顿了顿,“他雄才大略,性情却孤傲。我常年驻守北境,与他只一面之缘,未必说得上话。”
这是拒绝帮她牵线搭桥了吗?
说好的救命之恩重重相报呢?
徐青玉正觉希望渺茫,却听他话锋一转:“等执安回来,我让他帮你打听。地址问到了便派人给你送去。只是熊大人个性桀骜,怕是未必肯掺和这些世俗事。”
“无妨。”徐青玉忙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傅大人肯给地址,剩下的便该我自己想法子。”
她心里暗叹,可惜沈维桢不在,不然还能求他从中牵线。
这话对着傅闻山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只觉得他此刻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静了半晌,才听他又问:“你今日来,就只为这事儿?”
卖身契…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如今夙愿达成,怎么反应如此冷淡?
就连一句感谢也是轻描淡写。
“是。”徐青玉老实应道,忽而眉尖轻蹙,“我应该……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
傅闻山没再说话,屋内一时只剩碗筷轻碰的微响。
徐青玉忽又想起一事,试探着问:“傅公子……认识长公主吗?”
傅闻山抬眼,虽无光的眸子对不准方向,语气却带了几分探究:“你胆子倒是不小,想做公主殿下的生意?”
徐青玉笑道:“所谓擒贼先擒王,既然出门做生意,那为何不做强龙的生意?”
“你倒是野心勃勃。”
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却想象得出她的眼睛。
一定很亮。
充满旺盛的生命力。
“我劝你不必白费功夫。公主府里本就养着绣娘,除非尺素楼有特别的布料能得她青睐,否则她日常衣裳和府内采购,多是交由沈家经办。”
徐青玉笑道:“我初来乍到,哪敢跟沈家抢生意。我只是先打听公主的喜好,省得将来冲撞了公主。”
傅闻山却道:“现在不敢,以后却敢。”
连自己兄长都敢杀,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沈维桢最近似乎也在忙着他的布庄,这大狐狸和小狐狸斗起来,也不知谁更胜一筹?
傅闻山沉默片刻,好半天才开口:“公主殿下和寻常贵女不同。身份尊贵自不必说,更难为可贵的是她心有成算,心志坚韧,远超男子。”
心有成算,心智坚韧——
徐青玉暗自琢磨这八个字。
传闻那位长公主十二岁便因战败远嫁周朝和亲,在敌国他乡熬过八年,才辗转归国。
这般经历,的确当得起“心有成算,心志坚韧”。
只是连傅闻山都亲自认证“远超男子”,可见这位公主或许当真与众不同。
第182章 门路(二)
她又想起徐良玉从前日日在她耳边念叨的那些——
三年前正是傅闻山打了胜仗,赢回六座失土,才把长公主从周朝接回京都。
如此说来,傅闻山与长公主的关系必然亲近。
他和沈维桢,大约都是公主殿下的左膀右臂,也难怪能成莫逆之交。
若是能得他们中任何一人牵线……徐青玉只敢在心里转这个念头。
救命之恩要用在刀刃上,因而她此刻实在没底气提这般要求。
“那公主喜好什么?”徐青玉追问了一句,又补充道,“傅公子拣能说的告诉我便是,不好说的,我绝不多问。”
傅闻山便捡些能说的告知徐青玉。包括安平公主的饮食喜好、看书偏好等。
最让徐青玉意外的是安平公主母亲出生将门,因而公主本人并不娇弱,反而十分擅长骑射,据说走到哪儿都长剑不离身,不仅本人颇具武德,随行丫鬟也大多是身体硬朗的武婢。
简而言之,武德充沛,不服就打。
徐青玉举手,真诚发问:“你说…我要是半路拦截公主献宝会如何?”
“那你记得出发前告诉我。”
“嗯?”
“方便我来收尸。”
徐青玉:……
傅老六的嘴真毒啊。
难怪眼睛瞎了。
指定是这张嘴得罪太多了人,遭了陷害了。
傅闻山察觉那道热烈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剑眉微蹙,“你……盯着我作甚?”
“在看你是真瞎还是假瞎。”
若是真瞎,他为何还能岸边跟那群水贼打得难舍难分?
若是假瞎,他怎么又会被水贼逼到水里险些淹死?
傅闻山:……
徐青玉突然抬手,在他眼前晃啊晃。
“你瞳孔收缩,有光反应——”徐青玉“哦”了一声,“你有一定视力。不算全瞎。”
算是高度近视。
徐青玉的距离有点近。
近到傅闻山清楚的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惊鸿一瞥,险些看清楚她的脸。
眼睛很亮,神采飞扬,说话时自带三分笑,唇边似乎还有两个梨涡。
“光线好的时候,我能看到轮廓和光影。”傅闻山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那么丁点距离,那窒息的感觉减弱,似乎他才得以喘息,“若在室内,只能分清昼夜。”
“原来如此。”
怪不得傅闻山的眼球并没有变形,极有可能是落马以后伤到了神经。
徐青玉心里总结:男紫薇。
这一来一回几句话,徐青玉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沈维桢回来,徐青玉正想找个由头告辞,傅闻山却忽然道:“过几日我要搬去宝平街住,你往后若有事,可直接去那边寻我。”
看来傅闻山是打算在青州长住。
徐青玉知道他这一次是来治眼睛,他既在青州长住,自然是眼睛一事有了着落,“傅公子的眼睛……有治疗的法子了?”
傅闻山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大夫说,只能尽力一试。”
徐青玉没接话,他虽看不见傅闻山的表情,却莫名感受到一丝藏在话语后的释然。
“不必为我惋惜。”傅闻山似是察觉到她的沉默,又道,“你若去过北方战场就知道我只失了一双眼睛,已是天大的幸运。多少人成了河边无人收敛的一具枯骨。我能活着,便该知足。”
“更何况,眼睛瞎了,倒能把人心看得更清楚。”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正如你曾说的,听懂弦外之音,看清局中迷障。”
徐青玉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敛衽告退。
傅闻山身上的危险她是知道的,光是明面上就遇过两波刺客,这般身份尊贵的人,靠近了难免惹祸上身。
此番沈家之行虽没问到大儒的消息,好在回到尺素楼时,曲善那边有了进展。
徐青玉刚上三楼,就见曲善在门外候着,他鬼鬼祟祟地跟着进了房,又四处打量确认无人偷听,才扯了板凳坐下。
“放心吧,小刀在二楼练字,若有人靠近他会报信。”徐青玉见他这模样,便知有了眉目,开门见山问道,“查出内鬼是谁了?”
曲善摇了摇头,却压着声音道:“咱们楼里角落有个沉淀染液杂质的青石槽,槽底常年积着厚厚的染料沉渣,平日没人清理。我想着你说的官矾那事,又琢磨着这人能在东家眼皮子底下偷换东西,定是手眼通天,多半会抹掉痕迹。今早我查了库里的官矾,出入记录和购买账册都对得上,也有我师傅的签字画押为证,也就是说…这官矾至少入库时并没有问题。”
他顿了顿,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可他若换了矾,总得处理剩下的证据。我让人把青石槽的沉渣刮开,在最底层发现了一块巴掌大的矾石结垢——外面裹着靛蓝染料,里面却是灰黑色。我用指甲刮了点粉末,遇水后水面浮起细黄丝。徐青玉——”
曲善向来不习惯称徐青玉为“大掌事”,此刻直呼其名,语气里满是笃定:“这内鬼销毁证据只运走了大块矾石,却没留意过滤染料时,细碎的民矾颗粒随着沉渣积在石槽死角,天长日久和染料、水垢凝成了块,成了藏不住的破绽!”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说得没错,咱们楼里确实有内鬼!这混账把上好的官矾换成了民矾,从中牟利!”
不亏是行家,这一出手就比她好几日的进度还快。
果然专业的事情还是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民矾和官矾具体有何不同?”徐青玉追问。
“民矾多是私人滥炼,混着砂石铁屑,入染后难附在棉布上,色浆易脱,所以布才会褪色。”
曲善解释道,“咱们从前接的单多是民用,对矾的要求不高,染出的布不会褪色得这么厉害。可织造局的单子,朝廷明明白白要求用官矾的!这一次染色正值三四月的阴雨天气多,我和师父也没想过有人心能烂成这样,敢在东家眼皮子底下耍花样,因而也没注意!”
徐青玉面色不变。
托周隐的福,她最开始就将目标锁定在媒染剂上。
“每匹布要用多少矾?”
“半两,也就是五钱。”
第183章 门路(三)
徐青玉一边听着曲善的话,一边顺手操起桌上的算盘,上下珠瞬时归位,噼啪几声清响,所有数字归零。
动作干脆利落。
她指尖翻飞,飞快在算珠上拨动,口中念念有词:“每匹布用矾半两,一万匹便要五千两矾。市面上官矾每斤五分银,民矾两分银,差价三分……这么算下来,把官矾换成民矾,大约能贪下两三百两银子。”
徐青玉这口气…卡在喉哝里。
“就为了这么两三百两银子——”
就不能贪个大点的?
早听说过徐青玉会算账,但没料到她竟如此熟练,曲善心中震惊,面上“啊”了两声,好半晌视线才从她的手指上抽离回神,“两三百两……足够在青州城内买个体面的落脚之地。”
一套房子钱。
放在后世,也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徐青玉愕然无语。
她本是门外汉,这些天不过初步摸清了织布工艺,对其中的门道和利害全然不知——
官矾是官府垄断之物,其他作坊根本买不到。
其产量有限,只会分配给一些大染坊,小作坊若想提升布料质量,只能想办法从大染织坊里匀出些许。
徐青玉心中豁然明朗:官矾能让颜色持久,却产量稀少,只在大型染坊流通。
半晌后她悟道,若要转移售卖这批官矾,必定有下家接手,且定然是染色工坊。
“和咱们尺素楼合作的小作坊有几家?”
曲善摇头:“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家。关键是这事做得隐秘,那些人肯定不会承认。”
“从你掌握的证据来看,觉得尺素楼谁是内鬼?”
自然是董裕安。
她在通州城的时候就知道董裕安和周隐有勾结。
可翻来覆去的为了这么两三百两银子?
徐青玉一则怀疑周隐不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见董裕安,二则她实在没有证据能够把官矾一事和董裕安联系起来,三则是不想陷入思维误区之中,先入为主的认定董裕安是凶手,反而让真凶逃过。
“这人能在东家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大动作,还有门路把官矾卖出去,可见在店里地位不低。”徐青玉认同这一点,“能偷天换日不算难,但有销赃渠道,说明是熟悉整个行业的老手。这么一排除,剩下的人就不多。”
最有嫌疑的,便是楼里那些针对她的人,名单显而易见。
曲善却连忙为师傅辩解:“我师傅老实了一辈子,要是有这些心思,早就当上掌事了,哪会一辈子做匠头?”
徐青玉没纠结这个,转而道:“但还有一种可能——尺素楼里有人偷天换日,外头还有人接应销赃。”
曲善一愣:“要是这样,情况就更复杂了。”
这尺素楼都漏成筛子了。
“既然复杂,不如彻底把这滩水搅浑。”徐青玉略一思索,朝不情不愿的曲善招手。
曲善凑近听了几句,顿时眼睛一亮。
临走时,曲善瞥见地上摊开的布匹,上面用各种颜料画着鬼画符般的线条。
徐青玉指着其中一种颜色问:“你能染出咱们尺素楼没有的这种灰蓝色吗?”
曲善打包票:“这颜色不难,我和师傅两三天就能染出来。”
“那正好,先给我染五匹。”
“好……”曲善满口答应,心里却咯噔一下——
最近怎么回事?
徐青玉说什么自己都照做,活像成了她的跟班。
不行,万不能让这丫头得逞!
他立刻改口:“我看看吧,有时间就给你染。”
下楼时,曲善满脑子都在琢磨灰蓝色的染法,暗自嘀咕:这死丫头片子,一天到晚净提些稀奇要求。
刚下到一楼,正好碰见几个准备回家的人。
最近事多,几位账房先生都待到很晚,加上卢柳离开后,人手捉襟见肘,董裕安等人更是时刻守在店里。
他们见曲善从三楼下来,崔匠头便有些不满的为徒弟打抱不平:“最近那丫头总使唤你做事?”
这话本是替徒弟抱不平,曲善却摇头:“没办法,这丫头得了东家信任,现在她说话不能不听。再说东家也吩咐了,让我配合徐青玉调查尺素楼的内鬼。”
“东家真觉得尺素楼里有内鬼?”几人闻言纷纷变色,连大厅柜台前拨算盘的两个账房先生都抬起了头。
“东家还没放弃查内鬼的事?不是说布料褪色是天气原因吗?”
“对啊。不是为了让那丫头忙起来才故意叫她查内鬼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崔匠头。
崔匠头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初是他一口咬定布料褪色是因为多雨,如今东家重提此事,显然是不信任他。
他硬着头皮道:“查!最好查个清楚,省得将来这污名落到我头上。”
白秋水抱怨:“这事儿明明都过去许久,偏偏东家现在旧事重提,肯定是受了徐青玉挑唆。这丫头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没火也要烧一把。”
董裕安沉声道:“倒是小看她了。布料褪色本是常事,那段时间青州多雨,布料没干透就存放,褪色也是天灾。她如今挑唆东家重提此事,哪是抓内鬼,分明是想排除异己。”
曲善接话:“董掌事的意思是,徐青玉想借机清除咱们?”
“这目的还不够明显吗?”董裕安面色沉沉,“卢掌柜是怎么离开的,大家心知肚明。撵走一个卢掌柜还不够,还要拉上我们几个老家伙,这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啊!”
一番话让众人陷入沉默,连好脾气的崔匠头都埋怨:“这丫头心思也太多了。”
曲善却为徐青玉说了句公道话:“或许她是想排除异己,但她确实查出了些东西。我现在倒相信,咱们楼里或许真有内鬼。”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
白秋水道:“你是被这女娃洗脑了不成?”
“徐青玉是真有两把刷子。”曲善摇头,想起她方才拨算盘的手法,不自觉的瞥了一眼白秋水。
白秋水多少年的账房先生,真论起拨算盘的本事,未必比徐青玉强。
“在她陪东家去京都之前就查过这事,当时就查出或许是官矾的问题。这些天她让我做的变量实验,一个个的排除原因,最后确实也证明是染剂的原因。”
第184章 门路(四)
崔匠头满脸不敢置信,问题竟出在染色环节?
那可就是他的罪责了!
他急忙追问:“那些天连下了半个月雨,官矾受潮效果打折,这不是理所应当之事吗?”
曲善叹了口气:“我原本也这么想,可徐青玉说,楼里有证人提供了新的证据,还按了手印。”
此言一出,满屋寂然。
“前段时间她不是挨个找人谈话吗?我看见她把所有人的话都记了下来。大约是有人急着投靠她,就说起之前那批布的染剂有问题。我问她是谁说的,她不肯讲——她对我也有所防备。”
董裕安立刻追问:“是不是那个写着‘随记’二字的册子?”
曲善点头:“没错,我还亲眼见她把册子藏在书桌底下的暗格里。”
崔匠头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拍桌子:“要是楼里真有内鬼,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吃着东家的饭,砸东家的碗,给东家造成这么大损失,别让我逮到!”
董裕安也沉下脸:“既然东家让你协助徐青玉,这时候就别胡思乱想,专心把内鬼查出来才是正事。”
几人又碰头嘀咕了一阵,猜测着内鬼是谁,一时间人心惶惶。
傅闻山动作很快,第二日便派人送来了那位熊大儒的住址,上面还格外细心地备注了熊大人的喜好——爱好美食,堪称饕餮。
徐青玉指着那几个字,转头对周贤笑道:“难不成咱们还得给他做几个菜,露一手?”
可她拿的是经商剧本,不是美食剧本啊!
周贤就提议:“去街上逛逛,总不能空着手去。”
但两人在街上逛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礼物。
送贵重了吧,怕血本无归;送轻了吧,又怕被看低。
徐青玉索性道:“反正咱也是热脸去贴人间冷屁股,第一次见面,送金子银子人家都不收。索性先去刷个熟脸。”
周贤真心请教:“怎么个刷法?”
“书里不都写着嘛,程门立雪、三顾茅庐……总之烈女怕郎缠,现在咱就是纨绔子弟骚扰良家妇女,主打一个不要脸——”
“话糙理不糙…”周贤捂脸,“但这也太糙了——”
“东家,跪着赚钱不寒碜。”小娘子笑脸盈盈,露出嘴边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人更真诚了,“但跪着都没挣到钱,那就寒碜了。”
行吧。
周贤也豁出去了。
反正墙也翻了,贼也做了,不差骚扰这位熊大人了。
两人匆匆赶往傅闻山给的地址,果然连大门都没踏进去。门房一看他俩的神情,就知道是来巴结人的,不等两人开口就摆手:“我家大人不在,改日再来吧。”
说罢“砰”地关了门,响声脆亮。
两人碰了一鼻子灰。
徐青玉正发愣,就见周贤熟门熟路往旁边墙根钻,见她没跟上,还冲她招手:“愣着干嘛?正门进不去,翻墙啊,又不是没翻过。”
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徐青玉满头黑线,指了指院里传来的狗叫声:“东家,熊大人养了好几条恶犬,你确定要翻墙?”
周贤贴墙听了听,里头果然有狗叫,却仍不肯放弃:“要不你回尺素楼,我在这儿等着。”
他两手揣在衣袖里,不知怎的,徐青玉越看越觉得他此刻模样有些猥琐。
话音刚落,周贤竟真就蹲在了熊府门前,铁了心要在门口等到大佬的样子。
徐青玉忍不住笑他:“东家,真打算学程门立雪?”
周贤反问:“不是你说要让大儒看见诚意吗?他这些天总得出门,他一出门就能看见我,我就上去狠狠的缠他,让他做咱们尺素楼那什么劳什子代言人。到时候,咱们这批布料不得卖断货?”
他想着徐青玉说的那种能显色褪色的“风景画布”,心里就一阵火热,总觉得这事不仅可行,还大有可为。
关键就在拿下熊怀民。
徐青玉问:“那东家见了熊大人,知道该说什么吗?”
周贤拍着胸脯:“就说咱们尺素楼出了新布料,上面的字能在阳光下隐形,下雨天又能显出来。整个大陈朝头一份,就连陛下娘娘都没见过这好东西呢。”
徐青玉笑着提醒:“东家,这种布料咱们还没生产出来呢。”
“早晚的事。”周贤对她信心十足,“你今天说的内鬼的事我都记着了,不过崔匠头我还是信得过的。技术上的事你不懂,让他给你把把关,赶紧把布料做出来,我还指着它让尺素楼转亏为盈呢。”
徐青玉本就对尺素楼众人存着戒心——既然有人能暗中把官矾换成民矾,那在她看来,人人都有嫌疑。
她不由问:“东家就这么信任崔匠头?”
周贤点头:“老崔是个老实人。关键是他家里不缺钱,他婆娘是地主家的女儿,家里光是良田就有近百亩。来我这儿当匠头,纯粹是因为他太老实,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这样的人,哪有什么花花肠子?”
徐青玉明白了:崔匠头不仅老实,还是个社恐,一个有钱的社恐。
按常理说,确实不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坏了自己一辈子的名声。
周贤又劝她:“你回尺素楼盯着那边,这边我来守着。”
徐青玉不再推辞。
她想起尺素楼的这几个人。
卢柳脾气大,但心眼嘛,最多两三个。
董裕安,也就是小刀嘴里的好人,笑面虎,心眼八百个,属蜂窝煤的。
那两个账房嘛,没什么起眼之处,只是单纯不喜欢被她这样的年轻女子压过一头,因而免不了给她使绊子穿小鞋,尽最大可能为难她。
董裕安自然是最大怀疑对象。
但她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仅靠她上下一张嘴,是绝对扳不倒这个董裕安。
不过周贤愿意相信崔匠头,徐青玉也愿意相信他。
崔匠头懂染色里的门道。若有内行人帮忙,研制新布的流程能快不少。
更关键的是,一个有钱的i人…大约也做不出贪污的事情来。
因而她一回到尺素楼,就把崔匠头和曲善叫到了三楼。
自从徐青玉搬到三楼,崔匠头便很少来这儿打转。
第185章 门路(五)
此刻他一上三楼就看见地上密密麻麻摆着方正的布料,每块上面都用不同颜色画着线条。
糟蹋东西啊——
崔匠头心里翻了又涌,这口气提了又放,脸都给憋白了。
徐青玉直截了当道:“我不愿贱卖仓库里那批残次品,所以只能开发新品。咱们先前那一批棉布不是遇水褪色吗?我从中得到灵感,想研制一种能反复显色的布料。”
反复显色?
崔匠头的脑子还没消化这炸裂的想法,就听她继续说:“我翻了些书,发现这种布料工艺不算难。原理就是找和布料颜色接近的染料——平常光线下看不出字,遇水就显出来,水蒸发了又消失。”
她见师徒二人神色陡然激动,眼里都闪着光——
不愧是技术人才,一碰到专业事就挪不开眼。
她连忙敲了敲桌子:“尺素楼的内鬼还没揪出来,这事按东家的意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让内鬼知道,被其他作坊先做出来,咱们的盘算就全落空了。”
崔匠头此刻早已没了先前对她的偏见,激动得直接趴在地上研究起来。
徐青玉用的布料和颜料,几乎囊括尺素楼能生产的所有种类。
她解释自己的思路:“我想,颜料应该和布料颜色接近,比如用无色或浅色粉末。”
她指了指脚边一块布料上的白色线条,“这白色染料里,我加了易溶于水的桃胶,桃胶能增加附着力,又遇水即溶,还好落笔。作画时颜料附在布面,没喷水时,浅色几乎隐形;遇水后,就和周围未沾水的布料形成明暗差,有点像宣纸洒金的原理,能露出笔迹轮廓。”
“我知道。”果然是内行人,徐青玉这么一提,崔匠头立刻上道,“用和底布颜色相近的染料将画作提前画在布料上,只有喷水才能显示出画作,阳光一晒,风一吹,水蒸发,这布料又恢复原状。”
说到这里,崔匠头难掩心中激动。
就连曲善也是一愣。
徐青玉前几天忙活的就是这个东西?
“对。”徐青玉发现崔匠头虽然沉默寡言,但脑子却转得极快,“我和东家商量过,准备给这新布取名叫天晓色。此布颜色随天色变化而变化,感应风雨云雪和阴阳变化。”
崔匠头趴在地上,一张张拿起布料在阳光下细看,耳朵却没漏过她的话。
看着这些布料和上面的线条,他心里震动——徐青玉能想出这些巧思,必然花了不少心思。
如果真能实现…那尺素楼的危机瞬间解除!
只要这新布…被那些风雅之士玩出花来!
“你试了这么多次,问题在哪儿?”
“水。”徐青玉毫不犹豫,“显色的水,我试了后院的井水、河水、茶水,都不能让我画的东西清晰显现。”
不愧是几十年的染色师傅,崔匠头只看几眼便能瞧出端倪,“布料最好是浅灰蓝,颜料用白色滑石粉——没喷水时,白粉和浅灰蓝接近,看不见;喷水后,水让滑石粉聚成白色水痕,和浅灰蓝形成对比,才能看见图案。”
崔匠头胸脯起伏,脸色涨红,看着她的眼神像着了魔:“丫头,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书上看来的。”徐青玉语气谦逊,“多看书,书里什么都有。”
崔匠头瞥见她桌上叠得高高的书,心里感慨,嫌弃的看了眼身边的傻徒弟曲善:“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曲善很无辜:“师父,我也爱看书啊——”
“你看的那都是什么狗屁倒灶的?全是书生爱上小姐,镖师行走江湖,寡妇跟和尚——”到底旁边还站着个小姑娘,崔匠头及时住嘴。
徐青玉瞥了一眼脸涨得绯红的曲善。
好家伙。
曲善平日看这些床头读物啊?
徐青玉假装没听见这爷俩——
崔匠头手抚布料,一寸寸摸索,一边思考:“这些布料的颜色效果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完全看不见。你这水是怎么喷的?”
“就直接泼上去的。”徐青玉答。
崔匠头摇头:“要让线条显色,泼水必须均匀。水流太大会冲掉颜料,用细雾才能让水分均匀覆盖,线条边缘也更清晰。改做细雾喷头试试?”
群策群力间,徐青玉忽然想起用茶水试验失败的事,连忙补充:“水温还得接近室温,过冷过热都会让颜料脱落。”
“没错,用细雾喷头喷雨水试试。”崔匠头摸着布料成分,“你说想让布料反复显色褪色?那还得处理布料——用极稀的米汤浆洗,能在布面形成一层薄浆,风干后方便颜料附着,也能让水分均匀扩散,等水蒸发了,就能恢复原状。”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默契与欣赏,恍惚间竟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
徐青玉眼睛一亮,真心赞叹:“不愧是老师傅,这一摸一看一想,就把整个想法完善了,还能落地。姜还是老的辣,崔师傅,我早该向您请教的。”
社恐的崔匠头从前听人夸奖只会尴尬,此刻却从徐青玉身上看到了踏实肯干的闪光点,也真心实意道:“你能从褪色布料想到做显色新布,才真是后生可畏。”
两人一番商业互吹,站在一旁的曲善终于按捺不住。
他望着徐青玉的后脑勺,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暗自嘀咕:这到底谁才是师父,谁才是徒弟?
此时崔匠头已转向曲善,吩咐道:“你去库房把所有颜色的布匹都清点来,像青玉这样一一铺开。再看看王师傅在不在,我记得他有个浇花的水壶,一并取来。”
有了这位技术大拿的指点,徐青玉研发新布的进展格外顺利。
一老一少在三楼忙了足足几个时辰,直到整座尺素楼打烊,灯火陆续熄灭,楼里渐渐只剩他们三人。
天边忽然滚过一声惊雷,黑云压城,转眼便要泼下瓢泼大雨。
崔匠头乐了,连忙催曲善:“天公作美!快去把楼下的水缸备好,接些雨水来。”
徐青玉瞧着崔匠头,虽面带倦色,眼底却亮得惊人,整个人仍浸在创作的亢奋里。
崔匠头已近花甲,徐青玉虽然心急,但也不忍压榨一个老头,便催他回家歇息。
崔匠头临走时,盯着地上那摊布恋恋不舍,嘴里念叨着:“明天得多带几种染料来试,要琢磨透,还得费些功夫。”
他又不忘叮嘱徐青玉:“夜里风大,把门窗关好,千万别让布沾了潮气。明天咱们接着研究。”
第186章 烧火(一)
好不容易送走崔匠头,大雨终于痛痛快快落了下来。
千丝万缕的雨线砸在房檐上、青石地上、水缸里,叮咚作响,像支欢快的乐曲。
尺素楼后有两三个小房间,住着些没法回家的绣娘和伙计,此刻正帮着曲善抬缸接雨水。
她听到有人抱怨:“大晚上的还不安分,尽折腾咱们这些伙计!”
“哎,新官上任三把火,忍着吧。等卢掌事回来了就好了。”
倒是曲善打断他们:“别废话,是我师傅的主意,让你们做点事就啰啰嗦嗦。”
一听是崔匠头的吩咐,这些人也不埋怨了,七手八脚的将缸挪到中间接雨水。
徐青玉匆匆洗漱完,关好门窗躺到床上,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刚挨着床沿,她猛地跳起来:“哎呀,糟了!忘了周贤还在山上!”
论把领导扔山上自己开车走了让领导淋雨回家的后果——
熊怀民为图清静,不住青州城里,住处搭在青山书院后的山坡上,挨着十几户农户,离城区还有段路。
偏巧周贤决定留下“程门立雪”时,徐青玉赶着马车走了——
她竟体贴地把老板丢在大客户门口,自己先撤了。
夜雨朦胧中,徐青玉推醒小刀,叫上他一起去接周贤。
小刀抱着长剑睡得正香,被叫醒后迷迷糊糊抱着剑跟着上了车,一路睡到山脚下。
徐青玉远远望见熊怀民门前那盏黄纸油灯下,有个身影缩成一团。虽是夏季,可山里雨急,周贤早冻得瑟瑟发抖。
这场雨来得又快又猛,显然他没来得及下山就被堵在了门口。
周贤见了自家马车,顿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徐青玉撑着油纸伞跳下车,快步走到屋檐下,她早料到周贤没吃东西,临走时从后厨摸了两个冷馍馍。
周贤又饿又冷,抓过馍馍就啃。
徐青玉怕被老板责骂,赶紧道歉:“东家受委屈了,都怪我。我和崔师傅研究新布入了迷,一时忘了时辰。”
一提新布,周贤立刻忘了抱怨,忙问进展。
徐青玉答:“多亏东家指点我找崔师傅,他经验老道,一下就解决了好几处问题。说不定新布很快就能投产。”
周贤一听,怒火全消,反倒对她竖起大拇指:“我一个大老爷们,淋点雨算什么?只要能渡过这关,别说程门立雪,就是闯刀山下油锅,我也愿意!”
熊家的门房早被门外动静惊动。
雨夜里马蹄声阵阵,屋檐下又有人说话,他开门一看,竟是早上那两人,不由奇道:“你们怎么还没走?”
徐青玉手一翻,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熟练地塞进门房手里,“小哥,我家老爷年轻时也是读书人,他兄长是前年在任上过世的周宣周大人。我家老爷打小是个书痴,前阵子在诗会上得了句上联,苦想半年也对不出应对,他请教了青州城里所有私塾先生,竟无一人能对出下联。这不,听闻青山书院的熊院长学识渊博,便想来碰碰运气。”
门房一听来了兴致:“什么样的对联,整个青州都没人能对得上?”
青州的人对不上,可不代表他家老爷不行啊。
徐青玉笑道:“可不是嘛,要不然我家老爷也不会从早上等到现在。他总说,除了熊大人那样的大儒,这世上怕是没人能对上下联。”
徐青玉这记马屁拍得不动声色,门房顿时脸色好看许多,“学问上的事,找我家老爷准没错。只是我做不了主。你们把对联写下来,我拿去给老爷看看,至于我家老爷见不见你们,就看运气了。”
周贤眼睛一亮,咽下嘴里的馍馍,直盯着徐青玉。
对联?
啥对联?
他周贤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会个屁的对联。
听母亲说,徐青玉爱读书。
周贤捉摸着,一个奴才,就算爱读书,能学会《千字文》就顶顶厉害了。
他知道徐青玉爱吹牛皮,一颗心七上八下,只怕她逮着他这只牛一顿乱吹。
徐青玉笑:“哪用纸笔?上联就五个字,劳烦小哥通传熊大人‘烟锁池塘柳’五个字。”
“烟锁池塘柳?”
“对。”
门房重复了一遍,关上门转身去通报。
周贤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三两口吃了那馍馍,看着徐青玉有些傻眼:“这就进去了?不用翻墙?”
他语气懊恼,“今儿个我连哪面墙好翻都看好了。”
“怎么撵狗我也想好了。”
徐青玉笑:“这是来的路上看见大雨忽然想到的主意。熊大人爱美食,也爱诗文,咱们投其所好试试。成不成不一定,死马当活马医呗。”
片刻后,门房回来,对着两人挥挥手:“今儿雨大,不方便留客。你们先留个地址吧。”
周贤忙道:“青州城尺素楼是我家产业,熊大人若有兴趣,不妨去逛逛。”
徐青玉见主人家无意留客,便识趣地对周贤说:“天黑路滑,老爷,咱们先回去吧。”
门房待两人离开,“吱呀”一声关了门。
马车上,小刀还在呼呼大睡,小家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人占了两个座位,怀里抱着剑,仰面睡得安稳,还打着细微的鼾声。
周贤和徐青玉只能挤在角落。
徐青玉看着熟睡的小刀心里来气,这熊孩子,早知道不带他来了。
徐青玉哪儿知道小刀的苦。
自从知道徐青玉去京都被人追杀之后,小刀就预感到这小娘儿将来会到处惹事,下定决心要练好身手,将来以备逃命之用。
他两三日就能砍断一个稻草人!
下午还要练字看书。
中间还得插空帮徐青玉跑腿。
就跟报了好几个培训班似的,焉能不累?!
而周贤想着好不容易打通门房,却没见到熊怀民,难免怅然。
徐青玉却道:“我倒觉得是好消息。雨太大,或许熊大人是担心我们不怀好意。既然留了地址,他若是有意,自会找来。”
周贤一听,才算安下心。
“熊大人这块硬骨头难啃。”周贤准备做两手准备,“既然新布有了眉目,咱们得准备几套方案。青州城里有名的大儒、风雅人士,都得先去接触。对了,还有个白鹿书院……”
徐青玉忙附和:“东家提醒得是。若熊大人这边不成,咱们就得另想办法。明天好好研究研究那百官图,再找位德高望重的人做尺素楼的代言人。”
第187章 烧火(二)
马车刚启动,里屋的熊怀民已听见外间动静。
片刻后,门房进来回话,说起门外两人从早等到晚的事。
熊怀民正在研究那副对联的上阙,“他们走了?”
门房答:“小人亲眼看着他们走的。不过那位瞧着像是位风雅人,还有车马来接,应该是正经人家。他说…是在诗会上得了句上联,跑遍青州半年,没人能对出下联,特来请教先生。”
“青州竟无人能对?”熊怀民捻着颔下长须,视线落在那五个字上,“妙啊……真是妙啊!”
越看越妙。
熊怀民盯着纸上那五个落笔字,久久未动。满堂寂静里,只有他指腹摩挲纸面的轻响,直到那声带着颤音的赞叹终于破喉而出,尾音里还裹着难掩的激动。
“你看——”他抬手指向那“烟锁池塘柳”五字,目光亮得惊人,“烟笼池柳,本是寻常景致,可一个‘锁’字,便让这烟有了形、有了力。”
话音稍顿,他又俯身凑近,指尖点过每个字的偏旁:“更绝的是此处——烟带火意,锁含金旁,池有水形,塘存土意,柳属木性。金木水火土五行,竟全藏在这五字之中!偏又不见半分刻意堆砌,反倒与景致融成一体,这般浑然天成的巧思,真是……真是闻所未闻!”
他重新落座时,指尖仍在纸上轻轻点着,眼中惊叹未减:“只这五个字的上阕,怕是要难住天下多少文人墨客了……”
话音未落,熊怀民忽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风:“题字之人呢?可留下地址?”
“说了个‘尺素楼’。”门房知道自家老爷心思,“大人,他们也没有对出这下联。”
这……
熊怀民很是遗憾。
“看来…还是得去尺素楼一遭。”
另一边,徐青玉与小刀、车夫将周贤送回周府后,三人才冒雨返回尺素楼。
斜风细雨打湿徐青玉的裙角,她与小刀共撑一把伞,拾级登上三楼。
推门前,徐青玉下意识朝门缝瞥了一眼——她临走时夹在那里的一根头发丝,不见了。
推门而入,她先点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屋内陈设与白日无异。
可徐青玉指尖划过桌沿、掠过书架,唇角渐渐漾开笑容——
鱼儿咬狗了。
这屋子分明进过人,只是对方心细,竟将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原位。
若非她早有防备,此刻怕是还蒙在鼓里。
不枉费她临走之前刻意闹出动静,让人知道她要外出。
次日一早,过了开市时辰,尺素楼的大门仍紧闭着。后院里,几十号人站成几列,最前排摆着两张座椅,周贤已坐在其中一张。
待徐青玉从三楼姗姗而来,周贤立刻朝她招手:“青玉,来这边坐。”
当着所有人的面,周贤这般抬举徐青玉,让董裕安与几位账房、匠心头暗惊。
底下伙计们也忍不住偷瞄这位年轻女子——
周贤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尺素楼里,徐青玉与他平起平坐。
说是暂代大掌事,可明眼人瞧着,徐青玉明明比卢柳那正牌大掌事还要体面——
一片死寂中,众人暗自揣测:徐青玉如此权重,待卢掌事回来,还能有她的立足之地吗?
周贤得了小刀通报,早知昨夜变故,此刻看着满堂人,扭头对徐青玉道:“开始吧。”
徐青玉起身,眼睛含笑扫过前排几张脸:“昨儿大雨,有人潜入二楼,偷走了东家的印章。”
话音刚落,董裕安已沉下脸:“青玉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怀疑我们这些在尺素楼干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偷东西?”
“董掌事稍安。”徐青玉款款行礼,语气平静,“正因为东家信得过诸位,才想先替大家洗清嫌疑。”
“嫌疑?”另有人冷笑,“要说嫌疑,怕是没人比姑娘你更大吧?你来的时日尚短,却掌着二楼钥匙,东家对你更是无话不谈——”
“怕不是想趁卢掌事不在,杀鸡儆猴、排除异己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徐青玉一眼扫过,正是董裕安与卢柳的心腹。
徐青玉突然开始点名,“陶罐、李二牛、郑小双、杨德康……巧了,正好都是卢掌事和董掌事的人……”
点的正是刚才说话反对她的人。
“东家……”徐青玉忽然笑了,扭头问周贤,“咱们尺素楼,到底是姓周,还是姓卢,又或姓董?”
一句话噎得董裕安脸色骤变,那几人也愣在原地,再不敢多言。
周贤拍了拍桌子:“吵什么?让青玉把话说完!”
楼内重归安静。
徐青玉背着手,踱着步子,姿态很像……糟老头子。
“那贼偷印章时,没防备盒子里藏了捕鼠夹——夹上还沾着血,想来是受了伤。”
众人闻言,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又偷瞄旁人的手掌。
“所以,”徐青玉道,“还请诸位伸出手,让我们的人检查一番。”
她坐下后,指了指曲善与小刀,“你们二人去看看,谁手上有伤口,谁就是偷印章的人。”
小刀蹦着应了,曲善却脸色一沉——
这“我们的人”几个字,分明是将他划到了徐青玉那边。
这明摆着是挑拨离间!
可周贤在旁,他只能硬着头皮走出队伍,挨个检查众人的手掌。
轮到崔匠头时,曲善目光一凝——对方手背上,竟沾着几点红棕色的染料。
曲善的瞳孔无声颤动,只迟疑了片刻,便迅速将崔匠头的手裹住按住,随后迅速别开视线检查下一个。
很快,尺素楼几十号人的检查便结束了。
小刀跑回来,凑到徐青玉和周贤耳边低语了几句。
徐青玉听罢,朗声笑道:“看来是我猜错了,这偷印章的贼竟不在咱们楼里。行了,乌龙一场,大家都散了吧,时辰到了,该打开大门营业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陶罐,我有事找你;东家,也请您随我到三楼来一趟。”
众人闻言,心里免不了埋怨——
徐青玉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趁卢掌事不在使劲折腾呢。
可不是得抓紧烧?
等卢柳那正主回来,她怕是想烧也没地方烧了。
周贤正要起身,却听徐青玉又笑着添了一句:“崔师傅,我还有些关于染料的问题想请教您,也劳烦您一起上来吧。”
第188章 烧火(三)
曲善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骤然抬眼去看那年轻女子,只见她神色淡淡,面容素净,与往日并无二致。
可不知怎的,一股寒意突然顺着曲善的脊背爬上来,让他心跳如鼓,指尖都微微发颤。
徐青玉一定是看到师父手上的染料了!
徐青玉只晚到片刻,先嘱咐小刀守在二楼楼梯转角望风,自己提着裙摆快步上了三楼。
刚进门,却见董裕安也跟了上来,霎时三楼挤了八九个人,满满当当的。
不等徐青玉走到周贤跟前,周贤抓起桌上茶杯狠狠呛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飞溅,惊得众人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出声。
周贤素日脾气温和,待属下也算大方,这般动怒黑脸,众人还是头回见。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周贤指着陶罐的鼻子怒斥,“这些事全是你干的吧?”
陶罐“扑通”跪在地上,脸色涨得通红,只顾着摇头:“东家冤枉啊!我好端端在尺素楼当差,怎么会吃里扒外?”
“还想狡辩?”周贤厉声道,“把你的手伸出来,让大家看看!”
陶罐一脸疑惑地摊开手掌,赫然可见红棕色的染料痕迹。
他先是一愣,转瞬琢磨过味来,急忙大呼:“冤枉啊东家!今日查的不是偷印章的人吗?我手上可没有伤口!这是昨日上工沾的染料,不知怎的洗都洗不掉!”
徐青玉提起裙摆,绕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周贤身后,视线落在陶罐掌上,声音悠悠响起:“你手上沾的是赭石混桐油膏,以赭石为基,混入熬制过的桐油调成膏状。我特意涂在书桌右下角,谁动过我的书房,手上便会留下这红棕色印记。这染料附着力极强,几天内是别想洗干净了。”
话音落,屋内众人纷纷朝她看来——
这法子,亏她想得出来。
周贤心中也暗自感慨,果然书中自有乾坤,瞧徐青玉这脑子,再瞧瞧她书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典籍,当真不是白读的。
陶罐脸色骤变。
“说说吧。”徐青玉敲了敲桌子,“你为何要偷偷摸进我的书房?”
陶罐跪在地上,紧抿着嘴不肯开口。
周贤重重一拍桌子:“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我告诉你,前批发往江南的货出了问题,对方说颜色有问题要退货,这损失你担得起?”
“啊?”陶罐惊得张大了嘴。
周贤脸色更沉。
他自然不会提岁办褪色的事——
楼里除了几个心腹,对外只说是发往江南某经销商的货出了岔子。
“前天夜里,曲善故意放出消息,说青玉柜子里藏着布料出问题的证据。你昨儿夜里就摸到这儿来了,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冤枉啊东家!”陶罐哭出声来,跪着往前挪了挪,见地上有碎瓷片又生生顿住,“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证据,也不知道那批布出了问题!我只是……只是那日徐青玉找我谈话,我嘴笨,一不小心说了些尺素楼的坏话,又见她拿本子记着,以为她要跟东家告状。这几天思来想去睡不着,就想偷那本子,把写我的那页撕下来……”
徐青玉笑眯眯地盯着他:“我记得你不认字吧?偷走册子,你怎知自己的名字在哪一页?”
“我……我……”陶罐支支吾吾,忽又梗着脖子道,“我认得自己的名字!”
见众人沉默,陶罐像是得了底气,猛地转向曲善质问道:“你说放出了消息,为何我没听到?你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对哪些人说的?”
曲善面色一白,下意识望向徐青玉求助。
这正是关键处——
他那日故意在几个管理层面前说这话,本是想试探董裕安会不会动心,没成想董裕安稳住了,倒是陶罐先撞了上来。
徐青玉抬眼,从董裕安面无表情的脸上扫过,心中也泛起一丝疑云。
僵持片刻,徐青玉不慌不忙坐下,对周贤建议:“东家,报官吧。看来咱们是问不出什么了,交给官府,打上几十个板子,先能让他褪层皮再说。”
周贤和徐青玉去了一趟京都,培养出了默契。
知道徐青玉是在诈陶罐,立刻配合着朝楼下喊:“小刀!”
小刀咚咚咚跑上来,却望着徐青玉。徐青玉道:“你去报官,让官差来把人抓走。”
“别别别!”陶罐一下慌了,连连摆手,“我说!我都说!是……是卢大掌事让我做的!”
周贤哪里肯信自己的兄弟会背叛,一把揪起陶罐的衣领:“放你娘的屁!卢老哥他回老家探望他娘去了,你要栽赃,也得选个在场的人!”
徐青玉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刻陶罐面露惊恐:“东家,他根本没走!就在家里蹲着呢!他娘也没病,他是怨恨您把这小娘儿们请进尺素楼打他的脸,他就等着尺素楼出事,好让您去求他回来,把他八台大轿抬着请回来!”
董裕安猛地站出来:“卢老哥在尺素楼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绝不准你这样冤枉他!你说受他指使,可他这些天根本不在楼里,怎会知道所谓的证据藏在哪?我们也是前天晚上才偶然得知此事!”
“卢掌事临走前就交代我,让我盯着楼里的动静,尤其是这丫头!”陶罐急忙道,“前天夜里我见你们凑在一处说话,就上来偷听,听到什么证据,连忙去跟他通风报信。他让我把那册子偷出来给他看看,还说只看一眼就原封不动放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这丫头回来这么快,我还没找到册子呢!”
徐青玉笑了:“这么说,你没找到册子倒成我的不是了?我既设下天罗地网,那册子自然早早就收好了。”
董裕安仍不肯信:“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天地良心,我半句虚言都没有!”陶罐赌咒道,“你们要是不信,我带你们去找卢柳!他还说事成之后给我一笔厚赏,我想着事不大,他又是老人,就答应了——”
“废话少说,带我们去找卢柳!”周贤终究难信兄弟背刺,带着人怒气冲冲下楼备马。
第189章 烧火(四)
徐青玉却顿住脚步,视线落在曲善和崔匠头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崔匠头目光飘忽,不自觉地将手握成拳揣进衣袖里。
徐青玉自然瞧见先前曲善为师父打掩护的小动作,但既然陶罐已自曝,她决定先按下崔匠头的事,日后再查。
等徐青玉下楼,曲善才发现师父的手在发抖。
崔匠头活了大半辈子,老实了一辈子,哪架得住刚才徐青玉那一眼?
他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扒光了晒在太阳底下,什么清白、名誉全没了。
“那丫头知道了,对不对?”崔匠头声音发颤,“她一定也觉得我是内鬼,可她刚才为什么不在东家面前揭穿我?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曲善也说不上来,却觉得徐青玉分明是有意放他们一马。
“师父,您到底为什么要钻到人家书房里去?这摆明了是个套,您还一股脑往里钻。”
崔匠头脸上挂不住,红着脸道:“我……我就是想看看,到底谁是楼里的内鬼。曲善啊,褪色这事说到底是咱俩的责任,是咱没把东家的差事办好。我就想看看,是哪个龟儿子在背后害我……”
曲善重重一叹,看着师父又红又愧的老脸,实在说不出责怪的话:“师父,这事以后再说。当务之急,咱们得跟着东家找到卢掌事。”
一提起卢掌事,崔匠头的脸色更难看了:“老卢他糊涂啊!他怎么能这样干!”
而楼下,周贤已命人备好马车,连声催促徐青玉动身。
徐青玉连忙登车,车厢内却十分拥挤——
董裕安早已先一步坐下,连带着一个陶罐,小小的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
陶罐指向一处方向:“其实卢掌事压根没离开通州城。“他瞥一眼徐青玉,“他就是跟东家拿乔呢。”
周贤面色越来越黑。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钟头,转入一条幽深小巷。
陶罐猛地一指:“就是这家!“
周贤哪儿能不知道卢家正门在哪个方向?
到了地方,他跳下来,一手提着陶罐的后领,一手上前拍门。半晌无人应答,他索性一脚将门踹开。
屋内之人,正是卢柳。
卢柳一手饮茶,一手打扇,见到众人时明显慌了神。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周贤气得双目赤红,一脚踹在陶罐屁股上,随即气势汹汹地揪住卢柳的衣领:“卢柳!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卢柳身形一震,显然没料到他们会突然杀到。
前一刻,他还在盘算着东家徐青玉何时出错、自己何时能被请回尺素楼——
毕竟楼里离不得他坐镇。
可下一刻,周贤怒不可遏的脸就撞进眼帘,他不由一怔:“东家,你们怎么......“
“你还想狡辩?“周贤怒极,“卢柳,你跟着我出生入死几十年,我把你当亲兄弟!你年事已高,我从没想着把你踢出局。“
他是真的伤了心,尺素楼里,数他与卢柳的情分最不一般。
卢柳是打他刚开始做生意就跟着的人,两家亲如一家,甚至险些成了亲家。
“可你倒好,就为了那两三百两银子,竟出卖我!还在我面前装得跟贞洁烈女似的,眼看着我周贤倾家荡产,看着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对得起我吗?“
卢柳一脸茫然:“东家,你在说什么?“
“你还想狡辩?“周贤冷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就是布料褪色的真凶!那些官矾值几个钱?你缺钱可以跟我说,为何要这样害我?“
一旁的陶罐也帮腔:“卢掌事,你就别装了。是不是你临走前让我盯着徐青玉和尺素楼的动静?是不是你说楼里有事要第一时间给你报信?“
卢柳面色骤变,看着众人来势汹汹的架势,便知自己的事败露。
他冷声一笑:“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想让徐青玉做大掌事,不顾我的颜面,我留个眼线在楼里,怎么了?犯了什么大罪?“
“你还在嘴硬!“周贤双目赤红,“你偷偷把官矾换成民矾,毁了尺素楼的招牌,害得我险些倾家荡产!如今陶罐都招了,说是受你指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周贤还没气糊涂。
关键时候学了一招诈降。
陶罐只招了偷册子的事情,至于染剂的事情,纯属周贤臆测后拿来诈卢柳的。
卢柳猛地一震,怒喝:“放你娘的屁!天地良心!我除了想把那小娘们弄走,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陶罐,你给我滚出来说清楚,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换了染剂?”
“掌事,您就认了吧,这事瞒不过去的。我虽不知道什么染剂的事情,但我知道您藏着银子呢。”
陶罐指着院内的树底,“东家,我举报!我亲眼看见卢掌事把一罐子银子藏在这儿,说不定就是换官矾的脏钱!”
卢柳冷笑,“我怎么不知道我家里藏了银子?”
“多说无益。”董裕安开口,“把树底刨开,便能证明卢大哥的清白。东家,卢老哥不可能是幕后真凶,他根本没动机做这种事。”
周贤冷笑:“卢柳,我记得你前段时间说孙子要开蒙、幺儿要成亲,都急着用钱,对吧?”
卢柳不可思议的望向周贤:“那不过是随口闲聊,难道东家要凭这个定我的罪?“
说话间,董裕安和陶罐已拿工具开始刨树底。
“我就不信了,我卢老兄会害人。”董裕安抓起锄头,一锄头下去,“要是挖出这地底下没有银子,陶罐,我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徐青玉眼睛一眯。
片刻后,陶罐挖出一坛子银子,他兴奋地喊道:“东家,我没说错吧!我那天报信时,亲眼看见这老家伙把银子埋在这儿,这就是他换官矾的赃款!”
周贤和徐青玉走上前,徐青玉瞥了一眼,便估出坛中约有两三百两,与她那日算账的数目分毫不差。
这个金额。
实在是很巧妙。
卢柳快步冲上去,盯着陶罐手里的银子,大惊失色:“东家,我真不知道这银子哪来的,更不知道树下藏着银子!”
事到如今,他再看不明白这是冲自己来的局,就白活了这么大岁数。
第190章 烧火(五)
他几乎要赌咒发誓:“东家,我跟着你几十年,我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卢柳怎会为这点蝇头小利出卖兄弟?我是尺素楼的大掌事,楼里有难我也跑不了,何必为这点银子赌上身家性命?”
“我也不信。”董裕安突然瞪向徐青玉,“今天这事定是这丫头惹出来的,说不定是她买通陶罐,栽赃陷害卢掌事!卢掌事一走,她就能坐稳大掌事的位置。东家,这是她在排除异己啊!”
卢柳立刻看向徐青玉,想把脏水泼过去:“东家,定是这小娘们贼喊捉贼,逼死我好上位!”
徐青玉突然从吃瓜群众变成了女主角。
她下意识的看向陶罐。
若是这时候陶罐突然反水,承认受她指使,那局面就变得很有意思了。
她,徐青玉,不打低端局。
来!
上点强度!
离开周府以后,她好久没过这样刺激的日子了!
等了片刻,不见对方出手,徐青玉只好笑道:“你们的意思是,我一个女奴,千辛万苦的从通州城赶过来,自掏腰包这一坛子银子来陷害卢掌事?”
她被气笑了,“我有这么多银子,还需要抛头露面的出来做生意?”
“更不要提,官矾被换是板上钉钉的事。今年开春我还不在通州,总不能隔空作案吧?”
董裕安又道:“或许凶手另有其人,是你顺水推舟,把事栽到卢大哥身上。“
卢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董裕安,此刻才明白谁是自己人。
他心中悔恨不已——当初董裕安提醒过他要提防徐青玉,是他小看了这一介女流,没做防备,才落入圈套。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周贤一时没了主意。
倒是陶罐突然开口:“卢掌事,您就认了吧。无论怎么说,那银子藏在您家地里,再说那天晚上,是您说楼里或许有人看见您换官矾,才逼我去偷册子的。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狡辩没用。“
徐青玉看着陶罐。
又看一眼董裕安。
很明显,董裕安面色微变,似乎正要阻止多话的陶罐。
徐青玉忽然唇角微勾。
陶罐属实是说多错多,自爆了。
她又学到了。
栽赃陷害的时候,话不能太多。
周贤一把夺过银子,胸脯剧烈起伏,对着卢柳啐了一口:“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我不逼你去死。“
他虽怒,却还保持着理智——
若把卢柳逼急了玉石俱焚,自己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从今天起,我与你卢柳恩断义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让我看见你这张脸,休怪我不念往日情谊!”
他嫌恶地抱着银子往门外马车走,董裕安连连叹气,立刻跟了上去。
卢柳跌坐在地,脸色蜡黄,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泪珠却大颗砸在土里。
他怨毒地盯着徐青玉:“我知道是你害我,我都知道!”
那小娘子居高临下看着他,连飘飞的衣角都透着冷漠:“蠢货,别人把银子栽到你院子里,你还不知道害你的人是谁?”
徐青玉懒得再多说,转身跟着周贤离开。
有人已经露出了狐狸尾巴,可怎么才能逮住他的尾巴,把他提到周贤跟前呢。
上了马车,徐青玉见周贤抱着那罐子银子痛哭,大颗泪珠砸在坛壁上,嘴里碎碎念着:“他是我兄弟啊......他怎么能这样害我......我恨不得捅他十几个血洞......“
董裕安在一旁叹气:“东家,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或许卢大哥就是一时糊涂。”
徐青玉笑眯眯盯着他:“董掌事说话真奇怪。刚才当着卢掌事的面,口口声声说相信他清白;现在当着东家的面,又开始数落他的罪行。横竖都是董掌事一张嘴说了算?”
董裕安叹气:“铁证如山,难道我要为了跟卢老兄的情谊,不顾东家吗?”
他又安慰周贤,“罢了,卢大哥上了年纪,横竖是要离开尺素楼的,只是离开的方式不太体面。还是想想如何善后吧。”
周贤点头,眼下尺素楼内忧外患,他将装着银子的坛子交到徐青玉手上,郑重告诫:“以后,你便是尺素楼的大掌事了。千万别学卢柳之辈。”
徐青玉接过沉甸甸的坛子,面色平静:“多事之秋,我便不推辞了。我厚着脸皮先坐这个位置,替东家分忧。”
周贤则盯着董裕安,似乎等着他表态。
董裕安则朝她拱手:“你虽年幼,但既是东家的意思,我不会违背。你初来乍到,对楼里生意有不懂之处,尽管来找我。”
周贤对董裕安愈发满意,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重重拍在他膝盖上:“老董啊,你能这样想太好了!尺素楼正是多事之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咱团结一心共渡难关才是。”
徐青玉和董裕安二人连忙称是。
周贤瞥见旁边的陶罐,“等马车到了尺素楼,让承平找条绳子,把陶罐捆起来丢到后院,天黑了再发落。”
他不愿事情闹大,被太多人知道。
而陶罐显然是个嘴不严的。
回到尺素楼,周贤召集众人,简单交代:“卢掌事的母亲病重,短时间不会回来。以后徐青玉便是楼里正儿八经的大掌事,你们见她如见我。若有不肯配合、念着从前卢掌事好而捣乱的,楼里供不起这样的大佛,尽早从哪来回哪去!”
这话分量极重,楼里人大气不敢喘,无论心里服不服气,都弯腰向徐青玉行礼:“见过徐掌事。”
当上大掌事,徐青玉却半分开心也无。
这位置坐得黏糊糊的,像屁股上沾了黄泥巴,浑身不自在。
周贤此刻推她上位,摆明是被卢柳伤透了心,说不定晚上睡一觉起来就会后悔。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强行给她拉了一波仇恨——本可以平稳交接的权力,突然加速过渡,从前效忠卢柳和董裕安的人,怎会甘心受她管教?
徐青玉只觉得头疼,可作为既得利益者,又没法埋怨。
到了三楼,周贤正为如何处置陶罐和卢柳二人犯愁。
董裕安提议对两人从轻发落,这二人都晓得岁办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得不偿失。
倒是为周贤赶车的承平插了句嘴:“我刚才把陶罐捆着送到后院时,他放话说,东家要是敢辞退他,就把岁办的事捅去官府。”
周贤重重一拍桌子:“他还敢威胁我?”
第191章 烧火(六)
董裕安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陶罐也没狮子大开口,只求留在咱们这儿。往好处想,他往后说不定能死心塌地跟着咱们。东家就当是花钱免灾吧。”
周贤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可如何处置卢柳,仍是桩难事。
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我对他不薄,他却眼睁睁看着我倾家荡产,就为了那两三百两银子,不顾多年兄弟情谊……”
周贤显然气糊涂了,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他骂卢柳时,其他人都不敢接话。
最后,他只对徐青玉说:“以后尺素楼的事,你多上点心。”
说完竟有些疲累恍惚之感。
周贤离开后,董裕安对徐青玉拱手道:“徐大掌事以后若有差事,尽管使唤。”
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徐青玉谦逊回道:“董掌事言重了。我年纪轻,压不住场面,以后少不得要劳烦董掌事帮忙。”
两人说了几句场面话,董裕安便下楼去了。
屋内只剩崔匠头和曲善。
曲善看着徐青玉,欲言又止。
徐青玉却先对崔匠头说:“崔师傅,还得麻烦您尽快把咱们前两天说的那种褪色布料研究出来。”
崔匠头怕她把自己当做幕后黑手,连忙嚅嗫着解释:“青玉丫头,我就是想来看看到底谁是凶手。我负责那批布的染色,却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都没察觉,实在是我失职。”
“我知道,”徐青玉笑着说,“我相信崔师傅。但东家眼下被卢柳的事情闹得疑神疑鬼,所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您安心开发新布就行,莫要参与尺素楼的权利纷争。”
崔匠头闻言,重重一点头。
曲善盯着徐青玉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多谢。”
徐青玉第二日就来到了卢柳家。
卢柳一见是她,立刻把人往外赶,怒声道:“我知道是你害我!我都被你赶出来尺素楼了,你还要怎么赶尽杀绝?”
徐青玉不顾他的阻拦,径直走向庭院中央,在石凳上坐下。
她看着气急败坏的卢柳,轻嗤一声:“看来昨天我走时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你也不想想,我一个奴才出身,哪来两三百两银子害你?”
卢柳自然知道其中有猫腻,可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始终没摸到关键。
此刻他只一门心思把怒火往徐青玉身上撒:“这尺素楼里,除了你还有谁会跟我作对?”
“陶罐啊。”徐青玉冷笑,“我问你,陶罐是谁的人?”
一提陶罐,卢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陶罐可是他当初亲手安排进尺素楼的,如今竟成了反咬自己一口的白眼狼!
不等卢柳开口,徐青玉敲了敲桌子:“卢大掌事,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这句话顿时让卢柳偃旗息鼓。
他见徐青玉今日敢独身前来,便猜到对方有话要说,当即支退儿子儿媳,让他们抱着孙子进屋里,随后才问道:“你既知道我无辜,昨日为何不帮我说话?”
“我没有证据。”徐青玉道。
“你没有证据,又怎么知道我无辜?”
“你仔细回忆一下……”小娘子坐在那儿,一身天青色的衣裳,皮肤白净,像是刚剥壳的鸡蛋,可那双眼睛却冰沁沁的,“昨天在你院子你挖出银子的人到底是谁——”
“自然是陶罐——”可看着那女子的神色,卢柳忽然眉头一皱,昨天叫嚷得最厉害的确实是陶罐,最后也是他捧出那一坛子银子,可第一个挥锄头的却是——
卢柳眉心一跳。
董裕安!
见卢柳脸色剧变,徐青玉心里总算呼出一口气,还好,这老头的脑子还能抢救一下。
“你家树底下这么大块地,董裕安挥第一下锄头就能找到埋坛子的位置。”
“你再想想,谁有能力在你眼皮子底下藏东西?”
事到如今,卢柳倒是冷静下来,慢吞吞地摸着石桌沿,在徐青玉对面坐下:“你是说,老董要害我?”
“不,确切地说,是想害你和我。”徐青玉更正道。“此乃一箭双雕之计。只要你被赶出尺素楼,下一个必然是我。”
卢柳顿时陷入沉思。
他和尺素楼那几个相熟的人交好,时常请人来家里喝酒,却没料到这竟可能成了催命符。
卢柳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恨,依旧盯着徐青玉——他还是认定徐青玉是幕后黑手。
毕竟他和董裕安可是十几年的交情!
他可没忘记昨天董裕安帮他说话!
就说挖出那坛银子,万一是凑巧呢,万一是陶罐指了方向呢。
比起董裕安,这个突然空降且受东家重视的丫头片子更让人疑心。
“真是愚不可及。”徐青玉无奈,她指着树底下昨天刚刨土的痕迹,“东家说你年纪大了,脑子昏聩,还真是不假。”
卢柳气得瞬间红温,还未反驳,那小娘子说话夹枪带棒的,听她说话像是左脸挨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右脸又挨了一下。
“那土分明不是新土。说明埋银子这事至少发生在两三个月前,你想想,两三个月时间我在哪儿?”
卢柳声音发颤,“你刚来尺素楼。”
“我刚来尺素楼就被董裕安怂恿着调查内鬼。也就是说,在两三个月以前,你就是那只算好的替罪羔羊!”
一言惊醒梦中人。
卢柳这才想起,昨日挖出坛子的土确实不是新土——
也就是说,至少一两个月前,他的院子就被人动过手脚。
这样一来,害人的绝不可能是徐青玉。
卢柳愣住了,嘴唇微张,下唇发抖。
显然是气的。
“总算上道了。”
“董裕安——”
卢柳刚说出这个名字,又猛地摇头:“绝不可能!我跟老董比亲兄弟还亲,而且我也干不了几年了,很快就要退位,他没必要害我!”
这老东西可真是固执。
徐青玉扶额,也懒得再多说,起身便要走:“你要是不信,这几天大可悄悄跟着他,不信他不露破绽。”
“不过你要是一直这么蠢,也别怪人家把你骗得头破血流。”
徐青玉走后,卢柳望着昨天挖出坛子的那片地,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第192章 攀路(一)
兄弟情,难割舍。
董裕安这人心机深沉,要不是他拿锄头第一下就精准找到那坛子,或许她还真怀疑不到他身上。
可如何让周贤信服呢?
她所能抓住的,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构不成将他锤死的铁证。
她走着走着,不觉经过了沈家布庄的街口。
里面装修得热火朝天,一座拔地而起的三层小楼已颇有雏形,格外壮观。
看这规模,比起尺素楼来只大不小。
沈维桢本就是靠布庄生意发家,如今卸了职重操旧业,也在情理之中。
她望着那栋临街小楼,一时神思恍惚:真羡慕啊,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一栋大楼?
“青玉姑娘。”
徐青玉正走神,冷不丁听见里面传来沈维桢的声音,便笑着走进去打招呼。
她学着男子的样子抱拳,冲沈维桢拱了拱手:“沈老板,恭喜发财啊。”
沈维桢着回道:“同喜同喜。”
“我有什么可喜的?”
“你不是拿到卖身契了吗?准备什么时候去销籍?还是说,你现在已经是自由之身?”
这消息传得倒快。
不过青州城里本就没什么秘密,指不定是廖家或是周贤走漏了风声。
廖桂山那可是个嘴上没把门的主儿。
更何况她一个年轻女子,初来乍到就当上尺素楼的大掌事,暗地里自然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几天店里事情多,抽不开身,打算忙完这阵再去办销籍。”徐青玉一边和沈维桢闲聊,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家布庄的内部结构,心里只剩一个字:豪。
不愧能和徐家这样的官宦人家结亲,沈家这腰杆实在够粗。
“我听明章说,你在半道上遇上了徐良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说起这事,徐青玉便和沈维桢走到一处僻静地方。
“那位徐小姐从徐家逃出来,要去京都找她的心上人,我们就在半道上遇见了。”
徐青玉没说徐良玉的心上人就是傅闻山——这两人如今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可不想当恶人。
沈维桢听完微微一笑,脸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去京都找心上人?她是去找明章吗?”
徐青玉心中一惊,一脸正色:“我可什么都没说。”
沈维桢笑了:“徐大人曾在北境前线跟着傅闻山上过战场,而徐良玉又时常说要选个威武的将军做夫婿,她去的又是京都方向,不是明章还能有谁?”
徐青玉愣了愣:“你不吃醋?”
“既无爱,何生憎?”沈维桢坦然道,“我倒希望徐良玉能使出浑身解数,打动那座冰山的心,也算是成人之美。”
徐青玉点头:“你想得开就好。”
“这件事终究是给青玉姑娘添了麻烦。”沈维桢过意不去,“作为回报,我已经派人去江南一带找你的妹妹了,只是可能需要些时间。”
提到妹妹,徐青玉面色一紧,“我知道,江南一带水深。好多人会适龄的姑娘关起来,足不出户的调教她们,等到了年纪再卖高价,想要找到我妹妹,简直是大海捞针。”
“不过…无妨。”女子浅浅一笑,露出唇边两个梨涡,“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会把她救出来。”
徐青玉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对了,沈公子这绸缎庄什么时候开业?”
“月底吧。到时候我送你一张请柬,请尺素楼来捧场。”
这正合徐青玉的心意——
毕竟出了个厉害的对家,她总得知己知彼。
刚回到尺素楼,就见小刀在门口急急忙忙地喊她:“徐青玉,有个怪老头来了,我看他一身贵气,怕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大人物?”徐青玉快步走过去,却看见门前站着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张望。
她捅了捅小刀:“今儿怎么多了这许多读书人?”
小刀答:“说是来看咱们楼里那位先生的。”
徐青玉眼睛一亮,顿时猜到了来人是谁,连忙快步往一楼后院的会客厅赶。
她不好这么闯进去,顺手接过刘妈端来的茶水,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只见周贤正和熊怀民进行着一场略显尴尬的寒暄。
周贤打小就痛恨读书,还因这事被老爹揍过好几回,如今一见这种读书厉害的大儒,只觉得脑子发懵,恍惚间回到了幼时被老爹摁在书桌上读书的场景。
先前他还能勉强应付两句,可等对方绕着绕着,终于问到那上联之事时,他早已满头大汗,已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徐青玉及时出现解了围。
她笑着将茶水奉上,开口解释:“那上阙,是我们东家有次喝醉了酒,走到堤岸见杨柳依依,忽然福至心灵想出来的这么一句。”
周贤迷迷糊糊点头附和:“对对对,就是我上次喝醉了,脑子里突然灵光乍现,就有了这么一句,没成想一直对不上下联。”
“这‘烟锁池塘柳’,字含金木水火土,又意境隽永,”熊怀民叹道,“我这几日翻了无数书籍,始终没能对出工整的下联。”
周贤再也编不下去,徐青玉连忙接话:“也是巧了。其实不光我们东家,就连青州城里的读书人,也都对不上这一句呢。”
熊怀民脸上略显失望。
方才寒暄时,他已得知周贤是尺素楼的东家,而前年客死上任途中的周宣便是他兄长。
他本想着,兄长那般得力,弟弟的水平定然也不低,没成想几句话下来,周贤就露了馅儿。
不过熊怀民识人有术,也不深究,只笑着端起徐青玉倒的茶水抿了一口。
见这姑娘虽年轻,方才应对时却不卑不亢,便多问了一句:“这位姑娘是?”
周贤忙道:“这是我尺素楼新来的大掌事。”
熊怀民不由上下打量了徐青玉一眼:“这么年轻就做了大掌事,可见是有真本事的。”
徐青玉顺势笑道:“其实我们找熊大人,不光是听闻您才名在外,想请您解惑,其实还有一事想请您拿个主意。”
熊怀民久在官场,一眼便看穿两人的心思——
哪会真为了一副对联,就巴巴地守着?
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他笑了笑,问道:“何事?”
第193章 攀路(二)
徐青玉先规矩地看了看周贤,周贤挥挥手:“就让我这大掌事跟熊大人说吧。”
得到领导应允,徐青玉便道:“熊大人可知青山书院共有多少学生?”
这女子不说正事,反倒先问起书院情况,熊怀民莞尔:“青山书院是青州最大的书院,目前有学生一百二十六名。”
“可据我所知,去年有两名学生退学,前年是五名,大前年三名,”徐青玉道,“这些学生多出身寒门,因家境贫寒不得不中断学业。这其中或许有像您这般‘为天下开太平,为往圣继绝学’的英才,可他们却败在‘银钱’二字上,岂不可惜?”
熊怀民脸色凝重起来。
他自然知道这些事,今年就有个叫张明的学生,父母早亡,带着年幼的弟妹,虽过目不忘、读书奇才,却因长兄养育弟弟妹妹之责,最终含恨离院。
“我们东家常说,‘既要能做奸商,也要做良商’,赚来的钱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旁边听得入神的周贤再度恍惚。
他说过?
他说得出这样有水平的话?
罢了。
就当他说过吧。
反正这丫头闭着眼睛吹牛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徐青玉继续道,“所以我们东家早有心慈善一事。前段时间尺素楼接了两批南方大订单,手头宽裕了,便想起了这些寒门学子。”
“我们打算推出一款新布,奇特之处在于,在阳光下画作会隐形,喷水后才能重现。若能得您墨宝,在活动当日展开,必然效果奇佳。”
“当然,也不叫您白出力。青州若有人愿出高价,我们愿捐出拍卖所得一半,设立‘春苗计划’资助贫困学子。”
“另外,若您能带领友人参加开业活动,我们当日营业额的两成,也会专门用于资助青州境内的贫困学子。”
熊怀民蹙眉,却并不松口,“想法很妙。但如何避免有人打秋风呢?”
“简单。请学生的老师画押作保,这想法总是比困难多,只要有心做,没有做不成的。”
熊怀民眼睛一亮,握着折扇的手顿了顿,坐姿也不由得端正起来,显然听进了心里。
徐青玉又补充:“若是新布卖得好,我们以后会固定拨款,只要是有教师推荐信、品学兼优的学生,都能来尺素楼领文房四宝或学费盘缠。”
周贤先前只听过这计划的大概。
他虽乐善好施,常帮官府设粥棚、修桥梁,却没想过做这种常年定额的公益——这可不是小数目。
但他也明白,这能把尺素楼和青山书院长久绑在一起。
徐青玉算过账:那染色的布本就不贵,就算拨一半去“春苗计划”,剩下的也多是毛利;
再和书院绑定,学子们的布料、衣物订单源源不断,简直是“面子里子”双赢,既能挣钱又能博名声。
如今就差熊怀民点头——
他这招牌,走到哪儿都管用。
熊怀民爱惜羽毛,虽徐青玉所求不过一幅画,可商人多狡诈,哪怕对方只是个黄毛丫头,他也没立刻答应,反而好奇问道:“你方才说的新布,能在太阳下隐形、喷水后重现?”
徐青玉笑着打了个马虎眼:“还在研制中。”
这话反倒让熊怀民抓住了破绽:“那便等你新布成了,再来找我分说吧。”
他也得考量一下尺素楼是真心还是假意。
做生意本就急不来,周贤连忙起身陪笑:“自然。这虽是双赢之事,但如何落实还要进一步考量。熊大人不妨回去慢慢考虑。”
熊怀民笑了:“你兄长是个忠厚憨直之人,你却比他圆滑变通。”
周贤一愣:“熊大人认识我兄长?”
熊怀民眼神有些恍惚:“我在京都办学时,曾提倡‘有教无类’,允许女子来学院听讲。你兄长却说,既然提倡有教无类,那些贩夫走卒也有受教化的资格。他啊,真担得起‘风光霁月’四个字。”
徐青玉曾见过周大爷几面,印象中他不苟言笑,没成想竟有这般圣人心思。她暗自腹诽:怎么圣人养出的儿子,倒满肚子花花肠子?
一番交谈后,两人送别了熊怀民。
徐青玉刚送走熊怀民,就走到后院。
此时,已近傍晚。
尺素楼廊下亮起一盏盏油纸黄灯。
到了该打烊的时候了。
后院的晒架大部分都收了起来,只有几个留在场中央,零星的晾晒着棉布。
夏季,是生意的淡季。
角落里,崔匠头和曲善正倒腾着新布。这俩人最近像上了瘾,每天都早出晚归,一直忙到尺素楼打烊才罢休。
徐青玉走过去,很自然地蹲在崔匠头身边,喊了一声:“崔师傅。”
崔匠头如今见了徐青玉眼睛就会发光,看她哪儿哪儿都顺眼。
也再不似从前那般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多聪明的女娃啊。
当什么大掌事。
跟他学染色多好。
“正好你来了,”崔匠头拽着她看地上的画布,“我老早就想去叫你,只不过看你今日很忙,就没好意思。”
“你来看看,这是我用收集的雨水做的喷雾。这个是从王师傅那儿拿的细嘴喷壶,用雨水喷的话,受力均匀,显色效果更明显。我已经试过了,画作若是提前画在布料上,潮湿天气能显示一个时辰;若一直不停扇风,可能半小时就会消失。”
徐青玉眼睛一亮:“够了,崔师傅。可实验过能显色几次?”
崔匠头道:“也试了,只要颜料没被雨水冲刷干净,大约能显示五六七次。但若是在它显示的时候内重新上色,便能循环往复。”
徐青玉心中大定,这基本解决了显示的所有难题,只剩最后一关:“崔师傅,这底布的颜色还得再研究研究,换成更能显色的底色。”
知音难遇,徐青玉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崔匠头更起劲了:“我已经试过了,只有你从云衣阁买来的那一批灰蓝色布料,显色效果最为明显。”
徐青玉急忙问:“那我们尺素楼也可以染这种颜色吗?咱们库房里堆积的那一批靛蓝色的棉布,能不能先染成白色,再染成这种灰蓝色?”
如此一来,那批残次品也有了用武之地。
第194章 攀路(三)
“这倒不难。”崔匠头说,“但会增加成本。除非慢慢摸索出新工艺。”
“得快。尺素楼没多少时间。”徐青玉秀眉微蹙,“实在不行,先拿那批从沈家拉来的纯色布坯染色。残次品再想办法出手。蚊子再小也是肉,总得让咱们的账册上有余粮。”
曲善在旁边听了半晌,见自己师父跟徐青玉亲近,心里泛酸,“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贱价卖呗。从前两百文一批的布按五十文卖,这买卖谁不会做?反正损失的也是东家的钱。”
杠精二号。
这抬杠技术肯定是跟廖桂山学的。
徐青玉笑着反唇相讥,“你要是当初把染色流程把控好,倒也没有今天我徐青玉的用武之地。”
曲善脸一白。
这小娘儿们……好利的一张嘴!
等徐青玉上了楼,崔匠头才拍了曲善的后脑勺,“你说说你,跟那丫头作对干啥?”
曲善哼哼,“她没干过咱这一行,就是个门外汉,她比我年轻,关键是……她还是个女人!凭啥我要听她指挥?我不服。”
“管他男人女人,只要能带着咱们尺素楼蒸蒸日上…我就认她做大掌事!”
“师父啊,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是谁最开始的时候一口一个“毛都没张齐的丫头片子”来着?
崔匠头将布摊开在地上,又把细嘴喷壶当宝贝似的搂在怀里,催促曲善拿一盏灯来。
他可不顾徐青玉让他早些回家的催促,这眼瞅着就要弄什么新品发布会,楼里事情多如牛毛,他还回什么回。
曲善不情不愿,终究是心疼师父一大把年纪还要撅着屁股在那儿埋头苦干,“您不怕伤了眼睛!”
“我怕什么。”他指了指对面三楼方向那亮着灯火的房间,“那丫头不也熬着吗?”
崔匠头“啧啧”了两句,很嫌弃的看向自己徒弟,再度说出了那一句至尊名言。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他?
他咋了嘛!
他能吃能喝能拉能跑能跳,不知比徐青玉强上多少!
崔匠头那边一有进展,徐青玉就想好了应对之法,这天她召集了尺素楼的一众人等,跟大家说起新品发布活动的事情,又问起谁的字写得最好。
董裕安抢先开口:“说起字好,当然是我们东家!”
周贤却笑了:“老董你别拍我马屁,实话实说,咱们店里数老董的字最好。”
旁边篓子里全是一张张硬纸滚金空白请柬,徐青玉笑着将篓子抱起来放在桌上,“既然如此,就麻烦董掌事按照这个名册写请柬吧。”
众人探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新品发布会”,拟邀请的名单……
好家伙。
好家伙。
这是全城认识的人都请来了?
“青玉啊……”周贤瞳孔无声地震,擦着脑门上的冷汗,“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你东家这点脸面,可请不来这么多的权贵人物。”
董裕安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安平公主?你要请公主殿下?”
徐青玉笑着道:“请不请是我们的态度,这来不来可是他们的事。无非是撒网捕鱼罢了。何况安平公主只是在感谢名单里,并非邀请人物。”
曲善撇嘴,“那还不如省两张请柬的钱呢。这纸张…”他捏着请柬的厚度,看着上面的金粉,凑近了闻还有一股淡雅的花香——
外面还捆着一层红纱,这请柬…看着尊贵。
拿着更尊贵。
曲善代入感很强,已经在替东家心疼了,“得不少钱吧。”
周贤跟着徐青玉去了一次京都后,行事比从前圆滑变通,深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无妨,发请柬的事情告诉他们,其他人来不来不知道,但熊大人肯定会出现的。”
董裕安皮笑肉不笑:“年轻姑娘花样真多。只是,东家,我得泼冷水——咱们账面上可没多少钱了。”
“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周贤没听出董裕安的弦外之音,反而劝慰徐青玉,“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钱的事不用操心。”
董裕安脸上的笑容挂不住。
就连崔匠头也不知何时站到了徐青玉这边:“就是,丫头你尽管干,我觉得这件事……能成!”
能成?
搞这么大阵仗,尺素楼哪儿经得起这娘儿们这么糟蹋?
董裕安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发怵——
若是要写完这些请柬,他这几天怕是都得耗在尺素楼,哪儿也去不了。
似乎也没人瞧见董裕安的黑脸,周贤开始分配任务。
“老董负责写请柬;老崔,你把新布的事弄好;绣娘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她们从昨天开始就三班倒加班制作福袋和布花。剩下的请柬……”他看着桌上的名册,“廖家、沈家,还有那位傅大人…不…蒋大人,青玉,你亲自给他们送过去。”
董裕安愣了片刻,有些焦躁的看向周贤:“这沈家可是明年官号染织房。东家得亲自去送才能表诚意吧?”
周贤却笑道:“我去做什么?沈公子认的是青玉又不是我这糟老头子。”
董裕安暗自心惊,飞快扫过身边女子的脸——
沈家的门路…竟然是徐青玉带来的?
徐青玉似乎没瞧见他似的,还提醒了一句,“新布造出来得赶紧给熊大人送过去。他已经答应留下墨宝,得腾出时间让他准备。时间紧促,大家多费些心思。”
原本这新品活动不该这么着急。
但廖家的债务在前,供货商的催款在后,就这几天时间,已经有好几家供货商来要款子了。
没办法。
尺素楼树大招风,好多双眼睛都盯着,前段时间岁办之事,大家进进出出忙里忙外,外人看着这尺素楼一片火热,只当尺素楼是一只肥羊。
殊不知这肥羊里面已经没啥肉。
干瘪得连汤水都熬不出一滴。
得尽快现金回流!
否则尺素楼撑不了几个月!
分工完毕,徐青玉挑了几张最好的请柬,准备送出去。
她先到了廖家的云记绸缎庄,进门便见廖桂山正翘着腿舒舒服服地坐在三楼会客间,一手捧茶,一手摇扇,日子过得十分逍遥。
廖桂山一看见徐青玉,两只眼睛笑出褶子,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哟,今儿个刮什么妖风呢,把你这丫头刮来了?”
他又一喜,“尺素楼终于垮了,你要来我廖家做事了?”
第195章 攀路(四)
徐青玉哭笑不得,她还是喜欢这从前桀骜不驯的Etc,“廖掌事就不能盼我点好?尺素楼要是垮了,谁给您还账去?”
“尺素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这个人,”廖桂山抠了抠牙,这才想起这丫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将腿撤了下来,“这次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徐青玉笑着欠身:“尺素楼三日后有个新品发布会,我们东家想请您凑凑热闹。”
“新品发布会?新鲜——”廖桂山接过请柬打开,一眼就看见末尾那“特别鸣谢”四个描金大字下写着“安平公主”“熊怀民”“青山书院”等字样,不由吃了一惊,“你们竟然请了公主殿下?”
徐青玉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这……不让说的。”
“哼。”廖桂山一眼就看穿她的把戏,这丫头属藕的,心眼子那是一节一节,“公主除了沈家几乎不和任何商户来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挂羊头卖狗肉。”
“廖掌柜啊——”徐青玉抿唇笑,眼睛滴溜溜转,“你竟然把公主比做羊头。”
“我没有。”廖桂山才不上她的当,一甩请柬,“你惯会玩这些把戏。这请柬上特别鸣谢的人,肯定一个都不会来。”
“三天后您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徐青玉笑着激他,“再者,您就算不冲我东家,也得冲我来呀。我初来乍到,好不容易搭起台子,要是没你们这些贵客捧场,岂不是脸上难看?”
廖桂山冷哼一声:“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来给你捧个人场。”
送走徐青玉,廖桂山坐在那儿总觉得不对劲,随手招来店里的心腹:“去,赶紧去尺素楼那边打听打听,看看他们要耍什么花招。手脚麻利点!”
没过半个时辰,心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东家,尺素楼大门紧闭,啥也看不见。但是听着里面伙计挺多,忙里忙外的,像是大场面!”
大场面啊——
是上次那种扮演山贼偷梁换柱劫持岁办的大场面吗?
廖桂山听罢,开始抓耳挠腮。
徐青玉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这一次她闹得这么风风火火,他是真好奇——究竟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廖桂山突然有些后悔。
当初谈条件的时候,他就该坚持要徐青玉不要那批布!
徐青玉离开廖家的云记绸缎庄,便往沈家而去。
沈家门房他曾见过一两回,对方还记得她,通报后,徐青玉顺利进入府内。
没想在半路的回廊上遇见了沈夫人。
二人上次在通州城内匆匆见过一面,徐青玉没想到沈夫人竟能认出自己。
“青玉姑娘。”沈夫人正在院中摇着扇,几个丫鬟在旁编花篮,见了她便开口,“你是来找我儿的吧?维桢病着,有事不妨直接跟我说。”
徐青玉连忙上前请安,生怕沈夫人误会自己与沈维桢的关系,忙掏出请柬递过去,语气公事公办:“夫人,受我们掌柜所托,来给沈公子送份邀请函。三日后,我们尺素楼有场新品发布会,青山书院的熊大人也会参加。您若是那日得空,也请来为我们尺素楼捧个场。”
沈夫人摇着折扇,视线落在请柬上。
自从沈维桢与徐家退婚后,她对出现在儿子身边的年轻姑娘总会多留意几分。
上次惊鸿一瞥见过这丫头,今日细看,只见她神情平静,做事不卑不亢。
论姿色不算上等,却胜在气质出众。
而且……她还真是尺素楼的大掌事。
城里风言风语的,她也听过一嘴,说是尺素楼里有个年轻漂亮的女掌事,不知走了谁的门路,使的什么手段,年纪轻轻的就把老掌事卢柳给挤走了。
不过出来做事的女子,免不了桃色新闻缠身。
想当年她夫婿死的时候,即使她已经是公主身边的红人,族里照旧风言风语。
她接过请柬,脸上难得露出笑意:“我与你们周掌柜打过交道,他倒是个人物。三日后,我定前去捧场。”
“多谢夫人。”徐青玉又问,“对了,那位蒋公子可还在沈家?”
一提到蒋公子,沈夫人凤眸微眯,笑着回道:“你认识蒋公子?”
这个问题,很不好答。
徐青玉略一思索,“有过几面之缘。”
几面之缘也敢舔着脸送请柬?
沈夫人脸上笑容冷淡了些许,“那位蒋公子喜清净,已经搬出沈家。”
徐青玉忙问地址,沈夫人摇了摇头。
徐青玉心想,就算请柬送不到傅闻山手上,他与沈维桢交好,沈维桢届时也会带他同来,便不再多问,微微欠身告退。
她走后,沈夫人将请柬递给身边丫鬟:“去把这请柬给大公子。”
那丫鬟刚要走,又被沈夫人嘱咐:“别在那院里久留。蒋公子喜好清静,别扰了人家养病。”
沈夫人自然清楚这位蒋公子的身份——
当年他陪着长公主从周朝回来,便是这位傅大将军一路护送。
这般人物住在沈家,她自然得把院墙垒高些,免得被那些爱攀高枝的轻浮女子占了便宜。
丫鬟连声应着,快步去找沈维桢。
沈维桢确实病了,这些天天气炎热,他本就身子弱,在店里忙了一阵便中暑了。
他有先天心悸,院内不敢放冰块,只能靠丫鬟打扇勉强驱暑。
丫鬟将请柬递上,沈维桢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新品发布会”几个字上,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尺素楼又有新动作了。”
随后他看到“青山书院”“安平公主”几个格外醒目的字,摇头失笑:“青玉姑娘胆子真大,竟敢把安平公主的名字落在这上头。”
“她确实胆大包天。”傅闻山在一旁闻言,微微颔首,“不过既然是特别鸣谢,倒算不得正式邀请,这般写法,旁人也揪不出毛病。”
那丫鬟按沈夫人的吩咐,递完请柬便赶紧退下,片刻也不敢多留。
“这请柬……”傅闻山看向沈维桢,“只有一份?”
沈维桢看了一眼,点头道:“只有一份。”
竟然不给他发请柬?
是故意的,还是忘记了?
第196章 攀路(五)
“怎么?”沈维桢故意逗他,“你也想去凑热闹?”
“去也可,”傅闻山微微抿唇,望着对方试探的目光,生平头一次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复:“不去亦可。”
沈维桢目光锐利如锋,在他脸上驻留良久,才缓缓牵起唇角,漾开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已洞悉了什么。
此时的尺素楼内依旧忙碌。
徐青玉先挨着把请柬一一送毕,又跟着周贤去拜访了几家重要客户——
周贤是特意带她去认认脸的。
等他折返时,董裕安还趴在案前写请柬,他写了一箩筐的请柬,手腕酸得几乎要抬不起来。
见了徐青玉,董裕安没什么好脸色,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大掌事今日跑遍了城里头面人家,怕是累坏了吧?”
徐青玉连忙笑着应道:“哪儿比得上董掌事辛劳?”
两人视线在空中无声交锋,旋即错开。董裕安却不肯就此放过,扬了扬下巴:“既然大掌事回来了,正好搭把手。”
福袋是新品发布会的重头戏之一。
绣娘们正连夜赶制,徐青玉便和店里伙计们一起,将做好的福袋一一悬在横梁上。
这个主意还是她初到尺素楼时,望着空荡荡的横梁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暮色如纱,轻轻笼罩在青州城内飞翘的檐角上。
尺素楼三层却仍是灯火灼灼,人影忙碌。
绣娘们两班倒,累了就睡后院临时搭建的通铺,人手不够,周贤便把周家的奴仆丫鬟们全都吆喝来帮忙。
而楼下大堂门前,青州城内十五位书院老师的画像早已悬挂齐整。
挂在最前面的是青山书院博闻强识的张老夫子、剑术超群的陈教习;白鹿书院妙语连珠的李先生、诗文风流的苏学士还有其他书院和私塾的教习老师。
每幅画像用画架支撑,底下悬有四个空荡荡的布兜,明日这里就将成为学子们用布花为恩师“打榜”的战场。
空气里混杂着新布的清香和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
徐青玉揉了揉眉心,刚端起茶盏,楼下陡然拔高的争论声便清晰地传了上来,火药味十足。
一个身着青色襕衫、表情严肃的学子正用力挥着手臂:“……最佳风度老师,岂能只看谁课堂热闹?张夫子学究天人,治学之严谨,堪称我院表率!此次秋闱,甲班三人中举,皆出自夫子门下!这才是真才实学,实至名归!”
他显然是张夫子的忠实拥趸。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微胖的学子立刻嗤笑反驳:“赵兄此言未免迂腐!照你这么说,书院干脆只考八股好了!李先生的课有趣又易懂,再难的算经策论,他都能掰开揉碎讲明白。若非李先生,我怕是早就被那些繁琐条文逼得退学了!最佳风度老师,难道不该让更多学生听得进、学得会吗?”
他边说边比划,引来周围几个同样感同身受的学子连连点头。
“哼,文绉绉的有什么用?”一个身材明显更壮实、穿着劲装的武科生粗声打断,他拍了拍腰间的木剑,“陈教习一身硬功夫,教的都是保命杀敌的真本事!边关不稳,男儿当强健体魄,报效家国!难道将来敌人打来了,你们还跟他之乎者也吗?要我说,最佳风度老师,就得是陈教习这样能教出真豪杰的!”他的话引得几个武科同窗轰然叫好。
“荒谬!粗鄙!”一个声音清越、身着月白长衫的学子面露不屑,他慢摇着头,“苏学士诗词双绝,涵养心性,提升的是我等境界与风骨!读书人若只知钻营算计、好勇斗狠,与贩夫走卒何异?最佳老师,自当如苏学士这般,润物无声,教化我等成为雅士,而非只会考试的呆子或逞凶斗狠的武夫!”
“你说谁是武夫?!”“你说谁是呆子?!”楼下的争论顿时升级,几派人马各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引得街面行人纷纷侧目,几乎要围拢过来。
徐青玉在楼上听着,微微勾唇。
怎么了呢?
还没打榜,粉丝们就先打起来了?
都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只有事情闹大,新品发布会的热度才更高。
徐青玉觉得自己虽然还不是资本家,但毛孔里已经散发出资本家的恶臭。
她放下茶盏,从容走到三楼临街的雕花轩窗边,素手轻推,“吱呀”一声,窗户大开。
清亮而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压下了一片嘈杂:“诸位青年才俊,且听小女子一言。”
所有争执瞬间停滞,学子们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暖融的灯火下,一位青丝半绾、不佩钗环却眉目如画的女子正凭栏而立,唇角含笑,眼神清亮而睿智,正是近来风言风语中心的尺素楼大掌事徐青玉。
据说那日周家大小姐亲自捉奸,可事后徐青玉依旧地位不倒,反而和周家小姐越走越近。
她目光扫过楼下每一张年轻而激动的面孔,先是肯定:“诸位对师长的敬爱维护之心,青玉感同身受。张夫子博学,李先生生动,陈教习英武,苏学士风雅,一时瑜亮,难分高下。”
“但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明日,画像下的布兜便会开启,凡是进店消费的客人能得到咱们尺素楼特制的布花。画像下布花的数量将决定今年青州各大书院最佳风度老师花落谁家。”
徐青玉振臂一呼。
晚风袭来,吹起那女子的发丝。
她的眼睛发亮。
“喜欢他,就为他投一票吧!”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想想平日老师对你们的爱护,难道不值得你投这一票?”
“一人一票,让你心仪的老师摘得荣耀!”
“这不是选择,这是使命。让整个青州都知道,他!值得!”
那女子声音振聋发聩,响彻整个长街。
后院忙碌的小刀痛苦的捂住了耳朵。
老徐的良心可真是大大的坏啊。
这下学生们为了自己的老师不得拼命啊——
老徐说了,氪金的快乐……他不懂。
他听着外头传来的阵阵猿猴般的叫声,想着这个世界怎么有人主动把钱送到别人面前来。
第197章 活动(一)
立刻有性急的学子高喊:“小娘子掌柜,这布花究竟如何可得?”
徐青玉笑容更深,朗声道:“问得好。明日活动伊始,凡惠顾尺素楼,不论购置布匹绣品,或花费一百六十八文,便可换得一个特制的‘锦绣荷包’福袋。凭福袋可以换得一支花,部分福袋里还有好彩头——”
立刻有人问:“什么好彩头?可别拿便宜货来糊弄咱们!”
“熊怀民大师暂存于楼中的一幅小品真迹,算是便宜货吗?”
底下的人“嚯”了一声。
熊怀民善丹青,民间收藏价值千金难得。
方才还在争论哪个老师更好的学子们瞬间将话题转向了熊怀民的画作上。
“明日巳时,尺素楼静候各位。愿诸位都能为心仪的恩师,投下至关重要一票。”
徐青玉俯瞰着楼下已被彻底点燃的气氛,满意地微微一笑,随后再不管外面的喧嚣,合上窗户。
而外头的嗡嗡议论声不绝于耳。
都是十几岁的青年,谁愿意自家恩师被人低看一眼?
那是奇耻大辱!
“明日得让同学们都来!我看尺素楼把青山书院的张夫子摆在最前头,把咱们白鹿书院的几个老师都放在后面,分明就是欺负咱们!既然如此,咱们更要赢得堂堂正正!”
“没错!大家回去转告同学们,让大家明日来给老师们投票!”
可有心之人却想得更多。
这尺素楼的掌柜是如何说动青州城的教书老师们参加这样相互比较切磋的活动?
这要是谁垫底了,可是脸面无光啊——
夜色笼罩下的尺素楼内灯火不歇。
徐青玉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她这些天每日就睡一两个时辰,眼睛一睁就是干,崔匠头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上次的教训让他记忆犹新。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熊怀明的画作,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放回带锁的木匣子里。
他将钥匙牢牢拴在腰间,拍了拍肚子,对身旁的曲善叮嘱道:“明儿就是咱们打翻身仗的日子,一切都得小心谨慎,尤其是这幅画作,万不能有一丁点的闪失。今夜…你干脆守在这儿吧。”
曲善连忙应道:“师傅放心,我今天寸步不离的守着它。”
“哎,上次吃了陶罐的亏,我至今心有余悸,这次说什么也得把事情做好。”
崔匠头叹了口气,语气坚定,“总之我这钥匙是要拴在裤腰带上的,这一次…谁要是想搞破坏,就得从我老崔的尸体上碾过去!”
曲善笑着道:“那陶罐和卢掌事都招了,还有谁能使坏?”
崔匠头摇头,努努嘴,“陶罐不是还没走吗?”
确实。
犯了罪的人就因为抓着岁办的把柄,反而让周贤投鼠忌器,这个陶罐比尺素楼里其他人都过得逍遥自在。
崔匠头起身去茅房。
趁这间隙,董裕安偷偷从侧门溜了进来。
他盯着那个上了锁的盒子,心里暗恼崔匠头的谨慎。
他掏出一枚钥匙,竟直接上前将锁撬开。
随着“啪嗒”一声轻响,盒子被打开。
董裕安迅速取出里面的画,随手换进另一本画册,又小心翼翼地将盒子关上锁好。
他转头对曲善赞许道:“多亏了你,才让我今天赶在最后关头用印泥做出了这把钥匙。”
曲善亲眼看着董裕安在自己眼皮底下换了画,压低声音道:“您就放宽心吧。那幅熊大人的画作是用浅色颜料画的,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等明天正式上场,徐青玉喷上水,画作才会显出来,到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董裕安这才松了口气,笑着问他:“你就不怕牵连你师傅?毕竟这钥匙和画作都是他看管的,出了岔子他难辞其咎。”
曲善眼神一冷:“等明日师傅那幅画显不出颜色,您再用您手里的画顶上去。这样一来,徐青玉办砸了差事,咱们却能救场,东家肯定高兴。只要事情能圆满解决…个中曲折算得了什么?”
“师傅老实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坐上管事的位置,我还年轻,可不能走他的老路。”
不过曲善还是有些不放心,“董掌事,您确定吗?您手里的画真的能比过熊怀明大人的那幅画?”
董裕安笑了笑:“上哪儿找比熊大人还厉害的人来?我这幅《千里江山图》虽是临摹的,却胜在寓意好。明天若是熊大人那幅画无法显色,咱们拿出这《千里江山图》,也是好兆头。”
曲善这才放下心来。这时,他听见师傅回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连忙催促董裕安:“快走吧!”
董裕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诺道:“曲善,等徐青玉倒台,我顺利坐上大掌事的位置,就向东家建议提拔你做二掌事,到时候你就是尺素楼里最年轻的掌权人。”
曲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却并不轻松:“我不在乎这些,我只要那小娘儿们滚出尺素楼。”
天色刚亮,尺素楼里的众人便已尽数起床。
今日是楼里的大日子,人人如临大敌。
这次事务繁杂、任务繁重,周贤特意把自家的周明芳大小姐,连同几个仆从也一并叫来帮忙。
好在天公作美,竟是个难得的爽朗天气。
楼内众人正忙着准备,门外的张公子却已等候许久。
张真源自打昨日得知尺素楼在做青州城最佳风度先生的打榜活动,就动了心思。
他家舅舅张夫子的画像就排在第二。
他家境宽裕,平日里零花钱从不短缺,当即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舅舅摘得魁首。故而一大早就带着人赶到尺素楼门口等着,可没想到还有人比他更早。
他到尺素楼时,门口已经围着十几个人,竟都是青山书院的学生。
“苏兄,你怎么也来的这么早?”
那被称作苏兄的人淡淡一笑:“前两日便有同窗回来说,这尺素楼在评选青州城里最优秀的教学老师,上面还有白鹿书院的几位夫子。那白鹿书院有个富家子放出豪言,说一定要让白鹿书院的老师夺冠,我们青山书院岂能落在人后?”
有人附和了一声,“考试的时候,那白鹿书院便是我们的手下败将,如今评选最佳老师,我们更不能输!今日咱们青山书院的学生们全都出动了,就等着尺素楼开张让白鹿书院好看!”
第198章 活动(二)
张真源连忙笑道:“那正好,你们记得都给我舅舅投票。”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最后有人问到了关键:“我刚才看到画像下面有几个布兜是作何用途?”
这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张真源已经打探得清清楚楚:“大家听我说。那布兜是放布花的地方,到时候按照每张画像下面的布花数量决定榜首。拿到布花的方式有两种——”
众人循声看去。
“第一种是进店买布,会额外赠送一支布花。第二种是买福袋,一只福袋一百六十八文,也会赠送布花。但据说福袋里有彩头,最大的能换取二十支布花,也就是二十张票。”
“大家不用买布,尺素楼一张布怎么说都要五六百文。等尺素楼一开张,咱们就先抢福袋!”
有人嫌弃一个福袋一百六十八文价格昂贵,“这掌柜倒是玩得别出心裁,拿咱们老师做垫脚石来给他们赚吆喝。我看那福袋就是普通的荷包,针脚粗大,连个花纹也没有,比隔壁罗记的荷包贵出好几十文呢!”
“哎,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人接话,“我听说尺素楼的掌柜搞了个‘春苗计划’,还放出豪言,今日的收成要取出两成用于资助贫寒学子。”
“春苗计划?”
十几个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莫掌柜当真有这份心肠?那我这钱花得也值了。”
“不然青州城里那十几位老师谁会愿意跟一群商贾胡闹?那都是为了这帮贫寒学子!”
“不就是花钱买名声吗?我张家有的是钱!”张真源拍着胸脯吆喝,“大家待会儿见机行事,万万不能让榜首的位置落到白鹿书院手里。等会儿开了门,咱们就一窝蜂闯进去,先把福袋抢光!”
门刚打开,众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往日清雅肃静的尺素楼,此刻每一根横梁上都垂着成百上千的荷包,荷包顶端用红绳缠在横梁上,垂于半空,刚好够人踮脚伸手拿到。
密密麻麻的红绳一眼望过去,配上五颜六色的荷包,仿佛陷入了花的海洋,又似一夜开满枝头的千树万树梨花。
其他人还在观望,张真源却牢记着给舅舅打榜的任务,飞快冲到柜台前。
柜台后的小娘子眉清目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身着天青色的襦裙,站在那儿,面容娴静,气质淡雅。
“掌柜的,先来二十个福袋!”
张真源一马当先。
随后,青山书院的人也立刻反应过来,趁着白鹿书院的人还没到,率先将柜台围了起来。
“姑娘,我们都是来参加打榜活动的,给我拿五个福袋!”
徐青玉笑着说道:“诸位稍安勿躁,咱们尺素楼今日的活动可不止这一项。”
张真源显然对其他活动没兴趣,他就是冲着“最佳风度老师”打榜活动来的,因而急切地打断徐青玉:“姑娘,我不管你店里其他活动,就问你,是不是谁得的花最多,谁就是最佳老师?”
徐青玉点头:“是这个规则。但是——”
见自己被一群热血青年包围,徐青玉语速飞快。
“我们这不是普通荷包,是福袋,一个福袋一百六十八文。价格是很昂贵,但里面有很多好彩头。”
她伸出葱白般的手指敲了敲桌面,随后指着身后的木架,“诸位且看,这是熊怀民熊大人献出的《烂柯棋谱》孤本;这是青山书院宋先生所画的山水图;这是白鹿书院上官老师奉献出的天青色砚台一对;还有我们尺素楼的新布一匹。这些彩头全部藏在福袋之中。”
见众人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徐青玉才提高音量:“之所以叫福袋,是因为里面藏着一张纸条。诸位选择福袋的时候可得看清楚、摸准确了!”
人群欢呼起来。
只有张真源不为所动,目光直接锁定福袋。
他来尺素楼只干一件事。
那就是打榜!
打榜!
打榜!
见他直奔主题,徐青玉打量着眼前这主儿,心里暗呼肥羊来了。
她就凑到张真源跟前解释道:“张公子是为了先生来打榜的吧?那您可更要好好挑一挑,有一些福袋里能开出二十支花呢。您全部放到张先生那画像下,保管他稳坐首日榜首!”
张真源心里很舒坦,大手一挥,“再来十个福袋。”
“好嘞!”徐青玉笑得眼弯,“福袋全看手气,您瞧着哪个顺眼,自个儿扯下来便是。”
羊肉串真大方啊。
张真源转身望向房梁上垂下红线的荷包,踮脚捏了几个,手感上没有任何区别。
“罢了,听天由命。”他随手扯了几个,徐青玉先递上对应数量的布花,又催着他开袋。
第一个福袋拆开,竟是张写着“身体康健”的纸条。
张真源出身商家,哪不懂这做生意的门道?
他料定那藏着二十支布花的福袋定是稀罕物,也不恼,只撇了撇嘴。
旁边看热闹的学生却忍不住了:“掌柜的,你家这生意可不诚信啊!”
徐青玉笑意不减:“若每个荷包都藏着贵重物,东家岂不是要赔得倾家荡产?这福袋一百六十八文一个,还能开出这许多彩头,回去也能做普通荷包用,诸位横竖都是不亏的。”
是呢。
瞧着尺素楼也是横竖不亏的。
众人正说着,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咦”,一个学生攥着纸条冲过来,满脸激动:“抽中了!是杨学士最爱的那把‘向南’!”
青山书院的学生谁不知杨学士擅琴,那把“向南”更是有市无价?
众人齐刷刷望向徐青玉,她已命人取出古琴,柔声道:“福袋有价,情义无价。这是杨学士为助贫寒学子捐出的心爱之物,公子可要好好珍藏这份心意。”
欢呼声顿时炸开,青山书院的学生哪还等得及,纷纷涌去挑福袋。
张真源却留在原地,连开三四个仍是讨巧的吉祥话,脸上渐渐挂不住。
偏这时白鹿书院的学生也闻风而来,领头的认得他,路过时故意撞了下他肩膀,随后便有人扬声喊:“我中了十支玉兰花!”
那嗓门,分明是说给青山书院的人听的。
第199章 活动(三)
张真源心头火起,嘟囔着“谁家没几座金山银山”,猛地拍向柜台,横眉对徐青玉道:“你们店今天有多少福袋?小爷全买了!”
徐青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心里只把这“肥羊”当成了待烤的串儿,故意捏着嗓子用激将法:“张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尺素楼这次备了一千多个福袋呢。若不是青州首富,怕是吃不下这么多的福袋。”
“一千多个?”张真源嘴巴张得能塞个鸡蛋,喃喃道,“这得多少钱?”
徐青玉算盘打得噼啪响,一收势笑道:“不多不多,几百两银子罢了。”
几百两对他不算什么,身上的玉佩就值百两,可真要是买一千个荷包回去,爹娘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徐青玉瞧出他的难处,适时解围:“不过活动嘛,重在参与。您要是全买了,就算张先生得了第一,怕也落个‘名不符实’的笑话。”
张真源擦了擦汗,只觉这小娘子说话忒中听,连连点头:“对!就得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
他暗自松了口气,先前的火急火燎竟消了大半。
腿是保住了,可他心心念念的票数还没见着多少。
门帘上的青玉铃铛叮当作响,不断有客人涌入。
徐青玉正和几位绣娘手忙脚乱地应付着前头的客人,一抬眼,便见沈维桢与傅闻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一人着天青色长衫,一人穿素白衣衫,手持乌木盲杖,两侧皆有护卫相随。
两人踏入尺素楼的刹那,仿佛给这喧闹的铺子凭空添几分亮色,周遭的嘈杂都似淡了些。
“沈公子。”徐青玉连忙从柜台后走出,亲自迎了上去。
沈维桢冲她抱拳一笑,打趣道:“徐大掌事,恭喜发财。你这地方今日可真热闹,我的马车险些没处停放。”
徐青玉谦和一笑:“都是托各位的福。”
她的视线随即落在沈维桢身旁的傅闻山身上。
此刻楼内一楼挤满了人,多是青山书院与白鹿书院的学生在为先生打擂,可傅闻山一进门,人群竟自觉退开三尺,给他让出一条通路。
“傅公子,”徐青玉顺势问道,“您的眼睛好些了吗?”
傅闻山那双蒙着层灰白的眸子转向声音来处。
这些天经李大夫诊治,他眼中徐青玉的轮廓已比往日清晰些——能瞧见她乌黑的发、漆黑的眼,还有那抹嫣红的唇,依稀是个俏姑娘的模样。
他语气平淡:“你没给我请柬。”
徐青玉眼皮猛地一跳。
没给?
这些天忙得昏头转向,她早忘了去打听傅闻山的新住处,更别提补送请柬。
她挠了挠头,正琢磨着怎么蒙混过关,傅闻山却轻飘飘丢来一句:“待会儿记得补一张。”
“啊?”
徐青玉满头黑线——
人都来了,还要补请柬?
他这是还没打算放过她?
两人到底有什么仇怨?
她不是救过他一次吗?
那点恩怨早该一笔勾销了吧。
沈维桢见她愣在原地,不由失笑:“我瞧你这尺素楼今日是格外热闹,门口青山、白鹿两个书院的人都快打起来了,似乎是在争‘最佳风度先生’?”
徐青玉笑着引二人往门口的画像处走:“正是。”
沈维桢看着那一排排用木架撑起的画像,画像下方缝着四个布兜,其中青山书院张先生的画像下已插了十几支布花。
徐青玉顾忌着傅闻山眼盲,轻咳一声解释:“傅公子,门口摆了十五张画像,都是青山、白鹿两院,还有青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私塾先生的画像。画像下设计了能插花的布兜。”
她说着取出一支布花塞到傅闻山手里,让他亲自感受,“您摸摸便知。”
沈维桢也拿起一支细看,只一眼便看穿了其中关窍,笑道:“学生们为护着自家老师,自然要争着买你的福袋。徐大掌事,你很有做‘奸商’的潜质。”
别人只瞧见尺素楼今日的风光,沈维桢却已算到了背后的盈利,“这投票打榜活动要做几天?”
徐青玉也不瞒他:“对外说是五天,实则要卖到这一千只福袋清仓为止。”
“奸商。”沈维桢眼里藏笑,抬手,用手里的玉兰花轻轻敲了敲她的头,不重,痒酥酥的。
“这假花怕是还能重复用吧?一支花转手卖五次,你可真下得去手。”
傅闻山虽看不见,却从两人的对话里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徐青玉这是故意挑动青州各书院先生的竞争,引得学生们为老师一掷千金。
但他还有一事不解:“你怎会弄到所有先生的画像?又如何说服他们参与这种活动?”
“我无需说服。”徐青玉道,“先生们高风亮节,一听我这开张活动要捐两成利钱资助贫困学子,不仅自愿献画像陪我闹上一场,还捐了心爱的物品填作彩头帮我赚吆喝。”
再有,文人们不屑攀比,却又最爱攀比。
作为文人之首的熊大人都下了场,其他先生不得有样学样?
傅闻山想起上次她打听熊怀民的事,追问:“你用这招骗了熊大人?”
“哪能叫骗?”徐青玉连忙摆手,“读书人慷慨解囊是美事。熊大人今日也会来,您不妨问问他是否心甘情愿。”
“自然是心甘情愿——”沈维桢在旁接话,“心甘情愿被你欺骗,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这便是你的本事。”
徐青玉领着傅闻山和沈维桢往内走,脚下的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往来的宾客。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廊柱掩映的地方时,沈维桢忽然在她背后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忘了提醒你,今天安平公主极有可能带人前来。”
徐青玉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侧脸的线条在廊下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
沈维桢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你那请柬上既敢落安平公主的名字,如今听闻她可能要来,你怎么反倒束手束脚?”
傅闻山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虽看不清徐青玉脸上的具体神情,可他跟徐青玉相识许久,早已摸透了她的脾性。
他知道徐青玉心中所想——
她哪是害怕?
分明是兴奋。
是猎人终于要亲自下场时的蓄势待发摩拳擦掌。
第200章 活动(四)
徐青玉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目光在往来人群中逡巡,试图从一张张面孔里找出些与安平公主相关的蛛丝马迹。
沈维桢见她这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你不必费神。公主也只是先前顺口提了一句,她一向不喜这般喧闹的场合,未必真会出现在尺素楼。”
“可若是真的出现了,我总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徐青玉语气笃定,随即朝身边一个候着的女工吩咐了几句,让她先引着傅闻山和沈维桢去雅间稍候,自己则转身往楼外走去,脚步轻快。
而另一边,尺素楼一楼的福袋区,张真源显然犯水逆。
他气呼呼地将刚开完的第十个福袋扔在桌上,里头除了一张写着“心想事成”的纸条外,连半片花瓣的影子都没有。
“真是邪门了!怎么我的全是吉祥话?”
他抓着头发低吼,若不是刚才亲眼瞧见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的人陆续从福袋里抽中了奖品,他都要疑心那个卖福袋的掌柜在做黑心生意。
“我还就不服了!”张真源猛地将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砸,又豪气地买了二十个福袋,顺手扯开封口,一个个慢条斯理地拆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世上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儿!”
他正处在气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冷不丁背后的衣裳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张真源猛地回头,只见一个半大的小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透着几分机灵。
“有事?”他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那小孩鬼鬼祟祟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道:“张公子,您是不是想开出里头有假花的福袋?”
“是又如何?”张真源也不隐瞒,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得意,“你可看好了,外面那张最气派、最英俊的画像,就是我舅舅!我舅舅才高八斗、丰神俊朗,他如何当不得青州城第一先生?”
“您说的太有道理了!”小孩立刻顺着他的话头接道,脸上堆满了敬佩,“我刚才进店的时候就看到那十几张画像,一眼就瞅见了张先生的画像,那气度真是无人能及!若他拿不到第一,这次活动肯定有黑幕!”
这番话正说到张真源的心坎里,他顿时觉得这小子顺眼多了,脸上的怒气也消了大半:“你这小子倒是会讲话。”
说罢,他又低头准备开福袋。
那小孩却又扯了扯他的衣袖:“张公子,实不相瞒,我是看您对舅舅一片孝心,才特意来跟您说的。我娘就在这尺素楼里头做工,我在这儿蹲守好几天了,知道他们之前有一批作废的假花。嘿,您要是不嫌弃,我也不卖您一百六十八文,就卖您一个吉利数,八十八文一支,您看如何?”
张真源一下愣住了,手里的福袋“啪”地掉在桌上。
他反应过来这小子是想做黑心生意,当下吹胡子瞪眼:“八十八文一只布花?你怎么不去抢!”
这不正在抢吗?
小刀心里嘀咕了一句。
那小孩却依旧笑嘻嘻的,半点不慌:“反正您买福袋回去也不会佩戴,不也是浪费?再者,您买福袋不就是为了给张夫子打榜?那不如直接来我这儿买花,我这儿要多少有多少,包您满意。”
“您家大业大的,何必跟我计较这点小钱?”
张真源转念一想,这小子说的好像也不无道理。
他买那么多福袋回去干啥?
难不成真要分给家里的莺莺燕燕?
那样的话,他娘非得打死他不可。
“您再想想,”小孩见他神色松动,又趁热打铁道,“一百六十八文一支的福袋,我这儿才八十八文,正相当于给您节省了一半的钱呢,咱们这是双赢的事儿——我挣了钱,张先生也得了美名,岂不美哉?”
“你这小子……”张真源伸手拍了拍小刀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被说动的松动,“亏你想得出这办法。罢了,我也不跟你这小孩计较,先说说你手里到底有多少。”
小刀摸着头傻笑:“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多少有多少。只是太多容易引起旁人猜疑,您最好先买个十几支、二十支,然后悄悄放到张先生的票袋里,这样才不引人注意。”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外面那群正站在画像面前指指点点的学生,“您可看见了?那一批是白鹿书院的学生,他们那位李先生,如今票数已经超过张先生了。”
张真源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气不打一处来——那位李先生向来和自己舅舅不对付,他岂能让对方压过舅舅一头?他当即迅速掏出银子塞到小刀手上,急声道:“屁话少说,快给爷来二十支!”
“好嘞!”小刀接过银子,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您稍等片刻,我马上给您去取!”
没过多久,小刀便和折返回来的徐青玉在一楼的过道上撞见了。
徐青玉看着他手里鼓鼓囊囊的包裹,朝他来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儿个找到肥羊了?”
小刀笑得一脸神秘莫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确实有好几只,姓张的那一只最肥美。”
徐青玉笑着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确实是一只肥羊,好好宰他。”
“还用你说?”小刀扬了扬下巴反驳了一句,又被徐青玉轻轻拽住衣袖。
“别只做他一人的生意,”徐青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狡黠,“白鹿书院那边也有几只肥羊,记得让两家书院打起来,咱们才能坐收渔利。”
小刀翻了个白眼,却难掩眼底的兴奋:“你可真是个奸商啊!”
“按说好的,每卖出一枝花,我给你5个铜板的分成。”徐青玉低声叮嘱道。
“好嘞!”小刀脆生生应着,攥紧手里的银子,瘦弱的身影再度扎入熙攘人群,像尾灵活的小鱼钻进了汪洋大海,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第201章 活动(五)
徐青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笑了笑,转身也融入了往来宾客中。
这次的邀请函她前前后后发了五六十张,几乎请遍了整个青州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权贵。
她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里,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忽然瞧见廖桂山正隔着人群朝她遥遥招手。
廖桂山看着楼里摩肩接踵的景象,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徐青玉这丫头的手段真是厉害,单是一个熊怀民,就引来这么多客流,真不知道她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徐青玉也遥遥抬手,笑着回应廖桂山的招呼。
他身边那位中年男子见状,好奇地问道:“廖兄认识这女娃?”
廖桂山双手揣在衣袖里,语气带着几分熟稔:“认识,何止认识,还是老熟人呢。”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两人凑了过来追问。
一人咂咂嘴:“我早就听说尺素楼来了个年轻掌事,今儿个可算见着了,瞧着才十七八岁吧?周贤那老小子莫不是糊涂了,竟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当家?”
另一人却笑得眼神浑浊:“这哪儿是什么掌事?依我看,只怕是他的老相好。”
“哎,可别乱说,”又有一人插话,带着几分戏谑,“你们忘了?周兄向来喜欢的是风韵犹存的少妇,哪会瞧上这种黄毛丫头。”
“说什么呢?”廖桂山及时出声打住,眉头微蹙,“你们可别小瞧了人,这丫头年纪虽小,本事和手段却厉害得很。”
“哦?如何个厉害法?”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围得更近了些。
廖桂山脸上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扬声道:“今日尺素楼这满堂热闹,只怕全是这丫头的手笔!”
他一边说着,一边盘算着楼里的人流量,又想起刚才在门口见到的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的学生——
那些半大孩子为了一枝花就能争得面红耳赤,一门心思给自家老师打榜,简直痴迷到忘了天地为何物。
他在心里大致估算着收益,更别提眼下的重头戏还没登场——据说熊怀民为尺素楼新画了一幅大作,今日不少人就是冲着他的名头来的。
如今这“前菜”就已如此热闹,可见正主登场时的盛况。
廖桂山忍不住暗叹:周贤这老小子真是好福气,这次尺素楼定然能彻底翻盘。
他望着穿梭在人群中从容应对的徐青玉,心里又生出几分悔意: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强势些,死活不肯松口,非要让徐青玉来自己这儿抵债,今日这般热闹,就该是自家云记的了。
徐青玉可没工夫理会旁人的心思,她还在忙着找人。
她特意爬上三楼,扶着栏杆四处张望,一心想寻出安平公主的身影。
她可没什么别的小心思,纯粹就是想去捧公主的臭脚而已——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不过是个想讨公主欢心的小女孩罢了。
可她在三楼转了半天,也没见到半分像公主仪仗的踪迹,只得悻悻地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又回到一楼。
此时,庭院中间已经围了不少人,周贤正和崔匠头站在人群中央。忽然一阵锣鼓声喧天响起,周贤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请静一静!”
徐青玉知道。
新品发布会的吉时已到。
他站在人群中央,虽穿着一身朴素长衫,却难掩意气风发之态。
即便兜里没几个闲钱,他也觉得从未像此刻这般扬眉吐气——
青州城内几乎所有权贵都云集于此,只为他尺素楼的新品发布会。
周贤朝着众人拱手作揖,声音洪亮:“今日我尺素楼‘天晓色’新品发布,多谢诸位赏脸捧场!托大家的福,我尺素楼今年生意蒸蒸日上,才有今日这热闹场面,周某实在感恩不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周某早年受兄长耳濡目染,总想着既要有做‘奸商’的精明,更要有做‘良商’的担当。因此,周某今日在这里撂下一句:今日尺素楼的所有收益,我愿捐出两成赞助春苗计划!”
“日后,青州城的贫困学子,皆可凭师长的推荐信来我尺素楼,免费领取盘缠或生活物资。此事,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掌声,众人纷纷称赞周贤的胸襟气度。
周贤连忙摆手,谦逊道:“不敢愧受这份功劳。‘春苗计划’能成,周某虽出了些力,却远不及熊大人——熊大人心系天下学子,以匡扶天下为己任,竟肯屈尊为我这小小商户站台,其风骨当真是清风霁月,令人敬佩!”
周贤这番话看似谦逊,实则不动声色地将熊怀民与青山书院都夸赞了一番。
众人顺着他的话头,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角落里的廊下——
那里站着的正是熊怀民。
没想到他竟真的亲临尺素楼。
一时间,赞叹声此起彼伏,无非是称颂熊大人关怀学子、风骨卓然之类的话语。
热闹间,已有急性子的宾客高声催促:“不是说要展示熊大人的画作吗?画在哪儿呢?”
“诸位稍安勿躁。”徐青玉的声音适时响起,她已从曲善手中接过那个用“天晓色”新布制成的画卷,双手捧着,快步走到周贤身边。
周贤接过画轴,与一旁的崔匠头相视点头,两人各执画轴一侧,缓缓将其拉开,平铺在事先备好的榉木画架上。
可随着画卷徐徐展开,众人却齐齐愣住——
画布上空空如也,不见半点笔墨痕迹。
徐青玉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且看,这便是我尺素楼今年的新品——天晓色。”
台下反应却颇为平淡。
实在是这新布瞧着平平无奇,既无繁复花纹,也无奇异光泽。
徐青玉目光一扫,正与人群中一个短衫男子四目相对,那年轻男子当即笑道:“这新布看着也没什么稀奇的嘛,据说还价值不菲,难不成它能吃还是能看?”
徐青玉笑意不改:“此布名为‘天晓色’,顾名思义,它会随着天色变化而改变模样。”
说着,她轻轻转动画架底部的木轮——
这是她特意让人加装的设计,好让四面八方的宾客都能看清画布。
第202章 活动(五)
“我们用天晓色做了这幅画卷,诸位此刻所见,便是熊先生留在布上的丹青。不知可有谁能看出,熊先生画了何物?”
众人盯着空白画布瞧了半晌,皆是一脸茫然。
方才说话的青年男子又道:“别故弄玄虚了,这画布上明明什么都没有!”
“非也——”徐青玉淡淡一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崔匠头,两人目光相接。
崔匠头不情不愿地抓起旁边木桌上的细嘴喷壶,却迟迟没有动作。
徐青玉眼皮微跳,心里暗忖:这崔匠头也太老实了,明明昨晚排练得好好的,今日竟当着这么多人给他撂挑子,回头非得扣他工钱不可!
她连忙上前一步,对众人款款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诸位有所不知,这壶中水取自山泉,经层层过滤,堪称世上最纯净之水。唯有这般纯净之物,才能让天晓色显露出真容。”
这话像是给了崔匠头台阶,他终于拿起喷壶,对着画布轻轻一洒。
“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只见画布上竟缓缓浮现出笔墨痕迹:有层峦叠嶂的山峰,有碧波荡漾的池塘,有垂条依依的柳树,柳树成荫处,烟雾缭绕,恍若缥缈仙境。
更有人指着画布右上角,喃喃念出声:“烟锁池塘柳……”
“这天晓色是我们崔师傅耗费一年心血制成。”徐青玉声音慷慨激昂,“他查阅无数上古孤本,呕心沥血,在材质中加入一种极其昂贵的染料,经数百次试验摸索,才最终得此一匹‘天晓色’。”
这话听得崔匠头老脸一红,心里直犯嘀咕:什么呕心沥血,什么一年试验,全是扯犊子!
徐青玉好意思说,他都不好意思听!
崔匠头忍不住斜眼去看身边的周贤,却见周贤满脸红光,频频点头,一副深信不疑的模样。
崔匠头心里咯噔一下:完了,东家这是被这女娃彻底带坏了!
画布上的景象还在随水汽晕染,人群中的惊呼声一波高过一波,不少人忍不住往前凑,恨不能把画布看穿。
唯有沈维桢,悄悄抓着傅闻山的手,两人往后退了退——
人太多,他担心挤到傅闻山。
沈维桢的声音在傅闻山耳畔轻轻响起:“尺素楼这‘天晓色’当真巧妙,做成画轴展开时空空如也,沾染水汽后,图画便渐渐浮现,还留了‘烟锁池塘柳’五个字。青玉姑娘真是一颗七巧玲珑心。”
傅闻山听着不远处人群中央徐青玉的声音,那声音清清脆脆,带着几分狡黠,像羽毛般搔得人耳朵发痒。
他仿佛能看见阳光下那女子轻瘦曼妙的身形,恍惚间应道:“没错,她确有一颗玲珑心肠。”
不过是黑的。
这时,熊怀民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诸位可知,这‘烟锁池塘柳’是一副对联的上阕,为尺素楼掌柜周贤所创。此联虽只五字,却暗含金木水火土五行,且意境悠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有兴趣的…不妨试试,若能对出下联,我便亲手在这幅画作上补齐下联。”
众人闻言,皆对着画布上的五个字陷入沉思。
书院的贵客们自然沉迷于这副对联的精妙之处,可周贤的朋友们,却更关心尺素楼的新品。
廖桂山一眼就看出这“天晓色”的奇妙,当下便冲周贤问道:“周老弟,你这‘天晓色’竟能让墨水隐形?”
“非也。”徐青玉笑着接过话头,“熊大人作画用的‘墨水’,实则是我们崔匠头精心调制的染料。市面上寻常的墨水,可达不到这般效果。”
她心里清楚,廖桂山这是在给她搭台阶——
若不然,今日尺素楼的发布会,怕是真要变成熊怀民的专场了。
徐青玉感激地朝他递去一眼,又补充道:“而且更为奇妙的是,随着太阳升高、阳气渐盛,画布上的水雾散去,这幅画便会渐渐归于空白。”
众人闻言,顿时觉得玄妙无比,思绪瞬间从熊怀民的画作转到了画布本身。
甚至有人忍不住上前,围着画架左右查看,却始终没琢磨出其中的门道。
周贤适时开口:“这便是我们为它取名‘天晓色’的原因——天光润雨而生,阳气上升则落,这画卷会随着阴阳气候变化而变化。”
“难不成它只能显现一次?”立刻有人追问,说话间,已有人察觉到画布上的景物正在慢慢变淡:画作里湖面上的水雾渐渐飘散,连杨柳树周边的颜色都变得淡雅了许多。
“变淡了!你们快看!”有人指着画卷惊呼。
徐青玉立刻接口:“没错,大约再等半个时辰,这幅画便会完全消失。您若想下次再品味这幅画,只需将纯净之水喷到画布上,便能让它重现原貌。”
“妙哉!”场中有人抚掌而笑,“这般景象,实在是风雅!”
还不等徐青玉与事先安排好的人对上信号,已有人迫不及待地发问:“掌柜的,这幅画作卖不卖?”
周贤朗声道:“自然是要卖的!这幅画蒙熊大人厚爱,他关心贫寒学子,无偿赠予尺素楼。我尺素楼也当投桃报李,愿将这幅画作的收益取出一半,用作‘春苗计划’,资助青州城内的贫寒学子。诸位,这幅由‘天晓色’制成的《烟锁池塘柳》画作,起拍价五百两!”
五百两?
崔匠头猛地瞪大眼睛,抓着画轴的手险些一抖——
昨天晚上说好起拍价三百两,这东家怎么还临场加价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暗自点头:行吧,五百两就五百两!
廖桂山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心说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
他虽不清楚“天晓色”的制作流程,却知道周贤那老东西账面上早已没多少银子。
什么“一年工期”“呕心沥血”,全是糊弄人的鬼话——要是早有这宝贝,周贤怎会被逼得连几千两运费都出不起?
“真能骗啊……”廖桂山暗自腹诽,“这‘天晓色’指不定是周贤和徐青玉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残次品,真当这世上全是我这样的冤大头?”
第203章 活动(六)
正想着,身边已有位公子哥举手:“我出六百两!”
廖桂山擦了擦额前的汗,心里默默念了句:一号冤种。
“六百五十两!”
“六百八十两!”
此起彼伏的喊价声中,廖桂山数着数,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世上的冤种,是真不少啊!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女声突然响起:“一千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价者是位中年女子,梳着一丝不苟的盘发,柳叶眉下目光沉静,整张脸透着端庄大气。
徐青玉和周贤对视一眼,都不认得这人。
徐青玉下意识看向人群中的沈维桢,对方却面无表情,眼底却似有深意。
有人还想加价,却被身边的人悄悄拦住。
徐青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细微动作,心中突然有了猜想。
不等其他人再开口,她立刻高声道:“一千两,成交!”
周贤在一旁急得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道:“万一有更高的出价呢?你等等!”
徐青玉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用口型对周贤说了四个字:公主殿下。
周贤顿时噤声,再不敢多言。
徐青玉连忙让人取来木盒,将画卷小心翼翼地收进去,又用红绸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由周贤亲自捧着木盒走到那女子面前。
女子接过木盒,淡淡问道:“这画能显色多少次?”
徐青玉垂眉敛目,乖巧应答:“大约五到七次。五到七次之后需要保养维护,不过‘天晓色’是我们首次投入使用,后续您若有任何保养问题,我们自当上门效劳。”
女子用一双素手接过木箱,视线落在徐青玉脸上,缓缓道:“你就是尺素楼新来的掌事?”
不等徐青玉应答,她又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倒是年轻,嘴巴也够利索,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徐青玉把头埋得更低:“多谢贵人夸奖。”
她又讨好道,“这木盒沉重,我给贵人送上马车吧?”
“不必。”女子身边的侍女上前一步,稳稳抱起木盒,随后跟着女子朝外间走去。
徐青玉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她和周贤四目相对,皆看到对方脸上的紧张。
一转头,却险些撞上沈维桢的胸膛——
不知何时,他竟悄然出现在她身后,正笑眯眯地盯着她。
沈维桢脸上挂着一抹坏笑:“刚才那位是公主府的人,安平公主的心腹,我唤她一声白霜姐姐。”
徐青玉眉毛一挑,她原先还以为那位就是安平公主,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浅了——
她不过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请得动公主殿下这样的人物。
沈维桢见她一脸失望,便开口安慰:“不过没关系,我刚才听见你说那画轴需要保养维护,往后你还有再见公主的机会。”
徐青玉点点头,打趣道:“那下次可得好好拍公主的马屁。对了,你们两位……这是要走?”
沈维桢笑道:“热闹也看过了,本想买一批你们的‘天晓色’回去研究,没想到你们竟奇货可居,连样品都不展示。我在柜台前登记了名字,你们掌柜说‘天晓色’制作流程复杂、用料金贵,得等一两个月才能拿到货。。”
他又回头望向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尺素楼”三个字的招牌,赞道:“看来周掌柜把你从通州带来是很明智的决定。”
忽然,他嘴边勾起一抹弧度,话锋一转:“你如今已是自由之身,若是在这儿待得烦闷,不妨来我沈散散心。”
这是要挖墙脚?
徐青玉笑得谦逊:“再说,再说。”
倒是傅闻山一直盯着她,不知为何,徐青玉总分不清傅闻山是真瞎还是假瞎——
比如此刻,她明明察觉到傅闻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双眼睛仿佛也比平日更为有神。
“你欠我的请柬呢?”
傅闻山突然开口,竟还揪着请柬的事不放。
徐青玉无奈:这人怎么跟请柬杠上了?
人都来了,还要请柬做什么?
她踮脚随手扯下一个福袋,塞到傅闻山手里:“送你一枚福袋,拆开看看。”
傅闻山凭手感摸了摸,这只是个最平平无奇的荷包,上面连花样都没有,心里暗道:这一百六十八文…真有黑店的水准。
偏偏两座书院为了这个东西打得头破血流。
但他还是听话地伸手进去,摸到了一张纸条,拿出来一看,只见沈维桢笑道:“是二十支布花。”
几人话音刚落,就有一人拨开人群急急忙忙奔过来,边跑边喊:“哪儿呢?哪儿呢?谁抽中了小爷的二十支布花?”
几人回头一看,正是之前开福袋开得入迷的张真源。
他凑上前来,却又有些怕傅闻山,因而他先整理了一下仪容,才小声问道:“这位公子,我正在为青山书院的张先生打榜。我瞧您不像是读书人,您手里这福袋里的二十支假花,拿着用处不大,可否做个顺水人情全部投给青山书院的张先生?”
傅闻山眉头微蹙:“打榜?”
应该就是徐青玉之前说的投票。
他不说话,既不答应也不反对,只摩挲着那张纸条。
张真源连忙补充:“公子,我可以出钱买!您开个价?”
“不必。”傅闻山将纸条递给张真源,“君子有成人之美。”
张真源眼睛一亮,连忙道谢。
他没靠朋友,没靠自己,而是靠着脸皮厚拿到了这隐藏福袋,当即兴奋的喊徐青玉兑换。
徐青玉忙着前后张罗,也没注意傅闻山和沈维桢是什么时候离开。
不多一会儿,周贤陪着熊怀民走了出来。
熊怀民多看了徐青玉两眼,临走前冲她招了招手:“丫头,‘烟锁池塘柳’真没有下联吗?”
徐青玉愣了愣,没料到话题会绕到自己身上,连忙摇头:“蒙熊大人高看。可小女子没读过什么书,也不认得几个字,只会算账这一门本事,哪儿想得出这样的千古绝对?”
熊怀民面露失望,转身离开。
他身边的随从见状,小声问道:“老爷,您为什么要问那个女掌柜啊?”
第204章 活动(七)
熊怀民捋着胡须一笑:“谁是珍珠,谁是鱼目,你还看不出来吗?”
他识人观物极准,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早就断定周贤想不出这样绝妙点子。
反倒是那个默默帮周贤打圆场的不起眼的丫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另一边,尺素楼内的楼梯拐角处,曲善拦下了董裕安,上来就抢先质问:“不是说已经替换了画轴吗?为什么画轴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董叔,我信你,但你可别把我当傻子!”
董裕安本想试探曲善是通风报信还是假意投诚,没成想对方先倒打一耙。
他看着曲善抓着自己手腕那双青筋凸起的手,冷哼一声:“我只动过一次手,还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换的画轴,剩下的时间,画轴一直由你保管,如今你还有脸来质疑我?”
曲善脸色骤变,满是慌色,语气也变得迟疑:“若不是你,那会是谁?难不成有人又把原画放回去了?”
“熊大人那幅《烟锁池塘柳》的原作,可是在你手里。”董裕安提醒道。
曲善脸色微变:“肯定是徐青玉发现我们了!”
董裕安本就因为尺素楼这次活动办得成功而窝火,此刻更是直接威胁:“反正今日这事,不管是谁走漏了风声,只要我被东家抓了把柄,定然会供出你!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善后吧。”
此时,楼里的人还在欣赏熊怀民的画作。
半个时辰过去,颜料随着水分蒸发,颜色越来越浅,最后竟渐渐变成了一幅空白画卷。
众人正啧啧称奇时,不少人已经跑去柜台预订“天晓色”,廖桂山便是其中之一。
他清楚尺素楼的情况,怀疑这批布和之前的残次品有关,想着哪怕买几匹回去研究,说不定也能找到新的致富路子。
于是,趁众人还在围观空白画卷,他悄悄离开,直奔柜台预订“天晓色”。
可到了柜台,他才发现掌柜既不是周贤也不是徐青玉,而是一个面无表情、像木头似的男人——
他记得这人是周贤的账房,好像叫白秋水。
属于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
“我要预订一批‘天晓色’。”廖桂山开口说道。
白秋水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只吐出一个字:“等。”
“具体要等多久?”廖桂山追问。
白秋水头也不抬,机械地背着徐青玉这几天教他的台词:“我不管你是谁,东家交代了,‘天晓色’没有现货。它用料讲究、耗时长久,得靠崔匠头呕心沥血才能调制出来,好货不怕晚。您要是想买,就只能等;不想买,就别站在这儿拦着我做生意。”
廖桂山心里憋了一股邪火,没处发泄,身后排队的人又催了起来:“你买不买?不买就去后面排队!”
他强压着脾气,对白秋水说:“我买,给我登记上!”
这时,后面那人也凑上来:“掌柜的,我也预定!”
廖桂山忍不住阴阳怪气:“这‘天晓色’说不定要等一年半载,你也愿意等?”
那人笑眯眯地答道:“大陈朝独一份的布料,就算等再久也值得!泼水显色多稀奇,拿回去显摆有面啊!”
而另一边,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正为了给心仪的先生打榜,吵得不可开交。
转眼便到傍晚时分,客人们渐渐散去,尺素楼也到了打烊时候。
徐青玉走上前,对着剩下的几个书生说道:“麻烦大家帮忙做个见证,我们每日的投票数都会如实记录。”
说完,她从第一幅先生画像旁的布袋里,将里面的布花全部掏出清理,随后在画像边一笔一划写下正字,又强调了一遍:“请大家帮忙见证,保证投票真实有效。”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也上前帮着数数,最后徐青玉把每位先生的投票数都写在了画像旁。
张真源紧盯着徐青玉的动作,眼睛跟着她的手来回移动,直到确认自己舅舅的票数稳居第一,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总算没白费今日的功夫。
可当他的视线扫到白鹿书院李先生的票数时,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李先生离他舅舅竟只有九票之差。
这九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是稍作努力就能追平的差距。
张真源不敢掉以轻心,连忙跟徐青玉确认:“掌柜的,这活动要做五天对吧?那我明日还能来打榜吧?”
徐青玉笑着指了指横梁上悬挂的一排排荷包:“这些荷包被提前卖完,活动截止。”
张真源忽然冒出个念头:明日把所有荷包都买下来,舅舅的“第一先生”不就稳了?
可转念一想,这样得来的第一终究名不副实,还是得从那卖花材的小孩手里多买些花材投票,才更保险。
他打定主意,明日一定要再来,务必把第二名的李老师远远甩在后面,这样才能安心。
喧闹了一天的尺素楼,关上门后反而愈发热闹。
这次活动的核心活计是绣荷包和制作布花,主要靠绣娘们完成。
周贤把家里和后院的绣娘和女工们全都调动起来,连着赶工五六天,才勉强赶出一千多只做工粗糙的布花和福袋。
今日新品发布,大部分女工都已回家休息,只留了部分人招待客人。
此刻,白秋水和宗勤两位帐房先生正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算着今日的账目;徐青玉带着人清点剩下的荷包数量;崔匠头则去画像旁核对投票的正字。
等这些增增减减的数字都核对清楚,两位帐房先生才算出了今日的流水额。
一向不苟言笑的白秋水,脸上终于有了丝弧度,他双手搭在算盘上,如释重负地说:“东家,今日收益非常可观。”
周贤凑过去一看,顿时满面红光、眉飞色舞——
他极少有这般外露的情绪,实在是今日的数字太过亮眼。
先不说那一副“烟锁池塘柳”画作现场售卖的收入,单是客人们提前预购“天晓色”的订单,就多达六七百匹。
这个数量对尺素楼来说不算庞大,但“天晓色”工艺简单、造价便宜,利润空间极大。
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周贤看清来人身影后,朗声一笑:“哎呀,功臣来了!”
第205章 调解(一)
徐青玉一进门,就见所有人都朝自己看来,她笑着说道:“看来今日的新品发布会很成功。”随即问了句,“今日收益如何?”
白秋水难得对她露出好脸色,客气地站起身,示意她看算盘上的数字。
徐青玉虽早有预料,还是难掩惊色:“这是……算上‘天晓色’的预售金额了吧?”
“没错,”白秋水点头,“今日最大的收益,就是‘天晓色’的预售,还有熊先生那幅《烟锁池塘柳》的画作带来的收益。”
徐青玉点头道:“那幅画的收益,有一半要拿出来做‘春苗计划’的启动资金;另外,咱们之前答应今日让利十分之二,也得拨到春苗计划里。”
即便扣除这些,剩下的利润依旧十分可观。
屋内点着一盏烛火,尺素楼的核心员工们都聚集在此,没人提前回家,大家都想第一时间知道今日的战况。
崔匠头满脸喜色地说:“丫头啊,‘天晓色’的订单都快排到年底了!咱们这一天的活动,顶得上过去一年的收成!这下咱们今年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周贤竟亲自斟了一杯茶水递给徐青玉。
徐青玉今日说了一天话,早就口干舌燥,自然地接过来喝了。
“今日能有这成果,全靠熊大人和各书院先生们鼎力支持,”徐青玉放下茶杯说道,“春苗计划咱们一定要做好,不能寒了他们的心,绝不能做一锤子买卖。”
周贤点头,转头嘱咐白秋水:“其他银子都能动,但春苗计划的钱必须留足,别让人抓住把柄,说咱们做事不仗义。”
他想起今日下午的场景,仍觉得有些新奇:“我万万没想到,越是没货,客人们预定的热情就越高。这还是我第一次做这样上赶着的买卖。”
“有些人是看出了商机,想拿第一批布卖到外地去,抢吃这第一口螃蟹。”徐青玉笑着补充,“再有今天许多跟风下单,过几日便会有人要求退款。”
周贤纵横商场十几年,自然懂这些人的心思。
但天晓色工艺简单、产量能跟上,他心里已有了更大的野心——
几人正说着话,后院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他们凑到窗边一看,不知出了什么事,后院的绣娘们吵了起来。
周贤面色一沉:“这大好的日子,她们吵什么?”随即对身边的随从说,“你去把闹事的人叫过来。”
片刻后,刘绣娘和雷娘子两人狼狈地出现在三楼书房。
两人显然刚打过架,发髻散乱,衣裳也被扯得有些破损。一进这满是男人的屋子,两人都面露尴尬,急忙整理起衣裳。
周贤脸色发冷,开门见山地质问:“大喜的日子,你们在后院闹什么?”
刘绣娘抿着唇,一脸倔强地站在那里,倒是雷娘子先忍不住对着东家嚷嚷起来:“东家,刚才白帐房来说,让我们根据自己做了多少活来结账。我们绣娘这一队,一共做了一千两百个个荷包、一千五百六十四只布花。除了我们这几个尺素楼的绣娘,还在外头请了十个个帮工。这么一算下来,我们这五个人总共做了八百二十六只假花玉、六百三十八个福袋。”
雷娘子声音大,先声夺人。
“可刚才我帮大家核账的时候,这刘绣娘却口口声声说,她一个人就做了三百多只假花和两百多个荷包。”
“东家您来评评理,我们这儿总共才五个人,她这就要占去一半功劳,难不成她一个人顶我们四个人做工?更何况我这白纸黑字都记得明明白白,每个人做了多少活儿我心里也都有数!”
刘绣娘听了,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些颤抖辩解道:“东家,我做了多少自己都记着呢。我荷包一共绣了三百二十五个,玉兰花一共做了二百六十七只只,我每天都有记录,我可以把记录拿出来给您看。”
那雷娘子却立刻反驳:“那记录不过是你自己胡乱编造的!如今你不仅谎话连篇,甚至还敢作假!东家您想想,她一个绣娘,又要做假花又要做荷包,就算把人掰成两半,也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
刘绣娘不甘示弱地回嘴:“我家里有三个孩子,我每天都把活计带回家,晚上还熬着油灯加班加点地做,你们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
雷娘子“哎哟哎哟”的叫唤了起来。
“刘绣娘,平日里看在姐妹的情分上,我给你留着面子,你既然要这么说,那我也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你平日里做活就爱偷奸耍滑,做的绣品质量也不高,浪费了东家不知道多少好布料。我看在你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的份上,平日里对你多加关照,没想到今日你竟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还要抢别的绣娘的工钱!你有证据,难道我就没有?”
说着,雷娘子把剩下那几个尺素楼的绣娘也叫了上来,让她们站成一排作证。
她先瞪了刘绣娘一眼,然后对那三个绣娘说:“既然东家问了,你们就实话实说,可曾看到过刘绣娘把楼里的材料带回家做活?”
那三个绣娘面面相觑,随后都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圆脸的绣娘开口道:“刘绣娘平日做活就爱偷懒,手艺又不好,做的东西频频被退回,浪费了不少好布料。平日里她总哭诉自己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不容易,我们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什么活尽量帮着她分担,可没想到她今天竟然恩将仇报。东家,她一个人哪儿做得了这么多东西啊?白帐房说了,只给我们绣娘这一队发总的工钱,让雷娘子根据每个人做的数量分配,她这就是想多分些工钱罢了!”
刘绣娘急得脸都红了,“你们怎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可以把家中三个孩子叫来,他们最近都帮着我呢!老大是个姑娘,帮我绣了不少福袋;两个小的是男孩,也帮我理了不少布花的线头。我做了多少自己心里有数,我要是敢骗东家一个工钱,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206章 调解(二)
另一个瘦长脸的绣娘冷哼一声:“你也用不着在这儿赌咒发誓,你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前大家给你留着面子,可你这次实在太过分!我们都是老老实实靠手艺挣钱的,你家有困难,难道别家就没困难?”
刘绣娘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掉下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贤身边坐着的那位年轻女子——
正是徐青玉,只见她脸色平淡,仿佛置身于这场纷争之外,神情肃静得像不沾世间凡尘的神女。
有了这几个绣娘的指证,刘绣娘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就在她无措之时,却听得徐青玉清冷的声音响起:“雷娘子,你说刘绣娘从前做活偷奸耍懒,可有证据?”
雷娘子似乎早就等着她问,连忙说:“有证据!”
说着就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让众人看,“东家把绣娘头子这活儿交给我,我就得对尺素楼负责,这是咱们这一个月绣娘们做的绣品统计。”
雷娘子只能勉强认得几个字,所以那张纸上大部分都是些符号。
她指着其中一个三角形说:“这个图形代表的就是刘娘子,你们看,这一个月里,她浪费布匹的数量是最多的,效率也是最慢的!”
刘绣娘气得眼睛发红,上前就要去抢那张纸:“我做的绣品质量如何,凭什么就你一个人说了算?你跟我素来不对付,自然是想方设法为难我、给我穿小鞋!”
那雷娘子冷声一笑:“我一个人给你穿小鞋也就罢了,可她们几个怎么说?难不成我还能把手下所有人都买通了,专门栽赃陷害你不成?”
周贤看着那张潦草的统计纸,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实在没想到,尺素楼养着的绣娘竟是这般模样,原以为这些姑娘们整日趴在绣架前,个个都是老实本分的性子,不曾想竟有人在其中混水摸鱼。
他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道:“我尺素楼里容不下这样干活懈怠的伙计!”
“东家——”周贤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徐青玉清冷的声音打断。
她转头看向雷娘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雷娘子方才说,你们平日多有帮着刘绣娘分担活计,或许这一次她做得多,正是因为你们有人暗中帮了她?”
“徐掌事,这怎么可能!”雷娘子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辩解,“这几天咱们忙得脚不沾地,您可是给每人都定了明确的目标,咱们几个连自己的活都赶不完,哪儿还有精力去帮她啊!”
等的就是这句话。
徐青玉双手轻轻一拍,扬声叫了一句“小刀”,随后众人便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转头对着众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解释道:“这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瞧着刘绣娘平日里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怎么到了雷娘子嘴里,就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可雷娘子这边有三个绣娘作证,我倒也不好贸然为刘绣娘分辨。只是这次尺素楼的活动全靠几位绣娘撑着,我担心工钱结算不清伤了大家的心,因而早有准备。”
不知怎的,雷娘子和那三个作证的绣娘听了这话,脸色齐齐变了几分。
说话间,小刀已经和曲善两人抱着两大筐布花走了上来。
都是今日打榜活动从布袋里掏回来准备明日重新投入使用的。
那筐子里用木板隔成了六个隔间,隔间里满满当当放着的,全是从参加评选的先生们画像旁边收集回来的布花。
徐青玉凑近周贤身边,低声说道:“东家,我本来是想回收这些布花明日重新使用,没曾想正好碰上刘绣娘这事儿。东家可还记得,咱们这边五个绣娘,还从庄子上借了七八个绣娘进来帮忙呢。”
说罢,徐青玉从每个隔间里分别取了一枝花,一共六枝,随后将那些饱满绽放的花朵递到周贤眼前:“我担心这些天尺素楼人多嘴杂,也怕出现工钱结算不清的情况,因而特意留了个心眼。东家您看,这六支花朵的花蕊,是不是颜色各不相同?”
周贤凑近看了一眼,就连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董裕安,也忍不住把目光投了过来——
确实,这六支花朵中间的花蕊,颜色个个不同。
徐青玉将花束放回筐中,这才笑眯眯地看向雷娘子:“这假花枝干最顶端的花蕊,我做了不同颜色的标记。这些枝干由我亲手分发给你们,每个人领到的都是固定颜色的。我记得刘绣娘的好像是……”
她稍一停顿,像是有些记不清。
刘绣娘连忙接话:“是黄色!”
“没错。”徐青玉鼓掌一笑,“东家应该还有印象,当时绣娘们来领取枝干的时候,我是一捆一捆分发给她们的,每一捆都是同一个颜色。”
周贤点头:“我记得。”
徐青玉便指着那六个隔断说道:“小刀和曲善在回收这些布花的时候,已经按照颜色做了分类。小刀,你当着大家的面,数一数带着黄色花蕊的到底有多少朵。”
哪还用得着数?那黄色花蕊的隔间里,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反倒是另外几种颜色的隔间,看起来数量零散了许多。
雷娘子的脸色瞬间骤变。
小刀正准备动手点数,徐青玉却又转向刘绣娘,轻声道:“刘绣娘,你过来。”
刘绣娘神情有些恍惚,依言往前站了一步。
“你把手伸出来。”徐青玉说道。
雷娘子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只是茫然地盯着刘绣娘的动作。
众人的视线也齐刷刷落在了刘绣娘的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粗糙不堪的手,十根手指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甚至有一片指甲像是被硬生生掰断过,透着几分狼狈。
徐青玉看着那双手,由衷赞叹了一句:“这才应该是绣娘该有的手。”
周贤沉默地看了片刻,随后对小刀说道:“不用数了。”
他抬眼看向瑟瑟发抖的雷娘子,又扫过那三个作伪证的绣娘,只见那几人一个个像受惊的鹌鹑般低下头去。
雷娘子动了动嘴唇,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对上徐青玉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207章 调解(三)
“你不必再说了。”周贤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累,“你也是尺素楼里多年的老人,我给你的工钱不低,为何还要克扣底下伙计的工钱?”
徐青玉淡淡一句:“人心不足蛇吞象。”
“求东家开恩啊!”雷娘子再也绷不住,立马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东家,我在尺素楼里干了也有七八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只是您知道的,最近我那大孙子病了,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
徐青玉笑着打断她:“你大孙子生病,便要克扣人家刘绣娘的工钱,可曾想过刘绣娘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日子是何等艰难?”
她的视线落在那筐布花上,“我记得这黑色的花蕊,是雷娘子你的吧?你不妨自己数数看,这五六天里,你到底做了多少绣品。”
雷娘子那隔间里的玉兰花,只有寥寥几十只,与刘绣娘那几百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雷娘子登时像被堵住了嘴的葫芦,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又响起徐青玉的声音:“东家,那这三个做假证的绣娘该如何处置?我看这三个也是为雷娘子马首是瞻的狗腿子,几个人把尺素楼绣娘班子搞得乌烟瘴气。依我看索性都辞退了,庄子上有些绣娘可以慢慢培养,这手上的功夫和人品,一样重要。”
周贤略一沉思,正要决断,却被董裕安劝阻:“东家,绣娘班子若是只剩刘绣娘一人,那咱们后面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况且这些天刚刚忙过,一下子辞退四名绣娘,若是传出去,容易叫外人猜忌。”
徐青玉转头,与董裕安的视线正正对上,她眼里藏着一抹机锋,语气却不紧不慢:“那就从庄子上再抽调两名绣娘,作为尺素楼的后备绣娘培养,也算是给这三个人敲个警钟,若再有那兴风作浪的,随时卷铺盖走人。”
周贤点头应允,他想着下半年尺素楼的业务要扩张,绣娘本就需要逐步培养,便补充道:“那就再挑三名绣娘。”
不等董裕安接口,徐青玉继续说道:“雷娘子走了,总得有个人来顶替她的位置吧?”
周贤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刘绣娘的脸上。
徐青玉笑着问道:“东家也属意刘绣娘吗?我觉得她也合适。她虽然进尺素楼的时间最短,但手上功夫有一套,关键是人也老实。做绣活的人,就得沉得下心,否则像雷娘子那样,心思全都跑到旁的事情上去了,怎么做得好店里绣活?”
周贤点头,三言两语便定了下来:“刘绣娘以后就负责绣娘班子吧。”
见刘绣娘还呆愣在原地,徐青玉笑着提醒:“还不快谢谢东家?”
刘绣娘这才恍惚回神,连忙朝着周贤行礼:“多谢东家。”
她顿了顿,眼神逐渐清亮起来,又看向眼前那含笑的年轻女子,心底不知怎的狂跳起来,随即朝徐青玉也行了一礼,“多谢徐掌事。”
刘绣娘虽然老实,但并不蠢笨,她早已看出,今日这场面,看似是周贤在做决策,但真正掌握全局的人却一直是那个年轻女子。
当她走出尺素楼三楼的时候,还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咚咚咚跳得厉害。
“今日大家也累了一天,”周贤解决了绣娘的事情,便让众人早些回去休息,“毕竟明日还有活动。”
临走时,周贤看了一眼徐青玉住的那间书房,微微蹙起了眉,暗道自己疏忽了——
竟然把这么个摇钱树安置在这偏僻角落里。
“明日我让承平给你找个好点的地方落脚,总住在尺素楼也不是个法子。”
徐青玉笑着摇头:“东家不必忙活,我住在尺素楼里挺好的,一则安全,二则有事也能尽快赶到。等先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也好。”周贤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盘算起要给徐青玉另寻住处——
好歹是尺素楼的大掌事,怎么也得配一身相应的住房和行头。
他又想起昨日廖桂山和徐青玉说话的样子,暗道那老东西指不定又憋着挖墙脚的心思,可得把这棵摇钱树给看护好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清晨的第一缕霞光便穿透窗棂,斜斜地洒进尺素楼内。
墙角悬着的青玉铃铛被晨风拂过,“叮铃铃”响得清脆,徐青玉刚抬起头,就见张真源推门而入。
他是今日头一个客人,熟门熟路地将银子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再给我来十个荷包。”
说罢转身便踮脚在房梁下挑拣福袋——
昨日生意太好,悬挂的福袋已被扯去三分之一。
他挨个捏着薄薄的纸袋,像是想从触感里猜透里面的玄机。
徐青玉将十个对应福袋的假花递过去时,门口又进来两位妇人。
二人不逛不看,径直走到柜台前:“听说你们新出了一款‘天晓色’布,能随天色改变颜色?”
徐青玉欠身道:“两位夫人,‘天晓色’目前供不应求,没有现货。若不介意排队,可先交定金,我们按顺序生产。”
“定金交多少?”
“买多少交多少,一匹定价六两八钱。”
那妇人挑眉:“你这是金子做的不成?我不要了。”她上下打量着徐青玉,递过一锭银子,“给我选两个福袋吧。”
许是知晓尺素楼的规矩,她个子稍矮,便扬声道:“你去帮我随便挑两个。”
徐青玉走到中央,踮脚去扯房梁下的福袋,回头时却见两人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背影,眉梢微蹙——
实在想不起这二人的来历。
她将福袋与假花递过去,又道:“我们尺素楼正和青山书院合办‘青州城第一风度教书先生’评选,您若有中意的先生,可把玉兰花投进他画像下的口袋里。”
张真源像闻着腥的猫,立刻凑过来:“夫人,您要是没头绪,投我们张先生啊!他长相英俊,教出的学生个个顶呱呱!”
两位妇人见他清秀,倒有些腼腆,把假花递过去:“什么活动我们也不懂,家里又不读书,哪知道哪个先生好?公子想要,拿去便是。”
张真源顺势接过来,又给舅舅多投了两票。
第208章 调解(四)
其中一位妇人忽然问道:“姑娘年纪轻轻,莫不是尺素楼新来的掌事?我记得从前是卢掌事,他去哪儿了?”
徐青玉答:“卢掌事家中母亲生病回去探望。我暂代他的职责。”
“哦,还不是正经掌事。”那妇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敌意。
另一个瘦脸妖娆的妇人趴在柜台上,笑盈盈地打量她:“这么年轻,怕是还没成家吧?”
徐青玉并未盘发,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未婚,偏这人要故意问起。
她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是昨天出了名,被哪家官媒盯上了?
一想到“说亲”二字,她赶紧不动声色地笑道:“哪儿敢想成家的事?我大哥欠了一屁股赌债,就指望我在这儿打工挣钱还债呢。不瞒两位姐姐,我倒是想嫁人,可女子嫁人得慎之又慎——我又这么能干,怎么也得找个能帮我哥填债、还能给我母亲养老的人。”
两人听得尴尬,讪讪笑了笑,付了钱便匆匆离开了。
百米外,一辆挂着“周”字木牌的马车里,瘦长脸的妇人拍着胸脯:“那丫头长得一般,心气倒高!又要还哥的债,又要养娘,这哪是嫁人?分明是找冤大头!”
另一位扶了扶簪子:“这不更好?老爷精明得很,就她那点姿色,还勾不走老爷的魂。我这是未雨绸缪——老爷不知被谁灌了迷魂汤,竟把卢掌事赶走,让这么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来管事儿!外面都说这丫头是老爷的姘头,我才来看看。”
“今日见了,你觉得如何?”
“姿色一般,身段跟腊梅枝上的豆芽菜似的,真不知老爷看上她哪点,难不成是换了口味?”她嘀咕着,又道,“虽说咱们平常斗得凶,关键时刻得一致对外。我可不想再来个什么徐姨娘。”
那妇人妖娆一笑,“行啊,那就各凭本事,看谁能勾得老爷找不着北,让他没精力往外跑。”
徐青玉浑然不知自己的婚事已被人盘算,更不知周贤回去将面临怎样的“盘丝洞”。
昨日有熊大人坐镇,尺素楼热闹非凡,今日人流量却少了一半,只剩几个书院学生还在吆喝着给老师打榜。
她见张真源坐在那儿拆福袋,想起这“冤大头”昨天花十两银子买布花的事——
对大客户,徐青玉向来格外“关照”。
她走过去坐下,给他斟了碗茶,笑盈盈地问:“张公子,你是真想让舅舅荣登榜首?看在你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倒有条明路告诉你——与其买这么多福袋拆得手酸,天天盯着告示牌看票数,不如找个一劳永逸的门道。”
张真源拆福袋的手一顿,两眼放光:“什么门道?快说说!”
徐青玉眯眼笑起来,阳光下,她的眼珠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泛着清润的光:“这活动是谁举办的?”
张真源老实答:“尺素楼啊。”
“那你知道这活动是谁想出来的?”
张真源摇摇头,看着她的笑意,忽然瞪大眼睛:“是你?可你……”
这小娘子看着又瘦又年轻,实在不像能策划这么大阵仗的人。
“既然是我办的,那你找我,不就是最直接的门道?”徐青玉的声音轻轻的,身上皂角混着竹林的气息,清冽又干爽,“我给你报个价,你觉得合适就去柜台交钱,我保证让张先生进前三。”
张真源愣住了:“这……这也行?”
他脸上满是挣扎,“你昨天不是还说比赛要公正公平公开吗?”
徐青玉笑得更欢了,“您提供银子,我提供服务,这不叫公平吗?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这不叫公开吗?你花多少银子,我办多少事,这不叫公正吗?”
一番话绕得张真源脑袋发胀,他迟疑着:“这……这不好吧……”
眼前那小娘子笑得愈发狡黠:“哪里不好?是我这服务不周到,还是价格不合心意?”
张真源支支吾吾:“既、既然是比赛,岂能作弊?”
“哦?”徐青玉挑眉,“那你是觉得张老师没资格当青州第一先生?”
“不是的!”张真源脸腾地红了,急忙辩解,“我舅舅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是青山书院最年轻的先生,若他当不上,旁人更没资格!”
徐青玉一拍手,“他有资格,你有财力,助他登顶就是实至名归。”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悄悄告诉你,昨日从小刀那儿买布花的可不止你一个。你若不早做决断,张先生这榜首的位置可很快就得让贤了。”
她眨眨眼,语重心长:“张公子啊,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你这非黑即白的性子,将来入了官场可要吃亏的。”
话音刚落,徐青玉脸上的笑忽然僵住——
余光里,一道拉长的影子正落在脚边,连带着那枚玉佩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她猛地扭头,果然见傅闻山站在身后,静立着冲她微微颔首,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徐青玉噌地站起身,心里虽有些发慌,却又很快定了定神——
傅闻山向来是“各人自扫门前雪”的性子,总不至于把她搞黑幕的事昭告天下吧?
再说了,她本就是庄家,做点手脚再正常不过。
她轻咳两声,带着点埋怨:“傅公子走路怎么没声?您来了多久了?”
傅闻山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张真源身上。
自从李大夫调理后,他的视力渐有起色,虽看不清人脸,却能辨出对方玄色衣裳的轮廓和大致身形。
他声音清冷冷的,像楼前青玉铃铛相撞的脆响:“刚到。”
徐青玉刚松了口气,就听他补了句:“你刚才说话太专注,没瞧见我。”
徐青玉:“……”
张真源见状,慌忙站起身摆手解释:“这位公子莫要误会!我对作弊之事向来嗤之以鼻,绝不可能花钱为舅舅走捷径!”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得,肥羊跑了。
她幽怨地瞪了傅闻山一眼。
“张公子。”傅闻山转向那男子的方向,缓缓开口,“作弊,也是实力的一种。”
第209章 开张(一)
“啊?”张真源满脸错愕。
徐青玉连忙干咳几声打断傅闻山的话。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角落,徐青玉走得急,傅闻山握着盲杖,慢慢探路跟上。
“傅公子今日来有何事?”
“来送请柬。”话音刚落,身后的随从便将沈家布庄的开业请柬递给徐青玉,“沈公子本想亲自来,恰逢我家公子经过此地,便顺手为姑娘送来。”
徐青玉接过请柬,微微挑眉:“就为这事儿?”
傅闻山应道:“我还要去挑一根趁手的盲杖。”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竹杖上——
她想起傅闻山那根特制的明杖,在上次与水贼交手时遗失,“往前右转,再走半里路,有一家铁器铺。那掌柜打的铁器经久耐用,你可以去看看。”
傅闻山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这些天一直没离开青州。既然已拿到卖身契,为何不早些去办理脱籍?”
徐青玉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这个,还是点头道:“总要办的。等这阵忙完,我就回通州城一趟。”
“回去作甚?”傅闻山记得她并不喜欢周家的人,“你既已是自由身,何故再与从前的主家扯上关系?”
“傅公子有所不知。”小娘子眯眼笑了,“周家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报。老夫人肯放我走,我自然要去谢恩。再者说,我是生意人,得广结善缘,不与任何人交恶。”
这话从徐青玉嘴里说出来,傅闻山总觉得带着讥讽。
不与人交恶?
分明是——
不与人明着交恶。
送走傅闻山,徐青玉准备上楼翻今日的账册,半道却撞见了曲善。这人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脸,站在台阶上,看着走来的徐青玉,满眼恨铁不成钢。
徐青玉暗自琢磨,今日没招惹他啊,怎么每次见自己都这副模样?
曲善叹了口气:“你知道刚才走的那人是谁吗?”
“嗯?”徐青玉挑眉,“那位公子?”
“不是公子,是刚才买了两个荷包的妇人。”
徐青玉摇头,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曲善没好气地说:“那是周府的两位姨娘!”
徐青玉心里猛地一跳,忽然想起刚才那种被人紧盯、打量的不安感。
“那你知道她们是来做什么的吗?”曲善继续追问。
徐青玉大约也猜到了,多半是托卢柳那老东西的福。
虽说上次周明芳出面为她澄清过,但一个十七八岁的单身小娘子,和一个四十岁的成功男士绑在一起,总难免传出些闲话。
就算没有卢柳,也会有别人。
只要她还在这儿一天,这样的流言就断不了。
“她们估计是专门来看你的。”曲善翻了个白眼,“你自己可长点心吧。”
这确实是徐青玉的烦心事。
年轻的未婚女性跟着男性做事,总免不了被人评头论足。
后世尚且如此,何况眼下。
难道只有随便找个人嫁了才能杜绝这些颜色谣言?
另一边,小刀忽悠了几个白鹿书院的学生买花,本想上三楼补货,却见徐青玉竟破天荒地坐在镜前,双手对着镜里的人托腮发呆。
怎么回事?
尺素楼里最勤奋的毛驴今日怎么突然罢工了?
小刀心里纳闷,刚要走近,徐青玉已从铜镜里瞥见了他的身影。
小娘子连连叹气,摸着自己的脸,对着镜子喃喃自语:“你说说,我这张脸给我惹了多少事啊?小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变丑点?”
小刀翻了个白眼:“你多虑了,你现在其实挺丑的。”
徐青玉瞬间破防,当下跳起来就要逮住小刀揪他耳朵。
小刀灵活一闪,两人在三楼打闹起来。
最后,还是徐青玉摁住小刀,逼他亲口承认“徐青玉是绝世大美女”,这才肯放手。
尺素楼打烊后,夜色如墨。
曲善趁两个账房埋头盘账的空档,摸黑寻到了徐青玉。
这些天,为了营造“天晓色”供不应求的假象,徐青玉故意压着他和师傅不许开工,因而他也只做些打杂的活计,憋得他心头火起。
此刻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啪”地摊在徐青玉桌前:“开锁匠的供词我拿到了,他已签字画押,我也能做人证。咱们何时向东家禀明?”
徐青玉拿起供词扫了一眼,小心折好揣进袖中,语气不紧不慢:“这证词先放我这儿。”
曲善眉头紧锁。
昨夜他就试探着问过何时对董裕安动手,徐青玉每次都答得模棱两可。
他越与这小娘子相处,越觉得她像团看不透的雾,“难不成你打算放过董裕安?”
徐青玉纤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指尖白皙如瓷,“把供词给东家,顶多证明董裕安曾想搞破坏。可昨日的新品发布会终究是顺顺当当办完了。”
“可他和官矾那档子事脱不了干系!”曲善急道。
“证据呢?”徐青玉抬眸,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曲善抿唇不语。
确实,仅凭锁匠的证词,终究只能坐实董裕安不怀好意。
但董裕安狡兔三窟,只怕早就有无数个理由应对。
“既无十足把握一击致命,”徐青玉的目光沉如水,“一动不如一静。”
曲善憋着气,哼了句:“横竖都是徐大掌事说了算。”
话音刚落,小刀匆匆跑来:“青玉姐,东家叫你下楼呢!”
徐青玉这才想起,今日该兑现承诺——
尺素楼账面见了盈余,周贤要给众人发双倍工钱。
她与曲善一前一后下楼,只见周贤领着楼里的伙计、绣娘们站在庭院中。
月色凉如水,廊下灯笼随风轻摆,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别说。
这位小娘子姿色平平,但一举一动之间,偏自有风情。
尤其是月光落在她脸上,再有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再有风情却又生不出冒犯的念头。
“大伙儿这段时间辛苦了。”周贤朗声道,绝口不提先前的颓势,“我周贤说话算话,双倍工钱今日如数发放!”
众人欢呼雀跃时,周贤朝徐青玉瞥了眼,“多亏徐大掌事提醒我,说诸位赶工不易,莫要寒了大家的心。你们可得记着徐掌事的好。”
众人忙向徐青玉道谢,她不动声色地回了周贤一个感激的笑。
双倍工钱的主意本不是她提的,周贤愿借这事帮她立威施恩,这份情她自然要领。
第210章 开张(二)
角落里的董裕安脸色却难看得很。
楼里的绣娘大换血,他半分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昨日新品发布会又办得风风光光,徐青玉在尺素楼恩威并施,声望日隆。
最让他心头发毛的是,至今想不明白那幅画是怎么被偷梁换柱的——
难道徐青玉早就察觉了他的动作?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迟迟不动手?
他望着那抹纤弱的身影,双手暗暗攥紧,掌心竟沁出层冷汗。
周贤催着徐青玉去揭旁边托盘上的红布,她假意推让三回,才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一把掀开——
红布下是满满一大盒铜钱与碎银。
一堆堆码得像是一座山。
“你来发吧,正该让大伙儿认认你这个掌事。”周贤在旁笑道。
众人排起长队,两个账房一个数银,一个登记,徐青玉在旁监看,三人配合得滴水不漏。
轮到刘绣娘时,她接过铜钱的瞬间,悄悄反手握了握徐青玉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多谢徐掌事。”
趁着账房核数的空当,刘绣娘又低声问:“明儿从庄子上调来的三个绣娘就到了,您要亲自过目吗?”
徐青玉笑着摇头:“针线活我是外行,绣娘的事归你管,自然听你的。”
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两三日,最佳先生的投票就要结束了。你这些天先搁下别的活,赶制一面锦旗。”
刘绣娘愣了愣,没听过这物件。
徐青玉用手比划着:“约莫这么长的条形布,上面绣几个字——‘青州城第一届最佳风度教书先生’,名字的位置先空着,等结果出来再补上。”
刘绣娘点头应下,又问:“要不要用金线绣得大些?让人远远地也能瞧见。还有需不需要添些花纹?”
“不用,素布绣字就好。”徐青玉道。
刘绣娘应了声“是”,捏着钱袋退了下去。
这打榜结果,徐青玉心中早有谱,却没料到第二日天刚亮,晨曦还裹着薄雾时,肥羊·羊肉串·张真源的身影就出现在尺素楼。
这两日,他总是第一个到,进门必先瞅一眼木板上的票数。
此刻通州城还浸在朦胧的晨雾里,张真源一脚踏进门槛,看来经过一夜思想挣扎后彻底醒悟,眼睛里再没半点挣扎,劈头就问:“多少银子能让我舅舅稳坐第一?”
徐青玉敛了敛笑意,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公子,咱们里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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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青州城第一届“最佳教授先生”的名号尘埃落定,最终花落青山书院的张教习。
一大早,徐青玉便带着腰鼓队,手持一面崭新的锦旗,与周贤一同前往青山书院颁奖。
此时张教习正在授课,前院突然传来的热闹声响让学生们纷纷探头张望,只见尺素楼那位年轻的女掌事与掌柜正朝这边走来,手中还捧着一卷红绸。
昨日打榜活动一结束,张教习拔得头筹的消息便传遍了青州城的各大书院。
周贤展开锦旗,红色绸布上绣着十几个滚金大字:“桃李满天下,恭贺张亭山荣获青州城第一届最佳风度教书先生荣誉”。
张教习嘴上说着“不贪慕这些虚名”,脸上却难掩笑意,满面红光地接过锦旗。
徐青玉笑着说道:“这次多亏了张教习和青山书院及城内其他书院的帮助,我们才为贫困学子筹得部分善款。”
她又向青山书院的学生们拱手道:“‘春苗计划’的钱款会全部用于帮助贫寒学子,还请各位先生和公子帮忙宣传,只要有需要帮助的学子到尺素楼来,我们义不容辞。”
一番寒暄后,徐青玉和周贤不想打扰书院秩序,与张教习相视一笑便淡然离开。
两人乘马车前往沈记布庄——
今日是沈记布庄开业的日子,作为尺素楼的当家人,他们必须出席。
车上,徐青玉问周贤:“东家,今日买布的钱都准备好了吗?”周贤拍了拍腰间鼓鼓的钱袋:“准备好了。咱们把沈记布庄的新布都买一遍,回去慢慢研究。”
到了沈记布庄门口,看着那气派的三层小楼,徐青玉不禁感慨:“沈家当真是财大气粗。”
周贤笑道:“那是自然,他们在青州多年,早年还是公主殿下的红人,除了绸缎生意还有其他产业,在青州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户。”
徐青玉知道沈家情况特殊,族人行事低调,只知沈家老大沈维桢有先天心疾,身体不好,却不知道他其他的兄弟姐妹。
“沈公子身子不好,便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帮忙吗?”
周贤压低声音补充:“他家还有个弟弟,脑子不太好,状若痴儿。连吃饭喝水都需要人服侍。”
周贤也是感慨,“可惜…等沈维桢死了以后……沈家偌大的家业怕是要便宜族人。”
徐青玉心中微动。
两人下了马车直奔样品区,趁着人多鬼鬼祟祟把每种布料都摸了个遍。
徐青玉对布料一知半解,周贤却很懂行,指着一种“浮光锦”面露忧色:“这料子不简单。”
徐青玉问了价格,更是咋舌:“这价格也不得了,一匹快赶上青州城一座宅子了。”
两人连忙从浮光锦上挪开手。
好在,沈家做的高端面料,跟他们尺素楼的客户群体不一致。
正说着,廖桂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周老弟,不在尺素楼守着,跑到沈记来做什么?”
自两人从京都回来,便成了塑料兄弟,见面就像斗鸡。
周贤扬了扬手中的请柬:“我是沈记布庄请来的客人。”
廖桂山冷哼一声,凑近低声道:“我可看见了,你那尺素楼最近生意火爆,想必赚了不少。一月之期快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的钱?”
周贤如今脸皮厚了不少:“急什么,还有几天才到一个月。”
廖桂山怒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眼看两人又要斗起来,徐青玉无奈苦笑,转头瞥见了沈维桢,正想上前打招呼,却见沈维桢面前站着一位中年男子,那男子一脸怒容正训斥沈维桢。
那男子是沈家的长辈,不满沈维桢独自开布庄,一会儿说他怠慢公主,一会儿说他擅自开铺,一会儿又说他忘恩负义,不安排家里人来做工。
别说沈维桢,连徐青玉都听得一肚子火。
第211章 开张(三)
她见沈维桢脸色发白,嘴唇微颤,额头隐有汗水——
徐青玉立刻上前,黑着脸冲沈维桢喊:“沈老板,你昨日给我发的那匹布到底怎么回事?数量对不上,样式也不对!我还急着发去京都,你们店里伙计行事如此马虎,这不是耽误事吗?不行,你必须给我说清楚!”
她不顾男女之防,拽着沈维桢就往僻静处走。
刚走两步,沈维桢脸色骤变,捂着胸口靠在墙角,面露痛苦。
徐青玉连忙用半边身子撑住他,又怕引人非议,赶紧招呼沈记布庄的伙计:“你过来!没看见你家公子脸色这么差吗?”
伙计连忙扶着沈维桢往内走。
徐青玉觉得伙计不靠谱,又去找沈维桢的侍女:“你家公子不舒服,带常备药了吗?”
侍女脸色一变:“带了!我去马车上取来。”
徐青玉带着侍女往沈记布庄里面走,这是她第一次到布庄后面,格局和尺素楼相似,只是庭院更大,后面还有一座二层小楼。
两人直奔二楼,在最僻静的房内找到了沈维桢——
他已倒在美人榻上,面色苍白,单手扶着胸口,正微微喘息。
徐青玉心想,八成是被沈家那长辈气的。
见徐青玉来,沈维桢微微转头:“你来了。”
侍女手忙脚乱地喂药,徐青玉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沈维桢。
他就着水吞了药,脸色才略微好转。
徐青玉凑近问道:“是心疾犯了吗?”
她深知患有严重心脏病的人不能情绪起伏过大,日常需格外留意,否则一旦发病,不仅会心脏绞痛,还可能引发其他并发症。
沈维桢声音虚弱,脸上却带着淡淡笑意:“无妨,老毛病了,娘胎里带来的。”
徐青玉见过他发病的模样,想起刚才训斥他的中年男子,摇头问道:“刚才那位是你家中长辈吧?”
“是我大伯。”
徐青玉不好议论旁人是非,只劝道:“你也太实诚了,就站在那儿任凭他训。你本就有病,方才为何不捂着胸口顺势往他身上一倒?”
沈维桢面无表情,一旁的侍女却被这话吓得脸色发白——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怕是不知沈家长辈的厉害手段。
“青玉姑娘有所不知。”沈维桢见身边还有人,便挥挥手让侍女和伙计退下。
徐青玉当即笑道:“怎么,沈公子嫌弃装柔弱、扮可怜是妇人手段?”
沈维桢轻轻摇头,他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更衬得瞳孔湿漉漉的。
徐青玉望着他这双眼睛,只觉心头发软,恨不得把什么都给他——
谁能抵住这样一双含着怒意却又隐忍的眸子呢?
沈维桢脸上浮起浅笑:“装可怜、扮柔弱,只会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
徐青玉微微挑眉:“趁你病,要你命?”
沈维桢轻咳两声,虽面带笑意,语气却带着告诫:“这些话,可不能对外人说。”
“我知道。”徐青玉点头,“我说坏话,一般都是背着人的。”
沈维桢忽然轻笑出声。
他心中暗道,这位青玉姑娘真是与众不同,脑子里总装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周贤还在外面等着,徐青玉自然不好与沈维桢独处太久。
她还记得沈家老夫人的眼神,在周家吃过的亏,她可不想再尝一遍。
于是起身道:“沈公子,你好好保重,我过些天再来看你。”
沈维桢正欲起身相送,却被徐青玉按下:“好生养病吧。”
话音落,那抹纤细的身影便转身离去,徒留满室清雅香气。
沈维桢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趁你病,要你命。
这不正是沈家族人的做派吗?
他给自己斟了杯温茶,慢慢饮下。
心绪刚平,贴身侍女便跑了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福袋递到他面前:“公子,刚才那位姑娘临走前让奴婢留下这个,说沈记布庄开业大吉,她没准备像样的礼物,希望您不要嫌弃。”
沈维桢拿起福袋,这是尺素楼最普通的款式,一百六十八文一个,此前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的学子们为争它还闹过不小动静。
福袋工艺粗糙、针脚粗大,显然是临时赶制的,并无特殊之处。
他打开福袋,里面躺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身体康健”四个字。
沈维桢盯着那字迹,不自觉露出点点笑意——
这小娘子嘴上说没准备礼物,送个蹩脚福袋,里面却藏着亲手写的祝福。
侍女碧荷看着自家公子的神情,心中纳闷:这福袋平平无奇,连绣工和花样都没有,怎么公子反倒像得了稀罕宝贝?
正想着,沈维桢已将福袋递回给她:“你把边缘的针脚加密些,再去寻一枚玉珏,悬在系口处。”
侍女愣了愣:“公子要佩戴这荷包吗?”
沈维桢颔首:“既是朋友特意相赠,自然要随身携带,以示尊重。”
徐青玉这边的事一办妥,周贤和廖桂山这两只斗鸡也斗得差不多了。
两人便打算乘马车回尺素楼,走到半路时,恰逢午饭时分,徐青玉指着路边一家酒楼道:“东家,来青州城这么久,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儿刚好遇上这等大喜事,东家何不为我破费一顿?”
周贤少见她这般带着点小女儿家的娇态,当即大手一挥:“走!”
两人上了酒楼,徐青玉熟门熟路地进了一间包房。
没过片刻,陶罐也跟了上来,只是路过他们的房间,径直走向了隔壁包房。
陶罐走进包房,原是来赴董裕安的约,可当正前方圆桌旁坐着的人转过身,他吓得脸色骤变,拔腿就想跑。
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卢柳的两个儿子早已一左一右藏在门后,堵住他的去路。
陶罐心知这下怕是在劫难逃,索性强撑着坐了下来。
卢柳本就性子急躁,藏不住事,见陶罐这副不情不愿坐下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陶罐,我知道是你栽赃陷害我!你和董裕安是一伙的!”
陶罐却嬉皮笑脸道:“卢掌事,话可不能乱说。您哪只眼睛看见了?您又有什么人证物证?”
第212章 真相(一)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卢柳驳斥道,“那坛子我仔细瞧过,你那日挖出坛子的土根本不是新土,起码埋了一两个月。今年四月,董裕安曾来我家喝酒,席间说起如何赶走徐青玉的事。当时我喝得不省人事,是董裕安扶我进的房,想来他便是那个时候做的手脚!”
陶罐依旧笑眯眯的:“您有怀疑跟东家说便是,跟我说不着。”
“你莫以为有董裕安撑腰,我就抓不住你的把柄!”卢柳冷声道,“实话告诉你,我已经跟着你十几天了。你这些天到处吃喝玩乐,还买了新宅子,想必那董裕安给了你不少封口费吧?”
陶罐连忙否认:“卢掌事,买宅子的钱都是我自己从赌坊赢回来的,不信您可以去问赌坊的掌柜。”
“还想狡辩?”卢柳沉声道,“我今日借着董裕安的名义找你,手上必然有真凭实据。念在你曾跟着我的份上,我才想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陶罐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是你们把官矾换成民矾的吧?这换出去的官矾总得找地方销赃,和我们尺素楼合作的作坊就那么一二十家,我已经问出一家,证词都在我手里。你若是现在坦白,我还能向东家求个情;可你要是执迷不悟,我就只能去跟董裕安谈谈,看看他会不会弃卒保帅。”
陶罐眼珠一转,脸上有些许慌乱。
当初他和董裕安都没料到,官矾被换后竟会引发大面积褪色。
他们只以为民矾染出来的布料颜色会浅淡一些,寻常人看不出来,所以做这事时也没太隐蔽。
后来事情闹大,董裕安做了补救,但像卢柳这般清楚内里门道的人,顺藤摸瓜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自己头上。
见陶罐犹犹豫豫,卢柳一拍桌子:“陶罐,你忘了当初是谁把你引荐进尺素楼的?你就这么对我?”
陶罐心里也有气,“卢掌事,您年纪大了,也干不了几年,我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吧。”
“这么说,你承认这事是你做的了?”卢柳抓住话柄追问。
陶罐被这话堵得一噎,忽而抿紧了嘴唇。
卢柳冷哼一声:“如今才是人证物证俱在。你尽管狡辩。”
陶罐虽心虚,却不愿示弱,也还谨慎,他笑着说:“您也用不着诈我,您要是真有证据,只怕早就去找东家了吧。您如今跟我在这里耗,不就是没扳倒董掌事的铁证吗?”
话音刚落,只听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周贤黑着脸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瘦弱的女子。
陶罐一看见周贤,脸色猛地一变,一屁股跌坐在地,“东家,您怎么会……”他看了周贤一眼,又转向卢柳,“你个老东西,敢诈我!”
卢柳冷笑一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
隔壁房间内,前一刻周贤还在和徐青玉讨论天晓色仅用于画轴太过局限、难以实现最大利润,隔壁房间卢柳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他仔细一听,顿时察觉出不对劲——
陶罐刚才与卢柳的对话,已然把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
周贤胸中起伏,一时说不出话来,看向卢柳的目光带着几分心虚。
随即他又想到,今日徐青玉突然提议在有楼用餐,恐怕早已是布好了局,就等他钻进来。
他猛地转身盯着徐青玉,咬牙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此事?”
徐青玉走到周贤面前,坦然道:“实不相瞒,那日董裕安和陶罐领我们去卢掌事家时,我就有些怀疑。东家可还记得,当日真正挖出那坛子银子的人是谁?”
周贤仔细回想,那天情况混乱,他急火攻心,哪里还记得是谁先一锄头下去挖出了银子。
“是董掌事。”徐青玉声音笃定,“当时陶罐随意一指,说银子藏在树下,可树下那么宽的地方,董掌事却能精准找到埋藏之处,我当时便起了疑心。”
周贤怒道:“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东家,我没有确凿证据,只能提醒卢掌事多留意陶罐的行踪。况且我在尺素楼忙着新品发布会的事,分身乏术,董裕安也一直盯着我。”
周贤想到徐青玉瞒了他这么多事,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将怒火发泄到陶罐身上。
他一脚踹在陶罐胸口,陶罐被踹倒在地,连忙求饶:“东家,饶我这一次吧!是董裕安,是他跟我说官矾和明矾没区别,就算换了染剂,织造局的验官也看不出来。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听信了他的话。”
周贤气得胸口起伏,双目泛红,眼看就要撑不住。
徐青玉连忙拉过旁边的板凳,往周贤身后一送,周贤恰好跌坐在板凳上。
他定了定神,问道:“你们是如何串通的?”
陶罐支支吾吾地说:“我负责把官矾转移出去,董掌事负责分销。东家,我们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啊。”
他以头呛地,咚咚几声,额前瞬间沁出了血。
“东家,是我猪油蒙了心,我本来不想这么干的,是董掌事逼我的!事情闹大后,我好几次想跟东家摊牌,可他说已经收拾好了残局,还不许我声张。”
“那坛子银子是董掌事的,徐青玉来了之后说要调查内鬼,他就趁机栽赃到卢掌事家。东家,我该说的都说了,求您饶我一命吧!”
说着,陶罐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地板上顿时映出一片血迹。
徐青玉暗中给卢柳的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陶罐的手,不让他再磕头用苦肉计。
周贤怒问:“这次尺素楼里还有谁参与了?”
“没了,就我和董掌事两个人,那些银子他拿的都是大头。”
陶罐连忙摇头,额前的血顺着睫毛往下滴,一副懊恼后悔之状。
周贤反而沉默。
一旁的徐青玉从衣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证词,摊在桌上,“东家,其实还有一事。这些天我一直怀疑董裕安或许和官矾被换一事有关,又怕他耍手段,就让曲善防备着他。”
“咱们开新品发布会的前一天,他曾让曲善偷了钥匙,去找锁匠用印泥复制了一把,还偷换了熊先生的那幅《烟锁池塘柳》。这是锁匠的供词,还有当时用的印泥。”
第213章 真相(二)
徐青玉声音不疾不徐。
周贤听来却后背发凉。
“东家,我本想第二天就揭穿他的真面目,但想着尺素楼应以新品发布会为重,等事情忙完,卢掌事这边有了结果,再一并向您禀报。”
周贤看着桌上的证词,气得双手发抖,紧紧攥住证词的一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慌乱之中,他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既为身边有董裕安这样狼子野心的人而愤怒,又因有徐青玉这般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下属而感到不安。董裕安固然可怕,可这个年轻乖巧的大侄女……便是良善之人吗?
他觉得自己在旋涡里打转。
越陷越深。
“二叔——”
徐青玉轻轻叫了他一声,周贤这才回过神来。
“把这个人带回尺素楼审问!”周贤下令。
卢柳连忙道:“东家,尺素楼里人多眼杂,这事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不如让承平以尺素楼庆功宴的名义把董裕安骗到周家,到时候咱们也好关起门来处置他。”
周贤气得昏了头,当下忘了这茬,连忙吩咐承平赶马车去尺素楼把董裕安接到周家。而卢柳的两个儿子则押着陶罐当证人,一行人往周家赶去。
此时正是中午,又闹了这么一场,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一到周家,周明芳就让仆人们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可周贤和卢柳都食不下咽,唯有徐青玉坦然坐下,端起饭碗开始吃饭,还劝周贤:“二叔,卢掌事,天塌下来,也得吃饱饭才有力气应对。”
即便如此,周贤哪里吃得下。
他吩咐周明芳带人守在外面,等董裕安一到,就用麻袋套住,直接捆到书房来。
周明芳知道此事事关重大,当即叫了两个心腹前去安排,又遣退了书房里所有奴仆。
徐青玉暗自思忖:虽说周家二房的夫人常年缠绵病榻,可教出来的这位大小姐,却比沈玉莲强出不少。
周贤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见徐青玉真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吃饭,面色坦然,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这丫头可真沉得住气——
是个干大事的人。
廖桂山曾说徐青玉是潜龙在渊,不知这次尺素楼的困境,能困她多久。
众人各怀心事,过了许久也不见承平的踪影。
徐青玉已经慢条斯理地吃完饭,她盘算着时间,又估算着从酒楼到尺素楼再到周府的距离,总觉得时间太长。
她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随后她站起身,提醒周贤,“东家,事情不对,这时间太长了。”
周贤也早有此感,一听徐青玉这么说,脸色更黑,连忙吩咐人去找。
“从周府到尺素楼只有三条路,我们三个人分开走,总能堵住承平。若是没见到,就直接去尺素楼汇合。”
说干就干。
卢柳的两个儿子负责看守陶罐,周贤、卢柳和徐青玉则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去找承平。
徐青玉是女子,脚步自然慢些,等她赶回尺素楼时,周贤和卢柳已经到了。
看两人的脸色,徐青玉便知谁都没找到承平。
也就是说,承平根本没在尺素楼和周府的任意一条路上。
卢柳脸色不安,只能安慰周贤:“或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
话音刚落,楼下玄关处的青玉铃突然叮铃铃作响。
承平行色匆匆地赶来,一进屋就四处寻找周贤,随后急促地跑到三楼,压低声音道:“东家,董裕安跑了!我把他接到半路,他突然说尿急要去如厕,我就把他放在杨柳堤岸那里。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回来,再去找时,人已经没影了。”
周贤脸色大变,连忙追问:“去董裕安家里找过了吗?”
承平脸色难看地说:“找过了。我一发现他不见,就立刻去了董掌事家。他夫人在家带孙子,好像全然不知情,只说董裕安中途回来过一次,拿了个包袱,说是临时有事要去乡下几天。”
周贤跌坐回椅里。
他实在不敢相信董裕安就这么逃了。
他质问承平:“你接他的时候是不是露出了马脚?”
承平急忙保证:“东家,我都是按您的吩咐说的,中途没跟他多言一句!”
徐青玉心中也是一凛,瞬间想到一种可能,面色微变,“东家,尺素楼里或许还有内鬼。”
周贤和卢柳全都看向他。徐青玉连忙走到栏杆边,喊了几声“小刀”。
小刀正在后院练剑,听到徐青玉的声音,提着剑就跑了上来。
他身形瘦削,那把被徐青玉抢来的长剑挂在身上,显得又长又大,像个小孩偷拿了大人的武器,很是滑稽。
刚上楼,徐青玉就劈头问道:“你有没有看见董裕安临走之前跟谁见过面……或者跟谁说话?”
小刀想了想:“我好像看见他跟白启明交代了几句。”
“白启明?”卢柳愣在原地,白启明和陶罐都是他介绍进尺素楼的!
可白启明一向对他恭敬有加,怎会像陶罐那样背后捅刀?
周贤厉声道:“去把白启明给我叫来!”
很快,白秋水的徒弟白启明被带了过来。
他听闻周贤询问董裕安的事,一头雾水地说:“中午董掌事来找我,说你们要在酒楼宴请贵客,让我从账面上支些银子给他。”
众人心里皆是一咯噔。
周贤脸色骤变,追问:“他拿了多少?”
这些天托新品发布会的福,尺素楼勉强挣了些银子,刚好能抹平账目赤字。
若是董裕安提前预知事情败露,把账上银子全卷走,那尺素楼才真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好在白启明还算按规矩办事,回道:“东家您说过,两位掌事最大支出不得超过五十两,若超五十两需得您签字。我按流程只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再者,这宴请宾客五十两银子绰绰有余。”
他见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发慌,“莫非是我做错了什么?”
周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狠狠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无妨,你做得很好。一切都得按规矩办事。”
白启明不知,正是这规矩救了自己一命。
徐青玉仍不放心,跟着白启明下去核对。
第214章 真相(三)
她数了数银子,又翻开账簿确认无误,才回到三楼给周贤吃定心丸:“东家,确实只被他挪走了五十两银子。账本和其他文书都在。”
周贤抓起茶杯狠狠往地上一摔,“狗东西!到底是谁在给他通风报信?咱们尺素楼里一定有内鬼!”
徐青玉不动声色地瞥了卢柳一眼,随后叹气:“咱们尺素楼已经漏成筛子了。东家,趁着这次机会,必须好好整顿。”
周贤点头:“你尽管去办。”
卢柳心口一跳,总觉得徐青玉刚才那一眼别有用心。
但徐青玉帮他查清真相,此刻他也不好唱反调。
一时之间,屋内陷入沉默。
董裕安的叛逃,众人始料未及。
周贤思忖良久,终是一声冷笑:“我只知董裕安心思深沉,却没料到他如此狼心狗肺。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卢柳连忙劝道:“东家,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咱们不能大张旗鼓报官抓他,不然岁办的事就藏不住了。”
徐青玉接话:“董裕安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但咱们也不能被动挨打。”
周贤望向她:“你的意思是?”
“去陶罐那边,让他先写下认罪书。”徐青玉道,“咱们有备无患。拿这认罪书要挟他,若他敢把事往外泄半分,他作为主谋,咱们就算流放,他也得砍头。”
周贤频频点头:“没错!他不就是捏着我不敢报官吗?可他和董裕安做的事更见不得光!”
冷静下来后,他又道:“董裕安老婆孩子都在这儿,只要守着,不信他一辈子不回家。他敢现身,咱们就瓮中捉鳖。”
徐青玉安慰道:“东家也不必太过忧心。这次虽凶险,但逢凶化吉,没什么大损失。董裕安这种人早暴露也是好事,只是尺素楼得彻底清理一遍。对外,就说生意太好要增人手,慢慢淘汰老员工。”
周贤点头认同:“就像那几个绣娘,在尺素楼呆久了,心野了,胆子也大了。”
提到董裕安和陶罐,屋内气氛再次凝滞。
徐青玉见周贤频频打量卢柳,似有话要说,心中暗嘲。
周贤什么都好,却重情重义。
这是觉得对不起卢柳,想把卢柳给招回来呢。
偏偏如今她已经坐上大掌事的位置,周贤是左右都不肯得罪。
总之,不想做坏人。
大约是期待着她顾全大局主动让出位置。
谁不喜欢乖巧听话的下属?
徐青玉心中不甘,可面上却顺势对周贤道:“东家,董裕安这一逃,楼里可用的人不多。既已查清卢掌事是清白的,那他理应重回尺素楼做事。”
周贤正有此意。
东窗事发时,他一时气话让徐青玉做了大掌事,如今想接卢柳回来,又怕朝令夕改寒了徐青玉的心。
没曾想徐青玉主动提出,他心里一阵暖流,连忙称赞:“丫头,你有这份胸襟,实在难得。”
徐青玉笑着截断话头:“东家,咱们尺素楼是一个整体,危难之时更该风雨同舟。何况卢掌事这次也是苦主,错在董裕安一人。”她笑眯眯看向卢柳,“只是不知卢掌事…还愿不愿意回尺素楼?”
卢柳怎能不愿?
他这些天在家坐立难安,几十年操劳惯了,根本闲不住,日日惦记着尺素楼的生意。
新品发布会那天他还偷偷来看过。
想着自己若在尺素楼该有多好。
如今徐青玉给了台阶,他心里又感动又激动,忙道:“回!我当然想回!”
可他也有些迟疑,毕竟徐青玉如今已是尺素楼名副其实的大掌柜。卢柳便看向徐青玉,语气里满是不确定:“这……回去,可还有我的位置?”
周贤和卢柳两人都齐刷刷盯着徐青玉,显然是在等她表态发言。
徐青玉心里暗骂一声,周贤这当领导的什么都好,就是太爱面子。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可嘴上说出的话却体贴又动听:“瞧您这话说的。您当了十几年尺素楼的大掌柜,是楼里德高望重的老人,没有您,就没有尺素楼的今天。况且我还年轻,压不住场子,如今董裕安又跑了,我正巴不得您能回来主持大局呢。”
周贤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徐青玉愈发满意,只觉得这姑娘进退有度、识大体。
见徐青玉并无反对之意,他便对卢柳说:“卢老哥,前段时间是我识人不清,冤枉了你,叫你受了委屈。如今尺素楼正是多事之秋,还得靠你回来镇住场子。不过青玉你也放心,我承诺过你的事情绝不会变,只是早晚的事。正如你说的,你还年轻,经验尚浅,以后就多跟着卢掌事学学。”
说到最后,还是没明确定下谁是大掌柜、谁是副手。
徐青玉心里门儿清,立刻借坡下驴:“行,能跟着卢掌事学习,是我的福气。”
这话一出,就算是勉强拍板。
等送走了卢柳,周贤生怕徐青玉多心,特意折回来跟她多说了两句:“青玉啊,你放心,现在是特殊时期,卢老哥又受了委屈。但你应该知道,他年纪已经大了,就算真做了这大掌事,体力上也未必吃得消。正如我刚才说的,早晚的事情。年轻人,多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徐青玉在领导面前自然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闻言笑着说道:“东家您说哪的话?卢掌事能回来,于我、于尺素楼都是天大的喜事。卢掌事回来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哪会抱怨呢。”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了,放心吧,我亏待不了你。”周贤一边说着,一边琢磨着得给徐青玉安排个好点的住处,也算是弥补一二。
徐青玉望着黑夜里周贤远去的背影,脸上才露出一抹淡然之色。
倒是小刀,在二楼练完字,听到楼上的动静渐渐平息,确定人都走了,才上来和徐青玉说几句话。
他虽年纪小,却把局势看得明明白白,因而一开口就问:“那老东西是不是要回来做大掌事?那咱们怎么办?”
徐青玉合上窗户,淡淡道:“到了我嘴里的肉,哪有吐出去的道理。”
小刀琢磨着她这话的意思,追问:“你要跟卢柳斗?”
第215章 真相(四)
“斗什么?”徐青玉挑眉,眼神冷漠,“等卢柳回来,尺素楼里里里外外都换成我的人了,他不是想做大掌事吗?我让他做个傀儡掌事!”
小刀闻言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道:“你送我去隔壁武馆吧。”
徐青玉挑了挑眉:“怎么突然说起这事儿?”
这些天,小刀也没闲着,上午练箭,下午练字,中间还穿插着她交代的各种临时任务,这孩子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压根没空隙想别的。
小刀埋怨地看了她一眼:“我有预感,按你这架势,迟早有天走在路上要被人打,我得提前准备着,到时候好护着你。”
徐青玉愣了片刻,随后一脸郑重其事地说:“你说的非常有道理。不过武馆的事,等咱们回来再说吧。”
小刀忙问:“要去哪儿?”
徐青玉捂着胸口,那卖身契和放良书还缝在她肚兜的口袋里,她低声道:“我们要回一趟通州办理消籍。”
小刀这才想起直到现在,徐青玉的身份依旧是奴才。
一个尚未摆脱奴籍的人。
小刀还在责怪上一次徐青玉去京都没带他,因而这次语气笃定地说:“我要跟你去。”
徐青玉笑了:“你当然要跟我去。”
小刀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听见她补充道:“不只是你,我还得找几个人。”
小刀不服气了:“我一个人保护你还不够吗?”
徐青玉摇头:“董裕安下落不明,始终是个隐患。”
“你担心他对你不利?”
徐青玉点头:“上一次他偷换熊大人的画,虽说没来找我对峙,但多半能猜出是我坏了他的计策。如今又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让他跑了,他或许早对我怀恨在心。”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另有盘算。
距离拿到卖身契已经快半个多月,她得回沈玉莲的老家办理消籍,真不知道沈玉莲会使出什么阴招。
思来想去,她本想找周贤帮忙。
周家虽是青州的家族,但周贤势力有限,顶多在青州城内能说上话,出了青州,谁还认得周家二房老爷?
倒是沈家是水云县的地头蛇,真要在那边出事,周贤根本插不上手。
徐青玉这些天一直琢磨着这事,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傅闻山身上。
沈维桢倒是能帮上忙,可他身体孱弱,徐青玉实在不好打扰他养病。
思来想去,能找的只有那个傅老六。
傅闻山虽是个瞎子,却身强体健,手下能人也多。
她对他有救命之恩,找他要点利息,总不至于不给。
第二天,徐青玉便厚着脸皮问到了傅闻山的新地址。
他住在城南一处僻静的院落,这院子从前是一位员外的府邸,员外去了外地,便留下这么一座二进的院子。面积不大,胜在清幽。进出也方便,离沈家距离不远。
徐青玉按着地址找上门时,正好看见一位青衣中年男子在院子里给傅闻山施针。
傅闻山仰面躺在贵妃榻上,双目微合,如瀑的青丝垂落在一侧,身上那件白色锦袍更衬得他面色皎皎,仿佛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惊艳一如在周府初见。
只是她现在可不敢将这个人关到自己的黄金城堡里去。
徐青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先跟静姝和石头打了招呼。
自从她救过傅闻山以后,石头对她态度好转,再不对她阴阳怪气,每次见面也很热情,“我们公子正在施针,青玉姑娘稍作片刻。”
静姝连忙搬出板凳和茶盏招待她,一时之间,院子里就只剩下她、傅闻山,还有那位李大夫。
徐青玉耐得住性子,托着腮打量起傅闻山的新家。
或许因为傅闻山曾是军旅之人,从未见他身边有过什么莺莺燕燕,他的住处处处透着一股肃杀、整洁、冷硬之风,这和他小白脸长相完全不符。
他的长相更偏向于白面书生,甚至带点脂粉气,若是皮肤再白嫩些,怕是去兔儿馆做相公都绰绰有余。只不过那驼峰鼻让整张脸有了一丝锐利。
他懒散的躺着,水袖垂下如流云,阳光下,他的睫毛根根分明。
而傅闻山早就知道徐青玉在旁边,她身上有股特有的淡雅香气,很好识别。
只是李大夫正在给他施针,他便没主动搭话。
院子里很安静。
蝉鸣不止。
风吹树摇。
徐青玉看着被扎得满头像刺猬似的傅闻山,不由好奇地问了句:“扎针疼吗?”
傅闻山仰面躺着,睫毛轻轻颤动,双手交叠放在腹上,竟还有心情打趣她:“待会儿换你试试。”
徐青玉连忙摇头:“好端端的,你可别咒我。”
那位李大夫手上动作不停,不断将银针推向关键穴位,眼睛余光却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徐青玉。
那是个很年轻的女子,皮肤白皙,双眸透亮,一看便知气血充足,精神头十足。
李大夫见那小娘子随意坐在旁边,双手托腮,认真地观察着傅闻山,心里难免犯嘀咕。
听这两人说话的口气,闲散又随意,倒像是认识许久的老友。
可据他所知,傅闻山在军中时,从不设军妓,身边也没个丫鬟伺候,只有一位静姝姑娘打理琐事。
这位小娘子,难道是傅将军的红颜知己?
他刚这念头冒出来,就听见旁边的人打了个哈欠,那小娘子似乎是有些无聊了,开口问道:“傅大人,你还要多久啊?”
傅闻山便问李怀民:“李大夫,还需要多久?”
李大夫连忙收回思绪,回道:“一炷香时间。”
徐青玉百无聊赖地摸向腰间的荷包,取下那只福袋放在桌上,解释道:“上次你说没收到我的请柬,所以我就给你拿来个福袋,这里面有我亲手写的祝福语。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我的一片心意。”
又在糊弄他了。
他们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
彼此都见过彼此最狼狈的模样。
还曾一起联手杀过人。
傅闻山闻言没睁开眼睛,只淡淡回了句:“对于青玉姑娘来说,银子在哪儿,心意就在哪儿。”
徐青玉被他一句话堵得无语凝噎——
要死,竟然被这狗男人看穿了!
她确实是拿这些用不完的福袋到处送人刷人情,但也不能说完全没费心力啊。
第216章 真相(五)
她把福袋往傅闻山那边推了推:“你打开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说着,她又坏笑一声,“哦对了,忘了你看不到。”
竟敢打趣他?
倒不似从前那般见了他就躲。
李大夫听着后背直发凉,好不容易稳住施针的右手,又听见那女子嬉皮笑脸地补充:“这里面有我亲手写的一句‘祝你眼睛早日康复’。”
傅闻山淡淡觑了一眼:“多谢。”
到底是接了过去。
说话间,今日的施针已经完毕。
李大夫打开药箱,将所有银针收拢好,又嘱咐傅闻山按时吃药,随后才提着药箱带着药童消失在庭院中。
走时他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庭院那棵梧桐树下,一男一女相对而坐。
不知说了些什么,傅闻山那张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哟。
看来真是红颜知己啊。
李大夫一走,傅闻山便从贵妃榻上坐起身来。
他知道徐青玉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开门见山问道:“尺素楼不是正忙着吗?最近生意蒸蒸日上,你不在楼里盯着,找我做什么?”
徐青玉笑着答:“我来是想借傅公子的权势用用。”
傅闻山挑了挑眉:“哦?”
“借我两个人。”
“你要借谁?”
徐青玉指了指不远处静姝的身影:“我要静姝。我的卖身契和放良书已经拿到,得回原地去销籍,不仅需要有人护送,还得借你的权势开路。”
傅闻山眉头微蹙:“你是担心有人会为难你?”
徐青玉笑得意味深长:“你可能不知道,我那位旧主对我是又爱又恨,难舍难分,誓要跟我相爱相杀一辈子呢。”
傅闻山想起曾经在周府的所见所闻,又想到那一日沈玉莲寻死觅活的闹剧,那双灰黑不明的眼睛淡淡朝徐青玉这边望过来:“她虽名义上是你的主子…可她却从未从你手里讨得半分好。”
徐青玉脸色一凝。
她无法反驳。
她跟所有人都说不明白。
或许在其他人眼里,沈玉莲真的对她很好吧。
她作为一个奴才,情感和自尊…都是不该拥有的东西。就像沈玉莲飘到大街上的那张肚兜,最后也安在她徐青玉的头上。
沈玉莲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她的反抗和背叛,才让沈玉莲觉得她是一头白眼狼。
我给你了一口饭,那是天大的恩情。
足以抵消所有的打骂羞辱。
一口饭,几两银子,便要买断她的一辈子。
她不甘,也不服。
但高人一等的主子们自然团结一气维护自己阶层的权益,所以她跟傅闻山、沈维桢这样的人都说不着。
你说自由,他们说你疯癫。
你说平等,他们说你可笑。
你说尊严,他们说你狂妄。
徐青玉因而只笑着打了个圆场:“总之我预感这次销籍怕是不顺,特意来请傅公子搭把手。”
傅闻山望着他,忽然抛来个让她措手不及的问题:“这算是要我还你那救命之恩?”
徐青玉心头一凛,暗自盘算起来。
转瞬,她那双清亮的眸子眨了眨,改打感情牌:“我原以为,我与傅大人曾生死与共、祸福相依,早该是朋友了。既是朋友,互相帮衬不是天经地义么?”
“朋友……”傅闻山细细咂摸着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这话从精于算计的徐青玉嘴里说出来,总显得有些不真切。
他没接话,只慢吞吞地摸索着榻边,像是在找什么。
徐青玉连忙把他的盲杖递过去。
“既是朋友,那我便亲自送你回水县办销籍,如何?”
徐青玉浑身一激灵,忙摆手:“哪敢劳烦傅大人亲自跑一趟。”
傅闻山却淡淡道:“你方才不是说你我是朋友?既是朋友,互相帮衬不是天经地义么?”
徐青玉抿紧唇,死死盯着傅闻山的脸,想从那平静的神色里找出些端倪。
傅闻山要亲自护送他去水云县办销籍?
这事实在诡异。
她甚至没法说服自己,傅闻山是因那“救命之恩”对她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思来想去,她索性两手一摊,摆烂到底:“傅大人,您有话不妨直说,不然我心里发怵。”
傅闻山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又不吃人,你怕什么?”
“我倒宁愿你吃人。”徐青玉摆出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你要是真吃人,我还能帮你抓几个壮丁来——我在尺素楼树敌颇多,我能把那几个仇家给你抓来。”
傅闻山被他逗笑了,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杀人,不吃人。”
徐青玉索性把脚边的矮凳往他跟前挪了挪,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女子身上特有的皂角香气毫无防备地钻进傅闻山鼻腔。
他不喜欢这般近距离的触碰,当即把盲杖横在身前,隔开了一丈距离,阻止徐青玉再靠近。
徐青玉见状只好停下,仰头问道:“你要去水云县办事?”
傅闻山闻言沉默,薄唇轻抿,斟酌如何回答。
他们确实曾生死与共,他也曾把后背交托给对方。
一同患难、共过生死,难道还称不上一句朋友?
可“朋友”二字分量太重,他承受不住。
徐青玉却从他的迟疑里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不由得皱起了眉。
傅闻山若能一路护送她回原地办销籍,她自然求之不得。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天上掉的未必是馅饼,更可能是陷阱。
“我的眼睛,”良久,傅闻山才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清晨有风,暖阳和煦,风吹树摇,衬得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不是受伤,是被人下毒。”
徐青玉身子一僵,麻溜地捂住耳朵:“傅公子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我只想安安分分做生意,不想掺和你的那些事。”
不知怎的,傅闻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薄唇轻启,缓缓吐出:“患难与共,共赴生死……朋友之情。”
徐青玉瞪着他,一脸死灰地问:“谁给你下的毒?”
傅闻山用盲杖点了点地面,声音压得更低:“亲近之人。”
“那你眼睛中毒,跟我去水云县有什么关系?”
第217章 销籍(一)
傅闻山反问:“你还记得上次在河上追杀我的水贼吗?”
“怎么会忘,”徐青玉连连点头,“你还欠我一份救命之恩。”
傅闻山继续道:“后来那水贼头领招供,说是京里有人出一千两银子买我性命。我派石头去他们接头的地方查过,可惜对方太谨慎,让他们跑了。”
徐青玉这才琢磨出些味儿来。
想起傅闻山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她哪还不明白——
这是要去抓幕后凶手啊!
“你准备以身作饵,让他们再杀你一次?”
“没错。”傅闻山应道,“我只带几个人跟你同行。我与你有过几面之缘,一时被美色所迷,同行一程,也顺理成章。”
徐青玉暗自咋舌,这人不仅睚眦必报,还真是胆大包天。
“我不同意,这事儿太冒险了。”
她向来贪生怕死,更何况是为傅闻山这个曾经的仇敌两肋插刀,自然一万个不愿意。
傅闻山却不解:“有何冒险之处?”
徐青玉干脆道:“平白把我牵连进去,这就是冒险。”她一脸诚恳,“傅大人,我惜命如金,还贪生怕死。”
傅闻山被他这直白的诚恳一呛,半晌没说出话来。
既贪生怕死,那天还敢返回来救他?
“罢了。”良久他才松了口风,“你既不愿,我也不勉强。”
徐青玉呼出一口气来。
她又试探性的看向他,“那人……你还是要借的吧?”
“我把静姝借给你,再给你配个车夫。你此行应当无忧。”傅闻山再不打她的算盘,“你此去销籍,回来便是正经的良籍。你我从前恩怨…便一笔勾销?”
徐青玉一下笑开,“好!”
只要别让她以身犯险,一切好说。
徐青玉既然决定要走,临走前自然得跟周贤正式道别。
毕竟眼下尺素楼情况复杂,董裕安还在逃在外,而她这一去少说也是十天半个月。
徐青玉去周府跟周贤辞行,而卢柳这天起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就赶到尺素楼来上工。
这些天他在家里憋坏了,这次回到尺素楼,可谓是风光无限。
有那好事的人,昨天就见他进出楼里,又想起东家说过以后要徐青玉当大掌事,心里正纳闷卢柳怎么突然又杀回来了。
有几个和卢柳关系不错的老伙计,便开口问起这事。
卢柳心中早有准备,大大方方地说:“新品发布会忙完后,店里生意太好了,东家不想让我闲着,所以又把我请了回来。”
这个“请”字用得很是微妙。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周贤和徐青玉都不在,便大着胆子吹起牛来:“东家说了,青玉那丫头年纪还小,怕做事不妥帖,让我回来帮她把把关。”
众人心里越发纳闷:难不成尺素楼以后要有三个掌事?
那徐青玉和卢柳谁会是头呢?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卢柳笑着打哈哈:“什么老大老二的,都是给东家干活,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他没正面回答,其他人也见好就收,没再追问。
毕竟卢柳刚回来就放话要掌权,谁也不好得罪他。
卢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先像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把尺素楼逛了个遍。
走到绣娘那屋时,迎上来的却是刘绣娘,他心里纳闷,便问:“雷娘子呢?”
雷娘子当初是靠着卢柳才进的尺素楼,这些年管着绣娘班子,没出过什么错,逢年过节也会跟他走动,很会来事。
刘绣娘脸上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没说清楚。
这时,一个新进的绣娘性子直,没看懂刘绣娘的脸色,大大方方地说:“雷娘子已经不在尺素楼做工了,她克扣大家的工钱被东家发现,然后被赶出去了。”
卢柳脸色一变,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害怕。
雷娘子和陶罐都是他的人,这两人接连出事,东家会不会疑心到他头上?
他连忙追问刘绣娘具体情况,刘绣娘没办法,只好支支吾吾地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卢柳听完直拍大腿,急着和雷娘子撇清关系,“糊涂啊!她怎能这样做!”
他又点头赞同周贤,“背着东家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确实不该留在尺素楼。”
可他心里又犯嘀咕:就算雷娘子走了,按资历也轮不到刘绣娘接班啊。
再一细看,绣娘房里多了好几张生面孔,往日跟在雷娘子身边的那几个绣娘,此刻像鹌鹑似的老实坐在绣架上做活,见了他也只敢憨厚一笑。
变天了。
不止尺素楼的天变了。
卢柳心事重重地走了。
他想着好不容易回了尺素楼,总得把事情办得漂亮些,让东家知道他的好。
于是又踱步去了账房,让白秋水拿出账本,想熟悉一下自己走后这半个月的财务情况。
白秋水却笑道:“老大哥您就放一百个心吧,那丫头眼尖着呢,账目都算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您就别操这个心了。”
卢柳听着这话,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对着白秋水这十几年的账房先生,他再维持不了:“我这才走多少天,你们就都听那个丫头的了?”
白秋水知道他向来容不下徐青玉,徐青玉年轻,又是个女子,尺素楼里至今还有不少人不服她。
可人家办事确实厉害,这次新品发布会,她和崔老头联手把活动搞得十分成功,订单都排到年底了。
东家每天乐不可支,恨不得亲自给徐青玉端茶倒水,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
再者,白秋水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人,徐青玉有本事、能干事,他打心底里服气。
于是,白秋水笑着拿出账本给卢柳看,劝道:“卢老兄,咱们十几年的兄弟了,我劝你一句,如今形势比人强。徐青玉那丫头有本事,又得东家喜欢,一出手就解决尺素楼的燃眉之急,让咱们今年都能顺顺当当过好日子,你呀,该服老啦!以后就别再跟她斗了。”
服老?
可他不老啊!
卢柳心中五味杂成,郁郁寡欢地翻完账本,发现确实如白秋水所说。
这次新品发布会办得非常成功,账面上就算刨去给伙计们发的两倍工钱和廖家的欠款,也能勉强度过今年。
看完账本,他心里那股气消了一半,剩下的只有不安。
他合上账本,苦笑一声:“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心中苦闷无处诉说,他便去找崔匠头。
他想着布料订单都排到年底了,总得赶紧赶工做出来,于是到后院催促崔匠头。
再者崔匠头之前跟他立场一致,一定能理解他!
第218章 销籍(二)
却见后院染缸空空,之前的布料还堆在库房里,崔匠头和曲善父子俩正在那儿喝茶,崔匠头手里还拿着本书和曲善一起研究。
卢柳把自己的想法跟崔匠头说了:“咱们既然收了人家的定金,总得快点赶货,要是误了工期可就麻烦了。”
崔匠头连连摆手:“不必,那丫头说了,就得压一压,这叫什么……饥饿营销。”
卢柳脑子有些跟不上:“收了定金哪有不赶工的道理?”
曲善笑着说:“卢掌事,您歇着吧,徐掌事心里门儿清,都安排好了,您放心,保管不耽误事。”
听听,什么都是徐青玉安排好了,那他这个大掌事是干什么的?
卢柳坐不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下去,便自己走了。
临走前看了一眼后院的父子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还是尺素楼的大掌柜吗?
怎么瞧着,更像是徐青玉的傀儡呢?
徐青玉从傅闻山的院子出来,径直往周府去了。
接待她的是周明芳周大小姐。
听闻她要回去销籍,周明芳自然十分高兴。
两个人说了一会话,周明芳就将她引到父亲的书房,周贤听说她要回通州城一趟,便道:“也该去了,你拿到卖身契已有近半个月,想必心中十分挂念,早去早回,尺素楼还离不开你。”
周贤想得颇为周到,当即让周明芳为她安排马车,又问起是否需要安排护送之人。
徐青玉称自己已从傅闻山那里借了两个身手不错的人,周贤这才放下心来,只反复嘱咐她早去早回。
周贤心里也慌啊。
今年尺素楼变故太多,他总觉得这丫头在身边安心一些。
从周贤的院子出来,徐青玉本以为可以出府,却被周明芳拉着转道去见白氏。
周明芳笑着解释:“母亲早就想见你了,她一听说你来了青州,就一直盼着能跟你见上一面呢。”
“也该去拜见夫人。”
徐青玉心里却有些打鼓,白氏这些年一直缠绵病榻,她只在第一年春除夕夜见过一面,隐约记得那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只是身体始终不大好。
白氏见了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并嘱咐身边的嬷嬷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翡翠绿的手镯。
白氏因常年卧病,面容显得十分憔悴,看上去竟比周贤还要苍老些。
不过她说话时温声细语、不急不躁,倒让徐青玉生出些许好感。
“早就想见你一面,可你一直忙着。听说前段时间你替老爷解决了燃眉之急,真是个好姑娘。”
白氏说着,将翡翠镯子亲手戴在了徐青玉的手腕上。
凑得近了,徐青玉才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气——
白夫人和沈维桢一样,仿佛每个毛孔都散发着药味。
“不过是分内之事,也多亏老爷肯给我这个机会。”徐青玉场面话说得漂亮,心里却存着疑惑。
她想起前段时间卢柳那老东西传的谣言,说自己是周贤的姘头,还有那两个总在暗中观察她的姨娘。
徐青玉生怕白氏是另一个沈玉莲,连忙刻意撇清关系,补充道:“再者,二爷也是我的东家,为东家办事,本就理所应当。”
白氏亲切地拉着她的手,中途忍不住咳了几声,更显虚弱。
徐青玉只能陪着她寒暄片刻,说着说着,话题终究落到了她的婚事上。
“我瞧着你今年该有十七八了吧?按说这个年纪,外头的姑娘早就嫁人了。你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容易,可曾想过自己的婚事?”
徐青玉摸不透白氏的心思,没有立刻回答,在心里斟酌一番才开口:“姑娘家本不该总提自己的婚事,但我既然出来做事,也不必藏着掖着。”
“您问起,我便跟您交个底。”
徐青玉一脸愁容,“您或许不清楚我家的情况,我大哥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妹妹也被卖到了江南,如今母亲身边就我一个女儿。我若是找夫婿,就想找个体贴听话的,倒不需要他多有本事,只要对我好、听我话就行,若是能来做上门女婿那就更好了。”
徐青玉这话完全是朝着周贤的反方向说的——
她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竟会和四十多岁的老板传绯闻。
可出来抛头露面做事,这样的流言自然少不了。
白氏听了微微一怔,却没反驳,反而笑着附和:“你说得倒也是,你自己有本事,本就不需要厉害的夫家,找个体贴听话的,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她拍了拍徐青玉的手,“你既然有想法,那我就帮你留心着。等你从通州城回来,咱们再慢慢选、慢慢挑。”
徐青玉连忙道谢,心里却不安。
不知道白氏要给她找个什么样的相亲对象?
说到底还是未婚惹的祸。
白氏今日这番话,甚至让她隐隐生出找个体贴听话的小白脸放在家里当吉祥物辟邪的念头。
可转念一想,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合心意的?
还是得先挣钱。
腰缠万贯,自然有男人吻上来。
白氏又和徐青玉聊了一会儿,终究体力不支。
徐青玉察言观色,趁着白氏要喝药的间隙,主动起身告辞。
另一边,周明芳伺候母亲喝药时,语气带着些埋怨:“娘,好端端的您跟她提婚事做什么?我跟您说过的,徐青玉不是那种人,您刚才那样问,我怕她误以为您信了外头的流言。”
白氏咳嗽了两声,好不容易顺了气,才拍拍女儿的手背:“她一个未婚姑娘家抛头露面做生意,早晚要面对这些事。再说她也到了年纪,咱们帮她留心着,也是让她安心留在尺素楼的意思。”
周明芳一听,知道母亲并非相信那些姨娘的谗言,便放下心来,说道:“那就有劳母亲多费心,务必帮她选个称心如意的夫婿。”
徐青玉从周家出来时,可谓满载而归。
白氏与周贤皆是细心体贴之人,教出的女儿周明芳自然也不差。
周明芳得了父亲嘱咐,不仅为她安排了马车,还将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徐青玉带上静姝、小刀,还有傅闻山身边另一位护卫,加上周家安排的车夫,一行五人往通州城赶去。
第219章 秋意(一)
心境不同,眼中的景致也大不相同。
三个月前还是春天,她和小刀沿着这条路赶往尺素楼,当时日夜兼程,一心奔着所谓的锦绣前程,沿途景致半点未曾留意。
这一次走走停停,她才有机会细看窗外的风光。
水云县是通州城下辖的县城,绕过了通州城还要再走两天路程。
徐青玉一行虽走得慢,却未停歇,最后径直来到水云县的官衙。
赎身的事情一日不做,她心里一日就悬着。
因而她并未在通州城停留,径直杀到水云县官衙办理销籍的地方。
负责办理手续的官员,一看徐青玉递来的卖身契,便跟身边人嘀咕了几句,小刀扯着她的衣袖低声道:“老徐,准备银子。”
徐青玉自然早有准备。
她将一包散碎银子推了过去,笑得很是谄媚,“劳烦诸位老爷费心。”
岂料那几人得了最里面那人的眼色,将银子又推了回来,“不要使这些腌臜手段。”
徐青玉心里不妙。
那人翘着腿坐在条案后,一只手还在抠牙齿里的菜叶,漫不经心地说:“光有卖身契和放良书还不够,得叫你们主家亲自露面来签字画押。”
徐青玉笑道:“《大陈律法·户籍篇》第十一条条规定,奴仆有卖身契和放良书,便可无需主家办理。”
那官员一听徐青玉跟他讲法律条文,当即猛地一拍桌子:“是你办还是我办?你当这官衙是你开的不成?我说要你主家来就得你来,否则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办不了!”
徐青玉面色微僵。
跟前的银子都不要?
跟她装什么贞洁烈妇?
怕是有人在背后使了绊子——
她对静姝使了个眼色,静姝当即上前,拿出傅闻山给的信物。那官员一看那牙牌,脸色一变,一下站起身来。
牙牌乃大陈朝官员身份凭证,上面还刻着傅闻山的爵位信息。
徐青玉一挺胸膛。
她本来不想狗仗人势的。
但不曾想,狗仗人势的感觉……真他娘的爽哎!
“卖身契和放良书不够——”静姝居高临下地问那人,“加上这牙牌够不够?”
那官员连忙点头哈腰:“够够够!下官这就去为您办理!”
他虽不知静姝是什么身份,但瞧着这女子走路带风、配饰不凡,绝非普通人家女子。
他本就是收了沈家银子才来刁难,见势不妙,自然不敢再耽搁,拿着卖身契和放良书转身进去办理籍贯勾销。
徐青玉在外面等了片刻,约莫半个时辰,那官员便拿着审批后的放良书出来,将这张盖着官府印章和批红的文书递给她,谄媚一笑:“恭喜姑娘,您现在已是良民了。”
徐青玉捧着那张盖有官府红印的放良书,看了许久,一字不漏地确认手续无误后,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
很好,从现在起,她是一头自由的牛马了。
静姝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道贺,又似想起什么,替自家公子辩解:“上一次你怨我家公子坏了你的事,这一次我家公子可算将功补过了,你以后可别再埋怨他。”
这话明着是辩解,实则是旁敲侧击替自家公子邀功。
徐青玉笑着将放良文书揣进兜里:“是该感谢傅公子。”
要不是他肯借她牙牌,借她权势一用,她还不知道受多少刁难。
静姝问:“咱们还去哪儿?”
“再耽误几天,我得去看看我娘,还得去拜谢周家的恩典。”
静姝点点头,心里却有些疑惑:为何要拜谢周家?那卖身契和放良书明明是自家公子亲自去要来的,怎不见徐青玉感谢自家公子?
徐青玉不敢多耽搁,毕竟董裕安还在逃窜,尺素楼的风波也才勉强平息,她得尽快办完通州城的事回去。
她先去了乡下舅舅家。
王氏许久不见女儿,一看见徐青玉,就拉着她的手只顾流泪,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舅舅舅母连忙请他们入内。
舅母虽心思多,做事却体面。
一边让徐青玉的表兄去弄草料安置马车,安排静姝和另一位护卫歇息,一边又杀鸡又买猪肉,忙前忙后地招呼,嘴上还不忘跟徐青玉套话:“青玉丫头,前段时间你娘去周府找你,那管事说你不在,还说你有了大前程,瞧你这浑身的气度,一定在青州做大生意呢?”
王氏一家都好奇,从没听说过哪家丫头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只听说过管家帮主子打理铺子,难不成徐青玉成了周家的心腹?
王氏拉着她的手问:“翠丫,你跟娘说说,你现在到底在外头做什么生意?”
她有些担心,怕徐青玉把徐大壮之前做的绒花生意捡了起来,要是徐大壮回来,岂不是没了生路?
徐青玉没料到王氏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只含糊答道:“帮着周家二老爷料理些生意上的事罢了。”
见徐青玉不愿多说,舅母也没再追问,反倒热情地备了一大桌饭菜,还把徐青玉带的几人也被奉为上宾。
王家舅舅、舅母极有眼色,瞧出静姝和另一人身份不一般——
这两人行走带剑、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人家出身,因而做事说话愈发小心谨慎。
趁着刷碗的时候,舅母把大女儿叫到跟前,母女俩躲在牛棚处说话。
舅母十指尖尖,险些戳到女儿脑门上:“跟你说过多少次,你表姐来了,你得大方些,巴结着点!你刚才也听见了,她如今在青州那边做事,咱们家跟她一年也见不到两回,这次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她那大女儿却显得很有主见:“娘,我知道,你都说了百八十遍了。”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
徐青玉难得来舅舅家一趟,便打算歇一晚。
晚上,舅母体贴地收拾出房间,让王氏和她单独住。
只有母女二人时,徐青玉才说出此次回来的目的:“娘,我在青州那边安顿得差不多了,您住在舅舅舅母家也不是长久之计,明天就跟我走吧。”
王氏却不愿意,直摇头:“我得在这儿,不然你大哥回来找不到我,他一个人咋办?”
第220章 秋意(二)
徐青玉耐着性子劝道:“他早跑了,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回来。您守在这儿,能守他一年半载,难道能守五年十年吗?”
“只要他能回来,莫说五年十年,就是二十年我也能等。”王氏有些不高兴,觉得女儿性情冷淡,不念亲情,“这儿终归是我的家。我有预感,你哥很快就回来了。”
徐青玉叹口气:“他欠了赌坊那么多钱,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他坟头草都快两米了。还如何回来?
王氏不与她争辩,只是不同意跟她去青州:“我已经下定决心,你别再劝。再说你也是给人家做奴婢的,我跟着你能享什么福?要是跟你走,只怕别人要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徐青玉略一犹豫,便道:“少奶奶赦免了我的奴籍,我如今已是良民身份。娘,您别再想着大哥了,跟我走吧,以后我能养活您,只要有我一口饭吃,绝不会饿着您。”
王氏听说她恢复了自由身,喜得双眼流泪:“沈家少奶奶真是个好人!赶明儿我去庙里给她烧柱高香,感谢她的大恩大德。翠丫,少奶奶对你恩重如山,你也要好好给人家做事。”
徐青玉笑道:“是,我就是要好好报答她呢。”
母女俩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呢,又瞧见他的表妹,那个名叫二丫的姑娘,端着满满一盆水走了进来。
她显得格外殷勤,小心翼翼地将水盆放在徐青玉的脚边,又连忙把帕子和一旁的香胰子递了过去,
这香胰子在乡下可是稀罕货。
再看那东西,便知刚开封,是特意拿来给她用的。
二丫轻声说道:“表姐,你这一路赶路肯定辛苦了,你快把鞋袜脱了,我给你洗脚。”
这是什么至尊VIp待遇?
“都是自家姐妹,哪能让你这样操劳呀。”徐青玉脸上带着笑意,“你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她又和二丫说了几句寒暄的客套话,将人送走以后,心里的疑惑却越发深重。
其实早在之前吃饭的时候,她就发现舅母总是频频向表妹使眼色,那神情里明显带着几分巴结讨好的意思。
可她不过是个奴才,舅母他们图什么?
于是,徐青玉便转头问王氏:“娘,我刚才就想问了,舅母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帮忙?”
“你也看出来了?”王氏一直住在弟弟家里,虽说弟弟和弟媳做事有些抠搜,但对她倒也还算不赖,因此王氏也愿意帮他们做个顺水人情。
她朝着二丫刚才离开的方向努了努嘴,继续说道:“老二丫头,上个月把婚事给退了。”
“退婚?”徐青玉隐约记得,这个二丫是和村里一个姓马的年轻人订了婚,两人青梅竹马,感情一直很好。
这门婚事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按理不应该出现变故。
王氏接着往下说:“那个马家二郎,家里来了个小表妹暂住。今年夏天,那小表妹去山里采蘑菇,到了夜里还没见回来,一家人就赶紧去找,结果第二天才发现马家二郎和他那小表妹在山里待了一夜。找到他们的时候,两个人衣衫不整——”
这么劲爆?
徐青玉许久没听到过这样的八卦。
她转念一想,小村子里的风言风语向来多,说是什么衣衫不整,难免有夸大其词的成分。
“这事儿说到底也是为了救人,两个人本也没什么。再说他那未婚夫原本也是一片好意,可没曾想人家女方家里却不依不饶。”
王氏也心疼自家侄女,“后来,那小蹄子的家人带着她来你舅舅家,一阵吆喝以后,装模作样的给二丫磕头,求她成全,说她坏了名声,以后在村子里嫁不出去了。”
“还说要让她做个平妻。”王氏咒骂了好几句,“天可怜的,如今整个村子都知道这件丑事!气得二丫那几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哭肿了!”
徐青玉沉默。
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在这大陈朝的规矩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深山里跟陌生男人待了一夜,这名声就算是毁了,那倒霉的小表妹确实不好再嫁人。
“可是你表妹二丫是个倔强性子,人家刚跪下还没把话说完呢,她就自作主张也给人家跪下了。”
“你舅舅和舅母本来的意思是先看看,再跟马家的人好好说说这件事,看有没有其他转圜的方法。结果你表妹那驴脾气上来了,趁你舅舅舅母不注意,第二天就把聘礼给还了回去,还说要成全他们二人。就因为这件事,你表妹还挨了你舅舅一顿打呢。”
好家伙。
她这个表妹看着平平无奇,竟然这么刚的吗?
好感度+1。
徐青玉挑了挑眉:“那她是要我做什么?”
如果寻常小忙,她倒是不介意帮一把。
若是所图甚大,她只能装聋作哑。
“你表妹也只比你小半年,本来再有两三个月就该出嫁了。这个年纪退了这门婚事,再想找可就难了。你舅舅舅母不还得一直养着她?家里多个人就多张嘴,你舅舅舅母也为难。”
这是要她帮着找个金龟婿的意思?
可是她上哪儿去找金龟婿?
要是有,她早就亲自上了。
徐青玉心里大概有了计较,她看向王氏问道:“那他们对我殷勤讨好,是想让我给表妹找个归宿?”
“你舅舅舅母倒是这个意思。”王氏看着女儿的脸色,心里有些忐忑。
这女儿两三个月不见,待她虽然亲热,却又隐隐透着些疏远,她总觉得女儿不像以前那样跟自己贴心了,所以说话也带了些许征求和讨好的意味。
“也怪我,那日他们说起这事,就想着一起去周府找你。你见的世面多,又聪明,他们也想听听你的意思。”
“结果到了周府才听人家说你去青州做大生意去了。”
“你也知道你舅母那个人,性子急,心眼也多。不过你也别怨他们,他们也是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就看你这边能不能给她找条出路。”
徐青玉笑了笑,“舅母想要什么样的出路?”
她其实并不介意帮一把家里人,毕竟古代宗族名声很重要,她也需要维护好自己的名声。
第221章 秋意(三)
舅舅舅母虽然为人有些抠抠搜搜,但本心倒也不坏。
可这终究是人家的婚姻大事,徐青玉不敢贸然沾上因果。
“这给人做媒…可是门学问。若是做得不好,将来两家人心里总会有道坎。”
王氏连连点头:“是这个理。你舅父舅母的意思是让你帮忙看着,以后她这丫头过得好与不好,都绝不怨你。”
母女俩又接着说了一会儿话,便早早洗漱睡下了。
徐青玉躺在床上,心里却在想着那个表妹,觉得她倒是有些意思。
她跟这个表妹其实没见过几次面,但这孩子勤快,嘴也甜,关键是在大事面前,还有当断则断的勇气。
第二天一大早,徐青玉刚刚起床,就发现屋内已经有人打好了水,连毛巾都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
她洗了脸,推门走出去,就看见表妹二丫和舅母正在厨房里忙着早饭。
“表姐。”二丫看到她,显得格外殷勤,连忙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来,“表姐,家里条件简陋,没什么好东西,你将就着吃一些,千万别嫌弃。”
徐青玉笑着说道:“哪会嫌弃呢,我在周府过的日子,其实也差不离。”
二丫却摇了摇头,眼睛亮闪闪的,“表姐,您就别谦虚了,我知道您是有大本事的人。”
“只是混口辛苦饭吃罢了。”
徐青玉坐下开始吃面,小刀也起得早,就坐在她对面,已经呼噜呼噜吃完了半碗面。
徐青玉夹起一筷子面,才发现满满一碗面下面,藏着两个煎蛋。
她再一看小刀的碗里,同样也卧着两个嫩黄的鸡蛋。
她心里清楚,乡下人家日子过得不富裕,舅舅舅母家境也一般,能拿出这些鸡蛋很不容易。
难得的是,这个表妹二丫,不仅对她殷勤周到,连带着对她身边的人也照顾得十分妥帖,没有丝毫怠慢,这让徐青玉心里难免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
罢了。
求人能有这样的态度,也够了。
于是,趁着舅母还在厨房忙活的功夫,徐青玉招手把二丫叫了过来,开口问道:“听舅母说,你有事想找我帮忙?”
二丫点了点头。
此刻,王氏已经去了厨房帮忙,徐青玉带来的人有五个,这么一大家人的饭菜,做起来可不容易,确实不好糊弄。舅母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并未注意到他们这边。
眼下,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徐青玉和表妹二丫两个人。
二丫警惕地朝四周望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认真地对徐青玉说道:“表姐,我不想嫁人,我想跟着你去青州。”
徐青玉微微一愣——
王氏之前转达的明明是想让她给表妹寻个人家的意思。
“我知道,姑母大概跟你说过我的事情。”二丫脸上没有半分扭捏,反倒一脸坦然,“可我早就想清楚了,嫁人有什么意思?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生儿育女、下地种田、操持家务,我不想过这样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徐青玉忍不住笑了,故意逗她:“可我是个奴婢,跟着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
表妹却格外认真地反问:“奴婢就不能有自己使唤的人吗?表姐,我可以服侍你、照顾你,你让我跟着你做什么都愿意。”她脸上一抹倔强,“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看见马家老二和他那个娇滴滴的表妹就恶心。”
“表姐……”她指了指自己的鞋面,“这坨屎落在我脚背上了,我得甩开这坨屎,不然这坨屎要飞我嘴巴里来恶心我。”
徐青玉没忍住一下笑出声来。
“表姐,你别笑话我。”二丫脸色微微发红,“我没读过书,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我就算被退婚,也不能为了气他们而随便找个男人嫁了。我才不会为了他们搭上我自己的后半辈子呢。我要过得比他们都好,让爹娘在村子里抬得起头,也让那对狗男女一看见我就躲。”
徐青玉忽而凝神。
“天底下没有轻松的路可走。”徐青玉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不后悔?”
二丫低下头认真想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格外坚定,“我以前总想着和马家二郎做一对和和美美的夫妻。可那天他表妹跪着求我的时候,我看见他一脸为难;到最后他还希望我同意让他表妹进门做平妻,我就彻底明白——这世上没有人能真正成为我的依靠。”
“爹娘会嫌我累赘,丈夫会嫌我不够体贴,将来儿女或许也会嫌我不够得力。既然这样,我不如换一种活法。”
徐青玉始终脸上含笑,认真听着。最后朝着舅母所在的厨房方向努了努嘴,“他们同意吗?”
二丫笑了笑:“昨晚我已经跟我娘说过了。”
徐青玉的目光落在她脸颊上的红肿印子上,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听到的那声巴掌声,想必那就是舅母谈话时动了手。
她心里琢磨着,既然表妹敢主动来找自己,想必舅舅舅母最终还是松了口。
“跟着我…会很苦。”徐青玉提醒。
二丫用力摇头:“我不怕苦!”
“好。”
徐青玉松了口。
此事算是落定。
徐青玉正好缺个心腹,二丫又是自家人,倒也合心意。
几人收拾好东西坐上马车时,舅舅舅母还偷偷背着徐青玉,给二丫塞了不少铜板,又把家里仅有的干粮一股脑往车里塞。
徐青玉对这对舅父母本不算熟悉,但舅舅即便打了二丫一顿,却还是顺着她的心意退了婚,她心里便难免高看他们一眼。
舅母舅父的爱……很拿得出手。
车外,舅母和王氏都红着眼眶抹眼泪,二丫强忍着泪水,徐青玉却面色平静。
舅母最后凶着脸拉着二丫的手反复嘱咐:“你可得好好跟着你表姐干,听你表姐的话,要是混不出个前途来,我在这村子里都没脸见人了!”
徐青玉笑着打趣:“舅母说哪里话?这事本就不是咱们王家的错,该没脸的是马家才对。”
舅母如今对徐青玉的话哪敢反驳,连忙点头,又拉着徐青玉的手亲亲热热说:“你妹子年纪比你小,要是有不听话的地方,你只管打她骂她,千万别客气!”
徐青玉明知这话是客套,却也笑着应了下来。
第222章 重回周府(一)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周府的方向而去。
徐青玉总觉得二丫这名字和她的翠丫有的一拼,随口喊着也别扭,便问她:“你要不要…换个名字?”
二丫一听就知道表姐要为自己取名,立刻喜上眉梢:“表姐有文化又认字,你帮我取一个吧!”
二丫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村里叫二丫的就有好几个。
还各个都比她长得好看。
村里人问她是哪个二丫,大家一般都说是长得最丑的那个。
她早就求过父母改名,可爹娘却笑话她一个名字而已,改来改去作甚。
徐青玉略一思索,瞥见马车外飞速掠过的光景,随口说道:“你叫‘秋意’如何?”
二丫虽不认字,也不懂这名字的深意,却觉得听着格外雅致,当即点头应下:“好!表姐取得好,以后我就叫秋意!”
从舅舅家到周府不过半日车程,秋意敏锐地发现,越靠近城里,徐青玉的神色就越淡然,以及冷意。
她心里暗自琢磨:表姐虽然在外面打理生意,可终究还是周家的奴才,有本事的人都不愿意低人一等,表姐大概也是这般心思吧?
秋意这辈子没出过山沟沟,没见过什么大人物,在她眼里,自家表姐就是最尊贵体面的人——
虽说名义上是周家奴才,可她的吃穿用度、说话做事,哪点像普通丫头?
再听说表姐如今在青州做大生意,能替主家掌管生意的奴才,必然和寻常奴婢不一样。
徐青玉对这个表妹倒是越发满意。
在王家时,秋意还叽叽喳喳、热情周到,可自从上了马车,她明显满肚子疑问,却始终没开口乱问,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徐青玉本不想回周家,可锦衣夜行的滋味有些难受。
她还得去看看前主母沈玉莲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沈玉莲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和琴音的私情——
若是没发现,她还得做好人好事让沈玉莲发现呢。
可不能叫旧主被身边人蒙蔽了。
能怎么办?
她就是太善良了——
两个时辰后,马车便抵达周家。
门房自然认得徐青玉。
她如今是周府的名人,更是奴仆们的楷模。周家奴仆私下里都在议论,做奴才能做到徐青玉那份儿上才算是本事呢!
门房一看见她,立刻笑着迎上来:“青玉姑娘!”
一边忙不迭地派人去通知主家,一边打量着徐青玉身后的秋意。秋意本想往徐青玉身后躲,但又想着不能给表姐丢人,因而一挺胸膛任君打量。
不出片刻,严氏就带着人匆匆赶了过来。
按规矩,徐青玉不过是旧仆,回来探望旧主,严氏本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可自从傅闻山从她这里要走徐青玉的卖身契,又经周显明点拨后,严氏隐约察觉,傅闻山和徐青玉的关系或许不一般;
再加上徐青玉救过周家两口人的命,她本就不好端主人架子,更不要提她是真心喜欢这个机灵的丫头。
一见面,严氏就亲热地拉着徐青玉的手,笑着说道:“哎哟,今儿一早就听见喜鹊在院子里喳喳叫,原来是你这丫头回来了!”
秋意没见过这般大场面,一时怯了场,只下意识后退半步,躲在徐青玉身后悄悄打量众人。
目光扫过人群,却见表姐被围在中间,如众星捧月般瞩目,应对起来却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秋意心中对这位表姐的好奇愈发浓重。
从前只听母亲说,这位表姐很是能干,与寻常奴才不同,她那时还将信将疑。
可今日亲眼一见,心里便跟明镜似的——
哪家仆人回府,能惊动当家夫人呢?
按照惯例,徐青玉回周府,头一件事便是去拜见田氏。
田氏正生着病,听闻下人来报徐青玉回来了,脸上顿时添了几分光彩,忙让人伺候着梳洗一番,这才撑着身子坐起来。
可就这片刻功夫,周家的少爷小姐们竟全都涌到了冰心堂,这阵仗不可谓不大。
徐青玉啊。
那可是整个周府的名人呢。
徐青玉规规矩矩给田氏磕了三个头,问过安后,才将周贤托带的信交到田氏手上。
田氏一向挂念儿子,此刻也顾不上众人在场,当即拆开信,眯着眼睛一目十行地看完,随后脸上泛起浓浓的笑意。
周贤做事向来谨慎,即便给母亲的家信,也没提半句“岁办”的事,反倒通篇是夸奖徐青玉的话。
田氏将信倒扣在桌上,笑盈盈拉过徐青玉的手:“早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却没料到竟这般能干!老二来信,字里行间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他说你带着尺素楼,研究出一种叫‘天晓色’的布料,如今在整个青州城都风靡得很呢。”
后面的话,田氏没再多说,倒是一旁的周三小姐周慧兰先惊道:“天晓色?”她檀口微张,“天晓色竟然是青玉姐姐你想出来的?”
徐青玉笑着摆手:“三小姐过誉。这都是托老爷和尺素楼工匠们的福,哪能算我的功劳?不过是老爷提携,他当着老夫人的面这般夸我,是为我挣脸面呢,可不能全当真。”
周慧兰笑着打趣:“我知道你一向谦虚。不过那天晓色,不光在青州家喻户晓,就连我在通州城也听闺中好友提起过。说那布料能随天色变化而变化。”
见众人都望来,周三小姐捂嘴笑,“只要提前将画绘在天晓色这布料上,等到下雨天沾了雨水,那画作才会慢慢显示。若是遇上阳光和风,画上的景致又会慢慢消失。这是真的吗?”
众人听周慧兰这么一说,都来了兴致,纷纷看向徐青玉。
徐青玉笑着点头:“确有此事,不过说到底也只是些障眼法罢了。那画作的颜料是特制的,遇水才会显色,故而营造出随天色变化的错觉。”
一旁的周显明也来了兴致,“我还听说,熊大人为尺素楼作了一幅《烟锁池塘柳》,拍出了惊天价格。如今‘烟锁池塘柳’这五个字的下联让不少同窗好友争相琢磨,倒难住了不少人。”
第223章 重回周府(二)
徐青玉心中暗叹,这古代交通虽落后,消息倒也灵通。
见众人都对“天晓色”好奇,她笑着解释:“我们借着天晓色,还推出了一个‘春苗计划’,本意是资助贫寒学子。熊大人愿意纡尊降贵配合我们为天晓色做开业活动,也是因为他心怀天下之故。”
“春苗计划?”周显明闻言,难免对徐青玉另眼相看。
徐青玉点头:“正是。大公子若是有学业出众、人品贵重却困于家世而求学困难的好友,可让他们直接来尺素楼,二老爷会包下他们的盘缠和日常用度。”
“好!好!好!”周显明连说三个“好”字,难得夸奖,“二叔这事做得十分厚道,既得了面子,又赚了里子,实在了不得。”
周显明这才认真打量眼前这女子。
这般七巧玲珑心,也难怪会被傅闻山看上。
这世上姿容绝色的女子不少有,但解语花却更难得。
田氏目光落在徐青玉身后的静姝身上,心中暗自惊奇。
她虽知道傅闻山也在青州,却没料到他竟会派心腹来保护徐青玉,因而对徐青玉愈发亲热。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田氏这才嘱咐徐青玉道:“你如今销了奴籍,已是自由身,但你好歹是从咱们府里出去的,这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咱们周府,可不能丢了周家的体面。”
周府的体面早就被周隐那两口子丢光了,还用得着她一个曾经的奴才来丢?
徐青玉乖巧应下。
田氏这才挥挥手:“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下次见面要等到猴年马月,去看看你从前的旧主吧,那丫头也一直念叨着你呢。”
她又嘱咐婵娟去收拾房间,“今儿个就别走了,在府里安心住下,晚上我让人备一桌好菜,咱们好好聊聊。”
徐青玉早料到田氏会留她,便也点头应了。
她若是将来想做长久生意,还需要一个好名声。
只是身旁的表妹秋意,看着场上众人你来我往,忍不住认真打量起表姐。
表姐皮肤白皙,眉目清秀,算不上绝色,说话时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唇边两个浅浅的酒窝,很容易让人生出亲近之意。
刚才老夫人提到“销了奴籍”,秋意心中一阵震动——
原来表姐已不是周府的奴婢。
能为自己赎身的奴婢,一定是有大本事的!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阵火热,又暗自琢磨:那位二少奶奶,便是表姐从前的旧主吗?
众人在冰心堂又坐了片刻,田氏渐渐显露出疲惫,徐青玉便起身告辞。
婵娟忙着去替她准备晚上休息的房间,徐青玉则带着秋意往梧桐苑去。
秋意发现出冰心堂后,表姐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她琢磨着,表姐或许不喜欢那位二少奶奶。
徐青玉再次走在周府的庭院里,明明只过了几个月,却恍如隔世。
物是人非,心境早已不同。
再看从前景致,竟品出几分别样的意味。
如今萧瑟深秋,庭院内落叶纷纷,空气里浸着一股清冽的凉意,心中似有个声音在轻轻叹息:沈玉莲,我终究还是回来了。
她那偏执癫狂占有欲极强的前男友,你过得咋样啊?
可千万别过得比她好啊——
此时的沈玉莲,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榻上。
入了秋,风一吹,她便觉得头疼难忍。
到底是小产后没养好身子。
沈玉莲全怪在田氏和周隐身上。
偏偏外头又起了一阵吵闹,隐约有奴仆们的呼声传来,似夹杂着“青玉姐”之类的声音。
沈玉莲猛地从榻上惊醒,霍然坐起,忙叫过白雪:“外面吵什么?”
白雪脸上堆着喜色,快步回道:“少奶奶,是青玉姐姐回来了!”
沈玉莲顿时来了精神。
她原想着徐青玉回来定是为了办脱籍的事,却没料到这般快,也不知她回没回过云水县。
若她此刻还是周府的奴婢,自己可得好好拿捏拿捏。
正胡乱想着,那脚步声竟朝着这边来了。
沈玉莲慌忙撑着坐直,急声催白雪:“快!快替我梳头打扮!把那支金簪拿出来,给我簪上!”
那小蹄子出了府就不得了了?
她得狠狠挫挫徐青玉的锐气。
不知是见到徐青玉太过紧张,还是心底那点不甘在作祟,向来懒得费心装扮的沈玉莲竟一反常态地忙了起来。
她就是要让徐青玉看看,离了她,自己照样活得风光。
一时又嫌白雪动作慢,索性夺过梳子自己打理,指尖都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片刻后,院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少奶奶,青玉姐姐到了。”
沈玉莲已套好一件新做的水绿色外衫,对着铜镜又理了理鬓发,这才微抬下颚,摆出几分从容姿态走了出去。
时隔三月,两人再见面,徐青玉瞧着沈玉莲那满头珠翠、恨不得把家底都戴在身上的模样,像是一只开屏求偶的孔雀——
不得不说。
沈玉莲对她格外看重。
“哟,这不是青玉姑娘吗?”沈玉莲的语气带着惯有的阴阳怪气,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听说你在青州得了锦绣前程,如今怎么舍得回来看我这旧主?”
徐青玉微微福身,神色平静,不咸不淡:“托少奶奶的福,我如今已销了奴籍,是正经良民。我有锦绣前程,自然想着回来谢少奶奶。”
“可不敢当。”沈玉莲扶了扶鬓边金簪,学她那般风轻云淡,“那是你自己有本事。”
徐青玉又问:“少奶奶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这话一出,沈玉莲眼眶竟微微泛红。
怎么会好?
半副嫁妆没了,唯一的孩子也没保住,与周贤相看两厌,唯有秋霜偶尔能说上几句话解闷。
一想到徐青玉在外头海阔天空,自己却困在这后院枯井里,心底的愤怒与嫉妒便像烧开的酸水,不住翻腾。
再看徐青玉神采飞扬,身后跟着人前呼后拥,竟比自己这正经主子还要体面,她语气更添了几分酸涩:“好不好的,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
徐青玉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呢?”沈玉莲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在外面过得又如何?”
第224章 重回周府(三)
“我啊…”徐青玉微微一笑,语气轻快,“托少奶奶的福,我过得很好。如今是尺素楼的大掌事,得东家信任。东家夫人还说要给我寻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呢。说不定明年就一年抱俩,到时候我就带着孩子来给少奶奶请安。”
沈玉莲脸色骤白,险些晃倒——
徐青玉这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好不容易压下喉头的腥甜,阴恻恻道:“你也别太得意。花无百日红,登高必跌重。你不过是眼前风光,等成了亲、有了孩子,我看你那夫家还容不容得你这般折腾。”
徐青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像猎人盯着挣扎的猎物,带着几分冷冽:“少奶奶说什么呢?我如今才十七,未定亲,手里有花不完的银钱,至于成不成亲……看我心情。”
“倒是少奶奶你——”她微微偏头,漂亮的眼睛眯起,寒光乍现,“你这一辈子,怕是只能困在这四方院墙里,看着头顶这片天,再无出头之日。”
“你!”沈玉莲气得抬手就要打去。
秋意吓得哆嗦着上前,想替表姐挡一下,却见徐青玉已抓住沈玉莲的手腕,轻轻一推。
沈玉莲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周遭的丫鬟早已识趣地退开,院中空荡荡只剩她们几人。
徐青玉看着她,声音冷了几分:“我给你一分脸面,叫你一声少奶奶。若我不给你脸,叫你一声贱妇你又能如何?”
反了天了!
“你看我敢不敢打你!”
沈玉莲抬手再打,却听见外面传来周隐的声音,“哟,老远就听着府里的家人们叽叽喳喳,原来是青玉回来了。”
徐青玉忙向周隐行了行礼:“二爷。”
周隐走入屋内,先是脱了外衫,琴音立刻殷勤地接了过来。
徐青玉一双眼睛迅速打量过两人的神色——
这俩人在沈玉莲跟前倒是规矩得很。
一个装贞洁烈妇。
一个装坐怀不乱。
周隐和徐青玉就站在门槛上说话,周隐先上下将她打量一眼,语气是惯有的轻浮,“刚刚听下人说你如今在二叔的铺子里大显身手,尺素楼的生意蒸蒸日上,二叔对你好一顿夸奖。”
徐青玉笑着回答:“那都是托少奶奶和二少爷的福。”
“那是你自己的本事。”周隐许久不见徐青玉,这一细看才品出其中滋味——
这小娘子比从前沉稳不少,说话间眉眼弯弯,目光如秋水一般,这让周隐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
徐青玉走得匆忙,当时他们都只以为她是回老家照顾老娘,不曾想一走便是三个月。
这可让周隐惦记不已,虽然他身边已有秋霜和琴音二人,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午夜梦回时总想起徐青玉那俏丽的模样。
“你这丫头,一走便是三个月,也不给你少爷写封信报个平安,可别觉得自己有两分本事就忘本。”
周隐带着几分埋怨。
徐青玉低眉敛目,一副受教的模样。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等我有了权势地位,让你也来听听我的课程。
徐青玉连忙称是,又环顾四周道:“我瞧着这府里的人和事都有了些变化——”她目光落在琴音脸上,笑着道:“尤其是这琴音妹妹,瞧着比我走的时候还要丰润不少。看来少奶奶和二爷都宠着她呢。”
沈玉莲接口道:“我的丫头自然是不会亏待的。”
两人又寒暄了一会儿,徐青玉提出要走。
周隐这才想到,徐青玉已经得了卖身契和放良书,如今已不是周家的下人。
一想到这里,周隐反而更是热情,竟然主动提出要送徐青玉到门口。
沈玉莲看着周隐那殷切的模样,冷冷一笑。
果然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倒是琴音很有眼色,忙说道:“少奶奶,我去听听他们说什么。这青玉姐姐向来心思多,我怕她勾搭二爷。”
说完不等沈玉莲回答,琴音便自作主张地跟了上去。
果然走到门口,她就看见徐青玉和周隐并肩走着,周隐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到徐青玉身上,可徐青玉却没有挣脱拒绝,两人手指偶尔还会碰到一起。
周隐甚至想在衣袖遮掩下勾住徐青玉的手指,却被她躲开。
琴音见此勃然大怒,却只能强忍着。
她又看到两人分别之际,徐青玉对周隐用嘴型说了“藏书阁”三个字。
周隐一脸回味的看着徐青玉的窈窕背影。
琴音狠狠地剜了徐青玉一眼,暗自思忖:这个徐青玉果然贼心不死,如今又成了良民,难不成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想做二爷的姨娘?
琴音一直知道周隐对徐青玉惦记不已,这次她回来,周隐哪能按捺得住?
琴音越想越气,看着周隐望过来的身影,没忍住冷哼一声,随后转身走向屋内。
她一进门就对沈玉莲添油加醋:“少奶奶,那徐青玉也太嚣张了,不过就是脱了奴籍,如今老夫人待她跟小姐公子似的。还不知足!竟想着勾搭二爷!您是没瞧见,她那眼珠子像是黏在二爷身上似的!”
沈玉莲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琴音,眼神冰冷。
琴音被她盯得毛骨悚然,舔了舔唇:“少奶奶为何这样看我?”
沈玉莲没多说什么。
她算是彻底看清徐青玉,但想到琴音也是为了讨自己的好,便没斥责,只是平淡地说:“徐青玉不是这样的人,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琴音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却只能闭口。
隔壁耳房的秋霜,听到徐青玉的声音,好几次想出门,却又想起徐青玉临走前,自己为了护她不惜费心的过往,便又忍着。
她只能透过推开的窗户去看,恰好徐青玉从窗前飞快走过,秋霜看清了她的脸——
青玉姐姐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想来在青州过得极好,秋霜这才放了心。
明月见她这副样子,知道她的心思,便劝慰道:“姨娘,我听说今夜周府要办宴席,给青玉姐姐接风洗尘,到时候席间之上您就能和她说话了。”
秋霜笑着摇头:“我做了那样的事,还不知道青玉姐姐有没有原谅我呢。”
第225章 义女(一)
这话要从秋霜曾绣了个装着药材的荷包给徐青玉说起。
徐青玉临走前,两人大吵一场,险些反目。
不过自那以后,沈玉莲对秋霜倒多了宽容,这几个月也没再让旁人来找麻烦,秋霜日子明显好过许多。
明月真心为秋霜着想,闻言也只能作罢:“秋姨娘说得对,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去招惹青玉姐姐。她如今不得了,听说成了尺素楼的大掌事,这一次回周府来好大的派头,就连老夫人和夫人都要亲自接待呢。”
秋霜叹了口气,看着徐青玉前呼后拥的样子,心中感慨:都是做下人的,这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周府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晚宴设在正堂之中,因是一大家子相聚,而周家男丁向来单薄,如今只有周显明、周贤和周荣三人,再加上徐青玉也被视作自家人,便没有设置男女分席,众人同堂而坐。
徐青玉望着眼前盛大的排场,红绸绕梁,烛火通明,席间杯盏交错,仆从往来穿梭,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自己的身份,什么时候能有这般待遇了?
好在周慧兰似乎看穿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咱们周家近来喜事连连,凑成三喜临门。祖母早就说要关起门来办一场家宴,今日刚好你回来,可不是喜上加喜?”
徐青玉追问起这“三喜”的由来。
周慧兰在一旁接话,语气里难掩笑意:“我大哥的外放之地已经定下,再有两个月就要走马上任。魏家那边婚事也说定等魏家小姐守孝一年便成婚。”
徐青玉知道周显明外放和成婚是周家的头等大事,更让田氏和严氏日夜挂心,便多了几分关切:“大公子外放之地在何处?”
“曹家县。”周慧兰也是听旁人说了一嘴位置,“再往青州过去一些,离咱们通州城大约二十几日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那可要恭喜大公子了!”徐青玉笑着贺喜,又顺势问道,“既是三喜,剩下两门喜事是?”
“自然是你回周家了呀。”
徐青玉谦虚道:“都是老夫人看得起我。”
“青玉姐姐不必自谦,”周慧兰语气恳切,“就冲你曾救过祖母和五弟的恩情,祖母和母亲早就把你当成周家的半个女儿看待。”
徐青玉深知这位周家小姐说话极有分寸,她听听便好,并不往心里去。
于是又转向周慧兰追问:“那第三喜是?”
周慧兰闻言,脸上腾起一抹红晕,娇羞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倒是一直听着他们说话的周荣,脆生生地接了一句:“第三喜嘛,自然是我三姐姐下个月就要嫁人了!”
徐青玉这才想起,周家三小姐的婚期将近,难怪周府近来处处透着喜气。
田氏和严氏心里的两块大石——长子外放、三女出嫁,如今都落了地,这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连带对自己也和颜悦色。
徐青玉作为周府的客人,被特意安排在田氏身旁的位置,另一边坐的则是严氏。
这座位是田氏亲自定下,可想而知这位老夫人对徐青玉有多喜爱。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其中的缘由,田氏心里却一清二楚。周贤的信上虽然说得含糊,但她早已品出其中深意——若没有徐青玉,周家二房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
徐青玉救了她,救了小五,更救了二房一家,说是田氏的大恩人也毫不为过。
因此不管严氏原本是怎么安排,田氏径直拉着徐青玉的手,将她带到主位上坐下。
老夫人拍着她的手,笑着说:“你是周府的客人,就坐这儿。好不容易回来一次,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吃顿饭。”
这无疑是极大的荣耀,徐青玉也不推辞,顺势坐在田氏身边,笑道:“长者赐,不可辞。既然老夫人有吩咐,我就厚着脸皮坐下了。”
“你呀。”田氏拉着她的手,见众人落定以后才道,“青玉是咱家的大恩人,救过我,救过小五,如今又成了良民……”她笑吟吟的看向徐青玉,一张皱巴巴的老脸仿佛被熨平。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小老太担心的问题全部都迎刃而解,尤其是周贤躲过杀头之祸,这老太太自然把徐青玉当福星。
“你从前在周府的时候,我便把你当半个孙女。如今你又得老二重用,我这思来想去,总觉得你就像是我周家的福星似的。”田氏说这话真心实意,而其他人则不知道这其中还有二房的事情,田氏又拉着严氏的手,“今日三喜临门,又逢你销籍做了良民,便是大大的好日子。”
徐青玉脸上陪着笑。
心里却已经有不安。
她隐约闻到了一股捧杀的味道。
“你走以后,我就时常忧心,你一个年轻姑娘在外头讨生活不容易,这要是受了人欺负可如何是好?你那娘又是个偏心眼的,万一对你照顾不周又如何是好?”
来了。
它来了。
老太太脸上的忧愁担心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这思来想去,总是担心你。你要是不嫌弃的话,索性就做我周家的义女吧。如此一来,你将来要是受了委屈便来找我,我老太太为你撑腰。”
徐青玉微微挑眉。
不是捧杀?
可是为何不在她救了田氏和周荣那时候收她做义女,反而是在今天?
就因为她帮忙解决了周家二房的燃眉之急?
还是说……这一家人依然想拿捏她?
不等徐青玉反应,严氏连忙笑着往跟前凑:“那正好,母亲的话可是说到我心坎上了。这丫头如今独自在外头谋生,若没个依仗,那不得被人欺负死?”
徐青玉的另一只手则被严氏握住了,对上严氏笑吟吟的脸,“丫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便叫我一声母亲吧。”
周家的人就跟着起哄。
而沈玉莲和周隐则面色一白,待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周显明则盘算着若是给徐青玉一个看得过去的身份,她以后在傅国公府或许能有一席之地。
商户女做个侍妾尚可,如果要更进一步……
周显明不露痕迹的瞥了祖母田氏一眼,随后笑着说道:“那可好。我早就想有个似这丫头一般爱读书的妹子。”他又不等徐青玉回答,便拱拱手,“青玉妹妹。”
第226章 义女(二)
三人齐齐发力将徐青玉架在火上烤。
徐青玉唇角微抿。
如今这架势若再推拒,倒成不识好歹了。
她自然不想再跟周家有任何关联,只是如今她在尺素楼当长工,若是有了义女这个身份,她和周贤的黄谣便不攻自破。
她再睨目,看见沈玉莲那仓皇愤恨的神色。
有意思。
曾经的仆人变成小姑子——
这剧本,她喜欢。
徐青玉在周家诸位的见证之下,先是斟了两杯热茶,跪下朝着严氏和田氏分别磕头后双手捧上,“祖母,母亲——”
“好孩子。”
田氏和严氏喜笑颜开,严氏随手将头上的簪子取下来轻柔的插入她的发间,一副慈母模样。
田氏也是喜不自胜。想着既是一家人,徐青玉以后自然会好好替二房效力。
一时之间,整个周府倒是气氛热烈。
而一旁服侍的秋意心头也是猛跳。
事情转变太快,她应接不暇,只觉得大户人家果然想一出是一出。
田氏瞥见徐青玉身后跟着一个面容白净的小姑娘,便问起是谁。
徐青玉答道:“这是我表妹表妹。母亲放心不下我,让她跟着照应。”田老夫人笑着点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母亲倒也挂念你。”
这边气氛热络。
那边的沈玉莲却被安排在下首、靠近门边的位置。
她抬眼一扫,便知这座位的讲究——
如今她曾经的丫头坐在主位,自己这个主子却被晾在边角,连上前孝顺老夫人的资格被剥夺。
她心里恨极,咬牙坐下。
这一桌饭,众人各怀心思,唯有田氏和徐青玉一问一答,聊得热络。徐青玉说起在青州的见闻,以及尺素楼的近况,周家众人对那些新奇布料都极感兴趣。当听到徐青玉说熊大人的“烟锁池塘柳”最终被安平公主拍走时,堂上众人无不露出惊愕之色。
田氏听得眉目舒展,一口一个“能干”地夸着徐青玉,还亲自给她夹菜,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当初没跟徐青玉撕破脸,才有今日这般和睦景象。
她知道静姝和另外一人都是傅闻山指派来保护徐青玉的,趁着上菜众人说得火热之时,她悄悄嘱咐徐青玉:“傅公子那边,你小心伺候着。若你能进傅国公家的门,那才是你真正的本事。”
徐青玉听得一头雾水。
傅闻山在数百里外的青州,怎么也能阴魂不散?
不过她大约也明白田氏突然收她做周家义女的意图。
原来把她当傅闻山的姘头——
都说商贾无利不起早,看来周家也是如此。
徐青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副恭敬受训的模样,这让田氏很满意,“傅公子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在傅公子身边,不必事事聪明。蠢笨乖巧些才能讨男人欢心。”
啊,对对对。
反正明日就要离开周府,周家人说什么都对。
两人一唱一和,又有周家小姐在中间调和,席面上倒也其乐融融,唯有沈玉莲一人,默默坐在角落,满脸郁郁寡欢。
酒席过半,徐青玉起身,先谢过众人,最后举起酒杯,看向角落里形单影只的沈玉莲:“少奶奶,这杯酒我敬您和二爷。都是托了您二位的福,我如今才能搭上熊大人、结识公主,才有了这大好前程。”
田氏就笑着打断她,“说什么糊涂话呢,还叫二爷和少奶奶?”
徐青玉唇角一勾,从善如流的改口:“该打该打,我又忘了。是敬二哥和二嫂。”
沈玉莲身子一晃,脸色煞白。
其他人或许不知。
但她知道,徐青玉这番话看似体贴实则炫耀。
字字像针一样扎在沈玉莲心上。
沈玉莲怎会不懂徐青玉的小心思,她索性也站起身,端起酒杯,强忍心中酸涩,“无妨。好歹你曾经是我沈家出来的人,如今身份水涨船高,我也替你高兴。你以后做事警醒些,别丢了我沈家的脸才好。”
徐青玉连忙称是,正要饮尽杯中酒时,却突然“咦”了一声:“二爷呢?”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周隐的座位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人。
周显明就笑道:“怕是出恭去了。”
田氏也笑着打圆场:“不管那泼猴,咱们喝咱们的。”
徐青玉掩唇一笑。放下酒杯,秋意很是懂事——
才半日功夫,就已琢磨透了席间的分寸。
见徐青玉放下酒杯,她立刻上前添满酒水。徐青玉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秋意心里顿时安定不少。
徐青玉再次端起酒杯,看向沈玉莲。
沈玉莲正不厌其烦,想着这人到底要出多久的风头,却听她继续说道:“其实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几个人。自从我离开梧桐院,琴音和白雪两位妹妹就替我照顾少奶奶。如今见少奶奶…不…是二嫂”
徐青玉恶作剧一般在“二嫂”两个字上加重音。
果然,沈玉莲脸色绷紧。
“如今见二嫂容光焕发身体康健,就知她们把您照顾得极好。我明日离开周府也再无后顾之忧了。我敬两位妹妹,希望你们好好照顾二嫂——”
立刻有下人给她们二人斟上茶水。
岂料有人轻咦一声,连着唤道:“唉,琴音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玉莲身后——原本站着的两个丫鬟,此刻竟少了一个。
沈玉莲脸上顿时掠过一丝不悦,正要发作,一抬头就碰上徐青玉那似笑非笑的眼睛。
心头猛地一沉。
十几年的主仆情谊,她太清楚徐青玉的性子,当下脸色微变,勉强挤出笑容:“那丫头……去帮我拿些东西。”
众人听了也没再多问,谁也没把一个丫鬟的去向放在心上。
可沈玉莲却忘不了下午徐青玉那句没头没脑的“琴音瞧着容光焕发”,只觉得心口突然狂跳起来。
她悄悄招来另一个丫鬟白雪,压低声音吩咐:“你去看看琴音那丫头在哪儿。”
白雪应声去找人,可沈玉莲本就藏不住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里跟猫抓似的坐立难安。
宴席过半,沈玉莲终究按捺不住,趁着众人觥筹交错之际,找了个如厕的借口溜了出去。
第227章 事发(一)
刚走到半路,就撞见气喘吁吁跑回来的白雪,小姑娘脸颊通红,一看见沈玉莲,那表情像是见了鬼——
沈玉莲一把拽住她的手,急声追问:“人呢?”
白雪支支吾吾不敢说,沈玉莲心沉如冰窟,咬牙道:“她跟二爷在一块儿,对不对?”
白雪迟疑了许久,才艰难地点点头:“少奶奶……我看见他们俩一起进了藏书阁二楼。”
不等白雪说完,沈玉莲已转身往藏书阁赶。
到了附近她让白雪熄了灯,两人蹑手蹑脚地靠近,果然在窗户上看到一缕相拥纠缠的身影。
沈玉莲心头鬼火直冒,暗自骂道: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周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勾搭自己身边的人!
还有琴音!
自己待她一向不薄,她竟也背着自己勾引二爷!
沈玉莲如今跟周隐没剩多少夫妻情分,可她绝不能容忍下人将她的脸皮踩在脚下。
她气得浑身发抖,当下就要冲进去理论,却被白雪死死按住:“少奶奶,您先别冲动,听听他们说什么。”
沈玉莲又气又急,偏生此刻身边能信的只有白雪。
她紧紧攥着白雪的手,却也反思自己为何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少,心腹全都背叛她。
她想念紫鹃。
紫鹃才是唯一全心全意为她之人。
不像徐青玉和琴音这种全是白眼狼!
主仆二人摸黑绕到藏书阁内侧,顺着楼梯转角的微光望去,只见周隐和琴音早已赤身缠在一处,微凉的空气里,男人的粗喘与女人的娇吟清晰入耳。
“二爷,咱们得想想法子了——”琴音的声音带着喘息,“少奶奶前几天又守着我整理了一次库房,要不是您上次警觉,弄了些假地契糊弄过去,只怕早就被她发现。”
周隐将琴音按在一排书架后,“她发现了又如何?她敢闹吗?她要是有脸闹,我就说她怀了别人的野种,还想栽到爷头上!”
沈玉莲眉心猛地一跳,怒火中烧——
想当初紫娟就因为偷听了一句便被婆婆活活打死,如今周隐竟把周家这么大的秘密告诉琴音这贱婢!
更让她心惊的是,琴音嘴里还提到“地契”!
沈玉莲脸色煞白如纸,她捂住胸口,如坠冰窟,只能死死拽着旁边白雪的手。
她,堂堂沈家独女,周家二少奶奶——
竟然被自己的夫婿和一个奴婢联手玩弄股掌之中。
显然,琴音也因徐青玉的到来有了危机感,她一边承欢,一边急切地向周隐索要保障:“二爷,我真的害怕死了,您是知道二少奶奶的脾气——真惹毛了她,她会杀人的!”
这次琴音学乖了,没再提名分,反倒转弯抹角打探起周隐的生意:“二爷,您跟我说句实话,您的生意到底如何?沈玉莲那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
周隐最不喜琴音打探生意上的事,当下将她推到角落,堵住了她的嘴,两人又纠缠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隐才喘着气说:“你盼着我生意得力,我还盼着你肚子得力呢。如此一来,将来就算东窗事发,爷也能保你。你若是能怀个儿子,我就是豁出性命,也立刻把沈玉莲那毒妇休了,让你做梧桐院的主子!”
这话周隐说过不止一遍,琴音也知道他多半是哄自己,却还是心花怒放。
她颤巍巍地凑上前,檀口微张,用手指按住周隐的嘴:“二爷可真贪心,有了少奶奶不够,还有秋霜,又有我,如今竟还想打青玉姐姐的主意?您来这藏书阁,是等青玉姐姐的吧?”
她扭头,双颊犹如俏丽红霞,“可惜了。人家如今是夫人的义女,算半个主子,您哪,趁早歇了这心吧。”
周隐一听,立刻信誓旦旦地哄,“爷只对你一个人真心。徐青玉根本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
琴音嗤嗤笑,“那少奶奶呢?”
“别跟我提她,晦气!那沈氏若不是占着正妻的名头,少爷我看她一眼都嫌脏!”
沈玉莲脚下发软,一个踉跄,便被白雪扶住。
周隐和琴音在藏书阁里翻云覆雨,这边徐青玉却还在宴席上不得抽身。
周三小姐对天晓色的事十分感兴趣,拉着她问了又问。
两人都喝了些酒,周慧兰忽然带着几分歉意开口:“青玉姐姐,上次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趁着这次你回来,我想跟你说道说道。”
徐青玉知道周三小姐向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此刻见她露出难得的诚恳神色,便问道:“何事让三妹妹如此挂怀?”
周慧兰忆起往事,脸色微红:“上一次五弟落水…祖母说要给你赏赐,放你出府,我当时一时冲动,口不择言说了和二嫂一样的话。事后想来,懊恼万分。姐姐既有好的前途,我就不该做这恶人——”
“我当是什么事呢。”徐青玉笑了笑,“我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
周三小姐点点头:“青玉姐姐跟我们都不一样。”
徐青玉饶有兴致地问:“哪里不一样?”
周三小姐喝了些酒,带着几分醉意,眼神却仍清明:“你是天上飞的鹰,是自由的鸟,不像我们这样只能做笼里的金丝雀。”
徐青玉微微一怔,看见她眉宇之间的落寞,正失神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周府内院一阵骚动,有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
正堂里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严氏作为当家主母,立刻稳住慌乱的人群,招手叫人过来询问。那人手里还提着水桶,慌慌张张地对严氏说:“夫人,藏书阁走水啦!”
周显明脸色骤变,率先冲了出去。
藏书阁是周府最要紧的地方,里面藏书无数,是周家两代当家人的心血,他如何不急?
紧接着周荣那小屁孩也想冲出去,却被严氏一把拽住:“你去干什么?”
周荣也心疼那些书,“祖母,书!我的书!”
严氏立刻派人前去救火,宴席上的主人们纷纷散开,都往藏书阁的方向赶去。
周府的下人们有的提桶、有的端盆,忙着把后院的水往那边送。
第228章 事发(二)
徐青玉也跟着人群去看,还没走到藏书阁,就闻到一阵刺鼻的烟味,再走近些,果然见藏书阁已青烟袅袅,夹杂着几处火光,还有仆人们凄厉的叫喊:“二少爷和二少奶奶还在里头!”
严氏急坏了,连声喊道:“快!快把他们救出来!”
秋意站在徐青玉旁边,余光瞥见自家表姐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心里有些发虚。
她想起刚才酒桌上的情形,虽看不明白,却也没多问——
她本就沉默寡言,心里藏得住事,但她隐约觉得表姐和旧主之间似乎…关系诡异。
亲近又陌生。
片刻后,沈玉莲身边最亲近的丫头白雪最先被人扶了出来。
她呛了好几口烟,半边头发被烧焦,衣袖也烧了半截,一出来就对着严氏和旁边的田氏跪下。
田氏连忙追问:“好端端的,藏书阁怎么会烧起来?”
白雪支支吾吾不敢说,严氏沉声道:“这么大的事,你以为藏得住?”
白雪这才哭出声:“老夫人,夫人,你们要为二少奶奶做主啊!奴婢和二少奶奶走到这儿,看见二爷和琴音在藏书阁二楼……”
她羞得满面通红,点到即止,但众人已经明白。
田氏厉声道:“说下去!”
“琴音还说了好些对二少奶奶大不敬的话,说什么要做梧桐苑的女主子。二少奶奶一时气不过,就冲上去理论,谁知二爷竟帮着琴音打我们少奶奶,少奶奶挨了一脚,后来两个人就厮打起撞倒烛台……”
白雪虽受了惊吓,却没糊涂——
周隐生意和地契的事太大,绝不是她一个奴才能乱说,因而只拣了琴音的错处讲。
一听到这对夫妻又动了手,严氏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这两个孩子,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吵吵闹闹、打打杀杀,弄得跟仇人似的!”
徐青玉站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却并不接话。
藏书阁的火苗倒影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没看见半点涟漪。
她和沈氏的恩怨,在这一刻已经完全了结。
她心里五味杂陈,过往十几年与沈玉莲的光景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回放。
她的心口空空的。
真怪。
她原以为报复了沈玉莲,应该会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但实际上她心里只是空空的,仿佛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什么背德扭曲的情感?
不多时,有人扶着沈玉莲走了出来。
沈玉莲形容狼狈,发钗散乱,身上衣物也被撩了好几处。
她和徐青玉四目相对。
那一刻。
风过无声。
徐青玉站在台阶之上,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袍,头发简单束起,头上不见珠翠,可整个人是居高临下的冷漠。火光映照在徐青玉的脸上,她看见她眸子里如雾如海。
她仿佛从来看不透这个人。
沈玉莲呼吸一滞。
她输了。
一败涂地。
沈玉莲狼狈的踉跄一步。
让徐青玉瞧见她这副模样,比她知道周隐和琴音苟且,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随后沈玉莲又不知想起了什么,竟一把挣脱奴仆的搀扶,转身向着某个方向跑去。
田氏和严氏连忙让人跟上。
田氏拍着大腿,“快快快,老二还在里头!”
火光中隐约瞧见周显明的身影,田氏吓坏了,险些往徐青玉身上倒去,一时口不择言:“显明呢!快,先救显明!”
周显明爱读书。
因而藏书阁一失火,他就甩脱奴仆冲了进去抢救那些孤本书籍。
好在很快周显明便抱着他的那些宝贝从火海里走了出来。
仆人们陆陆续续将书给抢救出来,徐青玉看到好些书被烧了一大半。
周显明心疼地搂着那些书,拍打着上面的灰烬,似乎想从里面找出完整的书来。
徐青玉伸手捡起几本被大火烧得残缺的书。
“大哥,这些书您还用吗?”
周显明阴沉着脸,却不是冲着徐青玉。“这些书被烧成这个样子,我是用不着了。”
他突然记起,徐青玉很爱去藏书阁里找他的书看。
真论起来,这整个府里,只有他和徐青玉两个人爱往常熟阁里钻。
周显明挑挑拣拣了几本书塞到她的手里:“你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全都拿走吧。”
徐青玉连忙谢恩:“多谢大哥。”
书本很贵,她上次买几本书便花了她几十两银子,让她心疼到现在。
今日因周隐二人之事,倒是让徐青玉捡漏。
藏书阁内起火非同小可,田氏和严氏自然要将此事查个清楚。
等周隐一出来,她们便让左右按住周隐,朝着前堂方向去。
估计这是要三堂会审。
徐青玉一个外人,自然不好掺和周家的事情。
她寻了个借口,就回到事先给她安排好的屋子里,不闻窗外之事。
好在,明天就要离开周家了。
夜色正浓。
而沈玉莲从藏书阁出来,便立刻着急忙慌地提着灯笼去了库房,将屋内八十台嫁妆箱笼全部打开。
她的衣裳首饰这种放在明面上的东西倒是没动。
但是小匣子里面的地契,她平时不怎么经手,这些都是由下面的掌柜打理。
这一看竟然看不出端倪来。
可想起琴音和周隐说的那些话,她心里直发麻。
一想,她拿着那些地契,像无头苍蝇一般窜进了周府那浓郁的夜色之中。
徐青玉今日在席间喝了些酒,醉醺醺的,一回到地方便准备入睡。
只隔了片刻听见夜空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秋意还没睡,她开门一看见来人便吃了一惊。
“二少奶奶——”
秋意刚才一直在席间跟着徐青玉,自然也知道今夜这一场闹剧。
只是这沈玉莲看起来竟比刚才还要狼狈。
她的头发披散着,身上依旧穿着那件脏污的外袍。
她再低头才看见沈玉莲竟然只穿了一只鞋子。
秋意心中隐约察觉不好,便将身子拦在门外,不许沈玉莲跨进半步。
她声音虽然颤颤巍巍,脚下却丝毫不让:“二少奶奶,我…我表姐已经睡了,你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吧。”
沈玉莲可不管里面黑灯瞎火,扯着喉咙朝里面喊:“徐青玉,你给我出来!”
她不管不顾地推开门,摸黑往院子里面闯,一边喊一边哭:“徐青玉,你出来!你快来给我看看…这些地契是真是假!”
她声音犀利,划破夜空,带着绝望:“你快来帮我看看啊!”
第229章 事发(三)
若是从前,沈玉莲是万万不可能在徐青玉面前如此软弱无助。
可真正危机来临,她才发现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依然是徐青玉。
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仿佛赤子奔向自己的父母一般,声音里带着委屈,期望着徐青玉能为她主持公道。
“青玉,他们都害我!琴音那贱婢跟周隐苟合,他们还偷走了我的嫁妆。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这事?所以刚才你在席间才故意说那些话?”
是了。
徐青玉心里一定还对她有感情。
“你再帮我一次,告诉我究竟该怎么做?”
沈玉莲声音沙哑,她看着里面灯火亮起,听见稀稀疏疏的穿衣声。
随后哗啦一声,房门被人推开,徐青玉裹着一件单薄的外衫走出房门。
她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沈玉莲。
那小娘子脸上的神情很淡,很冷。
院子里花香气。
月色落在她身上,如梦似幻。
徐青玉的平静,像是一盆热油当头淋下,沈玉莲瞬间没了声音。
“二嫂…”徐青玉衣着整齐,长发一丝不苟,与惊慌失措、形容狼狈的沈玉莲形成鲜明的对比,小娘子微微蹙眉,眼底一抹不耐,“你吵到我休息了。”
沈玉莲眼神一抖。
檀口微张。
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胸脯起伏着,眼睛里有水雾泛起,不可思议地望向徐青玉。
她的手微微握成拳,随后缓慢松开,目光逐渐变得冰冷。
她怎么忘了?
徐青玉早就不是她梧桐院的人。
这人明明先前害过她一次,为何她总是下意识地把徐青玉当做救命稻草啊?
徐青玉站在台阶之上,神情冷漠。
“想让我帮你?”她喝了些酒,双颊微红,眼睛亮若繁星,犹如神女,“那你将秋霜的卖身契给我。我便帮你一次。”
沈玉莲大惊,“她这般害你,你还要带她走?”
“没错。她害我,我让她做我奴婢伺候我岂不快哉?”
“你休想!”沈玉莲恶狠狠的盯着她,“我身边如今只她一个贴心人,你们谁都别想把她抢走!”
徐青玉心一冷。
她就知道沈玉莲不会轻易放人!
秋霜如今不是寻常的奴婢,而是周隐的妾室,要想带走周家的妾室难如登天——
还好周隐不育,倒不必担心秋霜生下一子半女更不好脱身。
可是如今的她还不够强大。
至少不够让周家人全部听她的话。
她喉头一滚。
转瞬间咽下唇齿间血锈气。
听着外头的动静,莞尔一笑:“二嫂,求人不如求己。与其在我这里白费功夫,不如自己杀一条血路出来。天雨虽宽,却不润无根之人。”
沈玉莲闻言,久久不语。
好半晌才踉跄起身,一把推开前来搀扶的秋意。
秋意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拿不定主意,问站在廊下的女子:“表姐,要我去打探情况吗?”
徐青玉摇头:“不必。我们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出发。”
徐青玉发话,秋意自然不得不从。
但看见全过程的小刀,却趁着门打开一条缝的时候钻了出去。
徐青玉送走沈玉莲,却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躺在床上,想着沈玉莲刚才临走时的决然神情,又想起过往十几年的混乱复杂,随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片刻,听见门前传来一阵动静,是小刀的身影钻了进来。
他摸黑来到徐青玉房间:“老徐,想不想听你旧主的消息?”
徐青玉翻了个白眼:“男女有别,你深夜翻姑娘家的房间作甚?”
小刀充耳不闻,只问她:“刚才前院三堂会审,好一场热闹,我在外面听了个全程,你想不想知道?”
徐青玉看见小刀眼里熊熊燃烧的八卦火焰,无奈摸黑坐了起来,笑道:“你说。”
“说起来真是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周家二公子说是婢女引诱的他,那婢女却说是周隐威胁她把沈玉莲的嫁妆全部变卖。周家二公子欠赌坊钱的事儿也被那叫琴音的丫头抖落了出来。那叫琴音的十分厉害,竟然早就猜出周隐在外头欠了烂账——”
“周家老夫人气得险些晕死过去。甚至还动用了家法,周家二少爷挨了三十个板子,哎哟,满地的血——你应该听见他叫唤了吧?”
“对了,期间周隐还提到了你,说是你勾引去的藏书阁,只不过没人相信罢了。”
徐青玉听得心里冷笑:虽说周隐不成器,但田老夫人对他也是十分宠爱。这一次舍得动用家法,显然是被气得很了。
不过周隐做事倒是小心,他在赌坊里输钱已经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却到现在才被人发现。
小刀继续说道:“那婢女最惨,老夫人动了怒,本来要把她当场打死,结果琴音非说自己怀了孕。”
“这大半夜的,周家夫人派人去请了大夫。大夫来了以后说那丫鬟根本没有身孕,想来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手段罢了。”
“老夫人更是生气,干脆将人卖到青楼去。估计明天早上,人牙子便要来周家带人。”
徐青玉只关心前男友沈玉莲,“那偷主家嫁妆这事……”
“田老夫人和周家大公子说是给沈玉莲立个文书,就算是欠她的,以后慢慢还。”小刀“啧啧”了好几声,“你是没看见,那田老夫人一大把年纪还得低声下气的哄着沈玉莲……生怕她去公堂告状…”
徐青玉冷笑:“还搞了个分期贷款?”
“分期?”小刀点头,“是那个意思。这一时半会周家哪里填得上周隐的窟窿?只得慢慢还呗。”
哪只小刀画风一转,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可惜沈玉莲是个犟脾气,她不肯收这个文书,让田老夫人和周家人好生难堪。”
小刀也不解,“你说她为啥不收?”
徐青玉笑道:“我这前主子心思特别多,可能觉得不收这借款文书,以后周家便永远欠她的。殊不知只有拿到对方把柄,才有将来翻盘的可能。她喜欢赌气,就让她赌去吧。”
徐青玉说完这话,倒头蒙着被子就睡。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才能带走秋霜。
她要变得更强。
她要叫周家人全都匍匐在她脚下——
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一行人还在准备行李,周隐身边那个小厮便来请徐青玉过去,说是周隐有话要同她讲。
徐青玉一口答应下来,“小哥你先去,我收拾了这边就立刻去看望二哥。说起来这一遭真是让二哥受罪了。昨晚祖母打得太狠了些,我瞧着都心疼。”
那小厮也为自家主子抱不平,“可不是嘛,二爷被打得浑身是血,昨夜高烧不退,险些没了半条命。他就挂念着青玉姑娘这个妹子,说是临走之前一定要见您一眼。”
“我知道了。”徐青玉一脸担忧,“我马上就来。”
第230章 事发(四)
等那人离开,小刀不明所以,“你真要去见这个周隐?”
昨夜他去旁听的时候,周隐口口声声说徐青玉陷害的她,这节骨眼上要见徐青玉八成没憋好屁。
更不要提徐青玉在整件事情里确实不干净,或许留下蛛丝马迹被周隐抓到也是可能。
秋意也担心的望着她,“表姐,我跟你一起去。要是那个二少爷打你,我就帮你叫人。”
徐青玉笑,“说说而已。咱收拾东西,早点离开周府。”
小刀兴奋拍手,“老徐,你可真是太坏了!”
徐青玉根本不管周隐等人,收拾了东西就准备走,这一次送行的人倒只有一个周家小姐周慧兰。
许是昨夜周家变故,田氏和严氏还在善后,根本无暇顾及她这个义女。
周慧兰也是面色抑郁,她一脸难堪地说道:“祖母本想亲自送你,但昨夜闹了一场,她老人家实在是精力不济。你路上小心,到了青州记得多写信。”
徐青玉应了一声。
临走之际,撩开车帘,看到周府里面探头探脑的秋霜。
两人遥遥四目相对,随后视线无声错开。
车夫一扬鞭,马车启动,摇摇晃晃向前方驶去。
秋霜看着自己手里那几本残缺的书卷,有一本名叫《千字文》的书被烧了一半。
她搂着书,看着徐青玉远去的身影,听着徐青玉远去的马车声音,一颗心仿佛飘荡在海面之上,无法靠岸。
青玉姐姐曾说,一年后会接她走出周府。
她也从没往心里去。
可是昨天青玉姐姐突然派人将这本千字文送给她,还要她找机会撺掇沈玉莲多给周隐纳几房妾室分担她的压力。
一年之期——
她都记得。
这让本心如枯井的秋霜,也开始有了一丝丝不安分的想法。
或许呢?
或许青玉姐姐会带她走呢?
否则青玉姐不会留下一本《千字文》给她,还要求她尽快识字。
秋霜心里开始逐渐火热。
然而,徐青玉前脚一走,那之前去找徐青玉的小厮就挨了周隐一巴掌。
周隐趴在床上,听说徐青玉已经离开周府暴跳如雷,牵扯伤口一声痛呼,“让你守着她,你竟还是叫她跑了?!”
那小厮捂着脸很是委屈,“奴才哪儿想得到这个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连个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走了!她从前也不会这样言而无信啊——”
谁不知道周府的奴婢里那叫青玉的最是温柔乖巧?
“狗东西!”周隐捶床恶狠狠的骂了好几句,“都他娘的是喂不熟的狗!”
这话不知是骂沈玉莲,骂琴音,还是骂徐青玉。
“给我等着。”周隐咬牙切齿,脸色扭曲,想起昨日梧桐苑徐青玉手指若有若无的触碰,还有从前通州城里的流言蜚语,以及他染上赌瘾,这一桩桩一件件,如今想来,竟都逃不开徐青玉的身影。
“我知道,都是她捣鬼!一个狗奴才也敢害爷,爷定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而徐青玉离开周府整个人都显得松快不少。
一行人紧赶慢赶的离开通州城以后,徐青玉这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下来。
到了城郊,她便叫人放慢速度,终于在中午时分,一行人将马车停在一处开阔可作营地的地面上。
小刀则抓紧机会缠着静姝练剑,秋意则有很多问题,最终却只问了一句:“表姐,你真是尺素楼里的大掌事吗?”
徐青玉沉思片刻。
她有心要培养一些心腹,小刀是其中一个,秋意也算一个。
因此,她勉强吐了几句实情:“我虽然是名义上的大掌事,但是我年轻,又是女人,手底下自然有人不服我。”
秋意点头,看着徐青玉眼睛里直冒星星:“表姐,怪不得我娘总夸你厉害。”
徐青玉拍拍她的肩,笑着说道:“没什么厉害的,多看书,多学习,你也能跟我一样。”
真的?
秋意将信将疑。
但表姐确实书不离手。
那些从藏书阁里抢救出来的书,有的只剩半卷,表姐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见小刀练剑练得差不多了,徐青玉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前段日子跟随周贤去京都时,因不会骑马,一路上只能坐车。还被廖桂山屡次嘲讽是累赘。
当时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骑马。
而眼下刚好有时间,因而她便对静姝招呼了一声:“静姝,教我骑马吧。”
静姝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先让徐青玉在马旁熟悉气息,“上马时左脚先踏入马镫,双手紧握缰绳,身体一用力便跨上去。记住,腰背要直,不要靠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腹。”
徐青玉依言跨上马,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握缰绳,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静姝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口中不断提醒:“眼睛看前方,不要低头看马,感受马的呼吸与步伐。”
走了一段路,静姝轻轻一扬手,马速渐渐加快。
徐青玉只觉耳边风声猎猎,手心被缰绳勒得有些疼,却不敢有半点松懈。
静姝在旁叮嘱:“无论任何时候,缰绳都不能脱手,这是保命的规矩。”
徐青玉点点头,试探性地俯下身,用小腿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便会意地加快了步伐。
她缓缓放松身体,跟着马的节奏起伏,逐渐找到了平衡感。
变故突起!
就在静姝刚撒开手没两步,猛然听见空气中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嗖!”
小刀立刻站起来拔刀,大喊一声:“老徐,小心!!”
说话间他已经拉扯过身边呆滞的秋意。
一支冷箭不知从山林哪个角落窜了出来。
徐青玉只觉身下的马儿嘶鸣一声,随即陷入狂暴,四蹄翻飞,直冲出去。
徐青玉吓得赶紧搂住马脖子,任凭被颠得七荤八素,也死死不松手。
静姝已经翻身上马追来,“青玉,抓紧缰绳!千万不要松手!”
徐青玉被颠得眼前发黑,却依旧死死抓住缰绳。
马儿带着她发疯似的往密林深处钻去。
不知跑了多久,她只觉得耳边狂风大作,发丝抽在脸上犹如刀割。
眼见马儿失控,不知要冲到何处,她索性趁上坡之际,猛然弯腰勾身,双手抱紧马颈,全身发力,瞅准一处软泥地往侧边一跃——
整个人重重跌落在地上往山坡一滚。
第231章 绑架(一)
她抬头一看,那匹马仍在狂奔,屁股上赫然插着一支冷箭。
有刺客!
或许是冲着她来的。
她环顾四下,不好,密林里有埋伏!
徐青玉心头一凛。
她自问没得罪过什么人,难不成是附近的山贼?
可青州城附近从未听说有山贼出没。
这一箭射在她骑的马上,显然对方是冲着她来的。
她几乎是扭头就跑。
果然刚跑了没两步,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前方空地上,三四个蒙面男子策马而来,直朝她冲去。
徐青玉面色大变,下意识后退,可那几名山贼动作更快,配合默契——
一人手持木棍直劈她的后背。
徐青玉勉强一躲,踉跄前冲,就地一滚,却见另一人已从侧面包抄而来。
“砰!”
一棍重重打在她肩上,她险些栽倒。
还未站稳,头上忽然一黑——
一只麻袋从天而降,将她整个罩住。双手随即被反剪,粗绳死死勒住手腕。
“各位好汉!”徐青玉急忙开口,“你们要什么?要银子我有!”
“少废话!”有人狠狠按住她的后脑勺,“给我老实点!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动你一根手指头。”
徐青玉声音愈发讨好:“有便宜不占是乌龟王八蛋。您缺多少?不妨跟我说说。刚才您也看见了,我有侍女和护卫紧随其后,可见我身份不低。留着我的性命要赎金,一切都好商量!”
“砰!”
山贼一脚狠狠踹在她肚子上,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吼道:“叫你老实点!别说话,听不懂吗?”
徐青玉嘴角溢出一丝血丝,心中却已断定——
对方既不肯接她的赎金诱惑,背后有更大的主谋。
她身材娇小,被那人一把提起扛在肩上。
麻袋里的她被颠得头晕目眩,一口鲜血夺口而出。
随后她被横放在马上,马儿疾驰,颠簸得她几欲作呕。
她虽被套在麻袋里,分不清方向,却能感觉到,他们正离静姝等人越来越远……
不知走了多久,徐青玉只觉马速渐缓,随后猛地一停。
紧接着,一阵兵器碰撞声骤然响起。
那两三个山贼且战且退,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
马匹不断后退,“哐”的一声,徐青玉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她艰难地蠕动身体,从麻袋里探出脑袋——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四五人的队伍,持剑与山贼打得有来有回。
山贼见她钻出麻袋,懊恼大吼一声。
就在此时,一支飞剑破空而来,“噗”地一声,直中其中一名山贼眉心。
那人身体猛地一仰,重重倒下,再无生息。
剩下的一名山贼见同伴惨死,连忙丢刀跪地求饶。
徐青玉这才完全从麻袋里钻出,上前一脚踩在那山贼的头上,又狠狠踢了他两脚肚子,咒骂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叫你踢老子!”
她连踹了好几脚才解气。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青玉姑娘——”
徐青玉微微挑眉,暗道这声音很是熟悉。
抬眼望去,只见对面小山坳上,站着一位白衣青年,眉眼缱绻,一袭白袍宛如青山间的一点白雪。
他手仍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神情冷峻。
此人不是沈维桢是谁?
“沈公子!”徐青玉脱口而出。
她双手还被反剪,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沈维桢丢了弓箭,快步走来,脸上还带着方才激战的潮红。
“你怎么会在这儿?”徐青玉问。
“我出来寻找双面绣的绣娘,在山道那边发现了一匹中箭的枣红马。”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上面还挂着静姝姑娘的刀。”
说话间,沈维桢已拔刀挑断了绑住她手腕的绳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名山贼面前,徐青玉仍不解气,又一脚踹在他脸上。
“说!为什么抓我?”
那人缩着脑袋不肯开口,眼神却偷偷瞟向沈维桢。
下一瞬,他猛然暴起,腰间匕首寒光一闪,直扑二人!
“小心!”沈维桢疾喝一声,下意识挡在徐青玉身前。
徐青玉却猛地后退,慌乱间瞥见沈维桢的手覆在她腰间的剑柄上却忽然一顿,整个人仿佛僵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可刀锋已至,杀机毕现。
徐青玉几乎是本能地抓住沈维桢的腰带,两人顺势向后一倒。
沈维桢似乎猛然清醒,半空中抽剑疾刺,“嗤”的一声,剑尖划过那人胸前,划出一道斜长口子。
沈维桢的两名护卫脸色大变——
他们自幼随公子,深知他身体孱弱,却没料到这暴徒受制后仍能反扑。
若非徐青玉那一拉,公子已中刀。
二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那人肩膀,抬脚猛踹膝弯。
那人吃痛跪地,匕首脱手,鼻口流血。
徐青玉后背着地,危急间仍不忘左腿一勾,将掉在地上的匕首踢开。
她艰难起身,拉起沈维桢,眼里满是担忧:“没事?”
沈维桢已恢复平静,只摇了摇头。
两人爬起,拍去身上尘土。
徐青玉缓步走到山贼跟前,“我与你素不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对我下此毒手?”
那人咬牙不语,一副铁骨铮铮好汉模样。
徐青玉心里却更疑惑——
她近来只安心赚她的黑心钱,没招惹过谁,怎会有人要置她于死地?
“装贞洁烈妇?”她又踢了那人一脚,牵扯背上的伤口,疼得五官乱飞,“那我最擅长霸王硬上弓。”
沈维桢闻言,似乎想笑,但是忍住了。
她努努嘴,示意沈维桢的一名侍卫:“小哥,知道怎么折磨人吗?”
那侍卫看向沈维桢。
沈维桢冷声吩咐:“先从他的五根手指头断起,若还不说,再断双臂。”
山贼本还硬撑,可看这二人神情,便知不是说笑。
尤其是那白衣公子,看似清瘦文弱,眼底的狠辣却骗不了人。
他迟疑间,又听徐青玉淡淡道:“不必从手指开始,直接阉了他更快。”
那人只觉下体一凉,连连求饶:“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大当家之命下山劫持你!”
“大当家?”徐青玉一愣,“我哪里得罪你们大当家了?”
“我真的不知!大当家只说要抓活口,至于缘由,我并不清楚!”
第232章 绑架(二)
徐青玉脑中立刻闪过董裕安三个字。
算算日子,董裕安已离开青州有一个月,不知周贤是否寻到他的踪迹。
但董裕安狡兔三窟,既已逃走,必不会留线索。
“你们的寨子在哪里?”徐青玉追问。
那人不肯说。
徐青玉笑了:“何必呢?待会儿打你一顿你还是得说,不如直接跳过这一步。”
山贼瞥了眼旁边同伴的尸首,终于开口:“在那座石头山的半山腰。”
徐青玉琢磨着距离不远,自然有心会一会这位大当家。
沈维桢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摇头示意不可。
徐青玉清点人数——
加上静姝和沈维桢的人,能打的不过五六个。
她又问:“你们山寨有多少人?”
“好几百!”
沈维桢冷笑:“青州附近若有这么大的匪窝,早被官府端了。老三,断他一臂,让他吐点实话。”
那名唤老三的侍卫提刀上前,山贼顿时脸色惨白,连连磕头:“爷爷!是我胡说!只有二三十人!”
徐青玉当机立断:“去把你们大当家带到这里来。”
山贼惊恐摇头。
徐青玉转身冲沈维桢眨眼:“沈公子,你上次那毒药还在吗?给他吃一颗,别叫他跑了。”
沈维桢取出荷包里的黑色药丸——
那是他治疗心疾的药。
他配合道:“只剩最后一颗,毒性剧烈,过量即死。”
徐青玉接过药丸,似笑非笑:“无妨,一个山贼而已,死了丢进山林,谁也发现不了。”
山贼面色巨变,拼命摇头,却被左右按住,掐开喉咙,药丸顺势落入腹中。
“这药剧毒。”徐青玉缓缓道,“你若听话,把大当家带来,我便求沈公子给你解药。但我也不知这药何时发作,所以——抓紧时间。”
那人抠喉欲呕,却吐不出药丸,面如死灰地跌坐地上,喘息着问:“可大当家生性多疑,我如何取得他信任,把他骗出来?”
“简单…”徐青玉拍手,“就说我队伍里有个美如花的仙女,只让他一人享用。”
“仙女?”那人看来看去,“哪儿来的仙女?”
徐青玉抬脚踹了那人一脚。
很好。
他踹自己两脚。
自己还了他六七八脚。
很公平。
等等——
这个解题思路怎么这么像傅老六?
要不当初他怎么在驿站泼了自己三盆水?
“问得越多,死得越快。”
“你待会儿便将人引到刚才山贼射中我马的地方。”
沈维桢闻言一怔,随后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趁着那人连滚带爬消失在林间,沈维桢和徐青玉二人缓缓朝静姝的方向走去。
此刻正是午后,秋日阳光正盛,草地悠悠。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刚才来的方向,到半坡时,便遇见了慌忙来寻人的静姝。
两支队伍合二为一。
小刀冲在最前头,提着剑跟杀猪似的,眼睛赤红,“哪个狗日的敢动我小刀哥罩的女人?”
秋意也吓坏了。
这怎么出门寻个差事还能遇到山贼?
刺激!
太刺激了!
这不比窝在村里刺激?
徐青玉安抚二人道:“我没事。刚才遇见两三个山贼,刚好沈公子从这里经过救了我。”
静姝一愣:“青州附近有山贼吗?”
沈维桢是青州本地人,因而两个姑娘都望向他。
沈维桢则道:“青州城内已好几年没听说过有山贼出没,或许是从前剿匪的漏网之鱼。”
徐青玉接着道:“我已留了一个活口回去报信,引他们的大当家来此咱们正好一网打尽。”
静姝有些担忧地看了看沈维桢那边——
不过两三个人,加起来能打的也就五六人。
徐青玉却不以为意:“不用担心,他只会引来最多一两个人。咱们埋伏在山道两侧,把所有财物和美人留在车上。”
静姝左右张望:“咱们哪儿来的美人?”
徐青玉指了指自己,挑眉一笑:“美人在此。”
沈维桢闻言又是一笑。
他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这一笑,却有一种孱弱破碎的美。
几个人迅速分散开来。
徐青玉挑出武力最强的一人,让他埋伏在更高处,形成两道防线。
她自己则守在马车旁,沈维桢陪在她身边。
一时之间,四下无声,惟有风吹过山林,卷起树叶“哗哗”作响。
想起方才那一幕,徐青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良久,她才淡淡开口:“你刚才——?”
沈维桢偏过头。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衬得他的瞳孔漆黑如深渊。青丝以玉冠束起,露出清俊的轮廓。
“什么?”他不解。
徐青玉指了指他的长剑:“刚才那一刀砍过来时,你明明有拔刀的时间,你却犹豫了。你在犹豫什么?”
沈维桢唇角的弧度微微一顿,随后瞳孔里泛起如雾般的笑意:“你看错了。”
徐青玉喉头一滚,踮脚坐上马车,笑了笑,却没追究:“或许——”
可她心里明白——
沈维桢那一刻,在犹豫是否拔剑。
换句话说。
沈维桢在犹豫……他要不要死。
沈维桢——
一直在等死。
徐青玉心头一沉。
她不知如何劝慰,一切言语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
她向来信奉一句话,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除非你把对方所经历过一切经历一遍。
所谓未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
你若经他苦,未必有他善。
两人一时无言,一个坐着,一个立着,望向远方的山峰,直到静姝等人全部埋伏妥当。
很快,徐青玉听见道路尽头传来马蹄声。
她嘱咐沈维桢:“你去旁边林子里等着吧。”
实在是沈维桢身子太过孱弱。
沈维桢却不说话,只是握紧腰间长剑,撩开车帘坐了进去,还对她淡淡道:“不必管我,我在这里为你垫后。”
徐青玉心想:你一个重病之人,还要帮我垫后?
似乎看穿她的心思,沈维桢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徐青玉沉默片刻,取下自己的发带塞到他手里,又背过身去:“把我的手绑起来,绑个活结。”
沈维桢接过发带。
那是最普通的棉麻发带,样式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在任何一家布庄都能买到。
也不值两个钱。
沈家好多奴婢用的便是这种发带束发。
第233章 绑架(三)
徐青玉似乎沉迷赚钱,却不享受花钱的快乐。
女子的手腕纤长嫩白,像是刚出锅的豆腐,一看便知没做过重活——
即使曾是奴婢服侍周家二少奶奶时,也一定过着优渥的生活。
纷飞的思绪间,沈维桢已将她的手绑好,并将活结的一端塞到她掌心:“只要一拉,就能松开。”
果然,不多时,那山贼大当家骑马靠近。
远远望见徐青玉的脸,面上闪过惊喜,“这也算仙女?不过瞧着细皮嫩肉,倒是比附近村妇有滋味。”
他身后只跟着一人。
还未靠近,沈维桢身边的护卫已凌空一箭,精准地从那人耳边擦过。
马匹受惊,猛地跃起,将大当家掀得一个趔趄。
徐青玉与静姝配合默契——
她一拉活结,尘土飞扬,迷住了大当家的眼。
就在他惨叫看不清之际,肩上一沉,沈维桢的剑已压在他肩头。
徐青玉突然改了主意,挥手示意埋伏的人不要靠近——
一来担心对方有后援,二来有些话其他人不便旁听。
趁沈维桢压制住对方的瞬间,她从马车上翻出绳索将人套住,又给先前的那山贼使了个眼色。
那山贼无奈,只好朝同伴后腰踹去,随后那大当家就扑倒在徐青玉面前。
大当家睁开刺痛的眼睛,抬眸便见一位年轻女子和白衣男子——
剑已抵在他喉头。
他慌忙举手投降。
身后的兄弟急忙道:“我已按约定把人带来,快把解药给我!”
徐青玉不理会,半蹲与大当家平视:“为什么派人抓我?”
大当家起初还嘴硬,不肯回答。
沈维桢却没多少耐心,长剑一挑,剑气划破他胸前衣襟。
那随行的山贼连忙劝道:“大当家,全说了吧!这两人心肠比你还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大当家狠狠剜了徐青玉一眼,不甘不愿地开口:“我接了一桩生意,要把你活着交给一个姓李的人。”
“姓李?”徐青玉脑中搜索一遍,却想不起得罪过什么姓李的。她故意形容董裕安的模样:“是不是高个子,带点络腮胡,三角眼,看起来很亲和?”
大当家摇头:“我没见过他,只是收到一封书信,给了我五百两银子和你的画像,说你这些天必会经过此地,让我埋伏。还给了我一副你婢女的画像…说叫什么静姝的…身手很是了得,要我们避开她行事……”
静姝?
徐青玉蹙眉。
这怎么牵扯到静姝了?
徐青玉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你们如何交易?”
大当家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怨毒地看了看沈维桢——
那剑始终未离开他的喉头。
他又瞪了手下一眼,“三日后,孟县天仙缘客栈天字号房间。他让我把你锁在那里,到时自会有人来交接。”
徐青玉心想,此人至今无后援,可见确实只带了一人前来。
她朝远处的静姝挥手,片刻后静姝等人骑马而来。
“这人要绑我去孟县交易。”徐青玉对静姝道。
静姝纳闷:“你怎么会得罪这样的人?”
徐青玉笑了笑:“谁知道呢?”她试探着问,“我可能要去孟县停留两三日……”
静姝点头:“无妨,我跟着你去。公子本就是让我来保护你。只不过咱们这几个人手只怕不够,得写信让公子再拨些人手来。”
再多些人手?
可她不想再欠傅闻山的人情啊——
沈维桢也点头,已经招人去青州城送信。
徐青玉则命人绑了那两个山贼。
先前带路的山贼一直索要解药,徐青玉被缠得没办法,只好丢了颗冬瓜糖给他。
那山贼疑惑地问:“这解药……为什么这么甜?”
徐青玉没好气:“吃你的吧,废话怎么那么多?”
徐青玉和沈维桢则朝着孟县而去。
他们担心山贼回去通风报信,于是将山贼手脚全部捆绑,扔进马车,由静姝和另一人负责看守。
徐青玉则只能和沈维桢共乘一辆马车。
车内空间不大,两人并肩而坐,中间只隔着一只小几。
秋日天气说变就变,转瞬间便下起了雨。车窗外细雨如丝,打在车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沈维桢忽然侧过头,目光不经意落在她的后背:“你背上的棍伤……如何?”
徐青玉微微一怔。
沈维桢真是心细如发。
一直都是。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淡淡道:“还好,死不了。”
沈维桢的视线在她肩头停了片刻,随后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白瓷药瓶递过去:“山路颠簸,莫要再扯裂伤口。到了地方,记得让静姝帮你擦药。”
徐青玉“嗯”了一声。
却不知为何,车厢里的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灼热了些。
此处到孟县不过三四十里路,大约车行一两个时辰便到。
一路上,徐青玉想着整件事情,沉默无言。
过了半晌,她才想起:“到了分界地,沈公子自去忙吧。”
她实在不好打扰一个病人。
沈维桢却摇头:“我要找的绣娘就在孟县城里。”
徐青玉有些纳闷:“沈公子对家里布庄的事情,都是亲力亲为吗?”
沈维桢靠在马车里闭目养息,随口答着:“不过是逃避公主指婚罢了。”
不知怎的,沈维桢每次面对徐青玉时,什么该说的、什么不该说的,他似乎都想跟她说。
徐青玉是个极有分寸的人,且这小娘子每次语不惊人死不休,脑子里好像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他也愿意跟她说上几句话。
徐青玉却道:“你和徐家姑娘退婚不久,现在公主又要为你指婚?”
沈维桢闻言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黑如曜石,又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就连宫里的御医也断言我或许活不过二十。公主和母亲自然很着急,想要让我快些成亲,最好死前能为沈家诞下一子半女。”
徐青玉沉默片刻,一时竟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清官难断家务事,沈家的这摊子事,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她只是想起那一日沈家布庄开业时的场景,问道:“开业之时,跟你过不去的,是你家大伯吧?”
第234章 索药(一)
沈维桢点点头:“沈家其他族人盯着我就仿佛盯着一块肥肉。只要我一死他们就会扑咬上来。我妹妹年幼,弟弟无法支撑家业,就算有公主看护,也会渐渐落败。”
吃绝户啊?
着实棘手。
徐青玉不免好奇:“不能随便找个女子交差吗?”
“不想蹉跎别人一生。”沈维桢偏头看向外面山林之间的雨雾,“除非她心甘情愿留在沈家。否则我平添孽债。纵然身死,心仍不安。”
“那你到底想要寻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想起和徐良玉共处的那一个月,竟也忍不住帮她说了一句好话:“其实徐小姐为人鲁莽,但本质…不坏。”
“我和她有缘无份。”沈维桢淡淡一笑,陷入沉思,“我若成婚,必然要选一个手段厉害且有情有义的女子。最好她能代替我守住沈家的门户,送我母亲百年,护我幼弟成长。这担子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太重了些。我……实在不忍。”
徐青玉微微动容:“这样的人,可不好找。”
沈维桢笑笑,没再说话。
秋雨越下越大,惊雷滚过。
没多久,孟县的青石地板上便是一片湿漉漉的雨水。
这一场雨后气温骤降,等到徐青玉走下马车的时候,也觉得凉意刺骨。
沈维桢从旁边的箱笼取出一件披风递给他:“青玉姑娘,天气严寒,莫着了凉。”
徐青玉也不矫情,披上披风便往客栈里面走。
他们害怕打草惊蛇,因而与傅闻山约定在进城后的第一家客栈相遇。
徐青玉和静姝二人用了餐,便回到自己房间。
徐青玉盘算着整件事情,思来想去也无法把自己和傅闻山、董裕安这三个人联系起来。
若论她目前最大的仇家,便只有董裕安一人。
或许沈玉莲算一个,可沈玉莲如今还在和周家置气,正是自身难保的时候,也没法买通青州的山贼对她斩草除根。
再者沈玉莲希望的一直都是徐青玉留在自己身边,倒也做不出杀人灭口的事情。
徐青玉将整个事情盘算一遍,也没算出个子丑寅卯,因而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正要倒头就睡的时候,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
秋意渐浓,秋叶如霜。
微凉的空气里,时不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沈维桢怕是病了。
徐青玉听着那咳嗽声……坐不住,当下披了那件大氅推门而出,朝着沈维桢的房间去。
果然,沈维桢房间还亮着灯火,几个护卫随侍左右。
徐青玉一入内,便看见沈维桢的脸色因咳嗽而变得潮红,眼睛仿佛也染上一抹红。
许是刚才的天气变化让他受了风寒。
见徐青玉到来,那护卫对她却没好脸色。
尤其是当徐青玉问起沈维桢的情况时,那护卫忍不住说道:“青玉姑娘,你刚才给那个山贼吃下的那颗药是我们公子最后的救命药。如今公子心疾发作,又招了风寒,只怕整个城里也找不到救命的药来。”
徐青玉身子一僵。
却听得沈维桢训斥自己下属:“闭嘴!不得对徐姑娘无礼!”
说罢,他又抬头看向她:“今日下了雨,我受了些寒,不关你事,你不必因此愧疚。”
徐青玉轻咬下齿。
她哪能不愧疚?
当时是她想出的给那个人假装下毒的主意,如今竟因这小小举动害了沈维桢。
她压下心底的愧疚,“没请大夫吗?”
那护卫答道:“请过了。孟县里只有两家药馆,一家去乡下出诊了,另外一家倒是有个擅长治疗心疾的大夫,可惜刚刚被孟县的牛大人接进府里,去给他老娘看病了。”
“我带着沈公子的名帖亲自登门,好巧不巧,那县令的母亲得的也是心疾,据说今晚心口疼痛,便叫那大夫左右随行。那大夫手里倒是有治病救命的药物,可惜那县令是个孝子,不肯将药丸分给我家公子。”
徐青玉面色微变。
若是如此,岂不是坐着等死?
她当下将身上的大氅裹紧,抬脚往外走:“我去找县令大人索药。”
那护卫却不以为然:“我们已经亮明公子身份,那县令虽然对我们礼遇有加,却是绝不肯松口。难道你去要他就给吗?”
沈维桢捂着心口,满脸大汗,语气虚弱的劝她:“不妨事,熬过今晚就好了。”
徐青玉上前,很自然地伸出两根手指往他额前一探。
小娘子的手指冷冰冰的,像是冰块一般,瞬间让他身上的热度褪去。
沈维桢双眸烧得发亮,他扭头看向外头的雨夜,千丝万缕,雨幕朦朦,如梦似幻。
他脸上竟然奇异般的泛起笑容,浑身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烟消云散,“人生犹如朝露,或许也到了我该消散的时候——”
果然!
沈维桢一直存有求死之志!
徐青玉咬唇,跟她拽文是不是?
她可是在藏书阁深造过的!
再者,今日沈维桢病发乃是她的因,她却不想背上这个果!
“我倒觉得‘纵浪大化中,不忧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更有道理。人活于世,就像在这天地浪潮中前行,不必忧愁,也无需恐惧,闭着眼走就是了。”
沈维桢含笑看着她。
目光清冷。
“想死?”
她知道生死面前,任何劝慰都是苍白,因而指着他腰间悬着的那一把紫竹横笛,她很早就看上了笛尾坠着的那一颗青玉珠子。
一看就价值不菲。
“至少等教会我吹笛。”她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强硬,低咳一声,“可好?”
沈维桢一怔,随后无奈一笑,“好。”
徐青玉的蛮不讲理,无非是想给他一丝斗志。
徐青玉这口气轻轻呼了出来。
“你发烧了。”徐青玉如是说道,眼神却变得坚定,“我去去就回。”
“你放心吧,”她又对着灯下那美人款款一笑,笑得张牙舞爪,“我很凶恶的。”
沈维桢放心不下,连忙示意身边的人跟上徐青玉。
徐青玉走了没多久,天空又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伴随着一阵惊雷滚过。
沈维桢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滚烫,那里的衣衫全部打湿,却只是时不时担忧地看向门的方向。
他那随身婢女安慰道:“公子,青玉姑娘才刚走一会儿呢,您先躺会吧。”
沈维桢躺在榻上,想着她临走前说的那一句“很凶恶”。
他一直都知道,这小娘子很“凶恶”。
刘县令是个孝顺人,应当不会轻易把药让出来。沈维桢只怕徐青玉跟人起了冲突,可是又转念一想,徐青玉奴婢出身,只怕比别人更知道轻重。
第235章 索药(二)
因而便随她去了。
但是又不愿就这么欠上一个人情——
沈维桢向来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想着徐青玉三番两次地帮助他,他却连人家当初的回扣给扣下,徐三妹也不知下落。他又想着今天山贼之事,总觉得对她亏欠。
伴随着外面雨声如注,像是金豆子一般砸在瓷盆里。
沈维桢强撑着,摸索着腰间的横笛。
婢女却问他:“公子要吹笛?”
这个时候?
她瞧着公子脸色红得吓人。
沈维桢望着窗外的雨声,喃喃道:“这样大的雨,也不知道她是否淋湿。”
那婢女手脚麻利地去烧了一个炭盆,让屋子里升起暖意。
沈维桢病体难支,丫鬟碧荷给他腰下塞了一个软枕,一抬眼,耳边响起一阵清越的笛声。
婢女心念一动。
公子吹得一手的好笛,但因身子虚弱的缘故,很少吹笛——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沉,似乎已经进入了宵禁时分。
外面行人愈加稀少,偶尔听到客栈柜台老板和小二的低语声,像是要打烊了。
沈维桢脸上担忧之色更甚。
好在,不出片刻,前院传来掌柜的说话声。
许是徐青玉他们回来了。
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猛地被人推开,一股凉风窜了进来。
徐青玉和静姝两人双双打湿,徐青玉的半个肩头全部被雨水打湿,脸上还沾着雨水,连头发也湿湿地贴在鬓边。
徐青玉一进屋就连忙将门顺手关上。
沈维桢的病不能吹风。
她快走两步。
沈维桢发现,徐青玉走路的姿势跟其他小娘子都不同——
其他小娘子含胸驼背、低头敛目,目不斜视,规规矩矩。
但徐青玉偏偏肩膀打开、腰线挺直,走起路来大刀阔马,像是行走江湖的男儿一般。
她将一个药盒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衣袖打湿,但药盒却是一点雨水也没有沾到,想必她一直小心保管。此时此刻她竟还有心打听其他事,“你先前吹的什么曲子?”
她一靠近客栈附近便听见雨夜里悠扬婉转的笛声。
那婢女连忙递上帕子,让徐青玉擦脸。
“好听。”徐青玉脸上挂着水,“你就教我吹这个吧。”
徐青玉接过以后,却很自然地塞到静姝手里,示意静姝先擦干净,自己则又去找干净的毛巾。
她环顾一圈没找到,倒是沈维桢掏出衣袖里的一张罗帕递给他:“擦擦吧。”
“这首叫《月明》。讲的是婵娟当空,丈夫外出,独留妻子在家。妻子盼望丈夫早归,便在进村的河道旁等他。两人同赏一轮月。”
沈维桢声音很是沙哑。
徐青玉瞧着他的脸,似乎比先前更红,她又很自然地将整个手掌覆在沈维桢的额前一探。
沈维桢身边那叫碧荷的侍女吓了一跳,正要说一声“不妥”,却被沈维桢的眼神劝退。
她心中暗想:这青玉姑娘也太不避嫌。
徐青玉动作很自然,只停留了片刻便抽回,低声说道:“你比刚才更烫了,快把药吃了。”
沈维桢的视线却停留在她右肩膀湿掉的半截袖子上,低声问了一句:“外面雨很大?”
徐青玉不知其意,却还是点头:“嗯,雨很大。”
说完,她又将那一盒药推了过去,催促之意分外明显。
倒是沈维桢先前那名侍卫,因为栓马迟到一步。
他一入内,视线便先停留在徐青玉身上,随后在两人之间徘徊片刻,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念头——
若是抛开身份地位和门当户对,这位青玉姑娘做事手段果决,跟他家公子倒是相配。
沈维桢看见这侍卫全身湿透,想着今晚这雨确实有些大。
那侍卫连忙上前拱了拱手:“公子,先把药吃了吧,这药可是青玉姑娘好不容易从县令老母亲手里抢来的。”
“抢来的?”沈维桢微微一笑。
他因为病着,双颊潮红,但是眼睛却比平日更为幽亮。
“不是说那位刘大人是个孝子吗?既然是孝子,怎么可能将药拱手相送?”
徐青玉笑着低声说道:“我装作你的侍女去求见那位刘大人,他听说我们是青州沈家的人,对我们倒是客气,但是就是不肯松口。我无奈之下只能提出见见老夫人。这一见就让我发现了端倪。”
徐青玉环顾四周,随后声音压得更低:“我注意到那位刘老夫人精神矍铄、嗓门洪亮,根本不像是生病之人。我从她话里话外摸出一些滋味来——”
灯火下,小娘子的笑容很生动。
很明媚。
带着一丝促狭和得意。
“原来这刘老夫人并非心疾发作,而是想要给刘大人刚过门的新夫人立规矩。”
沈维桢虽是男子,但因为自幼生病的原因,心思比旁人更为敏锐,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比旁人强上一分。
这后院的手段他也是清楚的。
不过他有些好奇徐青玉后来的举动。
徐青玉笑着说道:“我就私下跟那老夫人说了一些如何为难新夫人的手段。老夫人听了以后心情大悦,又听说沈家与公主殿下交好,因而就将这两颗药送给了我们。”
沈维桢看着那木匣子里的药,久病成良医,他将那颗药丸拿在指尖轻轻一嗅,便知就是治疗心疾的药。
他微微叹息一声:“如此一来,倒是委屈了刘县令的那位新夫人。”
徐青玉深以为然,却也不被一时情绪左右,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记得这位新夫人的恩情,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回报她便是。”
沈维桢脸上露出淡淡笑颜:“你是为我求的药,这份恩情该我回报。”
徐青玉却并不纠结这份人情的事,只是催促她身边的婢女赶紧送上热水来:“你先别管其他,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明日或许就好了。”
徐青玉盯着沈维桢把药吃了以后,心里愧疚感才稍微减轻。
今日要是沈维桢因为她的缘故而有所损伤,只怕她心里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她又嘱咐伺候沈维桢的那名婢女碧荷:“碧荷姐姐,今晚天气变化,这屋子里的炭火可不能熄。夜半的时候看看公子是否发热。若是持续高热不退,你就先去客栈柜台寻掌柜的,他后院有酒——我刚才已经跟掌柜的说过,你若是需要直接找他拿就是。你拿酒擦拭沈公子的双手双脚,若是还不行,你便来叫我,我去帮着你们找大夫。”
第236章 索药(三)
碧荷笑道:“青玉姑娘,你真是个体贴人。”
她又看见徐青玉还浑身湿透着,便连忙推着她往外走,“快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小心别着凉。”
徐青玉临走之前,又检查了沈维桢房间里的窗户关好没有。
没办法,病娇美人总是格外惹人怜惜一些。
而她徐青玉向来怜香惜玉。
做完这些以后,她才放心离开回去换衣裳。
碧荷看着徐青玉远去的背影,随后才关上了门。
她将炭盆里的火撩得更旺一些,随后才转头望向自家公子,笑嘻嘻地说道:“公子,这青玉姑娘真厉害。我看她似乎对您很是上心呢。”
沈维桢想起刚才那小娘子几根冰冷的手指落在自己前额时,心中犹如羽毛拂过,痒丝丝的。
或许是窗外的雨声太大,雨雾迷蒙,叫他乱了一丝心神。
只是——
他不该想这些东西。
他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嘱咐了一句:“我记得马车里有预防风寒的药,你去送些给她。”
碧荷笑嘻嘻地看着他,一脸意味深长。
沈维桢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口气有些无奈:“她既为我奔波一夜,我总不能叫她为了我生病。”
次日,徐青玉刚一醒来,便直往沈维桢的房间里跑。
此时的沈维桢是个病人,因而起得较晚。
徐青玉到的时候他正在用早饭。
昨夜刚下过雨,清晨的空气微凉。那小娘子穿一身水绿色的衣裳,因为着急,她甚至连头发都梳得很松散,发间只斜斜插着一根木簪。
沈维桢其实很早就见过徐青玉这样的装扮——
她头上有一根银簪,还有两根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可是她本就是个奇怪的人,因而这样奇怪的打扮在她身上倒显得正常。
沈维桢见她气喘吁吁地跑来,不等徐青玉发问,他便偏过头来,笑着对她说道:“托青玉姑娘的福,病情好转。”
徐青玉看见他脸色虽然依然苍白,但是却不似昨夜那般潮红,整个人依旧苍白孱弱,好在精神头看着很好。
徐青玉心中的这块石头总算落地。
两个人好似多年老友一般,很有默契。
徐青玉只看了一眼,便不再多问,只是顺口说了一嘴:“我今日要出门逛逛。”
沈维桢点头:“明章大约今天就能到达。我待会去找城里的那位双面绣的绣娘。”
徐青玉本想劝他以身体为重,可沈维桢也不像是只会养病的人。她点点头,便应了:“那我们晚些时候见。”
沈维桢却突然问了一句:“你……用过早饭了吗?”
徐青玉当然没有。
不等沈维桢相邀,她便快步走过来,径直抓起他面前的那个馒头叼在嘴里,语气含糊地说了一句:“多谢你昨晚送来的风寒药。”
话音刚落,那女子便犹如风一般走了出去。
沈维桢拿着筷子,看着桌上缺了半个口的馒头,又看着那人消失在窗户边的背影,哑然失笑。
真好,真羡慕。
这位青玉姑娘似乎总是精神满满,像是一头初生的小牛犊,哪儿都敢去,哪儿都敢闯。
而他,却只能做困兽之斗。
徐青玉嘴里叼着馒头,很快和刚吃过早饭的静姝两人在楼梯拐角处遇上。
徐青玉一把拽过静姝的手,拉着她往外走:“横竖你家公子还没到,你今日陪着我逛街去吧。”
这逛街自然是假。
孟县离青州城不过百里路程,她的“天晓色”已经发布有月余时间。
虽说她故意让崔匠头他们放慢织布的速度,可她依然想知道,这附近布商的嗅觉够不够灵敏。
静姝当然也发现了徐青玉逛街的目的。
徐青玉的目标很明确——其他店一概不进,唯一只在布庄停留。
徐青玉刚走进孟县最大的布庄之内,就听见那掌柜的在跟一对年轻夫妇说话。
他手里拽着一匹素色布料,言谈之间,对那人颇为讨好。
“张举人,您看看,这就是最近风靡整个青州城的‘天青晓’。您可提前将画作在这布上,等它风干以后,喷上雨水,这画作便能重新显现。”
那掌柜的一脸与有荣焉的神情:“您不管是挂在家里,还是好友聚会时用这幅画作随雨显示,岂不雅致?”
那一位张举人似乎对“天青晓”极为感兴趣。
他上前抚摸着那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布料,嘴里喃喃着:“这难道就是熊大人画‘烟锁池塘柳’所用的布料?”
那掌柜的连连点头:“没错,就是这匹。您可别说,还是我有些门路,才能得到这么几匹。其他人我可都没卖,就留给张举人您了。”
“您是咱们孟县最风雅之人。您说,这布料我卖给其他人,他也不识货呀,就只有您才懂这其中的妙处。”
这话自然说到了那位张举人心坎上。
这读书人不就是在一起附庸风雅吗?
偏偏这“天青晓”又和熊怀民挂上钩——
熊怀民是谁?
那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张举人掏钱掏得十分利索。
徐青玉听见那些散碎银子在他荷包里噼里啪啦作响,她眼睛微微一眯。
而静姝则在她身旁低声道:“你们尺素楼的新布不是叫‘天晓色’吗?”
徐青玉凤眸微眯:“可不是呢,天晓色还没出,天青晓倒是先出了。”
等那位张举人付了银子,徐青玉这才扭捏着上前:“哟,掌柜的,刚才您卖的那‘天青晓’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那位张举人掏钱掏得如此痛快?”
那掌柜的知道“天青晓”价格高,又受读书人追捧,但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却不是他的客户,因而笑着糊弄:“那是他们读书人用来做画轴的布料。读书人嘛,自然愿意为了风雅二字付钱。”
徐青玉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掌柜的,您可别瞒我。我刚从青州方向来,可是听说过这些东西的。您糊弄得了张举人,却糊弄不了我——”
徐青玉假装摸了一把那天青晓的布料,看似随意的将手指搭在上面轻轻摸索,“我倒是听说过青州出了这种布料。这布料是从青州哪个布庄来的?”
第237章 汇合(一)
“什么糊弄不糊弄的……”李老板笑着说道:“姑娘可曾听说过罗记衣铺?”
徐青玉自然听说过。
青州一带盛产丝绸,大大小小的布庄有十几家,其中罗记衣铺算是中型绸缎庄。
徐青玉来青州时间尚短,还未来得及与城内大小同行通气,但印象中尺素楼和罗记衣铺向来是各自为营。
身边小刀仰头看向徐青玉,眼神清澈地问道:“唉,我怎么记得好像青州城尺素楼在卖这种布料呢?听说他们开业阵仗搞得极大,公主殿下也去了呢。”
那掌柜的连忙打断:“非也非也,你听错了,那说的都是罗记衣铺呢,是罗记衣铺的天青晓——”
小刀没憋住,冲上前去就要辩驳,却被徐青玉摁住。
徐青玉笑着说道:“您这天青晓售价多少?”
掌柜的报了一个数,徐青玉和小刀四目相对,直接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惊愕——
好家伙,假货报价比正品还贵!
徐青玉自认自己是奸商,但没料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虽说天晓色是她灵感来源,没什么开发成本,但是就这样被人摘了桃子,还摘得如此理直气壮颠倒黑白,徐青玉只觉得有人在她脸上啪啪打了几巴掌。
徐青玉又问:“有现货吗?有多少?”
见那老板有些迟疑,徐青玉连忙说道:“我父兄都是读书人,你这价格要是合适的话,我得多买一些。只是听你刚才跟那位举人老爷说只有少量现货,若是等得久了,我可不依。”
掌柜的见徐青玉一行人穿着整洁,尤其是领头那小娘子虽然穿着质朴,但身上气度却骗不了人,加上她身后跟着沉默的秋意——
一看就是她的丫头,而刚才说话的少年便是她的小厮。
掌柜的自我攻略一番后,盘算着库存容量,笑着说道:“我家至少有十匹这样的布料,您若是想要更多的,我也可以立刻快马加鞭派人去取。”
徐青玉假意蹙眉:“那算了,先买一匹,看看父兄喜不喜欢再说。”
那掌柜的不疑有他,连忙让人抱了布料往她马车上去。
徐青玉上了马车,就抱着那布料研究,又让静姝和小刀都摸了一把。
静姝自然摸不出什么不同,倒是小刀皱起眉头:“这天青晓和我们的天晓色摸起来手感一模一样。不过天青晓本来就不是好料子,卖的是点子。再者,天青晓事先用来作画的染料讲究。并非只卖料子。他卖这个价格……实在黑心!”
静姝则道:“这些卖假货的人也太猖狂了,竟敢颠倒黑白说熊大人的画作用的是他们的料子。”
徐青玉笑着说道:“他就是笃定买这布的人不会亲自跑到青州去调查。再者这种以讹传讹的事情,时间久了,根本分不出来谁真谁假。”
小刀瞅着她的衣袖:“那我们得赶紧回青州跟东家报告此事。”
徐青玉当然想走,可是心里又挂着董裕安那件事——
董裕安只要一日在外头,她就一日不得安生。
“再等几天。”
小刀问:“等什么?”
徐青玉道:“我怀疑这一批山贼背后有董裕安的身影。”
小刀沉默了。
是啊,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董裕安。
董裕安跑得快,但心里憋着气,这口气肯定是朝着徐青玉的。
秋意看着这两人的神色,心中暗自记下董裕安这个名字——
董裕安:坏人,对表姐不利,需提高戒备。
等徐青玉回了客栈,秋意就逮着小刀悄悄问了一句:“小刀,那董裕安长什么样子?”
小刀跟她比划了一下:“皮肤很白,说话笑眯眯的,是个笑面虎,这老头最坏了。下次见了你一定要小心。”
秋意点点头:“我知道了。”
徐青玉回到客栈的时候,沈维桢已经先她一步回来。
客栈因为位置不好,生意也不好,院子里只有那么几个客人。沈维桢坐在客栈庭院的中间,正在煮茶喝。
徐青玉看他精神头不错,便也放下心来。她自然而然地撩起裙摆,坐在沈维桢旁边。
沈维桢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徐青玉点头,顺嘴问了一句:“你今日事情进展顺利吗?”
沈维桢摇头:“不太顺利。”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着开始喝茶。
沈维桢想着那名绣娘的事情,徐青玉则想着刚才天青晓的事情。两个人虽然坐在那里,却同时神游太空。
好半天,沈维桢才回过神来,视线落在她手里把玩的一只竹笛上。
他想起昨夜徐青玉那句“至少等教会了他学笛子以后再死”,不知怎的,唇角微微勾起,苍白如玉的脸上有了暖和的笑意。
“你当真要学笛子?”
徐青玉点头:“如果以后生意失败,我还有一技傍身。”
沈维桢很突然就笑了,笑得胸脯起伏,后头竟然咳嗽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正眼看着徐青玉:“以青玉姑娘的手段和本事,绝不会沦落到卖艺的下场。”
徐青玉就道:“世事无常,谁说的准呢。再说我是女子,就算我有通天手段,可终究是逆流而上——”
沈维桢脸色一凝:“不会有那一日的。若真有那一日,我沈家无论如何都会给你一处避风之所。”
徐青玉并不将这句话放在心上,“要不你先教我吹笛?”
沈维桢接过她手里的那只竹笛,随后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那只玉笛。
暮色四合。
他就坐在她身侧,雪色广袖几乎将她笼住,“指腹按实,勿泄了气。”
自身后探手,微凉的指尖轻抬过她的腕骨。逐一矫正她按着笛孔的姿势。
徐青玉:要了命。
早知道不学了。
这哪里是学笛子,分明是对她的考验。
男色当前,徐青玉心猿意马。
也不知道挣多少银子能把沈维桢也放进她那座黄金城堡里。
似察觉到她呼吸的紊乱,沈维桢微微蹙眉,“心不静,气自浮。”
好在他松手,将自己的那一根紫竹横笛凑近唇边,一缕清越的笛音倏然淌出。
“感其韵律,非用力可成。”
音止,他并未即刻退开。
她回眸,恰撞进他眼底,沈维桢披着素白狐裘,咳声零落,苍白的指节握住一管青玉笛。
“学会了吗?”他问。
第238章 汇合(二)
徐青玉很自信的点头,“听起来很简单。”
沈维桢微微皱眉。
不知怎的,徐青玉自信的样子让人觉得……害怕。
“那你试着吹奏这曲《月明》。不必求圆满。残破之音,亦有它的道理。”
徐青玉依言吹奏,音色生涩,偶有断裂。
秋意在二楼看着两人。
她是三人组里面最后加入的,好多事情都不清楚,又不敢当着表姐问。她隐约感觉到离开通州城以后,表姐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般,浑身说不出的威压,叫她亲近又害怕。
她只能拽着小刀问:“表姐跟那位沈公子是什么关系?”
小刀撇了一眼那正在发呆的两人,顺口答了一嘴:“不知道。”
秋意还以为这位沈公子是表姐的追求者,可是看又不像。
因为两个人太光明磊落,看着他们二人,生不出一丝丝的遐想。
想当初她跟马家大郎订婚的时候,他总是有意无意触碰自己。可这位沈公子目光清明,如皎皎君子,言行举止格外有分寸,瞧着是个知礼之人。
不过也好。
沈公子身子不好,纵然有金银万贯,于表姐来说也是拖累。
片刻后,客栈前头传来马车车轮碾过青石地板的声音。
紧接着,便有一身着白衣、手持明杖的年轻公子缓步而来。
秋意只看了一眼,便屏住了呼吸——
那男子容貌清俊,生如苍山之雪,气质冷冽,仿佛画卷之中走出来的神仙公子。
尤其是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的浑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金光,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秋意尚未出声,就看到那人朝着院中二人径直走了过去,盲杖探地,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秋意指着底下那人问小刀:“这位公子跟表姐又是什么关系?”
秋意自觉跟小刀是平起平坐,都是表姐的狗腿子,因而对小刀说话没那么多顾忌,她直接问了一句:“他会是我的表姐夫吗?”
小刀瞥了那人一眼,嘴角露出一抹不可察的弧度:“老徐最讨厌的人就是他。”
直到后来,小刀才知道徐青玉的那一座木质雕像刻的就是傅闻山。
要不是因为傅闻山,徐青玉早就出府过好日子,何至于后头在周府里受那么多的苦。
因而他重点提醒秋意:“老徐跟他是死对头。一见面就要掐个天昏地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秋意“啊”了一声。
正当小刀以为秋意满是攀高枝失败后的遗憾时,秋意却朝着傅闻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句:“长得倒是英俊潇洒,不料竟是人面兽心。跟我表姐过不去,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就是跟我们徐家村过不去!”
小刀:难怪这是两姐妹——
傅闻山进屋以后,就看见树下坐着的那两人。
他的眼睛经过几次调养,已经大约能看清楚。
他提着盲杖,缓缓走进屋内,视线首先停留在那年轻女子身旁。
徐青玉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和两根筷子利落扎起,给人干净凌厉之感。
他再往她的脸上看去,只见她神色憔悴,五官平平,算不上美人,但那双眼睛漆黑透亮、平静如水,生出不一样的韵味来。
还好,这两个人看起来都没有受伤。
傅闻山一入内便开始挑刺:“你的气息太急。笛音如人,气散则神销。”
徐青玉没好气问:“傅公子也懂吹笛?”
傅闻山含笑点头:“略懂。”
那就是精通咯?
傅闻山无需人搀扶,缓步用盲杖试探走向沈维桢,沈维桢将那一把紫竹横笛收了起来,“你来得倒是快,我以为你要晚间才到。”
傅闻山担心二人途中出事,随口道:“听闻你们出事,怕你们没有援军,所以一路赶路。”
傅闻山的赶来,自然是为了处理那个山贼,因而只做了片刻寒暄,便开门见山问道:“人呢?可审问过了?”
沈维桢摇头:“恐吓了一番,吐了些事情。但你知道的,我对这些事向来不太拿手。”
傅闻山笑道:“你太低估自己。人在哪里?我带静姝亲自去审。”
徐青玉指了指后院的马车:“人已经昏迷,我们怕客栈里的人报官,便用蒙汗药将这两人药晕,如今就跟两头死猪差不多。”
“无妨。”傅闻山一挥手,静姝便去跟柜台的掌柜说了几句。
徐青玉看见他亮出腰牌,那掌柜脸色一变,神色愈发恭敬,竟专门让人腾出一间柴房作为审讯之用。
随后静姝提着那人的脖子,将两人双双押入柴房。
不多时,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闷哼声。
徐青玉哪里坐得住,毕竟这事与她有关。
她一下站起来便要往柴房方向走。
沈维桢提醒道:“明章是军中之人,审讯自有一套,只是手段有些残忍,我怕姑娘见了做噩梦。”
徐青玉淡淡一笑,胸有成竹,“我跟沈公子说过,我这个人是很凶恶的。”
一刻钟后,凶恶的徐青玉站在柴房里,闻着眼前阵阵肉烤焦的香味,几欲作呕。
她捏着鼻子后退半步,避开地面上漾开的血水。
正犹豫要不要离开时,傅闻山递来一方雪白的手帕:“这里空气污秽,去外面等着吧。”
徐青玉难受地接过帕子捂住口鼻,抽脚欲走,却又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站到了柴房门口。
那逼仄的柴房内,汗味、血腥味、肉烤焦的味道混作一团,令人窒息。
徐青玉猛吸一口新鲜空气,暗自想道:比起傅闻山的手段,自己真是小巫见大巫。
还好当初认错认得快,抱大腿的动作又比较丝滑,否则说不定今日躺在柴房里的人就是自己。
她下定决心,以后要跟傅闻山好好相处——
不,是好好抱上这个大腿。
片刻后,里面惨呼声音渐渐停歇。
傅闻山神色如常地走出来,他一手拄着盲杖,一出门就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徐青玉,“他说的应该都是实话。这伙山贼接了一个匿名的任务,单子上明确让他们挟持你去天仙缘客栈换取剩下尾款。他们手里有两幅画像,一幅是静姝,一幅是你。而且对方那位姓李的男子交代得清清楚楚,务必要抓静姝身边的年轻女子。”
徐青玉听得有些迷糊。
指向性如此之强,是她无疑。
可她挣几个黑心钱,哪儿能惹到山贼?
第239章 汇合(三)
她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他左手指上的鲜血,便将刚才傅闻山给她的手帕递回去,示意他擦擦手上的血。
可傅闻山假装看不见,岿然不动。
徐青玉只好抓过他的手指,像奴婢似的轻轻替他擦干净那几滴血。
擦完才想起,这帕子刚才捂过自己的鼻子,而傅闻山似乎有洁癖。
可她心里这样想,手上动作却没停——
谁让傅闻山是个瞎子呢,瞎子哪看得出是哪张手帕呀?
她徐青玉专门欺负残疾人。
擦干净手后,傅闻山却伸手要回帕子:“给我吧,我让静姝去洗洗。”
徐青玉“哦”了一声,将帕子还给他。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庭院处。
沈维桢问起审讯情况。
“大刑都用过了。”傅闻山摇头,“再硬的嘴也该撬开。目前只知道有人花了银子,要活捉徐青玉。”
这与他们之前的说法一致。
那山贼并非什么铁骨铮铮的硬汉,几句威胁下去,早就把知道的事情吐了个干干净净。
只是傅闻山这座杀神降临,还是将各种行刑手段都上了一遍。
徐青玉默默在心里为山贼们鞠了一把同情泪。
徐青玉忽然想起一事:“我怀疑这事或许和董裕安有关。”
傅闻山眉头微皱,他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倒是沈维桢接口:“他不是尺素楼的二掌事吗?”
徐青玉点头:“如今我已是尺素楼的掌事,而他因为贪污银两已经被东家逐出尺素楼。”
徐青玉自然不可能将此楼的内情告知这两个外人。
傅闻山闻言却摇头:“若董裕安只是个绸缎庄的掌事…如何有能力勾结青州的山贼余孽?”
徐青玉一想,又补充了关键一点:“没错,据说那山贼说,那位姓李的老爷给了他好几百两的银子。董裕安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傅闻山微微皱眉:“你听起来…很自豪?”
徐青玉笑道:“没办法,对方出价这么高,证明他很看得起我。”说完又腼腆地抓了抓头,一副谦卑的模样。
她看向傅闻山:“既然对方指定要活捉我,不如索性来个将计就计。”
傅闻山正好有此打算,只是他不愿徐青玉身陷险境:“不必,我直接带人杀过去。”
徐青玉据理力争:“既然此事与我有关,那你也应该考虑我这当事人的意见。”
“你的意见是以身犯险。”傅闻山并不同意。“你不会武功,又身娇体弱,不如让静姝扮作你的模样。”
徐青玉反对:“幕后之人十分谨慎,从头到尾不曾表露身份,除了一个姓李的老爷,我们一无所知。若是被对方察觉,极有可能打草惊蛇。”
两人僵持之间,沈维桢替徐青玉说了一句:“不错。而且静姝和青玉姑娘的身段长相都相差甚远,若是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傅闻山微微蹙眉。
徐青玉继续说道:“你带着人将客栈包围起来,只会出现三种情况——一是我被他挟持,二是我被他带走,三是我被他灭口。我自认与任何人无深仇大恨,被灭口的可能极小。那无论是被带走还是被挟持,只要幕后人现身,咱们都有谈判之力。”
沈维桢加了一句:“我的人手你们尽管拿去用,务必要保障青玉姑娘的安全。”
傅闻山见她坚持,心知这是目前最好的主意,便也同意了。
而秋意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了个完全。
她对小刀说道:“我看那位傅公子脾气倒是挺好,怎么跟表姐是死对头呢?”
小刀道:“我不知道,反正你表姐经常骂他是个老六。这个人你可得注意点。”
秋意点头,一脸义正言辞:“我知道了。”
等徐青玉回来,就看见小刀和秋意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担忧。
“你明天真的要以身作饵,引出背后的人?”
徐青玉点头,迈步往里走。
小刀见她一脸淡然,有些焦急:“万一山贼真把你抓走了怎么办?”
徐青玉笑道:“那就准备赎金赎我呗。”
小刀为难:“我浑身上下加起来没一两银子。”
旁边的秋意眨了眨眼:“我身上还有一百个铜板。”
徐青玉乐不可支:“放心吧,我要真是被山贼抓走,有人会出赎金的。”
小刀想了一想:“你的那位死对头,傅老六——”
徐青玉连忙捂住他的嘴巴:“可不敢说,可不敢说。傅大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这样污蔑他呢?”
小刀扒开她的手,瞪着她:“明明你的房间里就摆着他的木雕像,你还天天拿雕像砸核桃——”
徐青玉想起傅闻山折磨人的手段,又想起那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焦的气味,有些发怵,心中隐隐作呕。
她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我觉得傅大人高风亮节又年轻有为,你莫要挑拨我二人之间的关系。”
小刀:???
你被夺舍了?
之前是谁天天在家里骂人?
这是什么无耻嘴脸?
次日一早,徐青玉便换了一身窄腰紧口的衣裳,又把头发利落扎起。
面对秋意的担忧,她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不必替我担心。傅公子人手充足,且各个都是好手,我不会有事。”
秋意感慨:“表姐,挣钱可真不容易。”
徐青玉哈哈一笑:“女子抛头露面本就不易。你要是觉得辛苦,也可以回去嫁人。”
秋意连忙摇头:“我宁愿吃外头的苦,也不想回去吃嫁人的苦。”
徐青玉笑道:“那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
几个人往下走。
沈维桢本来还忙着那位绣娘的事。
昨夜徐青玉悄悄打听,原来是那位绣娘的夫婿害怕被人说吃软饭,因而不愿她背井离乡的去青州做绣娘,绣娘也左右摇摆。
沈维桢不知妇人的心思,自然不好说动。
今日因要抓山贼,他也无心生意,因而自告奋勇做起后勤。
沈维桢和傅闻山站在院子里等,余光瞥见楼梯上走下一年轻女子。
视线落在她腰间挂着的竹笛上,沈维桢淡淡一笑:“青玉姑娘今日装扮得倒是飒爽,像要上阵杀敌。”
傅闻山只知她穿了一身少见的黑色衣裳。
徐青玉平时穿衣不讲究,也不爱打扮,经常穿得乱七八糟。
他便问:“她今日穿了什么?”
第240章 汇合(四)
沈维桢笑得意味深长:“青玉姑娘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服,像是要随你上阵杀敌的女将军。”
傅闻山心思缜密,提醒她:“一个被山贼抓住颠簸了好几日的姑娘,应该形容狼狈,发钗尽乱。”
徐青玉脚下一顿,顿时觉得这老六说得有道理。
发现你的死对头是正确的……这种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她无奈应道:“我再重新装扮一番。”
徐青玉带着秋意二人上楼,重新换了衣裳。
这一次,她吸取教训,把衣裳弄出褶皱,松了发簪,抓乱头发,甚至往脸上抹了些灰。
当她以这副形象出现时,沈维桢忍俊不禁:“如此倒像是在山贼窝里滚了几圈。”
傅闻山借着微弱的视野看清装扮,才点了点头。
傅闻山介绍道:“这是我的属下赵启,负责扮演被活捉的山贼,到时候在客栈与那位姓李的老爷交换。”
徐青玉向赵启点头行礼。
沈维桢还体贴地准备了一条发带,绕到她身后,将双手捆绑,打了个活结,把结的一头递到她手里:“这个也是活结。”
傅闻山吩咐:“门口那辆马车,待会儿只有你和赵启两个人。我们的人会先到天仙缘客栈埋伏,我也会一路跟着你。”
相较于其他人的紧张,徐青玉显得很放松,甚至隐隐有些兴奋。若是顺利引出背后的董裕安,她以后也能睡得安稳。
她快走两步,钻进马车。
赵启扮作车夫在前面赶车。
傅闻山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先去约定的交易客栈埋伏,另一路则不紧不慢地跟着徐青玉的马车。
傅闻山跟在徐青玉的马车后。
他隐约有种预感,或许此事……并非冲着徐青玉,而是他傅闻山。
前头的马车一转身进入拐角,傅闻山带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无事。
快到指定地点时,沈维桢突然扬手,整个队伍停下。
虽说有三队人马,但因傅闻山眼疾,三方都听沈维桢号令。他一挥手,所有人便停在原地。
傅闻山微微蹙眉。
沈维桢目光落在前方的马车上,面色微变,“这马车不是刚才出发的那一辆。”
众人闻言,手覆在刀上,随时准备出击。
沈维桢立刻发现端倪:“赵启腰间的配剑不对。”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下马,众人快步上前。
果然,赶马的人根本不是赵启,而是个身形、衣裳颜色相近的陌生人。
那人见十几人提剑对着自己,吓得瑟瑟发抖:“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刚才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换上这身衣服从巷子经过。”
傅闻山问:“那人长什么模样?”
那人连忙道:“瘦高个,大拇指上戴一枚白玉珏,很富贵。”
傅闻山闻言脸色骤然一变:“刚才那个转角的巷子!”
千防万防!
没想到对手如此狡猾!
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将人掳走。
变故来得太快,众人始料未及。
徐青玉更是当头一棒——马车悠哉游哉驶向拐角时,右边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一阵兵器相撞声后,她再没听见赵启的声音。
车帘掀开,有人从窗户将她扯了出去,紧接着一个麻袋从头套下。
徐青玉心中哀嚎:能不能换一种挟持工具啊?
最近是跟麻袋杠上了是吧?
这麻袋不知装过什么,一股腥臭味。
她被颠得七荤八素,几乎作呕。她生怕像前天那样挨顿打,于是格外安静乖巧,任凭那人扛着飞奔。
不多时,她被转移到另一辆马车。
车速极快,穿梭在城里。
徐青玉不得不佩服幕后之人的巧思——
明明预定在天仙缘客栈交易,却中途动手狸猫换太子。
这说明对方谨慎多疑。
马车一路飞驰,外面人声渐稀,许是到了西城边缘。
徐青玉知道,这回是羊入虎口,傅闻山和沈维桢都鞭长莫及,只能靠自己了。
不多时,马车终于在一处别院缓缓停下。
徐青玉听见内伙人交接的声音,有人将套在她头上的麻袋解开。
她探出头,车帘被撩开——一张瘦长青瘦的中年男子脸,却不是她的梦中情男董裕安。
徐青玉心里直犯嘀咕,失望之余,还隐隐觉得这次要完。
她立刻切换成娇花模式,瑟瑟发抖地瞪着对方:“你…是何人?为何抓我?”
那中年男子留着短须,气质儒雅,并非像是亡命之徒。
“青玉姑娘不必害怕,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会动你一根手指。”
徐青玉不死心,冲他背影道:“我知道是董裕安让你们来的,对吧?”
男子回头,神色一片茫然。
她心里咯噔——
不是董裕安。
难道是沈玉莲发疯,得不到她就要毁掉她?
她挺直腰板:“我就是个小丫鬟,无权无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那人还挺有耐心:“放心,我们不要你的命。”
不要命啊。
难道劫色?
那可更麻烦了。
“那为何大张旗鼓地把我绑来?”
徐青玉直接跳下马车,双手反剪着,手腕上缠着沈维桢打的活结——只要一拉就能解开。
可院子内外七八个人,全是练家子,她一个人打不过,只能先稳住套点情报。
就算被绑架,也绝不白来!
“请姑娘来自然是有事——”
徐青玉冷哼一声,“我与你们素不相识,或许你们抓错了人!”
中年男子不为所动,“姑娘放心,我们不会抓错人。”
徐青玉心里一沉——看来这事跟董裕安没关系,对方曾画过静姝的画像,难道跟傅闻山有关?
她实在是无法把自己和傅闻山关联起来。
她干脆挑明:“你们要对付的是傅闻山吧?这么大阵仗,不可能只为我一个小角色。”
男子竟然点头:“不错,你很聪明,难怪傅公子对你情根深种。”
徐青玉瞳孔地震——
声音微颤。
“谁对我情根深种?”
“傅公子。”
她舔了舔唇,“傅公子对谁情根深种?”
那人看了她一眼,“对你。”
这人……是欢喜疯了吗?
徐青玉呆若木鸡!!
男子笑了:“傅闻山亲自写信到周府索要你的卖身契,还让贴身婢女送你去青州,甚至请严夫人收你作义女——这不是为抬高你身价,好让你嫁进傅家吗?”
第241章 绯闻(一)
一波又一波的冲击,险些让徐青玉站不稳。
傅闻山喜欢她?
所以在周府的时候断她前程——
所以在京都驿站的时候摁着她泼水——
这是什么新型强制锁爱?
可看这阵仗,她要是否认,对方若是觉得她没用直接灭口就完了。
还有,傅闻山写信要来了卖身契??
她恍然大悟,垂眸间就连双颊都带上了含羞带怯的红霞:“竟然是他……他既有这心思,怎么不早说?害得人家猜来猜去…还要借别人之口让我知道这事儿……他可真是的!”
男子没兴趣陪她演,只是催她赶路。
徐青玉追问:“所以你们抓我是为了刺杀他?”
男子摇头:“我们只是要你配合,让他做些事。”
徐青玉秒懂——
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只不过她是个假天子。
“那你们……知道他在哪吗?”
男子笑而不答:“不用你管,乖乖听话,事后放你一条生路。”
说完命人用布条封住她的嘴,把她扛进大缸,伪装成酱菜缸抬上车。
徐青玉动弹不得,脑子却飞速运转——赵启生死未卜,傅闻山和沈维桢很快会察觉不对,说不定已经在跟踪赶来。
她现在只要保命就行,对方既然对她有所求,短期内她至少安全。
只是想到“情根深种”四个字,她就一阵反胃——
看吧。
她早就说过了。
傅老六克她!
克得死死的!
每次沾上他,绝没好事!
马车一路颠簸,徐青玉在缸里摇来晃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城门口的声音。
士兵与领头的聊了几句,象征性敲了敲缸走个流程就利索放行。
既然是冲傅闻山来的,那目的地无非是京都或青州。
以傅闻山和沈维桢的手段,说不定出城这段路就能把她救走。
这样一想,徐青玉反而不着急了。
刚出城,那中年男子居然还挺贴心的把她从缸里放出来,重新丢回马车。
见她手腕还绑着,也没重新五花大绑,语气之间尤为客气:“青玉姑娘,路上得委屈你了。”
徐青玉瞄了眼马车:洗漱用品齐全,一看就是长途旅行套餐。
她用牙咬开车帘,确认已经出城,想着还好刚才没把傅闻山就在城里的消息告诉这些人。如今她在明,总得留傅闻山在暗——
藏在暗处偷袭才是最佳破局之法。
果然,刚走到一座木桥的中间就听到一阵骚动。
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一空——桥两端的绳索早已被人割断!整座桥连人带车一起坠下去。
幸好徐青玉在马车里,几米高的跌落,只是后背震了几下。冰冷的河水疯狂灌进来,徐青玉立刻拉开手腕上的活结,双手一推,钻出马车。
河水湍急,她水性再好也站不稳,整个人被冲得东倒西歪。
队伍瞬间被冲散,她呛了几口冰冷的河水,心里直呼要命。
慌乱间,就听到沈维桢的吼声:“抓住绳子!”一根绳子朝她飞过来,她本能一抓,死死拽住。
没想到,那中年男子也被冲到她附近,一把抓住了绳子另一端。
徐青玉当即火大——
这可是救命绳啊!
她一手抓绳,另一只手拔下头上的竹簪,狠狠扎进他肩膀,那人惨呼一声被呛了几口河水。
徐青玉抬脚一踹,将他踹得远远的。那男人被急流卷走,很快没了踪影。
徐青玉可没空管他死活,双手紧拽绳子,在湍急的河水里稳住身体。
她一点一点艰难的往岸边挪动。
小刀也扑上来,抓着那绳索,“老徐!抓稳了!使出你拿雕像砸核桃的劲儿!”
徐青玉好不容易上了岸,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却被小刀扯了起来。
小屁孩还有心思孔雀开屏,“老徐,你刚才看见我砍桥上绳索的英姿了吗?”
徐青玉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看见了,特别帅!”
小刀立刻笑得得意。
他就说吧,这女人迟早闯祸,得他刀哥护着呢。
他刀哥总算派上用场一次!
沈维桢已经走了过来,见她冻得嘴唇乌青立刻让碧荷扶她去马车上,“车上有干净衣裳,你先换上。”
徐青玉望向河下游,傅闻山正带着一群人追杀刚才那群人。石头和静姝搭弓往水中射箭,其他人则跳下河里将那些剩下的活口全部捞起来。
还有时间,徐青玉立刻钻进马车里换掉这一身湿漉漉的衣裳。
沈维桢的马车里准备齐全,碧荷连忙从座架柜子里拿出一件粉色的衣裙给她,“青玉姑娘五官清秀,平日穿得素雅,偶尔打扮艳丽一些,也是极其好看的。”
徐青玉刚落了水,跟落汤鸡似的,她冷得嘴唇发乌,直打哆嗦,哪里还顾得上衣裳好不好看。
碧荷帮她把钗环去掉,散开头发擦干,等换完衣裳,徐青玉才发现自己身上这件粉色有多么妖艳可人——
这是她还没有变成毒妇之前钟爱的颜色。
擦干头发,将长发随意挽成一个结,碧荷帮着徐青玉重新将徐三妹的那只银簪插入发间。
碧荷忍不住问:“很早就想问,姑娘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打扮?”
徐青玉笑着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筷子:“我这个人性格不好,招惹的仇家太多,身上得随时准备一些武器。”
碧荷闻言抿着嘴笑了。
等徐青玉换好衣服跳下车,迎面正好碰上沈维桢。
沈维桢见她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立刻将手炉递了过去。
碧荷的视线落在暖炉上那一点点血迹上,随后看向自家公子的手。
沈维桢刚才因为拉绳手掌上全是伤口。
碧荷想说些什么,到底在沈维桢的制止的目光中止住。
徐青玉连忙将自己之前得到情报告知沈维桢:“这事是冲着傅闻山来的。”
到底涉及两个人的花边新闻,徐青玉的话在舌尖打了一个转后及时止住。
说话间,沈维桢见她冷得缩成一团,又将身上的大氅取下来,要给徐青玉披上。
徐青玉知道沈维桢还病着,哪里敢要,连忙声称自己不冷。
倒是小刀捧着一件银灰色的狐裘,脚步欢快地跑了过来:“老徐,这是傅公子给你的。你赶紧披上,别着凉!”
一听是死对头的大氅,徐青玉毫不犹豫的接过披在自己身上。
冷死这老六!
要不是这老六,自己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让他赔一件大氅那都是轻的!
不远处,那七八个贼人已经被傅闻山带来的人马全部制服。小刀想冲上前去听他们审讯,却被徐青玉一把拽了回来。
“难道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你?”小刀着急问道。
第242章 绯闻(二)
“这一群人是冲着傅闻山来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少听旁人的是非。”
小刀白一眼徐青玉。
老徐……真能装。
也不知道是谁经常在尺素楼里听墙角——
小刀不明白:“既然是冲着傅闻山来的,为什么要抓你?这说不通。”
徐青玉面露难色,小刀却没有眼力劲:“他们要是冲着傅公子,直接去刺杀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费尽心机地来抓你?”
沈维桢也疑惑地望过来。
徐青玉哪儿敢解释对方误以为自己是傅闻山的相好,所以才挟持自己用假天子来号令真诸侯。
光是想到这件事她都觉得脚趾扣地。
于是她恼羞成怒,抬脚踢在小刀的小腿上。
小刀疼得龇牙咧嘴,半晌后才后知后觉徐青玉的意思,只能闭口不再追问。
徐青玉只好打断话题,转而问沈维桢:“傅公子的仇家为何这么多,这一路上老是被人惦记。”
沈维桢闻言冷冷一笑:“这些年他在朝堂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双眼受伤,这老虎没了牙齿,这些人便以为有机可乘。殊不知受伤的猛兽咬人才最凶狠。”
徐青玉想起徐良玉说的那些话——
傅闻山能够洗雪羊城之辱,从敌国手里拿回失地,必然得罪不少人。
这里面不仅有大陈朝自己的人,还有敌国周国的人。
沈维桢看着徐青玉今日一身从前未穿过的鲜嫩粉色,倒是更加俏丽,他不动声色的擦干手心里被绳索磨破的血肉,“上马车等着吧。”他又吩咐碧荷,“去把我马车里的暖手炉全部热上。”
徐青玉如今是半点不想沾染傅闻山的是非。
大腿没抱到,险些遭了暗杀。
因而在一确认这件事不是董裕安在背后指使后,她就带着小刀功成身退。
到了马车上,只剩他们二人。
她撩帘一看,傅闻山正在那边的空地上审讯这些人。
这会子四下无人,小刀才敢问:“你刚才踢我作甚?这群人为什么非要抓你?”
徐青玉叹口气,无奈摇头:“都是我这张脸惹的祸。”
“又来了。”小刀摇头,痛苦的捂住耳朵。“又来了——”
徐青玉简直是这世界上最自恋的人。
“求求你说人话。”
“那群人以为我是傅闻山的相好,准备活捉我威胁傅闻山为他们办事。”
小刀先是一怔,随后捂着肚子大笑:“你?傅公子的相好?”
他又想起藏在尺素楼三楼书房里傅闻山的木雕像——
那雕像的左右脸颊已经被徐青玉扇得光滑。
他乐不可支,“你都私藏着人家的雕像呢。那怎么不算相好呢?”
徐青玉做总结发言:“所以啊……人红是非多。咱们以后得离傅闻山远一些。”
小刀却道:“你不是还记挂着让他回报你的救命之恩吗?”
徐青玉点头:“那就在最关键的时候找他,平常咱们躲着这瘟神走。”
可不是这个道理?
她跟傅闻山总共没见过几次面,但有一半时间,傅闻山都是在被追杀之中。剩下一半时间,她都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小池鱼。
沈维桢是个很懂享受的人,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的马车向来准备齐全。
马车下面垫着厚厚的绒毯,角落两边都用暖炉烧着炭火,厚重的车帘一关上,里面便暖洋洋的。
徐青玉撩开车帘,趴在窗边看着傅闻山审讯犯人。
小刀也凑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当看到傅闻山身边那个叫石头的侍卫举起一条铁棍,便直接打断了那人的双臂时,小刀猛地往后一坐。
他不是没见过流血的场景,却没见过这样干脆利落的杀人方式——
仿佛人命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堆草。
徐青玉瞥见小刀的脸色,理直气壮地问:“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恨傅闻山了吧?”
小刀白了她一眼,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恐惧:“你不是不恨,你是不敢恨。”
死小孩,说话这么露骨,一点面子都不留。
伴随着身边同伴的死亡,那位和徐青玉搭话的领头人——姓李的老爷,终于瑟瑟发抖地跪在傅闻山脚下。
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枚印信,双手恭敬地举过头顶:“大公子,老奴是傅家的家奴,奉主子的命令来活捉徐青玉回京都。”
石头接过他手里的印信,仔细检查后才放到傅闻山手中:“公子,这确实是老国公爷的印信。”
傅闻山手里摸索着那枚小小的印信——
傅家的父亲的印信他自然认得出,可他不解的是,父亲为何要命人来抓徐青玉。
那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两个头,压低声音道:“公子自从离开京都以后,老爷心里十分挂怀,只怕朝中有人对公子不利,因而一直派人暗中守护。”
“前段时间老奴将公子的近况传给主子,主子对这位青玉姑娘十分好奇,尤其是当他知道公子为她赎身,甚至让周府的人收她做义女,帮她抬高身价,主子便让我们留心徐青玉姑娘。”
“直到您把静姝姑娘也拨给她随身伺候——”
“这么多年,您身边从未出现过任何女子。主子担心徐青玉姑娘接近您别有用心,因而让我们活捉她审讯。”
傅闻山蹙眉,久久不语。
原来这不是一起针对他和徐青玉的谋杀,而是一场乌龙。
回想起来,这群人一直在强调“活捉”徐青玉,刚才也并未伤及她分毫。
只是一说起徐青玉“蓄意接近他”,傅闻山就觉得这些人实在愚蠢——
徐青玉何时勾引过他?
相反,她视他为累赘,每次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
只差没把“你最好报恩的时候再出现在我面前”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傅闻山脸上神色冷淡如霜:“我真不知道父亲身边怎么会有你们这样蠢笨的人。”
那人张了张嘴,眼神更加惶恐。
“既然是父亲派来的人,我便饶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父亲,我目前并没有成亲的打算,我和徐青玉之间的事更是子虚乌有。”
那位李老爷连忙点头:“公子的话老奴一定带到。”
傅闻山冷笑一声:“滚。”
这领头人带着残兵败将退去。
傅闻山还不忘派人去修复刚才那座吊桥,方便附近村民通行。
他一手撑着盲杖,一手不断摸索着那枚印信——
父亲会派人暗中护送他吗?
这些人的说辞,傅闻山……一个字都不信。
第243章 绯闻(三)
小时候京都有个厉害的术士给他批过命,说他提纲克年,少失慈荫;财星破印,长伴孤辰。
财星和印星代表父母,那道士说他身上杀气太重,导致亲缘浅薄,注定孤苦一生。
他那时听不懂,只隐约觉得那些话不像是好词。
但那道士竟然说得八九不离十。
母亲对他不冷不热,父亲对他格外严厉,他很小就跟着父亲进了军营,他在军营的待遇就和普通士兵一样,甚至做得不好责罚会更为严厉。
父亲总说:玉不琢不成器。
在他心里,父亲便是严苛冷厉,仿佛一具不具备任何感情的骷髅。
他在家的时候,父亲便不见对他多有关心。
他来了青州,父亲却嘘寒问暖?
傅闻山若有所思地走到马车处,远远瞧见车窗那儿探着一个瘦弱的人影,像是徐青玉的脸,却又不太像——
记忆中徐青玉很少穿这样鲜嫩的颜色,她的打扮向来素净寡淡。
今日突然作什么妖?
傅闻山迅速收回视线,经过沈维桢身边时低声道:“你派两个心腹一路跟随,看看那人去哪里。”
沈维桢围观了刚才的审讯过程,挑了挑眉:“为何不派你的心腹去?”
他明白傅闻山的心思。
虽然两人相识时间不长,但志趣相投,都嘴臭又固执,是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
傅闻山身边的人他都清楚,如今傅闻山绕过自己的心腹,让他的人去跟踪,显然是不信任那些跟了自己多年的人。
沈维桢眼中闪过一丝寒意:“那些人的手…都伸到你身边来了。”
傅闻山摇头,眸色平静:“先查。”
徐青玉之前坐的马车掉进了河里,而傅闻山因为双目有疾不能骑马,只能坐马车。
回程的路上,三人只能共坐一辆马车。
一路上,几人都各怀心思地沉默着。
半晌,傅闻山先开口问徐青玉:“不问问我为何放走他们?”
徐青玉笑了笑:“既然他们是朝着傅公子来的,那就任凭公子处置便是。”
傅闻山拿她说过的话顶回她,“你是当事人,我应该尊重你的意见。”
徐青玉笑得更淡:“那位李老爷已经跟我说过缘由。他们是想抓我这个假天子来命令你这真诸侯——我一直都是城门失火殃及的小池鱼。”
傅闻山转过头,视线落在裹在她身上的那件银灰色的大氅。
离得近了,他才看见她俏丽的轮廓。
她刚落了水,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鬓边,甚至连眼睛也变得湿漉漉的。那件大氅披在她身上很是宽大,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物。
再往下。
她的脚毫不客气的踩在他那件大氅垂地的布料上。
穿着他的衣裳,还对他阴阳怪气。
她可真是狗脾气。
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自然知道徐青玉为何阴阳怪气,因而毫不留情地戳穿:“你的语气听起来很埋怨。”
徐青玉淡淡一笑:“看来傅公子眼睛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
她心里怎么可能不气?
她又不是男主角身边的边角料。
只是想到那烤焦的人皮气味,徐青玉语气瞬间软了一分,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我听那位领头人说,你曾经写信去周府索要我的卖身契?”
徐青玉越想越不对劲——
卖身契来的时间太巧,按照周贤写信的时间加上往返路程,送信之人未免太快。
最关键的是田氏答应得太痛快,上一次回周府时,田氏话里话外还有让她“伺候好傅公子”的意思。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田氏并不是卖周贤的面子,而是迫于傅闻山的压力才不得不放她出卖身契。
徐青玉自然不愿领这个人情——
她自己有本事要回卖身契,没必要背负人情债。
她余光瞥了瞥傅闻山,委婉道:“说来也巧,那几日我们东家也因我差事办得好,向周府写信索要我的卖身契。我一直以为承的是我们东家的情,不曾想这中间也有傅公子暗中助力。”
傅闻山那双灰白色的眸子淡淡看向她,眼底藏着讥诮:“那还真是凑巧。不过青玉姑娘有这样的手段,想必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很快恢复自由之身。”
这话听不出是阴阳怪气还是阴阳怪气。
徐青玉看见他脸上的笑就来气,双手抱胸,语气冷了一分:“放心吧,我这个人向来知恩图报。傅公子的恩情我记下了。”
“大可不必。”傅闻山摇头,“我说过,不过是顺手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该谢还是要谢的。
徐青玉也想得明白,只是她心中愤愤不平——
明明自己那么努力、多方筹谋,却远不及傅闻山一纸文书、一句话的分量。
可想而知,这权势的滋味该有多么的美好。
徐青玉不再纠结这个话题,既然整件事情与董裕安无关,她也该功成身退,尽快回到尺素楼。
于是她只看向沈维桢:“沈公子的事情可办妥了?”
沈维桢摇头:“那位小娘子手上双面绣的功夫十分了得,但她夫家不许她外出谋生。怕她羽翼丰满后便跟人跑了。她也瞻前顾后无法决断。”
徐青玉笑着道:“这个简单。你若是诚心邀请那位绣娘,不如在沈记布庄里给他夫婿安排一些事做。”
傅闻山却摇头:“这绣娘的夫婿是个心胸狭窄之人,若因自家娘子获得差事,或许心里更添怨怼。反而叫那位绣娘难做。”
徐青玉微微一怔——
果然最了解男人的还是男人。
她不由得多看了傅闻山一眼,随即眼睛一转,又有了好主意:“那就用美人计。在那绣娘的夫婿身边放一个娇滴滴的美人。男人喜新厌旧是常事,等那绣娘明白了这个道理,她发现夫婿靠不住,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或许便同意跟你去青州。”
傅闻山和沈维桢双双看过来。
徐青玉扬了扬眉:“我这个主意,除了缺德,简直完美。”
傅闻山想起曾经徐青玉在周府那句石破天惊的“要和你困觉吗?”,心中微微震动——
徐青玉的性子就像是一条恶犬,不受任何羁绊。
平日里看着乖巧,但她想要咬人的时候,便会亮出獠牙。
傅闻山毫不客气的点评一句:“狗头军师。”
“我也觉得这主意好——”沈维桢则笑着看向徐青玉,“但确实有损阴德。佛曰: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
第244章 假货(一)
徐青玉又笑了。
她皮肤白皙,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线,看着贼精贼精的:“佛还说过一句话——”
她故意一顿,引得那两人的视线全都落在她脸上。
她狡黠一笑:“佛说,我没说过那些屁话。”
沈维桢忍俊不禁,傅闻山唇角一勾,终究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徐青玉看着这毫无形象的两人,内心默默补了一句霸总经典台词——
好久没见少爷这么笑过了。
果然,做傻白甜不如做搞笑女有前途啊。
沈维桢还要留在孟县处理那名绣娘的事情,同时因躲着安平公主的指婚,他决定在孟县多留两日。
徐青玉怕和傅闻山独处再闹绯闻出来,于是头天晚上就让秋意和小刀收拾行李。
第二天,天还麻麻亮,她便带着人先行一步回青州。
傅闻山听闻静姝来报,说徐青玉不辞而别,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这黄鼠狼跑得倒是快。
静姝将徐青玉昨日借走的大氅捧了回来:“青玉姑娘走得早,她房间里只剩下这件大氅,想来是要还给公子的。”
傅闻山接过那件银灰色的大氅,随手披在身上。
那大氅冷冰冰的,半点温度也没有,却带着一丝淡雅的皂角香气,沾着徐青玉留下的一抹气息。
虽说孟县离青州不过一两日的路程,可昨日刚经历一场风波,傅闻山还是放心不下。
他吩咐静姝道:“你骑上一匹快马追上他们,跟在他们身后,悄悄护送进城即可。”
似又想到什么,“别叫她发现。”
而徐青玉此刻已经在赶回青州城的路上。
小刀学会了驾马车,他和秋意并排坐在车缘上,一路叽叽喳喳。
相较于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徐青玉,小刀在秋意面前充分找到了做大哥的感觉。
他把尺素楼的一切都讲给秋意听,末了还做总结性发言:“总之,尺素楼里一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就盘算着怎么把老徐踢出楼呢。”
秋意听得频频点头,可惜她不认字,不然肯定要拿小本本记上。
董裕安是老狗。
卢柳是老东西。
曲善是小畜生。
崔匠头勉强算是半个人。
周贤——
需要疯狂拍马屁的东家。
秋意自觉在心里把尺素楼的人物关系全都理清楚了。
她转头一看,车帘间露出徐青玉的身影——
她似乎还在研究那批布料。
徐青玉手里捧着一本书,另一只手对照布料摸索假货的手感,脚边的筐篓里装着的全是那日从藏书阁抢救出来的残缺书本。
秋意在心中不免赞叹:表姐竟然还认字。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自己从村子里走出来跟着表姐是这十几年人生中走得最正确的一步棋。
徐青玉回到青州城的时候正是中午。
她一入内,就正好和要回家吃饭的周贤碰了个正着。
周贤一看见她,就亲热地叫她大侄女。
原来是周贤已经收到周家发来的信件,知道严氏收她做义女的消息。
这件事不仅对于徐青玉来说是好消息,对周贤亦是如此。
毕竟男女有别,虽说他自己觉得是不拘一格降人才,但人言可畏。周贤也担心再发生上一次像周明芳那样的事情。
徐青玉笑着跟周贤打了招呼,又笑嘻嘻的叫二叔。
周贤毫不犹豫给了她一个大红封,又拉着她在尺素楼转了一圈,逢人就说徐青玉成了他的大侄女。
徐青玉心里明白:这是要洗清这两个人身上的谣言呢。
不过听说徐青玉成了半个周家人,尺素楼里的人面色各异,卢柳笑得尴尬,恭喜的话艰难出口,“那以后丫头就跟东家是一家人了。”他喉咙里仿佛吞了针,“以后可得好好干。”
徐青玉一一笑着招呼,“无论我是不是周家的义女,我待尺素楼的诸位都犹如家人。”
“徐掌事大气。”
热闹了半天,周贤这才看见徐青玉身后跟着一张陌生的脸。
徐青玉便拉着秋意说道:“二叔,这是我老家表妹,跟着我出来做事的。”
周贤立刻夸了两句,又想着上一次天晓色的布料都是托了徐青玉的福。
本着奖罚分明的规矩,周贤笑着说道:“本来也想安排一个人来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既然你表妹来了,那我也把她算作尺素楼的人头。白账房,以后按照尺素楼伙计给这丫头发工钱。”
周贤这一招瞬间笼络徐青玉和秋意的心。
如此一来,秋意也算是尺素楼的正经员工。
徐青玉连忙谢了周贤:“既然是二叔安排的,那我就却之不恭。秋意,快谢谢东家。”
秋意也跟着道谢。
不过小丫头心里却明白,这恩情不是东家的,而是表姐给的。
她秋意算什么阿猫阿狗,要不是看表姐的面子,只怕她连这尺素楼的门都进不去!
果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她——
就是那只鸡犬。
“先别急着谢。你来尺素楼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自己的住处。”
“你走的这段时间,我让曲善在城里挑了一处落脚的地方,离尺素楼不远。待会儿我让他陪你去看看。”
徐青玉暗中感慨周贤的细心,她跟周贤一顿商业互夸以后才吩咐小刀和秋意:“你们二人先帮我搬家。我和二叔说会话。”
她则和周贤并肩走进去。
周贤见徐青玉虽然说话间带着笑,但脸色并不好。
心里顿时有不安的感觉。
果然,下一刻就听见徐青玉说道:“东家,着急大家开个会,我有急事要和大家说。”
而卢柳自从徐青玉回来以后就有些坐立不安,尤其听见徐青玉对着周贤一口一个二叔,更是五味杂陈。
按理说,徐青玉洗清他的冤屈,还主动让出大掌柜的位置,把他迎了回来,算是他卢柳的大恩人。
可一想到这半个月,他在尺素楼无法展开手脚做事的掣肘感,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架空的傀儡。
他本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徐青玉算哪门子的君子?
如今尺素楼里,他和董裕安的人手都被渐渐拔除,余下的都是愿意听徐青玉话的人。
第245章 假货(二)
尤其是绣娘班子的刘绣娘,更是一股脑地认死理。
表面是:卢叔说得都对,按卢叔的办。
背地里:立刻告诉徐青玉!
他卢柳才不会领徐青玉的恩情呢。
卢柳打定主意要摆一摆老资格,否则以后这尺素楼真是她徐青玉的一言堂了。
因此听见曲善喊他开会的时候,他干脆合上账本夹在腋下,做足姿势后款款起身。
“你们先去吧,我腹中疼痛,先去如厕,立刻就来。”
卢柳想着,自己这个老掌柜不到,他们总得等。
他姗姗来迟,方显重要。
曲善可不等他,反而催促道:“卢掌柜,您快些吧,徐青玉回来了,那丫头本来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
“就来就来,这人有三急,憋不住——”
卢柳心里冷哼,看着曲善跑得飞快的背影,暗自嘀咕:这小子从前都是‘那娘们那娘们’地叫,如今倒是一口一个徐青玉,这叛徒!
卢柳磨磨蹭蹭地去茅厕,狠狠地摸了一把鱼,随后才慢吞吞的走到三楼的议事厅。
他心中还在埋怨:自从徐青玉来了尺素楼,便发明了“开会”这个词儿。
早开会、中开会、晚也开会,若商量重大事件,还要请人做会议纪要,简直可笑。
可惜只要他不来,大家都得等着他。
于是他慢吞吞地摸到三楼,却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说话声。卢柳一下急了,连忙快走两步推开门。
既然不等他就开会,卢柳的视线落到人群中那唯一的一抹亮色——
这丫头今日是开窍了吗?
竟然穿一件粉嫩的衣裳,乍一看颇有两分姿色。
他正要张口阴阳怪气两句,哪料徐青玉直接打断他。
“卢大掌柜,您年纪大、经验足,快来帮我们看看这两匹布料有什么区别?”
这是骂他年纪大吗?
卢柳一头雾水地走过去,看见桌上整齐摆放着两匹布料,外观看不出任何区别。
他上手一摸,随后眉梢一挑:“这不是……这不都是咱们尺素楼的天晓色吗?”
徐青玉摇摇头:“非也,左边这匹是咱们尺素楼的天晓色,右边这一匹,是我在孟县买来的天青晓。”
卢柳大惊。
他双手分别搭上两块布料,反复摸索,随后愤怒说道:“这狗东西分明就是抄袭咱们的天晓色!掌柜的,报官吧!”
这只是气话。
这年头没有专利保护权,被抄袭只能怪你保管方子不利被人钻了空子。
就算要报官,也得举证,可如今他们哪来的证据?
卢柳不再计较和徐青玉的纠纷,反而一脸关切地问道:“这东西你在哪儿弄来的?”
“孟县的一家布庄,说是从咱们这儿一个叫罗记绸缎庄的铺子里进的货。”
徐青玉冷笑一声:“这罗记的新品不仅名字抄袭咱,更可笑的是掌柜还口口声声说熊大人那副《烟锁池塘柳》便是用的他们的天青晓。”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微变。
曲善重重一拍桌子:“这也太不要脸了!”
周贤更是气道:“我现在就去找姓罗的算账!”
徐青玉拦住周贤:“二叔,稍安勿躁,咱先把情况摸清楚。”
她还算冷静:“我刚回青州便急着把这件事告诉大家,是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大家也不必着急,所谓人红是非多,我们尺素楼生意越来越好,有人抄袭是早晚的事儿。”
徐青玉这一番话让众人心里顿时妥帖。
抄你?
那是看得起你才抄呢!
至少证明他们尺素楼确实是红了!
“咱们先装不知道这事,派人摸清楚周边情况,收集好证据再动手不迟。”
“我跟那掌柜打听过,这所谓的天青晓出自罗记绸缎庄,价格八两八钱,而且随时可以拿货。”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罗记的主要销售渠道。他们极有可能不在青州城内销售,但已经占领了青州辖内的几个县城。”
众人闻言,脸色微变。
若是这样,情况就更不妙。
徐青玉冷笑,“若他抢先占了咱们的市场,说不定咱们这正品最后被打成赝品。”
周贤气得脸色发青。
天晓色本是尺素楼今年的重点推品,周贤就指着这天晓色翻身,哪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周贤立刻做了决定:“曲善,你下午带几个人出城,把青州附近的乡镇县城都摸一遍,看看罗记到底猖狂到什么程度——”
曲善连忙点头。
崔匠头跟徐青玉打商量,“既然这假货比咱们制作工期更短,索性我们不搞饥饿营销了,该发货的现在就发货吧。这些货压在仓库里对我们也没好处。”
崔匠头老实了一辈子,每天看见仓库里的货被徐青玉扣着不发,心里总是悬吊吊的。
周贤看向徐青玉。
徐青玉发现,周贤这个领导比沈玉莲之流强上数倍。
只要发现她有本事,凡事从不吝啬请教,节骨眼上也愿意听她的意见。
卢柳看见周贤那一脸信任的神色,心底更是酸涩。
想着周贤从未像倚仗徐青玉那样倚仗过尺素楼里任何人。
他心中危机感更甚,抢在徐青玉前头发话:“我同意老崔的想法。”
“咱们压着货,故意慢吞吞地做工,还对外说慢工出细活,本就不占理。”
“这俗话说吃屎还得掐尖儿呢!如今还有天青晓这个对手,再不发货,只怕屎尖儿都要被他抢光了。”
徐青玉却坚定摇头:“现在突然发货,只是证实之前确实在故意压货。”
“他们知道咱们手里明明有货却不发货,势必要被人戳脊梁骨。”
众人闻言,全都沉默。
卢柳嘀咕:“所以说一开始就不该搞饥饿营销,把大家胃口吊得这么大,如今骑虎难下。”
周贤瞥了卢柳一眼,卢柳只好闭嘴,“饥饿营销是我坚持的策略,落子无悔。你们现在有怨气就朝着我撒,以后谁也不准再提这事。”
徐青玉心中暗笑自己这假二叔关键时候还挺有担当。
徐青玉补道:“不招人妒是庸才。既出来做生意,什么牛鬼蛇神都会遇到。见招拆招就是。”
卢柳老同志瘪瘪嘴,没说话。
倒是周贤,被徐青玉三言两语说得心情瞬间平静不少。
“罗记绸缎庄这样猖狂,我断容不下他,否则将来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打我周贤的脸?”
徐青玉就问:“二叔想出这口气?”
周贤点头:“总不能让别人以为咱们尺素楼是软柿子!”
徐青玉笑着说道:“二叔别急,我早就给这帮狗东西们准备好了硬菜。”
第246章 假货(三)
众人全都看向那小娘子。
徐青玉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那双眼睛黝黑发亮。
“咱们不是有春苗计划吗?到现在为止可有人来领取这笔钱?”
周贤摇头。
徐青玉就笑着说道:“那就请曲善小哥外出收集情报的时候,顺便也宣传宣传咱们这春苗计划。”
周贤不解其意。
徐青玉就笑着说道:“任何时候,朋友要搞得多多的,敌人要搞得少少的。”
话糙理不糙,周贤似懂非懂。
“咱们先放宽条件,让那种家里并非特别贫困的读书人来领取咱们一部分助学金。”
“先把实惠发到读书人的手里,他们自然能成为我们手里的剑。如此一来,自然有人会帮着我们收拾罗记。”
卢柳就道:“你是用春苗计划来收买这群读书人?可读书人向来清高,怎么会为咱们这样的商贾打头阵?你想拿别人做刀,你当别人都是蠢的不成?”
徐青玉微微蹙眉,他发现卢柳挨的打似乎不够,就算挨了打也不长记性。
徐青玉面色不虞,“所以咱们先假装不知道罗记的事情。到时候拿了咱们助学金的读书人,只会被恩义裹挟。这一招叫借力打力。”
不得不说,这主意很妙。
就连喜欢抬杠的卢柳此刻也如锯嘴葫芦,想不出任何一句反驳的词。
帐房白秋水最为清楚尺素楼的财务情况。
只不过因为徐青玉前段时间新品发布会办得成功,如今已是周贤身边的红人。白秋水如今说话倒是委婉许多,他撇了徐青玉一眼,然后才小心提醒:“这法子好是好,但是咱们账面上没那么多的银钱。”
周贤立刻道:“那就把该还给廖家的钱再拖延一段时间。”
白秋水苦笑:“东家,这给廖家的欠款本来十几天前就该结清了。”
“当时您跟他说,董裕安盘走了咱们铺子里的钱,让他宽限几日。廖家让咱们必须在半个月以内凑齐,算算时间,也就是后天。”
“那廖家的掌柜可说了,凡事有一没有二,这次若是咱们再拖延,他就要吊死在咱们尺素楼的门口。”
徐青玉眉梢一挑。
这像是杠精老廖说出来的话。
周贤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吊死!咱提前把绳子给他准备好,他吊死了就不用还账了。”
话虽这样说,但最后查出来这褪色一事,到底是因为尺素楼才导致廖家遭遇横祸。
周贤嘴硬了两句,到底还是心虚:“又不是说不还,只是缓几天再还。”
徐青玉却笑:“咱们没有银子还,可以银货相抵呀。”
周贤以为他是要拿天晓色去还廖家的款子,当下摇头:“廖桂山知道我们手头上没多少现银,只怕早就猜出咱们这天晓色溢价严重。他精打细算了一辈子,不会做亏本生意。”
徐青玉笑着摇头,“二叔,其实这事儿我之前就想过了。”
小刀和秋意已经去帮她搬家,徐青玉就只好让曲善下去叫刘绣娘来。
曲善心里直嘀咕:徐青玉年纪比自己还小,每次开会都把自己当端茶送水的丫头。
不过他也好奇徐青玉准备怎么拖延这笔债,因而脚下走得飞快。
他叫上刘绣娘便往三楼方向走。
刘绣娘知道他们尺素楼的这几个当家人在三楼开会,惴惴不安的打听:“曲善小哥,东家有没有说叫我来是什么事?”
曲善跟前跟那绣娘不对付,但是对这个刘绣娘印象倒是好。
毕竟谁不喜欢一个闷头干活却不爱嚼舌头的老实人呢?
“别担心,应该不是坏事。”
刘绣娘这才放下心来,跟着曲善往三楼去。
一进屋,刘绣娘的视线就难以从一群大男人中间的那一点粉红身影上挪开。
竟然是徐掌事回来了!
刘绣娘心里一阵火热,不等徐青玉召唤就赶忙上前见礼。
徐青玉开门见山的问:“我临走之前,要你们几位绣娘多费些功夫想想手上编花的活计,你们可有做出什么成绩?”
原来是问这个。
刘绣娘老实回答:“我们把那一日评选最佳风度先生的花全部回笼,又按照您的吩咐想了好几种花样,试着鼓捣了些东西出来,就等着您回来以后过目呢。”
卢柳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暗道这尺素楼里仅有的老实人,如今也学会弯弯绕绕了。
前两天他还问刘绣娘把之前做活动留的假花留下来的用途,刘绣娘也打太极,说只是按照徐青玉的吩咐收起来。
好啊好啊,合着到最后……这一个个的都防着他一个人是吧。
刘绣娘一听是这件事情,连忙下楼去拿她的成果。
周贤却不解其意:“这些布花赶制匆匆,布料和做工都十分粗糙,就算贱价也没有人回收。廖桂山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同意拿这些东西抵债?”
徐青玉笑眯眯地回到:“二叔,我这个人最擅长变废为宝。您且等着看。”
片刻,刘绣娘便折返而来。
这一次,她一手腋下夹着一个木匣子,另一只手还抱着一个托盘。
曲善连忙上前去帮忙取下木匣子,打开后难掩一声惊呼。
众人被他这一声惊呼弄得心里痒痒,心急的卢柳更是直接站了起来,随后着急忙慌的从木匣子里面取出一枝花来给众人看。
众人这才发现,那一日用来评比投票的布花,摇身一变从做工粗糙、只有颜色区别的布花,变成了一朵精巧含苞待放的花朵。
其中一朵还用布在外面继续做了层层晕染炸开的花瓣,颜色渐次分明,花朵栩栩如生,就连下面的枝干枯枝也被熏香染色,拿在手里分外巧夺天工。
众人不由愣住了。
崔匠头作为整个尺素楼的技术总管,自然知道这帮绣娘这些天在忙活什么。
他笑着对周贤邀功:“东家,刘绣娘可是为了这批花绞尽脑汁,我看到她好几个晚上都没回去,带着孩子就睡在大通铺上。”
周贤并未理会崔匠头的话,因为他的目光全部被这一批次巧夺天工的花朵所吸引。
就连徐青玉也没有想到,刘绣娘他们有这般巧思。
她临走之前只是跟绣娘班子的人提了几点思路——
要求便是把花做得精美和富贵,要像绣品一样让人愿意掏钱买回去作为观赏品。
徐青玉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木匣子里面放着两只假花。
这一批次的假花,便是用之前云记抢走的那批浸泡过的褪色布料做成的。
那批布料是残次品,不好出手,因而上次她才将这批尾料混合着尺素楼里剩下的一些废料做成了手工粗糙的布花。
第247章 新家(一)
眼下这几枝花朵花瓣饱满,颜色鲜明,栩栩如生,枝干带有花香。
更难得的是,托盘里摆放着四朵假花,每枝假花对应一种季节颜色。
徐青玉难免多看了那位刘绣娘一眼,赞道:“难为你有这样的巧思。”
刘绣娘不敢居功,“这都是姐妹们的功劳。”她又腼腆地挠挠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徐青玉:“徐掌事,您看可还有需要改善的地方?”
徐青玉笑着肯定了她的努力:“这样就很好。你把东西放在这儿,先下去吧。”
等刘绣娘走了以后,徐青玉才对周贤笑着说道:“东家,您说我们要是把那一天活动剩下的那些花全都送给廖掌柜,让他自行让绣娘加工,再送给他这么一个赚钱的主意,他还会想来咱们尺素楼里上吊吗?”
“他上个屁的吊。”
周贤拿起那一只只假花放在太阳底下观察得很认真,吹胡子瞪眼。
他又拿在手里掂量着,喃喃自语:“这花虽然是用残料和边角料做的,可是却栩栩如生,看着跟真花没有区别。”
托徐青玉的福,天青晓的订单快要排到年底。
周贤这几天又觉得扬眉吐气,因而偷了几天的懒。
平常来到尺素楼,也只是巡逻一圈、查查账本,并未往绣娘棚子那边跑。
没想到他们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出这样大的事情来。
周贤忍不住夸赞:“巧,这手也太巧了。”
卢柳却道:“这东西巧是巧妙,可是到底假不如真,云记拉走以后卖给谁呢?”
周贤是生意人,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番价格。
随后好似完全听不懂卢柳的含沙射影,抚掌一笑:“我倒是愿意买。”
“真花遍地都是,不过几日就凋谢了,可是这假花却可以年年岁岁,以锦绣为花,常开不败,寓意福泽绵长,非华彩可以比拟——”
周贤说着面露不舍,不肯把这么好的东西和这么好的主意给廖家。
他恋恋不舍地将假花放回托盘处,竟然也破天荒的开起了玩笑:“不如就让姓廖的吊死吧,这生意咱们自己做。”
徐青玉笑着摇头:“东家,冤家易结不易解。说到底这次褪色事情毕竟是因为咱们,钱好欠,情难还。再者出门在外做生意,总不能揽尽所有好事,容易引人眼红。”
周贤哪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前段时间到底跟云记撕破了脸,两家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过了。
如今再来重修旧好,心里怎么着都觉得别扭。
“那就把这几只假花都留下吧,放在咱们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周贤心里在滴血,盘算着:要是先有天晓色,再有这假花生意,他尺素楼不就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了吗?
如今好不容易发财,还要带着廖家一起。
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徐青玉笑着安慰:“二叔,青州城里遍地都是黄金,咱们跟着您一弯腰就能捡到呢。”
周贤被徐青玉的话逗笑。
曲善则暗暗瞪了徐青玉一眼,心中想到:就你会拍马屁。
他立刻也拱手道:“没错,咱们跟着东家,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不就是拍马屁吗。
他曲善难道还不会?
等几人散开,徐青玉才单独留下周贤说话:“东家,这一次咱们的新品刚上不久,那罗记就已经先咱们生产一步,这其中定然有鬼!”
“我这一两天赶路的时候就在想这个问题。东家——”徐青玉神色慎重,“咱们尺素楼里的内鬼或许没有清干净。”
周贤试探性出声:“你是说……董裕安?”
他又摇头:“董裕安既然知道事情败落,怎么还会躲在青州城里?”
徐青玉笑着说道:“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董裕安性格睚眦必报,说不定就在暗处等着咱们呢。”
周贤依然不肯相信是董裕安:“我看前些天老崔在做天晓色染料的时候也没避着人,也有可能是咱们尺素楼内部走漏了风声。”
徐青玉点头:“或许都有。”
既然没证据,徐青玉自然不会开口。
“那明日我们先去找廖家说欠款的事情。”
周贤点头,又想到她这一路风尘仆仆地赶路回来,肯定累了,便连忙催促:“你先回去休息,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你回去看看那房子满不满意,若不满意你只管跟二叔说。”
徐青玉笑着拱手:“那就多谢东家。”
周贤也笑道:“你如今既然已经被大嫂收作义女,那就是我的大侄女,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我就叫大侄女。你管我叫二叔。”
两人会心一笑。
徐青玉当初被收作义女,知道田氏是为了更好地拿捏她——毕竟卖身契已在自己手里。
只是没想到还有帮她躲避和老板绯闻的效果。
如今周贤故意随时随地叫她大侄女,显然是要堵住青州城内的悠悠之口。
周贤给她租的院子离尺素楼不远。
虽然只是一个一进的小房子,但胜在有三四个房间,地理位置优越,离青州官府也不远。
条件好,她一个独居女性也不怕,更何况现在是三个人住在一起。
徐青玉暗自比较,这院子的规格跟卢柳的也差不多。
等回到庭院的时候,秋意已经做好一桌子饭菜,将她所有的行李整整齐齐归位。
小刀则在院子里耍他的长刀。
徐青玉一走进来,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种——
她和秋意搭伙过日子,再带上小刀这么个儿子一家三口的生活。
秋意是个勤快的姑娘,一看见徐青玉回来,立刻将饭菜搬到桌上,笑着招手:“表姐累坏了吧?”
“我把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朝南那个房间留给你,还将你从通州城那边带来的书全部搬出来晒了一阵。”
“到时候南边那房间既可以做你的卧室,又可以做书房,我和小刀就睡在你隔壁。”
徐青玉却拒绝:“小刀年纪大了,总归讲男女有别。”
于是对秋意道:“南边的房间更大,书房暂且分出来,咱们三一人一间屋。”
小刀对于一个人占一个房间有些不好意思:“总要留个书房或会客厅。要不然你们两个姑娘家一人睡一间,我睡廊下就好。”
徐青玉一巴掌拍他后脑勺:“说什么呢?放心吧,咱们这房子只是暂时的,将来会有更大的房子。”
小刀立刻兴奋:“那我要一个五进的院落!”
徐青玉又一巴掌拍他后脑勺:“做什么春秋大梦?人家五品官员都没有五进的宅子,你倒是狮子大开口?”
小刀撇嘴:“反正都做梦了,怎么不整个大的。”
第248章 新家(二)
徐青玉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挺好——
每天回来有热菜热饭,衣裳也是干净的。
虽然她痛恨奴隶制,但她真的很需要一个人照顾她的起居。
直到徐青玉回到房间,发现勤劳肯干的秋意竟然连她的肚兜和亵裤都洗得干干净净。
秋意还很没边界感地打来热水,殷勤招呼:“表姐,我给你搓澡。”
徐青玉头皮发麻,连忙推着秋意外走:“这些事情你不必操心,我的贴身衣物以后我自己洗。”
秋意脸色一垮,眼眶突然红了:“表姐是嫌弃我笨吗?我其他事情都做不好,只能做这些粗活。”
“我走之前,我娘还特意交代说要我一定好好照顾表姐。”
“说我要是不听话惹表姐生气,回去就打死我。”
徐青玉闻言一怔,随后摸了摸秋意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我确实需要帮手,但并不是在生活起居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之上。”
秋意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徐青玉笑着说道:“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先从认字学起吧。从今天开始,你和小刀一起上课。”
秋意眨了眨眼:“认字?我也能认字吗?”
她看向徐青玉。
徐青玉笑着说道:“不管是出来做事,还是成亲嫁人,都必须让自己变得无可替代。”
“照顾我的饮食起居谁都能做,但是我的左膀右臂却不是谁都可以当。”
秋意含泪点头:“我知道了,表姐。表姐肯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往死里学——只要我学不死!”
徐青玉挠挠脑袋,觉得自己这波鸡血打得有点过头。
然而秋意想的却是——
甭管是做左膀右臂,还是照顾表姐的隐私起居。
她徐秋意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成年人不做选择,她——
全都要。
她一定要成为表姐身边最无可取代的人,谁都抢不走她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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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徐青玉、周贤就去见廖桂山。
廖桂山一看见他们两人就知道这二人是来说债务的。
不等两人开口,他就率先摆手:“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整件事是董裕安在搞鬼,那就全是你们尺素楼的责任。我们云记是无辜遭殃。我已经宽限你一个月的时间,这次要是再拖延,我只能吊死在你们尺素楼门口。”
周贤这人也怪,本来他心里觉得还老廖这钱天经地义,可一听到老廖这蛮横的口气心里就烦。
眼瞅着两人一见面就要吵起来,徐青玉连忙做和事佬。
她左右手分别拿着两个木匣子,在廖桂山跟前打开。
廖桂山凑前一看,十分嫌弃地说道:“这是何物?”
他又觉得眼熟,“这不是你们上次新品发布会评选最佳风度先生时候用的假花吗?”
他吹胡子瞪眼:“怎么着,你们想拿这个来糊弄我?”
徐青玉就笑:“您老再看看手边另外一个木匣子。”
廖桂山将信将疑地打开那个木盒,随后眼睛一跳。
他用手指轻轻取出那一枝花拿在手里把玩。指尖那枝花茎杆是用枯树枝所做,上面连着几片不同颜色的布做成的花瓣,紧紧黏合在枝头。细纹上面还沾着清冽的花香。
竟然如此巧夺天工!
徐青玉把整件事给廖桂山说了一遍,包括这花的定价、需要耗的时间和人力资源,以及可能的收益。
廖桂山听得频频心动,却按住心思猜测尺素楼的用意。
徐青玉做生意算是厚道。
周贤那老东西可就说不准了。
“我们东家知道这一次是我们尺素楼理亏,也怪董裕安!这件事说起来两家都是无妄之灾。因此,东家的意思是借着这些布料和这个赚钱的主意,换取尺素楼和云记两家绸缎庄破镜重圆。”
廖桂山挑了挑眼睛,看向一边那咬牙切齿的周贤,他心里愈发得意。
周贤越是不服,就越证明这生意可行。
廖桂山又看向徐青玉,话却是对着周贤说的:“听听,听听,这丫头说话就是让人浑身舒坦。不像你,跟癞蛤蟆似的呱呱叫。”
徐青玉笑着问:“廖掌柜这是同意了?”
“怎不同意?你给我这么好的一个赚钱的主意,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又不是傻子,把送上门的银子往外推。”
徐青玉这回放下心来。
云记是青州城里重要的商号,以后对尺素楼还有用处。
周贤则冷笑道:“你这老东西因祸得福。可真是便宜你了——”
廖桂山立刻吩咐左右去尺素楼里搬移剩下的那些花拿回来自己加工。
他又问了徐青玉一些细节,才发现徐青玉当真不是随口说说,她对于整个假花生意都想得条理清楚,可见是花了不少心思。
廖桂山越看她越满意。
在徐青玉要走的时候,他很突然地拽住了她的衣袖。
徐青玉吃了一惊——
陈朝男女大方,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
她还以为廖桂山要对她“性骚扰”的时候,却见那老头露出干瘪的牙床,笑得跟弥勒佛似的问她:“丫头啊,你跟着这老东西没有前途,你年纪轻轻的……不如随了老爷我吧?”
徐青玉:???
不等徐青玉和周贤发话,廖桂山继续笑眯眯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还住在尺素楼三楼,那地方像什么样子?你好歹是个姑娘家,怎么能住那样的房间?你要是来我云记做活,我不仅给你留着大掌柜的位置,还另外给你购置一间小院,如何?”
周贤连忙拨开他的手,挡在徐青玉跟前:“昨天我家大侄女就已经住上了庭院。我还专门给她配了跑腿的丫头。你这黄鼠狼可来晚了!”
“大侄女?”廖桂山挑了挑眉。
周贤十分得意,只觉得终于扳回了一城。
他笑眯眯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这丫头已经被认作了我大嫂的义女,如今那是半个周家人。我叫她一声大侄女,她自然是当得起的。你以后就别在我们一家人之间挑拨离间。”
廖桂山心道,这周家人下手可真是太快了。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又上下打量一番徐青玉——
这女娃,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不仅脑子聪明,姿色也不差。脑子还来不及想,嘴巴却已经先开口:“丫头,你今年有十七八了?还没说亲事吧?”
第249章 送礼(一)
周贤气得跳脚,急忙把徐青玉往自己身后拉,“我侄女的婚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她二婶已经在帮她物色合适的男子。我大侄女的事情轮不到你一个人外人指手画脚!”
廖桂山捋着胡须,笑得鸡贼:“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多看看总是好的嘛。那买个菜还得货比三家呢,更何况是成亲这样的大事”
他一想起来自己家里有好
倒不是她喜欢或者讨厌什么颜色,头发的颜色和出场造型都是根据需求来定。
再往外就是深海域,延展到大陆架,就是他国领海,常有军艇演习,一般没人敢在这儿下潜采珠。
“公子,这里怎么会如此的诡异的,你看这紫色的火海怎么会如此之广阔,无穷无尽。之前我进入的空间可不是这个样子,而且这里什么都没有,那棵梅花巨树也不见了踪影。”封翼环顾四周茫然的说道。
浓眉哥四人推着板车进了后院,在一个丫鬟的指引下,放好了那些盆栽。随后,浓眉哥让同伙中的马脸去接点水,给花花草草们浇淋一下,他自己则在另外两人的掩护下,趁着丫鬟们没留意的当口,悄悄溜到了后厨。
离开监狱之前,徐凌峰和章远说尹伊为了给他造势花了不少钱,难得夸一句尹伊有良心。
青玥眼神一闪,若是能有攻击灵念的功法,那她的底牌就又增加了一个。
南长卿挑眉,却并未收笑,“那为夫每日都在娘子身旁,让娘子看个够,可好”南长卿渐渐靠近青玥。
只见鲨鱼兽身上的皮肤瞬间凹陷下去,大半个身子的皮肉都在发生着波浪一样的震荡,巨大的身躯也瞬间离开了海面,气势恢宏地朝着天空飞出。
“辛苦你了,奈奈。”松上义光终于停止回味放下了汤碗有些感激的对奈奈夫人说道。
他不否认有故意卖好的嫌疑,但是这套首饰他可以保证自己妹妹绝对喜欢,相比那些动辄百万的品牌珠宝,几千而已,不算什么。
就在黄金诺亚号的正后方,一艘与同样是方舟形态的海贼船,正全速朝着这边追赶过来。从对方的航线来看,百分之百就是自己所在的黄金诺亚号。
不过瓜迪奥拉希望月底在足总杯上,能战胜对手,还开玩笑说阿森纳拿英超冠军和欧冠冠军,足总杯还是给曼城吧。
而颜沐沐听到这句话后,觉得心间一暖,她本来就只是想要试探一下,没想到简莫凡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而且他还说他一点会和她结婚的。
又过了几日,武田晴信在动手流放父亲之前私下约见了弟弟信繁。
一个家奴摇晃着迈出门来,接了拜帖,先捏了捏银子,冷笑道:“我家相爷今日有公事,还未下朝回……你就是吴、吴……”待瞥了一眼大红的拜帖,神色登时恭敬了许多,客气地询问。
“娘娘,气候燥热,今儿您忙里忙外定然也是乏了,喝下冰饮就让奴婢伺候您歇息吧。”冷枝手捧乳玉凤雕冰饮盏轻手轻脚的来到皇后身旁,将冰盏搁在一旁的侧几上,低声言道。
“哼!大人找错了人,你要告的人与我有师生之谊,你看我可是欺师灭祖的无耻之徒么”张溥脸色陡变,声调随之高了起来。
皇后仔细端详着上呈的锦盒,淡淡的点了点头,身为六宫之主,奇珍异宝见的多了,区区孔雀尾羽绣制的锦盒,于她而言并不是很稀罕的物件,此时皇后在意的只是皇上的意思罢了。
第250章 送礼(二)
傅闻山的心思并没在这根盲杖上。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清晰地闻到那种皂角的淡淡香气,还有她用的桂花头油——很轻、很浅、很淡。
她的味道……鲜活而生动。
就这样急促而强势的闯入他的世界。
而徐青玉全然没察觉那人的走神,只是很专注地握着他的手,语气里只有对自己设计能力的自信和得意。
她按住他的手往下用力一摁:“这里有一个机关,只要一摁,便会飞出几根银针。平日里你可以往针上淬些毒,关键时刻用作防身之用。”
“这个位置有可以打开的小暗格,里面就装点毒药。你要是被人俘虏,还可以吞药自尽。”
傅闻山慢吞吞的开口,“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
徐青玉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里,不知天地为何物,一直兴奋地展示这一根拐杖的多重用法。
傅闻山虽然在走神,却也听得清楚,这根手杖确实难得。
它不仅是一根手杖,更是一件称手的武器。
不仅能杀人,还能……自杀。
可傅闻山一想到这根手杖起码要耗时半个月以上,也就意味着徐青玉在尺素楼新品发布会最忙的时候还抽空做这设计图纸,他心里忽然一抹异样。
他问了一句:“你为何突然——”
傅闻山本想问“黄鼠狼为什么给鸡来拜年”,到底忍住了,“突然对我这么亲近?”
徐青玉放开那根盲杖,静静地看着他。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傅闻山甚至能听见外面风吹树摇、叶子落在青石地板上的声音。
似乎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傅闻山呼吸微微一滞。
不知怎的,连心跳也快了一分。
咚!
“我的心意,难道傅公子不清楚吗?”小娘子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带着一丝哀愁,“我这是在…巴结你啊。”
傅闻山:……
好半晌,傅闻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既躲着我,为何又来巴结我?”
这话还真是问住徐青玉。
她巴结的不是傅闻山啊,是傅闻山的权势啊。
可是她也不能跑到人家面前很露骨的说——大佬以后求带,但请你有困难不要连累我。
难得见徐青玉支支吾吾。
傅闻山哪儿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他也没强迫她回答,只是唇角微微一勾,顺手握住那根明杖,笑着说了一句:“这根明杖我很满意。多谢徐娘子费心。”
徐青玉想起路过沈记绸缎庄时没看见沈维桢,又问了一句:“沈公子没跟着你一起回来?”
傅闻山笑道:“他还在躲公主殿下。”
徐青玉不免摇头:“沈公子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或许等他把公主殿下送来的那一百零八副美人图像全部都相看一遍,他才知道自己心仪哪种姑娘。”
“一百零八幅美人图?”徐青玉难免咋舌。
这比皇帝选妃还要隆重呢。
看来这个沈家还真是得安平公主信任。
忽然,他听得傅闻山问道:“听说最近有其他绸缎庄假冒你们尺素楼的天晓色?”
徐青玉微微一怔,“傅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过当初静姝陪着自己一路去青州城,孟县的事情她也清楚。静姝那个牛脾气对傅闻山忠心,自然是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告诉他。
她也没打算藏着掖着,只是嘱咐这件事先不要对外说起。
看她游刃有余的模样,傅闻山便知她已经有了应对,心中却也好奇:“官府一般不会参与商户之间的争斗,你打算如何做?”
徐青玉笑眯眯地说道:“我不仅听之任之,我还请人帮着他们宣传天青晓。”
傅闻山有些听不明白:“你不去找罗记他们算账?”
那女子微微往前凑了一点:“傅公子听说过‘捧杀’一词吗?”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
“一个道理。”那女子脸上一抹笃定,“他们有意避开青州这块地,是因为他们知道天青晓只要一入青州城就会被打为赝品。所以他们选择青州附近的县城下手。那我偏要让他们名声臭在青州城里。”
小娘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紧不慢,似乎风浪越大,她所在的那只船反而越平稳。
“我不仅要帮他们大力宣传,还要宣传到熊大人和安平公主都知道这件事。”
傅闻山听得微微心念一动,再一次升起遗憾与惋惜——
为什么徐青玉不是男子之身?
若她是男子,有这份心思和筹谋,去北境当个坐镇将军该有多好?
傅闻山提醒她:“就算如此,他们照样可以避开青州城去更远的地方售卖。若让他们占得先机,真正的天晓色反而会成赝品。”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徐青玉总觉得自己算是聪明,但傅闻山却比她更聪明。
她笑了笑,“因而我打算明日去一趟青山书院。”
“去书院做什么?”傅闻山原本以为她是要去求熊怀民为她作证,因而不赞同,“熊大人从不参与这些是非。上一次尺素楼的新品发布,要不是你占了一个春苗计划的原因,他不会这般配合。”
徐青玉笑着说道:“熊大人日理万机,我这种小鱼小虾哪敢麻烦他?人情嘛,总得用在刀刃上。”
傅闻山闻言,微微挑眉:“我也欠你的人情。”
这一句忽然把徐青玉给整不会了。
傅闻山却继续说道:“你救过我的性命,因我遭受无妄之灾,却以德报怨还给我送了这一根明杖。若真细算,傅某欠徐小娘子颇多。”
徐青玉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是看着他那双幽幽的瞳孔,一时语塞。
“那要不……你慢慢还?”
傅闻山却道:“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也不喜欢猜来猜去。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徐青玉愣了一下——
她喜欢什么?
她当然喜欢金银!
可这世上总有比金银更有用的东西,比如说——傅闻山的权势。
“傅公子的人情可不好欠,我得留在最关键的时刻。”
傅闻山微微偏头:“比如?”
徐青玉单手托腮:“我这个人脾气臭,性格倔,很容易得罪人。所以傅公子的人情,得保留在我哪天命悬一线的时候再用。”
第251章 送礼(三)
傅闻山点头,他听明白了——
他就是徐青玉把天捅个窟窿时用来补天的那一片石头。
两人正说着话,那位李大夫提着药箱在外头敲门:“公子,针灸的时辰到了。”
徐青玉这才想起傅闻山的眼睛并非受伤所致,而是有人下毒。再联想到他前几次被人追杀,她总觉得傅闻山或许牵扯进朝廷秘闻之中。
于是她起身就走,临走时还和那位李大夫打了一个照面。
静姝送徐青玉出门。
徐青玉无意间问了一句:“你家公子的眼睛如何了?”
静姝摇摇头:“公子的视力并未好转。不过是像从前那般将养着罢了。”
徐青玉心里却觉得奇怪——
这些天与傅闻山接触,她总觉得他目光锐利如刀——
只不过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她也看不真切。
次日,徐青玉和周贤还有小刀几个人赶到青山书院。
她跟门房说明来意,门房请示山长以后放他们入内。
徐青玉便让小刀把横幅、旗号等招牌全部打起来——
旗面上写着“春苗计划”几个黑色大字,分外显眼。
周贤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套桌椅板凳,就这么放在青山书院学子们上下课的必经之处。
徐青玉刚刚落座,就看见了羊肉串张真源。
张真源背着书包,正和同窗们赶去上另一堂课。冷不丁看见一面红旗迎风招展,再一细看,这人不正是尺素楼的那位掌柜——上次从他手里骗走好几百两的女人?
只是想到徐青玉曾拍着胸脯保证,说他给他舅舅买票的事不会有人知晓,他才面色如常地靠近,“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徐青玉笑着指了指旗面上的字:“春苗计划。目前还没有人报名,我们尺素楼账面上的银子都快堆不下了,所以今天特意来青山书院,帮大家解疑答惑。”
她又笑着催促:“张公子,你赶紧去通知书院里家境贫寒的学子,让他们到我们这儿来报名。我怕他们面皮薄不好张口,索性摆到你们这儿打吆喝。”
张真源满口答应,面色却有些急促。
春苗计划的事,书院里几位山长已经说过多次,但那些学子自尊心强,不愿自降身价去领取商户的救济金。因而这活动虽然已经开始一个月,他却没听说过身边有人去领。
徐青玉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道:“若有疑问当面沟通,切莫以讹传讹,浪费这难得的机会。”
张真源一听也是这个理,连忙说道:“我现在就去把人给你带来。”
张真源刚走,徐青玉就看见一青年男子犹犹豫豫靠近。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衣袖处打着补丁,前胸后背都被洗得褪色。
四目相接瞬间,徐青玉懂了。
就是你了!
她立刻展开一个热情的笑容:“公子是青山书院的学生吧?我们是尺素楼的伙计,这位是我们的掌柜。”
那年轻男子面色窘迫,站在那儿半天不说话。
徐青玉却抓紧机会连忙对春苗计划做了介绍。
当听到助学金可以不用偿还时,那男子明显身躯一震:“当真不用偿还吗?”
他将信将疑,神情警戒地看着他们:“可需要为你们尺素楼做些什么?”
徐青玉笑着道:“不是不偿还,而是有能力者偿还。若没有能力,公子将善心传递下去也是一样。”
那年轻男子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冷笑:“我自幼疾病缠身,就连族里的亲戚借我银子时都要将本金和利息算得一清二楚。这天下没有白拿的银子,你不如直接告诉我需要为你们尺素楼做什么事,或许还有得商量。”
徐青玉一愣,看见青年男子脸上的敌意才明白为什么她这个春苗计划搞得轰轰烈烈却始终鲜少有人报名。
她看着远处的山脉,一股清风拂过,迷了她的眼睛。
“我们东家自然不做亏本的生意。”
果然,那书生冷笑一声:“你说吧,什么条件?”
“我们东家希望你若高中,能为万世开太平,为往圣继绝学,为万民立身。你若没有高中,亦能守书斋一方,传道授业,为往圣续一缕不绝薪火。庙堂能济天下,江湖亦能育未来栋梁。”
“为万世开太平,为往圣继绝学,为万民立身——”那男子睫毛轻颤,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徐青玉,“这位小娘子,我报名。”
有了这位苏公子带头,尺素楼的摊位上渐有人气。
而徐青玉这一抹“绿中一点红”,在书院里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学生们下课来来往往,目光总会停在她的小摊前。
那面写着“春苗计划”的旗帜迎风猎猎,格外显眼。
有人立刻想起这是尺素楼之前发起的助学活动。
几个学子站在远处,神色不屑:“如今青山书院真是管理松散,连商户都能随意进出。瞧着咱们这里不像是书院,倒像是坊市——”
一人眼神黏在徐青玉身上,语气轻佻:“不过这商户倒有几分姿色。她是哪儿的?叫什么名字?”
旁边的狗腿子谄媚道:“白公子,听说她是尺素楼的大掌柜,深得周掌柜赏识。一个女人能坐到这个位置,想必免不了夜里宽衣解带的伺候男人。”
“可不是?”另一人附和,“我还听说周家大小姐去尺素楼闹过,把她的行李都扔了出来。看来是攀高枝做的掌事。难不成这般年轻的小娘子当真能凭借自己本事做稳大掌事的位置?”
“那周贤有什么好攀附的。”姓白的年轻男子得意一笑,“那小娘子也太没有眼光,她想攀高枝…也该攀爷这一根。爷可是青州城里最怜香惜玉之人——”
刚说着话,身后渐有脚步声。
一道清冷的男声响起:“我竟不知青山书院的学生也学市井妇人背后嚼人舌根。”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白衣男子走来,五官锋利深邃,手持木铜相间的明杖,腰间玉带飘逸,行走在一片苍绿的林间宛若谪仙。
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身后还跟着熊怀民——
青山书院山长亲自陪同而来。
熊怀民面色沉凝,厉声训斥:“徐小娘子是来给贫困学子发放助学金,她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你们随意诋毁?若再让我听到此类言论,定严惩不贷!”
第252章 高枝(一)
徐青玉全然不知自己正处在舆论中心。
周贤却已经先看见熊怀民和傅闻山,连忙招手:“熊大人!”
又向傅闻山微微一礼,“蒋公子。”
傅闻山心中暗赞——这周贤会来事,知道替他掩藏身份。
熊怀民走近,“听说你们来宣传春苗计划,这是好事,书院必定大力支持。”
周贤立刻接话:“多亏青州城诸位先生支持这活动才能顺利开展。我和大侄女都心怀感激。”
徐青玉在一旁配合地露出谦卑乖巧的神色。
“大侄女?”熊怀民挑眉。
周贤解释:“这丫头能干,又曾救过我母亲和侄子,对我周家有大恩。她已被我大嫂收为义女,如今算是我们周家的人。按辈分,她还得叫我一声二叔。”
徐青玉心中暗叹——
周贤这人精,竟在这种场合悄无声息地化解和她的绯闻。
熊怀民和傅闻山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今日她依旧穿着水绿色的衣裳,发髻简单,只插着一根银簪和两根竹筷,干净利落中透着飒爽。
熊怀民打趣:“如今你也是周家的小姐了。”
徐青玉笑道:“什么小姐不小姐,熊大人莫取笑我。我这人天生劳碌命,不是做小姐的料。”
她凑近压低声音:“熊大人,‘烟锁池塘柳’这上联,您可想出下联了?”
熊怀民摇头:“研究许久,勉强对出几副,总觉意境不尽人意。”
徐青玉狡黠一笑:“我有一个,想试试。”
熊怀民立刻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傅闻山也微微前倾,那日新品发布会他在场,深知这五字的精妙。
徐青玉缓缓吐出五个字:“茶烹凿碧泉。”
熊怀民面色一变,低声咀嚼,眼中逐渐放出光彩:“妙!实在妙!五行相对,意境互补,平仄也合!”
傅闻山喃喃重复,眼底闪过赞赏:“虽五行顺序略有调整,但仍合金木水火土,且上下联意境呼应,堪称佳作。”
熊怀民忍不住问:“这下联你从何处得来?你这丫头可别哄我,我知道这上联也并非出自周贤之手。”
徐青玉笑而不答,只遗憾道:“可惜这下联没能题在熊老的大作上。那幅画已送公主府,如今再提,怕是不妥。”
接触到徐青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傅闻山便知道她打什么算盘。
这是还没忘记攀公主殿下的高枝。
罢了。
收了她的盲杖,总得帮她一次。
傅闻山淡淡开口:“公主是个风雅之人,既然收了这副《烟锁池塘柳》,想必也希望对联成双。熊老,我们以文会友,公主定然欢迎。”
熊怀民被说得心动。
徐青玉心中暗喜傅闻山有眼力劲。
自己这头刚搭好桥,傅闻山就递来了橄榄枝。
熊怀民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公主府一趟!”
徐青玉立刻吩咐小刀:“快去尺素楼叫崔匠头备好染料在公主府门前等候。”
她和周贤则随熊怀民、傅闻山前往公主府。
张真源听说此事,索性撺掇着同学们逃课:“走走走,凑热闹去!”
课堂上的学生们听说山长要去对千古绝对,顿时坐不住了。教学老师无奈挥手放行,学生们欢呼着蜂拥下山。
两位老师无奈一笑,片刻后也乌泱泱的跟了上去。
傅闻山再踏上马车之时招来石头低声嘱咐:“盯着那个姓白的还有他那帮狗腿子。我要他们每个人身上一块肉,姓白的……”他偏头略一沉思,脸色无波无喜,“就要他一条舌头。”
公主府所在的主街平日冷清,今日却被一大群学生堵在门口。
护卫见领头的是熊怀民,不敢怠慢,立刻入内通报。
徐青玉在门外紧张等待——
她想攀安平公主这根高枝已非一日两日。
但始终找不到机会。
既要攀高枝,但更得攀得顺其自然不叫公主觉得厌烦。
片刻后,朱门再度开启,一群人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走出。她虽非绝色,却端庄沉稳,仅缀一颗明珠,衣着素净却难掩气度。
徐青玉眼睛亮了一分。
安平公主实在绝色,很有气质温柔大姐姐的感觉。
徐青玉好想给温柔大姐姐捧鞋穿衣。
安平公主亲自迎接熊怀民,寒暄后,视线在傅闻山脸上停留片刻。
徐青玉敏锐的察觉到安平公主和傅闻山很熟稔。
三年前傅闻山曾率十万大军收复失地,亲自将安平公主迎回故国,两人是旧识。
熊怀民略带歉意:“叨扰公主,只因那幅‘烟锁池塘柳’在贵府中,如今有了下联,便想将其补全也做圆满。”
安平公主笑道:“巧了!正好本宫每次欣赏此画,总觉没有下联遗憾。今日能补全实乃幸事。熊先生快请进!”
傅闻山适时提醒徐青玉的存在:“公主,这是尺素楼的工匠,需特制染料才能在画上题字,因而臣就做主将尺素楼的人也叫来。这位是周掌柜和徐掌事。”
徐青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连忙上前向公主行礼。
安平公主点点头,本来快速移走的视线却在徐青玉脸上停顿片刻。
实在是……尺素楼的掌事小娘子也太年轻了一些。
不过只片刻,安平公主就抽回视线,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徐青玉激动得心跳如鼓。
公主府这根高枝总算被她这小人给攀上了!
傅闻山见她喜得双眼发直,在她耳边低语:“快进去吧,小心台阶。”
嗯?
咱两到底谁是瞎子?
徐青玉探究的看向傅闻山的双目,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眼圈周边的灰白已经淡去不少。
学生们不知是否该进,有胆大者直接问道:“公主殿下,既是见证一状美事,可否让学生们也进去一观?”
安平公主欣然应允:“都进来吧。”
学生们欢呼着有序入内。
徐青玉和周贤、崔匠头提着小箱子紧随其后。
周贤和崔匠头哪见过这等阵势,早就吓得腿软。
徐青玉却边走边看,暗自感叹——公主府别院风雅别致,奴仆训练有素,可见公主治家极严。
但至少现在看来,这位安平公主似乎是个随和之人。
第253章 高枝(二)
崔匠头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实在害怕,一双手抖得半晌打不开装染料的木匣。
徐青玉干脆走过去,取出染料,取下一支毛笔蘸好,双手递给熊怀民。
崔匠头这口气才彻底松下。
崔·社恐人感激涕零的看了徐青玉一眼。
徐青玉却向他投去一瞥,示意崔师傅安心。
安平公主命人取来画轴,摊在桌上方便落笔。见徐青玉捧笔上前,熊怀民笑着介绍:“公主,这下联就是这丫头想出来的。”
“噢?”安平公主的视线落在徐青玉脸上。
徐青玉连忙低头:“不敢隐瞒公主,是民女在乡间偶然听一位老者说过。因觉得五行与意境有趣,便记下了,实在不敢居功。”
这话合情合理。
安平公主移开视线,开始端详画卷。
熊怀民蘸了尺素楼的特制染料,大手一挥,在画轴空白处写下“茶烹凿碧泉”五个大字。
有胆大的书生喊道:“公主殿下,听说这幅画会随天色变化,因而名叫‘天晓色’。可否让我们这些没去新品发布会的人开开眼?”
安平公主欣然应允,命人取来细嘴喷壶,壶中雨水早已备好。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雨水均匀喷洒在画卷上,画面如渐变色般徐徐展开。
这一次,傅闻山总算看清楚了。
经过多次针灸,他的视力已能勉强视物,此刻将画作细节尽收眼底。
难怪那日尺素楼众人惊呼连连——
这画卷随雨水与天色变化,实在巧夺天工。
趁众人赏画时,安平公主忽然含笑向徐青玉招手。
徐青玉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上次听白霜说这染料只能维持五到七次显色。本宫瞧着,这颜色是比从前浅淡不少。”
徐青玉点头:“回公主,染料会随着雨水脱色,因而需要维护保养。公主若得空,我们尺素楼可上门为这幅画做保养。”
安平公主点头,视线再次落在她脸上。她虽生于帝王之家,却平易近人,笑起来时更显亲和,“徐小娘子,我听说过你。”
徐青玉眼皮一跳,脑中念头急转,最终坦然迎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听说你很能干,一到青州就把尺素楼的二掌柜都挤走了。”
徐青玉斟酌片刻,顺着她的话锋道:“公主误会。并非民女挤走董裕安,而是他技不如人,输我一筹,自然不好意思留下。民女赢得可谓是光明正大。”
安平公主微怔,看着那双无惧的眼睛,哑然失笑:“你这小娘子……倒是狂妄。”
徐青玉识趣地低头不语。
她清楚公主喜欢什么人设。
她就能演什么人设。
狂妄?
若能让安平公主记住她,这狂妄也值得。
公主府的热闹持续了许久,学子们才渐渐散去。徐青玉与管事白霜确定了下次上门修复的时间,才告辞离开。
周家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她却径直走向傅闻山的马车。
傅闻山坐在车内,她站在车外,这场景似曾相识——
上次在周府傅闻山坑了她一把,她气势汹汹前去问罪。
但这一次,徐青玉难得地福了一福身:“今日之事多谢傅公子。”
傅闻山挑眉:“谢我什么?”
“多谢你在中间牵线搭桥。让尺素楼再入公主眼中。”
“你倒是聪明。”傅闻山笑了,“我说过,不喜欢欠人情。”
徐青玉有些发懵——
对方一直要报恩怎么办?
可她想把人情用在刀刃上啊。
“傅公子不必如此。我若有事,自会请你帮忙。”
傅闻山却将她的话原封奉还:“救命之恩,当重重相报。徐姑娘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徐青玉:……
哪有人报恩如报仇啊?
小娘子突然凑近,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傅公子——”她的声音里带笑,还有一丝捉弄之意,“你的眼睛,是不是能看见了?”
傅闻山脸色微微一凝,看着眼前这人笃定的视线,心中暗道这小娘子好厉害的一双眼睛。
下一刻,他沉默。
徐青玉早已将他看穿,她含笑后撤一步,“我知道了,傅公子的眼睛还没好。放心吧,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你若真想回报我,改日让石头哥教我骑马吧。”
听着徐青玉那欢快的脚步声,傅闻山突然身子前倾撩开车帘,目光追随着她远去的身影。
他这才看清,她那根飘飞在空中的青色发带。
——他,傅闻山,竟被一个小娘子给捉弄了?
徐青玉捉弄了傅闻山一回,自然心情大好。
回到尺素楼时,正看见曲善从外头回来。
前两天,周贤让他去附近县城打听“天青晓”的消息。
这一回他风尘仆仆赶回来,徐青玉便知道罗记绸缎的事情有了着落。
她快步跟了上去,直接上了三楼,又让小刀去叫周贤和卢柳。
上一次,卢柳以退为进,寻了个借口在老家蹲了十几天。
后来又被周贤卸职,给了徐青玉足够的时间铲除隐患。
如今,整个尺素楼关键位置的血脉已焕然一新,基本上都是她徐青玉的人。
卢柳就算仍留在尺素楼,也并无多少实权。
徐青玉心里想得开——如果卢柳愿意乖乖做这个傀儡大掌事,她也不是不能为他留一线生机。
因而,她对卢柳表现得愈发尊重。
等周贤到了以后,曲善才将这两天的见闻尽数报给他们听。
“东家,除了孟县,青州城下面的几个县城都有卖天青晓的小布庄,每匹售价八两到九两之间,发货地都是罗记绸缎庄。而且不需要等待,现货随时都有。。”
“他们卖得贵,我没舍得买,但我一一摸过,那布料跟咱们的天晓色一模一样。我敢肯定,这天青晓和天晓色用的都是同一种底料。”
徐青玉并不觉得稀奇。
那布料本就是最普通的绸缎,关键在于染料与布匹的颜色选择。
店里的大师傅学徒对工艺熟悉,随手就能摸出天晓色的布料。
但染料一事需费大力气破解,罗记能这么快研制仿品,尺素楼里定然有内鬼!
“最关键的是他们对外宣称,、熊大人的《烟锁池塘柳》是用他们天青晓的布料做的。”曲善越说越气,“我看这些布庄生意都挺好,主要卖给当地的氏族和学生们。甚至大部分人不知道咱们的天晓色,只认他天青晓,有的还说我们天晓色是假货,简直倒反天罡!”
第254章 赝品(一)
“这件事早在我们预料之中。”徐青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既然敢仿制天青晓,就绝不会只在孟县卖。只是没想到他扩张的速度竟然如此快。”
周贤心里想着饥饿营销的事,几次想跟徐青玉提,让崔匠头他们加快生产。
可一看到她淡然翘着二郎腿、一副山雨欲来却岿然不动的架势,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周贤自认是个用得起人的主,也相信徐青玉的判断,于是斟酌片刻便没再说话。
反倒是曲善义愤填膺地继续道:“东家,不止如此,我看他们那架势,只怕不止要在青州附近卖,还要杀进青州城来!”
“我今天进城时,就听见有人说,熊大人那幅《烟锁池塘柳》用的是天青晓的原布,还说这幅画现在就挂在公主殿下府里。气得我当场跟那人吵了几句!”
曲善说完,才发现屋子里一片死寂。
抬眼一看,徐青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陡然失神,“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徐青玉笑着道:“你是自家人打了自家人。那些谣言是东家散布出去的。”
曲善愣住,“咱们为什么要帮天青晓造势?”
徐青玉反问:“天青晓为什么不敢到青州城来卖?”
曲善想当然地答:“自然是因为青州百姓知道谁是谁非。”
“对呀,”徐青玉笑了,“既然他避着咱们,那咱们偏将他们牵扯进主战场。先把人拖进来,再乱拳打死。”
曲善这才明白,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如此一来,流言或能迅速反转。
等曲善离开后,徐青玉才问:“二叔,你之前联系的那位友人什么时候到?”
“应该就是这两日。”
徐青玉脸上露出笑意,“好,那我们等着看好戏就是。”
次日一早,一位姓李的掌柜从东城门坐着牛车进入青州城,径直选了一家最热闹的茶楼坐下。
等茶楼生意正好时,他找了个看起来像本地通的大嘴巴问道:“兄台,您可知道哪里在卖天青晓的布料?”
那人愣了,“天青晓?没听过啊。”
李掌柜比划着,“哎,偌大的青州城怎么会没有天青晓呢?在孟县就有,那布作画能随天气变化,下雨后画会显现,风干后又消失,还能重复使用。”
那人恍然,“哦,你说的是尺素楼的天晓色吧?”
李掌柜摇头,笃定道:“不对,我寻的就是天青晓,出自青州城的——好像是一家罗记绸缎庄。”
众人不信,都笑他记错了。
李掌柜却不依不饶,“怎么会呢?我在孟县听说罗记的天青晓卖断货,掌柜让我来青州看看。我记得清清楚楚,这款布料叫天青晓,出自罗记。而且熊大人的《烟锁池塘柳》就是用天青晓的布料所做。”
这番话引来旁边青山书院一群学生的侧目。
其中一位穿青色衣裳的年轻公子上前道:“这位大哥,你当真是记错了。这布料是尺素楼的新品天晓色。”
他拍着胸脯保证,“自从尺素楼在青山书院做春苗计划后,好些个贫寒学子都去报名,第二天就拿到了生活物资。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可李掌柜依旧固执,摇头道:“我跟你们说不着。原本以为青州城人见多识广,不曾想你们连出名的天青晓都不知道,还非说是什么天晓色——你们这群城里人,真是颠倒黑白!”
这话让书生急红了脸。
李掌柜却还火上浇油,“我看分明是天晓色抄袭罗记的天青晓!你要是不信,咱们就打个赌,敢不敢去罗记绸缎庄验真伪?”
书生血气方刚,拍案而起,“我今日就算不为青山书院那些受过尺素楼恩惠的同窗,也为了你这句话跟你去辨个究竟!”
李掌柜嚣张地喊:“好啊,赌什么?”
“赌五两银子!”
“赌就赌!”
茶楼里顿时热闹起来,众人纷纷放下茶碗,跟着两人朝罗记绸缎庄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小刀早已在暗处盯梢,见势不妙立刻往回跑。
他个子小,速度却极快,一路不带喘气地冲回尺素楼。
“老徐!老徐!他们去了——他们杀到罗记绸缎庄去了!”
周贤和徐青玉早就在等消息。
周贤闻言脸上乐开了花,“总算有好戏看了。”
徐青玉笑道:“戏台子已经搭起来,怎能少了观众?小刀,快去前面那几个茶楼报信,就说今儿个罗记绸缎庄的老板在外头偷人被自家婆娘抓住了,正被扒光衣服暴打呢!让大家赶紧去看热闹。”
周贤一脸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这丫头手段也太黑了吧……”
小刀却一本正经道:“罗记掌柜经常在外头偷人,这热闹不新鲜。索性就说这回偷了个寡妇,还让人家大着肚子上门认亲来了。”
徐青玉笑得东倒西歪,“这个好。小刀,快去!”
小刀立刻领命而去。
而罗记绸缎庄的掌事,此刻正手忙脚乱,如坐针毡。
他看着一群又一群的人围堵在自己的店门口,一边驱赶,一边心里打鼓。
不曾想,那领头的中年男子一上来就直接问他:“天青晓和天晓色,这两款布料,你给我说说清楚!”
罗掌柜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的事情败露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命人驱赶,还义正言辞地喊:“大家不要被这人骗了!我不知道什么天青晓和天晓色,我就是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本分人罢了!”
哪知青山书院的几个学生不依不饶。
“罗掌柜,你口口声声说不知道,可你们布庄不是一直在卖天青晓吗?你们还说熊大人用的是你们的天青晓!”
“如今青州城辖区的几个县城都有你们的货。这样一来,岂不是说你们的天青晓是假货?你快给大家解释解释!”
罗掌柜做贼心虚,骑虎难下。
他身边的掌事却恶狠狠道:“我倒是不明白了,难道只许尺素楼有天晓色,不许我们罗记有天青晓?你们怎么知道不是我们先于他们制造出天青晓?我还要告他们抄袭我们呢!”
“你这话蛮不讲理!”那姓李的掌柜冷笑,“你口口声声称罗记先制出这种布料,既如此你们为何不在青州城内卖,反而偷偷摸摸跑到下面的县城去卖?你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你们到底卖的是天青晓还是天晓色?我在孟县可听说,你们家的天青晓卖得最好,好几个布庄都等着你们发货呢!”
“你们要是假冒别人的布料,我可不会跟你们这种没诚信的人做生意!”
第255章 赝品(二)
见众人情绪激动,罗掌柜连忙安抚:“大家都少说两句。这天青晓和天晓色只是面料相似罢了,这布料工艺本身并没有难度。我也没偷他家的方子……难道你们就这么霸道?只许他尺素楼卖,不许我们罗记卖?”
青山书院的学生立刻拆穿:“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宣传熊大人那幅《烟锁池塘柳》所用布料出自你们罗记绸缎庄?”
罗掌柜急忙把身边的掌事往前推:“我哪知道?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李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子上。
“诸位请看,这是孟县的绸缎庄给我写的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天青晓具有根据天色变化的特性,而且熊大人曾用此布做过《烟锁池塘柳》的画作,如今这幅画就收藏在公主府内!”
“若不是冲着熊大人和公主殿下的名号,谁会花十两银子买你一匹天青晓?”
青山书院的领头学生一听,立刻炸了:“十两银子一匹?!”
“你竟然比尺素楼卖得还贵!你这奸商,不仅偷盗人家方子,还利用熊大人赚吆喝!”
“人家尺素楼有春苗计划,帮助贫困学子,而你们只知道骗钱,实在可恶!”
说着,他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罗掌柜哪能应付这些读书人的嘴?
三言两语就露了原形,只能缩着脖子往后院躲。
掌事则在前面硬撑,满头大汗地应付众人。
学生们围堵在前头找罗记绸缎庄要说法,而罗掌柜见势不妙,让人先套好一辆马车,自己悄悄往一个方向赶去。
而在罗记绸缎庄靠近后院的歪脖子树下,曲善已经按照徐青玉的吩咐等了一个时辰。
秋天的太阳虽暖,但蹲守一个时辰也让他脚底发麻。
他干脆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心里暗暗诅咒徐青玉。
想他好歹是尺素楼的染色师傅,又熟悉尺素楼的布料制作。以他的资历去哪家布庄不被当成座上宾?
可如今他却在这儿干跑腿盯梢的事。
他正鬼画符诅咒着徐青玉,忽然看见后门被打开,罗掌柜鬼鬼祟祟地上了马车。
曲善立刻毫不犹豫丢下树枝,跟了上去。
他是土生土长的青州人,对青州一草一木都熟悉,因而即使靠着双腿也跟不丢罗掌柜,不出片刻,他就跟到了西城的码头边。
却不想,在这里遇到了不速之客——
码头酒肆里,坐着一位有些面熟的年轻女子。走近一看,竟是徐青玉新招的狗腿子秋意。
曲善不由大惊:“你怎么在这儿?”
秋意淡淡一笑:“我在这儿喝茶。”
曲善不服气:“徐青玉还派你来盯梢?她果然信不过我!”
秋意笑意不变:“我表姐好歹是尺素楼的大掌事,你不称呼她大掌事也就算了,还连名带姓叫她,岂不是无礼?”
曲善冷哼:“那你去告啊。”
秋意对人向来好脾气,但对曲善却没什么好感——
她好几次见他对表姐不敬。
“我才不像你喜欢背后嚼人是非。”她淡淡道,“实话告诉你,表姐派我来是调查董裕安的事。好女不跟男斗,咱们手上功夫见真章。”
说罢,她丢下两枚铜钱,起身就走。
曲善却冷笑:“这丫头只怕连董裕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凭她那三脚猫还想找人?
但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危机感。
他可不想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比下去。
他打不过徐青玉,也打不过小刀,难道徐青玉的狗腿子他一个都打不过吗?
秋意刚起身,他也连忙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曲善将事情打听清楚,立刻紧赶慢赶往尺素楼去通风表现挣表现。
偏偏在门口又遇到了秋意。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何况是竞争者。
曲善仗着自己是男子,手长脚长,推搡秋意一把,不顾秋意那声“臭不要脸”,竟比秋意先一步冲上三楼书房。
他心里门清——今儿个这功劳,必须落自己头上。
冲入屋内,他大声汇报:“东家!我看清楚了,罗记背后就是董裕安在搞事!”
“罗掌柜在闹市被围后坐马车去了西城码头,钻进了一家民宅。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姓董的开的门!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识!”
周贤重重一拍桌子:“果然是他!”
他起身焦灼地来回踱步。
其实不等徐青玉挑破,周贤就隐隐察觉这背后有董裕安的影子。
虽说天晓色的工艺不复杂,但仍需要调色、选布等关键步骤。
罗记能这么快参破核心工艺,背后肯定有人点拨。
思来想去,只有崔匠头他们在制布那段时间接触过完整流程。而那时,董裕安的事情还没东窗事发,他极有可能清楚天晓色的制作方法。
那他躲到罗记绸缎庄寻求庇护,也就顺理成章。
徐青玉缓缓开口:“二叔,如今我们已经知道董裕安是始作俑者,可他还不知道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他。此时,我们在明,他在暗。这一局我们有利。”
周贤怒气稍缓。
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东家……”
说话的是秋意。
她这些天一直跟着徐青玉跑上跑下,瞧着很老实。
周贤此刻还在气头上,面色不太好看。
但在徐青玉鼓励的目光下,秋意还是鼓起勇气开口。
“东家,那宅院在董裕安名下,他跟一个姓陈的寡妇住在一起。那寡妇三年前死了丈夫,一年前勾搭上董裕安,如今他们的儿子已经两个多月。”
“听左邻右舍说,董裕安以前都是天黑了才偷摸溜来,大家都知道他是穷寡妇的姘头。只是前段时间,他突然搬来常住。”
“据说他住进来以后几乎没出门过,但那位陈寡妇吃穿用度依旧富贵,想来他们手里很有余钱。”
徐青玉眉梢一挑。
曲善心里却是一震:半个时辰,这丫头就打听出这么多?
曲善不知道的是,秋意从小在乡下长大,打听东家长西家短是乡下姑娘的拿手本事。
再加上她嘴甜、生得白净、看着老实,街坊们从不防备她。因此短短半个时辰,她就把董裕安的落脚之处打探得清清楚楚。
第256章 赝品(三)
徐青玉赞赏地看她一眼,就连周贤也愣了愣,随后看向徐青玉:“你倒是很会调教人。”
徐青玉笑答:“我这表妹本来就机灵。”
曲善听得哑口无言。
——要死,他怎么就只看到董裕安开门就跑了?
他不仅斗不过徐青玉,就连她身边的跟班都斗不过?
曲善突然觉得前途渺茫。
周贤得了消息心情大好,随手摸出半钱银子递给秋意:“这是赏你的,以后好好干。”
秋意看向徐青玉,见她点头才小心接过:“多谢东家。”
两人退出去后,曲善望着秋意潇洒远去的背影,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从前他觉得自己是尺素楼最聪明的人。
可如今,他发现自己是尺素楼最大的蠢货。
他懊恼地颓坐在台阶上。
恰好崔匠头从里面出来,瞧见他一脸悲春伤秋的样子便问道:“你怎么了?”
曲善声音发梗:“师父,我觉得我好像有点笨……”
崔匠头关切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怎么会有点笨呢?你……不是一点点的笨呢。”
曲善:……
崔匠头笑了:“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笨人有笨人的活法,谁能说得准哪个好?再说,人越聪明,烦恼越多。”
话虽如此,曲善心里却还是不愿当这个笨人。
等曲善和秋意离开以后,徐青玉才忽然想起一事。
她虽然早已猜出幕后黑手是董裕安,却一直没明白他的动机。
如今看来,这见不得人的外室和老来得子应该就是他急着搞钱的原因。
唯一还没解决的疑点,是当初她在通州城酒楼听到的那番对话——
这件事在她心里始终是个坎。
她正想着这些杂事,一旁的卢柳先开口了。
他曾被董裕安栽赃陷害,反应比周贤还要激烈:“东家,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处置这个董裕安!不能再姑息!”
周贤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董裕安和陶罐一样,手里都捏着他的把柄。
若是真把这两人逼急了鱼死网破,到时候谁都讨不到好。
这也是他一直投鼠忌器的原因。
徐青玉接过话头:“我知道东家的顾虑。可凡事有一不可有二。董裕安仗着这一点,一直暗中给咱们使绊子怎么办?这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周贤点头,虚心受教:“你说得是。”
可随即又犯愁:“但咱们又不能把他们两个杀了灭口……”
“总会有办法的。”卢柳这时也顾不上面子和尊严,下意识看向徐青玉,“丫头,你向来鬼主意多,你想想办法吧。”
他们三人如今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徐青玉沉吟片刻,缓缓道:“东家投鼠忌器,不敢撕破脸。可说起来这件事东家是无妄之灾,而他们两人却是故意为之。若真闹到公堂上,东家的罪责肯定比他们轻。”
周贤连忙摇头:“这件事绝不能闹到公堂之上!”
徐青玉点头:“东家投鼠忌器,他们二人其实更害怕。”
这话让周贤和卢柳频频点头。
正如她所说,这事按大小来判——
若周贤和卢柳被判流放,那董裕安和陶罐至少得落个砍头的下场。
徐青玉冷冷一笑:“董裕安老来得子,陶罐又贪生怕死。这两个人把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会为了跟东家作对真去报官。”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如这样——”
说着,她招招手,让两人靠近,在他们耳边低语一番。
周贤的眼睛越听越亮,连连点头。
卢柳也露出一抹久违的笑容。
“就这么办!”周贤拍板。
当日下午,那位姓李的李掌柜便找到了他和周贤两个人,关在房间里说了很久的话。
出来时,李掌柜还和徐青玉打了个照面。
徐青玉想着,这位应该就是上午大闹罗记绸缎庄的那位“掌事”了,她也连忙回礼,目送那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而西城的码头边,一处民舍临水而建。
那位姓陈的寡妇却着急忙慌地跑回家——她早上带着孩子出去买菜,中午却一个人慌里慌张地冲进门。
“当家的!我们欢哥儿被人给捉走了!咱们快报官!”
董裕安本来是躲在这陈寡妇这儿,又做了亏心事,哪儿敢报官?他当下压住陈寡妇,让她把事情一一道来。
当听到她那孩子是被一个年轻女子当街抢走,那女子还指定要他去城郊某个地方相见时,他竟然一点也不着急。
“不必哭丧,我知道孩子在哪儿。”
不多时,董裕安就骑着马出了门。
他戴着斗笠遮住脸,生怕被人看见,随后一人一骑打城里而过,径直来到城西郊的分岔口的凉亭处。
果然,那停着一辆马车。
董裕安一看就知道来人正是徐青玉。
他虽孤身前来,却也并不害怕——
徐青玉纵然手段了得,却也只是一个女人。
女人嘛,哪敢真的翻了天?不过是想叫他出来谈谈条件罢了。
再者他手里捏着周贤的把柄,倒也不惧。
因此他一下了马,就反客为主地坐到石桌对面,不管对方脸色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我儿子呢?”董裕安开口就问,完全没有作为阶下囚的自觉。
徐青玉笑了一下:“董掌事都亲自来了,我还扣着你儿子做什么?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不是你这样的小人。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会放你儿子一条生路。”
董裕安不为所动,余光一瞥,却看见旁边还有个陶罐——
那假货嘴里塞着棉条,四肢被捆得犹如麻花,正跪在地上,额头全是血迹。
远处还有几个人在望风,这些人腰佩长剑、气宇轩昂,浑身散发凶悍之气,一看便是练家子。
董裕安的心微微一沉,这些都不是尺素楼的人。
徐青玉她一个奴仆出身的女子,上哪儿去找这些帮手?
想到此处,董裕安依然不肯相信徐青玉会对他下死手。又得知儿子安全无恙,他神色愈发淡然:“说吧,你什么条件?”
这架势,不像是犯了错的人,倒像是来审问徐青玉。
徐青玉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闪过一抹冷光:“你以为你今天还能走得了吗?”
董裕安嗤笑,有恃无恐,“怎么,你要抓我去报官吗?周贤都不敢对我下死手,你敢?”
第257章 做戏(一)
他又一笑:“若是报了官,我就把岁贡的事情从头到尾讲给知州大人听,还把你们尺素楼和云集的交易全都抖出来。对了,你们去京都那次……只怕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我要是死了,就带着你们两家人一起陪葬,到时候黄泉路上谁都不寂寞。”
“所以不如放我一马,只要你们不再追究我,我也会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放你一马?”徐青玉冷冷一笑,眼睛危险眯起,“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
董裕安脸色微微一变:“难道你还想杀人灭口?”
说话间,他余光一瞥,看见不远处的树边放着几副铁锹。再往地上一看,那地上竟然有一个深坑。
他眼皮一跳,心跳如鼓,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
徐青玉就笑着说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只有你死了,才没人挡我的路。”
“你敢?!”
董裕安正要逃跑,冷不丁后腰上传来一抹硬物触感——回头一看,那个叫小刀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将长剑抵到自己腰上。
“想跑?来不及了。”那剑一重,险些刺破他的衣裳,“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董裕安脸色大变,他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徐青玉将他约到这荒郊野外,同行之人更是虎背熊腰、一看便不是普通护卫——
难道徐青玉真的要对他痛下杀手?
“你还能背着周贤行事?你杀了我,周贤也会容不下你!”
徐青玉冷笑,“如今周家收我做义女,身份今非昔比,他周贤就必须容得下。”
徐青玉说完,手一抬,正要痛下杀手,小刀的剑尖也往前送了一分——
突然,山道尽头传来马蹄阵阵,黄土飞扬之间,她看见周贤和曲善二人打马而来。
两人速度极快,转瞬便到了徐青玉跟前。那周贤更是大呼一声:“徐青玉!刀下留人!”
徐青玉脸上明显闪过一抹不甘,而董裕安则面色一松。
几十年的相处,他自然知道这位东家的脾气。
周贤的心不够狠——
念旧情。
“徐青玉你疯了吗?!”周贤快步跑来,一把夺过小刀手中的武器,“咱们老老实实的做生意,怎可卷入杀身之祸?!”
徐青玉咬牙,脸上杀意依然凛冽。
周贤恨铁不成钢,“你前几天就嘀咕什么斩草除根,我就知道你要对董裕安不利!他若是有错,交给官府就好,我周贤老实本分了一辈子,手上绝不能染上鲜血!”
徐青玉愣愣地看着周贤:“二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你若想走得长远,万不能妇人之仁。”
“今日这陶罐和董裕安两个人出卖尺素楼,害得您背上这么大一笔债,我绝不能饶他!而且这董裕安偷走我苦心研发的天晓色,断我财路犹如杀我父母,我绝留不得他。你若妇人之仁,这一次放过他,那下一次呢?我可不想一辈子替你善后!”
“今日这陶罐和董裕安,我都非杀不可!”
董裕安急道:“周贤!你我之间兄弟几十年,我就算害了你,可我却从来不曾要过你性命!那官矾之事是我误判……你也知道,我如今老来得子,本想赚些钱给我那小儿子……我也不知道官矾换作民矾会出这么大的纰漏……咱们几十年的兄弟,你要为了这点小事就要我的性命吗?”
他又恶狠狠的瞪向徐青玉,“这尺素楼到底是姓周,还是姓徐?难道你周贤就没有主见,要一辈子听这小娘们儿的话吗?”
“聒噪!”
徐青玉忽然捡起地上的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刺向身边的陶罐——
一剑贯穿胸肺,血水四溢。
陶罐满脸不可思议,随后吐出一口血来,身体往后一栽。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董裕安根本没想到徐青玉真的敢杀人,脸色瞬间煞白。
徐青玉的长剑上还在滴着血,随后她轻轻转头,看向董裕安:“杀了他,下一个轮到你了。”
她一招手,旁边那几个护卫模样的人立刻将陶罐的尸体拖下去,顺手就扔进了那个坑里面。
周贤同样吓得面色发白:“徐青玉!你…你…竟然……”
徐青玉回道:“二叔,如今陶罐已死,我杀一人和杀两人已经没有区别。”
董裕安吓得瑟瑟发抖,一看见那女子发狠的眼睛竟然往后坐。
“尸体藏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只有处理了他们,咱们晚上才能睡个好觉。”
“徐青玉,你真的疯了!”周贤微微颤抖着往后退,“董裕安就算有错,但他好歹是我十几年的兄弟!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当我求你,给他留一条生路吧!”
董裕安嘴唇颤抖,面露惊恐,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都是生意人,虽说生意上有个磕碰摩擦,但他从未见过徐青玉这样上来就杀人的主——
这女人当真是心狠手辣!
徐青玉脸上一抹无奈:“二叔,你当真要放过此人?”
董裕安此刻脑子里已经没法思考徐青玉为什么称呼周贤为“二叔”,他只看得见徐青玉手里那把剑上面还沾着陶罐的血。
周贤命令道:“曲善,徐青玉疯了,你按住她!”
曲善却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站在原地不敢动。
“大侄女,算二叔求你了……董裕安他好歹帮过我许多。这杀一人和杀两个人区别大了!且不说那董裕安那婆娘性情刚直,肯定会闹得天下皆知……”
徐青玉挑眉,目光松动一分:“可他若以后再拿岁办一事威胁你怎么办?”
周贤立刻道:“我现在就让他写下认罪书,再让他写出分销官矾的那几个染坊!”
他又转头恶狠狠地看向董裕安,“你带着陈寡妇和你那小儿子,赶紧从青州城滚出去!我告诉你,你也看到了,她如今有公主和沈家做靠山,我也奈她不得。她要是真的想杀你,我拦不住!”
董裕安听周贤的话心中大惊:徐青玉是什么时候攀上公主殿下的?
对了,肯定是那次新品发布会,他当时就看见徐青玉对公主府的人很是亲近。
以徐青玉的本事,短时间内攀上高枝,也是顺理成章。
原本胸有成竹的董裕安被陶罐的死激得只剩慌乱,一听见周贤的提议,他连忙点头:“我写,我现在就写!”
第258章 做戏(二)
徐青玉却叹一口气,看向周贤的目光是恨铁不成钢:“二叔,他这种人言而无信,有朝一日你会后悔的——”
周贤摇头:“青玉,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哪儿能真的染上命案。”
徐青玉见他认罪书写得飞快,心里只担心他以后真跑了,剑指董裕安喉咙,“我且问你,今年开春你曾去过通州城找周家二少爷,你们当时在谋划什么?”
董裕安脸色微变。
徐青玉将长剑往前送了一分。
董裕安立刻魂飞魄散,“是二少爷说想学东家做绸缎庄生意!他邀我去做大掌事,还许我干股。”
周贤一楞,万没料到自家侄子挖墙角,他气得踹了董裕安一脚,“那你为何没去!你就是铁了心的待在尺素楼害我是不是!”
董裕安就道:“二少爷年轻气盛,家底不丰,大公子也不知道何年走马上任,我哪儿敢赌!再者后来我听说二少爷沾了赌的毛病,我就更不敢跟他走……”
徐青玉挑眉。
还真是蝴蝶效应。
董裕安注定是她命里一劫。
要不是当初她引诱周隐走上赌博之路,或许周隐早就跟董裕安合伙去了通州。
“我看还是一刀结果了他!他如今知道陶罐死在我手上,绝不能放虎归山!”
说罢徐青玉提剑欲冲。
周贤好不容易将她拉到马车旁边。
董裕安拿笔的手哆哆嗦嗦,一双三角眼一边看纸上的字,一边看向那马车,似乎生怕徐青玉发了狂又来捅他落得个陶罐一样的下场。
一张认罪书写得七零八落。
周贤又拿出印泥让他签字画押。
等他写完以后,周贤才通读一遍,看见上面那几个染坊的名字,心中巨石落下。
他又拍了拍董裕安的肩膀:“老董,你我兄弟情分尽了,以后你别再回青州来,也别想着跟徐青玉作对。”
董裕安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见徐青玉那辆马车车帘紧闭,立刻压低声音朝周贤说道:“东家,我也念你的情,最后提醒你一句:一山不容二虎,徐青玉是潜龙在渊,绝不会安分守己只做一个大掌事。当心这尺素楼将来……姓了徐。”
死到临头还在挑拨离间。
周贤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是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朝他挥手:“你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吧,以后再不要回来。你我兄弟一场,我对你仁至义尽。今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董裕安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等董裕安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徐青玉和周贤才相视一笑。
徐青玉倒是希望他这次能真正长点教训,不要再回青州这个地方,不然下一次她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董裕安才好。
而周贤则已经拿着董裕安的认罪书在看着,看得很是仔细。
徐青玉就提醒他道:“二叔,我们还需要按照董裕安提供的这份名单找到这些接收官矾的买家,要让他们每个人都亲笔手写一封曾经从董裕安处购买官矾的凭证。”
周贤点点头,问道:“你是担心将来董裕安反水,反咬我们一口?”
“这个董裕安就像是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人。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真到那个时候,他空口白牙一张证词,对比我们这里十几张证词相互印证,我还不信他能翻了天。”
周贤将那张认罪书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收好,一抬眼却看见徐青玉已经走到那个土坑边。
陶罐正待在里面,他身上的那些血迹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血包,只等徐青玉同内应一对上眼神,他便顺势往后一倒,伪装出被徐青玉一刀捅死的效果。
陶罐看见徐青玉走来,立刻双手扒在洞的边缘往上蹦,还一脸邀功的神色:“徐姑娘,今儿个这出戏我演得不错吧?按照咱们之前说好的,你得再给我二十两银子。”
徐青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梢微微一挑:“没问题。”
她让人把陶罐拉上来,随后又将二十两银子递给他。
陶罐欢喜得几乎要发疯,徐青玉却突然退后一步,对左右吩咐道:“给我狠狠地打!”
陶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左右的拳头已经如雨点般砸了下来。
他被打得嗷嗷直叫,在地上抱着头翻滚,大声喊道:“徐青玉!你个天杀的贼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今儿哪里演得不好了?”
徐青玉缓缓踱步,“演得是挺好的。正因为你演得好,才更该打。董裕安走了,你也给我立刻滚出青州城去!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一次,我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曲善站在一旁,看见陶罐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流,不由得心跳加速,心中暗想:徐青玉这手段,当真是歹毒得很。
罢了。
罢了。
以后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吧。
惹不起这夜叉啊——
而徐青玉则对周贤解释道:“二叔,陶罐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他为了赌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但好在他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贪生怕死,咱们这一番威胁教训之下,想必他也不敢再生什么事端。”
周贤点点头,说道:“我知道,陶罐说到底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真正的麻烦还是那个董裕安。”
“二叔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周贤怀里揣着董裕安的认罪书,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董裕安最后说的那句尺素楼将来姓徐的话。
他不由深深看了那小娘子背影一眼。
心中突然五味杂陈。
处理完了董裕安的事情,徐青玉向那几个从傅文山那里临时借调过来的人一一道谢。
领头的人叫石头,他如今对徐青玉也没有了从前的那些阴阳怪气,只是拱拱手说道:“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徐姑娘尽管还叫我来,我这人最喜欢看热闹了。”
徐青玉笑而不语,石头便带着这些人回去复命。
当傅文山听说徐青玉借石头是去吓唬人的时候,脸色凝重。
石头生怕自家公子误会了徐青玉,连忙帮着解释道:“其实也没真的动手杀人,就是提前准备好血包吓唬那董裕安罢了。我们站得远,也没听太清楚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隐约听着像是尺素楼生意上的纠纷。”
第259章 做戏(三)
他想起徐青玉当初在梧桐苑对徐大壮下的狠手,不禁摇头,“她如今……倒是不比在梧桐院时心狠手辣。”
语气……竟还有一丝遗憾。
“那陶罐是个赌徒。从前徐青玉对待赌徒可是手起刀落,如今居然肯放他一条生路?
石头笑着说道:“毕竟她如今是正儿八经的良籍身份,又跟着那位周掌柜正经做生意。总不好再像从前那般喊打喊杀。”
哦。
原来是良民身份束缚了徐青玉——
而董裕安回到城西宅子里就催促寡妇收拾东西,那寡妇知道自家男人在外头闯了大祸,也不多问,只是沉默无言的将金银细软都收了起来。
她早知道有这一天!
等她收拾完了才看见董裕安在写信,他似乎考虑了许久才落笔,最后用蜡油封好信封递给陈寡妇,“找个人送给罗记绸缎庄的掌柜。”
那陈寡妇连忙叫人去送信。
可心里却难免得意。
董裕安出逃只带她和儿子,可见对家里那老女人没有感情。这一局还是她赢了——
罗记掌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重重一拍桌子,“好你个周贤!”
董裕安送来的信上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他被尺素楼的人发现,周贤捏着他的把柄要他滚出青州城,否则就要对他幺儿下手。
第二件事是之前闹事的李掌柜和那群学生都是那个叫徐青玉的小娘儿们吆喝来的,董裕安言之凿凿,还请罗掌柜亲自查证。
罗掌柜早就觉得那日突然凭空出现的李掌柜有备而来,如今得知自己落入别人圈套,焉能不气?
他的天青晓本来就不在城内售卖,为了避尺素楼的锋芒,他已经退一步在底下县城售卖,哪知尺素楼竟然步步紧逼——
“尺素楼、周贤、徐青玉——”罗掌柜暗中记下,“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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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徐青玉则和周贤、曲善三人一起坐着马车,慢吞吞地往尺素楼的方向回去。
三个人对于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各自怀着不同的心事。
周贤一直在反复琢磨着董裕安最后说的那些话。
徐青玉则在想着周贤总是这样投鼠忌器,董裕安和陶罐这两个人后患无穷。
可是她又不好真的对他们下死手,总觉得这纸里包着的火迟早有天要烧起来。
而曲善则是满心想着徐青玉这般心狠手辣的手段,或许自己真的不是她的对手。
他坐在那儿,偶尔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徐青玉,却见那小娘子神色淡淡,眉宇间竟藏着一股狠厉。
到了地方,三人陆续下了马车。
刚走进尺素楼的一楼展厅,就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身着白色衣裳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很是瘦弱,跟徐青玉年纪相仿,身姿细长,眉眼间透着斯文。
他肩上还挎着一个青山书院学子们惯用的书袋,一看便知是个读书人。
那人一看见周贤,就立刻喊了一句:“姨父。”
姨父?
白氏那边的亲戚?
周贤对这个外甥很是关照,笑着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那年轻男子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周贤身后的徐青玉,随后又很快收回视线,恭敬地答道:“姨父,听说您这儿新出了一款名叫'天晓色'的布料,能够随着天气光线变化而呈现不同的颜色。我在书院里听同窗们说起后十分好奇,因此这次就特地跟着母亲一起来到青州城,想亲眼见识一番。”
周贤笑道:“你母亲也来了?”
“是的,她如今正在府上陪着姨母说话呢。”
“好,好。”周贤突然叫道,“青玉,你过来一下。”
徐青玉连忙上前几步。
周贤就笑着对她说道:“这是我外甥,叫肖策安。他很少来青州城,你陪他在店里随便逛逛看看,若是他看中了什么,直接包起来送到周家便是。”
那人拱手对周贤行礼道:“多谢姨丈厚爱,那策安就不客气了。”
那人嘴上说着不客气,但行事却极有分寸。
徐青玉跟在他身后,耐心地为他介绍着尺素楼里的各类物品,他却只精心挑选了一匹价格适中的布料,“今日前来,主要是想为母亲和妹妹挑选些做衣裳的料子,这一匹便足够。”
徐青玉琢磨着周贤对待这位外甥的亲切态度,又见眼前这人是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想必深得周贤的喜爱和看重,因而便大着胆子,又主动挑选了一匹颜色更为鲜艳亮丽的布料推荐。
“公子方才选的那匹万字花纹的料子,更适合年长些的妇人穿着。但我瞧着公子年岁与我相仿,若是要为您妹妹挑选的话,这匹颜色更加俏丽活泼的料子或许会更合适。”
那人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在徐青玉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青玉姑娘考虑得真是周到细致。难怪我姨母时常在我面前夸赞你,说你聪慧过人。”
徐青玉微微一惊,“夫人跟您提起过我?”
“是的。姨母常说姑娘做生意很有天赋,还说多亏姑娘尺素楼的生意才能蒸蒸日上。姨母还说,姑娘简直就是周家的福星。”
徐青玉听到这番话,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她原本还担心白氏夫人会因为府中那几个妾室散布的流言蜚语而对她心生芥蒂,暗中给她穿小鞋——
在她看来,这领导固然要舔好,领导夫人更是需要小心逢迎。
好在那位白氏夫人并非沈玉莲那般心胸狭隘、斤斤计较之流,无论她怎么想,两个人至少能维持着面上的和睦她就谢天谢地了——
徐青玉让店里的伙计将那位肖公子精心挑选的两匹布料仔细地包裹好,随后才送他离开。
等他走后,徐青玉扭头就问正在柜台后埋头盘账的白账房:“白先生,方才那位肖公子是什么来头?”
那白秋水如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凡事都非要跟她对着干了。
自从上次新品发布会大获成功之后,账面上持续许久的赤字终于被彻底抹平,白秋水和宗勤这两位账房先生对徐青玉的态度都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第260章 春日桃花(一)
因而徐青玉一问,白秋水便事无巨细地将肖策安的情况说来:“那位是白夫人亲妹妹的儿子,嫁到下面岚县的地主家。那位白姨娘也是个命苦的人,夫君早早过世,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好在是这位肖公子十分争气,如今才刚满十八岁,就已经考中秀才,前途无量呢。”
“原来是个秀才相公……”
徐青玉拉长声音,回想起方才那位公子温文尔雅的模样,虽然身形看起来清瘦了些,但言谈举止确实斯文有礼,待人接物也是张弛有度,倒也算得上是个不错的青年才俊。
“他经常来青州城吗?”
白账房摇了摇头,“极少来的。那位白姨娘虽说命途多舛,但性子刚强,心气儿也高,从不肯轻易让人觉着她们母子是来占自家姐姐便宜的。。”
徐青玉点了点头,倒也并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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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僻静的宅院里,李大夫就提着药箱入内。
李大夫被引入至傅闻山房间后便在一旁静静等候,直到静姝将那碗汤药给傅闻山端了上来,李大夫这才走上前。
他们约定的针灸时间便是傅闻山喝完这一碗药以后。
等那两人出去以后,李大夫熟练地从药箱里掏出一个水囊。
傅闻山先将水囊里的药喝完,再将手边这碗静姝端来的药倒进水囊里,偷天换日后再由李大夫带出去。
两人很有默契地做完这一切后,李大夫才开始为傅闻山施针。
李大夫一边下针,一边问道:“傅将军,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为什么愿意相信下官?”
傅闻山笑了笑,眼底深处意味不明:“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怎会不清楚?”
李济民一听,手指微微一紧,心中暗道:惊才绝艳的傅将军,怎可能是个无谋之人?
或许他自己早就察觉眼睛的毛病是中毒所致。因而确诊的时候,傅闻山才表现得如此平静。
李大夫想问一句,傅闻山是否知道下毒之人是谁,但从傅闻山的反应来看显然他心中已有定数。
他压低声音又问:“傅将军,最近视力可觉得有所好转?”
不知怎的,傅闻山忽然想起徐青玉平日用来扎头发的那青绿色绸缎,那颜色鲜嫩得像是春日的新芽。
他点了点头:“比从前确实有所好转。”
“那这个方子就是对的。”李大夫说道,“将军坚持两三个月,视力应该能恢复如常。”
“多谢李大夫。”
再有两三个月,从前那些人欠他的东西,他也该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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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策安从尺素楼出来以后,便径直回到周家。
他和母亲难得出一次门,因而两人每次进城,都是在周家落脚。
母亲和姨母两姐妹正在房内说话,偶尔传来姨母的咳嗽声,一声高过一声。
肖策安心中大逆不道地想着:姨母或许……大限将至。
若是姨母死了,那他们跟周家的关系就愈发淡了。
只不过肖策安也有自己的骄傲,他心中清楚裙带关系不能让他走得很远。因而在周家众人面前,他从不觉得低人一等。
他快步步入内院,故意在门外发出脚步声。
果然,姨母和母亲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哟,这么快就回来了?”姨母白氏的声音响起。或许是因为姐妹的到来,白氏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有了些许生气。
她连忙招手让肖策安坐,“今日你去尺素楼了,可看见徐小娘子了?”
肖策安点点头。
白氏笑着打趣,“如何?”
肖策安回想徐青玉的模样,姿色平平,眼睛却很精神。
可惜二人接触时间太短,他谈不上喜不喜欢,于是老实回道:“惊鸿一瞥,没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只觉得她很聪明,会做生意,精通人情世故。”
白氏闻言抿唇:“那个姑娘确实很能干,人也规矩。既然你这些天要在青州停留,不妨多接触接触。”
她又拉着外甥的手,或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白氏对几个小辈尤为疼爱,尤其是自己这个命途多舛的妹妹一家。
“姨母写信叫你来,又为你说这一门亲事,倒也不是要做那包办婚姻的老古董家长。”
白氏是白家长女,都说长姐如母,在白家这一辈中说话做事很有威望,尤其是自己母亲几乎是白氏一手带大,因而他们对白氏极为尊重。
好在白氏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性子,只是缓缓说道:“你也知道如今我这身子……”
她又轻咳两声,脸上泛起红晕。
肖策安的母亲连忙上前扶着她的背,又端上一碗热茶。
白氏缓了缓神,继续道:“我就怕我哪天去了,你们孤儿寡母的没人照应。”
这话一出,肖策安的母亲小白氏眼眶发红:“姐姐说哪里话,咱们有病就好好治病。老天不会那么狠心的。”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白氏并不怨天尤人,“你听我说,那徐青玉虽然曾做过奴仆,但如今已经拿到卖身契,是正儿八经的良民。”
“这出身是差了些……好在这丫头自己有本事。你以后注定是要平步青云的,后院之事需要她这样能干的丫头打理。”
肖策安有两分动容:“姨母的心思我都懂。”
白氏又叹口气:“话虽这样说,但日子毕竟是你自个儿过,选个称心如意的人也很重要。你先跟她接触一番,若是实在有缘无份,我也不会强求。”
说了一会儿话,白氏累了,两人服侍她睡下后,轻轻关上门离开。
肖策安扶着母亲往东厢房的客房走去。
周家大小姐周明芳派了仆人服侍,却被白氏遣散。母子俩在连廊处说了一会儿话。
小白氏问自家儿子:“你实话告诉娘,你到底看上那丫头没有?”
肖策安笑道:“母亲,我总共跟这个青玉姑娘说了不过十句话,只知道她的容貌如何。性情人品,一概不知。只不过我瞧着她做事倒是细心妥贴。”
小白氏叹气:“我知道你中意有才情的姑娘,这样的姑娘自然是好,能和你说到一块儿去。只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总不能样样好处都占全。寻个高门大户的女子,为娘也怕拿不住她。若是往底处寻…哎……我也真看不上小门小户的女子……”
说起儿子的婚事,小白氏就发愁,“罢了,虽说阿姐的眼光断不会差,但我改日还是亲自去看看那位小娘子。”
第261章 春日桃花(二)
“徐青玉那丫头我也打听过,出身是不好。但这么短时间就能在尺素楼站稳脚跟,想来也是个厉害角色。”
肖策安点头:“我刚才瞧姨父对她也是礼让三分,想来确实如姨母所说,这位徐姑娘在做生意上很有天赋。”
“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需要金银铺路。咱家家底薄,娶个厉害的媳妇儿也好。”
肖策安孝顺,自然没什么意见。
不过小白氏却十分留心,打定主意什么时候去尺素楼一趟见见这小姑娘。
徐青玉能挣钱,他儿子能读书,按理说两人条件互补,十分合适。
只是小白氏心里多少介意徐青玉曾是奴仆出身——
若将来儿子做了大官,有个做过奴仆的妻子,总归是低人一等。
果然长姐说得对,不能什么好事都想着占完了。
这边白氏还在取舍,而徐青玉那边因为解决了董裕安和陶罐的事情,晚上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她便应了云记的相邀,跑去给他们新品做技术指导。
哪知徐青玉打开衣柜,却发现衣裳都被熨烫整齐,自己常穿的那几件衣袍不知去了何处。
秋意正在跟小刀学练字,脸上还残留着墨迹跑来解释:“表姐,你前头那几件深色衣裳都洗得褪了色,太寒碜了!我就做主给你处置了。我又瞧见箱笼里有好几件新衣裳,好像是周家大小姐送来的,我就给你熨烫上了。”
秋意见徐青玉在衣柜前眉头紧锁,仿佛上战场前挑选战袍,忍不住笑道:“表姐,周大小姐送来的衣裳都很好看,你怎么不穿呢?”
徐青玉无奈:“好看是好看,但就是太嫩了。全是粉色、鹅黄色、碧藕色的衣裳,一个比一个水嫩。”
秋意捂嘴笑,“表姐还没嫁人呢,正是穿得粉嫩的时候。等你嫁了人,想穿这种粉粉嫩嫩的颜色,都得被婆婆家嫌弃。”
徐青玉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穿得越粉,打人越狠。
因而她就选了一件最娇嫩的衣裳穿上。
到了云记,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她被廖桂山亲自迎了进去。因为上次新品发布会的成功,廖桂山非逼着她对这一次活动提出意见。
徐青玉也不含糊,弄清楚云记准备主要卖她上次送过来的那一批假花以后,顿时来了兴趣。
果然都是生意人——
云记将那一批次的假花拉回去以后,让绣娘按照刘绣娘的思路将那些做工粗糙的布花全都改头换面。
每一只假花都重新染了颜色,加了枝干,熏了香,再用金贵的木匣子装着。
那些没人要的布花,摇身一变,变成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她还看到有些花瓣上夹杂金粉和金叶子,金灿灿的,十分讨人喜爱,当然……价格更是高得吓人。
这一转手,毛利十分可观。
徐青玉忍不住笑道:“廖掌柜呀,你也有当奸商的潜质嘛。”
一大一小两人相视一笑,很有默契。
不过徐青玉在云记绸缎庄里转了一圈后,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在门口摆一个花瓶,请个厉害的插花师傅,再夹杂一些真花真草放在里面,让人分不清真假。摆在最中间位置,让进店的客人们一眼就能看到。”
廖桂山眼睛一下眯起:“这个主意好。”
徐青玉边走边看,发现廖桂山做生意还是有一手——
他把所有布花都放在盒子里,而且摆在最显眼的c位。
徐青玉边走边说:“去割些野草来装饰,只放布花太单调了。再按照花的颜色分类,让整个空间按照颜色变化来排序,形成一个渐变色的空间。”
“你这假花摆得太密了,收走一些,只在最显眼的几个地方摆上就行了。”
廖桂山连忙吩咐左右去办。
“光卖产品可不行,还得绑定概念。”徐青玉继续说道,“你请个书生给你写一段宣传语,把这花跟聘礼绑定起来。”
她皱眉。
“比如说——‘爱妻子,就送她唯一的云记’,或者‘此花一生只赠一人’,或者‘男子只能在你店里买一支,绝不售第二支’。”
廖桂山听到这里有些不明白了:“如果不能买第二支,那我不是亏了吗?”
徐青玉笑着问他:“廖叔可知妻子们要的是什么?”
廖桂山眼神清澈得犹如男大学生。
“当然是丈夫唯一的偏爱。”
“如果这份偏爱能在你云记买到呢?”徐青玉见廖桂山“唰”的一下拿出小本本,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妇人们之间是不是会攀比,谁家丈夫给妻子送了你云记的花,象征着独一无二的偏爱,妇人们不得炫耀且以收到你云记的花为荣?”
“妇人们一炫耀攀比,男子们不得扎堆往你这里跑?”
廖桂山茅塞顿开!
“大侄女,你可太灵了!”
徐青玉笑道:“你这假花生意做不了多久便有同行效仿,但只要你打出这一句,你便率先抢得优势。”
徐青玉眯着眼睛,见四下无人,又低声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舍不得现成的银子,你就暗示那些买过花的男子,让他们多付一些钱成为会员,会员就可以无限次购买。他那些什么妻子、小妾、外室和莺莺燕燕们来查,你就一口咬定只卖了一支不就行了?”
“高!”廖桂山豁然开朗,眼睛快成心形,看着徐青玉就像是一块肥肉只差没流哈喇子,“大侄女,你实在是太高了!”
这姑娘有本事,他是一直都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她这么有本事。
廖桂山上下打量她一眼,越看越满意,心里盘算着无论如何都要挖他周贤的墙角,于是他连忙叫人喊来廖春成。
“刚才徐姑娘提了好几条意见,都十分有用,你跟着她好好学学。”
这有什么好学的?
徐青玉心里纳闷。
可那廖桂山却借着尿遁的借口离开,只留徐青玉和廖春成两人单独相处。
廖桂山这一尿遁就跑出了老远。
而廖春成自然明白父亲的意思。
前两天父亲就在他耳边提了一嘴,说徐青玉和他男未婚女未嫁,应该强强联手。
他还在考虑着,父亲就把他给推了过来。
第262章 春日桃花(三)
因而他面色火辣辣的烧着,瓮声瓮气说道:“徐姑娘,我陪你四处看看吧。”
徐青玉也想深入了解云记绸缎庄,看看明年若是朝廷的岁半任务分拨下来,是否还有可以钻的缝隙。
岂料刚走到门前,就听到传来肖策安的声音:“徐姑娘?”
肖策安仍旧穿着昨日那件白色的衣裳,眉眼清秀,一副文弱的样子。
徐青玉笑着上前见礼。
肖策安走到近前,“刚才经过这里,看见这里在卖一种很新奇的用布料做成的花,所以就来看看,不曾想在这里碰到了徐掌事。”
徐青玉看见他手里拿着已经选好了的花,便引着他去前面柜台,笑着对廖春成说:“这位是我的朋友,你给他算便宜一些。”
廖春成的目光难免在两人脸上打量而过,见肖策安是个十分清秀的书生,有意打探关系,便笑着问:“这位是你的朋友?”
徐青玉点头。
倒是肖策安脸上隐隐有些不安——
他觉得这姑娘有些太过外向了。
他喜欢的是腼腆乖巧、小意温柔的女子,而徐青玉进退有度、性格洒脱圆滑、长袖善舞,还……带着一股铜臭之气。
廖春成却豪迈一笑:“既是朋友,那我就赚个本钱吧。这位公子,我让你四成利润。”
“四成?”肖策安吃了一惊,万没料到徐青玉三言两语如此管用,他连番拱手道谢:“多谢徐姑娘。”
许是看见肖策安的出现,刚才尿遁走开的廖桂山此刻又杀了回来。
他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以我们和青玉姑娘的关系,你还挣什么钱?这东西公子尽管拿走就是。”
徐青玉一愣——
这杠精今天是转性了?
莫说徐青玉疑惑,就连廖春成也十分疑惑自家老爹那抠搜的性子,怎么会主动送人,而且送的还是一个陌生人?
肖策安却不肯:“掌柜出来做生意,总不好叫你亏本。我按照原价即可。”
廖桂山笑着将他的钱退了回去:“您就拿好吧,反正这假花也不值几个钱。”
心里却嘀咕——
若这个钱能把徐青玉身边的苍蝇都打发走,那也值得。
廖桂山在徐青玉脸上瞥了一眼,见她不为所动,不确定自己的判断,便又笑道:“徐姑娘帮过我们云记好几回,是我们云记的恩人。若是连恩人的钱都赚,那我不成了禽兽?”
徐青玉心想:那你还是当禽兽吧,你不当禽兽我有点害怕。
“恩人?”肖策安微微挑眉看向徐青玉。
徐青玉笑着说道:“是廖掌柜抬举我罢了。”
她又看向廖桂山:“廖掌柜,一码归一码,该给的钱可不能赖账,否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欠下了人情,这也不好还。”
廖桂山笑嘻嘻道:“你以后记得有发财的门路带上我就好。”
他又笑了笑,“你那春苗计划,下次带我一个吧,我也为青州城的学子们做些好事。”
原来是找她要名气来了。
徐青玉苦笑——这廖掌柜还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倒是肖策安听见“春苗计划”,脸色微微一变:“春苗计划是尺素楼做的?”
廖桂山连忙摆手:“周贤那猪脑子怎么想得出来?全是靠这位徐姑娘。”
肖策安闻言,不由对徐青玉刮目相看。
他一入青州,跟昔日同窗们相聚,自然而然就知道了春苗计划——
只要有师长和两位举人做担保写推荐信,便能拿到一笔不菲的生活费和盘缠补助。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计划会出自一女子之手。
肖策安难免动容,拱起手向徐青运行了一礼:“我代替青州的学子们,向徐姑娘道一声谢。”
徐青玉嘴上谦虚道“不敢”,心里却得意——
这世道果然需要花钱买名声。
看吧。
她这么一个黑心商人,也能博个好名声。
只不过散一些钱,尺素楼的名声就蒸蒸日上,凡是有这帮学生们冲在前头为他们保驾护航,这笔钱实在花得太值。
两人从云记绸缎庄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车内坐着傅闻山。
她听见静姝叫了一句:“青玉!”
徐青玉这才看见傅闻山的脸。
傅闻山撩开车帘,一瞬间,徐青玉就知道这家伙眼睛似乎好了大半。
因为她看见傅闻山的视线落在自己身边站着的肖策安脸上。
傅闻山只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最后看向徐青玉,“你前几日不是说想学骑马吗?今日我刚好有空,亲自教你。
徐青玉一头黑线——
一个聋子,教一个哑巴说话?
但看傅闻山兴致盎然的样子,徐青玉抿唇,没好意思拒绝。
她正要上马车,冷不丁肖策安迎了上来,问了一句:“青玉姑娘要去学骑马吗?”
徐青玉点头。
肖策安忽而一笑:“我能跟着去吗?”
徐青玉微微挑眉,随后下意识地看向傅闻山。
傅闻山却道:“我看你像是个读书人,你们学院不教骑射之术吗?”
这是拒绝?
徐青玉正要开口,肖策安却道:“我并非青山书院之人,我跟着金老师求学。我老师不善骑射。”
傅闻山放下车帘。“那你来吧。”
徐青玉只好上了马车,紧接着肖策安也入内。
傅闻山的马车虽然很大,但一下子挤了三个人,气氛尴尬。
徐青玉轻咳一声:“蒋公子,沈公子还没从孟县回来吗?”
傅闻山的语气听来比平日更加冷淡:“不清楚。”
徐青玉琢磨着,大约是她这客人再带客人,让傅闻山不爽了。
于是只能做小伏低,蜷缩在角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一时之间,马车内尴尬到抠脚。
到了地方,马车渐渐往城外走去,到了一处宽阔的草地上停下。
徐青玉则道:“待会儿我让静姝教我。”
傅闻山没有做声。
肖策安率先下了马车,他下车后很君子地伸手去扶徐青玉的手腕。
等两个人下了车,傅闻山却站在那儿,视线落到徐青玉身上,他微微招了招手。
徐青玉不明就里地走过去。
傅闻山则道:“扶着我一些,我看不清楚。”
傅闻山想到平日徐青玉瞧着很是机灵体贴,偏偏今天心不在焉,怕是被男色所迷。
第263章 春日桃花(四)
徐青玉知道傅闻山是因为她客带客的事情而冲她发邪火呢,于是只能听命地抬起手。
傅闻山一手握着盲杖,一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处的衣料,慢慢下了马车。
而旁边的肖策安见此,这才确定傅闻山的眼睛真有问题。
说话间,静姝已经牵来了一匹马,那是一匹出生没多久的小马,小马儿天真无邪,偏长得圆润,小肚子圆乎乎,眼睛清澈无比。
静姝强忍笑意将马牵过来,将绳子塞到她手里:“青玉姑娘,你上次在孟县的时候马儿受了惊险些出事,这一次就用温顺乖巧的马来练习。”
徐青玉看着那匹幼崽,呆愣原地——这匹马看着年龄也太小了。
这分明就是童工啊!
那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就看着她,一点也不认生,上来就往她胸前拱来拱去地讨好。
这是马?
分明是狗啊。
徐青玉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匹马:“你确定它驮得动我?”
身后传来傅闻山淡淡的声音:“这马跑起来没有速度,你也不会受伤,适合新手练习。”
徐青玉强忍着口气:“我觉得它像个笑话。骑它的我……也像个笑话。”
哪料傅闻山根本不理会她,只是对身边的肖策安说道:“肖公子看起来年轻力壮,一看应该对骑射之道有天赋,石头你来亲自教这位公子学习骑马。”
石头牵着一匹马上前,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坡:“公子,我们去那边吧。”
肖策安却笑着说道:“不如我先看看青玉姑娘怎么学的骑马,等心中有数,再上马不迟。”
说话间,那两个人都跟着静姝去了旁边。
石头则从马车里搬出一把椅子和一个小几,让傅闻山落座。
傅闻山听着静姝在那边讲解骑马的要领,徐青玉和那位男子听得倒是认真。
不多时,徐青玉就抓着缰绳开始上马。
听着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不知怎的,傅闻山觉得心烦意乱。
他的眼睛离得远了,还是有些看不清楚。
但瞧着那小子殷勤给徐青玉牵马的模样,傅闻山难免冷哼一声。
他招呼身边的石头:“你把飞云牵过来让这位肖公子骑。宝马配英雄,别辱没了他的身份。”
石头皱了皱眉:公子不是最不愿意别人骑他的飞云了吗?
更不必提那匹飞云速度极快,但性格桀骜不驯伤过许多人。
石头虽然有疑惑,却还是依言将马牵了过去。
徐青玉在静姝的指导下骑了一圈后,渐渐有了感觉,这才下马。
她很自然地坐到傅闻山旁边。
见傅闻山旁边的茶盅已经空了,她便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傅闻山视线看着肖策安,话却是问徐青玉:“他是谁?”
徐青玉道:“一个朋友。”
“朋友?”傅闻山唇角一沉,“哪种朋友?”
一说到朋友,傅闻山就想起徐青玉曾对他说,他是她的朋友。
这样一看,徐青玉朋友遍天下。
徐青玉认真想了一下,忽然单手撑住小几,上半身微微前倾。
傅闻山自然而然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以及她忽然变得清晰的五官。
他看见了她那双漆黑、黑白分明的眸子。
小娘子唇边噙笑,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仿佛春水荡漾一般,让他的心尖忽然飘过一片羽毛。
“他应该是未来有可能成为我夫婿的那种朋友。”
秋高气爽,还未到冬至,傅闻山却突然觉得空气里的风变得微妙了起来。
“你——”傅闻山眉头紧蹙,欲言又止。
他本欲训斥她的大胆,可她本就是个胆大包天的人。
徐青玉放下手里的茶盏,脸上含笑,或许昨日偶遇肖策安是偶然。
可今日再次遇到,徐青玉不由想起昨日肖策安出现时周贤忽然抽身的举动。
再想到肖策安跟着她一起来学骑马,以及她去青州城前,白氏拍着胸脯说要给她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
徐青玉也回过味儿来了。
她原本以为白氏只是随口说说,又或是嫌她一个年轻女人待在周贤身边不保险,想找个男人把她快些打发了。
不过,白氏安排的是自家的外甥,还是一个秀才来看——
徐青玉倒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也是,如今她已经不是周府的奴婢,甚至摇身一变成了田氏的义女,算是周家的半个主子。
白氏应该不会在她的婚事上做得太出格而授人以柄。
徐青玉只能当是好意接受了。
傅闻山闻言,眉梢一扬,声音低了两分:“那你是否心悦他?”
“心悦?”徐青玉蹙眉,“我……不讨厌他。”
不知怎的,傅闻山突然觉得眼前这秋风很惹人厌烦。
它吹得头顶上的叶子哗哗作响,发出的声音让人烦躁。
“过了年关,我就十八。”徐青玉笑笑,“我这个年纪的其他女子都做了娘。若我自己不盘算自己的婚事,那就要被别人盘算上了。再者,什么年纪做什么事情永远是最轻松的活法。”
傅闻山瞥她一眼,随后冷声问道:“什么年纪做什么样的事情,那到了七八十岁就该去死吗?”
徐青玉一怔,总觉得傅闻山今日像杠精廖桂山——
哦不,廖桂山人家现在已经不当Etc了。听话得很。
徐青玉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会挣钱,肖公子会读书,我们俩互补,很合适。”
傅闻山心中怒气更盛:“他是读书人,你难道不怕他将来入仕以后嫌弃你的出身?”
徐青玉脸上笑着,但眼睛里只有冷意:“我的出身、我的容貌、我的身材都可能会被夫婿嫌弃。所以我得有本事让他不敢嫌弃。”
傅闻山闻言,良久沉默。
“你算计其他也罢了,为何连自己的婚姻也要算计?你可知婚姻对于一个姑娘家是何等重要之事?”
“重要?”徐青玉微微挑眉,脸上却是不屑,“我愿意相信真心,但更相信真心瞬息万变。我连自己的真心都无法保障,如何相信别人挖给我的真心?”
她躺在椅子里,悠闲地看向远处的山水:“无论我怎么选,最后结局都一样,那不如…选个最合适自己的。”
第264章 春日桃花(五)
她微微偏头,总觉得傅闻山发言很直男,嘲讽地看着傅闻山:“难道在战场上满手是血见惯人心诡谲的傅将军,也相信才子佳人矢志不渝的爱情故事?”
傅闻山竟答不上来。
因为徐青玉说中了——
他从来不相信话本子里那些矢志不渝的爱情故事。
战场上阴谋诡计、人心诡谲、明枪暗箭,他要是相信真心,或许早死过很多回。
徐青玉见他的神情便也知道他的心思,“既然傅将军自己都不信,为何偏要我相信呢?或者说,男人们都不相信的东西,为什么非要女人相信呢?”
傅闻山看清她唇角那若有若无的嘲讽弧度,忽然抿唇,不再说话。
因为这个问题,他同样答不上来。
他答不上来为什么他自己都不相信真心,却非要让徐青玉相信“真心”二字?
徐青玉嘴边嘲讽更甚。
从古至今男人们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女人若是不相信真心,还怎么为男人们肝脑涂地奉献一生?与其说是真心,不如说是男权社会灌输给女人们的信仰。
两个人正沉默着,突然听见不远处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肖策安一声惨叫。
徐青玉立刻站起身来。
原来是肖策安被飞云甩下马去。只见他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痛苦地捂住小腿。
徐青玉面色微变。
她心中只担心白氏会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
虽说她跟肖策安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好歹能遇见一个合适的男人也不容易,她也不愿意错过机会。
因而她连忙走了过去,“肖公子!”
众人已经将肖策安围住。
石头上过战场,对大伤小伤都很熟悉。
他一摸肖策安的骨头,就知道这是骨折了。
“得赶紧送他去医馆。”
说话间,他用木棍和布条将肖策安的小腿竖着缠住,固定好骨头。
几人又寻来担架,七手八脚将肖策安抬到马上去。
到了医馆,徐青玉让人去尺素楼叫周贤,又给周府的白氏通风报信。
她又担心傅闻山眼睛不好,留在医馆也是碍事,便催促道:“傅公子,你先回吧。”
傅闻山却一脸愧疚:“到底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让肖公子摔下马。我于心不安,便在此处等着吧。”
徐青玉想起肖策安骑的是傅闻山的那匹马,连忙摇头:“无妄之灾,这哪能怪你?”
不多时,周贤和肖策安的母亲小白氏也赶到了医馆。
好在小白氏听完事情经过没责怪她,反而劝道:“命里有此一遭罢了。”
徐青玉微微俯身:“肖公子年轻,即使骨折养个一两月也能好,否则我真是于心不安。”
周贤大手一挥,嘱咐医馆掌柜和大夫用最好的药,全部记在尺素楼的账上。
又听徐青玉说傅闻山教她和肖策安骑马之事,心中哪敢埋怨,只是暗中瞥了一眼坐在旁边跟门神似的傅闻山,心里直犯嘀咕。
这安排的相亲局怎么中途杀进一个傅公子?
徐青玉则道:“我回尺素楼拿银子去。”
“那我送你。”傅闻山自然而然。
周贤见徐青玉一走,傅闻山也跟着消失,心中暗道:这徐青玉不仅跟沈家公子关系好,看来跟傅公子关系也好。
只是在京都驿站的时候,她不是说自己得罪了傅闻山吗?
当时傅闻山还让人摁住徐青玉泼了她三盆牛乳,让她暗自骂了好几天——
徐青玉急着回尺素楼给肖策安拿银子治病,也有不想在小白氏面前晃悠的缘故。
单亲加太子妈的组合,徐青玉怎么看都觉得风险——
她坐上傅闻山的马车回尺素楼。
车上,傅闻山微微叹气,一脸愧疚之色:“今日之事都怨我。”他又看了看对面那小娘子的脸色,“早知如此,我就该给肖公子也寻一匹性格温顺的马。”
徐青玉安慰道:“这事情怪不到你头上。要怪也怪我拉着肖公子来学骑马。”
傅闻山语气遗憾:“只是如此一来,你和肖公子的亲事就——”
“八字还没一撇。”徐青玉瞪他一眼,“万一是我会错了意呢?”
傅闻山唇角微勾,不再说话。
徐青玉双手抱胸,靠在马车壁上,眉色之间难免忧愁。
这第一次相亲就如此不顺,还让肖策安跌下马。
小白氏嘴上说着不在意,只怕心里难免对她有想法。
再者,傅闻山刚才的话也提醒了她。
肖策安将来若能考中进士,谋个一官半职,那她的出身必然会被同僚诟病。
她虽自认有本事让他生不出嫌弃的心思,但天长日久,两人难免成怨偶。
徐青玉刚才还觉得这门亲事合适,现在又开始动摇。
毕竟她已经十八岁,再不结亲,只怕什么脏的臭的都要上门了。
马车微微摇晃,傅闻山抬眼,就觉得眼前香气浮动。
徐青玉起身,径直坐到了他旁边。
两人的距离忽然拉近,傅闻山身子一僵,视线不自觉的落到她脸上。
徐青玉不算绝色,但是耐看。
两人在逼仄摇晃的马车里脸对脸,傅闻山难以适应,脑中忽然想起梧桐院时,徐青玉那句惊天地、动鬼神的“要困觉吗?”
傅闻山不动声色往右边挪了半寸。
对面那小娘子翘着二郎腿,单手托腮,直勾勾地盯着他。
“傅公子,你身边不乏青年才俊,若是得空,可愿意为我保一次媒?”
傅闻山抓住盲杖的手骤然一紧。
那盲杖是徐青玉送的,上好乌木加青铜,部分还掺了铁,既能伤人又能杀人,一看便知花了她很多心思。
他听着徐青玉的声音,手却无意识地攥紧盲杖,指节泛白。
“你就这么想嫁人吗?”
“如果我不嫁人会很麻烦。”她托着腮,脸上愁容更甚。“而我没有精力和时间去处理这些麻烦。人嘛,顺流而下……多轻松。”
傅闻山大约听明白了。
徐青玉成亲的原因只有一个——不愿逆流而上。顺着人群,确实是最轻易的活法。
傅闻山眉尖轻蹙,“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徐青玉认真想了一下:“两点。一是长相俊秀,身材高大;二是乖巧听话,性格单纯。”
傅闻山微微挑眉。
要说乖巧听话,性格单纯,还能理解——徐青玉性格强势,就算是夫君也得捏在她手心里。
可面容俊秀、身材高大,通常只有男子择亲才会要求女子相貌。
傅闻山便问:“你为何不在意对方才情和人品?”
徐青玉笑道:“才情和人品都可以伪装,但唯独长相无法伪装。”
第265章 徐家三妹(一)
徐青玉其实想的是她长相一般,得找个帅点的老公改善基因。
再者,真心瞬息万变,但好歹找个长得好看的,平日里也赏心悦目。
徐青玉微微眯眼:“其实那位肖公子与我就很合适,只是若他走仕途倒有些麻烦。你就尽管替我寻那些家里落魄的年轻男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更好。”
婆婆可是一种很麻烦的生物。
纵观千年,女人们都没有找到解决婆媳问题的方法。
索性她就找没有婆婆的一劳永逸。
傅闻山点点头:“我记住了。”
傅闻山把徐青玉送到尺素楼以后,自己折回了家。
石头将飞云拴在院墙下,傅闻山还饶有兴致地抓了一把草料亲自喂飞云吃。
回屋时,他才发现屋内有一面铜镜。
他从前从未注意过,从铜镜前走过的时候,忽然停顿。
眼睛还不是特别清楚,只依稀看到镜中自己的模样——
面容俊秀,身材高大?
徐青玉选择夫婿的目光为何如此肤浅?
他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从前倒是有小娘子夸过他俊秀。
他从不往心里去——他是军人,常年征战沙场,从不在乎自己长什么样子。
因而他从未在意自己的形象。
若是按照徐青玉的标准来说,他应该也勉强算得上面容俊秀吧。
可是不知怎的,心里还是乱糟糟的。
许是被徐青玉那一句“真心瞬息万变”给闹的。
傅闻山实在难以想象她嫁做人妇的模样。
因为徐青玉太过心狠手辣、特立独行,他从不将她看作寻常女子。
甚至,他从未想过她是女子——更不曾想过她会成亲。
想着想着,不知怎的,傅闻山翻来覆去,这一夜始终没睡好。
天刚刚亮,石头正要去叫醒傅闻山,却一走近就发现——
雾蒙蒙的房间内,傅闻山双腿盘坐在那儿,双眼微阖,眼下一团乌青,一副似醒非醒的模样。
他一入内,傅闻山就睁开眼睛。
石头吓了一跳,摸黑将油灯点亮,才看见坐在床上的不是傅闻山是谁。
“公子一夜未睡吗?可是哪里不舒服,要我请李大夫来吗?”
傅闻山身子僵硬了一会儿,随后点点头:“心中七上八下,烦闷郁情,请李大夫来为我施针吧。”
李大夫给他施完针以后,已是天光大亮。
傅闻山听见门口前院传来一阵车马之声,随后便是沈维桢推门而入。
见这人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孟县回来就直奔他这儿。
沈维桢入内就发现好友的异常,“昨夜没睡好?”
傅闻山不答反问:“你既回来,为何不先回去拜见沈老夫人?”
沈维桢因为赶路而显得面色有些苍白。
他自幼如此,每到秋冬交替之时,身体就较往常愈发不好。
傅闻山让人给他倒了一碗安神的茶水。
沈维桢喝完以后才说道:“我那小厮同我来通风报信,说是安平公主今日来我府上。”
傅闻山勾起唇角:“他们又在说你的婚事?”
“是。他们这一次又将全城的姑娘们相看了一遍,我实在是避无可避。”
傅闻山则道:“既然避无可避,不如早些将事情定下,省得公主和沈夫人为你操心。”
沈维桢脸上泛起淡淡笑容:“不是你说让我选一个手段厉害的女子做妻子吗?”
傅闻山则道:“那你也得先见姑娘们一面才知道她们是什么性子。万一安平公主和沈夫人正好投其所好,选的小娘子刚好让你称心如意?”
沈维桢却笑道:“能得公主青眼的女子自然不会是寻常人。这些姑娘们各个面若娇花,温言细语,性子更是贤德淑良。这样的人家嫁到我沈家来,只怕三两天就要被我的族人吃干抹净。我又何必害了人家?”
傅闻山哑然失笑。
他想起徐青玉——对外也是温柔可人,但谁又能知道她手起刀落大义灭亲呢?
“对了,我昨日得到了消息——”沈维桢微微侧身,“你可知徐青玉的三妹?”
傅闻山脸色一沉。
徐青玉分外在乎这个徐三妹,她头上的发簪便是徐三妹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佩戴。
即使那一夜和水贼打斗徐青玉被蛇咬伤,留下的遗言也和徐三妹有关。
“你有徐三妹的消息?”傅闻山又语气一顿,后知后觉,“你怎知道徐青玉在找她三妹?”
沈维桢和徐青玉两个人关系似乎……很是亲近。
沈维桢道:“从前之前和徐青玉做过一笔生意,当时她就让我帮着寻找徐三妹。”
原来如此。
傅闻山心头那股急躁又被压了下去。
“青玉姑娘说她三妹被卖到了江南一带的画舫之中。刚巧前段时间我的商队去那边进货,倒是找到一个从青州城方向来的姓徐的年轻女子,年纪相貌也对得上。”
傅闻山心头一跳:“那你可有帮她赎身?”
沈维桢摇头:“去晚了几天,那个老鸨说她已经被人买走了,买她的人姓何。”
骤然听闻徐三妹的消息,傅闻山连忙叫来石头:“你现在就去告诉徐青玉这个消息。”
傅闻山又想起徐青玉对徐三妹的看重,又嘱咐石头一句:“她性子急,你告诉她先不要轻举妄动,我会派人沿着线索继续去寻徐三妹。”
等石头走后,沈维桢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你似乎对徐小娘子的事情格外上心。”
傅闻山沉默许久,“我欠她一条命。更何况——”
他抬起头来,那双灰白的眼睛里似乎有了淡淡的光彩,“她是我的朋友。”
说来也巧,石头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尺素楼,一大早徐青玉就收到了一封来自周府的信件。
信上说,徐三妹已经在周府安置好,只让徐青玉放心。
徐青玉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有些发懵,因为写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田氏!
她万万没想到,本该在江南的徐三妹怎会跑到周府?
她明明已经委托傅闻山和沈维桢两个人追查徐三妹的下落,可偏偏徐三妹沦落到周府手里——
田氏这封信看起来满纸的关怀,徐青玉却总觉得心头不妙。
刚好碰见来尺素楼找她的石头,石头就按照傅闻山的吩咐告诉她,徐三妹的卖身契在一位姓何的人手里。
第266章 徐家三妹(二)
“确定姓何?”徐青玉愈发疑惑。
“是。说是一个姓何的书生买走了她收做婢女。两个人乘船不知去向。”
“好。辛苦石头小哥跑这一遭。”
送走石头,徐青玉拿着那封信再读一遍,随后才冷笑:“周家到底要做什么?”
秋意凑上来,“表姐,不是说带走三妹的人姓何吗?怎么这…她又跑到周家去了?”
小刀恶狠狠道:“十有八九是周家人捣鬼!周家用个化名将人带走也极有可能!”
“可…他们图什么?”
小刀瞥一眼脸色发黑的徐青玉,冷哼一声,“还能图什么?八成又是那个沈玉莲使坏,就跟上次老徐就销籍的时候一样!那贼妇就是见不得老徐比她好!”
“或许其中另有隐情。”秋意想起通州城内初见田老夫人时,那位田氏和颜悦色,倒是看着很是慈爱。“表姐,这信上又没说事情经过,老夫人说话又这般含蓄,或许有什么隐情?”
徐青玉将那封信重重往桌上一拍,吓得身边的白秋水笔尖上的墨汁滴答一声,在账本上立刻晕开一点。
到底顾及着尺素楼人多口杂,徐青玉只是微微变脸,却没多说什么。
石头心里直泛嘀咕,看徐青玉那脸色,像是要杀人。
徐青玉拿着这封信去了三楼的书房——那间她曾经住过的小卧室,如今又变成了尺素楼的清静之地。
四下无人,她才把那封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田氏向来是个很有手段的女人,整篇信里只有对她的问候和关怀,以及督促她好好为周贤办事。最后几句才潦草提起,徐三妹已经流转到周府之中,却绝口不提徐三妹如今还是奴籍。
到底是她大意了。
她以为拿到了卖身契,又从奴婢摇身一变成了田氏的义女,周家也不会再想着拿捏她。
不曾想,到现在田氏还是介意她知道周府的那些腌臜。
早知如此,上一次回通州城,她就该牢牢抱着傅闻山这大腿不放,明里暗里地暗示自己攀上傅闻山的高枝,如此才能让周府的人对她有所忌惮。
没想到眼下竟然又让对方抓住把柄。
小刀自然看见刚才离开的石头,又看见徐青玉拿着一封信,脸色铁青地上了三楼。
他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因而前后脚就跟了上来。
他看见徐青玉坐在那儿。
徐青玉绝不想坐以待毙,因而招来小刀耳语几句。
等到午后周贤出现在尺素楼的时候,徐青玉才单独将周贤叫到书房,开始兴师问罪:“二叔,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让二叔生气,二叔竟然要这样对我?”
周贤听得一头雾水:“大侄女,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徐青玉冷笑一声:“二叔何必跟我装傻。既然严夫人收了我做义女,证明我和周家的恩怨就已经一笔勾销。如今我和周府关系蜜里调油,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又把我三妹的卖身契收了去?”
周贤一愣:“三妹?哪个三妹?”
“还有哪个三妹?”徐青玉声音陡然提高,“自然是我的三妹!我跟二叔说过,我三妹被我那赌鬼大哥卖到江南的画坊一带。今日我得了消息,说我那三妹早就被人转手回到周家人手里,如今她就在周家做奴婢。”
徐青玉说到这里,连连冷笑:“我刚出虎穴,我亲妹子又掉进狼窝。怎么?二叔若是不相信我,大可以把我辞了,让我去云记做事,廖叔他们可都等着我去做大掌柜呢,我徐青玉没必要非得赖在二叔您这儿。”
周贤这回听明白了,连忙大叫冤枉:“大侄女啊,你我是什么性情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我冤枉,我真不知道你三妹在周家呀!”
徐青玉继续咄咄逼人,不肯相让:“祖母没有理由扣着我三妹的卖身契不放,更何况我如今已是半个周家人。我在这边当大掌柜,我亲妹子却在给人端茶送水。若不是受了二叔指使,他们怎么会这样做?二叔你信不过董裕安和卢柳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拿我亲妹子的卖身契来堵我的嘴,当真是岂有此理!”
周贤只觉得冤枉极了,他恨不得对天发誓:“大侄女,我对天发誓,我不知晓此事!哎哟——”他又拍大腿,“母亲真是糊涂了,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见徐青玉气得不轻,心中只担心这摇钱树跑了,因而连忙拍着胸脯:“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现在就给母亲写信,要她把徐三妹的卖身契交给我。大侄女你消消气,我现在就办!”
说罢,周贤抓起桌上的纸笔,语气讨好:“丫头你看着,我现在就写信。”
周贤一边写,一边心里盘算:母亲这是怎么了?
明明徐青玉的卖身契放得这般利索,偏偏又要拿捏着她三妹的卖身契,这不摆明了是要对付徐青玉吗?
如今尺素楼蒸蒸日上,内鬼也被全部赶了出去,眼看翻身就在今年,这样的节骨眼上闹这一出到底是为何?
他一边写,一边看着徐青玉那发青的脸色,心里发虚,下笔的动作更快。
徐青玉冷眼等着周贤写完这封索要卖身契的家书,随后一把夺了过来揣在自己怀里,“我亲自去寄。”
周贤尴尬地摸了摸脑袋:“行行,我大侄女说了算。”
等徐青玉走出去,在旁边看完听完全场的小刀才拉了拉周贤的衣裳:“东家,你别生气,她也是气糊涂了。”
小刀唉声叹气:“东家,不瞒您说,其实青玉姐心里对你一直憋着一口气呢。”
周贤冷不丁听见这话,急得差点跳了起来:“这是为何?我对徐青玉还不够好吗?她的工钱我照发,连你和秋意那丫头的工钱我都不曾落下!还想着再给她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只差没把这佛像供在手心里了!她怎的气我?”
小刀重重叹气:“东家,这些话本来不该我说,只是我不想东家误会青玉姐。您还记得上次写信去向周府索要青玉姐的卖身契吗?”
? ?莫慌,此事另有隐情!
第267章 徐家三妹(三)
周贤点头:“是有这么一回事。”
小刀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青玉姐本来不让我跟你说的。其实她能拿到卖身契,完全是因为傅公子,人家念青玉姐的好,早就写信去索要卖身契了——”
“东家,您这人情可没做到青玉姐身上。”
周贤面色一变:“我就说那卖身契怎么来的这么快?原来看的是傅公子的人情!她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呀?这事儿弄的……”
他面上十分尴尬,只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小刀摇摇头:“青玉姐虽然看着凶,但她重情重义。她常说,东家对她有知遇之恩,她万死难报。其实东家您不知道吧,不止云记的廖掌柜暗地里一直想挖她去云记绸缎庄做工,还有那位沈公子也曾开出不菲的条件让她去沈家呢。东家,这事儿要是办不好寒了青玉姐的心,青玉姐的去留可就真不好说了。”
周贤听闻这话,恨不得立刻亲自杀回通州城要回徐三妹的卖身契。
他又想起董裕安临走之前说的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心里更是羞愧,“这丫头……真是委屈她了。你放心,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她妹子的卖身契要到手里来。”
两人正在沉默之间,却听见尺素楼下面有马车停靠,许是哪位重要客人来临。
周贤亲自出来迎接,徐青玉立刻整理情绪,将那封信折好塞进自己的衣袖之中,这才快步下楼接客。
不曾想,竟是熟客。
徐青玉刚一到楼下,就听见气势汹汹的声音传来。
她定睛一看,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她的烂桃花徐良玉来了——
八成是为了上次她把徐良玉一个人扔驿站的事情来兴师问罪了。
小刀一见情况不妙,立刻抽刀。谁知对方擅长使用鞭子,他那鞭子往地上一甩,随后像灵巧的水蛇一般,打着旋儿就缠上了徐青玉的腰。
对方手腕一收,徐青玉只能往后退,直到刚好撞到那人怀里。
就……姿势还挺霸总的……
“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徐良玉怒道,“你把本小姐一个人抛弃在客栈里自己跑了。枉我还把你当朋友,你竟这样对我!”
徐青玉连忙讨饶:“我不是给了你一百个铜板吗?”
“你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徐青玉已经被徐良玉揽进怀里,徐良玉右手一勾,顺势勒住了她的脖子。
徐青玉急得连连拍打她的手:“姑奶奶,我好歹是尺素楼的大掌柜,你人前给我留点颜面。”
徐良玉一听,抬头四下看了看,果然看见店里的伙计正往这边瞧,她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随后才放开手臂。
徐青玉便将她引到三楼书房说话。
徐良玉一进书房反客为主,直接一屁股坐在主位上。
徐青玉连忙叫人端茶来,又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她以表歉意,“当时事发突然,我又只是一个奴仆,只能听主子的话。主子让我走,我还能不走?”
“那你为何不提前告知一声?”徐良玉皱眉。
徐青玉低声道:“大小姐,我们是外出做生意的,本来走的就是不正经的路子,哪还敢留着你这个官家小姐一起。”
徐良玉一听是生意上的事,面色稍霁。
徐青玉继续循循善诱:“再者,我当时想着,那傅公子不是跟你在一块吗?你正好可以投奔。若你们二人能趁此机会喜结良缘……”
“别说这个。”徐良玉一下被她转了话头,“傅闻山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他根本不解风情!”
徐青玉见徐良玉不再纠结上次他把她抛弃在京都客栈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勾出一抹微笑——
果然萨摩耶好哄啊。
“这个我就要说说你了,傅将军是什么样的人物,岂能随意被一个女子拿下?”
徐良玉点点头:“不瞒你说,我也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
“那你这次跑到青州来,就不怕你父亲生气?”徐青玉瞳孔地震,“你不会……又是偷跑出来的吧?”
徐良玉摇头:“同样的错本小姐怎么可能犯两次?你不知道,上次回去我爹就把我打了一顿,然后我跟他说我没有怀孕,他又把我吊起来打了一顿。总之横竖都要被打!”
“这次我没有提前准备好那些假血,被他打得真出了血。我按照你说的,棍子一挨着我,我就开始大喊大叫,又装乖卖惨,好不容易把这件事遮掩过去。”
徐青玉还是不理解:“那你怎么跑到青州来了?”
徐良玉叹了口气:“我跟父亲说我中意傅将军,父亲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徐青玉:……
那倒也不至于。
徐良玉却洋洋得意:“但他向来疼我,况且我又糊他说如果我真嫁进了傅家,以后他就能平步青云。我爹再三思索,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就以探亲的名义把我送到青州。”
徐青玉目瞪口呆,“令尊……可真是……豪放不羁……”
徐良玉一脸无奈:“可惜父亲只给了我半年时间,他说如果半年内我不能嫁到傅家去,就必须听从家里安排结婚嫁人。”
小姑娘双手托腮,面上带着一股愁容。
徐青玉听明白了——萨摩耶这是跟她爹签了对赌协议啊。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傅闻山?”
徐青玉不解。
徐青玉疑惑。
那老六除了一张帅脸、八块腹肌、家境殷实,到底还有什么好的?
“喜欢啊。”徐良玉眼睛里闪着细碎的星光,“我对他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等于见色起意。
“那你不介意他的眼睛?”徐青玉提醒道,“傅闻山的眼睛或许没有好转,你能忍受一辈子跟一个双目残疾之人在一起吗?你得想清楚,以后他吃饭、睡觉、穿衣、甚至是出恭,或许都需要你的帮忙。”
哪料徐良玉毫不在乎,反而笑着问她:“他要是眼睛不瞎,这大好机会轮得上我徐良玉?你都不知道京都里有多少癞蛤蟆等着吃天鹅肉呢!”
徐青玉霎时醍醐灌顶。
好有道理,一时竟无法反驳。
“傅将军眼高于顶,从前他连正眼都不带看我的。如今我还有机会在他身边打转,那就是天赐良机。”徐良玉说着,浑身干劲十足,“这一次如果我不抓住,就辜负了上天的美意!辜负了祖坟上冒出的那一缕青烟!”
第268章 牵线搭桥(一)
“噌”的一声,徐青玉只觉得自己的手被一双火热的手攥住,一抬眼便看见对方闪着绿光的眼睛。
她有些害怕。
“徐青玉,你要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牵线搭桥。”
“我不敢——”徐青玉哪儿敢给傅闻山保媒,惹急了那狐狸,他可是会制作烤人皮的。她可没忘记孟县客栈里傅闻山审问山贼的手段。
五花肉滋滋冒香的气味……她死也忘不了……
徐青玉委婉拒绝,哪料徐良玉脸色一冷,“那你就是还想当傅闻山的外室!”
天爷呀,真是冤死个人了——
徐青玉连忙指天发誓,说自己要是当傅闻山的外室就不得好死。
徐良玉冷哼一声:“你既对傅闻山没有心思,那就证明给我看。从现在开始你要帮我牵线搭桥,负责在傅闻山面前做我的狗腿子,我做什么你都给我叫好,你必须疯狂拍我的马屁,衬托出我与众不同。”
“不就是狗腿子吗?我最擅长了!”徐青玉拍着胸脯打保证。
为了洗清自己跟傅闻山的绯闻,她决定豁出命当一回媒人。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让你当上傅国公的女主人。苟富贵勿相忘,等你当上傅国公夫人,你可不能翻脸不认人。”
“我知道,到时候我把整个尺素楼买下来送给你。”徐良玉豪气一挥,便给她画了一张大饼。
别说。
徐青玉高低想尝尝这张大饼——
送走了徐良玉,徐青玉一整晚都在想徐三妹的事儿。
若是再请傅闻山出马写封信索要卖身契,也不是不能——
毕竟傅闻山欠她好多人情,她适时收点利息也好。
只是如今还没搞清楚状况,她不愿意贸然动用自己的人脉,因而只能强行忍耐。
次日一早,徐青玉想着还在医馆里的肖策安,一大早便跑到医馆去看望病人。
哪料那个小白氏也在。
肖策安伤了骨头,不能挪动,这几天只能待在医馆之中。
徐青玉不好空手去探望病人,略一思索,就选了两本书装在木篮子里,一起给肖策安送过去。
肖策安拿到书,倒是喜欢得很:“徐姑娘做事总是细心妥帖,我正愁昨日无聊,已经把医馆的医书拿来看了两回。”
徐青玉笑着说:“肖公子这两日养病,若是无聊想要看书的话,给我开一张书单便是。我从周府离开的时候,周家大少爷送了我不少书本,你要是不嫌弃,我送来给你解闷。”
那小白氏看她篮子里只有书,连点吃食也没有,心中便觉得这个女娃不像是踏实过日子的人——
女孩子喜欢读书能怎样?又不考女状元。
伺候好他儿子读书才是正经的大事。
徐青玉假装没看到小白氏的脸色,她先询问了大夫肖策安的情况,得知肖策安骨折至少要养两个月。
又问了肖策安的学业安排,心道还好没打乱他的学习进度,否则小白氏不知背后蛐蛐她多久。
两人正说着话,徐青玉耳聪目明,于医馆的喧闹之中,敏锐地捕捉到一阵“笃笃笃”的拐杖落地之声。
她暗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竟然察觉到一股阴魂不散的气息。
哪知下一刻,屏风“哗啦”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袭白衣的傅闻山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徐青玉如丧考妣,这个人怎么那么闲?
他就不能找个班上吗?
昨日小白氏就已经见过傅闻山,只是见这位年轻公子面容清贵、气度不凡,虽然眼睛看着不太好,但通身的气派叫她不敢随意开口。
只是没想到今日他竟然又来了,她连忙起身福了福身:“蒋公子。”
徐青玉皮笑肉不笑的看向他:“蒋公子今日怎么又来了?”
傅闻山无视屋内那一道道灼热的视线,很是自来熟地坐到肖策安床边,口气里满是担忧:“我思来想去,昨日肖公子是因为飞云而遭此一难,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徐青玉开始翻白眼。
她觉得傅闻山一开始说话,屋内就茶香四溢。
这人十有八九是来看她笑话的!
他又望向小白氏:“医馆的账我已经结清,我还嘱咐医馆用最好的药,保管肖公子不出两个月便能恢复如常。”
小白氏心里总觉得怪异,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人情。
徐青玉站在小白氏身后,开始给傅闻山打眼色——挤眉弄眼、嘴角抽抽、眼角飞挑,满脸都写着“赶紧消失”几个大字。
哪料傅闻山一阵嘘寒问暖,体贴地打听肖策安的病情,随后才假装看到五官已经抽成一团的徐青玉。
男人垂眸的瞬间,唇角微勾。
傅闻山忽而抬眸看向徐青玉:“青玉姑娘,今日本就要去尺素楼寻你,刚好顺道来医馆看看,不曾想你也在。”
徐青玉见他终于说到正题,心情一阵激动,以为他看懂了自己的暗示,准备抽身离开,立刻顺着话头说道:“蒋公子是来找我的吧?”
“是。昨天你让我帮忙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
徐青玉脑子一蒙:“我找你帮忙——”
傅闻山脸上缓缓浮起一抹邪恶的微笑:“你说我人脉广、资源多,要我得闲时帮你保媒,你……忘了?”
徐青玉:???!!!
屋内瞬时落针可闻。
“刚好我今日有空。对了,我已经约了刘员外家的大公子中午在酒楼相见,你现在便跟我走吧。”
徐青玉瞳孔无声地震——
不是吧,哥们,你认真的?
你来真的?
你搞我啊?
她就知道!!
傅闻山绝不可能平白殷勤,肯定是自己哪儿招惹这老六了!
这大陈朝哪儿有姑娘家这么急吼吼地给自己说亲事的?
傅闻山一定是在整她!
见徐青玉石化当场,半天没有动静,倒是小白氏面色尴尬,“青玉姑娘如今也十七八岁了吧?确实也该相看人家了。”
勉强算是替徐青玉解围。
徐青玉脸上烧得慌,应着头皮道:“这蒋公子……性子就是有些着急。”
傅闻山点头:“确实着急,我约的那位公子只怕现在已经到酒楼了,让他久等可不好,徐姑娘,你现在就跟我走吧。”
小白氏也劝道:“徐姑娘,你就放心去吧,这儿有我照顾策安。”
徐青玉脚趾扣地往外走。
两人走到医馆外,徐青玉气势汹汹地往前冲,傅闻山拄着一根拐杖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第269章 牵线搭桥(二)
徐青玉气势汹汹的折身回来。
“傅公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坏我好事?”
傅闻山一脸不解,眼神清澈,“什么好事?”
徐青玉挑眉:“我和肖策安的婚事!”
“你昨天不是说你二人八字还没一撇吗?”傅闻山很无辜,“再者我以为你不喜这门婚事,所以才好心帮你解围,你竟然还凶我?”
徐青玉顿时哑口无言。
事情好像确实是这样——
但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我也说过要和肖公子互相了解。你在这时候当着他们的面说我要相看男人,我很难不怀疑你的用心。”
傅闻山那张好看的脸竟然露出一丝委屈之色。
“如此看来是我擅作主张了。”傅闻山叹口气,“不然我现在去跟肖公子和白夫人解释,说你不曾让我替你保媒?”
徐青玉看着对方真挚的神色,重重地叹一口气:“罢了,事情已然如此,只会越描越黑。”
那小白氏虽然看着体贴,但她早年丧夫,性子不会如看上去那般好相处。
徐青玉也想得开——
好男人遍地都是,她慢慢挑就是了。
这段恋情结束,马上开启下一段不就好了?
于是她瞬间把肖策安抛在脑后,反而饶有兴趣地望着傅闻山:“你今日当真要给我保媒?员外家的大儿子…长得英俊吗?”
“去看了就知道。”傅闻山语气平淡。
两人从医馆出来,便往酒楼方向走。
徐青玉留了个心眼,总觉得傅闻山没安好心,于是招来秋意,说道:“你去城南徐家,找一位叫徐良玉的小姐,说我今日帮她牵线搭桥,让她速来山珍楼找我。”
秋意连忙跑去通风报信。
徐青玉则坐上傅闻山的马车,缓缓往城中间的那间酒楼驶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二楼的雅间,徐青玉等了半天却不见人来,忍不住问道:“怎不见那位员外公子来?”
员外家的大公子,听起来比肖策安和她更为相配。
就是不知有没有八块腹肌啊……
她辛辛苦苦在外头挣钱,不就为了娶个乖巧温顺的好男人吗?
傅闻山慢条斯理地啜了口茶,淡淡道:“与姑娘开个玩笑。只是前段日子欠了姑娘不少人情,今日宴请姑娘,聊表心意。”
说好的未来夫婿呢?
说好的八块腹肌呢?
徐青玉脸色一黑:“傅公子,你要表心意……直接送我金子银子就好,我这个人俗气的很,就喜欢黄白之物。”
她心里并不算失望,因为她早猜到傅闻山是来整她的。
不过一报还一报,傅老六整她的时候,她就没有给他挖坑吗?
一想到待会儿徐良玉出场,她就险些压不住嘴角的笑。
傅闻山有些纳闷——
今日这丫头心情怎么这么好?
这么快就把肖策安抛在脑后,还准备移情别恋了?
于是他劝道:“良缘可遇不可求,我劝你不必太过着急,等时辰到了,你的缘分自然会出现。”
净说些有的没的。
徐青玉暗自翻了个白眼——
好男人就跟早上的猪肉一样,得先抢到的才新鲜。
像傅闻山这种人根本不需要挑,就算他老了、鳏了、胖了、年老色衰了,照样有好女人往他身上扑。
他哪能理解自己的急迫。
半晌,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青玉勾起嘴角,对傅闻山说道:“刚才忘了跟傅公子说,我还以为你今日是要给我相看夫婿,我实在害羞,便叫了另外一个朋友。既然傅公子是请我吃饭,想必不会介意多一张嘴吧?”
“你朋友?”傅闻山挑眉。
他可没听说过徐青玉在青州有什么朋友。
“自然不介意。”
嘴上应着,心里却多了几分怀疑。
门一推开,徐良玉的笑脸出现在眼前。
傅闻山的神色终于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他不可思议地望向徐青玉,却见她冲自己挑了挑眉,神情带着几分挑衅和得意。
你既先做初一,别怪我做十五。
徐青玉笑着介绍:“这位是徐良玉小姐,傅公子可还记得?”
她特意在“记得”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徐良玉一进屋,就看到心上人坐在那里,暗暗朝徐青玉竖了个大拇指,用嘴型说了“厉害”两个字。
昨天徐青玉拍着胸脯保证要帮她牵线,她还以为徐青玉随口糊弄,没想到今天就安排上了。
徐青玉立刻把傅闻山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徐良玉声音夹得徐青玉浑身起鸡皮疙瘩:“民女…见过傅公子。”
傅闻山冷淡颔首。
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瞪向旁边位置的某女。
徐青玉已经开始悠哉地吃菜,一边吃菜还一边看戏。
徐青玉自然不会只在旁边吃瓜,一想到傅闻山坏她好事,她就憋着一肚子坏水。
她笑着对徐良玉说:“傅公子眼睛有疾,徐小姐麻烦你多照顾他一些。”
徐良玉立刻拿起筷子给傅闻山布菜。
傅闻山听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又闻到徐良玉身上浓郁的脂粉香气,再抬眼——
徐良玉头上插着十几根金灿灿的簪子,像开屏的孔雀,晃得他眼睛疼。
他不动声色地把碗往旁边挪了挪,过了好一会儿,才生硬地说:“我自己来就好。”
徐青玉却笑道:“傅公子眼睛不好,吃饭需要人服侍,您就别跟我们客气。”
她又给徐良玉狂打眼色。
徐良玉得了鼓励,更加有恃无恐,片刻间就把傅闻山的碗堆得满满当当,像喂猪一样。
徐青玉轻咳一声,她这才收敛些。
看着徐良玉托着腮一脸花痴的样子,徐青玉暗自翻了个白眼。
萨摩耶的恋爱脑比徐大壮的赌博脑还难杀——
她一边吃饭,一边就着眼前这副修罗场下饭,只觉得饭菜格外香。尤其是看到徐良玉“霸王硬上弓”的样子,她唇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
正吃得津津有味时,隔壁忽然传来沈维桢的声音。
徐青玉贴耳细听,转头一看,纸窗上映出沈维桢的身影。
他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男子,身后跟着一位带着帷幕的女子。
两个人声音并不真切,但隐约听着像是偶遇,年轻男子着重强调自家妹子,紧接着便是姑娘家含羞带怯的声音。
有瓜!
瓜中瓜!
徐青玉眼睛顿时瞪大——
这是什么地狱修罗场?
这边徐良玉痴缠傅闻山,那边沈维桢却在被安排相亲。
她尽量捋清这一团乱麻——
徐良玉是沈维桢的前未婚妻,沈维桢和傅闻山是好兄弟。
刺激啊!
第270章 牵线搭桥(三)
徐良玉显然也听到了沈维桢的声音,她身体一僵,一副偷情被抓包的天打雷劈的表情!
徐良玉表情抽抽,浑身只有两个字。
救命——
徐青玉心想救一个也是救,救两个也是救。
不都顺手的事儿吗?
于是她连忙对两人拱了拱手:“傅公子,我看到隔壁房间有尺素楼的一位贵客,我去敬两杯酒。”
她又暗暗对徐良玉使了个眼色,“徐小姐,傅公子就托付给你。”
说完不等傅闻山开口,她脚底抹油般溜出了房间。
生活不易啊——
小徐到处救火。
救完这边救那边。
想到傅闻山刚才隐隐发作的样子,她忍不住在走廊上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好不容易止住笑,她才推门进入沈维桢的包厢。
“沈公子。”徐青玉一进门,视线就落在那位年轻女子身上——
别说,还真别说,这相亲对象姿色艳丽如娇花,莫说男人顶不住,她也有点顶不住。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女子。
此女甚美!
风卷石榴裙,眼似秋水,柔弱似娇花,我见犹怜——
直到沈维桢轻咳几声,她才收回猥琐的视线,快步上前:“沈公子,我刚才在隔壁就听到你的声音。没想到真是你!”
不等两人反应,她自来熟地走到沈维桢旁边,对那年轻男子拱手:“公子可否让个座?”
年轻男子显然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瞳孔地震时却在那小娘子清亮的目光中节节败退,最终无奈让座。
徐青玉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上了主位。
“沈公子可真是让人好找,我今日在沈家绸缎庄等了你半日,没想到你竟在这儿。”她话锋一转,视线像抹了油一样又滑到那女子脸上。
不知怎的,明明看自己的人同为女子,偏偏她有一种被轻薄的感觉,只能娇羞地躲到兄长身后。
沈维桢立刻解释:“徐姑娘误会了,我与这位张兄是萍水相逢,你莫要胡乱揣测污蔑人家姑娘的清白。”他又配合地问,“你寻我何事?”
徐青玉正色道:“还不是生意上的事。我那尺素楼的那些花,你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可全部都给云记了。”
沈维桢明白她是在为自己解围,于是胡乱扯了些生意上的话题,硬生生把这顿相亲宴变成了公务宴请。
徐青玉和沈维桢就这么天南地北的胡扯了半天。
每当那兄妹想把话题拉回相亲,徐青玉三言两语就能绕回生意,让他们无话可说。
直到饭局结束,徐青玉才拍了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跟沈公子谈生意了,倒是忘了您,实在是该打该打!”
见小娘子眸色诚恳,那男子笑着说:“你们聊的都是正事,我和妹妹插不上嘴,没有打扰你们就好。”
徐青玉立刻送上一顶高帽子:“我看公子定然是善解人意之人。既然二位不介意,那沈公子,我们就走吧。”
沈维桢跟不上她的节奏,示意还在其他人在场。
徐青玉笑着催促:“不是说要去看看云记的布花生意吗?我跟你说,他今儿卖了不少,去晚了可什么都看不到了。”
沈维桢“啊”了一声,在她的催促下连忙起身,拱手辞别那对兄妹,“今日实在是不凑巧,李公子,咱们改日再约——”
张兄:我姓张不姓李啊哥们儿。
等走出酒楼,沈家的马车已在下面等候。
徐青玉很自然地钻进沈维桢的马车,扭头笑道:“沈公子,我刚才可帮你一个大忙。”
沈维桢笑着道谢:“多谢多谢,我正愁脱身之计,姑娘就如仙女下凡一般来拯救我于水火之中。只是……你怎么会在酒楼?”
坏了。
徐良玉背着前未婚夫相看前未婚夫的兄弟——
还是她这热心群众攒的局。
虽说徐良玉和沈维桢两个人互相看不上,但到底算前任——
这要是见面还不得鸡飞狗跳?
“刚巧在这儿谈生意呢。”她立刻心虚的催促沈维桢,“刚才席上可什么都没吃,尽顾着救你于水火之中。我记得城西有个酱肉铺子,馅饼一流,早就想去吃,咱们去那边边吃边聊。”
沈维桢微微蹙眉——
还要吃……吗?
刚才席间他明明看到徐青玉一边对付那对兄妹,一边把桌上的菜几乎全都扫光了。
倒是那兄妹两被她梗得食不知味。
不过,沈维桢到底一笑,“走。今日你救我一命,吃食管够。”
徐青玉觉得自己今天很累,她游走于错综复杂的男女关系之间,深受“她爱他、他爱她、他不爱她”的修罗场折磨,还得在其中缝缝补补。
甚至下午还翘班,和沈维桢二人去街上逛了一下午。
世界破破烂烂,小徐缝缝补补啊——
沈维桢的身体自然是什么都吃不了,倒是徐青玉吃了一顿又一顿,她捏了捏自己逐渐圆润的脸颊,心中暗道:这全是工伤啊。
下午,沈维桢将她带去护城河边青年男女踏青之处。
沈老师检查他留下的音乐作业。
徐青玉为了萨摩耶的幸福只能硬着头皮吹。
一曲笛音吹得歪歪扭扭、忽高忽低的不成调,连连招来路人好几个白眼,甚至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没忍住上前来求她大发慈悲收了神通。
徐青玉才乐呵呵地停下,随后不好意思地挠头对一脸严肃的沈维桢解释:“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的长处不在乐器之上。”
沈维桢倒没说什么。
徐青玉本就不擅长乐器。
沈维桢只能费力教她。
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两个人分别以后,徐青玉才回到尺素楼摸了半个时辰的鱼。
天色已晚,夕阳如金,天边的云霞犹如火烧。
徐青玉今日吃得太撑,连带着回家路上都在打嗝。
不过能成功报复一回傅闻山,她心里很是畅快。
都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而她徐青玉就是那个难缠的小鬼。
就连跟她一起回家的小刀都感受到她的愉快,他捅了捅徐青玉的胳膊:“老徐,你捡钱了?你不对劲——”
卢柳那种东西还没离开尺素楼呢,徐三妹也深陷周家的漩涡之中。按理说徐青玉正是愁云惨淡之时,瞧着她倒是快活。
“这次你又坑了谁?”
徐青玉不肯说,“我今日大仇得报,分外畅快。等会儿咱让秋意多做两个菜,买点儿酒,回家小酌一杯。”
小刀对天翻了个白眼:“谁招惹你可真是倒八辈子血霉。”
徐青玉搂着他的肩膀:“你还真说对了,我这个人吧,特别记仇。孔圣人说过,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第271章 牵线搭桥(四)
徐青玉正和小刀两人嘻嘻哈哈走到门口,冷不丁看见他们家的小庭院的槐树下坐着一年轻男子。
那男子一袭白色的衣衫,三千青丝以玉冠束起,露出灼灼容颜。他慵懒躺在逍遥椅上微阖双目,手边那一根拐杖更是分外眼熟——
此人不是刚被她坑了一把的傅闻山是谁?
徐青玉心道不好,转身就要溜。
小刀半个身子已经窜了出去,徐青玉眼疾手快地一把提溜起小刀的后衣领,小刀惊愕:“你不会又去整他了吧?”
小刀面如死灰,“多少次了,你怎么不长记性?你还敢去招惹他!你可真是手贱!”
徐青玉无能狂怒:“你小子哪边的!”
里面那把逍遥椅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打断两人说话声。
傅闻山起身,盯着门外一闪而过的身影,缓缓启唇:“徐青玉。”
徐青玉却捂住小刀的嘴巴,两个人双双躲在墙下。
沉默许久,却听到傅闻山继续问她:“天色已黑,贵客来临,青玉姑娘这主家为何躲着不见客?”
徐青玉心知逃不过去,硬着头皮往里走。
她像是没事儿人似的,摸到傅闻山身边的位置坐下,嬉皮笑脸地说道:“傅公子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傅闻山就这么仰面躺在她的逍遥椅上。
这一把逍遥椅还是她去傅闻山家中时看上的,回来时就做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甚至在腰部的位置还做了软枕,背部弧线也贴合她的躯干。
这一躺下去,如同被温柔的怀抱包裹。
傅闻山却坐在她的宝座里仰面躺着,如墨一般的长发散漫地垂在两侧。
他双目微合。
似乎在听她说话,又仿佛没听她说话。
徐青玉碰了一个软钉子,想着上一次京都驿站她泼了他一盆水,后来却被回敬三盆水,心里总是悬吊吊的。
按理说,他们从前恩怨一笔勾销,她又救过他的命,傅闻山总不至于因为她给他介绍对象就要报复她吧?
这男未婚女未嫁的,多般配啊——
这样一想,徐青玉的腰杆挺直。
好半晌才道:“傅公子既然无事,不如先回自己家吧。我一个未婚单身女子总得和您避嫌,省得街坊风言风语传出来辱没公子的名声。”
“晚了。”傅闻山偏过头来,那双曾经灰白色的眼睛渐渐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色,“当初你在梧桐院说要跟我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的名声?”
已经躲到厨房喝水的小刀,听着院子里的对话,一口茶水猛地喷了出来。
徐青玉跟傅闻山真是棋逢对手——
秋意更是惊掉下巴。
睡觉?
睡什么觉?
谁跟谁睡觉?
表姐这日子……好刺激……
秋意不愿听人是非,但耳朵不受控制的竖起,就连切菜的声音也逐渐慢了下来——
而徐青玉被他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事出有因。况且当时就你我二人,我知道以傅公子高洁人品是断不会往外传扬。”
“又错了。”男子姿态闲散,完全当她这地方是自己家,“我人品不高洁。我这人睚眦必报。”
徐青玉抖了抖。
秋意给她打眼色,疯狂问她要不要做傅闻山的饭菜。
徐青玉心乱如麻,如坐针毡,好在傅闻山出了这口气以后放她一马,摸着盲杖慢吞吞起身,“今日暂且这样。明日我再来。”
徐青玉:???
什么叫今日暂且这样?
什么叫明日你再来?
徐青玉目瞪口呆的送那人离开,秋意和小刀探出头来,“表姐,傅公子明日还要来?那还要做他的饭菜吗?”
“你只关心你的饭!”徐青玉无能狂怒,“你根本不关心我!”
小刀别过头:“秋意姐,别管她,她指定是又疯了。”
这一晚上,徐青玉原本以为傅闻山出了气也就过去了,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徐青玉一打开门,就看到傅闻山站在她的门外程门立雪。
听见开门声,傅闻山很自来熟的坐到昨天晚上他坐过的那一张椅子,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徐青玉恨不得现在就跪在傅闻山身边,再给他磕十个响头认错,求他大发慈悲放自己一马。
哪知傅闻山仿佛没看见她似的,只对她招呼一句:“你自去尺素楼就行,我在这里帮你守着家。”
——大哥,你在那守着,谁敢动啊?
徐青玉心里憋着火,暗道这人也太睚眦必报。因而给秋意使了一个眼色,让秋意留在家里,她自己则带着小刀赶往尺素楼。
徐青玉连早饭都没吃,就在路边随便买了两个馍馍,她跟小刀一人一个啃得欢快,小刀还对家里那尊大佛后怕:“这傅老六也太吓人了,跟那阴魂不散的小鬼似的。”
“他哪儿是小鬼?”徐青玉无能狂怒,一口气吞下一张饼,“他分明是阎王啊。不,阎王见了他都得让座。”
她双手合十在胸前虔诚祷告:“都说事不过三。只希望他今天早上出了气,以后不要再缠着我了。”
徐青玉想着傅闻山怎么也该消气了。
傍晚回家的时候她吸取经验,鬼鬼祟祟放轻脚步靠近家门口,随后就看见——
傅闻山依然坐在那个地方。
她揉了揉眼睛,低声对小刀说:“你瞅瞅,那阎王是不是还在咱家?”
小刀凑上去看了一眼,随后重重叹气:“没错,那老六又来了。”
徐青玉面如死灰,“重生的我这一次一定要拿回一切。”
傅闻山出现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好过吗?
那自己也不能让他好过。
互相伤害啊!
徐青玉思来想去,瞬间便想到了傅闻山的死穴。
于是她招招手对小刀说:“关键时刻就得放狗咬人,你赶紧去城南那边把徐良玉牵过来。”
她又一把拽住小刀的后衣领:“你就跟徐良玉说,我今日冒着被傅闻山杀头的风险为她牵线搭桥,叫她别误会我和傅闻山有一腿。”
小刀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保管把另外一个小鬼给你请来。”
徐青玉放了心,这才提着裙摆慢吞吞地入内。
她似乎这才看到傅闻山,脸上的惊愕拿捏得恰到好处:“傅公子怎么还在这儿?”
第272章 牵线搭桥(五)
她阴阳怪气地说:“我家屋子就这么大,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竟劳烦傅公子亲自为我看守门户。这说出去……我这脸上倒也十分有光。”
傅闻山全不在意她的阴阳怪气,“无妨,我一个瞎子,又没有公务,顺手而为罢了。你不必谢我,我一直当这里是自己家。”
徐青玉:!!!
不要脸!
傅老六真是太不要脸了!
她绝不允许这世上存在比自己更不要脸的人。
傅闻山端起茶盏浅酌一口,满身的怨气在看见徐青玉的时候瞬间消散,他压了压唇角的弧度:“你回来的时辰很巧,眼下正是吃大闸蟹的时候,我让秋意蒸上了一锅甜橙螃蟹黄。你来尝尝滋味。”
徐青玉石化当场。
——这小子还把秋意安排上了?
她抬头一看,厨房里正被傅闻山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秋意,此刻垮着一张脸,抓着锅盖砰砰作响,显然是有气没处撒。
徐青玉心梗,但一想到待会儿徐良玉要来,她面上露出邪恶的微笑:“那我真有口福了。”
吃吧吃吧。
待会我就放萨摩耶对付你这老六。
她撂下傅闻山往厨房走,对秋意小声道:“你拖延些时候,待会儿还有个客人。”
她又怕秋意说漏嘴,特意嘱咐:“不要乱说话,那位客人是来帮咱们对付这阎王的。”
秋意点点头,她像是被地主压迫许久的长工一样,快要哭出声来:“表姐,你快些让他走吧,我害怕。今儿个他在这儿待了一天,我浑身不自在,屎都没敢去拉。”
徐青玉面露同情之色,“表妹,辛苦你了。”
“表姐,不辛苦的,命苦。”
徐青玉:……
“你别怕,你先把盐准备好,等他走了咱们就撒点。顺便里里外外大扫除一遍。”
等秋意和徐青玉把菜全部摆上桌子以后,傅闻山敏锐的四下查看,“小刀呢?”
他记得那小孩经常跟在徐青玉身边,盯着他的时候恶狠狠的模样像是一头狼崽子。
徐青玉睁眼说瞎话:“他今天大字还没写完,这会还在尺素楼练字。要晚些回来。”
傅闻山想起上一次徐青玉被绑架时,那小子冲在前头的着急模样,倒是有勇有谋。
“我看你身边就只有小刀一个人,你又树敌颇多,还有那个逃走的董裕安——”
他语气一顿,忽然又觉得自己说这些话不合适,但他确实盘算许久:“与其找我借人,不如把小刀好好调教一番。你若是嫌麻烦,就把这孩子送到我那儿去,让石头教他几天,以后他也能独当一面。”
徐青玉给个杆儿就往上爬,“那就明天……开始训练?”
她知道这是傅闻山嫌弃她每一次找他帮忙,所以才让小刀加练,这样以后有事也不用去求他帮忙。
果然啊……
傅闻山看她就是烫手山芋。
“好。”
说话间,听见外面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传来。
傅闻山耳廓一动,微微蹙眉,仿佛又听见了那噩梦般的声音。
下一刻,徐良玉出现在小院之中。
好巧不巧,傅闻山背对着徐青玉,徐良玉一入内就径直往里面走:“徐青玉,我总算找到你了。”
徐良玉走到里面,这才假装看到傅闻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娇羞:“傅公子……你怎么也在这儿?”
徐青玉暗中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瞧瞧徐良玉这演技,一日比一日精湛。
那种惊讶、欢喜、震惊等小情绪拿捏得恰如其分。
徐青玉立刻很配合地问:“徐小姐找我做什么?”
徐良玉信口胡诌:“你上次不是说想找我学骑马吗?正好我明日有空,约你明日去郊外骑马。”
“原来是这事啊。”
徐青玉和徐良玉一唱一和的开始寒暄起来。随后徐青玉自然而然地请徐良玉落座。
一旁的秋意早就看准时机,徐良玉刚绕到桌子旁秋意就递上凳子,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为她摆上餐具。
秋意牢牢记得表姐刚才说的:这个客人是来对付傅闻山。
秋意不动声色的扫过傅闻山和徐良玉的脸。
打起来!
打起来!
让这阎王赶紧离开他们家。
徐良玉声音娇羞:“这怎么好意思呢?”
徐青玉劝道:“来了都是客,你坐下。我们家都是粗茶淡饭,徐小姐别嫌弃。”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两人一唱一和,只在说话之间,徐良玉的座位就被不动声色的安排到傅闻山的旁边。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傅闻山这是吃第二堑了。
他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徐青玉在暗戳戳地给他刨坑。
傅闻山不作声。
他视力已经大好,自然看到徐良玉和徐青玉在他眼前眉飞色舞不断使眼色。
一旁的徐青玉更是嘴角不停抽抽,从嘴型来看,应该说了一个字。
上!
傅闻山嘴角轻抿,若是石头和静姝在此,定然察觉傅闻山是动真怒了。
徐良玉在徐青玉的疯狂撺掇之下,开始麻着胆子用筷子不停给傅闻山夹菜,声音软糯香甜,又娇又俏,“傅公子,您尝尝这个。”
傅闻山一低头,碗里就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徐青玉在旁边打配合:“傅公子,你怎么不吃啊?难道美人在旁,秀色可餐,您还缺了胃口不成?”
“食饮有节,起居有常。”傅闻山淡声道,“更何况我在军中之时都是过午不食。”
他将面前那摞得高高的一碗菜直直推向徐青玉的方向,声音温柔如水,却平地起惊雷一般炸在徐青玉耳边:“青玉,你身子单薄,多吃些才好。你总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真叫人头疼。”
徐青玉:!!!
她小手一抖,筷子从手里滑落,咕噜噜滚到一旁。
她一抬头,就迎上对面徐良玉那瞪圆的眼珠子。
不好。
有杀气!
“青玉,你怎么不吃?难道是饭菜不合你的口味?”傅闻山一脸担忧之色,声音越发温柔,“你要是不喜欢这些菜色,我就将我府中的厨娘给你请来,她擅长各地菜系,有她在你身边,我也放心许多。”
徐青玉面如死灰。
她就知道——
这傅老六不会束手就擒。
论起整人的手段,傅老六排第一,她只能排第二。
傅闻山袅袅余音,整个庭院鸦雀无声,秋意屏住呼吸,不敢喘气,面色憋得青紫。
表姐这一天天……过得真刺激啊。
而徐良玉的双眼如刀,每一刀都向徐青玉身上刺过来。
徐青玉笑容抖了抖,“傅公子,你我萍水相逢,莫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你快闭嘴吧。
傅老六。
第273章 牵线搭桥(六)
傅闻山淡淡一笑:“什么误会?我从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傅闻山还很体贴地将徐良玉为他夹得满满的那一碗菜,继续往徐青玉的方向推:“快吃吧,你肠胃不好,吃了冷的小心待会儿犯病。”
徐青玉被这茶言茶语惊得瞳孔地震——她什么时候肠胃不好了?
怎么还能虚空索敌呢?
对面徐良玉的声音也变得阴恻恻的:“对呀,傅公子让你吃,你怎么不吃啊?你倒是吃啊——”
徐青玉面若死灰:“吃着呢——”
徐青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能拿起筷子开始疯狂刨饭。
她垂着脑袋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盼望远离这修罗场。
而一边的秋意更是借故去打汤去厨房躲着不出来。
她一边在厨房给自己开小灶,一边对着窗看他们三个人吃饭。
别说,看着场上风起云涌刀光剑影,还挺下饭。
吃到最后,秋意也有些哽咽:“表姐真不容易。那位徐小姐的只怕出了这个门就要把表姐生吞活剥呀。”
她秋意就不一样了。
因为她跑得够快——
这顿饭,徐青玉吃得如梗在喉。
徐良玉每次一给傅闻山夹菜,傅闻山就对她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一次。
徐青玉后来也明白了——
这一招就叫借刀杀人。
她只能含泪刨饭。
总算徐良玉消停了,徐青玉却打了一个饱嗝。
徐良玉见桌上实在没有菜可夹,这才将筷子轻轻往桌上一放:“饭也吃过了,我先回去了,徐青玉你记得明日来找我骑马。”
——哪还敢找你骑马?
夺夫之仇不共戴天!
我怕被你砍成薯片啊。
可看着眼前冷脸的傅闻山,徐青玉也很害怕。
她很识趣地跟着徐良玉背后喊了一句:“徐小姐,我送送你。”
徐青玉脚底抹油,只留傅闻山一个人坐在那儿。
等徐青玉紧赶慢赶追上徐良玉,还未开口说话,先打了一个饱嗝。
徐良玉很嫌弃地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徐青玉这才说道:“徐小姐,你别听傅公子胡说八道,他是看出我在其中牵线搭桥故意整我。像你这样人美心善又聪明绝顶的女子,怎么可能上男人的当,对不对?”
徐良玉此时已经走到马车跟前,闻言脚下一顿,转过头来,冷哼一声:“本小姐当然知道。”
萨摩耶果然好哄。
徐青玉的心这才放下来。
她生怕徐良玉被傅闻山那一套温柔攻势冲昏头脑,从路人粉变成私生饭。
还好徐良玉长了脑子,并非沈玉莲那般容易糊弄。
见对面人半天不说话,徐青玉一抬头,就看见徐良玉红着眼眶。
不是,小狗怎么还哭了呢?
徐青玉顿时束手无策。
徐良玉很是委屈地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他那么讨厌我。你说我长得又倾国倾城,脾气又好,武功又强,一拳能打十个男人,他怎么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呢?”
徐青玉突然觉得自己每次把徐良玉拉来吸引火力实在是卑鄙。
她的求生欲和道德开始打架。
憋了半天,最后才试探出声:“徐小姐,天下男人千千万,咱要不……换一个吧?”
徐良玉眉梢一扬,一副“你果然如此”的大聪明样子:“我只是试探你,没想到你竟然当真要拆散我和傅将军!”
徐青玉人麻了。
“好啊,你是不是还想做傅闻山的外室呢?我可告诉你,我才是傅国公府以后正儿八经的国公夫人。你要是敢抢我男人,我跟你没完。”
徐青玉面如死灰:锁死吧锁死吧。
狐狸配狗,天长地久。
她再有一丝丝愧疚,她就做猪做狗。
没想到徐青玉说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
徐良玉跺了跺脚:“你为什么不说话?你默认了是不是?你就是想抢我的男人对不对?我告诉你,你一点机会都没有,你长得比我矮,样貌比我差,家世也不如我,傅闻山是绝对看不上你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徐青玉举着手赌咒发誓:“我徐青玉对天起誓,我要是对傅闻山有一点别的心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徐良玉盯着她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端倪,直到确认徐青玉发自真心。
谁知徐良玉又不满意了:“傅公子千好万好,你凭什么看不上他?”
徐青玉人麻了。
她试探性地说:“那我看上他?”
“不准你看上他!”
“那我看不上他?”
“我也不准你看不上他!”
徐青玉快被徐良玉搞疯了,“那我去死——”
她留下两行热泪:“姑奶奶,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样你才满意?”
徐良玉这才确认徐青玉好像真看不上她的心上人。
她双手抱胸,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你说,你凭什么看不上他?他哪里不好了?你一条一条告诉我,我一条一条的反驳你。”
徐青玉竟然还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太记仇了。”
“一个男人心眼儿就跟针尖大小差不多,我上次泼他一盆水,他就还我三盆。你说天底下哪儿去找这样鸡贼的男人?
“我跟你说,他的账我都一笔一笔记着呢,从来没忘过。梦里都记着呢。”
“你说他记仇?”徐良玉哼哼了两句,“我看你比他还要记仇!”
徐青玉向来是两套标准,因而她一挺胸脯——
“我记仇跟他记仇是不一样的。我记仇是正当防卫合理反抗。他记仇是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
徐良玉目瞪口呆,“你可真是……不要脸啊。”
“关键是,他这个人眼黑心沉,手段狠辣。”
徐良玉不赞同,“他既是北境一境之主,若手段不狠,如何能震慑宵小?”
徐青玉冥思苦想,要数起傅闻山的缺点,她这路人黑可以说上一个晚上。
“他双目有疾,生活不便。”
“那正好,我可以照顾他。”
“可是——”徐青玉眼睛一转,一本正经,表情天真无邪,“我觉得他……可能那方面有问题。”
徐良玉愣了愣神,“哪方面?”
第274章 牵线搭桥(七)
“你想想,他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别说红颜知己通房丫头,身边一只母蚊子都没有。”
“他成日和沈维桢走得那般近,还不远千里追到青州来。这两人关系一看就不一般。”徐青玉摇头,“让我们大胆假设,小心论证,万一他……喜欢男人呢。”
“所以他不喜欢你…也是情理之中。”
徐良玉顿时觉得自己前途黯淡,险些哭出声来,“你既然知道这些,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徐青玉茫然地搜索记忆,“我之前没告诉你他们二人关系好吗?”
徐良玉认真地点头,“你要是早说了,我哪还会有脸面往他跟前凑啊。”
这下两小只都犯了难。
虽说徐青玉不赞同这门婚事,总觉得傅老六城府太深,徐良玉并非是傅老六的对手,可看着徐良玉如此伤心,她也有些难过。
“徐小姐呀,这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难道还不好找吗?青州满大街都是青年才俊,不信我明儿就给你拉一个回来。”
“我不要。”徐良玉哼哼唧唧,“我就喜欢傅闻山。”
“行吧。”徐青玉无语哽咽,合着她说半天,这祖宗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你长得好看,你说了算。”
徐良玉面露微红,眼睛跟小兔子似的,“那你下次还要帮我牵线搭桥。”
徐青玉指天发誓,“我一定守护好你们这感人肺腑的爱情。”
徐良玉这才破涕微笑,转身上了马车。
徐青玉觉得这件事情总算是说明白了,于是放下心来。
她正转身,却看见门口立着一条修长的人影——
不是傅闻山是谁。
徐青玉心里一咯噔。
这都多少回了!
这老六就爱偷听她说话!
徐青玉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不知傅闻山到底听到没有,因此抿唇不作声,等着他先开口。
傅闻山只是冲她一笑,看起来……并没有听见她刚才说的那些坏话。
徐青玉心中微微落定。
“傅公子,这是要走了吗?”
他点头,笑着看向她:“天色已晚,也该离开。不然主家该下逐客令了。”
身边静姝和石头已经去套马车。
徐青玉一脸真诚,“怎会?傅公子能来我家做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傅闻山挑了挑眉,“那……我明日再来?”
徐青玉瞬间面如死灰——
“罢了。”傅闻山微微勾唇,“明日有事,不能来陪你了。”
这是什么拉扯——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两人是依依惜别的情侣。
可明明他们之间半点暧昧也无,只有搞死对方的坚定。
这回徐青玉再不敢接话了。
她认命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傅闻山就是活阎王!
傅闻山抓着盲杖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之际,一双修长的手从青帘中探了出来,露出傅闻山那锋利的侧脸轮廓。
两人四目相对。
“对了——”傅闻山看向她,面上无波无喜,“我那方面……没有问题。”
徐青玉抖了一抖。
“还有,无论如何大胆假设小心论证……我和沈维桢之间都清清白白。”
徐青玉想哭。
“还请徐姑娘以后不要四处散播流言。背后说人是非,乃小人行径。”
徐青玉嘴比脑子快:“背后偷听人说话,小人不如。”
“你——”傅闻山气急反笑,竟拿她没办法,徐青玉根本就是一坨滚刀肉,“你要不背后论人是非,也不会被我听到,我也不必做小人。”
“不必咬文嚼字。”徐青玉一挺胸脯,语气很是骄傲,“我读书少,听不懂!”
好,好,好。
好得很。
本来今日来是想问问她对徐三妹的打算,看看能否帮上忙,不过看她还有精力帮他保媒,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既然知道自己读书少,那就得勤学苦练。我送你几本书,你多看看。”
车帘重重放下,傅闻山驱车离开。
而早就藏在角落的小刀确定傅闻山走了以后才敢出现。
他看见那么大一桌子菜竟然什么都不剩下,瞪大了眼睛:“这么多的菜,你们全吃了?一根菜叶子都没给我留?”
秋意上来捂他嘴,“快别说了,都是表姐一个人吃的。表姐吃得可辛苦了——”
小刀正要发火,“我在外头替她出生入死,结果回家连碗热饭都没有?”
秋意叹气道:“表姐今儿个吃的全是受气饭呢。我给你下碗面条吧。”
话音刚落就见徐青玉神色恍惚,如行尸走肉一般躲进自己的房间。
秋意怕她是受了刺激,连忙关切地迎上去,却听见她问:“秋意,我的木雕手办呢?”
小刀也走进来,“你上次不是说再也不敢报复人家了,还说怕人看见,特意让我收起来了吗?”
“哦,是有这么回事。”徐青玉翻箱倒柜,将傅闻山的手办找了出来,随后单手抓着,负气一般哐哐哐砸在桌子上。
小刀摇头,对秋意耳语:“看吧看吧,她终于疯了。”
砸完了,徐青玉这口气总算舒坦了。
哪知石头提着一个木箱子折返而来且振振有词,“徐小娘子,这些书是我们公子特意去前头书肆挑的,都是我们公子的心意。我们公子还说了,徐小娘子既然知道自己读书少,更要谦虚受教,不落人后。”
小刀凑上前一看,笑着念出声来:“《女戒》《女训》《烈女传》——”
“老徐,全都适合你!”
徐青玉脸上笑容愈发云淡风轻,只是摊手向秋意,“刚才那木雕呢?再拿出来——”
秋意扶额:完了。完了。
傅公子早晚要把表姐给逼疯。
好在傅闻山高当真说到做到,第二天再没来她这里蹭饭。
徐青玉勉强过了几日好日子,却终于收到了青州城的回信。
周贤知道徐青玉挂念,因而一收到信就急急忙忙跑到后院将信件交给徐青玉。
徐青玉知道信上应该有徐三妹的回音,连忙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周贤自然也凑上来。
这封信可关乎尺素楼的摇钱树呢!
看到一半的时候,周贤心中的石头才落定,他指着信上内容说道:“看吧,我就说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徐三妹的卖身契不在母亲手里,她也不算是周府的奴隶,自然也交不出卖身契来。”
第275章 作弊(一)
徐青玉看得认真。
这封信是田氏写的。
信上说徐三妹被人卖到江南以后不服管教,经常被老鸨毒打。她又水土不服,生了一场重病后,被老鸨低价转卖给了一个姓何的书生。
徐三妹机灵。见那姓何的书生涉世不深,就哄着书生往通州城的方向走。
徐青玉看到这里眼眶微红。
三言两语之间,她仿佛看到徐三妹深处绝境却依然想办法回家的坚定。
那书生中途病了一场,两人刚好在周家的庄子上落脚。
徐三妹以为徐青玉还在周府当奴婢,就央人去通报周府,周府这才得了徐三妹的消息。
可惜等他们去找书生索要卖身契的时候,那书生已经不见踪影。
田氏还说,如今周家把徐三妹奉为座上宾,对她嘘寒问暖,并不曾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且徐三妹并未住在周府,而是带着母亲住在乡下舅舅家。
也就是秋意家。
徐青玉看完眉头越皱越深。
这个故事看起来无懈可击。
故事里的周府个个都是好人,全都在向她释放善意。
徐三妹脾气倔强、不服管教,或许是真;她跟了一个落魄书生,或许是真;一路跋山涉水的回到通州城找她,也是真。
可惜——
那书生消失得未免太过巧妙。
周贤见她蹙眉不语,便出主意:“要不然……反正那书生也消失不见,我派个人去把你妹子接来这边,还有你娘——也好让你们母女俩团圆。”
徐青玉勉强笑道:“我娘挂念我兄长,她要在通州城城等我哥回来。”
周贤又道:“那索性先把你妹子接来,在这边寻个事情做也是好的。”
徐青玉也摇头:“若是那位姓何的书生回来告我三妹私逃怎么办?”
周贤一愣。
这主家不见,奴仆自然该在原地候着。
再者徐三妹是奴籍,出来做工多有不便。就算赚了银钱,也是为那位何书生做嫁衣。
见徐青玉不再将这事怪到周家头上,周贤这才放下心来。
徐青玉却将信纸折叠起来,心中暗想——
她不相信这封信上的内容,她得亲自见一面徐三妹。
徐青玉正盘算着启程的时间还有交接的工作,若回周府来回至少十天半个月,尺素楼的一切她都得交办妥当。
况且,这一次她再回去——
总要把秋霜也顺道捞出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她刚将信收起来,公主府就派人来要她为那《烟锁池塘柳》的画作补色,公主殿下甚至亲点她徐青玉的名字。
徐青玉早料到这一段时间公主便会要他们尺素楼做画卷保养工作。那副《烟锁池塘柳》是整个青州城独一份的稀罕物件,公主自然要时常拿出来与人欣赏。五到七次显色时间,肯定很快就会用完。
尺素楼里的人一听要去公主府,各个摩拳擦掌。
徐青玉连忙去请示周贤,并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去——这好不容易的露头机会,她自然要携领导前去。
岂知周贤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还笑着说:“既然公主点名要你,你又是周家的人,代表我们尺素楼大大方方去就是。”
徐青玉当然也想自己去。
可独揽功劳向来是职场大忌。
她和周贤表面再是“自家人”,但她毕竟不姓周——
这段时间尺素楼很是太平,他们用一批用剩下的假花住了云记的嘴。
周贤如今无债一身轻,心思难免懒怠,连带着逐渐对尺素楼的事情也不太上心。
徐青玉琢磨着或许他又看上了哪个风韵犹存的俏寡妇,眼下不跟她去公主府,应该是去会那个寡妇。
论领导不如手下人上进怎么办?
当然是装瞎啊!
她看破不说破,点头道:“那我就带着崔匠头去。”
徐青玉又走到后院,吆喝了崔匠头和曲善两个人。
出发前再认真检查了一遍所需的工具和原料,这才将东西全部装进一个大箱子里,由曲善抬着上了马车。
徐青玉前脚刚走,周贤也准备收拾离开。
不曾想账房宗勤却钻出来,看到周贤没跟着徐青玉去公主府很是惊愕:“东家,怎么没跟徐掌事一起去公主府?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呀。”
周贤急着去见他的新相好,满不在意,“我这大侄女能干着呢,她去也是一样的。再说,她是女娃,公主也是女娃,她们两个人说话,我个大男人去了反而不好。”
“东家怎么能这样想?”宗勤虽然对徐青玉也算是信服,但想着她终归是个女娃,将来嫁了人,说不定还是会离开尺素楼。
因此他盼着周贤不要太依仗徐青玉。
“东家也不想想,徐青玉虽然是周家的半个义女,但她到底是要嫁人的。再者她若是见了公主殿下后羽翼渐丰……总归是要独立门户的。”
“不说这些。”周贤抬手阻止,还笑呵呵的,“我相信那丫头。”
宗勤长叹一口气,很是无奈:“东家呀,董裕安前车之鉴!十几年的兄弟情分都能辜负,更何况是徐青玉这个只来尺素楼半年的女娃。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您就是因为轻信他人才上了这次大当。无论如何,您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周贤面色一滞,想到反水的董裕安,竟没有反驳宗勤的话。
而徐青玉带着崔匠头和曲善等人坐马车径直往公主府去。
说起来她上次也来过公主府,只不过那一次是跟着熊怀民和青山书院的学生们进来,他们就像是裹挟在潮水里最不起眼的一条小鱼。
而今日,却是他们的主场。
崔匠头竟然破天荒地紧张,他跟那小学生第一次进幼儿园似的坐得乖巧无比。
下了马车,更是差点没把徐青玉当成鸭妈妈一般紧紧跟着。
徐青玉笑着安慰他:“崔师傅,公主殿下又不吃人,你紧张什么?”
崔匠头嘴硬:“我…我…不怕啊。”
可到底下车时还是一个踉跄。
徐青玉忍住笑,“您老放心吧,待会我绝不让你说一句话。公主问什么,我都帮着您抢答。”
崔匠头擦擦额前的汗,“那就太好了。”
他怕啊。
平日在人前说话就紧张,更不要提今日见的可是公主!
第276章 作弊(二)
进了公主府,接待她的是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女子。
她们将徐青玉等人带到库房又命人将那幅画取了来,随后告诫道:“你们就在这房内,不要四处走动。若有需求,只管告知我们便是。”
徐青玉连连点头。她如今还是边角料的小角色,自然不可能见到公主。
婢女一走,崔匠头和曲善便自然而然地干起活来。
所谓重新染色,其实不过是在人家第一次作画时将其拓印下来,保留拓印的颜色,等画作颜色消失的时候,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拓印版本重新上色,再往画上一贴,即可完成补色。
当徐青玉说出这个方法的时候,崔匠头进行了严厉的反对——
反对理由是赚黑心钱。
补色不过耗费一张拓印纸的钱,再多便是不值钱的染料,徐青玉却狮子小开口,维护保养一次比天晓色底布还要贵上几倍。
这根本就是……
赚的丧良心的钱!
但无奈尺素楼只有他一个老实人,其他人竟纷纷赞同,反而说什么便宜无好货,定价越贵,越能彰显天晓色的价值。
真是人心不古啊——
崔匠头害怕来公主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担心公主府来结账的时候骂他赚黑心钱。
其实这一招还是徐青玉前世从那些精密仪器经销商身上学来的。实验室一台仪器入手至少也是百万级别,可每次维修一次便得上万。因此她灵感突发,将这损招也用在了天晓色上。
崔匠头骂她挣黑心钱,但周贤却乐不可支,直夸她有做奸商的潜质。
如今崔匠头还要按照徐青玉的要求故意拖延时间,让顾客有一种花了钱的尊贵感。
他还得辛苦磨洋工——
他只觉得自己跟着这丫头只怕晚节不保。
徐青玉监督这两人干活,眼睛却不断往外瞟。
好不容易来公主府一次,她自然想去拍拍公主的马屁。
哦不——
是跟公主套套近乎、刷个脸熟。
奈何自己人微言轻,没有拍马屁的路子,门口又站着两个丫鬟不许他们到处走动。
徐青玉之前在马车里冥思苦想的一套连环马屁,如今无处释放,憋得很是难受。
徐青玉在屋子里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看崔匠头他们上色。
她正愁自己这身拍马屁的功夫无处使的时候,终于听到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多时,先前那位引路的丫鬟笑盈盈地推门而进:“徐掌事,我们公主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徐青玉一愣,好端端地公主殿下怎么会请她去作陪?
那丫鬟笑着补了一句:“沈公子也在——”
这就说得通了。
沈维桢够义气。
这是给她在公主殿下面前出头的机会。
于是她跟崔匠头嘱咐了几句便要走,哪知道崔匠头拽着她的衣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道:“丫头,你平日吹牛就罢了,可别在公主殿下面前吹牛啊。我怕你这牛皮吹得太大,我晚上……睡不着觉。”
“你这话说的。”徐青玉很是不满,“我这个人向来脚踏实地,何曾吹过牛皮?”
“你……”崔匠头无奈摇头。
看着徐青玉和那丫鬟远去的背影,崔匠头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按照他对徐青玉的了解,这丫头指定憋了一肚子坏水。
徐青玉在那丫鬟的引路之下,很快就到了公主殿下的住处。
她上次来的时候就发现公主府的仆人们大多佩剑,走路无声,颇有规矩。
而公主府的一草一木摆放更有规矩。
风格不像是娇滴滴的公主——
而是冷硬飒爽的直男风。
跟傅闻山家中陈设相差无几。
只是傅闻山常年征战沙场,而公主却是金娇玉贵。
徐青玉一边想一边走,很快就到了公主面前。
沈维桢确实也在房内,他穿一身象牙白锦袍,即使是在屋内身上也披着大氅,手里抱着一个暖手炉,脸色看起来比往日更为苍白。
天凉以后,沈维桢的病就没好过。
她知道自己见到公主是沈维桢在中间斡旋,因而一见面就冲沈维桢感激一笑,随后才上前给安平公主磕头请安。
安平公主亲自下来将她扶起,“不必多礼,你坐到本宫身边来,我们说说话。”
徐青玉看到公主手边的小几上摆放着一个木匣子,她隐约瞧见木匣子里面装的是云记的布花系列——春夏秋冬系列,一共四支。
云记还给这些假花起了很美的名字。
叫四时。
徐青玉心里飞快盘算,这布花或许是沈维桢送给公主的礼物,沈维桢借布花一事自然而然的提到了她徐青玉,这才有了她徐青玉面见公主的机会。
妙啊。
要不怎么说沈维桢会做人呢。
“徐娘子近来可好?”
徐青玉连忙回道:“托公主殿下的福,一切都好。”
安平公主想起前段时间的风言风语,不由笑道:“上个月有人告诉本宫,说外间有传闻‘烟锁池塘柳’出自罗记绸缎庄。你那天晓色外头也有卖假货的——”
安平公主自然知道青州城里有些做生意的人不老实,而徐青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又是尺素楼的大掌柜,被人针对也是情理之中。
上次匆忙一见她就察觉这姑娘很是机灵,便随口关心了一句。
徐青玉心中门儿清安平公主问这话绝不是为了替她出头。
这样的大人物不会为了商贾之间三瓜两枣的利益而跳出来,那也未免掉价。
因而她笑着说道:“都说不招人妒是庸才。尺素楼生意红火,自然引人眼红。不过这些事情都已经处理好了。如今大家都知道罗记抄袭我尺素楼,罗记已是大势已去。”
安平公主眉梢微微一扬,她原本以为徐青玉会向她诉苦,甚至要她主持公道,没料到她竟如此识趣的只字不提。
“不招人妒是庸才——”
安平公主仔细品味,只觉得这小娘子说话倒有深意,“徐小娘子心胸倒是豁达。”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安平公主便顺手拾起那只木匣子里面摆放着四支栩栩如生的布花。
她挑起其中一枝花放在手里把玩:“听维桢说,这云记的布花生意也是你的主意?”
第277章 作弊(三)
青玉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和云记联合推出的新品,只是讨个彩头取巧罢了。”
“城内都在传言,说云记这花只送心爱之人,且仅售一次,象征着忠贞不渝的爱情。”安平公主又将那只布花放回木匣子内,话题自然流转,“你也帮我劝劝这小子,他老大不小了,到现在还不肯成婚。”
沈维桢不由苦笑,朝安平公主拱拱手:“公主殿下,我来给您送礼,您却将我骂了一顿,这是何道理?”
徐青玉这才看向沈维桢,难怪自己突然被公主召见。
原来这家伙在水深火热之中,盼着自己给他解围呢。
安平公主不肯相让:“且不说你这般年纪,外头的儿郎都做父亲了,就说你母亲,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你母亲想想。说句不好听的话,将来你若真是让你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也好歹给她留个念想。”
徐青玉抿唇不敢说话。
她知道沈维桢的母亲是安平公主的心腹,两个人一起在周朝后宫之中相互扶持,后来又一起回国。
虽然两个人年岁相差甚远,但绝对算是世上最亲近之人。
那安平公主看沈维桢就跟看自己弟弟似的,偏偏沈维桢身子又不争气,这叫安平公主如何不急?
于是安平公主看向徐青玉,要让她帮着劝劝沈维桢:“徐娘子,你来说说,他这行为可算是不孝、不忠、不义?”
这顶大帽子实在太过严重。
看着沈维桢和安平公主两人咄咄逼问的目光,徐青玉缩了缩脑袋,暗想这是一道送命题,自己不管怎么答都里外不是人,况且她也不想得罪这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于是她笑着说道:“安平公主担心沈公子,是人之常情;沈公子想要找一个合自己心意的终身伴侣,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让两个人都不满意。
安平公主笑着说道:“滑头!我知道你和维桢交好,你既是他的朋友,就更该为他着想,劝他走上正途才是。”
徐青玉挠了挠脑袋,一脸真诚:“公主殿下,民女当真觉得你们二人都说得有道理,而且无论民女站在哪个角度,都无法做出决断。”
不过她眼睛一亮:“都说遇事不决,可问春风。春风不语,那咱们就——”
她话锋一顿,引得两人都望向她。
“若是春风不语,那咱们就抓阄吧。”
屋内顿时落针可闻。
徐青玉继续挠脑袋:“抓阄也是天意的一种。既然大家都各有道理,不如直接交给老天来决定如何?”
安平公主含笑看着她,她虽长于皇宫之中,但从她配剑而行这件事上可知她并非古板之人。
她微叹口气,脸上一抹无奈:“好一个遇事不决就问春风,春风不语就抓阄。只不过——”
她含笑看向沈维桢,“若是抓到了你不愿意的选择,可别不认账。”
“我愿赌服输。”沈维桢站起来拱拱手,又笑着看向公主:“就怕公主出尔反尔。”
“本宫乃大陈朝公主,怎会说话不算话?”
既然如此,徐青玉主动请缨:“若是两位不介意的话,我就来做这个见证。”
她又对身边的年轻女子说道:“这位妹妹,劳烦您去取一份文房四宝过来。”
不多时,文房四宝便呈了上来。
徐青玉率先往前走两步:“公主殿下,为了确保公平起见,民女就斗胆献丑了。”
安平公主点点头,看着徐青玉颇有一丝宠溺:“你献吧。”
徐青玉:……
她那是谦虚啊!
徐青玉便背着他们二人写下字,等墨迹刚刚干透,徐青玉便将那两张纸条撕下来,捏成两个纸条,分别藏于两只手中。
她笑着向安平公主走去:“公主,左手还是右手,您选一个吧。抽中打勾的就代表顺应天意,您得给沈公子一些时间,让他自己决断;如果打叉的话,那就意味着沈公子必须听从您的安排,尽快成亲。”
安平公主速来果决,即使抓阄也不犹豫。
她随手一指她的右手。
徐青玉缓缓摊开右手,随后将打勾的那一张纸展现给众人看。
代表着公主殿下需得给沈维桢时间。
沈维桢放下心来,笑着对公主说道:“公主殿下,您要说话算话。”
安平公主微微蹙眉,到底没有说其他话,只是点头:“既然是上天的意思,那我就再给你一段考虑的时间。但不能太久,最多……”
安平公主想到大夫说的那些话,忽而无法开口。
沈维桢本就没剩下多少天。
她突然心口一疼,“罢了,随你的意便是。”
不曾想安平公主真的说到做到,说不提便不提,反而说起年底进京的事情。
徐青玉默默垂在一旁听着两人说话。
“父皇五十生辰不比从前,我预备准备一份进京贺礼,你派人去民间寻访,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物呈现给父皇。”
沈维桢道:“若按照惯例,公主送一副自己亲自绣的万寿图最能表达孝心。”
没想到安平公主竟然很实诚道:“我女工向来不好,不过是寻绣娘们绣大部分,我再填上几针罢了。好生无趣。再者这万寿图去年就已经献过一次,今年献上去也不会叫父皇高看一眼。”
两人说起皇帝过寿的事情,徐青玉默不作声地听着,眼睛却仿佛沾了油——这是个机会呀!
她要是能抓住这一次机会在皇帝面前露脸,还担心尺素楼的生意?
好不容易等沈维桢和公主说完后,公主殿下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面还有个小姑娘,“今儿个倒是辛苦徐娘子了。”
徐青玉连道不敢。
公主殿下又询问了那副“烟锁池塘柳”的补色进度,随后才让徐青玉下去账房结账。
等出了公主殿下的住处,徐青玉就一直向沈维桢打听寿礼的事情。沈维桢却很谨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
徐青玉便先去账房结账,又和崔匠头嘱咐了两句,随后才走出公主府。
沈维桢的马车就候在一旁,徐青玉也不顾男女之防,掀开帘子便上了车。
沈维桢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她献殷勤的原因。
“自从安平公主从大周回来以后,无论身处哪里,每年都会向皇帝送一份贺礼聊表孝心。但无不例外,送上去的贺礼都是石沉大海。
第278章 作弊(四)
徐青玉琢磨着,沈维桢这是说安平公主不受宠。
她不由得纳闷,“我记得陛下子嗣不丰,膝下只有两位皇子和公主。太子殿下前两年病逝…如今只有一位二皇子…”
沈维桢声音压低,“陛下沉迷长生大道,服用丹药已有数十年,只怕早已伤了根本。”
“既如此,安平公主十二岁就被迫和亲,在敌国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故土,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该对她更觉亏欠才是,怎会对她如此冷淡?”
沈维桢微微抿唇,他往她身边挪动半步,两个人几乎耳贴耳。
“当年公主和亲一事满朝文武震动,政和殿上就打死了好几位不赞同公主和亲的大臣,更有老臣撞柱而亡。当时陛下一意孤行,只一味求和,民间有文人曾提笔写下‘遣妇一人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等诗词来嘲讽陛下无能。”
徐青玉眉心一跳。
沈维桢只言片语,却蕴藏一场血雨腥风。
“当年公主离京,陛下称病不起,只让太子去送行。”
徐青玉明白了。
这狗皇帝心眼子小呢,因自己无能而受百官炮火,他就迁怒于年幼的公主殿下。即使公主殿下这功臣回国,他却将她封地分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远。
徐青玉心里啐了好几口狗皇帝。
“我虽今日为你和公主牵线搭桥,但此事涉及朝廷后宫纷争,你平日说话做事,要分外小心。”
徐青玉连忙拱手:“多谢沈公子提醒。”
沈维桢大约也猜到徐青玉想要借机攀上安平公主殿下的关系和门路。
只是徐青玉曾经好几次替他解围,他也欠她一个人情。
因而不等徐青玉张口,他就主动说道:“我从半个月之前就开始张罗寿礼之事,你若是有好的东西也不妨呈上来。”
徐青玉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公主从前给陛下送过些什么东西?”
沈维桢便说了一些。
徐青玉点头——都是些寻常稳妥的物件,不会出错,但也不会出挑。
“对了……”沈维桢想起刚才抓阄之事,心中早有疑惑,“刚才抓阄……你动手脚了吧?”
徐青玉蹙眉,语气淡淡,“怎会?我这个人很老实的。”
“我都看见了。你落笔的时候,应该两张纸上都画的叉。”沈维桢凑得更近,眉梢一挑,声音发沉,像是春风拂过她耳朵,“公主殿下眼皮子底下……你也敢?”
徐青玉盯着他笑,“不是沈公子说的吗?做坏事……只要不被人发现就行了?”
这是他们二人在通州城酒楼初遇时,沈维桢挑唆徐青玉杀夫时候留下的。
“你……”沈维桢无奈,他摊开双手,手掌心上两个纸团,“既然做了坏事,怎能留下把柄?”
沈维桢竟然将证据都给带出来了!
徐青玉叹为观止,笑嘻嘻的抓过那两个纸团,“下次一定!”
徐青玉这些天忙着对付付老六,又想着徐三妹的事情,全然忘记了医馆里还有一个肖策安。
那小白氏和肖策安在医馆待了三四天,本想着徐青玉第一日态度挺好,又想着肖策安的伤是因徐青玉所致,想着徐青玉若是个懂事的应该会来探望。
不曾想,徐青玉头两日出现以后就音信全无。
小白氏心里就难免埋怨,“你说你是为了不让她和那位姓蒋的公子独处,害怕姑娘家名声有损,结果你一番好心人家徐姑娘根本不在意。我瞧指不定人家心里还怨你坏了她的好事呢!”
那肖策安前两天还为徐青玉反驳几句,眼下也没和母亲争论。
小白氏越说越恼,总觉得那小姑娘不懂事,“那小娘子性格强势,做事圆滑老道,整日就钻研着挣钱。这样的人若是进了咱们家的门是辱没了咱们家的门庭。”
小白氏如今对这门亲事已经不太看好,又想着那一日徐青玉跟那个蒋公子说的什么相看的事情,不由开口道:“这大陈朝的姑娘怎么能开口闭口谈自己的婚事,实在是不体面。我看这件事不如就此作罢吧。我去跟你姨母说。”
肖策安也点头:“母亲安排就是。”
小白氏这口气总算落到实处。
徐青玉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这门婚事已经告吹,她回到尺素楼内,正好瞥见廖春成也在,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站在门前等候。
他一看见徐青玉便笑着将盒子送了过来:“徐娘子,父亲说云记布庄多亏了你,这些天生意极好。我想着这布花既是徐娘子的点子,所以就带了个纪念品来,当给姑娘送个心意。”
徐青玉打开木匣子一看,竟然是安平公主同款。
分别代表春夏秋冬四季的“四时”系列,徐青玉耳听八方,自然知道如今这一套“四时”已经炒出了天价。
那木匣子更是下了一番苦功夫,不仅选的上品梨木,匣面上几朵金色描金绘制的兰花,下面还写着“赠友人青玉”几个字,可见是用了心思。
只送四枝花呀?
还是从尺素楼拿去的剩料?
徐青玉心中暗道——廖桂山这老头也太抠搜了。
不料廖春成却靠近她,神秘莫测的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木匣子:“姑娘回去可要好好欣赏一番。”
这是……里头有银票?!!
这回徐青玉脸上的笑容多了两分真切和殷勤。
送银票给她的……那可都是大好人啊!
后院中,周贤正跟宗勤盘账,冷不丁一抬眼,就看见徐青玉和廖春成两人靠得极近,不知说些什么。
徐青玉脸上难得泛出少女般的娇羞神色。
宗勤“咦”了一声,探出半个身子看,“这云记的廖公子来咱们这儿做什么?”
宗勤看着这对年轻男女——那男的斯文有礼,而小娘子只到他下巴高,两人有说有笑,倒是般配得紧。
他不由笑道:“话说徐娘子还没有定亲吧?”
周贤笑笑,却没说话。
等廖春成离开以后,徐青玉正拿着木匣子准备上楼,却听到周贤的声音:“廖掌柜给你送礼物来了?”
徐青玉扬了扬手里的木匣子:“云记的廖掌柜感谢我开业那天去给他提了意见,就送了我一套‘四时’系列的布花。”
她又一脸无奈,“这花还是从咱们尺素楼拉走的呢,廖掌柜可真够抠门的。”
第279章 寿礼(一)
果然,周贤闻言面色松动,笑道:“想要从那老东西身上刮点油下来可不简单!”
“谁说不是呢?不过二叔,我有话跟你说。”徐青玉带着周贤去了三楼的书房。
一入屋,她神色谨慎地将所有门窗关闭,又让小刀在外头守着不许人打扰。
周贤看她这架势,心里不安,好在徐青玉眼睛瓦亮的,周贤知道她这表情准是有好事,因而心头已经热火起来。
徐青玉就将刚才在公主府遇到沈维桢,以及公主准备向陛下献贺礼一事告诉周贤。
周贤琢磨出她的意思:“你是想让我们去争一争这寿礼的名额?”
徐青玉点头:“咱们尺素楼如今蒸蒸日上,天晓色有安平公主和熊老给咱们站台,而且这又是稀罕玩意儿,若是能够献给陛下——”
周贤却摇头,暗道徐青玉还是年轻,不懂青州城里的水深水浅。
他便掰开揉碎了给徐青玉讲:“青州城里一共十七家绸缎商号,就算每年朝廷派发的染织任务繁重,却只有那么几家能入选为官号纺织染坊。这其中原因你可明白?”
徐青玉点头,她大概知道周贤的意思。
周贤继续说道:“不管是官号染织坊还是贺礼一事都轮不到咱们。你想走公主府的门路,可公主的一应庶务都是交给沈家打理。咱们若是抢了沈家的风头,不止沈公子会不高兴,就连公主殿下也容不下咱们。”
徐青玉微微一愣,她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她只想着东西够好,她和沈维桢关系又够亲近。
但到底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规矩,除非沈维桢放出风声搜寻宝物,否则天晓色决计排不上号。
珍宝无数,但门路稀缺。
若是做了出头鸟,或许招惹了仇家也未可知。
就算她真能找到惊天动地的祥瑞,也得通过沈家的关系往上走。
徐青玉却并不气馁:“那如果咱们和沈家联手呢?”
周贤眼睛一亮:“若是沈公子同意的话,这自然是美事。”
“沈公子那边我去——”徐青玉三两下就做了决断,“二叔不妨想想,咱们尺素楼里除了天晓色,还有没有其他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
周贤犯愁:“公主和陛下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一个小小的尺素楼,就算掏空家底,或许也无法让这些权贵多看一眼。”
“也并非无路可走。”她突然笑了,“皇帝老儿都喜欢祥瑞来彰显政绩,若是胆子够大,造几个祥瑞也不在话下。”
周贤听得冷汗直冒,“你不要命啦!要是被查出来,那可是诛九族的祸事!”
徐青玉一下垮了脸。
不能造假啊?
她最会造假了——
“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东西可以慢慢找。你明日先去跟沈公子通通气。”周贤心中暗道这小丫头年纪不大,浑身是恶胆,不住敲打她,“事以密成,青州城里多少人都盯着这一块肉呢。”
徐青玉连忙称是。
徐青玉上楼以后,反而没将寿礼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将衣袖里田氏写来的回信看了又看。
随后招来小刀说道:“你去通州城一趟,亲自找到我徐三妹,顺便查查她卖身契到底在谁的手里。”
小刀一惊:“你妹子有消息了?”
徐青玉将田氏的回信展开给他看。
小刀已经学了半年,信上的字他勉强认了个七七八八。看完后眉头紧蹙:“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徐青玉冷笑一声:“说到底,无非是不信任我罢了。都说攻城不如攻心,他们要是大大方方放我和徐三妹自由,我反而愿意为他们当牛做马。可惜,他们选错了路。”
小刀立刻道:“行,我明儿个就出发回一趟通州城。”
当天夜里,一场淅淅沥沥的冬雨落下,气温骤降。徐青玉将袄子翻出来穿上,又打扮了一阵。
她今日要去沈家谈寿礼的事情。
秋意一抬头,就看见自家表姐站在廊下。
她将一把油纸伞塞到徐青玉手里,又见她穿得单薄,翻箱倒柜一通好找,随后苦着脸说道:“表姐,你给我拿点银子,我去给你置办两件像样的冬衣。”
徐青玉是春夏时来的尺素楼,走时行李简单,只塞了几件夏季的薄衫。前段时间周家大小姐送了几件厚实衣服,但只够过秋。眼下冬天说来就来,她的衣柜里竟没两件厚实的袄子。
徐青玉取下钱袋扔给秋意:“不光给我买,给你和小刀也各买两身衣裳吧,对了,再买几件过冬的被褥。要厚实点的。炭火也买些。”
一听说要逛街,秋意热情高涨,挎着篮子竟比徐青玉还先一步出门。
徐青玉刚要出门,就碰上了徐良玉。
她现在看到徐良玉就头疼——
这人跟拦路虎似的,将马车停在院门前。
她甚至坐在马车里就正好和出门的徐青玉四目相对。
徐良玉很没礼貌,从前称呼徐青玉就是“那丫头”,如今也不叫名字,总是“喂喂喂”的。
徐青玉知道,这大小姐嫌自己的名字和她只差一个字,觉得跟一个当过丫鬟的人“重名率66.7%”很羞耻,所以每次都刻意忽视她的名字。
“你不是说好要帮我和傅闻山牵线搭桥吗?怎么都好几天过去了,也不见动静?”徐良玉叉着腰,虽是在求人,但态度依然强硬。
这年头,果然欠钱的才是大爷。
徐青玉撑开伞,伞面落下的雨滴刚好甩到徐良玉的脸上。
徐良玉立刻拿衣袖遮挡雨水。
徐良玉觉得她是故意的,但没证据——因为伞下的小娘子明眸皓齿,笑得真诚。
“徐小姐,其实……我跟傅将军不熟的。”
“不熟?”徐良玉冷哼,“你二人要是不熟,他为何对你关怀备至、嘘寒问暖?那天他还一直给你夹菜呢。”
徐青玉被噎了一下,面色如常:“那是为了气你呀。”
“你少糊我。”徐良玉冷眉一挑,“你能把傅闻山骗去酒楼,又能把他骗到你家里,你二人肯定交情不浅。而且你上次答应了的…说一定要帮我把傅闻山搞到手!”
徐青玉心里一咯噔——小狗倒也不笨嘛。
她嘴硬道:“那是傅公子高风亮节、心地善良,不忍拒绝我的请求。”
徐良玉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傅闻山心地善良?”
她嘶了一声,“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
第280章 寿礼(二)
徐青玉放弃狡辩:“你既然知道他心肠歹毒,还要往他跟前凑?”
“千金难买姐高兴。”徐良玉冷哼,“我再问你一遍,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徐青玉抠了抠脑袋,脸颊迅速飞上一抹红云。
看着她那少女般娇羞的模样,徐良玉的心一点一点往下坠——
徐青玉……该不会真的要跟她抢男人吧?
徐良玉正襟危坐用看情敌的目光打量徐青玉。
别说,这小娘子身段窈窕,即使穿着最普通的棉麻衣裳,也挡不住那份灵动。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还挺勾人的?
不过她徐良玉人美心善、国色天香,性情又好——
想到这里,她突然没了底气。
要论真本事,徐青玉脑子比她聪明,那张脸长得也不赖,她拿什么赢?
徐良玉开始耍横:“我不管,你不准喜欢傅闻山,是我先喜欢他的。”
徐青玉脸上娇羞更甚,声音仿佛浸泡过蜜罐子:“徐小姐,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其他人。”
徐良玉紧张地竖起耳朵,生怕听到那个答案。
徐青玉扭扭捏捏地说道:“其实傅公子跟我关系亲密,是因为他好几次想杀我,我也好几次想杀他。”
徐良玉目瞪口呆,石化当场。
“我当时已经拿到卖身契准备出府,却被他无意搅黄,我对他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他恼我一个奴才敢对他下手,几次三番羞辱于我。”
徐良玉蹙眉听了半天,将信将疑。
徐青玉举手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去问周府的人。”
“那你看见他还不跑,你还去跟他斗?”徐良玉想到京都驿站时徐青玉还敢去偷袭傅闻山,满脸写着“你不怕死”四个字,她甚至立刻体贴道,“那你以后别为我牵线搭桥,他那个人凶残得很,你还是躲着他走吧。”
这回轮到徐青玉愣住了。
这萨摩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这个丝滑的走向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他杀人不眨眼,要杀你轻而易举。”
徐青玉愣了愣神,一时感动于徐良玉的体贴,顺口就说了实话:“我和他的恩怨已经一笔勾销。上次在京都我无意之中救过他的性命,他欠我一场救命之恩。”
徐青玉嘴皮子比脑子更快,“你放心吧,我以后还帮你牵线搭桥,你的爱情我负责守护……保证让你当上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
徐青玉说完愣了愣。
完!
怎么禁不住徐良玉的糖衣炮弹,自己先揽上这差事了呢?
她难道忘了前几日傅闻山对他的打击报复?
徐良玉登时喜上眉梢,“徐青玉你对我真好!”
徐青玉心如死灰。
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事,她徐青玉做了!
“不过你也知道傅闻山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已经隐约发现我在其中为你二人牵线,每次都故意对我体贴让你嫉妒,以此挑拨咱俩的关系。你要是因此迁怒于我,那我可不干。”
徐良玉对天发誓:“我要是被他挑拨离间,对你疏远,我就天打雷劈!”
两人分别后,徐青玉撑着油纸伞往沈家的方向去。她一面盘算着寿礼的事儿,一面后悔身先士卒的守护徐良玉的爱情。
大危险啊——
门房禀报以后开了门,又将徐青玉引至沈维桢的客房之中。
徐青玉还未入内,就闻见一阵萦绕鼻尖的药草香气。她微微蹙眉,想着昨夜天气骤变,一夜寒凉,沈维桢是病了吗?
果然一入内就看见沈维桢躺在那张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手边的小几上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屋内地笼已经烧起来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倒是暖洋洋的。
但见沈维桢面色苍白,一双眼睛愈发亮人。
徐青玉径直入屋,很自来熟地坐到他身边:“沈公子病了?”
碧荷回道:“每当秋冬交际,公子便要病上一场。”
沈维桢咳嗽了两声,又命那丫头退下。一时间,屋内就只剩他们二人。
沈维桢病着,这倒是叫徐青玉不好开口再问贺礼之事。
她只字不提寿礼的事情,“本想让你教我学笛子呢,不曾想你病了,那咱们就改日再约吧。”
沈维桢自然知道徐青玉的来意。
他昨日就瞧见徐青玉听说寿礼一事之后眼睛放光的模样,显然是心思动了。
“我虽病着,但也闲着。你今日来,可是想问贺礼一事?”
徐青玉抿了抿唇,面上竟然出现一抹害羞之意:“我是怕劳累了沈公子。”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沈维桢又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徐青玉便帮忙拍着他的背,有些于心不忍,“等你好些我再来吧。”
说罢,她就要走。
谁知刚一转身,衣袖却被沈维桢扯住。
徐青玉的视线往下一低,只见一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修长手指。
“无妨,一些小事我还能做得。”沈维桢坚持,“更何况陛下五十寿辰近在眼前,公主的贺礼早一天定下,我也早一天安心。你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徐青玉叹了口气:“从前竟不知你是个操劳命。”
她干脆坐下来,很自在的摇晃着两条腿,“你可知道这几年来各地献给陛下的寿礼名录?”
徐青玉是想研究一下从前那些人都送给皇帝什么东西,一则避免重复,二则从中找些灵感。
沈维桢却蹙眉:“这各地收藏送上来的贺礼都要进内务府保存。进了库房以后便都是绝密,除非贵人们再拿出来赏玩,才能有幸瞥见一二。”
徐青玉点点头。
她来之前就料到或许如此,事关皇家,若没有通天的路子,只怕难以打听。
更何况安平公十二岁便去和亲,直到三年前才回来,她在皇宫内院也并未待多久,没有自己的心腹在其中周旋也是必然。
“不过,巧了——”沈维桢见她沉思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他捂着胸口,声音愈发沙哑,反而躺回了榻上,指着墙角书架的位置,“那个书架上第三层右手边有个暗格,钥匙就藏在最下一层的木板之下。刚好,我收录了一份关于皇宫近五年来库房从地方收来的贺礼名单。”
第281章 寿礼(三)
这真是解了徐青玉的燃眉之急。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反手一掏,从最底层的木板下面掏出了钥匙,随后轻车熟路地打开三层旁边的抽屉。
徐青玉突然一愣,察觉不妥,转身对他说道:“你就这样把藏钥匙的地方告诉我?”
沈维桢也愣住了。
他自问做事小心谨慎,可为何每每和徐青玉相处,他从未留过半个心眼?
难道是因为她上次冒雨为自己索药,又或是病重时对自己的劝慰开导?
自己在何时何地开始对她有这样诡异的信任感?
沈维桢微微睁开眼睛。
此刻正是秋冬交际,外面几乎滴水成冰,寒风肆意呼啸,裹挟着初冬的雨水,淅淅沥沥地砸在青瓦上。
偏偏沈维桢的眼睛亮得吓人:“青玉姑娘以诚待我,我自然也投桃报李。”
徐青玉眯着眼睛笑。
真诚待人?
她什么时候对沈维桢真诚过?
第一次见面就在骗他,第二次更是骗他帮着找徐三妹。
每一次她都对他有所图谋,从来算不上光明磊落。
徐青玉将那本书找到以后,才快步走到沈维桢身边。沈维桢想起徐三妹的事情,便问了一句:“徐三妹的事情,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维桢见她并没有急着跑回周府去要人,便隐约猜到徐青玉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只不过,他依然不放心。
毕竟,徐青玉或许对其他事冷静,但唯独对徐三妹很是关切。
“我三妹的卖身契并不在周家人手里。”
沈维桢微微皱眉。
徐青玉又一笑:“但我并不相信。所以我已经让小刀回青州城去找徐三妹,当面问问是什么情况。”
徐青玉从那木匣子里面找出一本小小的册子,随后走到沈维桢身边。
沈维桢又咳嗽了两声。
徐青玉担心他的身体,“你可看过大夫了?”
“家里一直有大夫长期照料。昨夜风急雨骤,我坐在廊下听雨,不曾想身子这般不争气。”
徐青玉一边翻着册子,一边笑着说:“这怎能怪你?生病的人心情烦闷,总想找些乐子消闷也是人之常情。你无需太过苛责自己。”
“可到底连累母亲和妹妹为我担忧。”
“那是他们该解决的问题,不是你的。”徐青玉的声音冷静到近乎冷酷,“你的问题是如何让自己舒心。你是人,你有七情六欲,你也需要偶尔放纵来修复自己的心。”
原来如此吗?
沈维桢眼底幽幽发亮。
屋内顿时只剩下徐青玉翻动册子的声音。
这册子上面记载的全是这五年来内务府收到的各个地方、皇子公主以及皇亲国戚的献礼名册。
每一项后面都有相关描述。
她指着一处问道:“这个麒麟祥瑞是什么?”
沈维桢探头一看:“应该是养在皇宫后花园的一种动物。”
“什么样的动物?”
“四条腿,脖子很长,眼睛很大,好几丈高,性情倒也温顺。食草。棕色皮毛。”
徐青玉一听——这不是长颈鹿吗?
“那这个洛水神龟又是什么?”
“据说是杭州那边的一个村民在河边捡到一只乌龟,那乌龟背上刻着‘国运昌隆’几个字。当地知州便作为祥瑞献了上来,陛下龙心大悦。”
这也行?
那她逮一只王八刻几句奉承话是不是也能献宝?
徐青玉继续看下去,发现这些各地献上来的贺礼,要么是罕见的动植物,因为少见,所以冠上祥瑞的帽子。要么是奇石、绣品、屏风、古玩等物。
她仔细翻着册子,沈维桢躺在贵妃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说到一半,沈老师突然要检查功课:“你那一日说要回去好好练笛,如今可有成效?”
徐青玉想起来她在尺素楼为傅闻山和徐良玉牵线搭桥的那天,为了不让沈维桢发现自己的前未婚夫和闺蜜搞到一起,她特意将沈维桢带去城外散心。
沈维桢教她吹笛骑马,还布置了课业,但徐青玉转瞬即忘——
徐青玉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打着哈哈,“练了练了。”
沈维桢表示不信:“你吹一曲给我听一听。”
“现在?”
沈维桢挑眉,“你根本没练。”
“练了。真的练了。”徐青玉翻动册子的手一顿,开始找借口,“可是我没有带笛子。”
“我有。”沈维桢的那一支紫竹玉笛从不离手,他取下腰间的玉笛放到徐青玉手上,“你就吹我上次教你的那一曲。”
徐青玉接过紫竹玉笛,这才发现这只笛子分量不轻——
白玉做成的笛首,乌木做的笛尾,笛穗是墨绿色丝绦,末端坠着一颗青玉珠。
音色清亮,笛膜用的是江南嫩苇膜,笛身一排阴刻小字——长风万里。
徐青玉掂了掂,心想这笛子价值不菲,起码能买十个她。
沈维桢见她观察入神,不由一笑:“喜欢吗?”
徐青玉点头:“只要是贵的,我都喜欢。”
沈维桢哑然失笑,慢悠悠吐出四个字:“这是我的。”
徐青玉:“……”
见她一脸吃瘪的表情,沈维桢难得放肆大笑一回。
好不容易止住笑,他才说道:“等你将来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间绸缎庄,我就送你一支更贵的。”
拥有自己的绸缎庄啊?
她倒是不会一辈子给周贤打工,但是积累原始财富是一段漫长的路。
“一言为定!”
沈维桢又催促:“来,吹给我听听,看你配不配得上我这一支紫竹玉笛。”
徐青玉哼哼一声:“我这个人向来聪明,学什么都快。”
说罢开始吹笛。
这一曲被她吹得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她本就不熟悉乐谱,只依稀记得部分,想到哪儿吹到哪儿,气息更是断断续续,时而充沛,时而低沉。
一首婉约悲凉的曲调被她吹得像是没气的鼓风机。
偏偏徐青玉一脸镇定与自信,事后还一脸期待地看向沈维桢:“如何?”
沈维桢沉默半晌,双眸幽幽,“答应我一件事。”
“嗯?”
“以后不能对外说我曾教过你吹笛子。”
徐青玉蹙眉:“有那么难听吗?”
沈维桢不说话。
? ?感谢琳琳儿富婆姐妹的打赏!
第282章 寿礼(四)
徐青玉点点头:“懂了。”
她将笛子还给他:“我觉得不是我吹得不好,是你这笛子有问题。”
沈维桢淡淡道:“我这笛子好得很。”
“那就是你这老师教得不好。”
“……”
“教不严师之惰。”
“……”
“总归不可能是我不好。”
沈维桢沉默了。
徐青玉嗤嗤笑:“别人在背后议论我,说明这个人人品不好喜欢背后说人是非;我在背后议论人,那说明他这个人真的不行。”
沈维桢叹为观止,他从未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女人。
但转念一想,话糙理不糙,何尝不是一种豁达?
徐青玉扬了扬手里的册子:“沈公子,这个我能带回去慢慢研究吗?”
沈维桢摇头:“事关宫廷机密,不可带出我这书房。你在这里看完,物归原处就好。”
徐青玉点点头。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沈维桢说了这一会儿话,丫鬟又将药捧了上来。
见两人一个看书一个休息,碧荷给自家公子使了个眼色,机灵地退了下去。
沈维桢无奈苦笑: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以后得好好敲打敲打。
喝了药,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些年他生病的时候居多,因此睡得浅。
可这一次,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旁边徐青玉翻动册子的声音,以及鼻翼间萦绕的淡淡熏香和温暖的皂角味,让他意乱神迷,很快便沉沉睡去。
等他醒来时,那本册子已完好无损地放在书桌上,而徐青玉早已不见踪影。
外面天光渐明,雨声渐止。
他仿佛大梦初醒,恍如隔世。
“碧荷。”他喊了一声,起身坐起。瞬间,一张叠成豆腐块的帕子从额间滚落到胸前。
沈维桢拿起帕子,隐约记起睡梦之中似乎是徐青玉将帕子打湿后叠在他额头,给他降温。
鬼使神差地,他又想起那一日在客栈,他烧得浑身滚烫,徐青玉冰凉的手指落在他额间。
碧荷走进来,沈维桢已将帕子揣进衣袖,沙哑地问:“徐姑娘呢?”
“徐姑娘半个时辰前就走了。”
沈维桢的视线落在那本册子上:“把那个册子收起来,放到我的秘阁之中。”
碧荷走过去将东西收好,心里暗想:公子自己倒无知无觉,可他毫不犹豫将这些机密文书大方借给徐姑娘看,只怕早就将她当做自己人看待。
“她带伞了吗?”沈维桢看着外面淅沥沥的小雨,又想着今日天气骤降,她这一路撑伞而行,只怕鞋袜已经打湿。
“带了,带了。”碧荷忍着笑回复,“徐小娘子很会照顾自己的。”
而徐青玉离开沈家的时候,天还下着雨。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鞋面湿透,初冬的雨水冰凉,没一会儿便觉得双脚传来刺骨的疼痛。
她只能加快脚步往尺素楼的方向去。
谁知半道上,经过云记绸缎庄,廖桂山见着她就招手:“丫头!”
徐青玉无奈,只好走过去。
她收了油纸伞放在墙角,空气里的冷风便往绸缎庄里钻。
徐青玉冷得直哈手,一旁正在柜台的廖春成顺手递过来一个暖手炉。
徐青玉抬眼,便看见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徐姑娘,外面天冷,暖暖手吧。”说罢,他又唤伙计给徐青玉倒上一杯热茶。
徐青玉笑:“廖公子可真是细心妥帖。”
这一句夸奖,让廖桂山比自己儿子还高兴。
他得意地摸了摸胡子:“那可不是。丫头,我跟你说,我这儿子对女人向来温柔体贴。可惜还没定亲,也不知道哪个小娘子这么有福气做我家的儿媳妇。”
廖春成闻言,微微脸红。
廖桂山仿佛没察觉儿子的异样,继续说道:“不过我廖桂山对儿媳妇没什么要求。别家娶媳妇挑样貌、挑才情,我可不看这些。我就喜欢泼辣、聪明,最好强势一点的。都说娶妻娶贤,儿媳妇有本事,那是我整个廖家的福气。”
徐青玉不好插手别人的婚事,不管廖桂山说什么,她都一个劲地点头附和——
“对对对”“是是是”。主打一个“你说的都对”。
廖桂山暗示到这种程度,见徐青玉面色坦然、不卑不亢,心中对她更添了几分喜欢。
这样厉害的儿媳妇娶回家,那他云记岂不是跟尺素楼一样风光?
倒是一旁的廖春成听不下去了,拿手捅了捅父亲的胳膊:“父亲,您刚才不是说有正事要寻徐姑娘吗?”
“哎哟,我这记性。”廖桂山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才坐下来,把话题从儿子的婚事转到生意上。
好在徐青玉捧着暖炉,又喝了一杯热茶,浑身暖意开始往四肢百骸散去,只除了鞋袜依旧冰冷。
廖桂山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丫头,你知道年关便是皇帝陛下五十岁生辰吧?”
徐青玉心里一紧——
难道沈维桢帮公主挑选贺礼的事被廖桂山知道了?
原本她是想抱沈家的大腿蹭一波,可万一人家大腿上挤满了人可怎么办?
她悄悄瞥了一眼廖桂山,装聋作哑:“皇帝老儿的生辰,关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何事?”
“唉,你有所不知——”廖桂山摆出长辈的姿态,“皇帝虽说不喜铺张浪费,但毕竟五十岁,这可是大事!眼下全国各地都要挑选寿礼,青州知府何大人这一次肯定也有所行动。我听说他已经派了心腹在青州境内到处搜刮好东西要献给陛下呢。”
徐青玉心中石头落地——原来这边走的是知州大人的路子。
“我还听说,前个郑家的人拍下了一株血红的珊瑚,那珊瑚通体殷红,主干苍劲如老松,枝杈间虬结交错,自有天然的奇崛之美,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郑家倒是会做人,如今这红珊瑚已经到了何大人府上!”
“郑家?”徐青玉蹙眉,“哪个郑家?”
“漕运发家的,掌控咱青州大小水域,那可是实打实的大户。这一次八成是要借何大人的路子往上走呢。”
哟。
青州城里遍地都是她徐青玉这样的狗腿子呢。
看来这寿礼一事确实事关重大,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
第283章 会馆风波(一)
徐青玉却不明白:“廖掌柜跟我说这些是——”
廖桂山笑了笑:“陛下五十大寿,举国同贺。知州大人自然要搜刮各种宝物献上。咱们青州盛产美酒和绸缎,我估计商会那边很快就会让咱们青州绸缎商会联合出一份寿礼。你这丫头主意多,若是有什么好事,可得想着你廖叔。”
原来是想抱她的大腿。
徐青玉笑:“廖叔太抬举我了。青州城是全国出名的丝绸之乡,可让我们尺素楼如何能与云记相比。更何况寿礼这样的大事,应该轮不到我们尺素楼吧?前头还有好几家官号的染织坊呢。”
廖桂山摆摆手:“今年你们那‘天晓色’卖得如火如荼,兴许你有好点子。”
廖桂山继续给徐青玉洗脑:“你若是有主意就跟廖叔说,廖叔负责去打通知州大人那边的关系。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你有本事,我有渠道,咱们两家强强联手,难道还比不过前头那几家染织坊吗?”
徐青玉明白廖桂山也打着寿礼的主意。她点头,模棱两可的说着:“行,廖叔让我回去想想。”
廖桂山听她松口,心中大喜,又吩咐儿子:“去给徐姑娘撑伞,送她一程。”
淅沥沥的雨声中,廖春成接过仆人递来的油纸伞,却见徐青玉已经撑伞而行。
“不劳烦廖公子,今日有事,我先走了。”
等她走后,廖桂山见儿子又怂眉搭眼地回来,不由一愣:“让你送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廖春成笑:“徐姑娘说不用送。”
“说不用送你就不送?”廖桂山拍着大腿,“哎哟,你这榆木脑袋,真是枉费你老子在前头给你铺路。”
徐青玉撑伞快步回到尺素楼,把伞放在檐下,随后上三楼换了鞋袜和外衫,又喝了一杯热茶,这才重新暖和过来。
她不敢耽误寿礼的事,午后雨势渐停,便去周家找周贤。
尺素楼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周贤这些天开始有些偷懒。
徐青玉听下面风言风语,说他又跟哪个寡妇好上了,也没在意,径直往周家去。
门房把她引进周贤的书房,途中遇上了多日不见的肖策安。
雨后空气清冽湿冷,肖策安换上了厚实的袄子,正由下人扶着在院子里走动康复。
徐青玉这才想起白氏曾暗戳戳给她安排的婚事,心里过意不去。既然遇上了,便大方行礼,又自然地问起他的伤势和恢复情况。
两人寒暄几句,她便径直朝周贤的书房而去。
肖策安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这些日他住在周家,知道周贤很少去尺素楼,如今楼里上下据说都是这位徐小娘子在负责。
这样强势的女子,还好两家没成。
周贤还没回来,徐青玉便去白氏和周明芳那里坐了一会。
直到天黑前,周贤才一身酒气回来。
徐青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心里暗想自家领导不知又在哪个寡妇堆里打滚。
她偷偷瞥了一眼白氏,见她毫无反应,心中明白白氏油尽灯枯,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着白氏和周明芳的面,徐青玉谈起公事,把今日去沈家以及经过云记布庄的事情都告诉了周贤。
“陛下五十大寿,知州大人和公主殿下都在青州城内搜寻宝物。听说郑家拍了一株血红的迎客松珊瑚献给知州。但听廖掌柜的意思,那位何大人觉得这珊瑚还是不保险,再搏一把。估计过两天就要各个商会代表献上贺礼。”
难怪说皇帝过生日总是劳民伤财,这过程中那位大人不知能过多少道手,打着给皇帝献礼的名头自己先赚个盆满钵满。
周贤问:“你跟沈公子的关系到底如何?说话是否管用?”
徐青玉不敢打包票:“在商言商,大家都是生意人,只有提供足够的价值,才能说关系有多紧密。”
这话正合周贤心意:“我原想着若是沈维桢这边的路子走得通,咱们就走沈家的门路。可如今既然有那珊瑚在前,再走知州的路子,只怕也走不出个名堂。”
周贤是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们准备的贺礼哪儿有那株血色珊瑚珍奇?
徐青玉也不想做何大人的备用计划。
徐青玉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索性不要两边都放筹码,咱们就靠沈家这棵大树。只是知州大人那边虽有那株血色珊瑚,估计还是想准备一两个候选。”
周贤则道:“后日会馆商会邀请了城里十几个绸缎庄,估计就是为了这事。”
“那咱们去吗?”
周贤点头:“请柬都送到我这里来了,若是不去,岂不是打商会的脸?”
徐青玉懂了——
人是要去的,事情是不能干的。
青州城的绸缎商会底下共有二十多家商号,但真正叫得上名字的也不过十五六家。
尺素楼的规模在旁人看来或许算得上牌面,但在青州这个素有“丝绸之乡”的地方,也只能勉强排进前十。
一大早,徐青玉就和周贤在尺素楼碰了个头。两人便坐上同一辆马车,朝着会馆而去。
卢柳看着马车的背影,想着这些日子在徐青玉管理之下,尺素楼的买卖、采购、账目都做得一清二楚,甚至丝毫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而如今,皇帝陛下的生辰贺礼之事,周贤竟也不支会他就直接带上了徐青玉。
卢柳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心头百感交集。
尺素楼没有他的用武之地,拿着东家每月给的工钱,却无事可做,这叫他如何坐得住?
而徐青玉可管不了那么多。
这些日子,她把卢柳和董裕安留下的人手全部排挤干净,剩下的都是些听话的人。
包括崔匠头和曲善都不再与她作对。
至于卢柳,她从未放在眼里——
只要卢柳以后乖乖待在尺素楼,不给她招惹是非,她不介意让他在楼里养老。
毕竟杀到元老头上,对她名声也不好。
姑娘家嘛,没必要争个“凶悍”的名声。
等她和周贤到了会馆,才发现自己竟是万花丛中那“一点红”,他们来得稍晚,会馆内已有几十人。
且——
都是男人。
第284章 会馆风波(二)
这一次进献寿礼非同寻常,不光是青州,整个大陈朝都闻风而动争相讨好皇帝。
当徐青玉这样一个年轻又陌生的面孔走进会馆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和周贤身上。
徐青玉却不为所动,跟在周贤身后气定神闲。
满屋子都是男人,突然多了她这样一位姑娘家,整个会馆霎时多了几分生动色彩。
她游走于一群男人之中,面色不变,脚步四平八稳。
走到里面时,终于看到一位三四十岁的俏丽中年女子——
那中年女子梳着盘发,头上插着一根通体翠绿的翡翠簪子,面容白净,神态肃静。唯有看到徐青玉时,她紧绷的神色稍微和缓,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徐青玉知道,这是同为女人的一点善意。
她走过的地方,免不了有人低声议论,但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有人冷眼打量她窈窕的身段,眼睛仿佛勾了油。
“这周贤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为了个女人辞退董裕安、架空卢柳,今日还堂而皇之把这女人带到咱们会馆来。”
旁边那人倒是一本正经,“可别乱说话,那人是他周家的义女,论起来,你我都得叫她一声周二姑娘。”
“什么义女?我看都是糊弄旁人的,谁知道一打烊关上灯两人做什么呢?”
说这话的人姓雷,与罗记绸缎庄的罗掌柜交好。
因为尺素楼罗记元气大伤,甚至没脸出席这次的商会。既然老友不来,他自然要帮着出气。
徐青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默不作声地走到周贤的椅子后站定。一抬眼,就看见坐在主位上的沈维桢。
沈维桢曾是贸易总管,如今卸职不再沾手朝廷纷争,自然而然成了商会会长。
她本想上前打招呼,但顾及场合,便按捺不动。
倒是沈维桢站起身主动朝她走来:“徐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徐青玉挑了挑眉——
前日才见过,怎么就“好久不见”了?
转念一想,她明白这是沈维桢在替她抬轿子。
于是连忙笑着回礼,语气中多了一份刻意的亲近:“托沈公子的福,一切安好。”
徐青玉这边正说着话呢,冷不丁沈维桢身旁有了动静——
刚才就坐在沈维桢身边的那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也走了过来。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徐青玉,分明知晓徐青玉的身份,却故意上前问了一句:“这位是?”
沈维桢便接话道:“这位是尺素楼新来的大掌柜,徐青玉徐小姐。”
那位商会副会长当即拱手,语气热络:“原来姑娘便是近日青州城内鼎鼎大名的徐掌事!”
徐青玉微微一愣——
鼎鼎大名?
她吗?
那中年男子嘴上说着“久仰久仰”,徐青玉连忙谦虚回礼:“不敢不敢。”
两人这无意间的交锋过了一个回合,那人却突然将目光扫过周贤的脸,“怎么不见董掌事和卢掌事二人?”
这话自然轮不到徐青玉来答,她便从背后轻轻捅了捅周贤,周贤立刻站起身来。
他和徐青玉早对董裕安的离开达成了共识,眼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说辞摆出来。
周贤当即装出唉声叹气的模样,“不瞒您说,那老董跟了我十几年,我待他就跟亲生弟兄一样。”
一听这其中有隐情,在场人不由竖起耳朵。
“只是诸位有所不知,这老小子前段时间跟一个寡妇好上了,一大把年纪,倒得了个聪明幺儿。”
“他说手头不宽裕,让我加工钱,我没松口。他倒是自己暗中寻了好前途!”
“我看是这老小子自己做了混账事,他那正头婆娘跟那寡妇不对付,他实在呆不下去,就带着那寡妇和儿子离开了。”
徐青玉立刻在旁边附和,“我二叔对董掌事可谓是仁至义尽。那董掌事工钱已经很高,再高就要越过我二叔去了。这世上总没有伙计比掌柜工钱还高的道理吧?再说强扭的瓜不甜,我二叔也不想做断人前程的恶人!”
众人听见徐青玉一口一个“二叔”,纷纷转过头来——
这两人什么时候成叔侄了?
先前不还说徐青玉是周贤的老相好吗?
怎么突然就差了辈分?
见众人满是疑问,那副会长便笑眯眯地看向周贤:“周兄,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漂亮能干的侄女?”
周贤早等着有人问起,当即用慈爱的目光看向徐青玉,一大一小开始上演“叔侄情深”的戏码。
他笑着解释:“是我那老母亲见青玉乖巧聪明又能干,便想着让我嫂子把她收作义女,这不,这孩子如今就唤我一声二叔。她也算是半个周家人,打理我的生意那是自家人帮自家人,我也十分放心。”
徐青玉连忙摆出一副感激的模样,接话道:“那也是二叔、二婶对我信任。”
这两人在那儿一唱一和,倒显得岁月静好,让其他人没了看热闹的由头。
就连先前议论徐青玉是周贤姘头的人,此刻也无话可说。
偏偏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人群里钻了出来,“董裕安离开也就罢了,周兄,你怎么不带上卢大掌事呢?卢掌事在尺素楼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带着新人到处跑,却不管卢老兄这个旧人,不太合适吧?”
徐青玉暗暗瘪了瘪嘴——
她徐青玉是在青州开了热搜年包吗?
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对她评头论足?
周贤四两拨千斤地顶了过去:“卢掌事如今已经快六十,身体早不如前,这几天下雨,他还说腿疼呢。我哪能再让他操劳?”
那人听了,便朝徐青玉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似笑非笑:“如此看来,咱们这位徐姑娘还真是年轻漂亮又能干啊。”
他故意在“漂亮”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引得众人的视线频频往徐青玉脸上扫。
可众人看来看去,也没觉得徐青玉是什么天香国色。
徐青玉却大方地任凭众人打量,她看起来很是受宠若惊,一脸天真的朝着说话那人拱手:“我哪里承受得起您这般夸赞?咱们青州城的姑娘和夫人们个顶个的厉害。不说知州家的小姐,就是咱们在座的这位曹夫人,那也是既能干又貌美的人物啊!”
徐青玉心中冷笑——
“能干漂亮”是什么贬义词吗?
她只是个小女孩,听不懂指桑骂槐。
第285章 会馆风波(二)
事情牵扯到另外一位妇人和知州家的小姐,那些故意为难徐青玉的人自然不敢再往下接话,只能应和了一声:“确实如此。咱青州城人杰地灵,养出的男儿个个能文能武,女娘们自然也是不差的。”
徐青玉嘴角牵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趁着周贤和这人说话的间隙,徐青玉身体微微往沈维桢的方向靠了靠。
见沈维桢脸色依旧苍白,她想起前日离开时沈维桢还生着病,便轻声问道:“你身体可好些了?”
不等沈维桢回答,她又自顾自补充道:“这些抛头露面的事情你培养个心腹来做也是一样的,犯不着亲自来遭罪。”
沈维桢却轻轻摇了摇头,“我是青州丝绸会会长,贡献贺礼这样的大事都不参与会遭人诟病。”
他又轻轻咳嗽了两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倒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亮。
徐青玉忍不住唉声叹气:“多为自己想想,人自私一些,活得便没那么累。”
沈维桢盯着她,忽然微微笑:“无妨。总是病着躺着也了无乐趣,出来还能看到你舌战群儒拳打四方,倒有意思。”
嗯?
徐青玉淡淡一笑,“那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我有预感待会儿还有人要跳出来做这个出头鸟。”
她摊了摊手,语气无奈,“我这个人心地善良,但偏偏有些人就喜欢往我的枪口上撞。我除了含泪把他们打死也没其他办法。”
沈维桢低低笑了一声,用眼神撇向刚才故意为难她的人,轻声提醒:“那位掌柜姓雷,他和罗记的掌事是至交好友。这次罗记绸缎庄因为天青晓的抄袭事件元气大伤,没脸面出席这次商会,他这是憋着一把火想为朋友讨回场子呢。”
徐青玉恨恨地咬了咬牙:“他倒是会捡软柿子捏!有本事去对付我二叔去啊——”
沈维桢笑道:“柿子不捡软的捏,难道捡硬的吗?”
徐青玉一愣。
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说话间,会馆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人,大家各自落座。
会馆内放着两竖排椅子,按照各家绸缎庄的规模大小和身家实力排序。
徐青玉根据众人的位置,大约琢磨出各家对手的规模,再将现场的排位跟脑子里记住的各家资料一一对应,勉强认出了其中一些掌柜。
而周贤的尺素楼,在青州城内算不上一流的绸缎庄,因而位置被安排在中间。
徐青玉像个小跟班似的,跟在周贤身后,垂眉敛目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很快,商会的人开始说正事,这次会议主要是讨论给皇帝送五十大寿的生辰贺礼。
那位副会长道:“这次陛下五十大寿非同寻常,全国庆贺,其他州的官员定然会纷纷送上厚礼,咱们作为青州百姓,自然不能落于人后。”
立刻有人问:“昨日我听说郑家的人拍得一尊血红色的珊瑚迎客松献给知州大人,知州大人很是满意,有珠玉在前,咱们想要越过郑家去只怕不容易。”
“既何大人有这个想法,难道咱们丝绸行业能无动于衷?”那位副会长说话不知其意,他似乎听出这人语气中的为难,“咱们青州城内叫得上号的商户和世家都得想法子献宝,谁愿意咱们青州被人比下去?关键时刻切莫做出倒行逆施之事。”
既搬出来了何大人,那人登时不敢再说话。
徐青玉也听明白了——
这位知州大人为了讨好皇帝,害怕那尊红色珊瑚不足以让众人惊艳,便劳民伤财让所有人都动起来,多做几种方案给他备选。
徐青玉自然想得更多。
借着皇帝贺寿的由头,各行会送上去的寿礼进了知州大人仓库难道还有退回去的道理?
倒是肥了这位何大人。
徐青玉佩服何大人这捞钱的本事。
看来众人都想到了此处,屋内众人脸色皆不好看。
徐青玉却想得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哪儿赚钱都得拜码头讲规矩。
靠良心赚钱?
抱歉。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良心没了,会赚得更多——
不过还好,她有沈维桢这边的门路,若是利用得好,或许这次机会能落到尺素楼头上。
等那副会长说完今日的主题,众人便开始议论纷纷。
徐青玉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很快摸清了大家的心思,总结起来就一条:该出的贺礼还是要出,但这份贺礼,最好不要落到某个绸缎庄身上单独忙活。
也就是说……大家一起垫背。
真妙啊。
徐青玉心里想着。
徐青玉刚想到这儿,迎面就和那个姓雷的掌柜四目相对。
她看见对方冲他微微一笑,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坏了,这老东西指定憋着坏,要给他们尺素楼挖坑了!
徐青玉心里直犯嘀咕:这群人脸皮可真够厚的。
抄她的东西东窗事发,还好意思来找她的茬。
原来弱者不仅会抱怨环境,还抱怨强者。
果然,下一刻那位雷掌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他语气坦然,一副为众人排忧解难的模样,目光却紧紧盯着周贤的脸:“给陛下进献贺礼乃是天大的好事,咱们自然要呈上最好的东西。”
他眼神一直锁着周贤,周贤也知这位雷掌柜和罗记交好,这个时候放屁肯定没安好心,冷哼一声,静等他的下文。
“今年上半年尺素楼生意爆火,订单都排到年底去了,声势实在浩大。今年你们家的天晓色又独占鳌头,那副《烟锁池塘柳》甚至还被公主殿下珍藏。这天晓色也算是整个青州独一份的好东西,勉强占个‘新奇’的名头。所谓能者多劳,我看不如就把这件事交给周掌柜来办。若需要银钱或人手,,尽管找行会支援,咱们在座的诸位也绝不会推辞。”
众人本就不想揽这个烫手山芋,如今一听有人揽活,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自然纷纷附和。
“没错没错!那天晓色卖得如火如荼,就连公主殿下都对其夸赞不已,用来当寿礼再合适不过!”
就连一直坐在前头看戏的廖桂山也加入进来,他嘚吧嘚吧的嗑瓜子,脸上笑容十分邪恶,“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别说……这天晓色确实新奇!或许能和郑家那血珊瑚比上一比——”
第286章 会馆风波(三)
有人已经帮着劝周贤,“周掌柜,这可是天大的机会!若你们尺素楼镇能代表咱们绸缎行业被何大人选中,以后前途无量啊——”
“妙极!周掌柜索性应了吧,放心,事情不会落到你一家头上,到时候不拘是差钱还是差事儿,你招呼一声,咱们无有不应。”
一时之间,会馆里的人都七嘴八舌,生怕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
毕竟知州大人那里已经有了一份称心如意的寿礼,剩下的不过是锦上添花,这份贺礼出力不讨好,众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定避之不及。
徐青玉心里也窝火,暗自将眼前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她既然有沈维桢那边的路子,自然不想再走知州大人的路子。
且不说知州大人那边入选的概率极低,就算侥幸被选上,按照那位何大人的尿性……这份功劳也大概率会落不到他们尺素楼头上。
徐青玉张嘴本能地想反驳,可一想到周贤还在旁边,便下意识去看周贤的脸色。
周贤可不是软柿子——
他此刻阴沉着脸,嘴角带着一抹冷冰冰的弧度。
徐青玉知道这是周贤要发火的征兆。
但到底是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周贤心里再恼火,面上也依旧不动声色。
徐青玉心里默念:二叔,该你上了。
“这确实是极好的机会,诸位仁兄看得起我周贤,也是我的荣幸。”
徐青玉在旁边暗暗点头,对周贤这应对也算满意。
“如此一来,周兄这是应了?”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尘埃落定之时,周贤却慢悠悠道:“可这天晓色已经被公主收进公主府中,若是再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寿礼献给陛下,陛下若是知晓,治咱们一个敷衍之罪,这又当如何?”
众人脸色瞬间微变,场中霎时落针可闻。
徐青玉心中暗笑——
另一边,沈维桢的目光一直落在人群中的徐青玉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衣袍,梳着最简单的发髻,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站在那里,恰好有清风徐来,仿佛连风都格外偏爱。
只不过她站的位置正好在风口,初冬的风吹过来,沈维桢看见她鼻尖上泛起的一点红,分外俏丽可爱。
周贤说完以后,整个会馆鸦雀无声。
沈维桢从徐青玉脸上收回视线,放下手里的茶盏,不咸不淡地开口:“周掌柜说得在理。同样的东西公主殿下先有,而陛下后有,你们不觉得此举让公主脸上难堪?”
他语气忽而转冷,声音不大,却让在场人心惊肉跳。
“难道诸位是……想打公主殿下的脸?”
沈维桢作为公主身边的红人,说话自然极有分量。
就连雷掌柜也心头一惊——
周贤顺势将“我十分荣幸但我真的不敢”演绎得淋漓尽致,“不说公主殿下,就说知州大人也是知道那副‘烟锁池塘柳’。若是咱们原样炮制,知州大人是否会觉得咱们青州整个绸缎商会对陛下生辰贺礼一事敷衍?如此倒是周某的罪过了——”
那姓雷的掌柜铁了心要让尺素楼难堪,脑子转得极快,只迟疑一瞬便连忙致歉:“是我考虑不周!我本想着天晓色是个稀罕玩意儿,却没深想这里头的人情世故,险些误了大事。还好周老弟思虑周全啊——”
整个会议又重新绕回“选中哪个倒霉鬼”上。
众人你推荐我、我推荐你,陷入商业互捧的氛围里不知天地为何物,场面十分谦让友爱。
最后那位副会长拍板决定:“既然争执不休,不如就一家出一份贺礼。咱们自己内部先评审后择优报出。”
这是要死大家一起死的意思。
众人没再反驳。
看吧。
就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吧。
又怕马儿不肯跑,副会长只能先甩出一捆草,“若是哪家能够选中做知州大人的备选,我们行会另外出银子以示奖励,明年的官办纺织任务分配上也会有所倾斜。”
哟。
徐青玉眼睛一亮。
加码了啊——
可惜他们已经投靠了沈家的门路,不然徐青玉还真想两手抓两手都能硬。
徐青玉明显看到场上不少人面色松动,眼神里多了几分斗志。
很好。
尺素楼从里面摘了出来。
会馆的会议结束,众人依次散去。
周贤又和几个相熟的掌柜说了一会儿话,徐青玉便站在风口上等他,顺便也等着沈维桢——她想和沈维桢打个招呼再走。
沈维桢走到她身边时将手中的暖炉塞到徐青玉手里,轻声道:“外面天寒地冻,你穿得太少太素。”
徐青玉笑着推拒:“我能吃能跑能跳,哪用得着这个?沈公子病着,你拿着便是,不必管我。”
沈维桢却一副受伤的样子,“徐小娘子是怕我给你过了病气?”
“怎会——”徐青玉只能接过暖手炉。
沈维桢微微勾唇,随后快步走了出去。
周贤说完话过来,余光瞥见徐青玉手中捧着的暖炉,再一细看,认出这是沈维桢方才所用。
他暗自琢磨:平日世人都说沈维桢性情冷淡,不曾想也有心细如发的时候。
难道是看上这丫头了?
周贤视线停留在徐青玉脸上,这丫头长得也不算漂亮,顶多是周正而已……
不至于。
不至于。
周贤又瞥了眼徐青玉单薄的外衣,语气像长辈般叮咛:“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回头我让你二婶给你准备些冬衣。”
徐青玉衣柜里只有秋天的衣裳,也没料到会馆通风,这会儿冻得嘴巴发白。
好在沈维桢的手炉暖烘烘的,驱散不少寒意。
她微微一笑,露出嘴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是我疏忽。秋意这会正去给我买袄子呢。”
“你呀……”周贤叹气,声音戛然而止。
想起白氏说那肖策安没看上徐青玉,又见她整日打扮素净,恨铁不成钢道:“你好歹是十八岁的大闺女,正是如花似玉的好时候,整日穿得像死了男人的寡妇,下次出门换几件粉的、蓝的、紫的。”
徐青玉:???
她招谁惹谁了?
第287章 会馆风波(四)
徐青玉没太听明白这话,只闷着头跟在周贤身后往门口走。
到了门口却看见廖家的马车正好等在旁边。
见他们二人出来廖桂山才撩开车帘,话却对着徐青玉说:“丫头,记得廖叔昨日的嘱咐。往后想到什么好主意,可得带着廖叔一起发财。”
周贤和廖桂山如今见面就要菜鸡互啄。
“我大侄女只有我这一个叔,你算哪门子的叔?”
廖桂山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刀枪不入的厚脸皮,闻言反而笑道:“我比这丫头大了将近二十岁,她不叫我叔,难道叫我哥?”
周贤气得转头对徐青玉道:“丫头,不准叫他叔!你只有我一个叔!”
这是什么霸道总裁语录?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男人,榜一榜二的位置打起来?
徐青玉不想在同行面前丢人,连忙当起和事佬:“二叔,外头天寒地冻的,咱先进马车吧,别冻着了。”
周贤冷哼一声,重重将车帘一放,钻进了马车里。
廖桂山却仿佛没看见周贤的脸色,只笑眯眯地看着徐青玉:“丫头,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啊——”
他又不露痕迹地在徐青玉跟前踩一捧一:“周贤就是这么个狗脾气,一点容不下人。我就不一样了,你要是来我云记,我老廖把你捧着叫你姑奶奶都成!”
徐青玉哭笑不得——
谁说男人不会茶艺?
徐青玉钻进马车内,就看见周贤黑着脸坐在那里,便笑着道:“二叔,您何必跟廖掌柜置气?说不定明年的官办纺织任务分摊下来,咱还得跟他说好话呢。出来做生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气生财嘛。”
周贤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就是一看见廖桂山就想起这老小子前几次挖他墙角的事,浑身都不舒坦。
更何况廖桂山还几次三番当着他的面拉拢徐青玉,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我才不会求他!我周贤这辈子都不会求他!”周贤一脸贞洁烈妇的样子,“咱如今不是有沈家的路子吗?还缺这点生意?”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徐青玉手里的暖炉上,话头突然戛然而止,只低咳一声“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
周贤心里其实在犯嘀咕:徐青玉和沈维桢交好,若真走沈家的路子,那尺素楼以后的生意岂不是要仰仗徐青玉而活?
那到底他们两谁是掌柜?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多少不是滋味。
徐青玉没注意到周贤的异样,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贺礼的事——
若是走沈家的路子选上了贺礼,知州大人会不会迁怒?
会不会觉得他们尺素楼藏着好东西却敷衍他?
徐青玉如今不仅要发愁送什么贺礼,还要琢磨这里面的人情世故。
两人刚走没多久,突然听到马车底部“啪嗒”一声脆响。
变故陡生——
马车半边倾斜倒塌,轰然坠地,马受惊嘶鸣一声后,疯狂地拖着车体往人群密集的方向跑去!
车厢内顿时天旋地转,徐青玉被颠得脑袋狠狠撞到马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整个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前胸后背都磕到了硬物,直颠得整个人腾飞起来,车厢里的小几直接一抖重重砸到她的脚上。
外面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
车厢里的周贤和她也被颠得飞速腾空,随后“咚”的一声撞到了一起。
两人同时一声惨呼。
好在他们现在离会馆不远,沈维桢和廖桂山都还没走远,听到长街上的骚动,再一看一辆马车疯狂在人群中乱窜。
沈维桢仔细一瞧,立刻认出那是周家的马车:“快去救人!”
他身边一左一右两个仆人利落下马,其中一人显然是练家子,几步飞身冲到马前,飞身上马后死死绳索调转方向,防止它冲向人更多的主街;另一人则利落斩断了套在马身上的绳索让车厢脱离。
斩断瞬间,马车车厢从地面上划过,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车厢“哐哐哐”翻了个底朝天。
沈维桢不顾身边婢女的劝阻,直接跳下马车,婢女碧荷一阵心惊胆战,连忙小跑着跟在沈维桢身后。
此时的马车像只翻了壳的乌龟,里头的东西撒了一地。
沈维桢半蹲在地,用力推开车窗,抓住徐青玉的一只手臂艰难地将她从里面拖拽出来。
徐青玉头上撞了个大包,右小腿被压在翻倒的小几下,划开了一道几寸长的伤口,鲜血直往外冒。
她双目微阖,已经陷入昏迷。
廖桂山也听见动静折返而来。一看现场的狼藉,他立刻跑过来帮忙:“哎哟,青玉丫头!我的财神姑奶奶!”
廖桂山心里早就认定徐青玉早晚要当他儿媳妇,此刻眼里只有徐青玉,见她昏迷不醒,心都被高高提起,完全没注意到车厢里还有周贤。
沈维桢倒还镇定,有条不紊地指挥:“我先送徐姑娘去附近的医馆。廖掌柜,周掌柜就交给你了。”
廖桂山立刻应了一声,这才想起车厢里还有周贤——
看这车厢翻得彻底,周贤定然伤得不轻。
他连忙吩咐手下人进去帮忙救人,可转念一想,又拍了拍大腿:“哎呀,亏了!”
他刚才就该让沈维桢救周贤,自己去救徐青玉,这样一来,不就能给儿子和徐青玉创造更多机会了吗?
可恨!
让沈维桢抢了先!
廖桂山嫌弃地让人把周贤抬进自己的马车,嘴里还碎碎念:“周贤你这老东西就是克我!看吧,连我儿媳妇都被别人救走了!”
沈维桢抱着徐青玉上了自己的马车,又脱下身上的大氅给她盖上,连忙吩咐身边的长随:“你去查查那辆马车。”
长随领命而去,沈维桢则带着徐青玉先行赶往附近的医馆。
徐青玉被一阵剧痛惊醒。
“嘶……”她捂着脑袋,垂死病中惊坐起——
鼻尖下传来淡淡的药草香气,近前一张绢纸屏风,这里是……医馆。
徐青玉捂着额头上的包,痛得深吸了一口气,再一抬眼,才看见身边坐着的沈维桢。
“你们的马车车毂被人从中间割断导致车厢解体,马匹受惊窜入人群。好在马车得到及时控制,没酿成更大的惨祸。”
第288章 受伤(一)
徐青玉愣了愣神,听着沈维桢不徐不疾的声音后意识才慢慢回笼。
紧接着右腿处传来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才发现小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
她隐约记得车厢里的小几甩出砸到了自己的腿。
“我二叔呢?他如何了?”
“他手臂骨折,就躺在你隔壁房间。我已经通知周家的人,他们很快就到。”
徐青玉点点头,又问:“可查到是谁人做的?”
沈维桢摇头:“会馆地处繁华地带,门前来往的人不断。倒是有人看见过有个玄衣年轻男人靠近过你们的马车,但没人能说清楚他的样貌,线索就只能断了。”
徐青玉微微蹙眉,把小本本上的人物一个一个翻出来。
她最近得罪过的人,除了董裕安,就只有罗记绸缎庄的人。
今日的会议上并没见到罗记的人,难道是那位姓雷的掌柜?
可雷掌柜和罗记交好是真,但应该不至于为了外人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做这种事。
徐青玉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大包,痛苦闷哼一声。
“你放心,我会让人继续查,一定查清楚这件事情。”沈维桢见状,连忙安慰。
徐青玉点点头,“多谢沈公子。今日之事麻烦你了。你若有事,就先行回去,不用在这里守着我。”
“不急。我也派人通知了你那表妹,她应该也快到了。”
他的视线落在徐青玉右腿的伤处,想着她接下来几天行动不便,犹豫着要不要把碧荷派过来帮忙——
可这样做,又似乎越了男女之间的雷池。
好在没等他纠结太久,周家的人就匆匆赶了过来。
周明芳一听说二人出事,连忙带着人赶了过来。她先是安顿好周贤那边,随后才过来看徐青玉——
一入内,就见一个俊秀的年轻公子正坐在徐青玉旁边,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公子很是年轻,皮肤白皙,远看气血不足,就连嘴唇也透着苍白。只是那双眼睛沉稳入水,孱弱却不柔弱。
她认得沈维桢。
那是青州城里出了名的病美人。
不过倒是第一次见他这般和颜悦色的同人说话。
她快步走过去,先叫了声“青玉”,又上下查看她的伤势,急声问:“如何?”
沈维桢倒是先开口回答:“都是皮外伤,但右腿的伤有些棘手,这些天吃穿住行只怕都需有人帮忙。”
他说这话也是提醒周家派个得力的人来照顾——
徐青玉身边本就只有两个人,小刀年纪小、缺乏经验,还被派去了通州;另一个秋意,又是个不经事的生手。
果然,周明芳一听就极为上道:“那我再拨个聪明的丫头来照顾你,务必让你安心养伤。”
沈维桢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徐青玉却笑着摆手:“哪里需要兴师动众?我有秋意呢,她能照顾好我。”
沈维桢却不放心,伸手摁住正要起身的徐青玉的肩膀——
他手上力道不重,却让徐青玉没法再动。
“你莫辜负周大小姐的一番好意。再者如今有人要害你和周掌柜,多个人手也是多份保障。”
这话倒提醒了周明芳,她立刻补充:“我再派个小厮过来,专门为你们看家护院!或者干脆你这些天就住到我家来,也方便照顾。”
这自然是最好的安排,可徐青玉却不肯。
一则是周家本就不大,家里有三个姨娘,小一辈的子女也多,本就住得捉襟见肘;
二则是肖策安和白氏如今也住在周家,已是人满为患,她一个外人再住进去,和白氏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受束缚。
徐青玉只能婉拒:“无妨,我家秋意很能干的,不用麻烦周小姐。”
刚说着话,秋意就十万火急地赶了过来。
她一进门就往徐青玉怀里扑,见徐青玉并无性命之忧,才松了口气,随即骂了起来:“到底是谁要害我家表姐!被我抓到,我把他老子娘都捆起来揍一顿!”
沈维桢叮嘱道:“此事还在调查之中,你这些天警醒着一点,或许那幕后之人还会下手。”
秋意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沈公子!这些天我都不会让表姐离开我的视线,一定护好她!”
周明芳也跟着说:“我这就让人把小厮和丫头送过来,绝不让青玉再受半点委屈。”
徐青玉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
这边伤口都上了药,秋意便要扶着她回家。
沈维桢跟在身后,犹豫半晌才道:“坐我的马车回去吧,稳当些。”
他又见徐青玉行走困难,声音温柔的伸手示意:“姑娘,你搭在我的手上,能省些力气。”
哪知秋意却横插一脚,挡在两人中间:“沈公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别看我瘦,我力气大着呢!从前在乡下背一大捆柴都不在话下,过年还能背半扇猪呢。”
沈维桢:……
这丫头……倒挺能碍事。
秋意不顾三七二十一扯着徐青玉,就露出结实的后背朝向徐青玉。“表姐,你趴到我背上,我背着你走!”
徐青玉毫不客气的趴到秋意身上,还笑眯眯问她:“秋意啊,我和半扇猪哪个更重——”
沈维桢:……
秋意嘿嘿笑,“表姐怎能跟猪比?表姐比猪白,比猪嫩呢。”
徐青玉开始揪秋意的耳朵,秋意被揪得一遍笑一遍讨饶,“表姐放心,我今儿个就能把你一口气背回家,绝不歇脚!”
沈维桢无奈看着姐妹两远去。
别说。
秋意那丫头看着瘦,倒确实有劲。
徐青玉刚落座马车里,沈维桢就将暖手炉递了过去。
徐青玉后脑勺被撞,脑子里已是一团浆糊,顺手就接过了,随后靠在车窗边半天没说话。
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问沈维桢:“你说我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受傅闻山的无妄之灾?”
她想起上一次被绑架的事,暗自琢磨董裕安已经离开青州,自己暂时没有这般深仇大恨的人,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可能又做了回“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倒霉蛋。
沈维桢道:“我已经派人去查,相信很快便有结果。这些天你也警醒着些,尽量不要落单。”
第289章 受伤(二)
他顿了顿,斟酌片刻后不动声色道:“这些天我让碧荷跟着你吧,她给秋意姑娘打下手。”
徐青玉哪儿还敢跟沈维桢扯上绯闻?
上一次就被人误会她攀附沈家的高枝,如今安平公主虽说暂时放下了给沈维桢选妃的念头,可万一两人交往过密让公主误会,也够她喝一壶。
因而徐青玉婉拒道:“我那住处太小,周家小姐又给我拨过来两个人,只怕碧荷姑娘再过来要委屈了她。”
外头的碧荷听见公子要让自己去照顾徐青玉,心里琢磨着公子的心思——
公子性情冷淡,少见对一个人如此细心体贴。
这是什么?
这当然是……
纯粹的男女之情啊!
她立刻接话:“徐姑娘您放心!我可以和秋意姑娘住一屋,不占地方;要是您那儿实在不方便,我也可以白天过去照顾您,晚上回沈家便是,绝不给你添麻烦。”
沈维桢赞许地看了碧荷一眼,“也是,不过几日的功夫,你就受些委屈吧。”
碧荷很乖巧的笑道:“能去照顾徐小娘子是我的荣幸呢,哪有什么委屈。”
话说到这份上,徐青玉只能捏着鼻子认领这份人情。
沈维桢将人送到徐青玉家门前,又细细叮嘱碧荷好好照顾徐青玉,这才让人驾着马车离开。
可走到半途,他想起徐青玉受伤的右腿,又临时转道去了傅闻山家中挑两支拐杖让她暂用。
傅闻山听闻徐青玉受伤,不由一惊:“她受伤了?可严重?”
“外伤。不良于行,得养着。”
“查到何人下手?”
沈维桢道:“还在调查之中,想来多半是生意上的纠纷。”
“生意纠纷?”傅闻山皱了皱眉,有些坐不住。
徐青玉那狗脾气,早晚得惹祸。
这么一算,或许不只是生意场上的仇敌——
她手上还沾了人命官司——
从徐大壮到沈玉莲,再到周隐和那些水贼,保不齐是旧怨找上门了。
听闻沈维桢是来选盲杖,傅闻山立刻说:“我待会儿亲自送去,也顺便看看她的伤势。”
他本不是喜欢解释的人,此刻却多嘴补了一句:“她既救过我的命,如今出事,我自然该前去探望。”
“既如此,那我先去查这件案子,你帮我把东西送过去。还有我车上有些关于布料花样的图册,也一并拿给她。”
傅闻山点点头,随后让石头去挑一根拐杖。
傅闻山双目失明后不少人送过盲杖,但他如今常用的只有徐青玉之前找铁匠铺打造的那一根。
石头一时拿不准主意,问他选哪一根。
傅闻山把十几根排排站的盲杖选了一遍,无法抉择,“都拿上吧,让她自己慢慢选,总能挑到合心意的。”
都……拿……上?
石头看着木架子上挂着的十几根盲杖,脸色一下垮了。
可傅闻山既有吩咐,他不好违逆,只好将这一捆盲杖都搬上了马车。
另一边,秋意和碧荷扶着徐青玉进了屋。
眼看天色不早,两人配合默契——
秋意撸起袖子去厨房忙碌,准备晚饭;碧荷则像个监工似的围着徐青玉转,生怕她再磕着碰着。
徐青玉不习惯身边有个人盯着,便打发碧荷去厨房帮秋意干活,自己则坐在桌边琢磨起贺礼的事情。
不多时,傅闻山就到了徐青玉家。
他一进门,就下意识地搜寻徐青玉的身影——
前些天徐青玉给他和徐良玉牵线搭桥,他伺机报复故意在她家磨蹭着不走,因而对这处小院十分熟悉。
他抬眼望去,就见徐青玉坐在窗边的桌前埋首奋战。
一旁的静姝连忙提醒:“公子,徐小姐在右手边的东厢房。”
其实傅闻山的眼睛已经大好,隔着数米的距离他已看清徐青玉的模样。
但他还是撑着盲杖慢慢摸到徐青玉跟前。
初冬的风吹在身上冰冰凉的,傅闻山见窗户开着,便自然地挡在风口处。
徐青玉似乎在钻研布料的花纹和样式,那小娘子极为认真,甚至没察觉到他的到来。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仿佛融了一层金光,连她头上那根飘飞的绿色发带,显得格外鲜活。
徐青玉好一会儿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
她刚才把从尺素楼借来的布料花样纹路看了个遍,结合后世记忆里的花样,想设计些新东西,一忙活就忘了时间。
此刻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抬眼就见傅闻山站在自己跟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乎定定地黏在自己脸上。
可再仔细一看,那人的视线又好像没聚焦。
徐青玉拿不准傅闻山如今到底看不看得见,只能先开口招呼。
傅闻山即便被抓了现行,也不见半分慌乱,反而指着她额头上的纱布问:“受伤了?”
“都是些皮外伤,就是腿上的伤不利索,只怕要养几天才能走路。”徐青玉好奇地问,“你怎么来了?”
难不成又是来找茬的?
她最近可没使坏——
傅闻山说得轻描淡写,“沈维桢刚去了我那儿,我听他说了一嘴你的事,便顺路来看看你。”
“顺路?”徐青玉挑眉——
傅闻山的住处和她家顺路吗?
傅闻山却已经让石头把一摞书捧过来,透过窗台放在她的书桌上:“这是沈维桢托我带给你的,说是让你在家解闷。”
徐青玉一看这书单,全是关于布料花样和设计的书,顿时一喜:“正愁没思路呢,沈公子的书也来得太巧了!”
他不动声色的将那堆书往旁边移,转而说起拐杖的事情,“听闻你腿脚不便,我给你带了些拐杖,你选一根合手的。”
石头立刻把那捆拐杖抱到石桌上。
徐青玉从书房走出来,仔细看了一眼——
其实她对拐杖没什么要求,能用就行。
可一提起拐杖,她就瞥见了傅闻山手里正用着的那一根,那还是她当初找青州城里最厉害的铁匠做的。
最近几次见傅闻山,他用的都是这根拐杖,想来是对这份礼物很满意——
看来当初这马屁,倒是拍对了地方。
徐青玉又扭头看了看那一排十几根盲杖,发现大多是用名贵木材所制,镶金带银,甚至镶嵌着颗偌大的明珠。
她压低声音,问傅闻山:“哪个最便宜?”
她的想法很朴素:不过是借几天用用,磕了碰了,她赔不起。
第290章 受伤(三)
傅闻山却语气平淡:“这些拐杖都很便宜。”
懂了。
便宜是一种相对论。
“看上哪根送你便是。”
懂了。
炫富。
傅闻山上前,挨着摸过那些拐杖,最后挑了一根扔到她手里:“这一根矮短粗壮,符合你的身量,用着会更顺手。”
徐青玉接住拐杖,心里暗自腹诽:矮短粗壮,不会是在内涵她吧?
徐青玉握着手里的拐杖,拿在手里掂了掂,果然虽不是最贵重的,却是最重的。
这是一根乌木与铜制成的手杖,上头似有机关暗器,跟她当初送给傅闻山的那一根有异曲同工之妙。
傅闻山上前接过手杖,将杖头一拧,手杖竟分解成一根短拐和一把匕首。
“如今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或许还会对你下手,你这些天随身带着,遇事也好有个防备。”
“多谢傅公子费心。”
傅闻山对徐青玉家熟门熟路,一进门就察觉屋里不止秋意一人,他认出是沈维桢身边的碧荷,故意问道:“你这屋里似乎还有其他人?”
“是沈公子身边的碧荷姑娘。”
傅闻山静待下文,见她不接话,只好追问:“他的人留在你这做什么?”
徐青玉脸上笑容浅淡:“碧荷跟我投缘,担心我伤后无人照料,特意留下帮几天忙。”
傅闻山将信将疑,打量的目光落在徐青玉脸上——
徐青玉觉得那目光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你似乎跟沈维桢关系……很是密切?”傅闻山又问,“今日你受伤,他在现场忙前忙后倒是上心。”
徐青玉连忙解释:“今日是商会商讨给陛下送礼,沈公子是行会会长,我们公事有所交集!”
她又飞快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叮嘱,“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安平公主还在给沈公子择亲,你别乱做红娘给我惹麻烦!”
这个回答勉强让傅闻山满意,他补充道:“安平公主对沈家恩重如山,沈维桢的婚事由不得他自己。你若是存着做沈家夫人的心思,当心吃力不讨好。”
徐青玉暗中翻了个白眼——
在傅闻山眼里,她应该就是攀附权贵的商户女。
她收好手杖,只想赶人走,便故意望了眼窗外的天色,又看向厨房的方向,语气很是自然:“傅公子,天色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路上也安全。”
傅闻山却径直在书房找了个位置坐下,语气随意:“不必管我,我在这儿跟在自己家是一样的。”
徐青玉:???
倒反天罡了!
只见傅闻山坐在她常躺的榻上,他将盲杖放在一侧,熟门熟路。却始终没有离开之意。
徐青玉暗戳戳道:“我家粗茶淡饭,辱没了傅公子的身份。”
傅闻山微微闭眼,口气懒散:“粗茶淡饭,正好解腻。多谢徐小娘子为我周到考虑。其实你我之间,倒也用不着如此客气。”
徐青玉:……
明摆着是赖上了。
徐青玉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又去厨房让秋意多备两个菜。
秋意一脸为难:“表姐,无米难为巧妇啊!现在菜市场早收摊了,我原本也只准备了咱们三个人的菜。”
“那就把那坛老咸菜装几个碟子端上来——”徐青玉没好气地说:“不请自来,还想吃山珍海味?”
碧荷见她拄着拐杖来回走,连忙上前扶:“徐小姐,您消停些吧!腿还没好呢,您坐着别动,有事吩咐我和秋意就行。”
傅闻山躺在榻上,双手撑着后脑勺,听见外面“笃笃笃”的拐杖声,便知徐青玉回来了。
她走路一瘸一拐,全靠拐杖支撑,傅闻山心头莫名憋着一股火,像有戾气在胸口乱窜,忍不住问:“你可知道伤你之人是谁?”
徐青玉摇头:“我向来与人为善,不爱与人结仇,真不知道是哪个无耻小人在背后暗害我。”
“与人为善?”傅闻山扯了扯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又问,“那你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尺素楼生意好,眼红嫉妒的人不少,但割断车毂这种事,明显是有深仇大恨……”徐青玉也没头绪,“沈公子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傅闻山没再说话,刚才来得急,倒忘了让人去现场查探。
趁徐青玉低头翻看布料书籍的功夫,他悄悄招来石头:“你去会馆那边查查。”
石头领命离开,经过窗边时,傅闻山伸手将窗户关上,只留一丝缝隙通风:“今日天寒,别再吹风加重伤势。”
徐青玉点点头,没太在意——
她满脑子都是皇帝寿礼的事,根本没空理会这只“狐狸”。
狐狸嘛,本就该放养,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她正整理思路,突然听见隔壁庭院传来狗叫声——
是隔壁院子养的土狗阿黄,平日专司看家护院,就算是陌生人经过她这儿也会大叫。
徐青玉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折返而来,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维桢。
她以为是查到了幕后黑手的消息,连忙撑着拐杖推门而出迎接,却听见沈维桢说:“先前暖手炉落你这里了。”
徐青玉这才想起,回来时沈维桢把那只鎏金镶嵌的暖手炉给了她,她顺手带回来了。
她对沈维桢的态度明显比对傅闻山热络,先进屋取了暖手炉递过去,又主动开口:“沈公子,天色已晚,不如留下吃顿便饭?粗茶淡饭,莫嫌弃。”
沈维桢看了眼厨房方向的碧荷,笑着应下:“也好,待会儿正好把碧荷一起带回家。”
理由顺理成章,可傅闻山视线却扫了过来,迅速扫过徐青玉和沈维桢二人之间。
徐青玉待沈维桢比他更为亲近。
或许二人之间有他不知道的交集。
多添了一副碗筷,徐青玉只好又拄着拐杖去厨房跟秋意说:“把前两天腌的酱肉取出来,要是不够,就去前面小酒馆叫几个菜送过来。”
碧荷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欢喜——
这一局……自家公子赢了。
徐青玉蹙眉看向眉飞色舞的碧荷,“你怎么了?这般高兴?”
碧荷嘿嘿笑,“我就是喜欢吃酱牛肉。有吃的我就高兴!”
若是徐小娘子能做沈家主母,定然能杀得那些族老们不敢上门!
而她碧荷,却早早的就成为了沈家主母的心腹。
未来可期啊——
第291章 受伤(四)
徐青玉没空琢磨碧荷的小心思,因为下一刻院门外传来“哐”的一声巨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震得门扉嗡嗡作响。
“大小姐驾到!通通闪开!”
伴随着一声娇喝,来的正是徐良玉。
近日傅闻山总躲着她,徐青玉又忙得不见人影,只有她无所事事。
她成日跟街溜子似的闲逛,今日在街上听说徐青玉的马车失控、周贤也受了伤,就先赶去医馆没见着人,随后又骑马飞奔到这儿。
徐良玉一脚踹开门的瞬间,就看见庭院里坐着两个身影——
一个是现心上人傅闻山,一个是前未婚夫沈维桢。
徐良玉一个头两个大。
想跑,又舍不得和傅闻山相处的机会。
留下,又觉得脚趾扣地。
一时踌躇,她竟像只呆鹅似的傻乎乎地站在门口。
徐青玉更头疼——前几天就因为帮徐良玉牵线,被傅闻山报复;今天徐良玉又突然冒出来,傅闻山指不定又以为是她在中间搞鬼。
果然。
徐青玉心里一抖。
傅老六脸黑如锅底。
她感觉一口大锅要扣在自己脑子上——
屋里瞬间陷入沉默,只有厨房传来秋意和碧荷的说话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徐青玉和徐良玉面面相觑。
倒是某不知情人士沈维桢坦坦荡荡,“徐小姐,你怎么不进来?”
徐良玉才回过神,低咳一声:“我在街上听说周家的马车侧翻徐青玉受了伤,我就赶来看看。”
徐青玉心里松了口气——这借口还算天衣无缝,傅闻山应该不会再迁怒她。
她指了指自己额头的纱布,又晃了晃手里的拐杖:“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养几天就好。”
徐良玉遇见她额头裹着纱布,还拄着拐杖,知道伤得不轻,一时忘了前未婚夫和心上人,风风火火地取下腰间长鞭,“啪”地甩在地上,
“是哪个天杀的敢动姑奶奶的女人?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现在就去把他全家揍一顿!”
“对了,他家有几口人?几条狗?几只猪?”
反了天了!
徐青玉只能被她一个人欺负!
徐青玉正给徐良玉使着眼色,想让她赶紧离开修罗场,哪知傅闻山淡淡开口:“徐小姐稍安勿躁。此事还在调查之中。既来了,就留下用饭吧。”
徐青玉朝着傅闻山五官抽抽,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这可是你自己主动开口留的人,与我无关。
“那…那…我就留下?”徐良玉看向徐青玉,徐青玉低咳一声,“留下吧。多你一个也不多。”
反正一屋子都是来蹭饭的!
徐良玉向来就不是怕事的人,再者自己跟沈维桢之间坦坦荡荡。她有什么可怕的?
但她很怕沈维桢提起假孕那茬事让傅闻山平白生出误会,因而即使落座也是如坐针毡。
可是——
这是傅闻山第一次开口邀请她吃饭啊!
四舍五入这就是约会邀请!
再四舍五入她就能当国公府的女主人了!
沈维桢瞧见徐良玉欢喜的神情,又看向脸色发沉的傅闻山,还有一直在打眼色的徐青玉。
桌上几个人……比厨房里做饭的人还要忙。
他微微勾起唇角,突然觉得这顿……应该很下饭。
徐青玉只想快点逃离这尴尬的修罗场,便假意要去厨房帮忙,却被沈维桢伸手劝住:“你腿受了伤,就坐在这里吧。”
徐青玉无奈坐下。
一时之间,饭桌上的四个人面面相觑,气氛僵住。
徐青玉在心里理着眼前几人的关系。
他爱她,他爱她,他不爱他。
乱成一锅粥了!
赶紧喝了吧!
作为东道主,徐青玉强撑着笑意先开了口:“今日天气不错。”
可半天没人接话。
徐良玉跟痴汉似的直勾勾盯着傅闻山的脸;沈维桢自顾自地饮着茶,一副坐看吃瓜看热闹的模样;傅闻山则眉头轻皱,像是掉进了山贼窝的貌美妇人。
徐青玉轻咳两声,连忙朝着厨房方向催促秋意和碧荷赶紧上菜——
听见“碧荷”的名字,傅闻山面朝沈维桢的方向,“你的贴身丫头,怎会在徐青玉家中?”
徐良玉想也不想就张口接话:“自然是因为沈公子关心徐青玉呗!啊!”
刚说完徐良玉的小腿就挨了一脚。
她短暂的从傅闻山的“美色”中抽离神智,瞪向罪魁祸首。
偏偏徐青玉一脸如常的饮茶,“碧荷跟秋意交好,见我受伤,主动请缨照顾我几天。”
徐良玉还想张嘴说话,冷不丁又被徐青玉踹了一脚。
她心里顿时冒起鬼火,自己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徐青玉踹了两脚!
抱怨归抱怨,徐良玉到底没敢造次,赶紧转移话题:“哎,怎么没看见你的那个小跟班小刀呢?”
徐青玉这口茶水还没咽下去,沈维桢先开口答道:“小刀去青州城了。”
“他去青州城做什么?”徐良玉追问。
“查徐三妹的事情。”
徐良玉一听这话,顿时没了兴趣;倒是傅闻山,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双眸微微一抬,精准迎上沈维桢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对别家姑娘的家事倒是清楚。”
沈维桢:……
徐青玉连忙摇人:“秋意、碧荷,快上菜!”
秋意察觉到自家表姐的求助,连忙和碧荷将饭菜端上桌来,随后灵巧的躲过徐青玉拉扯的手,放下菜盘就转身往厨房跑。
不是。
怎么的呢。
让这丫头坐下吃个饭,怎么跟鬼在她后面撵似的?
秋意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摸着小心脏。
天爷,千万别让我挨上这趟浑水!
进了厨房,她又赶紧拦住正要往外走的碧荷:“妹妹,咱们就在这厨房吃,别去前院凑热闹。”
碧荷眨了眨眼,“可是我得服侍我家公子用饭呀。”
秋意一脸郑重其事:“相信我,别去战场,去了准没好。”
碧荷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徐青玉生怕徐良玉那张管不住的狗嘴,再吐出些惊天动地的话来,等菜一上桌,就赶紧笑着打圆场:“都说食不言寝不语,咱们就先用饭。”
说完,她自顾自埋头刨饭。
第292章 受伤(五)
偏偏有人沉迷“美色”无法自拔——徐良玉大约是仗着傅闻山眼睛看不见,愈发肆无忌惮。
徐青玉甚至一度怀疑徐良玉的眼睛怕不是也瞎了,不然怎么看不见她身旁沈维桢那冷脸?
这刚一开席,徐良玉就开始给傅闻山献殷勤。
她紧盯着傅闻山碗里的饭菜,还专门拿了一双干净碗筷不停地给她布菜,殷勤得就跟狗腿子似的。
徐青玉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又一下。
这让她不由想起当时被傅闻山嘘寒问暖支配的恐惧。
徐青玉正暗自祈祷,一抬眼却对上沈维桢看戏的表情,不由得在心里怒吼。
这可是你的前未婚妻啊!
你能不能管管?!
偏偏沈维桢还跟她打起眉眼官司——
果然,没多久傅闻山将碗往徐青玉的方向推了推,语气平淡:“过午不食,你这般瘦弱,还是多补补。”
补?
徐青玉低头。
看到他专门为自己挑出来的姜片和花椒——
感动。
要不怎么说你是老六呢。
好在徐良玉心里清楚傅闻山这是拿徐青玉做挡箭牌拒绝自己的好意,因而并不气馁,反而笑眯眯给徐青玉夹了一块鸡肉:“青玉,你也吃,多吃点才有力气养伤。”
沈维桢也不甘示弱,夹一块青菜给她,“吃点素,荤素搭配,别噎着。”
好,好,好。
都针对她——
徐青玉含泪干了三碗饭。
这哪是吃饭,分明是受刑!
于是整个饭桌彻底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投喂大战。
徐良玉给傅闻山献殷勤,傅闻山拒绝,转而投喂给徐青玉。
沈维桢看热闹不嫌事大,紧随其后,瞬间把她的碗堆得满满当当。
而秋意和碧荷两个人躲在厨房里吃饭,秋意端着碗一本正经地对碧荷说道:“看见了吧?我就知道我家表姐要完!每次这个徐良玉一来,我家表姐必定遭殃。”
碧荷乖乖点点头,突然石破天惊一句:“那位徐小姐是我家公子的前未婚妻,两个人前不久刚退了婚。”
秋意:“啥?”
她手里捧着的碗险些掉在地上——
这是什么背德刺激的剧情?
还是表姐能干啊——
还是城里刺激啊——
碧荷眨了眨眼,笑得憨憨的,心里却暗自着急:公子啊,快上啊,傅大人都打到家里来了!
好不容易把这一顿煎熬的饭吃完,徐青玉只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三个显眼包全给送走。
好在徐良玉很自觉:“天黑路滑,我送傅公子回家吧?”
这依旧打的是男色的算盘。
傅闻山脸色明显带着不耐,“沈公子身体孱弱,你还是送他吧。”
徐良玉脑子简单,当下撇清自己和沈维桢的关系:“不行!我和沈公子已经退婚了,若是再单独走在一起,未免被人说闲话。”
徐青玉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萨摩耶真能装。
假孕打胎退婚不怕被人说闲话。
跑去京都追男人不怕被人说闲话。
跟前未婚夫走在路上倒怕起来了。
嗯。
比她能装。
沈维桢这顿饭吃得够饱,热闹也看得够尽兴,他瞥了一眼徐青玉那急着送客的样子,慢悠悠站起身来:“我七尺男儿倒也用不着小娘子护送,徐小娘子,我这个人比较识趣就先走了。”
他负手而立,脸上挂笑,还不忘给好友下套:“明章,天黑路滑,你又双眼不便。刚好徐小姐是练家子,就让她护送你回家,我和青玉也好放心。”
果然。
傅闻山面色如锅底。
徐青玉少见傅闻山如此吃瘪的模样,心里连呼好几声痛快。
腹黑就得病娇治啊——
傅闻山心中却冷笑,徐姑娘、青玉姑娘、青玉……
叫得倒是亲热。
他和徐青玉可是联手击退过水贼且生死相托的朋友!
沈维桢又看向徐青玉,温声嘱咐她好好养伤,“寿礼的事情不急。我也会想办法。”
沈维桢一走,傅闻山也起身准备告辞。
徐良玉本想直接跟上,可一想起自己此行的正事又命随身婢女取来一袋银子,心急火燎的扔给徐青玉:“拿着银子去买些药材,好好养伤。”
徐青玉掂了掂银子的重量,眼睛眯成一条线——
谁说钱不能买到友情?
她现在就宣布,萨摩耶是她最好的朋友——
徐良玉丢了银子,终于在街角拐弯处紧赶慢赶的追上傅闻山的马车。
她连忙套了马就要去追,岂料那马车却在前头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这是——
在等她?
徐良玉一喜,露出三分凉薄七分漫不经心的邪魅之笑。
看吧。
徐青玉说得一点都没错。
男人“不要”就是“要”。
看她今天不狠狠拿下傅闻山!
徐良玉以为傅闻山是在等自己,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
马车停下后,傅闻山撩开车帘,静待着徐良玉。
徐良玉催马上前,脸上乐滋滋的:“傅公子……是在等我吗?”
初冬的寒风撩动车帘,露出傅闻山那张眉眼深邃轮廓分明的脸。
徐良玉心脏猛地一跳,扑通扑通直响——
这么多年,她再没有遇见过似傅闻山能让自己心动的人。
徐青玉总说“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她认了。
这世间的姑娘,谁见了傅闻于千军万马中斩落敌军头颅的模样会不心动呢?
她不过是犯了一个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误罢了——
傅闻山淡淡道:“没错,我在等徐小姐。”
徐良玉受宠若惊,可傅闻山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徐小姐,沈维桢是我的好友,亦是你的前未婚夫。你却对我紧追不舍,不觉得让大家难堪吗?”
徐良玉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只一瞬。
徐良玉早就料到傅闻山会对自己冷言冷语,反而迎着傅闻山的目光,将自己那颗赤诚的心捧到他跟前来:“傅公子,心悦一个人,怎会觉得难堪?”
傅闻山不为所动,声音冷漠,“可是徐小姐我很难堪。”
徐良玉笑容瞬间冻结。
“徐小姐一腔赤诚追求真爱,固然无错——”傅闻山的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可我不喜欢徐小姐,你这份赤诚,于我而言便是累赘。”
第293章 良缘(一)
徐良玉嘴唇嗫嚅着,还想争辩:“你只是现在不喜欢我,也许将来……”
“我现在不喜欢,将来也不会喜欢。”傅闻山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耐,“徐小姐,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徐良玉坐在马背上,手指紧紧握成拳,用力拽住马的缰绳。只觉得这初冬的风格外寒冷,吹在身上冰冰凉凉,连鼻子都被冻得有些酸涩。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你可知道,我为了你……”
“我从未要求徐小姐为我做过任何事。”傅闻山冷冰冰地打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疏离,“徐小姐既是自愿做这些事情,那就不该期望我有所回应。”
徐良玉用力咬紧贝齿,呼吸渐渐紊乱,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眶也慢慢沾染了雾气。
她望着车帘后的傅闻山,倔强追问:“你如果不喜欢我,那你喜欢谁?”
话一出口,连徐良玉自己都愣住了。
她又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是徐青玉吗?”
傅闻山的脸色骤然一滞,那句“不喜欢”到了嘴边,却突然说不出口。
这一刻,长街上的寒风呼啸而来,吹散了他的思绪——
他怎么会在这个问题上犹豫?
他不该犹豫的——
可为什么,偏偏就是说不出“不喜欢”这三个字?
傅闻山微微偏头,“我喜欢任何人,都与徐小姐无关。”
傅闻山轻轻敲击两下马车车壁,示意车夫启程。
徐良玉只看见车帘翻飞间傅闻山的侧脸若隐若现。
长街上初冬的风寒冷刺骨,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落寞垂着脑袋,马儿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低落心绪,不安地往外吐着白气。
徐良玉心中憋着一股浊气,猛地一扬马鞭,马儿嘶鸣一声,突然加速朝着城外冲了出去。
而徐青玉这边,秋意刚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听到院外有人敲门。她本以为是周大小姐派来的小厮或丫鬟,岂料一打开门,站在门外的竟是傅闻山身边的婢女静姝。
秋意连忙转身朝屋内喊:“表姐!静姝姑娘来了!”
静姝身着一身黑色窄口劲服,看起来一如既往地干练飒爽。
她腰间佩着长剑,走起路来步伐沉稳、虎虎生风,看得秋意心里满是安全感——
做女人,就该像静姝这般洒脱利落!
秋意望着静姝,眼睛里满是崇拜的星星眼;而静姝却没多停留,径直走进屋内,快步上前扶住正要下床的徐青玉:“青玉姑娘,你腿上有伤,不好四处走动。我家公子说了,白日里有碧荷姑娘来帮秋意做些活计,晚上便由我守着你们——毕竟幕后凶手还没抓到,我可以贴身保护你们的安全。”
徐青玉点点头,心里暗自嘀咕:傅老六现在倒是越来越上道了——
不过想起方才的饭桌修罗场,她惴惴不安地问静姝:“你们公子……不会误会今天徐良玉是我叫来的吧?”
方才在席间傅闻山可是“整”了她好几次。
要不是她之前就跟徐良玉解释过自己和傅闻山的关系,恐怕两人早就变成因男人反目的“塑料姐妹花”了。
静姝想起方才在街角傅闻山和徐良玉的那场争吵,视线重新落回到徐青玉脸上,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过了半晌,她才笑着说道:“我家公子宽宏大度,不会同姑娘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之事。”
徐青玉这才松了口气。
实在是傅闻山整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还喜欢玩阴招,她只能小心伺候着,半点不敢大意。
前一日傅闻山离开时,特意让静姝留下了一瓶上好的创伤药,叮嘱她务必按时给徐青玉涂抹。
有静姝这样身手厉害的人守着院子,徐青玉这一晚睡得格外安稳。
只是一想到寿礼的筹备,还有幕后暗害自己的人,她终究心绪不宁。
第二日一大早,廖春成就揣着一个白瓷药瓶匆匆赶来看望徐青玉。
他刚站定就急着开口:“本想昨日就来探望姑娘,可店里事情实在多,今日一忙完就紧赶慢赶过来了。你腿上的伤可好些了?幕后凶手抓到了吗?可曾报官?”
一连串的问题,满是掩不住的担忧。
徐青玉摇了摇头:“还没报官,沈公子已经在帮忙查了。他说有人故意割断了我的车毂让马儿失控……应该是冲着我们尺素楼来的。”
“不管冲着谁,你都得先好好养伤。”廖春成说着先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几本书递到徐青玉面前,“这是我爹精心从家里挑选的,都是廖家压箱底的宝贝。我们廖家世代从商,虽说族里总想培养出个读书人,可惜都不争气,虽没能走上仕途,家里倒也累积了不少古籍。这些书你平日里看着解闷。”
他又把食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碟赏心悦目的点心。
廖春成把点心依次摆到徐青玉跟前,“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城西王记点心铺家的点心吗?快试试风味如何。”
徐青玉眉头微微一挑——
自己最近这是桃花运爆棚了?
她并非对感情迟钝,当初肖策安刚出现她就察觉了小白氏的心思。
想起之前廖桂山说的那些话——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廖春成一眼,心里悄悄盘算:廖家跟自己也算门当户对,廖桂山脾气温和,模样斯文,人品…还行,不失为一个不错的相亲对象。
可美中不足——
她如今在尺素楼做事,而云记绸缎庄和尺素楼是合作关系,再加上周贤和廖桂山向来“相爱相杀”,若是自己此时跟廖春成走得太近,周贤难免多心。
但抛开这些不谈,廖春成确实是良配。
大陈朝的女子大多十六七岁就出嫁,她过了年就满十八,似她这个年纪还没定亲的姑娘实在是凤毛麟角。
徐青玉不想当这个“另类”。
顺流而下永远是最轻易的活法。
再者,和谁结不是结?
只要郎婿听话不就成了?
心思一转,她便不愿放弃廖春成这朵“桃花”。
她伸手捻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扬起笑脸道:“好吃!廖公子费心了。”
第294章 良缘(二)
廖春成站在窗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她唇边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徐青玉算不上绝色,却胜在耐看,看着像一朵素净的小白花。
可廖春成知道这姑娘骨子里藏着遮风挡雨的本事。
他本就不反感徐青玉,又听了父亲的话才想着多来亲近几分。
目光落在徐青玉额角的纱布上,廖春成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青色瓷瓶:“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抹在伤处几日就能快速结痂,以后也不会留疤。”
徐青玉正起身去接,裙摆却不小心勾住了书桌的边角,手一歪,竟把傅闻山昨日留下的那瓶创伤药拂到了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瓷瓶摔得粉碎,药粉撒了一地。
徐青玉愣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接过廖春成递来的药瓶。
廖春成瞥见地上碎裂的药瓶,认出那也是治疗外伤的膏药,顿时有些尴尬:“原来已经有人先我一步——”
“一个朋友罢了,哪儿比得上廖公子的心意珍贵。”徐青玉笑着打圆场。
倒是一直在外间候着的静姝听见声响拿着扫帚走了进来,连忙说道:“徐姑娘别碰,碎片划手,我来收拾就好。”
徐青玉往旁边挪了挪拐杖,静姝走近一看,才发现打碎的竟是自家公子送来的创伤药。
哎。
公子的少男之心……
碎了。
徐青玉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了句:“抱歉,刚才不小心没拿稳”。
静姝一边收拾一边应着。
“一瓶伤药而已,我家公子不会介意。”
“竟、竟是傅公子送来的?”
廖春成自然认得静姝——
前几日尺素楼新品发布会,他亲眼见过静姝跟在傅闻山身边。
那位公子气度逼人,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让人过目不忘。
得知药是傅闻山送的,他更显局促,连忙摆手:“不怪青玉姑娘,是我来得唐突——”
两人抢着认错,静姝适时开口解围:“无妨,徐姑娘用廖公子送来的药也是一样的,只要姑娘能快点好起来。”
等静姝退下,廖春成才犹豫着开口:“青玉姑娘,你跟那位傅公子……很熟悉?”
徐青玉眨了眨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不熟?
傅闻山可是帮自己处理过尸体的人。
说熟悉?
她一个商户女,跟堂堂国公府的公子,又能有多少交集?
按田氏的话说,她这样的身份,能进国公府做个侍妾都是天大的福气。
可徐青玉从不想要这样的“福气”。
她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认识而已。”
廖春成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两人隔着窗户又说了会儿话,廖春成想起店里还有事,正准备告辞,却又突然折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徐姑娘——”
此时徐青玉正坐在窗台边,头上系着一根绿色发带,清丽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柔和。
她眼眸幽幽似海、沉静如水,嘴角却沾了一点淡红色的枣泥,瞧着竟有几分可爱。
廖春成从前只觉得这姑娘厉害,今日却发现她也有这般娇憨的时候。
年轻男子眼睛亮晶晶的,神情格外认真:“我爹总说我心思浅,藏不住事,不适合经商。有些事情我本想徐徐图之,可我——”
徐青玉眨了眨眼,“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廖春成深吸一口气,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却坚定:“我父亲很中意你,想让你做廖家的儿媳。”
徐青玉愣了一下——
万没料到廖春成竟是打直球的类型。
打直球好啊。
她徐青玉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她挑了挑眉,反问:“那你……觉得呢?”
“父亲觉得你合适——”廖春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迎上那小娘子的眼睛却不避不让,“我也觉得你合适。”
徐青玉的心轻轻漏跳了两拍,这才认真看向廖春成的脸——
廖春成确实生得斯文秀气,白白净净,是富婆和女大都喜欢的款儿。
她抿着唇轻轻笑,眼底春水荡漾。
廖春成愈发紧张。
她伸手敲了敲手边的食盒。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廖春成瞬间脸红,那抹红晕顺着脸颊蔓延到耳朵,连耳尖都染成了淡粉色。
“那徐姑娘……作何想?”廖春成的声音都发紧。
徐青玉抿唇:“可我如今还在尺素楼做事,若不做出一番成绩,我是断不会离开周家的。”
她知道廖桂山的盘算,无非是想让自己尽快嫁入廖家,接手廖家的生意,于公于私,两全其美。
可周贤刚为自己担了风险,不管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她暂时都无法离开尺素楼。
廖春成脸上一抹失望,他不确定这是否算是徐青玉的婉拒——
或许她没看上自己。
又或许她没看上云记绸缎庄。
在他心绪低落时,对面的小娘子却突然一笑,“若是廖公子不介意等的话……我们……倒是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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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静姝则按照约定等碧荷来接班的时候,她便回傅闻山身边去。
刚好碰上石头忙活了回来。
两个人同时去见傅闻山复命,傅闻山先是听了石头关于昨天徐青玉的车轱辘被人割断的调查。
“确实附近有人看见过一个年轻男子靠近过周家的马车。车夫说中途有人拉着他问路,所以不曾留意,如今想来应该是调虎离山。”
石头又按照傅闻山的命令,调取昨日会馆里所有参加会议的绸缎商户。
傅闻山双目失明,自然只有石头挨着念,静姝再听到廖家的名字后不动声色道:“这个姓廖的掌柜是不是有个叫廖春成的儿子?他今日一大早便赶来看望青玉姑娘,还送了她一些吃食和书本,我瞧两人关系倒是密切。所以廖家可以从凶手名录上排除。”
静姝余光瞥过傅闻山,却见傅闻山脸色淡然,她便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对了,那位廖公子还送来了伤药,他和徐姑娘相谈甚欢——”
空气之中静默片刻,落针可闻。
傅闻山声音冷淡,“这个时刻突然出现在徐青玉身边,或许反而有问题。石头,你去查查这个叫廖春成的人。”
第295章 良缘(三)
而徐青玉已经拖着一双伤腿赶去周府。
实在是贺礼的事情等不得。
等静姝一走,她就径直去向周家,周明芳看到她很是惊愕。
听说她要与周贤商量贺礼之事,就笑话她是拼命三娘:“我曾经以为我算是视财如命,没想到你才是真的掉钱眼里!”
周明芳又想起她昨日说过要拨一两个人去照顾徐青玉,这一忙活起来倒也忘了:“你来得巧,等你离开的时候再带两个人走吧,我那个丫头手巧得很,让她帮着照顾你几日。”
徐青玉连忙应下。
她又问起周贤的伤势,周明芳一脸愁容:“父亲伤了手腕,大夫说还好没骨折。昨个儿父亲把背后之人骂了好几回,说一旦查到是谁,定叫他身败名裂。”
徐青玉拄着拐去找周贤,周明芳余光不免落在那根拐杖华贵无比的手杖上。
那颗明珠……好大。
起码得上百两。
难道这丫头背地里发财了?
周明芳让下人带着徐青玉去了周贤的书房,等了片刻,周贤手臂上缠着纱布走了过来。
两叔侄俩看了对方一眼,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周贤笑道:“咱们俩这也算是共生死之交。”
徐青玉当然领周贤的情,那马车出事瞬间,周贤就搂了她一把,要不然她整个人早已直接飞出车厢,或许真会落个残疾。
周贤又道:“我已经让人去调查这一次马车的事情,只是这人做得隐蔽,目前还没有什么线索。”
徐青玉急忙道:“调查凶手不急,寿礼的事情耽误不得。万一此人的目的就是阻止咱们参与这一次寿礼评选呢?”
周贤倒没想到这一层,这才后知后觉。
别说。
万一这人就是冲着这个目的呢?
他到处抓凶手,倒让别人钻了空子。
周贤立刻改变策略,压下调查凶手的事,将心思全部转到此次寿礼一事上,“昨个儿商行开完会以后,我就琢磨着…时间和精力有限…咱们做不了两边讨巧的事情。何大人那边数不清的人献殷勤,咱们在其中也不显眼,不如索性舍弃何大人这头——”
徐青玉微微蹙眉,“若是沈家这边的门路真能走通,咱们的贺礼被公主选中呈上御案,何大人会不会觉得咱们敷衍他?”
“那倒无惧。”周贤只觉得这小娘子真是拼命三娘,昨日她伤得那般重,今日满脑子还是挣钱的生意。
想想他自己昨个儿干了什么。
哦。
他倒是骂了幕后之人一个下午。
“想必你也看出来昨日商会上那姓雷的给咱们下套。有郑家的血色深海珊瑚在前,谁也不是傻子,若无好处,怎肯花费心思给何大人去做备选?你且放宽心,到时候敷衍何大人的不止咱们一家。”
法不责众嘛。
徐青玉放下心来。
周贤话锋一转,“只是公主殿下见多识广,咱们的寿礼必须要让人眼前一亮。否则两边都是竹篮打水。”
面前小娘子眼睛顿时变得亮晶晶的。
周贤瞧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一喜,“你有主意了?”
徐青玉点点头:“就等着二叔拍板决定。”
徐青玉一个上午都在和周贤敲定寿礼的事情,又在周家用过了午膳。
她在午膳席间碰上了小白氏和肖策安,徐青玉表现得落落大方,好似两人之间全无半点龃龉。
小白氏见她说话做事不卑不亢、进退得宜,心里又有一丝丝懊恼。
尤其是当她得知周贤对徐青玉尤为看重之时,又开始泛起了小心思。
好在等徐青玉离开以后,肖策安便带着自己母亲去跟病中的白氏挑明了说。
肖策安没拿徐青玉曾经的奴仆身份说事,只言两个人性格不合,又说徐青玉性格外放,像是不安于室之人。
而他所求,是乖巧柔顺的女子。
白氏听闻,连连叹气,本以为这是一桩极好的婚事,不曾想自家侄儿却是瞧不上徐青玉。
“强扭的瓜不甜。”白氏松了口,小白氏和肖策安心中石头落定。
白氏好心做媒,他二人也不好拂了白氏的美意。
“只是我待青玉就像是对自己亲生女儿一样,那丫头今年翻了年就是十八。平常人家的姑娘早就嫁人生子,偏偏她为了我们周家操劳。我也不能寒了她的心。妹妹,你若是有合适的青年才俊,记得告诉我。”
小白氏连连点头,也知道自家和徐青玉的这一丁点缘分算是断了,心中再无半点遗憾懊恼。
不过她也并不气馁,自己儿子面貌出众,年纪轻轻便是秀才,哪里不好找人家?
因而小白氏很快就将这件事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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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把天晓色的底布和双面绣的绣法结合起来。”
沈维桢认真听着。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徐青玉。
徐青玉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虽说前两日受了伤,可此刻瞧着面色红润,仿佛丝毫不受昨日惊马风波影响。
沈维桢着实没料到,徐青玉第二天就拖着她那只伤腿来找自己。
他以为她要修养好几日呢。
可徐青是个劳碌命,哪能坐得住?
她昨天晚上恍惚中起来点灯,半夜起来继续从书中寻找灵感。
最后突然想起来沈维桢前段时间在孟县寻找那位双面绣娘的事情,便想着既然想蹭沈家的大腿,又怎能撇下沈家独占鳌头?
那索性不如和沈维桢合作——
两家绸缎庄各有优势,沈家有双面绣,尺素楼有天青晓。
强强联合,才是抱大腿的正确打开方式!
沈维桢少见徐青玉如此亢奋。
徐青玉拿了一张薄纸,随后拿笔在上面开始作画。
他凑上前去。
皂角香气和墨香扑面而来。
竟意外的让人安神。
“沈公子前段时间不是在孟县找到一位会双面绣这门绝艺的绣娘吗?我记得如今那位孙绣娘已经在沈记。沈家有双面绣,尺素楼有天青晓。若强强联合,必然能压那何大人的血色珊瑚一头。”
沈维桢眼睛一亮,显然也被勾起了兴趣。
“沈家布庄可以让那名绣娘按照我们设计的图纸制双面绣,中间部分留空给我们天晓色做染料,外人只看到前后两面都是残缺的绣品。但当公主献上之时,泼雨如墨,真正的画卷才慢慢展开。如此一来,这新奇、意境、绣法、寓意不全都有了?”
第296章 辞呈(一)
沈维桢他大病初愈,脸色泛白,却因徐青玉的想法明显变得躁动。
“如此一来,图纸的设计就尤为关键。”
“没错——”徐青玉凑得更近一些,“并非任何图纸都能做双面绣,还要兼具泼水成画给天晓色留下染料空间,这染料选择也很关键,必须同时契合双面绣的图案,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他让碧荷取来双面绣的样式,按照徐青玉的灵感,在其中找到了一幅可以作为献寿贺礼的图案:“你看这一张,一面是千里江山风景图,另外一面则是几只飞禽猛兽,异域风格且凶猛异常。”
徐青玉瞬间按住那张纸:“这张……很好!”
沈维桢却看出其中关键:“那还得为泼水之处留下图案。我去寻一些厉害的画师来。”
徐青玉为自己这个创意拍案叫绝:“请一些画匠来改良这两幅画,到时候需往这两张图的两面刺绣上都添上色彩,便能呈现出两幅完整且不同的画!”
“这确实稀奇。只是还需将两家的长处融合在一张画纸之上。”沈维桢眼里放出光彩,见徐青玉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不由笑道,“这世事无绝对,你我两家倒是可以强强联合。只是公主那边已经有人提前听到风声,只怕竞争也不小。”
徐青玉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本以为走公主这边的捷径人少一些。
不曾想捷径上全是她这样的关系户。
她连忙追问:“那些人是什么路数?你不是公主面前的大红人吗?难道不能左右公主的想法?”
沈维桢一笑:“公主的家臣不止沈家一个,这青州的几户名门望族谁不与公主交好?公主殿下自然是择其中最好的那个。”
“已经有人送东西来了吗?”徐青玉压低声音问道。
沈维桢道:“城南的向家,倒是准备了两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放在屋内即便夜晚不用点灯,也能发光。据说价值连城。”
徐青玉顿觉压力山大——
淦。
她最讨厌自己这样的关系户了!
沈维桢将她画在纸上的图纸抽走:“我先找两个工匠和画师研究这刺绣的图纸,等有结果再告诉你。”
徐青玉点头,抓起放在一旁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起身。
沈维桢也起身相送:“你腿受了伤,有什么事叫碧荷跑腿便是,何须亲自来这一遭;又或者……你让碧荷送信,我走来见你。”
徐青玉笑道:“我是天生劳碌命。”
沈维桢忽然道:“昨日倒是忘了,碧荷,你去取两盒上好的膏药来。”
徐青玉立刻道:“膏药我那儿倒是不缺,你要是真想送我东西,不如让我从你书房挑几本书走?”
沈维桢点头:“姑娘自便。”
最后,徐青玉空手而来满载而归——
走的时候箱子里装满了书本和沈维桢硬塞给她的伤药。
她心里记挂着贺礼的事,哪能再多耽搁,当下就辞别沈维桢,往尺素楼的方向去。
不曾想,周贤竟然也在尺素楼。
叔侄俩一个断手、一个断脚,都缠着纱布站在门口,引得尺素楼的伙计们哭笑不得。
周贤知道徐青玉肯定是找沈维桢研究寿礼的事情去了,也不多问,就引着徐青玉往三楼方向去。
期间,卢柳看见两人郑重其事的脸色,抓耳挠腮后凑了一句:“东家,是寿礼的事情有了进展?”
周贤有了徐青玉这个新人,就完全忘了卢柳这个旧人,闻言只挥挥手道:“卢老兄不必管这些杂事,我和青玉会看着办。”
说罢便转身去了三楼,徒留卢柳一个人在原地发愣。
不多时,卢柳看到徐青玉身边那个叫秋意的丫头去绣娘班子里叫上了刘绣娘,还有另外一位姓向的绣娘,两人一前一后往三楼方向去。
卢柳心急如焚的凑上前去,本想听个只言片语,不曾想徐青玉隔着门窗看见他的身影,只是朝他微微颔首一笑,随后便毫不留情地将门关上了。
卢柳站在原地许久,一时不知该去该留。
而屋内,徐青玉笑着让那两名绣娘坐下:“我这里有个急活需要你们两人配合,但此事不能对外说起。你们二人先签下保密文书,我再告知你们具体事宜。”
“竟然还要签保密文书?”刘绣娘略感惊讶。
徐青玉掏出两张纸递过去:“你们在这张保密协议上签字画押,待会我告知你们的事情不得对在场以外的人说起。若是一经查出何人泄密,尺素楼必然会向你们二人索要巨额赔偿。”
她摊开纸张放在她们跟前,说话时脸上依旧笑眯眯的,“当然,这也包括你们的夫婿。”
那位姓向的绣娘却一笑:“徐掌事多虑了,我是寡妇,倒也找不到人说道。”
这话让周贤和徐青玉都是一愣。
倒是那位刘绣娘,略一迟疑——她隐约察觉徐青玉要跟她们说件大事,但徐青玉既然信得过她,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跟着徐青玉冲!
因而她接过笔率先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又拿红泥盖了手印,这两位绣娘盖完手印后,一边拿帕子擦手,一边颇为紧张地望着徐青玉。
徐青玉笑着收起两人的保密文书:“这是好事,不必担心。咱们尺素楼要和沈家布庄联手,争一争寿礼的资格——我们要做一幅绣品,通过安平公主呈陛下祝寿。”
一听是要呈到御前,两名绣娘瞬间变得激动。
“这件事还没有定下,任何细节都不得对外说起。你们先准备着,这段日子有的忙。”
那刘绣娘激动地说道:“我不怕累!我有个姐妹给一位郡主娘娘绣过百寿图,光是花稿就打了好几个版。徐掌事不妨先跟我们说说,大概绣些什么东西,我和向大姐也回去提前准备着。”
徐青玉一想,也该给她们透点底:“沈家有个做双面绣的绣娘。你们帮着她一起制双面绣,再镶嵌咱们天晓色的布料,最终用水雾让整个双面绣显色。”
刘绣娘点眼睛一亮,“妙!就跟上次那副《烟锁池塘柳》一样,只是这一次要绣成两面不同的图案。”
“没错。”徐青玉应道,“沈公子那边会先让画师设计初稿,到时候咱们根据画师的初稿再慢慢加工。”
刘绣娘和向绣娘心里都有了数,当下也坐不住了,嚷嚷着要回去研究花样。
? ?最近都是生活化的剧情,并非水文,马上要大起伏啦。
第297章 辞呈(二)
刘绣娘刚一下楼,迎面就碰上了卢柳。
卢柳知道今日这事肯定和寿礼有关——
虽说前几日周贤只带了徐青玉去参加商会的会议,可他在这一行经营多年,耳聪目明,自然也知道青州的绸缎商们都在忙着给陛下献贺礼。
这样的事是难得一遇的大机缘,因而卢柳格外热心。
见刘绣娘和向绣娘两人嘀嘀咕咕,卢柳就厚着脸皮凑了上去:“东家找你们,是说寿礼一事吧?咱们尺素楼预备什么贺礼呈到御前啊?”
刘绣娘和向绣娘牢牢记得刚签字画押的保密文书,莫说是卢掌事,就是自己的夫婿、爹娘问起来,也绝不往外吐一个字。
刘绣娘如今做了管事,说话做事比从前圆滑许多,只笑着打哈哈:“东家只说这段时间会有些辛苦,具体做什么寿礼,还得看东家的意思。”
态度热情,却是一问三不知。
卢柳并不死心,他快步上了三楼,凑在门边听着里面周贤和徐青玉的说话声,本想推门而入,却又忽然踌躇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周贤才从里面出来,见他站在门口,笑着问道:“卢老兄站在门口作甚?”
卢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到声音:“从庄子上抽调的三个绣娘马上要转正,我来问问徐掌事的意思。”
周贤满不在意地挥挥手:“这样的小事别去打搅她,这丫头最近忙着呢。”
“忙?徐青玉在忙什么?”卢柳忍不住追问,笑得分外难看,“徐青玉一个二掌事,比我这个尺素楼的大掌事还要忙?”
不待卢柳再问,周贤的手忽然落到他的肩膀上,力道有些重,几乎让他承受不住。
一抬眼,卢柳看见周贤那张笑眯眯的脸:“卢老兄,你如今年纪大了,身体也比不得从前,该放手时就得放手,咱们这些老骨头总要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
周贤此刻很是满意徐青玉关于寿礼的想法,手上虽还缠着纱布,却意气风发:“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丫头可真是不得了,咱们这些前浪都要被拍在沙滩上喽……”
卢柳听出弦外之意,内心复杂,愣在原地半晌不说话。
而徐青玉忙着贺礼的事,哪还顾得上卢柳的心思?
她又将从沈家、周家还有廖家借来的所有关于布料花式图纹的书籍和画册都看了一遍。
直到第二天来到尺素楼,她在门口就看见曲善冲她挤眉弄眼。
到了地方,徐青玉拄着拐杖下车,曲善见她走得慢,只好着急地跑过来跟她通风报信:“徐青玉!卢大掌事走了!”
徐青玉眨了眨眼:“谁走了?”
“卢掌事走了!他离开尺素楼了!”曲善急声道,“他今儿个一早就来尺素楼给东家递交了辞呈!这会人都走出十万八千里了!”
徐青玉当下拄着拐杖走得飞快。
曲善知道她心急,连忙催促秋意:“快扶着你表姐!”
三个人紧赶慢赶往三楼去,徐青玉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一下门,等里面传来周贤的声音,才推门而入。
一进门,就看见周贤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身后的曲善悄悄捅了捅徐青玉的胳膊,暗示她往桌上看。
徐青玉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向书桌,轻声问道:“二叔,听说卢掌事要离职?”
天降喜事啊——
徐青玉可不是什么圣母,也不想做乐山大佛。
她刚到尺素楼的时候,卢柳就多次刁难她,甚至她和周贤的黄谣最初就是卢柳传出来的。
她本想着,好歹卢柳占着一个掌事的位置,两个掌事之间相互制衡,周贤也能更放心些。
她也不愿意再添一个掌事进来跟她斗。
可要是卢柳自己要走,那她可拦不住。
周贤手里捏着那封信,面色郁郁,似有些懊恼:“都怪我昨天说的那些话,他……如今本就敏感多疑,只怕还以为是我要赶他走——”
徐青玉毫不在乎,她只想确认这一次不是卢柳以退为进的把戏。
但此刻开口追问反倒不妙,因而徐青玉、曲善、秋意三个人,全都沉默不言。
周贤连连叹气,似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平心而论,徐青玉这掌事做得极好,甚至一个人顶得上卢柳和董裕安两个人。
可卢柳毕竟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徐青玉则偷摸用余光去瞟卢柳辞职信上的内容。
那老东西的信写得倒感人肺腑,先是回顾他和周贤的创业经历、中间创业艰难,又强调自己对尺素楼立下的汗马功劳,最后才落脚于“年老体衰,不愿拖累周贤”。
这文采,鳄鱼看了都得掉两颗眼泪。
徐青玉心里自然巴不得卢柳再也不回尺素楼,可嘴上却满是遗憾和关心:“二叔要是舍不得卢掌事,就再去把他请回来吧。咱们尺素楼如今业务繁忙,没卢掌事这样经验丰富的人坐镇,总归是不妥。”
曲善不由偏头看她,心里满是震惊。
这说的是人话吗?
是谁刚才听闻卢柳离职拐杖都差点跑丢?
秋意也在心里给表姐竖大拇指,不愧是表姐,这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要不是前些天表姐还经常在家里说卢掌事的坏话,她看着表姐这副温柔体贴的样子,都要信了她的鬼话。
曲善和秋意自然不信徐青玉的猫哭耗子,但周贤却十分受用,他不无感慨地说:“说来说去,还是你这丫头最体贴你二叔。”
曲善:???
学到了。
秋意也默默表示:学到了。
徐青玉心里其实也担心周贤这个不开窍的真会为了“兄弟义气”四个字再把卢柳请回来。
还好周贤将卢柳的辞呈折叠起来,放进旁边的抽屉里,随后摇了摇头:“罢了,我知道卢老哥的脾气。这尺素楼里没他的位置,想必他也难熬,急流勇退也是一种体面。”
徐青玉这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总算挤走了第二个竞争对手。
她语气越发善解人意:“二叔说得是。卢掌事毕竟年纪大了,本就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我看他在尺素楼里待着也难受。我听说他那大孙儿快要启蒙了,这些天只怕要忙着找老师,二叔到时候不妨帮帮忙,也别寒了卢掌事的心。”
第298章 辞呈(三)
“对了,让卢掌事就这么走总归不体面,不若改日将他请回来,咱们去天仙楼那边摆上几桌,给咱们尺素楼的老功臣好好践行。”
嘿。
践行饭都吃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厚着脸皮回来。
等庆功宴那日,她徐青玉一定要哭得比谁都惨,装得比谁都舍不得。
周贤连连点头记下,暗自感叹徐青玉做事体面又细心。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他岂能不知?
如今卢柳离开,徐青玉便是尺素楼正儿八经的大掌事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丫头跟泥鳅似的,说话做事半点把柄都捏不住,因而笑着说:“这以后,尺素楼可就是你说了算,再也没人能管着你,你可得帮你二叔好好干。”
徐青玉却笑着摆手,表现得十分谦逊:“二叔说的什么话?咱们店里事情繁杂,我年纪轻,这肩膀可挑不了这么多事。依我之见,咱们尺素楼里,还得有一位掌事。”
周贤挑了挑眉,他本以为徐青玉会趁机独揽大权,此刻不由微微蹙眉,心里琢磨着她这番话的深意。
旁边的曲善则眼神一震,心跳如鼓,他喉头滚动,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双眼死死盯着徐青玉——
他从前看不上徐青玉,却没料到有朝一日徐青玉一句话就能定他的生死前程。
这一刻曲善前所未有的懊恼!
早知徐青玉能斗垮卢柳和董裕安,他就该更早投靠她才是!
想到自己方才还一口一个“徐青玉”,不肯叫她一声“掌事”,曲善更是悔不当初。
可徐青玉却话锋一转:“二叔,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要想把尺素楼做大做强,权力独揽在任何一个人手里都不行。更别说如今年关将至,咱们既要筹备寿礼,又要忙店里的生意,我一个人确实力有不逮。刚好卢掌事离开,您也可以趁此机会再招纳一人。”
周贤却摇头:“这再请一个人,不熟悉咱们尺素楼的情况,还得从头教起,关键是这一时半会儿哪找得到合适的人选?”
曲善听闻这话,瞬间面如死灰——
徐青玉一定是记恨他从前的所作所为,所以在关键时刻要斩断他的前程。
曲善痛苦地垂下眸子。
若错过这一次,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哪知徐青玉的目光轻飘飘地从曲善脸上扫过,随后笑着说:“二叔说得是,外面来的人哪有咱们尺素楼自己人好?我看这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曲小哥,不就是合适的人选吗?”
曲善陡然抬眸。
仿佛整个人被突然的提到了半空,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喘气。
倒是周贤瞥了曲善一眼,眉头微蹙,既没松口,也没拒绝,只挥手说:“以后再议。”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曲善的心提了又放、放了又提,险些要跳出胸腔。
徐青玉递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随后吩咐二人:“你们先出去,我和东家有事情要谈,楼下等我。”
两人退出门后,秋意偏头看了一眼曲善,见他额前青筋根根分明,唇色都有些苍白,不由笑话他:“叫你从前跟我表姐作对,如今知道厉害了?”
破天荒的,曲善竟然点头了。
他好不容易才喘匀气,对秋意指天发誓:“要是这一次我能如愿当上尺素楼的掌事,以后让徐青玉当我爹都成!”
秋意一愣,乐不可支地捂住肚子:“我表姐才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而关上门的徐青玉和周贤,说话自然没那么多顾忌。
原本周贤也是想要将曲善支出去,等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以后,周贤才转头对徐青玉说道:“曲善不行,他太年轻。镇不住场子。”
徐青玉却笑着反问:“论起年轻,尺素楼里还有谁能比我更年轻?”
周贤却摇头:“你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只是我有幸得了二叔的信任罢了。”徐青玉语气平淡。
周贤沉默片刻,徐青玉则又继续说道:“曲善是年轻了些,但眼下东家您找不到比他更为合适的人。”
这话倒是事实。
正如周贤之前所想,若从外面再找个人来,还得在这尺素楼重新从底层教起、做起,倒不如提拔曲善这个熟手来得方便。
见周贤依旧一脸纠结,徐青玉就笑着劝道:“二叔也不必着急,这人您可以慢慢挑着。但也能先让曲善跟我学着,若是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再让曲善顶上也不迟。”
周贤这才终于松了口。
随后他却有些纳闷地看向徐青玉:“我原以为你想一个人做这尺素楼的大掌事,没想到你竟愿意让旁人来分你的权力。”
徐青玉笑着回道:“这尺素楼好,我才能好啊。二叔,做人得分得清轻重缓急,若所有权力都集中在我自己手里,那我不得活生生累死?”
周贤叹为观止。
他实在难以想象,十七八岁的徐青玉在这件事上能有这样通透潇洒的想法。
其实曲善并没有离开,事关他能否再进一步,他比任何人都要紧张。
方才他在楼下心不在焉地招呼着客人,一看见周贤先从楼上走了出来,立刻就快步上前,拦住了后面出来的徐青玉。
徐青玉笑着挑了挑眉——
曲善这孩子还得教。
这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果然,曲善当即就开口问道:“徐掌事,您……您向东家举荐我做二掌事?”
徐青玉却不正面回答,“你以后先跟着我学。机会我已经帮你争取,就看你自己能否抓住。”
曲善的脸上瞬间染上一层潮红,声音都有些发颤。徐青玉正纳闷他要做什么,却听得曲善突然抱拳躬身,大声说道:“徐青玉!若我真能当上这尺素楼的掌事,我以后就管您叫义父!”
徐青玉:???
不远处看热闹的秋意,早已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徐青玉见状,赶忙转身快步离开,“别!我可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曲善却还在他身后扯着喉咙喊:“义父!您要是有事,尽管吩咐小子!”
徐青玉脚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得飞快,仿佛后面有猛兽在追。
第299章 辞呈(四)
徐青玉本就不是个闲得住的性子,这些天她翻了无数本关于布料花纹样式的书本,一有新的灵感,就拄着拐杖往沈维桢家跑。
这天,沈维桢特意叫来了画师、工匠,还有几个手艺顶尖的绣娘,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商量这次给陛下准备寿礼的刺绣图案。
徐青玉一坐下,就把这几日攒下的灵感全告诉了沈维桢:“我想着,要以天晓色作为底布,在上面不仅制双面绣,还要在中间留下一块共同的留白,到时候让尺素楼把染剂落在留白的图案上。这样一来,整个刺绣就能像浮雕一样栩栩如生。”
沈维桢虽然一直病着,却也把寿礼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事先寻了好几种备选的图案,一一发给徐青玉和众人看,最后再让几个绣娘过目挑选,但最终依然无法敲定。
沈维桢只能先让布庄那边多备些布料和针线颜色。
众人分头行动。
徐青玉从尺素楼拿来了好几匹天晓色的布料让那几位绣娘上手熟悉布料的触感和纹理。
徐青玉还没等众人完全适应,就已经开始催促:“咱们得抓紧时间,年关一过便是陛下的寿辰,虽然还有三四个月,但咱们要设计图案、准备刺绣、调配染剂,还要挑图、上色,这些事都耗时间。若再有变故只怕更来不及。”
沈维桢闻言,沉吟片刻后说道:“不若以后就让我这两个绣娘,去你家里做工?”
徐青玉也是这个意思。
沈维桢家虽然宽敞,可家里毕竟有沈夫人在,她一个年轻女子,不好三番四次往人家家里跑;尺素楼里人多嘴杂,也不是商量寿礼的地方,思来想去,也只有她自己家里最适合开工。
于是徐青玉转头对那几个绣娘说道:“辛苦几位姐姐这段时间就暂且住在我那边。若是有旁人问起你们,万不可漏半点口风。”
几个绣娘连忙点头应下。
等约定好开工的时间和具体的花样细节,徐青玉才坐着马车回到尺素楼。
车子经过云记布庄的时候,她在一片初冬的风雪之中,看见了廖春成。
廖春成正在柜台后低头核算账本,听见打马声一抬眼就看见了周家马车——
他刚一探头,就看见车帘被撩开,帘后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
“徐小姐!”
廖春成喊完才发觉自己的脸颊已经有些发红。
他连忙从柜台后绕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事先准备好的食盒,快步走到车窗边递了过去,“脚上的伤可好些了?本来准备忙完店里就去看你,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了。”
“又有好吃的?”徐青玉眼睛一亮,伸手接过食盒。
打开一看,发现比上一次的糕点精致了不少——
上一次廖春成买了各种款式、各种口味的点心,满满当当装了一盒,这次却只放了绿豆糕和桃花酥两种。
廖春成腼腆地挠了挠头,“上次我看姑娘最喜欢吃这两种口味的糕点,所以这次就做主只买了这两种。”
徐青玉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样子,心里感动。
廖春成这份心细很是难得。
就算他是中央空调,她也无所畏惧。
廖春成状似无意问了一句:“尺素楼可想到合适的寿礼了?”
他原本是想着,之前绸缎商会会长让城里每一家绸缎商都要给何大人献上一份贺礼。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听说周掌柜已经跟商会说明要退出这一次的寿礼评选,还赞助了五十两银子。难不成你们有其他的路子?”
这无心之语,却让徐青玉立刻戒备起来。
她斟酌着回道:“二叔还没彻底决定好呢,不过确实是想试试沈公子那边的路子。”
徐青玉这话看似说了,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廖春成倒也识趣,没再多问,只关心地问了两句她的伤势,又反复嘱咐她好好休养,才目送着徐青玉的马车离开。
等廖春成走回店里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爹廖桂山躲在柜台后面看热闹。
廖桂山对于自家儿子这进度很不满意,七尺男儿在感情上就该主动些,他嫌儿子在这事上太过木讷,一见面就给儿子支招:“要我说,你刚才就该约她去灵山上看雪!到时候荒郊野外,孤男寡女的,这感情一处不就出来了?”
廖春成无奈地笑了笑:“徐姑娘伤了腿,这时候怎好让她劳累?”
“那倒也是。”廖桂山点点头,可他急着让儿媳妇过门,又接着出主意,“那你把她约出来去茶楼坐坐也好啊!”
廖春成依旧摇头:“爹,您别操心了。您忘了徐姑娘如今是尺素楼的大掌事,若是我此刻跟她走得太近,周掌柜怕是要疑神疑鬼。”
“怕他周贤作甚!”廖桂山全然不将周贤放在眼里,语气带着几分傲气,“咱们云记布庄可比那尺素楼不知高到哪儿去!被周贤发现了更好,正好趁机把徐青玉娶过门,让她做咱们云记绸缎庄正儿八经的少夫人!”
“父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感情一事总要讲究个顺水推舟你情我愿。”
廖桂山轻哼一声:“这都是早晚的事儿!”
他心里甚至已经开始期待将来周贤看到徐青玉嫁进廖家时,会是何等表情。
这边廖家父子议论着,那边徐青玉正忙着敲定寿礼的花样。
到了晚间,小刀风尘仆仆地从通州城回来,还带回了徐三妹的消息。
小刀一回到徐青玉家,就发现家里多了好些人——
不仅有静姝和尺素楼的伙计,还有几个陌生的绣娘。
不过当他看见徐青玉拄着拐杖出来迎接时,还是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回事?这才半个月不见,你怎么就跟那傅老六一样拄上拐了?”
徐青玉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纠正道:“什么傅老六,那是我最敬重的朋友傅大公子。”
小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虚伪”,两人才一同进屋。
秋意一看到小刀回来,立刻说要去厨房给他做满汉全席好好犒劳他。
小刀放下行李,又洗了把脸,看着屋内的变化,忍不住问:“咱家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徐青玉便把要给陛下准备寿礼的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小刀听完,眼睛一亮:“咱们竟然能给皇帝老儿做东西!老徐,这是要飞黄腾达了!”
第300章 图纸(一)
趁着秋意去厨房做饭的间隙,小刀立刻把他去通州城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徐青玉:“确实有那么一个姓何的秀才,也确实是他帮着徐三妹赎身。你妹子机灵得很,把那读书人哄着跟她一起到了通州城地界。他们本来是想找你的,可进城的时候那秀才突然病倒了,两人误打误撞到了周家的一处庄子上。后来那位姓何的秀才就消失不见了,连人带着卖身契都不见了。”
这话倒和徐青玉之前预料的八九不离十。
“如此说来……”徐青玉冷笑一声,“那这秀才还是做好人好事了,这么远把我三妹安全送到通州城来,到了地方还知道自己得病消失?要是他把卖身契还给我三妹,或许我还真信了。”
小刀也点头,“此事确实很蹊跷,但是你三妹亲口告诉我的。她总不至于撒谎骗你。”
她点点头,追问:“那她现在如何?”
“我见过你妹子和老娘了——”小刀语气放缓,“她确实没在周家,她跟你母亲一起住在你舅舅的乡下,平日里做些手工养活自己,周家也偶尔会接济她们,倒没吃什么苦。”
徐青玉听完,眉头微蹙,“如此说来……这周家人还成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
小刀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徐青玉和周家的恩怨,更清楚周隐和沈玉莲是什么德性。
缓了缓,小刀又接着说:“我问过你家妹子,那秀才确实是永州人士,姓何,外出游学,没有目的地,才被你妹子糊到了通州城。”
“我记得田夫人之前说过,三妹的卖身契还在那位何公子手里。他既然拿着卖身契,又为何会突然撇下三妹?”
小刀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我问过徐三妹,她也不清楚。”他无颜相对,“确实……一切太过巧合。”
徐青玉轻轻叹口气,“既然卖身契不在周家人手里,三妹的主子又自行离开,那你可曾让她到青州城来投奔我?”
一说起这事儿,小刀就一肚子火气:“别提了!我嘴皮子都快磨烂了,可你娘王氏是个犟脾气,非说要等着徐大壮回来。徐三妹又是个孝顺的,说要留下来照顾你娘,自然也不肯跟我走。”
徐青玉向来知道梁王氏偏心徐大壮。
可没想到徐大壮都对外欠了债、跑没了影,王氏还要死等。
她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忍不住问:“你没告诉他们我在青州城如今已是尺素楼的大掌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跟着我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她们也不心动?”
小刀摇了摇头:“我说了,可你娘说以前把你卖去周府,已经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如今有儿子在还去投奔女儿,她实在没这个脸面。”
徐青玉一时哽咽。
早知如此,当初她就该告诉王氏徐大壮被别人打死了。
果然,小刀道:“我看你那大哥一日不回来,你娘就一日不会离开通州城。说起这件事——”
小刀突然转头看向她,夜色沉沉,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那徐大壮到底去哪儿了?上一次我见他还是在周家的梧桐院里,当时傅闻山抓住了你的破绽,徐大壮还被他狠狠地打了一顿……”
他隐约察觉徐大壮的失踪或许跟徐青玉有关,可一直没胆子问。今儿个刚好借着说徐三妹的事情,便随口问了一嘴。
哪知徐青玉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徐大壮的去向,只是不想把小刀牵扯进来。
顿了顿,她又道:“我大哥以为傅闻山要杀他,所以逃得远远的,我是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小刀重重叹了口气:“那这事可棘手了——”
确实棘手,棘手到徐青玉都想亲自再回一趟通州城处理这些麻烦。
可眼下贺礼的事迫在眉睫,她实在分身乏术。
徐青玉打定主意,等贺礼的事情彻底了结以后,她就立刻回通州城,把家里这些烂事一一处理干净。
徐青玉还忙着确定绣品图案,没曾想第二日廖春成便找上了门。
他担心徐青玉这里无人照料,又在廖桂山和母亲的双重怂恿下,才特意来徐青玉租的院子看她。
可徐青玉见了他却如临大敌。
她向来公私分明,眼下尺素楼和云记绸缎庄还算对家关系,绝不能因为心里那一点点微妙的念头,就让廖家窥得寿礼的筹备经过。
若是廖家知道尺素楼攀上了沈家,依廖桂山的性子,定然要横插一脚,到时候反倒让沈维桢为难。
因而徐青玉不愿让廖春成看到院子里准备好的布料,还有临时住下的绣娘们。
秋意刚一通报廖春成来了,徐青玉就连忙把桌上的设计资料全部倒扣过来盖住,随后又拄着拐,快步走到门口去迎接。
廖春成连院子都没进去,就被徐青玉以“要出门去吃街口那家馄饨”为由,半拉半劝地领了出来。
廖春成见她走路比之前自如,想着她的伤口应该已经大好,心里也松了口气。
昨天廖桂山还催着他加快进度,廖春成心里正斟酌着,想开口约徐青玉去学骑马——
他还记得上次两人一路赶路去京都时,徐青玉不会骑马的窘迫模样。
因而等两人在馄饨店坐下,廖春成先问了句她的伤势,得知伤口已经结痂,便说道:“本想带你去学骑马,可如今天寒地冻,倒也不美,不如等明年开春以后?”
徐青玉本就有心打探廖家的寿礼情况,见状顺势点了两碗清汤馄饨,开始不动声色地搭话:“也不急这一时,最近大家都忙着准备寿礼呢。”
话题自然而然引到寿礼上,徐青玉的打探就显得顺理成章:“对了,云记绸缎庄准备拿什么交差?”
廖春成全然没防备,徐青玉一问,他就毫无半分保留的回答:“我父亲的意思是做一幅百寿图。用咱们店里…你之前送来的那些布花…取芙蓉、飞鸟、走兽等图纹……”
徐青玉之前从沈维桢的册子上看过历年地方呈上的贺礼,知道这百寿图已经被送过好几回,因而迟疑道:“百寿图会不会太寻常了些?”
第301章 图纸(二)
廖春成无奈摇头:“目前也没其他更合适的选择。”
徐青玉也点点头,轻声感慨:“这皇帝五十寿辰可不比寻常,只怕整个大陈朝都要倾囊而动。不管是皇亲宗室、地方官员,还是各大世家,都会费尽心思搜刮奇珍异宝。”
不过廖春成倒也想得开,“我父亲也说了,这次贺礼竞争太激烈,咱们云记绸缎庄或是整个青州绸缎
“虚惊一场。”这位大哥,脑袋四处转悠了一下,他的脸上,横肉怂动,一块长长的伤疤,从左眼穿过鼻梁,到达了另外半边脸。
他仔细一回想,以前冷悠悠是怎么喊他的,这不想还好,一想这个面子就挂不住了,除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喊了自己一声色狼,还是禽兽,其余根本没喊过自己。
李逸无语地摇了摇头,这个时候竟然还在威胁他,这不是逼着他对朱越动手吗。
“你问吧。”张道长因为刚才的失言,已经不想再聊关于家乡的内幕了。但他看郭松山似乎还是不太相信他,于是决定既然已经聊开了,索性一次性说明白了拉倒。
“这不还没完呢嘛。”韦萱若有所指地看着王动和王雪手臂,有些吃醋地说道。
“我记得托塔城有直通梦妖城的空间通道,刚好省事,虽然这段路也不短,至少要半个月时间,奇怪,既然如此的话为何那幻影要跑那么远到这里”青月玲看了看已经放亮的天空,微微摇头。
在听到那满天咆哮的机车声后,那些原本准备冲向邢月的人,便立即停止了步伐,脸上则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看向了那周围的巷口处。
河的上游之处,河内漂浮着一团白色的衣服,铁皮一看,也没有迟疑的一起跑上去。
而刑楚唯一依仗的就是他的‘肉’身实力,即便是他的神魔力强大,以现在脱凡境中期,也最多能够和灵武境后期一战,至于要将对方杀死,估计很难。
这时王动的目光却并没有跟随着裘虎的身影,而是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低着头像是玩手机的韦萱。
“林大哥,你怎么来这里了”王二带着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到林晨的面前,手中的铁棒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现在哪里还有刚才那样嚣张的气焰,现在用孙子来形容他就最好不过了。
父王与母后早就为了保护自己跳入万劫不复的收妖符中,连灵魂也没有得到升入天界。
想了下不禁一咬牙,不退反进,不顾几个凌厉的招势硬冲了过来,对方被她一迫,竟有些自乱阵脚,一下便被祁可雪抓住了机会。
“轰!”巨龙的身躯被斩成两半,而后,便是发生了剧烈的爆炸,而我们也是趁机跑出了园咲琉兵卫的大宅。
哭诉过后,众人歃血盟誓,推举氐族渠帅侯产德盟主,决定要恢复“西蜀”天下。
“分红哈,我都忘记了……”以前不知道那一次,好像是说过这个事情,不过吴邪真的忘记了。
发糕的外表,本来有着5件黑光流转的装备,突然脚上的兽皮靴消失了,显然是被他拿下去了,最强反派和咖啡微微皱眉,略微一想,便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我尽量吧,我再去找找高正声,然后我和他一起去一趟省里吧。这事已经发回省里处理了。估计高伯伯能说得上话。”吴邪轻轻的说道。
“如果是其他的事,我不会隐瞒,但关乎于沈博凌的事,不要说用刑,就算是杀了我也不会说的,实话告诉你好了,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我何苦将此告诉你们呢”若岩脸色变了变,最后又恢复平静。
在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界面里,除了矿脉之外,一无所有,有哪个修士愿意留在这样的界面
除了前面的20分钟,剩下的时间里,阿贾克斯几乎都是在高位防守状态下,对罗马展开进攻,但却始终没能创造有效的得分机会,可没有想到的是,一个角球,却让阿贾克斯取得了进球,这算不算是一种补偿
“要不然我们试着去和潘多拉公司接触一下,不要这样绕圈子了。”董事长提出了这个建议。
就在这时候,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在第一时间冲入试练场之中,目标正是马良摔落的位置。
当迪恩走下台阶后,就是一个如同山谷一般的通道,并且还有着一堵城墙。
连续两次进攻,在短短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被托特纳姆热刺打入两球,而结果几乎都是如出一辙,全部都是来自中场传球失误被断后打出来的反击,而两次的组织和策划都不一样,但所针对的一点都是两肋。
已经总比分04落后的波尔图明显放开了打,他们在看到切尔西有所收敛之后,反而主动出击,看穿了切尔西的想法,摆出了一幅就算让你进入决赛,也要让你缺兵少将的野蛮作派,动作很大,主裁判的哨声更是此起彼伏。
又过了个多时辰,近千人已经将整个龙腾山城方圆数十万里的范围全部搜索个遍,却依然没有丝毫发现。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张轩欧阳元通等几位出窍期大修士,无奈下,只能再次聚到一起。
第302章 图纸(三)
傅闻山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几个绣娘正忙着整理布料,几十个针线筐里装着各式工具,木架上的针线颜色便是百种,各种各样的布料更是被码得整整齐齐。
这里不像是家。
倒像是战场——
静姝先看见了傅闻山急忙上前见礼。
傅闻山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这个东西帮我放到徐青玉的书桌上。”
“上一次他给了,不过你太敷衍了,根本就没有灵魂,一点都不温柔。”楚仙灵抱怨道。
“以后再说吧,顺其自然。”是的,这是目前刘青山想到的,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所以,此刻萨伊在杀意涌现的同时,心中也是不由的一愣,这也说明他不愧是德鲁克家族的精英弟子,就论这番心性和思虑,也就不是普通之人所能够具备的。
“代层主大人”公羊业见尚景星一直没说话,不由得轻唤了一声。
之前提到过,李明秋在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后就让jessica藏了起来,而自己则是打算跟他们硬干拖延时间了。
一直回到了魔宫,所有人才都放下了心里的紧张,去的时候走了两天,回来却是整整走了三天,倒不是迷失了方向,而是刘青山受伤了,为了体贴,魔无心特别的叮嘱放慢行程,所有人也都没有拒绝。
他努力爆出的第一句话竟是那些,还使尽残余的气力,动用被我制住的手紧抓我衣服前襟泄愤。
他目视着东方长老离开,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里面还有九块矿石金属,他没有现在拿出来的打算。
“这是刘大哥的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大哥,这是刘大哥的妹妹。”一一的给林不凡介绍。
而回头一想,伊秋震惊了,震惊啥呢,细细一回忆,刚才那巨龙说啥哩,老大他居然是的称呼罗辰哥哥为老大
祁夜抱着她轻声安慰,说着事情他却处理,但还是需要安荨亲自出面,这毕竟是安荨的人,虽然对她有些残忍,但也是一种考验。
之前的那扇石门直接用力就能够推开,但是眼前的这座石门却完全不同,林远发现,这扇石门竟然上下开的。
接过牛奶的贝静儿,看着陆飞好像今天的心情挺好的,自己也便大胆得准备说自己的事儿。
说起这个,首长才记起还有薄见沫这回事,看了眼周围的人,没有说话。
“既然你不行,就把他交给我吧,你去拦住其他杂鱼。”看着飞段脸上没精打采的样子,纲手“善解人意”地说道。
她原本是想提前去,在商场里随便走走,就当是给这孩子的最后的礼物了。
但是他脑袋里有1万种办法,可以救赎他们,毕竟他可是相当的牛逼,其实店主刘枫最最厉害的不仅是武力,更重要的是那聪明过人的头脑哈。
秋名山下山前有一段直线路段,这里是最为容易发挥出大马力车子威力的时候,fd稳稳当当的领先了86好一段距离,率先冲入了下山的第一个弯道,酷炫的车身横向扭转,一路滑行出弯,是最为典型的漂移技巧。
话是这么说,但纲手的资质可不像张三丰那般逆天,就算给她基因锁,也不可能像张三丰那样独自开启到四阶初级引起店主的爱才之心。
不仅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异样,甚至于根据她的阐述,孙殿能听出其中许多人际关系都被下意识地模糊。
第303章 秋游(一)
徐青玉听完,忍不住笑了:“我当是什么大事!傅公子是高岭之花,怎会被女子们随意摘下你曾说喜欢傅闻山的女子千千万,你想获他芳心,就得打败千千万的女子。”
徐青玉的手重重搭在她肩头,“徐小姐,路漫漫其修远兮,你当上下求索。”
徐良玉眨了眨眼,依然苦恼:“可我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他还是不正眼
刘白玉的话让我很久都没反应过来,我妄想什么了也许她说不允许早恋我会理解,可是刘老师指的明显不是这个。
李婷婷在一边担心的看我,我见东哥真的按照陈喜的说法,自己会找台阶离开的,也放下了心,对着李婷婷吐了一下舌头。
看着落雷谷任务栏上显示出来的字样,众人满se惊讶羡慕的看想罗昊,在不甘地同时也认清了事实,无奈的去选取其他的任务,也有一些弟子低声暗骂了几声不甘的离去。
电话对面流沙听见这句话直接急了,以往那么平静的流沙,这一次,急了,眼睛都红了。
“想去杀了他行,遂了你的愿望,去吧!”向罡天既然是看破他的心思,自然是不会拒绝。不容他说完,便是已经开口应承下来。传讯让金蛟前来,本就是有让他出手的意思,现在他主动请战,哪有不应之理
可是最后凯撒什么都没有用,仅仅是靠着走位后手中的剑便躲开了所有的剑。
歌声未歇,陆血情已走了出来,他是从云湖里走出来的,神态潇洒如仙人画卷,全身衣裳竟滴水不湿,而他走出来的时候,就似已醉了。
骤然间,一股真气波动至韩厥周身扩散开来,想来彻底被罗昊给激怒了。
听到这个系统的提示声同天直接是选择了下线,一旁刚刚想要礼貌性的和其打招呼的高圆圆再次愣住了,他们不管怎么说都算是半个同事了这个落雨生根居然连话都不说直接就选择了下线玩消失。
原本精灵族应该都是高贵异常的,可是在大长老的身上他就看不到这个所谓的高贵气质,看到的只有财迷气质。
这次的车展会持续一周的时间,后面很有精彩的东西在等待着大家。
出租车司机听到秦照的话之后,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愣住了两秒之后,这才重新启动了车子,向着另外的一个方向开去,在这期间,他并没有再跟秦照说任何一句话。
这几天她去联络了很多期货交易的高手,用高昂的酬把这些操盘手都拉了过来。
三首巨兽大吼着,三个头颅齐齐张开大嘴,口中三团魔力弹陡然成形。
江诚还是有些担心阿七的状态,看着他突然就整理好心情的样子,江诚的心里觉得更不好受了。
奥林匹斯山,众神之王脸色铁青,他瞥了一眼地上残缺的尸体,目光落向一处,那里有一道拳印,散发着威压,那是伏魔真意,长久不灭。
草原上的风不时吹起一片片天羽草的碎叶,张天的感应心法第二式略一施展,立刻就是操纵这几片如羽毛般的草叶飞到手心中,细细打量着这种植物,张天可以感觉到它的叶肉内竟然蕴藏着少许的魔力,果然如介绍中的那般。
“这来自青莲道场二人的剑道之招堪称巅峰,合在一起比之刚刚二人的攻击更强大一筹,但这吓不到我紫绮罗。”紫绮罗目光中露出认真之色。
幽暗之地,声音回响,“霍奇森死亡,实验失败,需要再次抓捕炼金术师”。
“好,我们答应。”王杰当下代表孙力他们同意,心想只要救下刘长龙和陈圆圆便离开。
这样的想法领路人是阻止的,原因很简单,正如同他一开始所说的那样,这里的每个村落在一定等级之前都是样板类,每块土地的作用都是安排好的,没有自由发挥的余地。
现在鸭绿江沿岸形势紧迫,李鸿章只好抽调旅顺,东北各地的练军去防守,而旅顺这些要害之地,只好招募新兵凑合填充。
柳宗好奇地拿起一块块面具,在那里翻看着,不过他根本就没看出哪里有什么不同。
王秀婷的亲事没有落实,全都因为卡在老夫人那里,大家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
最重要的是柳宗在这个过程之中,又领悟到了第三与第四招中的一式。
毕竟这时已是众目睽睽的光天白日,那些因为自己抢别人了风光的虎狼之师——竞争对手事务所和他们旗下的艺人,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今天的表现呢。
袁夙的crossover加跳投终于命中,一吐怨气的袁夙看了看坐在自己脚下的斯塔基,直接从对方的身上跨了过去,把有些懵逼的斯塔基晾在原地。
“莫,刚才那球应该给我!”袁夙摊开双手,对着威廉姆斯说道。
海马拿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智能电脑,上面有着刚刚传来的和“邪心英雄恶刃魔”有关的资料。
陈楚天心中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邀功,他是为了告诉张俊祥关于春木市的一切。
她眼眶一热,顿时又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在温佑恒面前,她总是像个没出息的哭包。
答,因为太多,他也管不过来,只要这些鬼王不扰乱阴阳两间的秩序,冥界对他们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你可以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是毛爷爷,我做不到人见人爱,但你却绝对不可以骗我。
我敛下眼睫,苦涩的笑了一下,现在的我似乎并无立场和权利发表意见,即便我现在是他的妻子。
这不可能,董事会说得上话的股东并不多,傅世瑾虽与几名董事走得近,但如果没了自己联同另些股东的支持,即使再有傅老爷子点头,他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次接话的是韩振汉,现在刘整不能说是对韩振汉言听计从,但是却对韩振汉有一种直觉上的信任。
一年半以前,偶然路过她摆摊的那条巷子,看到她利落的身影,而且卖的是素粥,于是就上去试吃了一下,结果,一吃就是大半年。
虽然夜离殇没有说出一个“好”字,但是眼前这一切已经表明了她的这道菜是很成功的。
我抓起枕头,用力朝她砸了过去,一颗心仿佛掉进了油锅里,被滚烫的热油反复煎熬,险些让我一口气喘不上来。
第304章 秋游(二)
她一面说着这话,一面死死盯着徐青玉头上那根簪子,“可是这也太素了吧温柔小白花怎么也得有根簪子——”
徐青玉面如死灰。
这是徐三妹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可一想到今日徐良玉要去孔雀开屏求偶,最终忍痛割爱:“我警告你,这是我妹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要是弄丢了——”
徐良玉摇头如拨浪
季白听了,正想对曲婉说,要曲婉不要太过分。当初要不是被曲婉蒙骗,以为她真有林七七的消息,他是连看她曲婉一眼也不愿意。
“对了,还有一事儿臣差点忘记了。”长乐公主突然间郑重的说道。
地上的陈宇赫歇斯底里地发号施令,现场气氛十分紧张,战争一触即发。
这种感觉,就像是心脏上的一块肉,要被强行切割开了,冷漠了十九年的宋夏皓月,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痛的感觉。
薛宁突然之间感觉到自己的手中有一个异物出现,眼神里不由得有一抹震惊,但是也不动声色的将纸条默默地收了起来。
“你说这话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脸皮特厚”薛宁冷哼了一声说道。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不出卖你了,好不好你先别哭,先告诉我怎么回事我也好为你做主呀!”素心轻拍这艾丽的后背,边安慰道。
红烛向于昔请示了一番,说要出去买上一些东西,于昔点了点头,叫他们自行出去,不要惹是生非即可。
康德同样很失望,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道:“确实没见过和你一样的超人。
因为这里的地形是两边山林高和中间公路矮,不利于他们手里是枪支反击,而他们想要冲上去又不太现实,毕竟那地方又和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就算是冲上去,在王四他们的打击下,也不可能剩下多少人。
呵呵,别看他跟我装的这个鸟样子,但我却依旧不以为意,我心里寻思着你之前怎么没想到跟我装可怜呀,现在想到了,没门儿!我就回了句:我cao你大爷的,诚恳点懂不
“谢谢,真不好意思!”云舟真诚的道谢,他恍惚中感觉童尔芙不是真的要去上课,而是特意让位子给自己。
飞段当然知道这个忍术,并且还知道背后的一定是汤之国的上忍黎钰和游涛。
“后悔”光头强呵呵一笑,他马上就是亿万身家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让他后悔的吗
红莲也知道他们的敌人究竟有多强,况且对手还是木叶的复制忍者卡卡西。
“谢谢评委点评!”刘杰露出完胜的表情,挑衅的目光看向李木臣。之间后者不为所动。
何母在家里面等的不耐烦了,打听到何夕明的公司,说自己是何夕明的母亲谁敢拦着
岑慕凝仔细一看,这下面竟然是被砸的粉碎的玉镯以及面目全非的金饰。
“我原本还想要更大的,可是这是他们店里能打印给我的最大的尺寸了。”钱思悦颇为遗憾。
“211中学。”我很轻描淡写的说出了这句话,说话的时候我脸上的表情很凝重,眼珠子一直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元灵是样的”张易站在金不死的背上,他们虽然看到了陨石之海,但距离实在太遥远了,至少要飞上几个时辰才能到达。
“我有什么身份,一个没上族谱的私生子罢了。”并非是自贬,他用一种很平静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来。
第305章 秋游(二)
徐青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廖春成这人如何”
徐良玉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瞬间就要尖叫,却被徐青玉一把捂住嘴巴:“祖宗,小声点!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别把我的良缘给吓跑了!”
徐良玉瞪大眼睛连连点头,忍不住掀开车帘,想看看身后廖春成的马车,可廖春成坐在车内,她连人家正脸都没看到。
云子衿二话不说将手搭在绝刹的背上,将灵气推进了绝刹的身体。
“别做白日梦了,一看这公子的气质定然身份不简单,人家能看上你”路人乙嘲笑道。
“是吗当着我的面杀人的时候,你可并没有想到那么多。”周不易眼中惊惧一闪而过,似乎对当初萨缪尔的死记忆犹新。
“爹爹,这不是您的烂桃花呀”沐以汐眼神一转,故意笑嘻嘻地问冷炎,其他几只也集中注意力,看他如何回答。
走在往日熟悉的校园里,我的心中已经没有了轻松和愉悦,只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看着偶尔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一脸轻松惬意的学弟学妹,一对对亲密的情侣,心中的滋味更加难受。
“那你是”听到叶逸的回答,叶熊愤怒的脸色也是慢慢的变得阴沉了起来。
江东羽轻笑一声,这里是无双界,常理来说,没法施展神通,但凌雨萱不知有什么秘法,竟能施展神通,然而这不代表江东羽可以,况且他未成仙,更加没理由施展神通。
柳老师今天衣着很普通,就是白衬衣的扣子习惯性绷得有点紧,随时都有爆线的风险,池桓和盛丰年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颜值g,把持不住也很正常。
不做饭,不务工,不挑水,不打柴,不耕谷……偶尔在渠边溜溜达达的。
楚炼虽然和太子差了几岁,但是二人臭味相投,平日里也能说上几句话。
“怎么!欺负我们九莲一脉无人吗!”其余九莲一脉也不甘示弱。
顾锦以茶壶遮挡,把手放在江岁欢的手背上,食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酥酥麻麻的,还有些痒。
刚睡醒的宋玖玖刚好听到了田珊月的这句话,心里好奇地嘀咕了起来。
哪怕是全力运转圣人功法,调动全部力量,通天教主的身体,也被这无形威压压的骨骼咔咔作响。
古之恶来挠挠头,他浑身坟起的肌肉一放松,就成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大胖子,要不是红白两色太醒目,甚至能沾上点“和蔼可亲”的边。
见脱身了,冥河老祖,镇元子大仙,接引圣人顿时大喜,也连忙行礼。
“莎莎刚出生的时候,她爹娘带着她来过南城,当时,这枚骨哨就挂在她的脖子上。”男子解释道。
知意见他猜出来了,索性也就不瞒着他了,愣愣的点点头。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知意,仿佛要看穿她的心思。
张珠儿死了都没人喊一声,慕灵不过是晕了,却是惊动了整个相府上下,几个大夫几乎是被拎着拖来慕灵院子里的,但是没人知道慕灵这是怎么了。
且不说下方无数阴魔大军和无数强者的对战,乃至是在上方与一百多只阴魔王交战的一干灵帝强者们,还有中年男子白沐厉和沧家五位苍祖,都远远不及这一场战斗。
欧祖师在炼器界可谓是传奇人物,向来被逆天之境众多大人物为之敬重,但也有不少大人物,都深知欧祖师绝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物,自然是有着他的另一面。
第306章 秋游(三)
徐青玉见同行几人正望着远处的河面出神,便笑着说道:“这里冬日里下了雪,景致才更是一绝,正应了那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离吃饭还有些时候,沈维桢便从马车里取了一根鱼竿,在河边找个位置坐下,当起了钓鱼翁;
静姝则将屋内的贵妃椅搬到窗边,围着炉子架起炭火,还烤了几个橘子,凑出一桌围炉
再一次有惊无险的潜进皇宫里,慕鄢和冷烟儿跟着夏逸风,又率先到达了昨晚的宫殿门前。
走出了会议室,看见另一边,大的设计室里,大家仍然在点灯鏊战,这一刻我很内疚,都是因为我的过失才引的大家这样辛苦。
便这样,李方景全身而退。唐婉儿将他送下船,才慢悠悠回来,坐在容舟与吴时赋对面。
走到慕鄢的身边,夏逸风把慕鄢揽在怀里,低头伏在慕鄢的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话,便随即走开。
既来之则安之,宋涛看到这些童子都不过灵动期的修为,此地的禁制又如此简单,而且他们看起来也不像有恶意,到像有话要对宋涛说一样,当下也就大方的跟着他们朝前走去。
一声清脆的凤鸣出现在房间里面,一道红色的光芒迅速的窜进屋子里面,将整个房间染的通红一片,好像披上一层红色的细纱一般。
其实美国人知道,现在四大陆上,最强大的不是美国人而是中国人,中国玩家凭借着强大的实力和庞大的数量成为了四大陆上最强的存在。
白云归发觉,只要提到缘分和感情,她立马沉默不语,将自己掩藏起来,装成无辜的过客。
何仙子眼中迸射出异样的光辉,虽然她也随着人流缓缓朝旁边退去,可有意识的留在了后面,紧密注视着这些情况。
让龙天宇感到不错的是,五天下来,他们班的学生进步是很明显的。
夏末确实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况,也没有了解过,这一次的打听没想到还真的有了新的收获。
柳甜甜这个死丫头凭什么能有这样的福气,为什么她可以理所当然的站在胥鸿哥哥的身边
只可惜,就算知道了对方出现的位置,但是夏末的攻击却反而又落空了。
“太后娘娘,这天公可真是不作美,本来难得出一次宫,想一睹池中芙蕖之美,没想到忽然下起雨来,唉。”杨琼妃手持团扇,站在王太后身后帮她轻轻驱散着蚊蝇,娇嗔道。
“娘娘,刚才我问了问别的宫人,这会大王正在翊羽宫陪蝶妃娘娘呢。”珠翠一边扶着兰斯夫人一边说道。
虽然他们一家都在国外开餐馆,但是国内的情况她也一直都在关注,尤其是下载了微博以后。
坐在旁边的罗倩,现在是眼睛更亮了,更能够让她确认马克就不是一个平凡的人。
电话这头的崔京民有点懵逼,他是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被赵泰给下了这么一道命令。
10点50,学校门口来了陈屹等的人——杨丽,陈屹一口将奶茶喝光,将空杯放在了桌上,然后走出奶茶店,直径的朝杨丽走去。
可是他的话音刚刚一落下,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盲音,再打过去就已经关机了。
刚刚那一场战斗,几乎就发生在五息内,而且结果也出人意料,苏木居然杀死了高出他一境界修为的萧家修士。
自傲青年说道这里,和长须老者对视一眼,两人随后阴笑几声,只是眼中闪过的莫名光芒,都让两人心中明白,对方可不会那么好糊弄。
第307章 秋游(三)
她身边的廖春成身形高大,穿着青色锦袍,两人并排走在一起,不知说了些什么趣话,徐青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连眼角都染着细碎的暖意。
徐良玉连忙上前一步,对傅闻山说道:“不必找了,他们已经回来了。”
傅闻山一抬眼就看见了和廖春成并肩而行的徐青玉。
他从未见徐青玉笑得这般自在,冬日里最暖的阳光,都不及她眼底的光彩半分。
傅闻山何等敏锐,廖春成刚一出现,他目光就落在对方腰带上——
那里悬着一根巴掌长短的玉笛,笛身莹润,还坠着一块翠绿玉珏,底下系着红绸编成的笛穗,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廖春成之前送她一支玉笛。
她回廖春成一支玉笛。
两个人就跟约好了似的交换信物。
徐良玉正姨母笑呢,忽然身边一阵细风,原来是傅闻山转身离开。
徐良玉抿了抿唇,本想多追问两句,可一想起自己要维持“小意温柔、忽远忽近”的人设,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管那许多作甚。
男人可真是忽冷忽热。
而饭桌前许久不见徐青玉来给自家公子送礼,碧荷到底有些心急。
碧荷可没瞧见廖春成腰间悬挂的那笛子,因而给沈维桢布菜时,她刻意提起:“徐姑娘,方才我看见这家店在卖腌鱼干,姑娘前两日不是还懊恼送礼之事吗?我看这鱼干作为青州特产送人倒很合适。”
徐青玉不愿旁人知道她和廖春成的事,便随口敷衍:“礼已经送了,多谢你费心。”
碧荷更迷糊了——
她压根没见徐青玉给自家公子送礼啊,于是追问:“姑娘送的是什么?”
徐青玉笑着打岔:“没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罢了。”
“你还有这样亲密的朋友?”沈维桢放下筷子,微微挑眉。
他一到冬日,面色就习惯性地带着几分潮红,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傅闻山也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开口,“既是朋友,为何送不值钱的玩意儿?你那朋友是谁,为何今日不叫出来让大家都看看?”
徐青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硬着头皮道:“下次,下次一定。”
席间有心之人,比如沈维桢和傅闻山,定然看见廖春成耳尖悄悄红了一片。
徐青玉此刻只觉得自己像极了早恋被两个教导主任抓包的学生——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想着公事私事一块儿办,哪曾想饭桌上碧荷突然提起礼物的事,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只能埋着头刨饭,可后背还是凉飕飕的,总觉得两道目光黏糊糊的。
这一顿饭,众人吃得都食不下咽,好不容易散了伙,大家坐着马车回城区,各自道别离开。
徐良玉和沈家顺路,沈维桢率先下车,徐良玉的马车停在沈家门口,徐良玉笑着叫住要离开的沈维桢:“沈公子,作为你的前未婚妻,我有一件事想提醒你。”
沈维桢微微扬眉,以为徐良玉要说她和傅闻山的事,因而并不在意,语气平淡:“正如徐姑娘所说,你我从前有婚约,但现在皆是自由之身。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徐小姐若是有了好归宿,沈某自当为你开心,更不会介意你和明章之间的事。”
徐良玉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噗嗤”笑出声:“你我当时谁都不曾看上谁,取消婚约,本就是你所希望的吧?”
她并不笨,隐约当初退婚一事也有沈维桢的意思,“当初退婚,你也是顺水推舟,我们各取所需算是双赢,我可不会为此事愧疚。”
沈维桢挑了挑眉:“徐姑娘想说什么?”
徐良玉取下面纱,面纱下的小娘子皮肤白皙,眉眼清丽——
她本是艳丽长相,平日里穿得也鲜亮,像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此刻鬓边只别了一朵素白玉兰,褪去了几分张扬,倒添了些清雅风味。
她脸上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抹得意:“看在你成功让本小姐退婚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徐青玉如今跟廖春成走得很近。你若是对她有心,切记一句话:别想着拿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真情去感动她,直接以利益诱之。”
沈维桢脸色微滞,唇边的弧度瞬间僵住。
徐良玉托着腮,面露得意——
她原以为沈维桢会立刻否认,哪曾想他只是淡淡一笑,双手拱手:“多谢徐小姐提醒。”
徐良玉吹了一声口哨——
这是她从前在北境时养成的习惯,那边的女子多性格豪迈,常一起骑马射猎。
“没否认,倒也算个男人。”说罢,她放下车帘,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另一边,徐青玉却被一只“阴魂不散的鬼”缠上了。
她先送了周家大小姐周三回家,随后才让周家的马车送自己回住处,不曾想傅闻山的马车竟一直跟在她身后。
眼看她就要到家,傅闻山才让人叫住她:“我有事要问你。”
马车停稳,傅闻山慢悠悠拄着拐杖从车上下来,屏退了两侧的侍从,只留他和徐青玉两人。
他上前一步,开门见山:“前两天我送给你的东西,可收到了?”
徐青玉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这些天她忙得昏天黑地,自从廖春成把图纸送来后,她就忙着联系绣娘、确定工序、安排后勤,几乎脚不沾地,早忘了傅闻山还送过东西。
傅闻山双目漆黑,定定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确认:“我送给你一张双面绣的画纸,你……”
他忽而皱眉,“没收到吗?”
徐青玉眉心猛地一跳。
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声音发紧:“那幅双面绣图纸…是你画的?”
傅闻山点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不然……还会有谁?”
徐青玉不愿面对,垂死挣扎:“你的眼睛好了?那幅双面绣需要极高的绘画技巧,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只是略懂丹青……”
“我还说过……我的略懂等于精通。”傅闻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压低:“眼睛一事,还需你保密。我至今没查出幕后黑手。”
徐青玉连连点头,眼里闪动着惊喜,“你的眼睛全好了?既然都能作画,那应该和常人无异吧?”
第308章 再来(一)
傅闻山点头,他依旧拄着那根拐杖,微微眯起眼,眼底露出些许微光:“那幅双面绣的图案,是我找了几十本布料花样图谱参考俯首画了两天两夜才成。”
徐青玉抿着唇,没说话。
“我甚至还专门询问了好几个绣娘,确认图样适合刺绣。”
傅闻山又补充了一句。
徐青玉面如死灰——
老话说“孩子静悄悄,必然在作妖”,傅闻山不声不响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肯定有所图谋。
于是她试探着问:“难道是我之前送你拐杖,你感恩在心,所以投桃报李?”
傅闻山反问:“你送我拐杖,难道不是为了答谢我帮你拿到卖身契?”
徐青玉简直要气笑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男人想跟女人翻旧账?
难道不知道所有女人在“翻旧账”这件事上,都是天赋卓绝吗?
她冷笑反驳:“我送你拐杖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是你帮我要的卖身契!”
傅闻山顿时哑口无言。
“而且那卖身契要是没有你在中间横插一脚,我早就天高海阔离开青州了!”徐青玉越说越心梗,“再说在江上的时候,我还救过你一命;加上孟县那一次,我也是因为你才被绑架——这么算下来,傅公子,你欠我的人情,好像更多吧?”
傅闻山脸上辣辣的烧。
他本是想暗示徐青玉“礼尚往来”,没曾想反倒又搭进去一个人情,真要算起来,他还欠徐青玉一条命。
见傅闻山无话可说,徐青玉不免得意。
“所以你刚才提起这事,意欲何为?是要挟恩相报?”
傅闻山低咳一声,“翻旧账…是一种很失礼的行为。”
“是你先开始的。”
傅闻山扭头就走,“天黑路滑,傅某先行告辞——”
等傅闻山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徐青玉才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的对身边的秋意问道:“你说这老六到底想干嘛?”
秋意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表姐不是说他就算眼睛瞎了,心眼也多,他找你肯定没好事。”
徐青玉摆了摆手:“罢了,总归不至于来找我借钱。借命都好说,借钱是万万不行的。”
————————————————
冬日的第一场雪,就这么稀稀疏疏落了下来。
落在屋檐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屋内却暖融融的,地龙烧得正旺——
恰在此时,那件融合双面绣与天晓色染色工艺的绣品,终于顺利完工。
徐青玉立刻让人去请沈维桢和周贤来验货。
绣品铺开瞬间,众人都眼前一亮。
双面绣一面绣着层峦叠嶂的千里江山,青绿色调衬得山河壮阔;另一面则绣着花团锦簇,周边缀着缠枝莲纹,取的是福寿绵长的好寓意。
不光徐青玉第一眼看得惊为天人,就连周贤和沈维桢这两见多识广的人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周贤更是难掩赞叹:“这幅绣品定然能艳压群芳!”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明年尺素楼的生意该有多么红火!
沈维桢则踱步绕着绣品看了好几圈,最后还伸手轻轻摸了摸绣面的纹路,又让人用细嘴喷壶在绣品上喷了些水——水汽晕开后,双面的图案愈发清晰完整。
他当即抚掌一笑:“公主殿下定然喜欢这份寿礼。”
徐青玉笑着提议。“既然两位掌柜都满意,不如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日就将这绣品送过去公主殿下过目?”
沈维桢本就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
徐青玉立刻安排两个绣娘将绣品仔细裱装起来,随后便跟着沈维桢往公主府去复命,周贤也一同随行。
路上他笑着对徐青玉打趣:“这次可是沾了你的光了。”
徐青玉却回得认真:“东家放心,以后这样的机会,只会更多。”
周贤不免春风得意,“若是这次能被选中呈给宫里,以后咱们尺素楼在青州那就是数一数二的绸缎庄了!”
他对徐青玉越发满意,也暗自庆幸当初的决断——
还好廖桂山来催债时他没把这丫头往外赶。
若是徐青玉去了无异于纵虎归山,日后哪还有尺素楼的容身之地?
一行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公主府。
沈维桢先去门房通报,众人则站在廊下等候。
哪怕是沈维桢这样常来的家臣,也没有自由出入公主府的权限。
初雪还在簌簌落着,几片雪花飘落在徐青玉的肩头,沾湿了她的鬓发。
沈维桢转头时,恰好看见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心里忽然想起那日徐良玉说的话——
心里忽而痒酥酥的。
等待的间隙,他默默将手里的暖手炉递了过去,又不动声色地将头上的油纸伞,往徐青玉的方向倾斜了半分,声音温和:“天气严寒,徐姑娘虽说身骨硬朗,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徐青玉捧着暖手炉,瞬间有一股暖意从指尖传到全身。
但她也知道沈维桢身子不算强健,只暖了片刻,就又把暖手炉递了回去,“多谢沈公子,马上要见到公主,也顾不上冷了。”
话音刚落,门房就迈着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青绿色丫鬟服的侍女。
侍女上前躬身行礼,引着众人往里走。
沈维桢对公主府熟门熟路,走在最前;徐青玉和周贤跟在后面,两人规矩地目不斜视,话也不多说,只沉默地跟着沈维桢的脚步。
谁曾想,刚走进公主的书房,徐青玉就愣住了——
屋内竟还坐着一个人,正是傅闻山。
他手里握着的,还是当初她送的那根盲杖。
不同于沈维桢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傅闻山身为武将,身子本就康健硬朗,即使在冬日里也只着两件单薄的锦袍,外面披了一件银鼠毛大氅,毛领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皎皎如月。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青玉就想起他上次说“眼睛已大好”的话——
可此刻看他微微垂眸、指尖摩挲盲杖的样子,倒装得十足像个盲人。
她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到底是谁会对傅闻山下手?
能给他下毒的人,定然是身边心腹。
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脚步却没停。
第309章 再来(二)
跟着沈维桢上前,对着主位上的安平公主行礼问安。
安平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家居服,眉宇间却带着几分郁郁之色,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寒意。
徐青玉见状,伺候得愈发小心谨慎
直到那幅裱装好的绣品被展开,呈到安平公主面前她才终于从座位上起身,缓步走到绣品前,先看正面的千里江山,又绕到后面看芙蓉花团。
沈维桢轻声说道:“殿下,这是一幅双面绣,正面为千里江山图,取山河永固之意;背面为芙蓉花团缠枝纹,祝殿下福寿安康。”
安平公主看着绣品上细腻的针脚、鲜活的色彩,也忍不住啧啧称奇,眼底的郁色消散几分。
徐青玉望着安平公主脸上温和的笑意,听着那句句熨帖的称赞,心底的不安却像浸了水的棉絮,一点点沉坠着发沉。
这幅绣品的精巧程度放眼大陈也属万里无一,可就在气氛恰好时——
安平公主的话音忽然顿住,尾音里藏了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徐青玉和沈维桢的脸色瞬间微变。
恰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两人闻声皆是一怔。
坐在一旁的傅闻山慢悠悠开口,他身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流云,肩线挺拔如松,语气公事公办,仿佛永远不会动情模样。
“半月前,周朝带兵突袭我国边境,陈朝守卫不利,陆丢五座城池。如今正要三皇子带兵亲征。陛下正为此事焦头烂额,宫里早有口风传出,今年的寿宴……怕是办不成了。”
徐青玉脸色一僵。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云州总督已经让他姐姐陈贵妃提前送了寿礼,却以骄奢淫逸为由将贵妃训斥一通。”
徐青玉脸色煞白。
她沉默的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缩着,像被抽走所有力气。
傅闻山虽驻守青州,却在朝中安插了不少心腹,消息素来最是灵通。
沈维桢眉心拧起,他身着青衫,眉目清俊如画,自带一股温润气质,此刻身上却一股杀伐之气:“周朝怎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周朝地处更北,气候严寒,十月就已滴水成冰。”傅闻山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按往年的惯例,他们每个冬日都会来边境劫掠一番,补充过冬物资。只是没想到这次驻守的大将竟如此无能,让敌人打到家门口来。陛下虽震怒,却不好临阵换将,只能暂且压着怒火。”
徐青玉听得心头一动,忍不住抬眼多望了傅闻山几眼。
他依旧是那副面色平平的模样,仿佛说的只是件寻常小事。
可徐青玉忽然觉出几分不安——
傅闻山曾亲自带兵收回过三座失陷城池,如今自己浴血打下的疆土,被同僚轻易拱手让人,他心里真能毫无波澜?
可傅闻山脸上半点喜怒也无,双眼晦默如海。
叫她看不透、猜不着。
可贺礼已然无处可用,成了一件废品。
果然下一刻就听得“噗嗤”一声,布料撕裂的轻响传来。
安平公主突然抬手,将那幅绣品抓在手里,猛地扔进了旁边燃着柴火的火盆中。
徐青玉眉心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安平公主缓缓说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我本就不受父王宠爱,若是这时候撞在他的枪口上反倒不美。只是可惜你们这番心意。”
“公主说这话,可真是折煞臣了。”沈维桢连忙起身,语气恭敬。
屋内瞬间被愁云笼罩,众人各怀心思——
有人担心前线战事吃紧,有人忧虑国内局势动荡。
唯有徐青玉忽然朝着那火盆快步走去。
她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伸手探进火盆将那幅还在燃烧的绣品抢了出来。
火星子溅落,有几点落在她绣着缠枝莲的绣花鞋面上,烫出了小小的焦痕。
“徐青玉!”
傅闻山脸色微变,声音几近嘶吼。
安平公主迅速瞥了傅闻山一眼。
而徐青玉已经捧着绣品退到一旁,她强忍着手指上被火燎出的水泡带来的剧痛,疼得脸色发白,嘴唇都被咬出了浅印,却硬是没吭一声。
周贤吓了一跳,半晌反应不过来!
“徐小娘子,你这是做什么?”沈维桢皱着眉,视线落在她熏红的手背上,双拳微微握紧。
周贤生怕惹恼安平公主,连忙快步走到徐青玉身边,伸手想拽住她。
安平公主微微蹙眉,面色不虞。
方才她还觉得这徐青玉虽然年纪不大,却能在青州闯出些名气,定是有几分真本事。
可此刻见她这般冲动鲁莽——
徐青玉强忍手上的烫伤,指尖按着灼痛的水泡,重新将绣品撑开挂回方才的绣架上。
她满不在乎的笑道:“公主殿下请看。”
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向绣品——上面已经被火烧出了一块焦黑的印记。
“陛下既已明令禁止大操大办寿宴,可三皇子出征在即杀敌。我们不妨将这幅绣品改成祝贺三皇子凯旋而归的贺礼。陛下见了定然高兴。”
安平公主微微挑眉,视线落在绣架旁的小娘子脸上。徐
青玉脸色虽白,巴掌大的脸庞却透着股韧劲,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亮得惊人,坚毅、果敢、还有毫不掩饰的野心。
相比旁边惊慌失措的周贤,徐青玉倒是岿然如山。
大陈朝的女子向来以贞静贤淑为美,安平公主很少在女子脸上看到“野心”二字。
周贤早已紧张得手心冒汗,他从未和安平公主这般身份的权贵打过交道,却也知道权贵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以徐青玉说话时,他的目光几乎黏在安平公主脸上,生怕一步走错招来灭门之祸。
“公主,这幅绣品正面是千里江山图,背面原本绣的是芙蓉花团。”徐青玉继续说道,声音清亮,“我们只需稍加改动就能把正面的千里江山图改成大陈朝的堪舆图。到时候我们把整个大陈的领土完整绣上去,包括曾经失去的那六座城池,求个国土完整的预兆讨陛下欢心。至于背面改成大军凯旋图,寓意我朝将士出征必胜,凯旋归来。”
第310章 再来(三)
安平公主的眼睛瞬间一亮。
相反。
她看向徐青玉。
她感兴趣的也是徐青玉。
她从火里捞出这张绣品不过眨眼时间,她偏能生出急智挽回。
此女心智了得!
安平公主浅浅笑着望向她,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显然是动了兴趣。
一旁的周贤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天爷。
他差点死在这儿了!
见安平公主没出声反对,徐青玉才接着说:“这样一来,这幅绣品既作寿礼,又取提前凯旋之意,寓意讨巧,陛下见了必定喜欢。”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徐青玉当下适可而止。
其实这一个月里,她除了督促绣娘们赶工、打理后勤,还特意针对这幅绣品做了好几个备选方案。
一开始本觉得傅闻山提议的“千里江山图”最适合当寿礼才定了这个方案,可她也留了个心眼,让绣娘们在针脚和配色上做了些调整,方便临时改动——没成想,如今还真派上了用场。
徐青玉心里明白:她必须拿下这次献礼!
只要成了,她徐青玉定然能在青州彻底打响名声。
到时候不拒是自己单飞还是婚事,都有谈判的筹码。
但她也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是以只把绣品救回来,将自己的思路和盘托出,静静等着安平公主做决定。
她拿不准安平公主的心思。
可想起傅闻山之前对安平公主的评价:心智坚韧,远超寻常男儿——
她便愿意赌一把。
她赌的是,安平公主需要陛下的宠爱傍身。
屋内沉寂许久,安平公主的视线才慢吞吞地挪到徐青玉脸上。她没问绣品,却只问她,“你叫徐青玉?”
徐青玉点头。
安平公主居高临下,即使是夸奖却透着两分王权威严,“你比这幅绣品有意思。”
徐青玉愣了愣,下意识抠了抠头——
这“有意思”是哪种有意思?
是“女人你成功引起我注意”的那种有意思?
还是“女人你在找死”那种有意思?
眨眼功夫她脑子里已经天人交战了好几回。
好在安平公主轻轻点头:“你尽管放手去做。”
得了这句准话,徐青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前线疆土失守,傅闻山这么快和公主通风报信,难道早已投靠公主?
徐青玉可不想跟朝廷势力扯上关系,是以将那幅残缺的绣品从绣架上取下来,又给周贤使了个眼色:“公主殿下,东家,我们先去研究如何修改绣品——”
安平公主点头应允。
徐青玉便和周贤一起走出房门,到旁边的花厅等候。
周贤还在擦着额头上的汗,对徐青玉刚才的胆大吓得腿脚还在发软:“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这次不行咱们等下次就是了,刚才我真怕公主治你一个忤逆之罪!”
徐青玉却摇了摇头,“不会。”
几次接触,徐青玉早已断定那位公主殿下可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
徐青玉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如何修改绣品和时间安排。
周贤却还在回味刚才的场景,忍不住摇头叹道:“你年轻不知这里面的水深水浅,还是太鲁莽——”
徐青玉却并不在意:“公主想在寿宴上引起陛下注意,我就把机会双手捧到她面前——她想要的,刚好我能给,这是双赢。所以公主殿下不会怪罪我们。”
“你……”周贤难免心惊肉跳,这丫头……能在短时间内想出破解之法,还要揣度公主用心,实在是——
可怕。
周贤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形容徐青玉。
想想方才自己干了什么?
尽腿软了!
徐青玉和周贤离开后,屋内的氛围却愈发凝重。
安平公主虽是女子,但性格果决,开门见山的问他:“这次二哥要亲去前线督战,此事……你如何看?”
傅闻山坐在那里,瞳孔淡得近乎透明。
自从离开前线休养生息,他便像彻底卸下了过往的荣光与纷扰,犹如一尊入定老翁,任周遭风波起,自岿然不动。
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二皇子此去…必败无疑。”
屋内此刻只剩他们三人,安平公主也早摸清了傅闻山的性子,可亲耳听见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还是眉心一跳。
沈维桢连忙打圆场,看向安平公主:“公主殿下,您想写信提醒二皇子殿下?”
安平公主确实拿不定主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若论周朝前朝内院的情况,本宫还算清楚;而傅将军你熟知前线局势,若你我二人联合,把奏疏混在贺礼之中呈给陛下——”
“不可。”傅闻山不客气的打断公主的妄想,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隐含讥诮之意,“陛下最厌恶后宫之人插手朝政。更何况公主远在青州,却对朝中诸事了如指掌,只会引起陛下猜忌。此策虽善,然圣人必疑。”
这话已算放肆——
可安平公主竟不恼他的无礼,反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本宫十二岁离京去周朝和亲,如今人老珠黄才回家,这些年也只见过父皇两面。为人子女,本宫对自己的父亲知之甚少。为人臣子,我更全然摸不透上位者的脾气秉性。”
她抬眼看向傅闻山,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所以你的建议是……本宫什么都不做?”
傅闻山却反问:“那公主殿下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说话声音极淡,可周身却莫名透出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安平公主眼神骤然锐利:“本宫在周朝十年,知道的未必比你少。前朝后院本就不分家,儿郎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可后宫里的女人杀人却从不需要见血。”
傅闻山清楚她的性子,他不赞同,却并未阻止:“还请公主殿下三思。”
“本宫早三思过好几回。”安平公主莞尔一笑,眼底却藏着锋芒,“本宫是一朝公主,受万民膏血以养,自当死民之难。北境民瘼深于君疑,但得万民解倒悬,吾虽为公主,却愿此头悬于国门亦不忍闻天下苍生之悲声。”
沈维桢心头一跳。
傅闻山亦看向安平公主。
脑海里忽然闪过昨日收到的那封八百里加急密信——
那是陛下亲笔所写,问他对边境战事的策略与用人建议。
可他至今未动笔回复。
第311章 再来(四)
他脸上漾出冷笑。
宫里那位瞻前顾后,自己不敢上战场,就让儿子代替自己御驾亲征。
可惜儿子老子都是绣花枕头,那二皇子羸弱不堪,平日里杀只鸡都要叫唤,到了战场不做逃兵就不错了。
倒是这个安平公主,倒有两分杀伐果断的帝王气。
他压下思绪,看向安平公主:“那公主殿下打算如何行事?”
安平公主并非真的鲁莽冲动,大周朝八年降国公主的身份过早让她褪去少女的青涩,以她的聪慧,早在她安插在宫里部分暗桩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朝堂图景。
“我知道父皇不喜后宫干政,所以打算写一封家书呈上。”她缓缓说道,“这次周朝的边境大将我都熟悉,他们的家眷与弱点我也略知一二。若是我这皇兄能长点脑子,应该不至于输得太惨。”
沈维桢却道:“公主殿下若是担心陛下猜忌,为何不直接把信交给二皇子?”
傅闻山意味深长的低笑,“二皇子眼高于顶,更不会采纳妇人之言。即使是公主——”
安平公主一笑,“是啊,身为女子处处为难——”
也不知徐青玉那丫头是怎么从男人堆里杀出血路。
傅闻山回到马车上时,从马车暗格之中慢吞吞摸出了那封京都加密送来的信。
他摊开信纸,指尖在上面缓缓摸索——
如今他的视力早已恢复如常,却为了查清身边的内鬼,一直维持着“眼盲”的习惯。
信上皇帝的字迹潦草急促,字里行间满是对北方战事的焦灼,催着他尽快给出意见。
可傅闻山盯着那些字,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从前在北境,他向来杀伐果决,取舍只在一念间;可如今深陷泥潭,先有几次追杀,后有眼睛中毒,他早已不敢相信身边任何人。
指尖抚过信上的墨迹,他脑子里却莫名闪过方才徐青玉手指上的燎泡——
那水泡红肿发亮,想来烫不轻。
徐青玉真是狗脾气。
受了伤也不知道叫两声。
倒叫旁人为她心疼。
傅闻山从旁边的架子上摸出一罐清凉止痛的膏药递给驾马护在身边的静姝:“你把我借给徐青玉的拐杖拿回来。顺便把这瓶膏药交给她。”
静姝领命而去。
傅闻山目光重新落在那封言辞急切的密信上。
显然前线的战事或许比他收到的情报还要焦灼——
他离开北境才一年多时间,曾经亲手收复的六座城池已有大半重新落入敌人之手。
而二皇子所谓的“亲征”,傅闻山用脚想也知道,怕是要到了前线就临阵换将把属于他傅闻山的人马彻底换掉。
他轻轻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这朝堂的水实在又浑又浊,累得人喘不过气。
他又想起方才安平公主说的那些话,心里感慨公主是真君子,那他却是真小人。
他终究做不出为了家国情怀牺牲自我之事。
他只知道,若是皇帝给他眼睛下毒,那他就要以牙还牙。
这世上……谁人都不能欠他傅闻山东西。
若是往常,他想做便做了。
可是今日他却忽然想,此局……若是她来……会如何破解?
等到天色黄昏,月色渐沉,侍从石头进屋点亮油灯才发现傅闻山已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坐姿坐了快两个时辰。
桌上摊着的那封密信,保密等级极高,据说从京都驿站传来事路上跑死了三匹马。
自家公子拿到信后,一直心绪不宁。
油灯亮起,屋内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
傅闻山这才惊觉天已黑透,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手杖,忽然开口:“套马车,出去走走。”
冬日的夜晚,街上寒风凛冽,只有零星几盏长灯在风里瑟瑟发抖,晕开微弱的黄光。
傅闻山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自己来青州已有好几个月——
眼睛治好了,可前两次对他动手的人,依旧藏在暗处,查无踪迹。
眼前仿佛有一团迷雾,每当他快要触碰到真相时,那迷雾就会变得更浓,甚至卷成一场风暴,要将他彻底卷入进去。
马车在长街上行驶了片刻,竟不知不觉到了徐青玉住处所在的那条街。
傅闻山让车夫停下马车,又嘱咐石头不许跟来,随后便握着拐杖径直朝着徐青玉的院子走去。
徐青玉的院子和周遭的寂静截然不同——
里面灯火通明,不时传来绣娘们说笑的声音。
徐青玉今日在公主殿下夸下海口要临阵修改绣品,眼下定然是着急让绣娘们连夜赶工。
徐青玉如今家里雇了好几个绣娘,都是些手脚麻利的小娘子,这些吃住走在徐青玉家中,傅闻山听到屋内小娘子们欢快的笑声,才猛然惊觉失礼。
他立在原地,冬日的风裹着寒意吹在脸上硬邦邦的疼,却远不及北境的风那般刺骨。
隔着一堵皑皑白雪覆盖的院墙,他清楚听到徐青玉的声音。
“孙绣娘爱吃桂花糕,刘绣娘偏爱荷花酥,从明日起,咱们每日中午从天仙楼订一桌席面,下午再加些点心和热茶。”
徐青玉的声音带着笑意,“若是想孩子了就跟我说,我让秋意去把孩子接来让你们团圆片刻。你们只管专心盯这幅绣品,别的都不用操心。眼下时间紧,得尽快在年关前赶制出来。”
能听出她和绣娘们关系极好,话音刚落,院里就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有人打趣道:“徐小娘子,要是咱们这次还是没能选上,绣品递不到皇帝老儿的案头,那你岂不是亏了好几桌席面?”
徐青玉笑着回话,语气坦荡:“人事既成,天意随缘。纵使落选,也胜过藏金于室碌碌无闻之辈!”
底下女工们捂着嘴笑逗那小娘子,“徐小娘子读过书就是不一样,这说话咬文嚼字的我们都听不懂咧——”
“哎呀,我的意思就是别东想西想瞻前顾后,关键时候干就完事!等你想完了,人家也干完了!”
大家嘻嘻哈哈的笑着,“你早说嘛,这回听懂了听懂了!”
“明白了!就是吃屎也得赶上热乎的!”
众人哈哈大笑。
第312章 使坏(一)
傅闻山在长街上静静听着,沉默许久。
正打算转身离开时,前方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灯火阑珊处,廖春成的脸逐步靠拢。
他穿一身黑色大氅,手里提着个食盒,看见傅闻山时两人皆是一愣。
空气里静默片刻。
傅闻山半点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反倒语气平静的先发制人:“更深露重,夜深人静,廖公子来此处做什么?”
廖春成不比傅闻山,脸上瞬间热辣辣的烧得厉害。
他下意识把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发紧:“我……随便走走。”
又转念一想,自己和徐青玉男未婚女未嫁,就算眼前这人是傅将军,难道还能管他和徐青玉的事儿?
廖春成顿时挺直了腰板,反问:“那傅公子深夜来这儿,又是做什么?”
呵。
还敢质问他?
“自然是有正事要找徐青玉商议。”傅闻山一本正经,目光却扫过廖春成藏在身后的手,随即勾唇一笑,语气轻松,“廖公子手上拿的是什么?”
既被人看见,廖春成不情不愿地把食盒挪到身前,脸色更显窘迫:“徐掌事之前帮过我们云记绸缎庄好几回,我妹子便托我给她送些东西来。”
傅闻山上前两步,很自然的伸出手:“眼下已夜深,云记和尺素楼又各自为营,廖公子不便往徐小娘子跟前凑。若是传出闲言碎语,倒叫徐小娘子不好做人。正好我有要事寻她,这东西我便帮你送进去吧。”
廖春成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把食盒递了过去。
正要再说些什么,那那人已经转身而去,“廖公子慢走不送。”
傅闻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才掂了掂手里的食盒。
分量倒不轻。
他打开瞥了一眼,里面装的竟全是各式点心。
一看就很难吃。
算了。
徐青玉应该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傅闻山提着食盒回到马车旁,一手撩开车帘,一手将食盒递给静姝:“你们拿去分着吃吧。”
静姝心里满是疑惑,她分明记得,自家公子方才是空着手去的院子——
怎么回来时倒带了个食盒?
这……空手去……满载而归……合适吗?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甜腻可口的糕点,静姝笑着把食盒塞给旁边的石头:“我不爱吃甜的,你吃吧。”
傅闻山心里却始终觉得异样。
他突然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不对劲了。
或许…他不过是把徐青玉当朋友,就像是沈维桢那样的朋友。
若沈维桢谈婚论嫁,他也会对沈维桢的未婚妻留意两眼。
就如同他现在留意廖春成一样——
这些天,徐青玉没去尺素楼当差。
自从周贤同意让曲善暂代掌事,徐青玉也有心培养他,便把一些琐碎事务让他学着上手,自己则留在家里盯着绣品赶工。
曲善若是遇到事便会来家里请示,两人一起拿主意。
徐青玉忙得脚不沾地,刚敲定最终的图案设计让绣娘们先讨论配色,她便想着要去公主府借大陈朝的舆图还原疆域轮廓——
这图案还得和工匠、画师反复商议,才能最终拍板。
可这天早上,她却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一睁眼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紧接着小刀就在门口急声喊:“老徐别睡了!出事了,你快出来!”
徐青玉连忙套好衣裳鞋袜,用冷水擦了两把脸,快步往外跑。
一进绣房所在的院子,就看见两个陌生面孔——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中年妇女,正围着负责双面绣的孙绣娘争吵。
“孙秀英!你别以为躲到青州城,我就拿你没办法!”年轻男子推搡着入内,“你不告而别跑到青州,家里的孩子都不管了?哪有你这样当娘的,为了几个铜板连亲生孩子都不要!可见真是歹毒妇人心!”
旁边的中年妇女一双吊梢眼,满脸凶相,看着就不好惹:“芳娘那孩子天天哭,眼睛都哭坏了,就吵着找娘!你倒好,跑到青州城来吃香的喝辣——”
说罢,她上前就要推搡孙绣娘,“老二,别跟她废话!今儿个必须把她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真以为能挣几个臭钱,翅膀就硬了?忘了当年是谁供她学的这门求生的手艺?”
孙绣娘是本次贺礼主力绣娘,双面绣基本靠她一人完成,众人哪儿肯让这老妪带走孙绣娘,因而全都上来拉扯。
那妇女见对方人多势众,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丧了良心了!这孙秀英是做童养媳进的我家门,这些年我没少她吃喝,还花钱供她学双面绣!如今她倒好,接了点生意就撇下我儿子、孙女跑到青州来享福!这不是狼心狗肺是什么啊!”
孙绣娘窘迫得满脸通红,上前拉那妇女:“娘,您快起来,别叫我为难!我跟您说过的,我亲爹亲娘都去世了,亲妹妹要出嫁,我这个做长姐的出来做几个月工给她攒点嫁妆。左右不过两个月,我挣的钱一半留家里,一半给我妹,您当时是同意了的!”
“我同意?我啥时候同意了!”老妪猛地拔高声音,指着孙绣娘的鼻子骂,“大伙儿听听!哪有出嫁的女人还管娘家妹妹嫁妆的?你爹娘都死了,轮得到你一个外嫁女瞎操心?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我当时明明说的是考虑考虑,你倒好……直接跑了!你这做媳妇的连婆母的话都不听,你这是忤逆!我要去衙门告你个不孝之罪!”
“我不跟你磨嘴皮子!”妇女爬起来,冲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快,现在就把她捆回家好好治治她的性子!”
说罢,她又转向旁边的刘绣娘,伸手就要抓她,“你们东家呢?赶紧把你们东家喊来!给我结工钱,不然我就去告你们拐带良家妇女!”
雷绣娘想做和事佬,连忙拉住那妇女的手,劝道:“婶子您先别急!如今东家接了笔急单全指着孙绣娘呢!您再等等,等我们东家来了,有话好好说!工钱方面都好商量,我们东家大方着呢!可以我们东家的脾气,您要是现在带她走,怕是一分钱都拿不到!”
第313章 使坏(二)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妇女一听,哭得更凶了。
她身边的年轻男子脸色扭曲,目光突然落在绣架上的绣品上,眼睛瞬间冒出绿光:“都是这破东西,害得我家宅不宁!”
秋意见状不对,连忙扑到绣架前护住绣品。
她浑身瑟瑟发抖,却像老母鸡护崽似的,瞪着那男子质问:“你要做什么?”
“我现在就把这东西撕烂!”
“你敢!”秋意突然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紧张,“我警告你!这可是要送给皇帝陛下的生辰贺礼,你要是敢碰它一下,你全家脑袋都得搬家!”
男子眯起眼,“放你娘的屁!你少来唬老子!这幅绣品都被烧成这样了,还想送给皇帝老儿?”
说罢他转身抄起针线篓里的剪刀,作势就要扑上去划烂绣品。
秋意惊呼一声,下意识扑上去护住绣品。
小刀脸色骤变,迅速抽出腰间的刀。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徐青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踹开院门,健步如飞,一脚狠狠踹在那男子的后腰上——
男子惨叫一声,手里的剪刀“当啷”落地。
小刀立刻上前,一脚踩住剪刀,将它踢到一边,随即长剑出鞘,剑尖压在男子肩头,浑身爆发出凛冽的杀气,护在秋意跟前:“狗东西,你再动一下试试!”
徐青玉则拉开秋意,沉着脸瞪了她一眼。
秋意瑟缩着,想后退,却还是战战兢兢的紧紧抓着绣架的一角,生怕那男子突然暴起破坏绣品。
孙绣娘连忙扶起那年轻男子,一边掉眼泪,一边跟徐青玉道歉:“徐掌事,对不住,这是我的夫婿和婆母,他们……他们是来青州找我的。”
徐青玉在孟县时就知道沈维桢为了请孙绣娘这位双面绣高手出山,费了不少功夫。
她也记得,当时孙绣娘的夫家并不同意她外出做工,却没料到这家务事竟会闹到自己跟前。
那妇女一见徐青玉是个年轻小姑娘,顿时有了底气,上前就要抓徐青玉的肩膀:“你就是东家?我儿媳在你这儿做工两三个月了吧?快把工钱结给我,不然我就去衙门告你!”
徐青玉侧身躲过她的手,冷笑一声:“你还敢找我要工钱?孙绣娘跟我做工时,可是签了合约文书——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若是她中途敢撂挑子,得赔我一百两银子!”
她把孙绣娘往那妇女身边一推,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人你可以带走,不过得先赔我二百两银子的损失。”
“贰佰两?你怎么不去抢!”妇女瞬间炸毛,指着徐青玉的鼻子骂。
徐青玉眯着眼笑,笑容里却没半分温度:“我这不正在抢吗?”
“你你你……”妇女哪里见过这般泼皮无赖的生意人,原以为城里做生意的都要讲些体面,没料到对方比自己还能狮子大开口。
她气得浑身发抖,嚷嚷道:“我要去官府告你!我要去告你!”
徐青玉冷哼一声。
小刀很有眼力劲,立刻搬来一把椅子。徐青玉坐下,翘着二郎腿,嘴边一抹不羁的笑容,活像街上强抢民女的恶霸:“告我?你怕是不知道,在这青州城我徐青玉就是王法!你尽管去告,要是你能赢这官司,我徐青玉就跟你姓!”
那老婆子偷偷跟儿子递了个眼色,显然是想耍横。
徐青玉见状,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来人!去把院门给我关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朝小刀和秋意打眼色。
小刀立刻作势起身,慢悠悠地朝院门走去,脚步虽慢,却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秋意则板起脸,故意装出凶狠模样吓唬人:“你们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家掌事在青州的名声!今儿个这门一关,你们要么掏出二百两银子,要么就断一条胳膊再走——自己选!”
那母子俩哪儿还坐得住?
两人相互扯着胳膊,慌慌张张就往外跑,嘴里还硬撑着:“我不跟你们这群妇道人家一般见识!孙绣娘,你给我等着!你别忘了,女儿还在我手里!你要是有半点良心,明日就主动来找我!你要是不想做我家媳妇,趁早说!我也好休了你另娶他人!”
趁着小刀还没关上门,母子俩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子。
小刀对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才关上院门,把刀插回鞘里,仰头问徐青玉:“要不要我去追上去,把他们揍一顿出气?”
一旁的孙绣娘早已唇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满眼求助地望向徐青玉。
徐青玉抬手拍了下小刀的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说什么胡话呢?咱们是良民,怎么能做伤天害理的事?”
她转头看向孙绣娘,这幅绣品全靠孙绣娘的双面绣手艺撑着,若是她撂挑子不干,之前所有功夫就全白费。
徐青玉放软语气,安抚道:“无妨,你安心做工就好,你家里的事我来帮你处理。”
孙绣娘含泪点头,却不忘替夫家求情:“还请徐小娘子高抬贵手,不要对他们下死手……我那婆母和夫婿,人其实不坏,对我也有恩情。都怪我娘家太穷,我爹早死,我娘又有残疾,养大我和妹妹实在不容易。我从小就进了他家做童养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我妹妹不能一辈子跟我一样——”
“婆母和相公明明亲口答应了的!”她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或许是从别处打听出我工钱高,现在又反悔了。”
徐青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咱们眼前最要紧的是把这份寿礼做好。别的事都先放一放。”
她此刻倒觉得自己有几分从前“资本家”的味道——
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安抚孙绣娘,让她心无旁骛赶工,于是干脆把这事全揽了下来,“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把事情解决好,你只管专心绣活。”
说完,她又转向其他围观的绣娘,语气诚恳:“你们要是家里有什么困难也尽管跟我说,能帮的我徐青玉绝不推辞。”
绣娘们的脸色顿时好转,孙绣娘也擦干眼泪,很快重新坐到绣架前,拿起了针线。
第314章 使坏(三)
徐青玉走到院门外,才转头瞪向秋意,“刚才那人拿着剪刀要毁绣品你还敢往前冲?你不要命了?”
秋意愣愣地看着她,小声说:“表姐,我知道危险,可当时脑子一蒙就冲上去了……我想着,咱们好不容易才拿到这次献寿礼的机会,这是表姐你全部的心血,绝不能随便阿猫阿狗给弄坏了。”
徐青玉叹口气,又看向跟在身边的小刀,语气严肃:“我最后跟你们说一次——金银财宝再重要,也不如咱们的命重要。钱要挣,命更要保。要是有钱挣却没命花,那挣钱是为了给自己买最贵的棺材吗?”
秋意立刻点头认错:“表姐,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
她转头跑回绣房,嘴角却压不住弧度。
她害怕,她装的——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她还是会冲上去。
不然她还怎么做表姐的狗腿子?
倒是小刀完全没把徐青玉的嘱咐放在心上。
他本就是在街头搏命长大的孩子,这点风浪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事。他反而很认真地问徐青玉:“老徐,现在大家都不在,就你我两个人。你也别装了,跟我说一句实话,咱们到底要不要揍他们一顿?”
徐青玉:“???”
这孩子是听不懂人话吗?
小刀说着就要拔刀:“现在追还来得及!我现在就去卸他一条胳膊,保证打得他再也不敢来闹事!”
徐青玉连忙摁住他的手,轻捏眉心。
完了。
孩子跟着自己越长越偏——
不过小刀刚才拔刀的姿势又熟练又帅气,隐隐像是师承某人。
“喊打喊杀解决不了问题。”徐青玉耐着性子劝道。
小刀却反驳:“但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杀鸡焉用牛刀。”徐青玉又说。
“我不是牛刀,我是小刀,专门对付小人。”
徐青玉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抛出一句绝杀:“你要是真打了他们,以后打算怎么面对孙绣娘?孙绣娘平日对你不好吗?”
小刀闻言,脸色瞬间一滞,握着刀柄的手松了松。
他气呼呼地把剑塞回剑鞘,丢下一句:“看在孙娘子的份上,小爷饶他们一命!”
而另一边,那对母子俩连滚带爬地逃出徐青玉的院子后,老婆子一边战战兢兢拍着身上的灰,一边问儿子:“那徐青玉到底是什么来头?不是说你媳妇是在沈家绸缎庄做工吗?怎么又跟徐青玉签了文书?”
她儿子摇头:“我也没听说过……那小娘们看着年纪不大,做事怎的这般心狠手辣?”
母子俩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很快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青色的马车,看着低调却透着贵气。
车帘被撩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老婆子的儿子立刻拱手,语气谄媚:“罗掌柜!我已经打听清楚,我婆娘是在给沈家做寿礼,说是要献给皇帝陛下的!她会做双面绣,我刚才偷偷看到了那绣品,绣的是咱们陈朝的舆图,正是用她师傅教的双面绣制成!”
“能临摹下来吗?”
男子蹙眉,“这……惊鸿一瞥的……”
罗掌柜点了点头,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隔窗丢给那母子俩。两人立刻喜笑颜开的接了过来。
“想个法子,把你家婆娘带出来。”罗掌柜吩咐道。
那男子却面露难色:“里头有个叫徐青玉的女子特别凶悍,说我婆娘跟她签了什么合约书,要是想带人走,必须赔二百两银子……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罗掌柜冷哼一声,语气阴恻恻的:“没钱就没有别的法子?你每日去她家闹腾,耽误他们的工期,她还能把你怎么样?你听好了——你每去徐青玉家闹一次,我就给你五百文。就算不能把人带走,也要恶心恶心他们,让他们没法按时交货!”
那男子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拱手:“放心吧罗掌柜!我一定好好干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望罗掌柜说话算话,到时候许我去罗记绸缎庄做帐房。”
罗掌柜笑得如沐春风,“那是自然。到时候你娘子也来我庄里做事,你们夫妻俩就是我罗记绸缎庄的左膀右臂。”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马车才缓缓启动,消失在巷子深处。
老婆子插着腰,一脸得意地对儿子说:“你看吧!我就说,离开了你那婆娘,你也能寻到好出路!”她又嘱咐道,“你以后做事得硬气些,千万别让那孙绣娘越过你去!”
她儿子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母亲,都说八百回了,我知道了!”
徐青玉本以为赶跑了那对母子,众人终于能全力以赴赶制绣品,没曾想才过两天,廖春成就急匆匆跑来通风报信。
“你这边的寿礼走的是不是沈家的路子?”廖桂山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上次周掌柜去行会捐了一百两银子,还说要退出评商会的评选,大家都以为你们是觉得无望选择退出。可这两天不知怎么回事,到处都在传你们是攀上了沈家的门路,惹得不少人眼红嫉妒!”
徐青玉倒不意外——
这事迟早纸包不住火
可廖桂山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一沉。
“我还听人说,知州大人也知道了这事!”廖桂山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有人在知州大人跟前拱火说你们尺素楼有好东西藏着掖着,拿着公主殿下的鸡毛当令箭,拿一百两银子打发了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还有人说……你们撺掇着大家都不上供,说什么有血色珊瑚在前,大家没必要白费苦心。”
“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自然有分寸,可你那位东家呢——”
徐青玉眼皮猛地一跳。
“二叔做事算是周全,应该不会轻易让人抓到把柄吧?”
“那就是说过了?”
“难说。二叔心里有怨,难保会私下发泄几句。”徐青玉气得凝眉,“难道这年头还要搞文字狱?”
“非常之时,任何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把柄。”
徐青玉心里沉沉,“是谁在背后造谣?”
第315章 使坏(四)
“还能有谁?自然是眼红尺素楼的同行。”廖桂山叹口气,声音更低,补充了最为关键的一句,“据我所知,那位何大人可算不上什么青天大老爷,这些年在青州不少敛财。你们要是能把贺礼献到宫中去还好,至少风头上他不敢动手。可若是没选上,只怕少不了他给你们穿小鞋!”
徐青玉登时没心思盯进度了——
送走廖桂山后她掐着时间一路快步赶到尺素楼,在三楼书房见到了周贤。
周贤的桌上还放着两杯茶水,看茶杯的摆放方向,显然刚才有重要客人来过。
她上前一步自然地喊了声“二叔”,语气带着急色:“出事了。”说着便坐到了刚才客人坐过的椅子上。
“有人在背后给咱们告黑状,说咱们不参加知府大人那边的评选,是因为攀上了公主殿下的关系。”徐青玉语速极快,“这虽然是事实,但话传到知州大人耳朵里却变了味。”
“我思来想去,咱们在商会本就无足轻重,不愿参加评选的绸缎庄也不止咱们一家。可架不住有人借题发挥,非把咱们单独拎出来架在火上烤。二叔,我怀疑背后有人故意在整咱们尺素楼!”
周贤眉梢微微一挑,倒没太意外——
他刚才已经收到了消息。
在青州经营十几年,他的消息网本就灵敏,只是没想到徐青玉的消息也这么快。
“我已经知道了。”周贤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平静,“咱们尺素楼今年发展得太好,天晓色卖断了货,少不了同行的嫉妒。”
徐青玉立刻追问:“前段时间第一批‘天晓色’出来时,二叔有没有派人送给知州大人一份?”
周贤眼神下意识躲闪。
徐青玉一看便明白了——
周贤大约是觉得送礼也是自讨没趣。
当时徐青玉特意交代过周贤好几句,周贤嘴上说听进去了,后来却不了了之。
“那位何大人很少会收陌生人的礼物。”周贤小声辩解了一句。“再说他胃口颇大,也瞧不上咱们这一匹布。”
徐青玉心中再气,却也不好抓着领导的错处不依不饶。
她话锋一转,回到正题:“二叔,眼下咱们该怎么做?”
她心里门儿清: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抱上了公主殿下的大腿,可若没像沈维桢那样,成为公主身边不可替代的人,青州的二把手乌知州要收拾他们这种“蝼蚁”依然是易如反掌。
当务之急,是赶紧做小伏低认错挨打。
挨完打后还要给何大人吹一波马屁:您打人手劲真大!打得小人真舒坦!能被大人打是小人的福气——
可没曾想周贤也没头绪,反过来问她:“你觉得咱们能不能让沈公子帮咱们说情?”
他试探着又补了句,“或者……傅闻山傅大人?”
周贤知道这两人都跟徐青玉交好,可从上次去公主府的情形看,沈维桢明显跟徐青玉更亲近些。
至于傅闻山,若是能请动他出马自然最好,可那天傅闻山那副冷漠的样子,周贤又怕热脸贴了冷屁股。
徐青玉略一沉吟,摇了摇头:“这点小事,还犯不着劳烦傅公子这把牛刀。”
更何况,她不习惯在自己拼尽全力之前,就把沈维桢或傅闻山的大旗扯出来——
这两人是压箱底用来救命的,不是平常用来解决琐事的。
见周贤脸上露出失望,徐青玉才松了口:“不过,倒是可以让沈公子在中间牵个线帮着说和说和。但最终事情还得咱们自己去办。”
“那是自然。”周贤立刻接话,眼神也亮了,“其实这事也好办,只要让知州大人别轻信谗言就行。到时候咱们委托沈公子去说,就说咱们和公主殿下有约在前,实在精力不济。又或者把礼送得重些——”
事情要是真这么容易倒还好了。
徐青玉在心里暗自感慨——
就怕这位知州大人心胸狭隘,又油盐不进。
可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她当即起身:“那我现在就去拜访沈公子。”
“不必,你去不得。”周贤突然开口,难得主动请缨,“你这些天只管盯着绣品进度,那边不能出半点差错。其他杂事我来办。”
徐青玉眉头微挑,隐约察觉周贤态度里的微妙——
从前周贤极懂礼数,知道傅闻山和沈维桢是她牵线维护的关系,从不会把她这个中间人排除在外。
“如今曲善正学着打理尺素楼,你把绣品盯好,咱们明年才能再上一个台阶。”周贤笑着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我可不能把你逮着你一只肥羊薅——”
徐青玉这才释然,学着周贤往日的语气打趣:“咱们都是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离开尺素楼后,徐青玉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
绣品到了关键时刻,偏偏有人捣乱、有人告黑状,摆明是针对尺素楼。
这次他们在明、敌人在暗,想反击都找不到方向,实在被动。
等她回到自己家,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里走——
果然看见孙绣娘和她婆婆正坐在绣房门口低声说话,气氛竟还十分和谐。
她忍不住皱眉。
秋意见徐青玉回来,立刻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拉着她躲到远处屋檐下通风报信:“表姐!这俩人又来了!今儿个态度倒好得很,说话也客客气气的。那老东西在孙绣娘跟前痛哭流涕的,说什么痛改前非,什么一家人。她那夫婿还端茶送水,就差没给孙绣娘磕头认错了!”
秋意翻了个白眼,语气满是不屑:“我看他俩能说会道的,怎么不去隔壁戏曲班子搭台唱戏?”
“我本来想直接把人赶出去,可孙绣娘一个劲帮着求情,我实在抹不开面,就放他们进来了。哪知他俩赖到现在!”
“天爷!”秋意痛苦,“我还得管他们一顿饭!”
徐青玉望着那婆媳俩“和睦”的样子,心里直叹气——
她最担心这种“一个巴掌一个枣”的长辈,一番软磨硬泡,最让人挣脱不开。
孙绣娘性子软、耳根子更软,被她婆母这么搅和,还能安心给她干活吗?
第316章 使坏(五)
她忍不住问:“这两人今天没闹着要带孙绣娘走?”
“没有!”秋意也是一脸摸不着头脑,“今儿个这两人跟下了降头似的,还说要见你一面跟你道歉呢!”
“跟我道歉?”徐青玉眨了眨眼,随即淡淡一笑,“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说罢,她走下台阶。
孙绣娘的婆婆一眼就看见了她,立刻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这两天她和儿子特意打听了徐青玉的身份,才知道对方不过是个绸缎庄掌事——
尺素楼跟沈家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
想来之前是被这丫头“拿鸡毛当令箭”唬住了,心里不免多了几分轻视。
可念及此行目的,她脸上的笑意更浓:“哟,这不是徐掌事嘛!”
孙绣娘也连忙从绣架旁起身,想跟着婆婆过来。
徐青玉看在眼里,心里更急——绣品本就临时改工,时间早就不够用,耽误半天都可能没法按时交货。
周贤为了这事,已经在商会交了一百两银子体面退出;如今又有人在知州大人跟前吹风,这一次简直是不成功便成仁——
心里再急,徐青玉面上却半点不显,只对孙绣娘招了招手:“孙娘子,你先去忙绣活,我来招待婶子就好。”
孙绣娘显然没看出她的急切,还想跟着婆婆过来唠家常。
一旁的秋意眼疾手快,连忙拉住她,笑眯眯地耍赖:“孙绣娘!咱们前天才定好花样子,我昨天从表姐的书里翻到两种特别好看的颜色,特别适合做凯旋图里的铠甲!你快进来帮我参考参考,晚了我怕我又忘了放哪儿了!”
一提起绣活,孙绣娘注意力立刻被拉走,乖乖跟着秋意进了屋。
徐青玉暗自松了口气——
孙绣娘这人面软心软,但好在对绣活极有热情,心思也单纯,只要把话题往绣活上引,就能让她专心做事。
没了孙绣娘在旁打圆场,那婆子脸上笑容淡了些。
可让她意外的是,徐青玉没像前两日那样张扬跋扈,反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倒很热情:“婶子,坐。”
“唉唉!”那婆子连忙应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跟前两日嚣张跋扈的模样判若两人,瞧着倒真有几分诚心。
她脸上堆起惯有的讨好笑容,语气软得像棉花:“徐掌事,您看这事儿闹的——上次是我不对,年纪大了犯糊涂,还以为孙绣娘是为了挣几个钱抛夫弃子,真是让您看笑话!”
她自顾自圆着场,又笑盈盈地补充:“好在今儿个跟我儿媳妇把话说开,误会才算解了。我这儿媳妇也跟我说,您是好人,是天大的好人!”
徐青玉也放缓语气,笑着回应:“婶子这是说哪的话?你们一家人能解除误会就好。我还指着孙绣娘把家里事理顺,咱们才能快马加鞭赶这批货呢。现在误会清了,她也能心无旁骛干活了。”
她心里还摸不准这老虔婆的来意,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半开玩笑半带提醒地问:“只是有句话我得问清楚,这次您不会再闹着要把孙绣娘拉走了吧?”
“哎哟,徐掌事您说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婆子连忙摆手,语气愈发恭敬,“能摊上您这么好的东家,那是我家孙绣娘的福气!”话锋一转,她又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我听我儿媳妇说,这绣品本来一个月能完成,如今要改工,还得再延一个月?”
她试探着看向徐青玉,又赶紧补了句:“不过这也没什么,一切以东家利益为先!只是这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和我儿子的意思是在青州等着她,到时候一起回老家。”
婆子说完沉默的盯着徐青玉,等着她接话。
可徐青玉只顾着低头喝茶,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半点不接茬。
婆子没奈何的图穷匕见:“我又想着,这十天半个月的,住客栈也不便宜,咱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可短租的房子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要是徐掌事肯大发慈悲,就让我和我儿子住在您这儿,就算是柴房也行!”
这不仅要吃还要住?
秋意该有大意见了!
徐青玉这才慢悠悠放下茶盏,语气诚恳:“婶子您说的哪里话?您二位是孙绣娘的家人,我要是让您住柴房,传出去我和东家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婆子眼睛一亮,立刻顺着话头往上爬:“那正好!我看您这后院也有住处,我儿媳妇不是一个人一间房吗?正好我和我儿子也住那间,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就等着您哪日开恩,让她跟我们回家呢!”
徐青玉愣了愣,下意识开口:“可那一间房只有一张床啊。”
“那有什么!”婆子满不在乎地摆手,“咱们都是一家人,挤一张床怎么了?穷苦人家出身可没那么多规矩咧!”
徐青玉听得呆若木鸡,:“那您打算睡在他们小夫妻中间,还是睡他们脚头?又或者是您和您儿子睡一张床,孙绣娘打地铺?哎哟,那……那……不妥当吧?”
婆子脸色一僵,看着对面小娘子诚恳的眼神,一时分不清她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不懂,只能硬着头皮说:“自然是我和孙绣娘睡床,我儿子打地铺!乡下人家都这样的!”
她说完还一脸“你少见多怪”的表情,又笑眯眯凑上前,连“掌事”都不叫了,直接喊上“丫头”:“前儿个我来闹了一场,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都说做人要知恩图报,我看你这儿只有秋意姑娘前后忙活,厨房连个厨娘都没有——您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在这儿当半个厨娘,也不算白住!”
哟嚯。
还要抢秋意的活儿?
绕来绕去,还是打定主意要赖在孙绣娘身边。徐青玉心里门儿清,面上却笑着推辞:“您是长辈。哪能使唤您呢?”
“哎哟,不碍事!”婆子立刻顺杆爬,“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给我一点工钱就行,多少都不介意!横竖这些活在家也是做惯的,您这儿一天十几个人吃饭,请个厨娘还得另外花钱,多不划算!”
第317章 使坏(六)
“您想留在我这儿做工?”徐青玉脸上带笑,语气却没了温度,“可您也看见了,我这儿养着好几个绣娘,东家没给我批额外的钱招厨娘。”
婆子赶紧改口:“那我不要工钱!您给口饭吃就行,总不能白住在您这儿!”
徐青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不要钱白打工?
哪来的“人美心善”老虔婆!
婆子见她不说话,又开始抹泪:“我也打听清楚了,我家儿媳妇原本只跟沈家做一个月工,如今绣品要改才多耽误了一个月时间。若非您这边有变故,他们夫妻二人早就团圆了,我和我儿也不用辛苦跑这一趟!”
她原本以为徐青玉会刁难,早打满了腹稿,没曾想徐青玉竟点了点头。
“您说的也有道理。”徐青玉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但您要是再仔细打听打听就知道,孙绣娘签的合约是跟沈家签的,不是跟我徐青玉。做多久工、做多少活,得沈家当家人沈公子说了算。看来婶子是找不到沈家的门槛?那我倒是可以告诉您沈府的地址。”
婆子哪敢去招惹沈家?
就连之前找他们的罗记绸缎庄掌柜都再三叮嘱过别跟沈家起冲突。
她立刻变了脸色,上前就要拉徐青玉的手,甚至想下跪:“徐掌事,这些事儿还不是您说了算!”
正巧这时,孙绣娘刚和秋意说完话,朝这边走过来。
徐青玉可不愿在这节骨眼上扰乱孙绣娘的心,即便笃定老虔婆没安好心,也只能赶紧把她从地上扯起来,语气放缓:“婶子快别这样!我这不是怕委屈了您吗?您一大把年纪,眼下又是冬天,要是冻着病了,儿子儿媳也担心。这样吧,你们暂且住下,我让东家帮忙寻一处合适的落脚地。”
婆子立刻眉开眼笑地站起来,嘴里的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哎哟!多谢徐小娘子!您可真是大善人!”
她得了好处,乐呵呵地走了出去。
在外头等了半晌的儿子见母亲喜笑颜开出来,就知道事情成了,连忙迎上去。
婆子摇头晃脑,满脸得意:“那丫头答应让咱们住下了!”
儿子立刻竖大拇指:“还是母亲这招以柔克刚厉害!”
“那是自然!”婆子冷哼一声,吊梢眼里藏不住喜色,“咱们在这儿不仅白吃白喝,还有罗掌柜答应的五百文铜钱,这不比在乡下种地划算?”
“母亲,您别忘了!”儿子纠正道,“以后我就是罗记绸缎庄的账房先生,有的是荣华富贵!”
婆子笑得更满意了:“可不是嘛!我瞧那罗记绸缎庄好大一栋楼,罗掌柜出手也大方,生意肯定好!”
那婆子一走,秋意就轻手轻脚推开徐青玉的房门——
只见徐青玉单手托腮坐在书桌前发呆。
“表姐,孙绣娘她婆母正往里头搬东西呢!说要跟孙绣娘住一间屋!”秋意满脸嫌弃,“这也太没规矩了!咱们这儿住的全是女人,她夫婿也跟着住进来!真是好大一张脸!”
徐青玉没接话,只问:“孙绣娘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秋意叹气,“她性子柔顺,心肠还软,她婆母又是个说一不二的主,我估摸着……她肯定不会赶人走。”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孙绣娘红着眼圈走了进来,一进门就低头道歉:“徐小娘子,都怨我……给您添麻烦了。”
她轻咬着贝齿,脸颊因愧疚涨得绯红。
孙绣娘这辈子只精于绣工,为人处世向来笨拙,纵有委屈也不会向外说,此刻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您放心,待会儿我就去给我婆母和夫婿找落脚的地方,绝不让他们在这儿添乱!”
“无妨。”徐青玉笑着摇头,语气温和,“你专心赶制绣品就好,这些琐事不用你烦心。再者,也不过是多副碗筷的事情。不必往心里去。”
“可这怎么好意思……”孙绣娘愈发愧疚,声音都低了下去,“您和沈家给的工钱这么高,我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得把这幅绣品做好。再说哪有伙计带着婆母和夫婿住东家院子的?这实在不成体统。”
她知道方才婆母单独来见了徐青玉,也清楚自家婆母的性子,心里直打鼓,“若我婆母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还请徐小娘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徐青玉仰头看着她,脸上仍带着淡雅的笑,仿佛什么都没放在心上:“我听你婆母说,你这次出来做工,是想给你妹子攒嫁妆?”
孙绣娘红着脸点头,一提到妹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在母亲坟前立过誓,要一辈子护着她。如今她婚期在即,我这个做长姐的,绝不能让她赤条条的去夫家。那……要被人笑话一辈子的!”
徐青玉点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头上的簪子,语气轻缓:“我也有个妹妹,只是她没你妹子命好,当年为了给我赎身,被人骗去了江南至今没消息。”
孙绣娘愣了愣——
她隐约听人提过,这位徐小娘子是奴仆出身,却手段厉害,年纪轻轻就挤走尺素楼两位掌事坐上大掌事的位置。
此刻听她云淡风轻的说起过往,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这院子里除了小刀,全是女人,你夫婿住在这里确实多有不便。”徐青玉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
孙绣娘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出血,连忙说:“我知道!我待会儿就去帮他们找房子,绝不让他们在这儿碍眼!”
“不用。”徐青玉再次摇头,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孙绣娘,你的事是做好绣品;解决你们的后顾之忧、做好后勤,是我的事。我再说一次,这段时间我需要你全身心投入绣品制作,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
她盯着孙绣娘的眼睛,语气郑重,“你刚才说要给你妹子攒嫁妆,是真心?”
孙绣娘不明所以,却还是用力点头:“比真金还真!”
“可我听你婆母的意思,这事怕是难成。”
孙绣娘的眼眶瞬间红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牙齿微微发颤:“这是我进门之前就说好的!我答应过我娘要好好照顾妹妹,我决不能食言。其他事情我都能依着她,除了这件!”
第318章 略施小计(一)
“好。”徐青玉忽然开口,“我倒有个法子能解决这事,就看你狠不狠得下心。”
孙绣娘抬头望向她。
“你跟我尺素楼再签一份合约,白纸黑字约定工钱——但这份合约上的工钱,会比之前跟沈家约定的低一些。”徐青玉缓缓说道,“同时你得跟我约定,若是没完成绣品就擅自离开,须得赔偿巨额银钱。”
孙绣娘眼皮一跳,心跳瞬间加快。
“但我们会走另外一份私下合同,我悄悄把你的工钱补齐,再额外给你补贴十两银子当做你妹妹成亲的贺礼。”徐青玉补充道,“这样一来,你给妹妹攒嫁妆就名正言顺,就算你婆母和夫婿有意见也找不到把柄。”
孙绣娘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她猛地跪下身,想给徐青玉磕头谢恩,却被徐青玉一把扯了起来。
“我就当你同意了。”徐青玉笑着说,“不必谢我,你把绣品按时按质交出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但你要是因为家务事耽误了工期,不仅是你,我和这院子里所有绣娘的心血,可就全白费。我希望你分清楚轻重缓急,莫辜负我的苦心。”
孙绣娘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毅:“徐小娘子,我拿命跟你保证,一定按时交货!”她又想起外头还在搬东西的婆母,面露担忧,“只是……”
“别只是了。”徐青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笃定,“你赶紧回绣棚继续绣活,待会儿我去给他们母子找落脚的地方。放心,他们既然来了,我定然好好招待。”
孙绣娘这才彻底放下心,转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此刻她再无半分懈怠,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次的绣活做到最好。
等孙绣娘走后,秋意才关上门,不情不愿地说:“表姐,我待会儿就去给他们找房子!我可不敢让那老虔婆在这儿待着,总觉得她要使坏!”
徐青玉忽然笑了,笑容邪恶:“这老登再坏,能有我这小登坏?”
“表姐,你的意思是……”秋意眼睛瞬间瞪大,摩拳擦掌,眼里的八卦火苗熊熊燃烧——
这一定就是小刀说的“杀猪”!
小刀早就跟她说过,表姐看着温顺良善,其实满肚子坏心思,凡是招惹过她的,都没好下场。
徐青玉没解释,只说:“把小刀叫来。”
秋意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小刀领了进来。
小刀一进门就抽出长剑,眼神兴奋:“老徐,这次咱们弄谁?我昨夜刚把剑磨了一遍,锋利得很!”
“老徐,我昨晚从书里看到一句话可有道理了——”小刀眼睛亮得发绿,摩拳擦掌满是兴奋,“叫‘磨刀霍霍向猪羊’!”
徐青玉抬手就给了这臭小孩后脑勺一巴掌:“这话可别让孙绣娘听到。”
小刀捂着被打的头龇牙咧嘴:“还用你说?我杀猪肯定悄悄来!”他没防备,另一侧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小刀捂着后脑勺尖叫反驳。“但能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徐青玉和秋意对视一眼,竟莫名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一时无言以对。
“行了,我有更好的法子让他们走。”徐青玉招招手,让秋意和小刀凑过来,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小刀脸上立刻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秋意也眼神发亮。
果然那婆子来这儿没安好心!
接下来一整天,秋意都盯着那对母子。
孙绣娘的夫婿倒还知趣,因为避嫌不怎么走动,可他整日躺在孙绣娘房间里睡大觉,看得秋意火大:“一个好手好脚的男人,竟要靠老婆养活,真是丢人!”
气得她翻了好几个白眼。
那婆子就更过分了,跟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时不时拉着其他绣娘唠嗑,从东家短说到西家长,还偷偷打听大家的工钱。
秋意憋着一肚子火,只能在婆子骚扰孙绣娘时亲自出马——
她牢牢记得表姐的话,一切以赶工期为准。
好不容易挨到午饭时间,秋意忙着打理厨房,没顾上盯人,那对母子终于凑到了一起。
婆子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把瓜子,嗑得“咔吧”响,瓜子皮随手往地上扔,嘴里还嘟囔:“我看那姓徐的小蹄子,也是个银枪蜡头!今儿个我这么一闹,她倒不敢打我的脸了。”
她得意洋洋地说:“我今日可打听清楚了,他们那绣品还真打算献给皇帝老儿!你说孙绣娘那双面绣,一幅得值多少银子?”
“管它值多少!”她儿子哼了一声,“她想拿银子补贴娘家妹子,这世上就没这道理!”他一想起中午徐青玉安排的饭菜,又忍不住咂嘴,“不过他们这儿吃得是真好,都是些女人,中午竟舍得点上十几道菜,比罗掌柜上次请我吃的还体面。”
他搓了搓手,又说:“母亲,我倒觉得沈家和周家是好去处。不如让孙绣娘在这儿安心做工,咱们先拖延几日,把每天那五百文银钱弄到手再说?”
“怎么?你不想当罗记掌柜的账房了?”婆子斜眼瞪他,“你想一辈子听一个小娘们使唤?”
“倒也不是。”他儿子连忙摆手,“只是这难得有机会给皇帝老儿做绣品,若是成了对咱们也有好处啊!以后孙绣娘打出名气,身份和工钱不也水涨船高吗?”
“你这个蠢出升天的王八犊子!”他话音刚落,手臂就被老母亲狠狠拧了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婆子恨铁不成钢地骂:“你听那丫头胡说八道!我都打听清楚了,商会十几家绸缎庄,每家都得出一件贺礼,还得内部评选完再让知州大人挑——你当真以为那么容易呈到皇帝老儿桌上?”
她又瞪着儿子:“就算孙绣娘的绣品真能送上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那小蹄子之前就仗着有手艺不把你我放在眼里,要是再飞黄腾达,这个家以后不全她说了算?今天她给娘家妹子攒嫁妆,明天就敢骑到咱们头上拉屎拉尿!”
她儿子立刻摇头,瞬间偃旗息鼓:“母亲,都听您安排!”
婆子这才满意点头,可刚放松下来,就突然捂着肚子皱起眉:“哎哟,今儿个中午不知吃了什么,肚子老不舒服……你等我会儿,我去上个茅厕。”
第319章 略施小计(二)
那股便意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江河决堤,一阵一阵往下涌。
婆子“哎哟喂”地叫着,捂着肚子就往茅房跑,可刚到门口就傻了——
茅房里有人。
她把茅房门拍得“砰砰”响,催了好几声,才听见里面传来小刀的声音:“慌什么慌?催命呢?小爷我正拉屎呢!”
婆子憋得快疯了,捂着肚子弓着腰,险些把茅房门拍烂:“你先出来!我着急得很,要拉裤兜里了!”
可小刀在里面半点不急——
他两个鼻孔塞着团干草,手里还拿着本从墙缝里摸出的《千字文》,外头婆子急得跳脚,他却有闲心读书。
他慢悠悠地说:“你越催,我越拉不出来。”
过了会儿,他故意弄出起身的动静,喊:“等等,我马上就出来了!”
婆子大喜过望,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里面却没了动静。
她强压着那股屎往下蛄蛹的冲动,肚子酸得脚尖都翘了起来,只能无奈催促:“你好了没啊?”
“好了好了,马上!”里面传来的还是那句,“哎哟,又来感觉了——”
婆子实在憋不住,只能转身去找别的茅房。
她快步穿过庭院正要往外冲,冷不丁被眼疾手快的秋意拽住了:“哎哟,陈大婶,您怎么了?”
秋意手劲大得很,拽着她的手臂让她挣脱不开,还故意提高嗓门喊:“大家快来看看!孙绣娘,你婆婆好像得了急症,脸色白得吓人呢!”
这一吆喝,正在绣房忙碌的绣娘们全跑了出来。
婆子急得直跺脚,屁股用力夹紧,恨不得立刻甩开秋意的手,可众人围过来,她的脸又青又白,只觉得肚子里像有蛔虫在乱撞,疼得双唇颤抖,肌肉紧绷:“我没事……就是吃坏肚子,想上茅房……”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秋意却又一把拽住她,十分热心道:“茅房咱们后院就有啊!您初来乍到怕是不知道地方,我带您过去!”
说着就要把她往回拖。
就在这时,婆子再也憋不住了——
只听“扑哧扑哧”几声,黄色的粘液顺着她的裤腿流了下来,一股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惊得瞪大眼睛,反应快的赶紧捂住口鼻往后退。
孙绣娘脸色骤变,双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整个庭院静得可怕,只剩下婆子裤后不断传来的“扑哧”声。
婆子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实在忍不住,只能拔腿就跑,躲到树后“痛快”起来。
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秽物脚印。
众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后院突然传来小刀的声音:“我出来了!刚才是谁要上茅房来着?”
小刀快步跑过来,看着地上的秽物,强忍着想笑的冲动,故意重复问:“谁要上茅房?快去吧,茅房空了!”
秋意立刻指桑骂槐:“都怪你!你小子躲在茅房偷懒,才把人逼成这样!”
其他绣娘面露尴尬,刘绣娘推了推孙绣娘:“你快去照顾你婆婆吧。”
孙绣娘只觉得丢人到家了,耳朵里全是婆婆“方便”的声音,昔日不苟言笑的婆婆形象轰然倒塌,满脑子都是那滩秽物和脚印。
她深吸一口气,喊来丈夫:“你去把这里清理干净,我去给婆婆找身衣裳。”
她丈夫走出来,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秽物,捂着嘴往后退,却被小刀的手抵住后腰,“哟,跑什么?做儿子的还嫌弃亲娘啊?你娘没给你把屎把尿?哎哟,你可真是个大孝子啊——”
就在这时,徐青玉推开房门,声音冷淡:“都各自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绣娘们这才散去,只剩孙绣娘和她丈夫处理庭院里的污秽。
片刻后,小刀和秋意一前一后躲进徐青玉的房间,两人笑得满脸油光,小刀更是捂着肚子瘫倒在徐青玉的床上。
徐青玉戳了戳小刀的脑门,又给了秋意一个爆炒栗子,又气又笑:“你们俩——我只让你在她饭里加点点巴豆,让她病几天就行,你倒好,把整包都下进去了?你就不怕把人吃死?还有你,占着茅坑不拉屎,非逼得人家拉裤兜里!”
秋意见小刀挨骂,立刻帮腔:“表姐,咱这样一闹,那老婆子就算脸皮是城墙做的,也不好意思再赖在这儿了吧?她要是还不走,我就每天哪壶不开提哪壶,专门提她拉裤兜的事儿!”
“老徐,你就说解不解气吧!”小刀得意洋洋,“我早看那老东西不顺眼了,仗着年纪大是长辈,不是装胸口疼就是喊腿疼,净给孙绣娘添乱——她根本就是成心的!”
徐青玉忽然皱起眉,语气严肃:“待会儿他们母子俩若是离开,你就悄悄跟上去,看看他们这些天跟什么人有接触。”
小刀挠了挠头:“要是老的走了,小的不肯走怎么办?”
徐青玉冷笑一声:“他一个外男,想赖在全是女人的院子里,自有让他走的理由。”
徐青玉看着孙绣娘满脸尴尬的模样——
她一边拉着婆婆往屋里躲,一边时不时朝自己这边瞟,整个人急得手足无措。
徐青玉立刻对秋意嘱咐:“你先去安抚孙绣娘,让她把精力全放在绣品上。这已经耽误了两天,再拖下去,时间肯定来不及。无论如何,今日这母子俩必须走。”
“表姐放心!”秋意拍着胸脯,“我娘说我从小就牙尖嘴利,待会儿保管臊得让自己求着离开!”
徐青玉挂念着有人向何大人告黑状的事,出门后便去了尺素楼。
楼里跟往日没太大区别,只是来拿天晓色布料的人络绎不绝,上次的打榜活动还吸引不少白鹿书院和青山书院的学生,比从前热闹了几分。
可在三楼徐青玉却没见到周贤,一问曲善才知道他去天仙楼应酬了。
徐青玉又往天仙楼赶,走到半路就看见了周贤的马车。
马车缓缓停下,喝得醉醺醺的周贤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
这里离酒楼不远,徐青玉看了眼酒楼出口,就知道他今日是跟行会的掌柜们吃饭,想必是去打探情报了。
第320章 墙头草(一)
果然,周贤虽然满身酒气,脑子却很清醒:“我刚才找几个相熟的兄弟问了,这次行会十八家绸缎庄,至少有七八家选了交银子当彩头退出这次评选。可偏偏只有咱们一家被捅到知州大人那儿,此事我已经跟行会说得清清楚楚,关键时候请他们为咱们作证。”
徐青玉眼皮猛地一跳——
本来法不责众,既有那株血色珊瑚在前,不想再上供贺礼的人大有人在,不止他们尺素楼一家,更不止绸缎行会。
可有人非要戳破这层窗户纸,知州大人定会恼羞成怒,甚至拿他们尺素楼出气。
徐青玉不得不佩服幕后之人,心思又巧又歹毒,这是明摆着让他们吃哑巴亏。
“我今日也去找过沈公子,可惜吃了闭门羹。”周贤补充道,“沈家的人说,沈维桢只怕是又病了。”
虽然周贤疑心沈维桢是故意让自己吃闭门羹,但沈维桢确实体弱。
周贤不愿把人往坏处想,便嘱咐徐青玉,“你得空去看看他吧,别空着手,从账上支些银子买些补品。”
周贤神色忧郁——
要是沈维桢这条线断了,明年的生意或许又得仰仗廖家,可他……实在不愿给廖桂山做小伏低。
叔侄俩正说着话,谁也没注意迎面走来一辆青色辇车。
轿里的中年男子身穿红色圆袍,看装扮是朝廷四品官,气度不凡。
车帘翻飞间,他余光瞥见正在说话的周贤和徐青玉,眸色不变,只是捻了捻颚下的胡须,语气不善地问身边的师爷:“他就是尺素楼的掌柜?”
师爷看了一眼,连忙拱手:“是。那位上了年纪的就是尺素楼掌柜周贤,旁边那位就是最近青州有名的大掌事,好像叫徐青玉,是个手段厉害的小娘子,据说还入了公主殿下的眼。”
中年男子狭长眼睛里泛着精光:“就是这两人……煽动城里的绸缎商会不配合?”
师爷不好作答,只能笑着不说话。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威压:“这青州城里的商贾们也该好好清算清算了。”
徐青玉得知沈维桢病了,趁着天色未黑,赶紧往沈家赶。
可到了门房说明来意后她也和周贤一样吃了闭门羹。
门房躬着身子,语气客气却坚决:“哎哟,真对不住徐掌事,我们公子病得下不来床,这几天都谢绝见客。老夫人说了,谁都不见,您莫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徐青玉心里揪紧——
眼下滴水成冰,沈维桢身子单薄还真不知能不能熬住。她
又追问沈维桢的病情,可门房事先得了嘱咐,只说“病得厉害”,半分多余的话也不肯说。
徐青玉不好强闯,只能悻悻而回。
可她向来不撞南墙不回头,她绕着沈府前院走了一圈,暗暗估算沈维桢房间的方向,手上技痒难耐——
你看那个墙……
多好翻啊。
最终还是无奈放弃——
沈维桢住在内院最深处,层层守卫,就算翻过外墙,也得穿过无数走廊,根本近不了身。
门房打发走徐青玉后,立刻急急忙忙去了沈老夫人那边回话:“老夫人,徐掌事已经走了。”
沈老夫人曾在公主身边待过多年,礼仪教养无可挑剔,沈府的规矩也比别处严苛。
她点点头示意门房退下,身边坐着的女儿却忍不住开口:“母亲,大哥都病了好几日,您总把他拘在屋里对养病也不利。大哥和徐姑娘交好,或许让她来陪大哥说说话,对病情有好处。”
沈老夫人淡淡瞥了女儿一眼,“从前是我太放纵你了,本以为教你掌家事务能让你懂事,不曾想还是如此糊涂!你难道不知如今公主殿下正在为你兄长挑选婚事,这节骨眼上,他却和一个商户之女来往密切——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说我们沈家没规矩?”
女儿被训得瑟缩着肩膀,不敢再说话。
沈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大管家中琐事,一心培养女儿,只盼她出嫁后能在婆家站稳脚跟。
这沈姑娘虽低着头不辩解,心里却有主见——
大哥每次提到徐青玉时眼里都有笑意,或许大哥中意徐姑娘呢。
可这话她不敢说。
母亲向来唯公主之命是从,大哥的婚事关系着沈家生死,并非她能置喙。
见女儿低头顺从,沈老夫人便以为她听进去了:“以后那位徐青玉再来,让门房直接撵走便是。如此几次,再蠢笨的人也该知道避嫌。”
沈姑娘把头埋得更低:“是,母亲,我知道了。”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体己话,远处突然天空传来一阵笛声——
那笛声断断续续,气息时强时弱,本该缠绵悱恻的《月明》,被吹得像是要上阵杀敌。
还是要搞偷袭和暗杀那种——
笛音一个滑音没找准,气息彻底紊乱,活像千军万马没了指挥,乱作一团。
沈姑娘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可瞥见母亲看过来的眼神,立刻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如此笛音,有碍观瞻。”沈姑娘试探着问,“母亲,可要我去赶走他?”
沈老夫人摇头,枯木般的脸上满是厌倦——
沈维桢的病已经够让她心烦,哪还有精力管这些琐事:“不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他去吧。”
可缠绵病榻的沈维桢,听到这笛音却撑着勉强坐了起来。
他虚弱到了极致,脸色苍白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唯有听到笛音时,枯井般的眼睛才放出微弱光芒。
守在一旁的侍女碧荷连忙上前:“公子,您慢点。”说着端来一杯温水给沈维桢润喉。
沈维桢艰难地支起身子——
他房里的地龙烧得最旺,可四肢依旧冷得像冰,脸颊却因发烧透着不正常的红,红白交错,脸色诡异。
他坐起身,让碧荷去取木架上的大氅。
“是她来了。”语气笃定,脸上竟泛起一抹奇异的光彩,“只有她…能把《月明》吹得这么难听。”
沈维桢虽病弱,却不糊涂——
他知道母亲怕他被打扰才谢绝见客,可徐青玉向来不会无故上门,今日必然是尺素楼或贺礼的事出了差错。
第321章 墙头草(二)
他强行撑着病体要起身,却被碧荷拦下:“公子,您正生着病,外面天寒地冻,老夫人吩咐您哪儿都不能去!”
沈维桢冷笑一声,往日温和的眼里泛起慑人的寒意:“碧荷,我是沈家家主。就算我或许要死了,我依然是这家里的主君。”
碧荷心口一震——
公子对下人向来和善,她跟着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如此动怒。
她不敢再拦,连忙给沈维桢系好大氅,又把汤婆子塞进他手里,顺手撑开油纸伞,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冬季天黑得快,此刻沈府廊下已点起黄灯笼,昏黄的光映着飘落的雪花,朦胧又萧瑟。
沈维桢走得急切,险些让碧荷跟不上。
可到了门口,暮色沉沉的长街上只有风雪呼啸,连徐青玉的半个身影也没看到。
他问门房:“刚才…尺素楼的徐小娘子……是不是来过?”
门房连忙应声:“是!可老夫人说您病得厉害,这几天都谢绝见客……对了,上午尺素楼的周掌柜也来过。”
一口戾气憋在沈维桢胸口——
徐青玉向来是“没规矩却又极讲规矩”的人,往日来沈家必是有要紧公事;今日尺素楼两位当家人接连上门,贺礼那边定然出了大事。
他又问:“她可曾留下什么话?”
门房摇头:“没有,徐掌事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沈维桢望着漫天风雪,长街上已空无一人,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薄雪,一片萧瑟。
风雪灌进衣袍,刺骨的寒凉顺着领口往里钻,他却站着没动。
昏黄的灯笼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他忽然在心里发问:自己到底在找什么?
仰头看着沈府牌匾下的油纸灯笼,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暖光。
或许…将死之人,都格外留恋这一点点残存的温暖吧。
徐青玉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旺盛得……他想要从她身上攫取能量续命。
徐青玉回到家中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
她先去孙绣娘那里打转了一圈,昏黄的油灯下,孙绣娘正弓着背伏在绣架旁,指尖捏着细针在锦缎上游走,淡青色的绣线在她手下渐渐勾勒出半朵玉兰的轮廓,她作为资本家看在眼里,心里头很满意。
她唯一害怕的就是孙绣娘这边出变故,导致绣品没法及时交货。好在那两个搅事的人走了以后,孙绣娘似乎也彻底静下心来,连绣针起落的速度也又快又稳。
等天彻底黑透,小刀才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径直往徐青玉的房间里钻。
徐青玉正坐在桌边吃饭,青瓷碗里盛着温热的米粥,一见小刀回来,一旁伺候的秋意立刻添了一副碗筷,又转身去厨房给小刀加了碟热菜。
“都打探清楚了!”小刀一坐下就开口,很坦然的看着徐青玉为他端茶送水,他刀爷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家里的女人不得给他捏肩捶腿?
“那对母子就落脚在城西的客栈,我在那儿守了一下午,没见有人来找他们。但我想着这两母子那么抠门,肯定舍不得住那样好的客栈,就去柜台那边打听了,才晓得是一个姓罗的老爷给他们付的钱。”
“姓罗?”徐青玉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脑子一时没转过来,“我也没得罪过姓罗的人啊。”
小刀毫不客气的呛她:“你老糊涂啦?罗记绸缎庄!天青晓!你前段时间挑唆白鹿书院的人跟他们斗,那群书生还专门写了打油诗骂他们,害得罗记绸缎庄生意一落千丈,那掌柜的恨不得杀了你,你还记不住人家姓啥?”
秋意火上浇油,“我看表姐就是一天树敌太多,根本记不得哪些是自己仇家了!”
徐青玉却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当时这事做得隐蔽,罗掌柜未必知道那群书生是受我指使。要是说他因为自己做假货被人挑破,就来陷害我,这动机也不够足——”
话虽如此,徐青玉心里却已经有了盘算。
她想起前段时间周贤的马车在商会会所门口突然被人割断了缰绳,又想起那些莫名其妙传出来的流言蜚语,再加上这突然出现的母子俩——
徐青玉谨慎的改口:“这姓罗的是有军师助阵吗?最近整我的手段……有两把刷子。”
小刀自然也没忘徐青玉前段时间遇袭的事,当即接话:“你马车缰绳被割断的事凶手还没查到。不管是不是这个姓罗的干的,咱们总算抓住了一条线索。更何况咱们正赶制寿礼的时候,偏偏罗掌柜把这对母子弄来咱们院里,他要谋划的事,定然也跟寿礼有关。”
“既然如此……”徐青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亮得有些发冷,“那咱们就先把这条蛇引出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你想怎么做?”小刀立刻追问。
“那母子俩能听罗掌柜调度,无非是为了银子。”徐青玉端起碗喝了口粥,语气带着点了然,“既然是银子的事,那就好办——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她说着眯起眼睛笑,屋内点着的一盏油灯,残灯的光点倒映在她眼眸深处,没了笑意,只剩几分寒凉。
“他能用这母子俩,我自然也能用。”
————————————
而另一边,城西客栈里,那对母子自从上次“便溺事件”后就没脸再去徐青玉院里,只敢躲在客栈房间里。
他们早就给罗掌柜发了口信却迟迟没见回复,孙绣娘的婆母便有些坐不住了:“你说,他该不会赖账不还吧?这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咱们可就亏大了!”
她连住在客栈里都不安分,又补了句:“我刚才去问过柜台了,这客栈只给咱们租了第一天,还没续房费呢!万一到时候两头不讨好,咱们可怎么办?”
“母亲你别担心。”她儿子却对罗掌柜很放心,语气带着点笃定,“罗掌柜那么大一个掌柜,罗记绸缎庄在青州城内又是响当当的名号,不至于扣下咱们这三瓜两枣的。再说了我也亲耳听到他跟掌柜说最后来结账,怕什么?”
第322章 墙头草(三)
那老婆子被儿子三言两语哄住,这才放下心来,又对着儿子摆手:“那行,你去让掌柜的再加几个菜,要最贵的!”
“母亲,这么多菜吃得完吗?”儿子愣了愣。
“你这就是没见过世面!”老婆子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得意,“那城里的官夫人都这样吃,一道菜只尝一筷子!咱们好不容易进了城,也过过官夫人的瘾!再说又不要咱们给钱!他罗掌柜拔根汗毛比咱们腰还粗呢!”
母子俩正说着话,就见旁边桌走过来几个做行商打扮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布衫,看着像是外地来的。
两人本就对城里的一切都好奇,忍不住多听了一嘴隔壁的议论。
“……咱们这次来,就是为了买那种叫‘天青晓’的面料。”其中一个男子开口,声音不算小,“听说那料子能反复显色,把画作提前画在面料上,一喷水就能显出来,在青州城内可风靡了!”
“你们说的那叫‘天晓色’,不叫‘天青晓’!”没等其他行商接话,旁边一个看着像本地人的汉子就笑着打断,语气带着点属于本地人的得意。
“天晓色是尺素楼最先制出来的,结果中途罗记绸缎庄做假货,仿了个‘天青晓’出来,不少外地布商都被蒙骗了。前段时间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罗记绸缎庄就因为这事把名声搞臭了,现在生意一落千丈,据说连他家那宅子都被抵出去了!”
那几个布商没说话,孙绣娘的婆母倒是舔着脸凑上去了:“不是说罗记是青州城内数一数二的绸缎庄吗?我前几天还看见他家开着那么大一栋小楼,里面还养着好多伙计呢!”
“大姐你也是外地来的吧?”那人言谈之间颇为有礼,但难掩高傲,“他那不过是强撑门面罢了!不信你去街上打听打听,谁不知道罗记绸缎庄做假货,被外地布商打上门退货?你只看到他家门面大,可曾看见有几个客人进门?”
老婆子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就白了,后面那人又说了些什么,她是半点儿没听进去。
母子俩也没心思再吃饭,着急忙慌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就开始商量计策。
“难不成……咱们真被那姓罗的给骗了?”老婆子声音发颤,手都有些抖。
他儿子这才幡然醒悟,一拍大腿:“这么说来,他只给咱们付了一天的客栈房费,说是一日五百文,也没给咱们结账!!”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语气也急了,“刚才那人说罗记掌柜作假,抄袭尺素楼——肯定是这姓罗的怀恨在心,把咱们当刀使用来对付尺素楼呢!这脏心烂肚的狗东西!”
“姓罗的都自身难保了,指定不会再给咱们银子!”老婆子急得直拍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咱们要是真按他说的把孙绣娘那事儿搅黄了,最后不鸡飞蛋打吗?”
“母亲你先别着急。”他儿子按住母亲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咱们先假装不知道这件事,去罗记找那姓罗的结算这几天的工钱。顺便探探他的口风。他要是现在都不给,那以后更不会给了!”
老婆子眼睛一亮,“没错!他要是言而无信,咱们也有法子对付他!”
母子俩自然清楚罗记绸缎庄的位置——
之前为了踩点,他们还去罗记绸缎庄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
当时没发现罗记门口门可罗雀,只当是罗记的布料太精贵没几个客人买得起,现在一想,哪里是什么精贵布料,分明是生意不好!
这次母子俩分外谨慎,在罗记绸缎庄门口蹲守了一两天,数着进店和出店的人头,心里也隐约知道先前那本地人说的不假。
总算在第三天,他们在罗记绸缎庄里逮到了罗掌柜。
罗掌柜一看他们母子二人,脸上没什么好脸色,但以为他们是来传递情报的,还是客气地把人请进了书房说话。
哪知道两人一开口,就找他索要那五百个铜板一天的工钱。罗掌柜脸色一沉,打着敷衍的主意:“事情还没成,等事成了,咱们一起结算便是。”
“这撞一天钟,就得有一天钟的工钱吧?”老婆子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不依不饶,“怎么,罗掌柜家大业大,难道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罗掌柜心里本就憋着怒火,一听这话更是没了耐心:“我要是把钱给你们,你们跑了,不给我办事怎么办?我那客栈让你们住着,吃穿用度也没短缺你们,你们就为了这三瓜两枣找上门来?”
他常年经商,身上自有股压人的气度,说着“啪”地一拍桌子,“我早跟你们说过,咱们要私下见面,你们倒好,就这么贸然找到我店里来!要是让别人看见,我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你们还想要钱?事情没办好,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掏!”
老婆子赶紧按住身边要冲动的儿子,脸上挤出笑容,语气却带着点拿捏的意味:“罗掌柜,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确确实实在这儿耽误了好几日,做人可不能言而无信。你要是今儿个不给我们把钱结清楚,我们以后可不会再为你办事。”
她顿了顿,故意加重语气:“实在不行,我儿子也可以不做你这绸缎庄的账房先生,跟着他媳妇儿一起去沈家做事,倒也不失为一条好出路。”
果然,罗掌柜一听这话,面色微微一变,显然是怕他们真去沈家那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让账房支出些许散碎银子来。
老婆子见罗掌柜连这点钱都要去公账上取,心里更是有了计较——
看来这罗记是真的不行了。
片刻后,老婆子手里搂着一小袋子银钱,心满意足地拿在耳边晃了晃,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脆响,才眯起吊梢眼笑了:“多谢罗掌柜!我们这就回去,替你继续盯着尺素楼。”
“只要你们好好为我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对我忠心的人。”罗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应着,语气里满是敷衍。
那母子俩应了声,老婆子强行拽着儿子的衣袖往外走。
第323章 墙头草(四)
刚走到外面,他儿子就忍不住问:“母亲,这姓罗的分明是忽悠咱们,咱们没必要再为他办事了啊!”
“你这蠢货!”老婆子点了点他的脑袋,又把那袋子银钱拿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咱们先伏低做小,把这工钱骗到手再说!”
男子这才恍然大悟,摸着后脑勺笑了:“还是母亲想得周到!”
老婆子却没了笑意,脸上满是惆怅:“当初来青州投奔孙绣娘,本来以为能博个锦绣前程,没曾想先卷进了神仙打架里面。我看这罗记绸缎庄,这两天一匹布料都没卖出去,看来也是个银枪蜡头,只怕离关门不远了。”
“那……难不成咱们还是得去投奔孙绣娘?”他儿子语气带着点不情愿。
老婆子却笑了,语气带着点笃定:“什么投奔不投奔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她还能眼睁睁看着婆母和夫婿饿死?她要是真敢这样做,青州城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她顿了顿,眼神亮了:“我看跟着这罗掌柜也没什么出路,不如跟孙绣娘一样投奔尺素楼和沈家。我可打听过了,他们现在赶制的那寿礼是真要献给皇帝的!到时候那绣品一呈上去,皇帝老儿一高兴,尺素楼的生意还能不蒸蒸日上?”
她儿子就叹气:“我也只能跟她说几句好话哄着。”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越想越觉得跟着罗掌柜就是死路一条,倒不如跟着沈记才有条好出路。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几个绣娘刚吃过早饭准备上工,孙绣娘的婆母和夫婿就又找了回来。
只是这次,那婆母实在没脸见人,头上戴了顶宽檐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紧紧跟在儿子身后,倒比上次低调了不少。
孙绣娘的夫婿一进门就想拉着孙绣娘说话,可孙绣娘心里牢牢记着徐青玉的嘱托——
徐青玉答应帮她妹妹解决嫁妆的事,她如今一门心思全扑在绣品上,连婆母之前出的丑事都没心思顾及,更别说应付这两人。
再者,徐青玉也三令五申,让大家不许再提那日的事,绣娘们都善解人意,也都绝口不提。
听闻这两人今日是来给徐青玉道歉的,孙绣娘心里直发怯,连忙劝道:“母亲、夫君,不必如此。徐姑娘是大气之人,不会计较这些,而且她也吩咐过,谁也不能再提那日的事。”
如今满脑子都是绣品进度的孙绣娘,生平第一次觉得婆母和夫婿烦人,甚至冒出个大逆不道的念头:若是没有婆母和夫婿就好了,她带着孩子和妹妹,凭着这双面绣的本事,跟着沈家做事,难道还过不上好日子?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吓得孙绣娘心头发跳,赶紧压了下去。
“不可!”她婆母却不肯松口,言谈间颇为愧疚,“我出了那样的事,让你和徐姑娘都没面子,要是不去跟她道歉,我心里难受得慌。秀英啊…你带我去吧。”
旁边的刘绣娘见这两人又来纠缠孙绣娘,连忙笑着上前阻拦:“婶子,孙绣娘的活计可重着呢!这耽误片刻,耽误的可是沈家的银子,拿了钱不办事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徐姑娘的屋子就在隔壁,您直接去找她就行。”
那婆子和夫婿本就是想借孙绣娘的面子搭桥,好让投靠显得更理所应当,如今见绣娘们都专注在绣活上,根本没他们插话的余地,只能悻悻地带着儿子往徐青玉的房间走。
“哼,到底是挣了几个臭钱,翅膀就硬了!”走在路上,那婆母斜着吊梢眼回头瞥了眼孙绣娘单薄的身影,语气满是不满,“从前她哪敢用这种语气跟我们说话?也不想想当初她做学徒的时候,是谁给她出的束修,又是谁给她一日三餐的送饭!”
“母亲,咱先别跟她置气。”她儿子连忙劝道,声音压得低了些,“听说沈家优待绣娘,给她的工钱想必是最高的,先让她安心做完这批绣品再说。”
“安心?”老婆子冷哼一声,眼神里藏着算计,“她想给她妹子攒嫁妆?门儿都没有!”
母子俩一前一后走进徐青玉的房间。
徐青玉的屋子不大,当初周贤给她租这庭院时,也没料到后续会有这么多事——
虽说周贤出手阔绰,租了个带三间房的院子,但眼下住了这么多人,徐青玉只能用隔板隔开空间,还把最大的一间屋腾出来当绣娘的绣架房,自己则和秋意挤在最小的房间里。
“哟,婶子怎么又来了?”徐青玉正坐在桌边核对绣线颜色,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正是那幅要献给皇帝的寿礼——
正面是大陈朝的舆图,背面是凯旋图,光用到的针线颜色就有好几十种。
她得先确定好每一块的配色,再让绣娘们动工,此刻瞧见孙绣娘的婆母进来,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连忙吩咐秋意:“秋意,给婶子上茶。”
“婶子身子可好些了?”徐青玉开口第一句,就精准戳中婆子的痛处。
那婆子一想起那日在院里的窘态,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还得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勉强扯出笑:“多谢徐小娘子挂心,我好多了。那日许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年纪大了脾胃弱,让徐小娘子见笑了。”
“嗨,人有三急嘛。”徐青玉笑着摆手,语气说得轻巧,“婶子别往心里去,我已经吩咐底下人,不准任何人提这事了。”
可这话听在婆子耳里,却格外扎心——
明明自她进屋,徐青玉都已经提了两三回了!
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今日来可是弃明投暗的,连忙顺着徐青玉的话头表起了忠心:“是是是,徐小娘子做事就是厚道!我家那媳妇如今在您手底下做事,您对她百般关照不说,还对我嘘寒问暖,真是叫人感动。”
徐青玉含笑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东西不会无缘无故上门,十有八九是在罗记绸缎庄碰了灰,转头想投奔她。
第324章 墙头草(五)
果然,没说两句,那婆子就话锋一转:“其实我今日来是有要事找徐小娘子。”她说着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屋里只有徐青玉和秋意,又把视线落在秋意身上,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婶子放心,这是我表妹秋意,都是自己人。”徐青玉笑着开口,“有话不妨直说。”
“唉,那我就直说了。”老婆子应了一声,上半身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营造的紧张,“徐小娘子是我家的恩人,我绝不能让恩人被人莫名其妙害死!”
“婶子何出此言?”徐青玉脸色微变,立刻抓住婆子的衣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谁人要害我?”
见徐青玉果然“上钩”,那婆子却故意吞吞吐吐起来:“这……我说了,你可别怨我啊?我是为了你好,才跟你掏心窝子。”
“婶子为我着想,我怎么会怨您?”徐青玉语气诚恳。
“其实……我们之前来这儿捣乱,是那罗记掌柜唆使的!”婆子终于松了口,声音压得更低,“他说只要我们待在你这儿,一天延误你们一日的工期,就给我们五百个铜钱。今年地里收成不好,我儿子之前待的酒楼关了门,当时实在没办法才松口让绣娘出来做事。我们来青州找她,还没入城就被那姓罗的盯上了,他说秀英在城里挣了大钱,以后不会跟我们回去,我儿子急了,就跟着他来了。”
她顿了顿,脸上挤出羞愧的神色,继续说道:“那罗掌柜给我们出了盘缠,还让我们住客栈,最后给了我们地址让我们盯着你这边。”
“我们也是误会了秀英,以为她不肯回去是被城里繁华迷了眼,加上贪那几个钱,就答应了。可这几天看你对绣娘、对我都好,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又四处打听,觉得那姓罗的不是好人,一想明白就赶紧来给你通风报信。只是我一个乡下老太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那老虔婆一口气说完,早就口干舌燥,抓起桌上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却见徐青玉只是双眸幽幽地看着她,毫无动静,不由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怎么了,徐小娘子?”
她心里犯嘀咕:按说徐青玉听到有人要害她,该恼羞成怒立刻要去找罗掌柜对峙才对。
对峙完就该感激她,她也好顺理成章提出留在尺素楼——
她可是打听清楚了,尺素楼生意蒸蒸日上,比罗记绸缎庄好太多了!
可徐青玉只是淡淡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疏离:“婶子,看在孙绣娘的面子上,我提醒你一句,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以后别再说了。”
“唉?”老婆子愣了一下,随即惊道,“你不信我?”
“婶子初来乍到,可能不清楚情况。”徐青玉语气平静,“我东家和罗记掌柜交情不错,就算之前出了‘天青晓’和‘天晓色’的事,也是因为董裕安在中间捣鬼,误会早就解释清楚了,罗掌柜怎么会害我?”
“丫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那婆子见徐青玉不买账,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我没有挑拨离间,这些都是真的,不信你问我儿子!”
“婶子说笑了。”徐青玉站起身,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我为何要信你们两个外人,不信我自己东家?再者,你说罗掌柜陷害尺素楼,有什么证据?他准备怎么陷害我们?”
“是绣品!”老婆子眼睛一亮,猛地提高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姓罗的一直让我们盯着那幅绣品的进度,还让我们仔细描述绣品的模样和花色,他肯定是想像上次‘天晓色’那样抄袭你们!”
“这个就不劳婶子多虑了。”徐青玉语气依旧冷淡,“我既然能做这双面绣,自然防着有人抄袭,婶子不必在这儿挑拨离间,我是不会信你的。”
说罢,她转身朝门口走,直接下了逐客令:“秋意,送客。”
那老婆子一下就急眼了,快走两步拦在徐青玉面前,语气急切:“徐小娘子,我真没有胡说!你这女娃怎么不相信人呢?我真是罗掌柜派来的,他让我监视你们,一有风吹草动就给他通风报信!”
“你这婆子!”徐青玉显然动了怒,高声朝外面喊,“孙绣娘!”
这庭院本就不大,徐青玉一喊,绣娘们纷纷从绣房里探出头来看。孙绣娘一听徐青玉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出门看到婆母的脸色,就知道肯定是婆母又惹徐姑娘生气了。
果然,徐青玉阴沉着脸,指着那婆子对孙绣娘说:“我待你不薄吧?你这婆母和夫婿,上来就挑拨我东家和罗记绸缎庄的关系,还说他们是受罗记掌柜指使,故意来这儿搞破坏,真是笑死人了!”
孙绣娘赶紧上前,想扯自己婆母离开,可那老婆子也来了气,一把甩开她的手,对着徐青玉喊:“你这女娃,好赖话都听不出,好坏人都分不清!我都跟你说清楚了,就是那姓罗的老东西,想借贺礼的事害你!”
见绣娘们都围了过来,老婆子索性豁出去了,扯着喉咙喊得更大声:“就是那姓罗的,让我打听你们做的是什么贺礼,连花纹样式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说着从腰间摸出一张纸,抖落开来,“你们看!这就是我画的绣品花纹!”
众人凑上前一看,才发现纸上画的是绣品的一角花纹——可惜绣品还没完工,后续图案根本没露面,纸上只有一幅残缺的图案。
“双面绣的绣娘难得一寻,罗掌柜就算偷了花纹也找不到似孙绣娘这样能干的绣娘,又能如何?”徐青玉冷笑着反问,眼神却是扫过在场的绣娘们,“倒是你,在这节骨眼上挑拨离间,到底安的什么心?”
那老婆子觉得自己冤枉,绞尽脑汁夸大其词道:“他肯定是想毁了这幅绣品!说不定今天让我偷偷摸摸描摹花纹,明天就会让我来烧绣品!”
这话一出,绣娘们顿时面露痛恨之色——
她们天天熬夜赶工,可容不得人破坏寿礼!
徐青玉见众人情绪已经酝酿到位,才转向老婆子,语气带着点逼问:“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第325章 混乱(一)
老婆子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秋意立刻在旁边帮腔:“你敢跟我们去找罗掌柜当面对质吗?”
老婆子刚露出犹豫的神色,秋意又激了她一句:“怎么?不敢了?我看你分明就是胡说!”
她那儿子本就憋着气——
之前他做账房的酒楼关门了,小地方找不到合适的职位,一时就闲了下来。
原以为这次通风报信能在尺素楼或沈家布庄谋个差事,哪曾想徐青玉根本不买账。
此刻被秋意一激顿时急眼了,跳着脚喊:“有什么不敢的!他姓罗的做得出来,我就敢指认!”
“好!”徐青玉拍了拍手,语气果决,“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那就去罗记布庄,当面辩个清楚!”
她转头对刘绣娘吩咐:“绣娘,这事跟你们无关,你们关好门窗,在家安心赶工,若有陌生人来,一律不许开门。”
又看向小刀——
他刚从外面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徐青玉便道:“小刀,你跑得快,去尺素楼把伙计们都叫上。既然有人说罗掌柜要害我们,咱们就当面去问问清楚!”
小刀动作快得像只精瘦的小耗子,腰里别着把硕大的长剑,拔腿就往外跑。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尺素楼搬救兵,远远就看见曲善坐在前台翻账册,正过着“二掌事”的瘾。
“曲小哥!快走!!”小刀隔着老远就喊,“你义父出事了”
一听到“义父出事”,曲善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人瞬间弹了起来,抓着小刀的肩膀猛摇:“我爹怎么了?!”
小刀推开他的手,语速飞快:“是徐姑娘让你把尺素楼所有人都叫上,特别是能说会道的女工们,全吆喝着去甜水巷那边会合!”
曲善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说的是……徐青玉?”
“不然你还有几个义父?”
可自从当上“实习二掌事”,曲善整个人气顺了、脾气好了,心胸也开阔了,闻言竟含笑着点头:“走!我这就叫人给我义父撑场子去!”
小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没救了。
果然徐青玉说的对,权势的滋味真迷人,能把人迷得“公母不分”,还上赶着叫人家“义父”。
另一边,徐青玉带着秋意,还有那对母子往甜水巷走。
路过沈家绸缎庄门口时,她干脆停了脚步想找沈维桢——
却没在店里见到他。
好在绸缎庄的蔡掌事还在,徐青玉问起沈维桢的情况,蔡掌事叹了口气:“自从上回下雪天以后,我们公子就一病不起,这些天一直在家里养病。”
徐青玉心里暗忖:前几天她去沈家宅外,故意吹了首难听得要命的曲子,都没把沈维桢气醒,看来是真病得严重。
“既如此,蔡掌事跟我走一趟吧。”徐青玉开口,语气不容抗拒,“我们两家的绣品出了点差错,需要沈家这边出个人做见证。”
一听和寿礼有关,蔡掌事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点了个看着机灵的伙计跟在身边,随后跟着徐青玉往甜水巷走。
路上他想打听寿礼的具体细节,可徐青玉却不紧不慢地摆手:“不慌,还有人没到齐。”
蔡掌事愣了一下——
他知道公主殿下钦点沈家和尺素楼联合推出绣品作为陛下贺礼,如今两家人都到了,徐青玉怎么说还有人?
他瞥了眼徐青玉的神色,瞬间明白过来:是等尺素楼的东家周贤。
徐青玉虽说现在是尺素楼的大掌事,可年纪轻、资历浅,真要是寿礼出了岔子,还得周贤亲自出面撑场面。
可没走多远,到了云记绸缎庄门口时,徐青玉却突然停下脚步,朝着店里喊:“廖掌柜!”
半晌没人应答,她又提高声音喊了句:“廖叔!”
片刻后,罗记绸缎庄二楼的窗户被人从里面推开,廖桂山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他上了年纪,却没个正形的巴在栏杆外,朝着楼下的徐青玉亲热地喊:“大侄女!叫叔啥事啊?”
“叔,今儿个有场热闹,您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徐青玉仰头笑着。
廖桂山一听说有热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往下跑,临凑到徐青玉耳边低声问:“是啥热闹?比上次咱们去京都当山贼抢朝廷岁贡还刺激?”
“那可不。”徐青玉笑着点头。
一听这话,廖掌柜顿时不困了,顺便拉着儿子往外走,一边跑还一边嘱咐儿子:“快快快!机会来了!未来儿媳妇有事,咱们未来婆家可不能不管!”
他儿子廖春成满脸无奈:“爹,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什么没一撇?”廖掌柜不乐意了,“你不是说徐青玉这丫头不讨厌你吗?你们俩门当户对、年纪相仿,志趣还相投,这就是上天赐的良缘!”
他看儿子的眼神恨铁不成钢,“我要是年轻二十岁,肯定厚着脸皮把她娶回家!那些端庄温柔的小娘子也就能来装点门面,论真材实料,十个内宅妇人都比不上一个徐青玉!”
他美滋滋往下走,“待会儿看徐青玉的眼色,你们俩好好配合,她才能对你芳心暗许!你说——将来你和徐青玉成了亲,我这大孙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廖春成十分无奈的跟上父亲的步伐。
没一会儿,周贤也快步出现在街道尽头——
徐青玉闻到他身上还带着股廉价的脂粉香,心里对这位中年东家有些看不上:家里白氏缠绵病榻,他倒好,在外头吃香喝辣。
可面上,徐青玉丝毫不显,三言两语就把眼下的情况跟周贤说清楚了:“我绝不相信罗记绸缎庄会做这种下作事,现在就带这两人去对质。要是发现他们在中间挑拨离间,我一定把他们送去官府问罪。”
周贤的神情立刻变得夸张起来,拔高声音:“竟有这种事?!”
他扫了眼那对吓得跟鹌鹑似的母子,语气一冷,“我绝不容许有人在外头污我罗老哥的名声!走!现在就去把罗老哥叫出来,当面问清楚!”
那对母子哪见过这阵仗?
他们原本以为最多就是徐青玉带个丫头过来问两句,哪想到这支队伍越聚越大,最后竟成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第326章 混乱(二)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好奇地打量他们,孙绣娘的夫婿顿时有了退缩之意,暗中扯了扯母亲的衣袖:“母亲,咱们不是说好了不掺和这事吗?怎么看这架势,越闹越大了?”
“如今骑虎难下,去不去已经由不得咱们了。”老婆子咬着牙,眉心直跳。
她看向走在最前头的徐青玉——
那小娘子穿得简单,一身素色布裙,头发随意挽着,身影单薄得像片柳叶,可走在一群男人中间,却让人没法忽视。
不知怎的,老婆子心里突然升起两分惧意,暗自后悔今日嘴快:这神仙打架,万一殃及他们这些凡人怎么办?
“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得上,否则就是两头得罪。”她吐出一口浊气,又劝儿子,“再说,罗记绸缎庄也苟延残喘不了多久,咱们要是能从这事里咬下一口肉,还怕沈家绸缎庄亏待咱们?”
她儿子点点头,也豁出去了:“没错,墙头草最不好当。”
前头,周贤和徐青玉并肩走着,周贤突然压低声音嘱咐:“今日这事,万万不能动手,更不能见血。”
“东家放心,我心里有数。”徐青玉笑着应下。
可周贤心里却没底——
虽说徐青玉跟他说过这母子俩的事,也打算利用这两人给罗记绸缎庄一个漂亮的回击,可真见这么大的阵仗,他还是担心。
“还有,这事千万不能闹到官府。”周贤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忌惮,“这青州官府是知州大人说了算,他如今看咱们不顺眼,咱们撞上去就是自寻死路?”
“二叔,我知道了。”徐青玉连忙点头。
自己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这些山寨品牌的闲事。到了罗记绸缎庄门口,徐青玉这才发现罗记绸缎庄门可罗雀,店内冷冷清清,连个客人都没有。
周贤见状,往前一步跨出人群,朗声道:“罗老兄,别来无恙?”
刚好那姓罗的掌柜也在店里。
他老远就瞧见一群人浩浩荡荡朝自己铺子走来,又瞥见人群里缩头缩脑、眼神躲闪的那对母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迎出来应付。
“周掌柜,你带这么多人来,是何用意啊?”罗掌柜脸上堆着假笑,目光却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周贤拱手回礼,开门见山问道:“罗掌柜可认识这对母子?”
话落,身后两人便将那对母子颤颤巍巍地推到跟前。
母子俩一和罗掌柜的目光相接就像被沸水烫了一身似的,迅速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罗掌柜一脸不解,摊手道:“周兄这是何意?我与这两位素不相识。”
周贤当下提高声音,让周遭看热闹的人都听得清楚:“诸位,这两人是我店内绣娘的婆母和夫婿。前几天,他们日日来我绣房捣乱;今日不知怎的良心发现,说二人是受罗掌柜指使来打听我家生意的底细。他们甚至还说,上次‘天青晓’的事情后,罗掌柜对我尺素楼怀恨在心,一直伺机报复!”
果然,周贤一开口,便被罗掌柜抓住了话里的破绽。
罗掌柜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唉,周老弟,我倒想问问——你不是说你们尺素楼今年不跟着商会走,不给陛下献贺礼吗?你们如今竟有自己的门路,这是攀了哪家的高枝?”
周贤和徐青玉之前就为这事提前商量过——
既然此事牵涉到罗掌柜,那他们抱上沈家大腿的事,定然是纸包不住火。
事到如今,周贤也顾不上藏着掖着,索性直言:“承蒙公主殿下看得上我尺素楼,我尺素楼自然愿意为公主殿下鞍前马后。再说,陛下五十寿辰,本就是天地同贺的大事,能为陛下尽一份力,是我们的荣幸。”
说着,周贤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看向罗掌柜道:“哦?难道罗兄就是因为这事嫉妒我,才派这么两个人来烧毁我的绣品、毁了我尺素楼的差事?”
罗掌柜心里记得清楚——
他只让这对母子时常打探尺素楼的情况,可没让他们真的动手搞破坏。
他本就信不过这母子俩,此刻瞥了那对母子一眼,随后摇头否认:“周掌柜说话要讲证据!你说这二人受我指使去你家搞破坏,可有何证据?”
那老婆子知道该自己上场了,当下胸脯一挺,从人群里站出来,指着罗掌柜骂道:“姓罗的,你少在这卸磨杀驴!我和我儿子进城找我儿媳妇,半道上就遇见了你!你说拿我儿媳妇的下落威胁我们听话,还给了我们不少钱,让我们盯着尺素楼的动静,还让我们伺机搞破坏,最好让他们交不出绣品,让公主殿下问罪于他们!”
“放你娘的屁!”罗掌柜被冤枉偷人的贞洁烈妇模样,指着老婆子怒喝,“你这妇人满口谎言!你说我威胁你、给你钱,有什么证据?”
那老婆子被问得一噎——
她确实没有证据。
回想起来,罗掌柜每次都是单独约他们私下见面,在场连个第三人都没有。
这一下,老婆子彻底愣住,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徐青玉在旁边看得清楚,连忙给老婆子使了个眼色,开口打圆场:“婶子,我早就警告过你,别在这胡搅蛮缠、挑拨离间。罗掌柜看着就是明事理的人,绝不会做这种事。”
这话一出,莫说周贤,就连罗掌柜也是一惊——
这夜叉今儿个怎么帮着自己说话?
凡是反常必有妖!
果然,徐青玉继续说道:“婶子,你说罗掌柜给你了银子,可证据呢?俗话说‘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他给你的钱,你拿去何处了?是买吃的买喝的,还是买了衣裳、金银首饰,又或是存进钱庄?”
一句话忽而点醒了那老婆子。
她连忙推了身边的儿子一把,让他取下腰间的荷包,自己则像只斗胜的公鸡似的,拿着那荷包在人群里晃了一圈,高声道:“大家看清楚了!这钱袋可是他罗记罗掌柜的!要不是他买通我,我怎么可能拿得到这钱袋!”
第327章 混乱(三)
“好你个妇人!”罗掌柜气得脸都红了,“原来是你偷走了我的钱袋子!”
说着他又朝周贤拱了拱手,解释道,“周兄,你莫听这妇人挑唆!我这钱袋子五天前就被小偷摸走了,此事我绸缎庄里的伙计都能为我作证!”
徐青玉在旁边听着,心里暗道这老东西看着老实,没想到竟如此滑不溜秋。
罗掌柜接着说道:“正好,你今日送上门来,我还要把你这偷钱的贼妇送到官府去,让官老爷评评理!”
证据一下变成了罪证,那老婆子彻底急眼了,指着罗掌柜骂道:“放你娘的屁!我这些天都住在城西的客栈里,那客栈的房钱是你付的!客栈掌柜的便可作证!”
可话一出口,老婆子自己也慌了——
她根本没亲眼看见是罗掌柜付的钱。
要是罗掌柜指派个下人来付钱,那客栈掌柜就算来了,也无法指证罗掌柜是幕后主使。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倒也不必如此麻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青玉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领口绣着几簇淡青色的兰草,衬得她本就清丽的脸庞更显素净。
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说话时眼底带着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在来之前,我就已经拿到客栈掌柜的证词了。”徐青玉语气平静,“他说曾亲眼看到你和这对母子在客栈房间里议事。”
“对对对!”那老婆子眼睛一下亮了,连忙附和,“五天前,你确实来客栈找过我们,还让我们想办法记住尺素楼那绣品的花样和图纹!”
不过这话一说完,老婆子忽而嘴唇一紧,猛地看向徐青玉。
她再一抬眸,看向周围如潮水般涌来、满脸探究的人群,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她的直觉没错。
这个叫徐青玉的小娘子,分明从一开始就用激将法让他们一步步把罗掌柜做的事情抖落出来。
可她既来了,便再没有退路——
若是不帮着尺素楼对付罗掌柜,她今日就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她那儿子见罗掌柜翻脸不认人,往前一步指着罗掌柜道:“罗掌柜,你敢做不敢当吗?我敢对天起誓,就是你让我们去对付尺素楼的!如果我这话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罗掌柜,你敢发誓吗?”
古人最信誓言,见那男子说得有板有眼,周遭不少人都面露松动之色——
毕竟之前“天青晓”那桩山寨案还横在中间,罗掌柜对尺素楼抱有仇恨之心,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老婆子见状,立刻充分发挥了乡下妇人的泼辣本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起来:“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是这姓罗的老东西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在还有脸反过来冤枉我们!可恨啊!他拿些碎银子就糊弄了我,逼着我为他办事,如今却翻脸不认人!”
哭到激动处,老婆子猛地爬起来,指着罗掌柜的鼻子质问:“姓罗的,你自己说说!要不是你在中间挑拨离间,我和我儿子难道是吃饱了撑的,去对付我儿媳妇的东家?我们犯得着吗!”
徐青玉心里清楚,自己手里的证据根本没分量——
那所谓的掌柜证言,不过是张空纸。
因为罗掌柜做事谨慎,只派了一个下人去柜台结账,这人滑不溜秋,竟是半点抓不到破绽。
当下,她扯着声音朝罗掌柜喊道:“罗掌柜,你实在是欺人太甚!枉我东家一直把你当亲生兄弟看待,你倒好,捅他一刀还不够,还要再补一刀!整个青州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周贤瞬间接收到徐青玉的眼神,明白她是要快刀斩乱麻,把“偷盗绣品、破坏寿礼”的罪名牢牢栽到罗掌柜头上。
他立刻配合着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指着罗掌柜道:“万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狼子野心的人!你抄我尺素楼的‘天青晓’也就罢了,如今竟敢想毁坏我家献给陛下的寿礼!实在是其心可诛!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话说到这份上,围观群众哪里还会在意徐青玉方才那没分量的证据。
人群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声音:“这罗记绸缎庄干偷鸡摸狗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咱青州城可容不下这样的店铺!”
徐青玉听着这声音陌生,扭头去看,却没看清说话人的样貌。
紧接着,又一道声音响起:“依我看,索性不如砸了这绸缎庄,给尺素楼出口恶气!”
徐青玉心里“咯噔”狂跳!
这些声音……她不认得!
徐青玉的目光猛地在人群里搜寻——
那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对方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立刻转身就逃。
徐青玉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对母子却已经响应号召。
他们想着方才为尺素楼冲锋陷阵,将来论功行赏才有一席之地,更何况有人打头阵,他们立刻跳出来喊道:“没错!咱现在就把这罗记绸缎庄给砸了!”
“等等——”徐青玉话一出口便被淹没。几个人应声而动,其中一人更是直接将她一把推搡开,冲在了最前面。
徐青玉往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廖春成。
廖春成连忙扶住她,“没受伤吧?”
“没有——”
不过片刻情势就彻底扭转——
就连一旁的廖桂山都激动起来跟着人群就要往罗记里冲。
徐青玉一把拽住他,又转头对身边蠢蠢欲动的尺素楼伙计们厉声道:“都看好了!咱们尺素楼的人,一个也不能踏进罗记绸缎庄半步!”
曲善一脸不解,上前问道:“徐掌事!这可是天大的机会,为何不趁机收拾了这罗记?”
徐青玉没工夫解释,只对身边的小刀吩咐:“快去!把刚才怂恿大家砸铺子的人揪出来!”
小刀身形灵活,立刻钻出人堆,朝着先前起哄那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周贤也察觉不对,再度重复徐青玉的话:“尺素楼的人站远些!谁都不许踏入罗记绸缎庄半步!”
第328章 混乱(四)
可门口看热闹的人本就多,如今有那老婆子在前头带路,一有人跟着吆喝,瞬间看热闹的老百姓就乌泱泱地冲进了罗记绸缎庄。
这群人跟蝗虫似的,先动手打砸,接着又趁乱偷抢,店里噼里啪啦的碎裂声、罗掌柜的呼喊声混在一起:“去!快去给我报官!这还有没有王法了?我要让何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徐青玉始终站在门口,尺素楼的人也没一个踏进店内半步。
她看着人群进进出出,有人扛着罗记的布料往外走,不过片刻,曾经光鲜的罗记绸缎庄就变成了一片狼藉
变故来得始料未及,廖桂山还在一旁拍手大笑,只当这一切都是徐青玉的谋划:“丫头,你这一招釜底抽薪实在是妙!以后这罗记绸缎庄,怕是再也威风不起来了!”
徐青玉却摇了摇头,脸色却皮笑肉不笑:“这罗记绸缎庄的掌柜……真是有意思。”
廖桂山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周贤那凝重的表情,突然如锯嘴葫芦。
罗掌柜派去报官的人还没回来,罗掌柜却指使几个伙计将周贤等人团团围住。
其中一个伙计对着周贤说道:“周掌柜,今日这事因你而起,还劳烦你留下来,跟着我们家掌柜去官府说说是非!”
周贤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徐青玉——
难怪刚才她说这姓罗的“有意思”,原来后招在这里等着!
一旁的廖桂山和廖春成也瞬间反应过来,想起前段时间的流言:青州知府何大人早就看尺素楼不顺眼。
若是今日真上了公堂,那岂不是撞在枪口上?
到时候白的也能被判成黑的!
想明白这层,众人面露担忧,徐青玉却反过来安慰他们,笑着说道:“此事与你们廖家无关,廖叔,你们先撤吧。”
廖春成立刻道:“不行!我陪着周掌柜!”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看向徐青玉,显然是想留下来帮忙。
廖桂山却一把拽住儿子往外走,嘴里说道:“此事与我们廖家有何关系?不过是来看热闹罢了!周老弟、罗老弟,你们二位好好处理今日的事,可千万别伤了和气!”
廖春成不服气,挣扎着说道:“父亲!您不是说让我平日多关照徐姑娘吗?现在正是她落难的时候,我岂能一走了之?”
“你这小子!”廖桂山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你在这儿跟着上堂能做什么?你是能当人证,还是能帮着辩白?”
“可咱们也不能见死不救!”
“慌什么?”廖桂山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如今尺素楼的人都被罗记的人围着,分身乏术,但咱们可以去通风报信啊!”
这话一下点醒了廖春成,他立刻想起那日风雪中见过的年轻男子——傅闻山!
他立刻对廖桂山说道:“父亲!我去找傅公子!他一定有办法!”
罗记绸缎庄的人早已跑出去呼叫巡逻官兵,没过多久,一队官兵便匆匆赶到。
徐青玉遥遥与罗掌柜对视,见对方眼中满是从容,心里瞬间明白——
自己今日是阴沟里翻了船。
对方预判了她的预判——
高。
实在是高。
她原本是想借着那对母子把事情闹大,让罗记绸缎庄颜面扫地,却没料到罗掌柜反将一军,直接把事捅到了知州面前。
好在青州城的捕快们大多是熟人,对他们几人还算客气。
徐青玉立刻对身边沈记绸缎庄的蔡管事说道:“此事可能还要麻烦沈公子在中间周旋。”
蔡管事拱手应道:“姑娘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去请沈公子了。”
“还不够。”徐青玉眉头紧锁——
这事闹到府衙,就不再是辨是非,而是比谁能压过谁一头。
她眼睛微微一眯,心里盘算起是否要请傅闻山出马,可转念又想:一则强龙不压地头蛇,傅闻山是京官,未必能让地方知州屈服;二则她不确定傅闻山是否愿意为了她去招惹是非。
几方人马各有动作。
沈记绸缎庄的小厮几乎跑断了腿,才赶到沈府通风报信。
此时的沈维桢正因连日大病更显清瘦——
原本清俊的脸如今双颊凹陷,颧骨隐约可见,连眼底都蒙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听闻下人的汇报,只让碧荷取来厚氅,将碗里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便起身命人套马车。
这些天沈维桢大病未愈,一直谢绝见客。
沈老夫人听闻他要出门,冒着风雪亲自赶来阻拦。
沈维桢轻轻捏着母亲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母亲,安平公主殿下要献给陛下的寿礼出了差错,我得亲自去一趟。”
一听说事关公主,沈老夫人便不再阻拦,只转头对碧荷厉声道:“好好照顾公子!若我儿有个闪失,我必将你乱棍打死!”
碧荷脸色一白,伺候得愈发小心。
等沈维桢上了马车,碧荷连忙递上暖手炉,又细心替他拢了拢围脖。
车帘晃动间,沈维桢忽然低声咳了两声,碧荷余光瞥见他帕子里染出的殷红血迹,吓得脸色大变,却听见沈维桢淡然的声音:“不必惊慌。”
话虽如此,碧荷哪能不怕?
她知道沈维桢若出事,自己这贴身丫鬟定然难逃一死,更何况她自幼服侍沈维桢,早有超越主仆的情意。
沈维桢不动声色地将带血的帕子藏进袖中,轻声道:“放心,我已提前做好安排,不会让你们为我殉葬。”
碧荷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她知道沈维桢自幼体弱,从前也大病过几次,每次都来势汹汹,却总能逢凶化吉。
可今年却不一样。
有道士给公子算过一卦。
公子乃是早亡之相。此劫难或许就在这一两年内。
整个沈家,从老夫人到奴仆,都活得胆战心惊,生怕道士一语成谶。
“公子,奴婢从来没跟您说过……”碧荷声音颤抖,“若是您当真有一天遭遇不测,奴婢愿意去阴曹地府接着伺候您。”
沈维桢闻言微微一怔,随后淡然一笑:“活着的时候伺候我还不够,还要跟到阴曹地府?我可受不了你这丫头叽叽喳喳。”
主仆俩刻意避开生死的话题,车厢里一时只剩风雪打在车盖上的簌簌声。
第329章 上堂(一)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碧荷这才恍然——
原来自家公子是要找安平公主求情。
她心里清楚,自从去年沈维桢卸了贸易总管的职,如今就只剩个商贾身份,青州官场对他的尊敬不过看在安平公主的面子。
有人背后骂公子是“公主养的狗”,可碧荷却觉得这世上谁不是借旁人的权势生存?
只是她忽然心头一跳:公子向来不愿轻易求到公主门前,如今却为了徐姑娘破例,想来是早就对徐姑娘动了心思。
沈维桢递了拜帖,经门房通传后才得以觐见。
他将今日罗记与尺素楼的纠葛一一说给安平公主听——
这事看着麻烦,实则只需公主一句话便能解决。
以往沈维桢的请求,安平公主向来不会拒绝,可这一次牵扯到徐青玉她却显得格外谨慎。
此时的安平公主,正穿着一身褪红色长裙,坐在烧得暖洋洋的阁楼里。
冬日的寒气被隔绝在外,她眉梢轻挑,语气云淡风轻:“是上一次抄袭‘天晓色’的那个罗家?”
沈维桢点头:“正因尺素楼的春苗计划在书院间口碑极好,罗记推出‘天青晓’山寨品后,惹得书生们震怒,还为此写了打油诗嘲讽。罗记生意一落千丈,想必罗掌柜也是因此怀恨在心才伺机报复,但他们着实不该把手伸到寿礼之上。”
安平公主神色微微动容,忽然想起徐青玉那日说的“不遭人妒是庸才”,忍不住莞尔:“那这事怎么又闹到官府去了?”
“罗记做假货本就激起民愤,今日有宵小趁机作乱,把罗记砸了个干净。罗掌柜咽不下这口气,便把事捅到了公堂之上。”沈维桢直言,“我担心知州大人判决不利尺素楼。”
他随即把青州绸缎商会的流言告知公主——
尺素楼因选择与沈家合作、不参与商会贺礼,已然得罪知州大人。
安平公主听完,却忽然笑了,那双神莹内敛的眼睛缓缓看向沈维桢,又想起上一次徐青玉抢捞火盆里的绣品时沈维桢脸上难掩的急色,眼底笑意更深:“你似乎……很关注那丫头?”
沈维桢面色一滞,连忙拱手道:“这幅绣品是沈记与尺素楼的共同心血,既是献给陛下的寿礼,更关乎公主殿下的颜面,我自当关注。”
沈维桢油盐不进,安平公主并未生气,反而慈爱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为徐青玉出头?”
“我只希望公主殿下能让知州大人秉公处理。”
安平公主慢吞吞地坐下,仰头看向眼前清瘦高大的青年。
入了冬,他的脸色比从前更显苍白,让她不禁想起道士和医士们的话,还有沈老夫人私下垂泪的模样,嘴角渐渐沉了下来。
安平公主生母早亡,在周朝后宫的八年,若不是沈老夫人暗中照拂,她不知死了多少回。
如今沈老夫人的长子沈维桢却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我可以帮你这一次。”安平公主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鲜红的蔻丹格外醒目,“但你我之前的赌约作废。明日起,你不得忤逆你母亲的心意,她让你娶哪家的姑娘,你就得娶。”她眉宇间染上一丝郁色,语重心长,“执安,莫要叫你母亲失望。”
窗外风雪渐起,迷了沈维桢的眼睛。
他仿佛又回到了追着徐青玉出门的那一日。
他努力的追上去。
最终却只有自家门廊上悬着的油纸黄灯。
安平公主让人取来笔墨,写下一封手信:“你若是同意,就拿着本宫的手信,尽快去救人吧。”
沈维桢伸手接过。
转身而去。
那人离开后,安平公主才往榻上一坐,捏着眉心低语,“何文厚根本不敢动本宫的人,执安……这是关心则乱啊——”
徐青玉、周贤一行人被官差“请”去府衙受审时,那对母子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做儿子的怨怼地瞪着母亲:“娘,都怪你!如今咱们也得上堂打官司了!”
他又偷瞄了一眼走在前头的徐青玉和罗掌柜,小声嘀咕,“这神仙打架,可千万别殃及我们这些小池鱼!”
他母亲也抖得厉害,却硬撑着嘴硬:“怕什么?咱们是证人,实话实说就是了!”
一行人乌泱泱上了公堂,周贤想着徐青玉是女娃,上公堂多有不便,便悄声在她耳边嘱咐:“待会儿你别说话,一切有我。”
徐青玉却让他放心:“二叔,就算何大人要枪打出头鸟,咱们如今也算公主殿下的人,打狗还看主人,他就算心里不快,顶多训斥几句、让我们赔些钱,绝不敢对我们用刑。”
周贤叹气,又狠狠瞪了罗掌柜一眼。
若今日判他给罗记赔钱,那他周贤无论如何都要闹上一场!
两人刚说完,公堂外的老百姓就被拦在了门外。
徐青玉很快见到了青州知州何文厚。
这位何大人四十出头,生得清瘦,目光却矍铄锐利,全程不苟言笑,仪容威严。
众人按规矩行礼后,何大人正要询问案情,周贤跪在堂下拱手想开口,却被一声惊堂木打断。
何大人的视线先落在罗掌柜脸上:“苦主先说。”
徐青玉和周贤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
第一回合已经输了。
看来今日这案子难善了。
就算何大人不敢动公主的人,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难受。
徐青玉人微言轻,在这种场合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只能沉默地跪在一侧,心里憋着一团火。
罗掌柜倒是会来事,先给何大人结结实实地磕了几个响头,才带着哭腔喊冤:“何大人,小的冤枉啊!今日小的好端端在店里做生意,周贤突然带着这对母子来闹,还拿我前几天丢失的钱袋当证据,说我指使他们偷尺素楼给陛下的贺礼!小的真是有苦难言啊!”
他顿了顿,又道:“尺素楼要给陛下献贺礼,小的也在费心做贺礼,还走了商会的路子,何必去偷他家的?他们就能保证自家贺礼一定比我的好?我犯得着吗!”
徐青玉一听他提“贺礼”,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头去看何大人的脸色。
可何大人全程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让人把那对母子带上堂。
第330章 上堂(二)
老婆子哪见过这种场面,一上堂就手脚发软,“扑通”跪在地上,先前备好的话全乱了套,只结结巴巴地说:“回、回大人,确实是罗掌柜付银子,让我们监视尺素楼做寿礼的进度,还让我们画下花纹给他……我和儿子这些天的吃穿住行,全是他负责,客栈的钱也是他付的,客栈老板能作证!”
涉及证人,何大人立刻派人去请客栈掌柜。
而此时的公堂之外,一辆马车慢悠悠停在官衙门口,一支盲杖率先探了出来,紧接着是傅闻山的衣角——
那是一身月白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清隽。
傅闻山并未下车,只是远远观望。
提前来打探消息的崔韧,一看见马车就急忙上前复命:“公子,官司才刚开头,何大人已经派人去请证人了。徐姑娘这场官司,未必会输。”
傅闻山本是听闻徐青玉上了公堂,就急着赶来,可路上又想通了——
以徐青玉“狡兔三窟”的性子,就算上了公堂,也未必会吃亏。
更何况来求他帮忙的是廖春成,而非徐青玉本人,或许这事本就在她的盘算里。
“再等等。”傅闻山把盲杖缩回去,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杖顶的玉石——
这盲杖本是温润乌木,后来被他换成了玉石。
尺素楼在为公主赶制寿礼,何大人不可能不知情;能在知州位置上坐这么久,何大人也绝不会胆大包天到打公主的脸,徐青玉这场官司,定然有惊无险。
车帘翻飞间,傅闻山没注意到,沈维桢的亲信已经悄然钻入了人群。
不多时,客栈掌柜被带到公堂。
他显然早就摸清了情形,一上堂就如实回话:“回大人,小民五天前确实见过罗掌柜上了二楼,但没看清去了哪个房间。这对母子的房费,也确实是一位姓罗的男子所出,可那人不是罗掌柜。”
何大人追问:“可是罗掌柜的亲属?”
掌柜摇头:“小民不认识,那人只付了一天房费,还差七天没结呢!”
“你既不认识他,为何允许赊账?”
掌柜笑着解释:“那小哥看着年轻,却一身富贵气,腰间还配着玉珏。小民开门做生意,分得清谁是真富贵、谁是打肿脸充胖子。前两日我察觉不对劲,去催账时,这母子俩早就跑了!”
徐青玉面色凝重。
从这对母子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掉进了罗掌事的圈套里。
掌柜的说辞天衣无缝,何大人让他退下后,又看向那对母子:“你们还有其他证据证明是罗掌柜指使吗?”
老婆子急忙掏出先前的钱袋:“何大人!小人对天起誓,这钱袋就是罗掌柜给我的!他让我们去徐青玉那边拖延他们工期,一天给五百个铜板的工钱!”
“胡说八道!”罗掌柜突然跳出来,拱手道,“何大人,这钱袋是小的五天前丢失的!绸缎庄的伙计都能作证!定是这对母子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东西还倒打一耙!他们在中间挑拨离间,其心可诛,还请大人严查!”
徐青玉眼皮猛地一跳,心里瞬间清明——
这一招太妙了!
她原以为罗掌柜是想借何大人之手报复尺素楼,却没料到对方竟点到为止,反而把矛头对准了这对母子!
是啊,尺素楼给公主办事,动不得;何大人明白这个理,罗掌柜也明白。
那么,这对母子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把所有罪过推到他们身上,既不得罪公主,又能敲山震虎。
徐青玉心中骇然,忽然觉得自己那点伎俩根本不够看。
从前在周家对付严氏、田氏时,她就常觉得力不从心;到了青州后顺风顺水,竟渐渐自满起来,没成想今日阴沟里翻船。
果然,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吴氏,除了这钱袋子和客栈掌柜的证词,你可还有其他旁证?”
话刚落,吴氏便带着儿子瘫坐在地,哭嚎起来:“大人!天地良心啊!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啊!”
“啪!”何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震得堂内静了一瞬,他厉声制止吴氏的哭闹:“如此说来,你便没有其他证据了?既然拿不出实据,又为何要攀咬罗记掌柜?”
“大人明鉴!确实是这姓罗的给了我钱,让我监视这尺素楼啊!”吴氏仍在辩解。
“还敢胡言乱语!”何大人再度拍下惊堂木,目光如鹰隼般飞速扫过堂下的徐青玉——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缎面绣暗纹的褙子,鬓边簪着支素银簪,那张脸此刻绷得发白——
又掠过身旁的周贤,最后沉喝:“来人!将这母子二人拖下去,各打三十大板!看他们肯不肯吐实情!”
“是!”左右衙役齐声应和,立刻上前架起吴氏母子拖至堂中。
手臂粗细的木棍扬起,带着赫赫风声落下,一板一板砸在皮肉上,闷响伴着吴氏母子的惨叫瞬间填满公堂。
吴氏起初还扯着嗓子喊冤,可随着板子落下的次数增多,她的声音渐渐孱弱,最后竟只剩微弱的呻吟。
徐青玉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抬眼,却正好对上知州大人那双阴鸷的眼睛。
四目相接的刹那,她像被烫到般飞速垂下视线,双肩瑟缩得更紧,刻意摆出一副乖巧又惊恐的模样,可心底的戾气却在不住翻腾——
自拿到尺素楼的卖身契后,她事事顺遂,难免生出几分得意,竟忘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她不过是尺素楼一个小小的掌事,在权贵面前,就如同蝼蚁碰上大象,毫无反抗之力。
徐青玉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视线落在自己绣着缠枝莲的缎面花鞋上,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耳朵却将那板子声听得愈发清晰——
她要牢牢记住这一刻的屈辱。
不多时,吴氏母子便被打得没了力气。
衙役拖着两人的手臂,像拖死狗似的将他们扔回堂中。
徐青玉用余光一瞥,地上那蜿蜒的血水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本以为这就该结束了——
何大人出了气,也敲打了尺素楼,此事该告一段落。
可没承想,何大人竟冷笑一声,继续追问:“说!你们为何要陷害罗记绸缎庄?今日若不说个子丑寅卯,这案子便不算完!本官有的是刑具,不信撬不开你们的嘴!”
第331章 上堂(三)
吴氏早已没了先前的跋扈,此刻躺在地上,满身是血,头发混着汗水和泪水黏在脸上。
她强撑着用双臂撑起上半身,目光悲戚地看向徐青玉,像是在渴望她能站出来说句话。
徐青玉心里翻江倒海,却移开视线。
吴氏其实早察觉徐青玉对他们别有居心,甚至是她撺掇着自己斗罗记掌柜,可没有证据;
就像她没证据扳不倒罗掌柜一样,如今她也没证据扳倒尺素楼。
吴氏还算清醒,若非这份清醒,早年也不会同意儿媳孙绣娘去学双面绣。
今日这三十大板,彻底打醒了她。
她咬着牙,任凭血水在口中蔓延,哑着嗓子道:“大人……我都招……我全招……是小人听说儿媳被沈家重金聘用,怕她翅膀硬了以后不听使唤,就想着毁坏她的绣品,让东家把她赶回老家……”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眼底一片死寂,泪水还在不住从眼角滑落:“可我的盘算险些被尺素楼的掌事发现,我怕她找我麻烦,又恰巧得知尺素楼和罗记的恩怨,便索性把一切罪过都推到罗记掌柜身上……”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徐青玉只觉得心口像压了块巨石,闷得喘不上气——
她咬紧微微颤抖的牙关,咬破了舌尖,将血水咽进肚子里,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
何大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却是对着罗记掌柜:“罗掌柜,听说你的绸缎庄被砸了?一共损失多少银钱?”
罗掌柜立刻露出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何大人断案英明!您真是青天大老爷啊!”先拍了通马屁,才慢吞吞地说:“大人,小民店里放的都是贵重布料,方才被那群人砸了个精光,初步估算,损失起码在八百两银钱以上。”
“啪!”何大人又拍了下惊堂木,看向吴氏:“八百两银子,你家能凑多少?”
这分明是要将这笔债务全算在吴氏头上!
吴氏急得挣扎着想要起身,大呼:“大人!罗记的东西不是小人搬走的!我也没撺掇人去打砸抢烧啊!这八百两怎么能落到民妇头上!”
“大胆刁民!还敢顶嘴!”何大人厉声道,“看来方才的板子还是没让你老实!”
一想起刚才的酷刑,吴氏吓得脸色惨白,再不敢多嘴。
堂外旁听的百姓或许不知内情,可堂内之人都清楚何大人这是在屈打成招,专挑软柿子捏——
毕竟场上也就吴氏母子好欺负。
何大人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罗记若不是你起了歹心,怎会有这场祸事?虽不是你直接造成的结果,却是你先起的因!难道本官要让你这恶妇逃脱罪责,反倒让罗掌柜受不白之冤?若天下人都像你这般,还有何公道可言!”
罗掌柜立刻又露了笑,拱手道:“何大人英明!还好有您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坐镇咱们青州城,否则小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徐青玉听得一阵恶心,脚下刚想动,手腕却突然被周贤死死拽住。
周贤脸色阴沉,眼中满是警告,手上的力气极大,让她根本挣脱不开,不过片刻手腕上便泛起青肿。
叔侄俩正暗中较劲,堂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重响——
惊堂木再次落下。
何大人的声音带着威严:“吴氏!你因对儿媳心生嫉妒,挑拨离间,致使罗记掌柜损失八百两银钱,且无力偿还,判你入狱十年!”
判决一出,叔侄俩手上顿时泄力。
两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依旧跪在原地。
吴氏却在这时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大人!此事全是我一人所为!我儿子是个孝顺孩子,不敢违抗我的命令!求您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判我一个人服刑!”
何大人的目光转向堂中跪着的吴氏之子——
那男子衣衫早已被汗水打湿,整张脸苍白如纸,身子不停瑟瑟发抖,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片刻,松了口风:“看在你儿子孝顺的份上,本官便不追究他的罪责。你回去后好生做人,若再敢起歹念,本官绝不轻饶!”
吴氏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绝望地将头磕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她像条濒死的鱼,睁着大眼睛看向徐青玉,眼神里满是托付。
徐青玉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颤抖的浊气,朝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这是吴氏在求自己关照她儿子。
吴氏眼中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从头到尾,徐青玉和周贤都没能和何文厚说上一句话。
可即便日后公主殿下问起,这位何大人也能完美交差。
判决已下,覆水难收。
何大人的目光又转向周贤,皮笑肉不笑地问:“周掌柜,这判决可服?”
周贤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连忙拱手赔笑:“何大人断案如神,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说话间,吴氏已被衙役带了下去。
没承想何大人竟亲自走下堂,虚虚地将周贤和徐青玉扶了起来,脸上露出关切慈爱的笑容:“你们既是为公主殿下做事,自当全力以赴。以后再有人觊觎寿礼之事,尽管向本官报来,本官定然严惩不贷!”
周贤脸上的笑容僵硬又苍白,机械顺着何文厚的话说着。
徐青玉拳头紧握,只能在旁边赔笑。
何大人被这声马屁逗得哈哈大笑,亲热地抓着周贤的手:“周掌柜可真会说话!”说着,又拉过罗掌柜的手,将两人的手叠放在一起,摆出调停的姿态:“如今各地都在为陛下五十生辰准备寿礼,你们二人的恩怨,就此放下吧。”
周贤握紧罗掌柜的手,笑着说道:“何大人说笑了!草民向来把罗掌柜当亲生兄弟看待,只有情谊,何来恩怨啊!”
公堂之上,除了吴氏母子的狼狈,其余人倒是一派和乐融融。
周贤临走前,还特意走到罗掌柜身边,两人摆出“冰释前嫌”的模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吴氏母子在中间挑拨离间,活脱脱一副“哥俩好”的姿态。
徐青玉默不作声地跟在周贤身后,脸上挂着程式化的陪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 ?剧情进行第二个大高潮啦~
第332章 上堂(四)
等踏出府衙大门,徐青玉迅速给曲善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嘱咐:“去,把孙绣娘的夫婿抬到医馆治病。”
曲善刚才在堂外全程旁听,虽没完全看清局势,却从徐青玉和周贤紧绷的脸色里辨出——
这场官司,他们落了下风。
他心惊胆战地追问:“可咱们这时候关照吴氏的孩子,会不会惹何大人不快?”
“无论怎么说,他是孙绣娘的夫婿。”徐青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孙绣娘在尺素楼一日,我就得顾她一日。”
曲善点头应下,立刻吆喝两个兄弟去处理。
此时,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散去,徐青玉和周贤一前一后走在府衙外的石板路上,气氛沉默得压抑。
“你刚才,是准备为吴氏求情吧?”周贤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徐青玉没说话,算是默认。
周贤便继续解释:“今日这案子,想必你也看明白了。何大人判案时虽对咱们客气,却从头到尾没问过咱们一句话——这分明是杀鸡儆猴。你若当时冒头,尺素楼难免被波及。”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我又何尝是无情无义之人?只是形势比人强,刚才那样的情景求情也没用。吴氏这只‘猴’,何大人是必须要杀的。”
“我知道。”徐青玉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周贤重重叹出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虽聪慧,却还是年轻气盛,将来要学的还有很多。”
徐青玉脸上浮起一抹难看的笑,“二叔,我都知道的。”
两人在府衙门前分道扬镳,刚走没几步,躲在一旁的秋意和小刀便凑了上来。
小刀面露懊恼,攥着拳头道:“老徐,我看清楚了!刚才领头闹事的根本是罗记自己人!肯定是姓罗那老东西故意把事情闹到何大人面前,让何大人给他撑腰——这老东西实在歹毒!”
想起吴氏母子挨的三十大板,还有吴氏五年的牢期,他又有些后怕,“要是我手脚再快些,把那领头的抓来做人证,吴氏的下场或许就不会这么惨。”
徐青玉笑着摇头,眼睛深处却像寒潭般清冷:“何大人判的这案子,不关乎是非黑白,只在乎谁的权势更旺。”
小刀和秋意面面相觑,今日这案子判得稀奇古怪,他们本就云里雾里,此刻更是摸不着头脑。
“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逛一逛。”
小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秋意一把拽住。
等徐青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小刀才不解地问:“刚才为何拦着我?上次破坏马车的人还没抓到,咱们不是说好不能让她落单吗?”
秋意抿唇一笑,眼底藏着狡黠:“咱们悄悄跟着她,不就好了?”
徐青玉并没走远。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冬日的寒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往衣领里钻,正觉得浑身发冷时,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一把画着翠竹的油纸伞,稳稳地撑在了她上方。
是廖春成。
“不必泄气,吴氏罪有应得。眼下正是赶制陛下贺礼的关键期,何大人自然谁都不想得罪。”
徐青玉仰头看他,冻得有些苍白的小脸绽开一抹笑,竟让冬日的街景都亮了几分。
“人人都要顾全大局。”
“可当有人劝你顾全大局,只说明一件事——”
“你不在这个大局里。”
廖春成撑伞的手忽而一顿。他抿唇,目光晦暗,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道无权无势的人就该做替罪羔羊吗?”徐青玉的睫毛上落下一片雪,她眼睛里有迷茫、有不甘,“吴氏的事情……怪我。若我思虑周全,她便不会有这一劫。”
“别这样想。”廖春成忽而心疼,“你亦人微言轻,能护好你自己已是万幸。吴氏的因果在她起歹心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
徐青玉无力的垂下眸子。
她几不可闻的叹气,“我只是心里有些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廖春成蠕了蠕唇,没再多说,只把油纸伞递了过去,又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肩上:“别受了凉。”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贺礼截止只剩十天,你若是此时累垮了,可就得不偿失。”
徐青玉紧紧握着伞柄,大氅上残留的体温裹着她,暖意从肩头蔓延到心口。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漾开来,眼底却一片冰凉,“多谢你。”
留下三个字,她撑着伞,一步步往前走。
廖春成站在原地,看着漫天飞雪落在那把翠竹伞上,天地间一片素白,衬得那道背影既孤单又刚决。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望着那抹身影渐渐变小,直至融入街角的薄雾里。
徐青玉一边走,一边快速复盘这场官司——
她到底输在哪儿?
输在轻敌。
输在低估权势的重量。
她曾错误地以为,当上尺素楼掌事,就不会再做别人手里的棋子。可今日的判决狠狠打了她的脸:一旦没了利用价值,她的下场,或许和吴氏没什么区别。
想起何大人谈笑间便让吴氏“灰飞烟灭”的手段,徐青玉心底升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比从前在周府时强了些,却还不够强——
她在青州,根本没站稳脚跟。
自从离开周府,一路顺风顺水的日子,竟让她忘了初心。
她的初心,从来都是往上爬,做人上人,握更多的权势。
她徐青玉绝对不能成为别人手里的弃子!
她在心里默念,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徐青玉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听着雪花落在伞面的“沙沙”声,看着远处阴沉沉的天穹,心里久违地升起一丝迷茫。
直到手脚冻得发僵,一辆马车忽然慢悠悠地停在她跟前——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辆马车从府衙门口就跟着自己,只是刚才想事情太入迷竟没察觉。
车帘撩开,露出傅闻山那张清俊得晃眼的脸——
他上下打量了徐青玉一番,脸上无波无喜,只缓缓吐出两个字。
“上来。”
第333章 上堂(五)
徐青玉确实走得手脚发麻,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神智倒渐渐清醒了些。
她收了伞,刚要弯腰钻进马车,车帘里却伸出一根盲杖,拦住了她的动作。
这根盲杖是她送给傅闻山的,上面藏着机关,能变作匕首和长剑——
看得出来,傅闻山很喜欢。
自她送给他后,傅闻山每次见面都带着。
想来是他树敌太多,需时时防备刺杀。
徐青玉挑眉,傅闻山的视线却落在她身上的大氅上,语气带着几分嫌恶:“这件大氅,脏了我的马车。”
徐青玉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廖春成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太长,下摆拖在青石路上,确实沾染不少泥污。
她轻叹一声,把大氅取下折叠好,放在马车外的踏板上,才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傅闻山从未见过这样沉默的徐青玉。
她一上车就缩在角落,不说话也不看他,像只受了委屈躺在角落里自己舔舐伤口的小兽。
他见她双颊冻得发青,便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徐青玉机械地接过饮下,他又倒了一杯。
等她喝完,眼里才渐渐有了光彩。
良久,傅闻山终于开口。
“怎么?案子判得不合心意?”
徐青玉摇头,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身上那股阴郁之气却依然笼罩。
傅闻山向来不喜欢猜人心思,尤其不喜欢猜女人心思,可这次却耐着性子追问:“是因为吴氏下狱而愧疚?”
马车内又是一阵死寂。
傅闻山便冷着声音劝慰:“吴氏收了钱监视尺素楼,时机一到必然会动手脚。这心腹大患除了便除了,为何要好愧疚?”
徐青玉心里何尝不愧疚?
只是那愧疚只占一分——
吴氏虽起了歹心,却远不至于受三十大板、坐五年大牢。
剩下的,一半是兔死狐悲的感伤,一半是对权势骤然生出的、强烈的渴望。
傅闻山生来就有权势,可她需要杀过一片刀山血海才能获得。
道不同,不相为谋。
徐青玉没回答他的问题,只对车夫道:“麻烦送我到甜水巷。”
甜水巷是她的住处——
感伤归感伤,现实还摆在眼前:她得回去告诉孙绣娘这个噩耗,还得想办法稳住孙绣娘的情绪,让她继续安心为尺素楼做事。
一想到自己这般又当又立,徐青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刚好落在傅闻山眼底。
他微微蹙眉,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烦躁。
到了甜水巷,徐青玉率先下了马车,脚步声渐渐远去,随后便是门扉“吱呀”一声关上的声音。
傅闻山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盲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徐青玉那抹嘲讽的笑——
她到底在气什么?
他在心里推演了十几种理由,又一一推翻。
直到静姝在车外轻声提醒:“公子,徐姑娘的大氅和伞落在车上了。”
傅闻山这才回神,看见马车角落放着那把翠竹油纸伞,踏板上叠着廖春成的大氅。
“我去还给徐姑娘——”
傅闻山沉默片刻,“不必,物归原主吧。待会儿顺路我亲自把东西还给廖家公子。”
静姝和一旁的石头面面相觑——
从甜水巷到傅府,根本不经过云记绸缎庄,
这哪里是“顺路”?
分明要绕一大圈!
两人心里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应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像傅闻山此刻莫名烦躁的心绪。
沈家的人早已将公堂之事始末告知沈维桢。
天寒地冻的深夜,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沈维桢裹着厚实的锦袍,手里揣着汤婆子,斜倚在贵妃榻上,青丝散落肩头,模样慵懒却难掩俊朗。
直到听闻何大人的判决,他才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终究是关心则乱,竟忘了尺素楼如今为公主做事,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大人那般圆滑,怎会在这节骨眼上与尺素楼置气?”
先前他一时心急,擅自去求了公主殿下,反倒把自己的婚事搭了进去。
一旁的仆人还在惋惜那道人情没派上用场,沈维桢却摇头:“用不上也好,省得徐青玉知道了又要费心还我人情,倒显得我挟恩图报。”
仆人是他的心腹,闻言不禁感慨:“可公子您已经答应公主殿下的婚事……”
沈维桢望向窗外皑皑风雪,天地一片苍茫,他自嘲地笑了笑:“也不知哪个倒霉鬼,要被我沈维桢拖下水。”
与此同时,傅闻山正罕见地失眠。
他仰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徐青玉那抹略带嘲讽的笑——
她在笑什么?
又在气什么?
挨到下半夜,他索性坐起身,于黑暗中裹上外袍。
守在门口值夜的崔韧闻声醒来,进屋点亮油灯递过去,疑惑道:“公子睡不着?”
傅闻山盘腿坐在床上,背脊挺直如松——
自幼在军营长大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抬眼看向崔韧:“去把阿明叫来,让他再讲一遍今日案子的始末。”
崔韧应下,心里却直嘀咕:公子已经听阿明讲过两遍,难道这案子有什么诡异之处?
傅闻山的房间亮着灯火,徐青玉那边也同样灯火未熄。
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一无所有、跌落深渊,往日和善的伙伴都弃她而去,她像今日的吴氏一样沦为任人丢弃的棋子。
徐青玉猛地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同屋的秋意连忙点亮灯火,拿帕子帮她擦汗,担忧地问:“表姐,你做噩梦了?”
秋意心思细,早察觉徐青玉今日不对劲,可转念一想,表姐手段狠辣、做事果决,不该被吴氏的事吓到。
果然,徐青玉摇了摇头,“孙绣娘呢?她如何了?”
“孙绣娘哭了一阵,后来就把心思放回绣品上了。”秋意压低声音,“表姐,咱私下说,吴氏对孙绣娘本就不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婆母进去了,对孙绣娘反倒是件好事。孙绣娘不是一直想接济自家妹子吗?如今吴氏进去了,孙绣娘以后想做什么不行?”
徐青玉眉头微蹙:“这话以后别说了。”
秋意连忙点头:“我也就跟表姐说道说道。”
第334章 作恶(一)
徐青玉叹了口气,吩咐道:“等天亮了,你去支十两银子给孙绣娘,准她半天假,让她去医馆看看她夫婿,也算是咱们尺素楼的心意。”
次日天刚亮,孙绣娘就拿着银子去了医馆,可没走多久就回来了。
徐青玉眼尖,看见秋意给的钱袋子还悬在她腰上,显然没动过,而孙绣娘双眼微红,分明是哭过。
她取下钱袋子还给秋意,对徐青玉道:“怕是要辜负徐小娘子的心意了,客栈掌柜说,我夫婿昨晚就结清了房钱,今儿天麻麻亮就租马车走了。”
“走了?”徐青玉有些意外,“他昨天才挨了三十大板,寻常人怎么也得将养十天半个月,他怎么就走了?”
她本以为,以那人的性子少不得还要来磨几天、占些便宜才肯走。
孙绣娘擦了擦眼泪:“定然是昨天婆母的事把他吓住了。我那夫婿平日就胆小,从前有婆母罩着,还能勉强像个男人,如今婆母要坐牢,他肯定是怕了,才一大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离开也好。”
省得再被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她劝慰孙绣娘:“事到如今,你也别多想了,安心赶制绣品要紧,等熬过这几天,我再求沈公子给你放个长假,好好处理家里的事。”
孙绣娘连忙道谢,徐青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渐渐变得麻木。
情绪稍缓后,徐青玉突然想起一事——
昨日在公堂,她似乎看到了沈维桢的贴身长随来福。
她问秋意:“昨日沈公子是不是来过?”
秋意摇头:“没瞧见沈公子,倒是见过来福。”
“这么大的事沈公子都没亲自出面,难道病得如此厉害?”徐青玉立刻起身,“我去看看他。”
到了沈府,门房早就认识她,却拱手抱歉:“实在对不住徐小娘子,我家公子病着,老夫人一律谢绝见客。”
徐青玉更担心了:“你家公子病得很重吗?”
门房客气地说。“徐小娘子见笑,我们做下人的,不好议论主子的事。”
徐青玉不为难他,又摸了几个铜板塞过去:“劳烦小哥转告沈公子,若他身体好转,还请派人知会一声,我家掌柜很是挂念。”
门房连声称是,徐青玉却没打算放弃——
她绕着沈府前院后院走了一圈,还真找到了一处能翻墙的地方,可院墙太高,凭她一人根本翻不过去。
思来想去,她干脆跑去找傅闻山。
傅闻山听说她要拉着自己去沈家探病,才想起确实好些天没见沈维桢了——
每逢冬日,沈维桢总要大病一场。
他看向徐青玉,见她神色焦急,自己却因为失眠眼下泛着乌青,模样很是疲惫。
“沈老夫人既谢绝见客,你为何要去打扰执安养病?”傅闻山问。
“这次绣品出了事,我总得跟他汇报一声,再者我也担心他的身体。”
于情,沈维桢是朋友;于理,沈维桢手里有无数资源,尺素楼明年的生意全压在他身上,若他出事,自己还得另做筹谋。
她本以为,凭着傅闻山的身份,沈老夫人定然不会拒绝。
岂料傅闻山却摇头:“执安需要静养。”
徐青玉叹了口气:“你当真不陪我去?”
傅闻山刚要拒绝,就听见她眼睛亮晶晶的补了一句:“我求你…你也不去吗?”
傅闻山到了嘴边的话突然转了个弯,伸手摸索着找盲杖。
徐青玉心里暗笑:这男人演瞎子还挺像,嘴上却配合地把盲杖递过去,打趣道:“改变主意了?”
傅闻山叹道。“你既诚心诚意求我,我焉能不应?”
徐青玉:……
原来老六哥吃这一套,早知道就夹着嗓子说句“哥哥求求你”了。
沈维桢的宅子离傅闻山的住处不远,傅闻山没带侍卫,连静姝和石头都留在了府里,只和徐青玉一前一后出了门。
见他走了老远还拄着盲杖,徐青玉忍不住揶揄:“你眼睛不是早就好了吗?”
“下毒的幕后真凶还没查到,我先将计就计钓出凶手。”
“你可真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徐青玉笑了笑,又随口问,“如今前线战事吃紧,你眼睛好了,可曾想过回北境继续当大将军?”
话出口,她就暗道不好——
怎么什么都问?
可傅闻山却沉默了片刻,突然扔出一枚重磅炸弹:“我怀疑,我这眼睛…或许和陛下有关。”
徐青玉眼皮猛地一跳,脚步顿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半天才转头看向他。
两人并肩站在雪地里,风过无声,只剩雪花落在肩头的细碎声响。
徐青玉嘴唇颤了又颤,最后一本正经地说:“我耳朵聋了,什么都没听到。”
傅闻山勾唇一笑——
自从认识徐青玉,她就一直把自己当洪水猛兽想方设法躲着。
“不必害怕,此事牵连不到你。”
徐青玉恨不得自己真聋真瞎,又恼傅闻山嘴上没把门:“你既然眼睛好了,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青州?”
傅闻山的国公府在京都,他本就是专程来青州找大夫治眼睛,如今眼疾痊愈,早晚要走。
虽说傅闻山的“虎皮”很好用,但徐青玉清楚,傅闻山潜龙在渊,既眼睛已好,又总有人追杀他,他绝不可能在青州久留。
“看看北方的局势再定。”傅闻山语气平淡,“上一次孟县遇袭后,我派去跟着李管家去京都的人还没回来。”
他心里隐约有预感,自己似乎抓住了无数线头中最关键的一条。
只是……
他鬼使神差地转头看了徐青玉一眼——
小娘子穿着棉袄,戴了顶棉帽,脸色还有些苍白,模样虎头虎脑的,昨日还霜打了似的,今日倒恢复了元气。
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那句憋了一夜的话:“你昨日……在气什么?”
徐青玉一愣,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收拾得了罗掌柜,还赔进去吴氏母子。我谋划了一场自以为能赢的仗,结果输得一塌糊涂,能不气吗?换做是你,你辛苦筹谋却输得精光,你能不气?”
傅闻山偏头,认真想了好久,才慢悠悠道:“我从来没有吃过败仗。”
徐青玉震惊:“一次都没有?!”
傅闻山点头:“一次都没有。”
徐青玉:……
更气了。
第335章 作恶(二)
徐青玉正暗自腹诽,两人已走到沈府门口。
她催傅闻山敲门,傅闻山却不肯,振振有词:“怎好叨扰沈老夫人?”
徐青玉气结:“那你跟着我来做什么?”
傅闻山反问:“不是你求我吗?”
一句话让徐青玉又受了一万点暴击——
她算看明白了,傅闻山这张嘴一开口就能呛得人哑口无言。
无奈之下,徐青玉带着傅闻山绕到沈府后院,指着三米高的院墙:“既然不肯走正门,那就做回梁上君子。”
她上下打量傅闻山,语气带着几分挑剔:“你行吗?”
“现在不太行。”傅闻山说得一本正经。
徐青玉没懂:“什么叫现在不太行?”
傅闻山指了指天:“等天黑了才行。”
徐青玉再度被暴击,险些被他三言两语气得暴走:“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你嘴太毒,得罪人还不自知,才被人下毒瞎了眼睛?”
傅闻山一怔,随后笃定摇头:“不会,我向来与人为善。况且就算有仇家,也早被我灭了满门,不会留祸患。”
徐青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
跟傅闻山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夏虫不可语冰。
两人就站在院墙下吹冷风等天黑。
徐青玉今日穿得臃肿,像个圆滚滚的球,可寒冬的风依旧刺骨,她悄悄往傅闻山身后躲,让他挡在风口。
傅闻山无奈叹两声,认命地挪到前面替她挡风,背对着她道:“官司的事不必太在意,只要这次寿礼能让龙颜大悦,再攀附上公主的势力,何大人不敢动你们。”
“你也知道何大人针对尺素楼?”徐青玉一愣。
“略有耳闻。”傅闻山低咳一声,“我猜,那些针对你们的消息,或许是罗掌柜派人放的。”
“可惜没证据。”徐青玉点头,又想起一事,“还有上次割我马车的凶手……”
傅闻山忽然轻笑。“你在青州时间不长,树敌倒不少。”
徐青玉却想得开:“宁招人妒,不招人嫌。我从离开周府那天起,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再难也得走。”
她转过头,笑容明媚:“或许走着走着就顺了呢?总得试试吧?”
傅闻山不解,“你这般拼命,所图为何?”
徐青玉愣了愣——
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从前想要被人爱,想要权势,可那些似乎都只是过程。
半晌,她才轻声道:“我想要选择的权利,想让自己的选择不被轻易剥夺;我想要无论何时都有被打倒又重新站起来的能力。”
傅闻山沉默良久,“你所图太大,就连陛下也做不到畅心随意。人活在世,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囚笼。”
徐青玉笑得粲然,“所以这才是和天斗、和人斗的乐趣啊。”
说话间,天已完全黑透。
徐青玉觉得时机成熟,又问:“我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闻山瞥她一眼:“我觉得你很想讲。”
徐青玉指了指院墙:“你能翻进去,我怎么翻?总不能挂在你身上吧?这太侮辱你的清白。”
傅闻山淡淡瞥她:“你今日话很多。”
说罢,他把盲杖扔给徐青玉,不等她反应,突然打横将她抱起。
脚尖一点,借着旁边大树的枝干发力,徐青玉只觉一阵风刮过脸颊,整个人瞬间腾空。
她低呼一声,一手抓着盲杖,一手勾住傅闻山的脖子,片刻后,两人稳稳落在沈府院内。
傅闻山挑眉,“这样不是便进来了?”
两人对沈府都熟,傅闻山又懂偷袭潜入,很快带着徐青玉躲过巡逻的仆人。
冷不丁对面走来两个丫鬟,两人连忙躲进墙角花丛。
傅闻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徐青玉的脑袋:“有人!”
等丫鬟走后,他松开手,却见徐青玉额头上全是泥巴——
刚才情急之下,竟把她按进了花盆里。
傅闻山没忍住低笑,顺手帮她拂去泥土:“抱歉,刚才没注意。”
徐青玉幽幽瞪他:“下次注意,别让我怀疑你是故意整我。”
两人摸黑到沈维桢的房外,却见里面灯火通明,窗户上映着好几道人影,还隐约传来说话声。
傅闻山听见里面传来几道沧桑的声音,便知是沈家族老在议事。他扯了扯徐青玉的衣袖:“偷听非君子所为,我们走吧,改日再来。”
可徐青玉眼里已燃起八卦火苗,往前探着半个身子,还低声反驳:“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她死死抱住廊下的柱子,傅闻山拿她没办法,只好留下望风——
说起来,他也不是什么君子,耳朵早就悄悄竖了起来。
屋内,沈家族老正围着床劝说沈维桢。
为首的大伯语气慈祥却强硬:“执安,你病已至此,你父亲这一支的香火不能断。你既不愿成婚,便从族中择个贤良子侄过继,身后也有个依靠。”
沈老夫人反驳:“执安还没成婚,过继孩子有失体统。”
可她虽是主母,面对族老们的逼迫,终究人微言轻。
三叔公立刻接话:“老二媳妇,我们知道你疼女儿。可女孩终究是外人,偌大家业传出去,将来就成夫家的了。过继后,二丫头的嫁妆族里会风光操办,平安也会有族田供养,这是最周全的法子。”
大伯母也帮腔,却话里藏刀:“执安,我们知道你心气高,可你这身子……说句不中听的,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你一直推拒婚事,总不能让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不安吧?公主指的婚事未必好,族里有适龄姑娘,你择一个尽快成婚冲喜,或许病就好了。”
躺在病床上的沈维桢听得头疼,他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大伯母:“大伯母的意思,族里适婚姑娘任我选?可哪家姑娘愿意嫁进沈家守活寡?愿意为我沈维桢守寡的姑娘……我倒还不敢要。”
大伯母脸上的笑一僵,又强辩:“正是因为你病重,才需要人照料。娶了亲,她能打理家事,你也能早日开枝散叶,就算将来……有嫡妻在,家业也有名正言顺的人掌管。”
第336章 作恶(三)
大伯也道:“说得没错,你若真两腿一蹬去了阴曹地府报道,也不至于连个披麻戴孝摔盆打瓦的人都没有——”
徐青玉在外听得作呕——
这些人嘴上说着为沈维桢好,实则全是为了沈家的产业,只差没把“盼着沈维桢死”写在脸上。
她忍不住动了动,傅闻山连忙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来。
昏黄的光线下,徐青玉一脸无辜:“我腿麻了,挪挪脚。”
傅闻山才不信——
刚才若不是他拉得快,这丫头怕是已经冲进去了。“你若现身,怎么解释私自闯入?”
徐青玉眨眨眼:“我真的只是腿麻了。”
傅闻山没再跟她纠缠,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拖着她原路返回,飞快带出了沈府。
松开手时,傅闻山还愣了愣——
掌心似乎残留着女子的体香。
徐青玉却一本正经提醒:“你的盲杖落在沈家别院了。”
傅闻山:“……”
他强装镇定:“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徐青玉问。“要拿回来吗?那可是咱们闯入沈家的铁证。”
“无妨,明日让人去拿,就说上次遗失在沈家的。”傅闻山语气波澜不惊,转身就走,脚步雄赳赳的,像要去干仗。
徐青玉连忙跟上:“你要做什么?”
“你不装瞎子了?不怕被人盯着?”徐青玉反问,顺手从路边捆柴里抽了根木棍递给他,“先拿着装样子,省得露馅儿。”
想起傅闻山说皇帝毒瞎他眼睛的事,徐青玉就头疼——
她不过是个想赚黑心钱的商户女,怎么就扯进朝堂纷争里了?
她自己也挑了根又粗又圆的木棍,掂量着重量很满意,对傅闻山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散散心。”
“拿着木棍散步?”傅闻山几不可察地叹口气,忽然道,“沈家族老的马车还在门口,往南走两里是条长巷,不是主街,最适合袭击。”
徐青玉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漆黑夜里突然出现的一点明火。
她紧紧攥着木棍,声音里藏着欢快的狡黠:“傅将军,有兴趣做我的打手吗?”
沈家大伯父和大伯母的马车刚驶离沈府,便借着浓黑如墨的夜色,很快拐进了一条深长幽静的转长巷。
一提起沈维桢的事,大伯父就忍不住连连摇头,一只手还不住地按着胸口,语气里满是沉重:“都已经十几年了……你看他今日那脸色,只怕是大限将至,这回真是无力回天了。要不是他家靠着公主殿下撑腰,咱们又何至于忍耐他这么多年?”
他身旁的大伯母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眼角眉梢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着蛇蝎般的冷意,声音轻轻柔柔却字字带刺:“这么久都等了,也不差这一年半载。我看他那身子骨,早就油尽灯枯,也熬不了多久。等他走了,咱们先想个法子把二丫头嫁出去,剩下一个脑子不灵光的沈平安,咱就好吃好喝的养着他,能费几个钱?总之沈家的家业……总得收回来——”
沈家大伯父却没这么乐观,眉头拧得更紧:“你别忘了还有位公主!要是公主殿下强行要保沈家这一脉,咱们难道还能和公主硬碰硬?”
“难道公主还能大过人伦去?”大伯母语气不屑,夫妇俩又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许久对付沈维桢的法子,直到车厢里的烛火晃了晃,才突然惊觉马车竟已停在原地许久。
大伯父撩开车帘一角,借着微弱的光一看,心头顿时一沉——
停车的地方正是巷子中间,前后都不见人影,连过往的脚步声都没有。
他扬声问车夫:“阿大,为何将车停在这里?”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人回应。
“不好!”大伯父刚觉出不对劲,就见两道黑影从天而降,是一男一女。
那女子看着年纪不大,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凶悍之气,一开口就带着怒火:“好你个沈老大!你不是说最多给你半个月时间,就休了这老妖婆吗?你还说要给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家,如今一个月都过去了,你以为躲着我就能完事?”
沈家大伯父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徐青玉——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外面套着袄子,领口绣着细碎的白花,虽看着素净,却难掩眉眼间的鲜活灵气,像极了初春刚冒头的嫩柳——
又瞥见她身边的男子,身形高大挺拔,穿着玄色短打,肩宽腰窄,侧脸线条利落,周身带着慑人的杀气,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想起这女子是谁,只好硬着头皮问:“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徐青玉冷笑一声,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就算化成灰我都认识!我好端端一个黄花大闺女,跟了你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想赖账?没门!你要是不和这老贼妇和离,不休掉她,你给我的那些田产和宅子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吐给你!”
沈家大伯母脸色瞬间变了,伸手死死拽住大伯父的袖口,声音又急又尖:“沈大郎!你又在外头乱搞女人是不是?你不是说你已经改了吗?你这大把年纪,还去糟蹋人家小姑娘,你要不要脸?!”
“小妹,跟他们废什么话。”傅闻山在一旁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这对奸夫淫妇,一起打就是!”
说罢,傅闻山提着手里的木棍,脚下一轻,飞身就到了马车边,一把将沈家大伯父从车里扯了下来。
大伯父“哎哟”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车厢里的沈家大伯母顿时尖叫起来,可她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徐青玉更大的喊声盖了过去:“哥哥!别打他!大郎他年纪大了,哪儿受得住你这样打?咱们不是说了,今天只是威胁他一番吗?你打他,就是打我的心头肉啊!”
徐青玉一边喊,一边眼眶泛红,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倒让沈家大伯母先住了嘴。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分明是这沈老大在外头欠了风流账,被人家找上门来了!
大伯母越想越气,索性闭上嘴冷眼旁观,任由自家夫君被打。
第337章 作恶(四)
沈家大伯父被打得抱着头嗷嗷叫唤,背上、腿上全是棍子印,嘴里还不停哭喊求饶:“姑娘,我真不认识你啊!你放过我吧!”
眼看傅闻山的棍子又要落下,大伯母终究是没忍住,从马车上跳下来,对着徐青玉急声道:“这位小娘子,再这样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你有什么话好好跟我说,你不就是想进门吗?咱们好商量……”
话音刚落,傅闻山反手一掌,精准地劈在沈家大伯母的后颈。
大伯母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就昏倒在地。
徐青玉走上前,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大伯母,双手抱胸冷笑一声。刚转头,就见沈家大伯父也被吓得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两口子躺在地上,软趴趴的,像一堆没人要的死鱼烂虾。
“我让你后院起火,我看你还有没有时间去对付沈维桢。”徐青玉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走,又回头对傅闻山说:“傅大人,把这个老东西给我带上。”
傅闻山微微挑眉,看着徐青玉的背影,心里暗忖:以后……还是别得罪她太狠……
“解气吗?这才刚开始呢。”徐青玉看穿他的心思,回头冲他笑了笑。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前几天输了官司,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今天这是全撒出来了。
傅闻山将沈家大伯父扛在肩上,随口问了一句:“要毁尸灭迹?”
徐青玉瞳孔无声地一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傅大人,咱这是民事案件,不是刑事案件。毁什么尸,灭什么迹?把这个人给我丢到城西陈寡妇家去,那寡妇天天想着攀高枝,咱就做个好人好事。”
傅闻山熟门熟路地扛着人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前面的徐青玉突然停下脚步,想起一事,问道:“说起毁尸灭迹,徐大壮的尸体在哪儿?”
“扔山崖里了。”傅闻山声音淡淡。
“哦。”徐青玉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无声地穿梭在青州城的街巷里,很快就到了城西一处衰败的民宅前。
徐青玉指了指院子里亮着灯的屋子:“就丢那儿,陈寡妇的床上。”
傅闻山依言上前,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将人往床上一丢。
屋里的陈寡妇吓得“啊”地尖叫一声,刚一睁眼,就见一根木棍落在自己头顶不远处,眼前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凶神恶煞的人影。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的油灯又暗,陈寡妇半点也看不清眼前两人的面目,只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陈寡妇,这人是沈家的大伯爷,家境殷实,腰缠万贯。你要是有本事把他死死缠住,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陈寡妇脸上的恐惧瞬间转为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欢喜。
她目送那两人飞快消失在夜色里,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陈寡妇想钓金龟婿想了很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识人观物的眼睛。她凑到床边一看,这躺在自己床上的老东西,虽然看着狼狈,可腰间挂着的玉佩温润通透,一看就值不少银子。
陈寡妇眼睛一亮,咬了咬牙,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个一干二净,随后钻进了被褥里。
而徐青玉和傅闻山,早已挥挥衣袖,不带一丝痕迹地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天已经黑透,再过半个时辰青州城就要宵禁,徐青玉脚下走得飞快,傅闻山却能稳稳跟上。
他看着徐青玉神采飞扬的眉角,就知道她这口气总算是舒解开了。
看吧。
他就说过……徐青玉是狗脾气!
不过沈家大伯父丑闻缠身,这样一来想必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应付家里的后院起火,再也没心思找沈维桢的麻烦。
傅闻山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微微勾起,心里暗笑:真缺德啊。
可偏偏因为干了这件缺德事,傅闻山觉得心情格外好。
他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个夜晚里渐渐松懈,竟是许久不曾体验过的畅快……
谁知快要走到徐青玉在甜水巷的宅子时,走在前头的傅闻山刚转过一个拐角,余光就瞥见徐青玉家门口立着一个人。
那人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的身影,正是廖春成。
看那样子……似在等人。
等的自然是徐青玉。
傅闻山突然后撤两步,伸手拽住徐青玉的手,拉着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徐青玉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
“怎么了?”
徐青玉面色微变,今夜本就做了亏心事,难免有些杯弓蛇影,生怕中间出变故。
又见傅闻山面色发沉,更是心头一慌,小声问:“姓沈的总不至于这么快就查到咱们头上吧?”
傅闻山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茫然:“不是。徐青玉,我眼睛刚才好像突然看不见了。”
徐青玉一惊,赶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可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
“怎么会呢?你的眼睛不是早就治好了吗?”
“尚未痊愈,有时候会突然眼前一黑。”傅闻山声音低沉,几不可闻的叹气,“或许……是毒素未清的缘故。”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突然想起什么:“你的盲杖呢?”
她这才记起来,刚才给了傅闻山一根木棍,可傅闻山在痛殴沈家大伯父的时候把那根棍子打断了。
“我再去给你找一根木棍来,你暂且将就着用。”
徐青玉说着就要转身回家找趁手的工具,却被傅闻山一把拽住了手腕。
“不用。”傅闻山轻轻摇头,“有劳你送我回家吧。”
“回家?”徐青玉愣了一下,傅闻山家离这边还有起码半个时辰的路程,这一来一回,只怕城里早就宵禁了。
见徐青玉脸上露出迟疑之色,傅闻山无奈地松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罢了,你若觉得麻烦,我也可以一个人慢慢回去。”
说罢,傅闻山作势就要转身,衣袖却被轻轻拉住。
他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是徐青玉身上的味道。
“我送你。”
徐青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第338章 作恶(五)
好在徐青玉脚程快,将傅闻山送回家时,离宵禁还有小半刻钟。
面对石头和静姝两人震惊得近乎呆滞的眼神,她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平静地解释:“陪你们公子出去办了点事。他的盲杖丢了,快取一根来;另外,去把李大夫请过来,他眼睛有些不适。”
徐青玉安排得井井有条,可石头和静姝还沉浸在“傅闻山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去转了一圈”的震惊里——
天知道白天发现傅闻山不见时,他们俩只差没把宅子翻过来掘地三尺。
察觉到两人投来的幽怨视线,傅闻山却仓促下了逐客令:“马上要宵禁了,你赶紧回去吧。”
不然等李大夫来了该露馅儿——
说罢,他又对静姝嘱咐:“你先送徐娘子回府,务必确保她安全到家。”
徐青玉心里却放心不下傅闻山的眼睛。
她明明记得傅闻山的眼睛前些日子看着已经全好了,怎么今日会突然看不见?
这病情反复得蹊跷,难不成是体内的毒还没完全解开?
她望了望窗外渐深的夜色,隐约听见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反而不慌不忙地在桌边坐下:“不着急,等李大夫来了我再走。那位李大夫医术高明,我得确认你没事才放心。”
哪知傅闻山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趁她屁股还没坐热,第二次撵人:“你先回去吧。这月黑风高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怕坏了徐小娘子的名声。”
徐青玉:???
谁的名声?
她徐青玉还有名声可言吗?
早在跟卢柳斗法时,坊间就传她是周贤的姘头,那时候她的名声就已经被踩得稀巴烂了。
要不是背后靠着沈家和安平公主,只怕早就有人敢当面戳她的脊梁骨。
徐青玉微微蹙眉,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难不成傅老六这是金屋藏娇,不想让她瞧见?
可主人家都赶客了,她也不好厚着脸皮久留,最后只能被静姝“半送半押”地回了家。
傅闻山望着徐青玉远去的背影,单手撑着太阳穴,心里不知怎的,竟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好险。
另一边,大半夜被吵醒的李大夫揉着惺忪的睡眼,提着药箱往傅闻山的房间走,刚走到半路,就被石头拦了下来。
“李大夫——”石头压低声音,“公子说深更半夜的,就不劳烦您了,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
李大夫皱起眉头,疑惑道:“不是说公子眼睛不舒服吗?”
他心里的疑惑更甚——
明明前几日复诊时,傅闻山的眼睛已经大有好转,跟正常人没两样了。
这些日子他按时上门诊治,不过是跟傅闻山约定好的问诊也不过为了掩人耳目。
别说李大夫纳闷,就连跟着傅闻山好几年的石头,也是满头问号:公子最近……很反常。
夜里,青州城的风雪突然变大,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在屋檐上,转眼就积了厚厚一层。
这滴水成冰的季节里,两个跟着李掌事的沈维桢心腹,终于从京都赶了回来。
两人都戴着厚厚的毡帽,身上裹着灰布棉袄,肩上的雪水融化后,把棉布浸得透湿。
一进傅闻山的宅子,两人就躬身请安。
“你们既已回来,该先去给你家公子沈维桢请安才是。”傅闻山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地开口。
领头的是个年纪稍大的汉子,看着老实本分,闻言连忙回道:“回傅公子,我们刚回沈府,可公子病得厉害,没见我们。管家说公子知道您着急,让我们先过来见您。”
傅闻山微微点头,心里不动声色地感慨:沈维桢做事倒是细致,派这两人去打听的消息,必然是不可告人的秘辛。
沈维桢向来行事磊落,此次却让心腹直接来见自己,显然是为了避嫌。
等屏退左右,房内只剩他们三人时,傅闻山才问道:“你们此去京都辛苦,可曾打探到什么?”
“回公子的话,我们跟着那位姓李的管家一路到京都,都没让他发现。”汉子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可那人到了京都,却没回国公府,反而去了城郊二十里外的一座山上——那里有座庭院,院里住着位年轻妇人,还有个两三岁的小孩,周围还有守卫。我们兄弟俩不敢近身,只能在附近打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附近村民说,那妇人是四年前搬来的,说是攀了个了不得的高枝,给富贵人家的老爷生了孩子。我们蹲了十几天,发现常有傅家的马车来这儿,跟那妇人和孩子玩耍。后来我们试着跟踪那位‘老爷’好几次,可他身边有高手护卫,有次还险些被发现,就不敢再查得太紧了。那位老爷,就是国公傅继业无疑。”
说到这儿,汉子抬眸看向隐在光影里的傅闻山——
昏黄的烛火下,傅闻山端坐着,侧脸线条利落,像庙里的菩萨似的冷漠疏离,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傅闻山红唇轻启,笑容冷淡,平静地接过他的话头:“那位小少爷便是傅国公的孩子,对吗?”
汉子不敢接话,只是低头应了声“是”。
他和同伴都是沈维桢的心腹,自然知道傅闻山的真实身份,如今无意间撞破这等大户秘辛,心里早已忐忑不安。
屋内一时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尤其是傅闻山,听完后脸上没半分神情变化,不见喜也不见怒,反而愈发让人觉得害怕。
过了许久,才听见傅闻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凉上几分:“你说那孩子,两三岁?”
“是——”汉子连忙点头,“是个男孩,我们远远看过一眼,看着很机灵。”
傅闻山面色依旧未变,唇角却忽然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曾想……他竟老来得子,真是喜事一桩。”
说罢,他让静姝给两人拿了银子。
那兄弟俩互相递了个眼色——原以为查到这等秘辛,说不准要招来杀身之祸,没曾想傅公子不仅不生气,还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仿佛真在为傅家添丁进口而开心。
第339章 赶路(一)
年纪小的那个渐渐松了戒备,可年纪大的汉子,神情反而愈发凝重:既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傅国公夫人为何还要派管家悄悄跟在傅公子身边?
他不敢再往下深想,接过银子谢了恩就急忙告辞赶回沈家复命。
等两人走后,傅闻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外面的雪似乎更大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寒。
他轻轻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雪顺着缝隙灌进来,然后伸出一只手——
羽毛般的雪花落在掌心,片刻就化成了冰凉的水。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的事。
父母的感情从来就不好,母亲对父亲冷眼相待;父亲受不了冷落,纳了好几房姨娘,那些姨娘都怀过孩子,可最后都没保住。
那时候他不懂其中缘由,可随着年龄增长,也渐渐明白这其中或许少不了母亲的手笔。
都说“因爱生恶”,可母亲从未将父亲放在心上,又何来厌恶?
傅闻山轻轻闭上眼睛,任由风雪肆无忌惮地往屋内灌。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冰冰凉凉的,让他瞬间清醒——
他想起曾经在周府遭遇的刺杀,想起那次水贼劫船,还有之前姓李的管家抓徐青玉来逼他就范……
等他慢慢睁开眼时,那双曾经有些涣散的眼眸,瞬间变得幽冷锐利——
是时候,回京都去了。
傅闻山次日一早就去寻安平公主辞行。
安平公主听说他要离开,面色平平,反而开口道:“我还以为在你听闻北境陷落的消息时就该着急回去了,不料你竟如此坐得住。”
傅闻山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我如今只是个残废之人,回去也无法改变战局,此次回去不过是为了家事。”
话都说到这份上,安平公主自然不好再细问,只道:“既是家事,那倒也不急。不如再推迟两天,和我一起上路吧,还能互相有个照应。”
傅闻山这才想起,陛下五十大寿在即,安平公主作为女儿本就该进京贺寿,当下便点头应了。
他又想起沈记布庄和尺素楼还在忙活寿礼的事,便问:“那执安那边……”
“执安自从入冬后,病得更重了,”安平公主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此次进京,该由他家大管事暂代。”
沉默片刻,傅闻山又追问:“那尺素楼那边——”
安平公主忽而抬眸瞥了他一眼,语气意味不明:“你似乎对徐青玉有些上心。”
傅闻山坦然一笑:“她和执安一样,都是卑职的朋友。”
“朋友?”安平公主挑眉,眼底带着几分探究,“能让傅将军引为朋友的人,可不多。”
“她救过我的命。”
“还是救命恩人?”安平公主不再多问,只挥手道,“你去看看执安吧,顺带把本宫备好的药材送去。”
不多时,漫漫风雪之中,傅闻山驱车来到沈家。
他先是见了沈老夫人,恭敬地向老夫人辞行,而后才去探望沈维桢。
沈维桢的房间里连木窗棂都似浸着药味,冷冬一到,他便像要被这寒气拖走半条命。
他生得极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清隽柔和,此刻面色苍白如玉,半靠在铺着素色软垫的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绘有图文面料的书籍,指尖还夹着一支笔,似在琢磨什么。
傅闻山微微皱眉——
这本书,他似乎在徐青玉那里见过。
再仔细一看,书页边缘果然有徐青玉的字迹,那字写得软趴趴的,半点风骨也没有,却带着几分独特的潦草,极好辨认。
不过想到两人近来都在为寿礼忙活,他倒也没觉得异常。
听说傅闻山要走,沈维桢难免有些惊愕,一时没稳住呼吸,呛了口冷风,顿时连连咳嗽起来。
丫鬟赶紧捧来热茶,他小口慢饮了半盏,才缓过劲来,声音带着病气:“你眼睛还没好,为何这般着急回京都?”
“李大夫会和我同去。”
沈维桢何等聪慧,结合眼下的时间点,瞬间就猜出了几分,问:“是和那位李管家有关?”
傅闻山也没瞒他,语气平静:“我父亲与那外室情深意长,老来得子,傅家得以添丁进口。他还专门在修了一处别院给她。他们一家三口父慈子孝、共享天伦,我也得去凑凑热闹……”
说这话时,他像在讨论外面的风雪,而非自己家里突然冒出来的庶弟。
沈维桢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追问:“所以你前几次被人追杀,都是你这位庶母所为?”
傅闻山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目前…只有动机,但没有证据。”
沈维桢病着却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没想到你这赫赫有名的傅将军,竟会被妇人手段威逼至此。”
傅闻山沉默许久,忽而开口:“曾经有人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这样的人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阴谋诡计里。”
沈维桢闻言,眼神亮了亮,又问:“若是当真查到是你那位庶母出手,你要如何做?难不成也像在战场上杀敌一样一刀将她结果?”
傅闻山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很小就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家里没其他兄弟姊妹,从前父亲的姨娘们虽也跟母亲闹过,但母亲人淡如菊,从不管后院琐事,只要那些人不太出格,便从不为难。
姨母家的表姐妹兄弟倒多,都是将门长大的孩子,性子大大咧咧的,只会带着他舞枪弄棒讨论兵法。
算起来,他还真没跟后院里的妇人打过交道。
当然,徐青玉也算一个,但她那狗脾气实在不能算作“正常女人”。
“若不是身体不济,我还真想跟你去京都看看热闹。”沈维桢脸上似笑非笑,眼底却藏着几分羡慕,“都说柔能克刚,我看你这位庶母上能讨得你父亲欢心,下能派人杀你绝后患,看来是个厉害角色。”
傅闻山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我还没死呢,她就已经盘算着让她儿子继承国公府了,胆子大,胃口更大。”
第340章 赶路(二)
“可惜了,我看不到这场热闹。”说话间,沈维桢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色潮红,抬手用帕子捂住嘴时,指缝间渗出了一点猩红。
他迅速将帕子攥紧,若无其事地收进袖中。
傅闻山见状,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放柔:“好好将养身子,这次你去不了,还有你家大掌事。前头又有公主殿下顶着,寿礼一事出不了大差错,你还是安心养病要紧。”
沈维桢点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你若有事,记得给我写信。”
他强撑着病体,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
他身上穿的月白锦袍本就宽松,此刻裹在消瘦的身子上,更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脸上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寞:“送送你吧,或许以后……就没机会了呢。”
傅闻山脚下一顿,心里忽然一紧——
他又想起大夫私下说的那句“沈维桢有先天性疾,或许活不过二十”。
从两人相识起,他就知道沈维桢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人生之事大多都由不得自己。
若是沈维桢身体康健,凭他的才智,或许早该在战场上大展拳脚,而非困在青州城里苟延残喘。
他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默。
沈维桢看穿了他的窘迫,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声音轻却坚定:“向死而生,其身自珍。”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周身,明明灭灭的光影里,那张苍白的脸竟透着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他的手似乎有千斤重,落在傅闻山肩头时,带着一丝滚烫的温度。
傅闻山微微抬眸,认真地看着他——
那人的模样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消失,却偏生眼底亮得惊人。
“这次我不能去京都,就算有蔡掌事盯着我也不放心——”沈维桢缓了缓,语气里多了几分托付的意味,眼底漾着暖洋洋的笑意,笑意深处却似藏着风雪,“徐青玉会去,她那性子……真怕她去京都惹祸。你替我好好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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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雪簌簌落下,寒风更烈了,而另一边的尺素楼,却因为周贤带回来的消息炸开了锅。
尺素楼的绣品终于全部完成,已经交给了公主府。
安平公主怕路上绣品出差错,特意点名让几位手艺好的绣娘一路护送进京。
周贤哪儿肯放过这个凑热闹的好机会,当下就点了徐青玉和另外几位绣娘,笑着道:“这次咱们或许能在京都过年了!店里的事情,就劳烦曲善和崔匠头多上心。”
周贤、承平,再加上周家的一名长随同坐一辆马车;徐青玉、秋意和小刀共乘一辆;绣娘们另坐一辆。再算上沈家的两辆马车,以及安平公主的四辆马车,一行人满满当当,浩浩荡荡朝着京都方向出发。
会合那日恰好天气晴朗。
青州下了好几天的雪终于停了,一片银装素裹,竟是难得的好光景。
徐青玉乘马车到城郊等候出发时,廖桂山和廖春成父子俩赶来相送。
廖春成手里提着一盒子点心,许是赶路太急,脸上还泛着丝丝缕缕的红潮。
递点心时,他刚好闻到徐青玉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
她穿着一件正红色大氅,露出鹅蛋般清秀的脸庞,一点雪花落在肩头,衬得她比往日还要俏丽两分。
廖桂山本就磕得起劲,一看见周贤过来,连忙拉着他往旁边走,特意给两人腾出空间:“周老弟,你这一去京都,怕是要好几个月才回来吧?唉,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其实我也想跟着去京都见见世面。”
周贤哪知道廖桂山今日是来“挖墙脚”的,听见对方拍自己马屁,立刻乐得合不拢嘴:“你也该搞些好绣品出来,将来自然有机会去京都!唉,廖老兄,不是我说你,也该努努力奋斗了。我这去了京都,回来后说不定明年的岁办就会分些活儿给我,到时候你可就得求着我做生意。”
廖桂山心里把周贤骂了好几句,暗自想着:要不是为了哄徐青玉当自家儿媳妇,他才不会在周贤这儿伏低做小。
可一想到将来徐青玉跟自己儿子成亲,这棵“摇钱树”就能挂在自家院子里,到时候周贤想哭都哭不出来,他脸上的笑意就更深了,奉承的话更是说了一箩筐。
“此去京都,你一定要多加照顾自己。”廖春成挠挠脑袋,他似乎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刚说了这一句,就先红了脸,“若是遭遇了委屈不公就先忍着。京都权贵遍地,你又是个热心肠,千万别给自己揽事。”
徐青玉点头,“我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廖春成将食盒递过去,“我买了一些点心,所有口味都有,你路上挑着吃。”
徐青玉痛快接下礼物,笑着挥手:“你喜欢什么?我去京都捎回来。”
廖春成眼里心里全是徐青玉的模样,耳尖浮起两抹云霞,微微低头,带着腼腆:“只要是你买的,我都喜欢。早些回来。”
“好。”徐青玉临走之际还不忘凑近廖春成耳边低语,“帮我盯着罗家一些。”
廖春成点头。
送别廖家父子,徐青玉转身回自己的车队。
走到前头时,旁边马车的车窗里忽然伸出一根盲杖拦住她的去路。
徐青玉眉梢一挑,转头就看见傅闻山深邃的侧脸——
他生得本就俊朗,眉眼间带着挺拔英气,此刻在阳光下更显清贵。
她瞳孔微震:“你……怎么在这儿?”
傅闻山声音平淡:“我回京都,刚好与公主殿下同路。”
“你要走?”徐青玉又惊又急,心里嘀咕:救命之恩都还没还,怎么就要走了?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静静听着。
“外出已有半年,也是时候回去看看了。”傅闻山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家中还有父亲。”
又一条大腿要走了?
徐青玉恋恋不舍地望着他,“那你还回来吗?”
傅闻山忽然语塞。
青州只是他的养病之所,他的家在京都,离这儿好几百里路,走陆路要一两个月,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二十天——
他实在没法给出肯定答复。
徐青玉却没等他回答,洒脱一笑:“罢了,天底下无不散的宴席。以后我生意做到京都去,自然会来寻你。”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怅然若失——
傅闻山可是她压箱底的“牛刀”,是保命符啊!
不过转念一想,有傅闻山一路护送,此去京都应该能畅通无阻吧?
一想起前两次遇袭的经历,她心里还是直打哆嗦:可是……傅闻山好像克她啊!
第341章 赶路(二)
她正要离开,傅闻山却再度伸出盲杖拦在她跟前。
徐青玉转头与他四目相对,这才发现,他那双曾是灰白色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纯黑色。
今日阳光正好,她甚至能看见他熠熠生辉的瞳孔,像黑曜石般闪烁。
原来他的眼睛这么亮。
只不过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落在她腰间那廖春成送的长笛上。
徐青玉冷不丁听见他问:“你决定……选他?不后悔?”
徐青玉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傅闻山红唇轻启,清晰吐出三个字:“廖春成——”
徐青玉瞳孔骤缩:这傅老六不仅鼻子灵,眼睛也这么贼?
她自问和廖春成发乎情止乎礼,恪守规矩,眼神干净得像看自家姐妹,怎么就被他抓了把柄?
她本想嘴硬不承认,可对上对方笃定的眼神,索性破罐破摔——
反正傅闻山就要回京都了,以后山高水长,能否再见还不一定。
她大大方方反问:“你觉得他如何?”
傅闻山毫不犹豫地摇头:“配不上你。”
徐青玉满脸问号:???
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滤镜?
肯定是因为自己救过他的命,所以他对自己有“闺蜜滤镜”。
从前她闺蜜看她的crush都说是河童。
但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徐青玉对自己都有清晰的认知。
她就是姿色平平!
徐青玉笃定道:“你眼睛没治好。”
“我和廖公子志趣相投,门当户对,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徐青玉据理力争,“更何况短时间内我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不对。”傅闻山再次摇头,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她今日穿的红色大氅格外惹眼,梳着最简单的发髻,露出尖尖的下巴,皮肤雪白,笑起来时眉眼弯弯,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傅闻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率真热情,赤诚坦然,有情有义,坚韧果敢,值得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徐青玉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傅公子……说什么?”
叽里咕噜的说的啥呢?
“徐小娘子,人生不过匆匆数十载,寻一知心人共度此生才不算辜负。”傅闻山语气认真,“还请好好考虑这门婚事,三思而为,切莫将来后悔遗憾。”
徐青玉抠了抠脑袋,回到自己马车上时还是一脸恍惚。
秋意见她魂不守舍,又认出方才拦路的是傅闻山的马车,连忙追问:“表姐,是不是那傅公子又欺负你了?”
徐青玉摇头,一脸茫然:“他骂我——”
秋意急了:“他骂你什么了?”
“他骂我率真热情,赤诚坦然,有情有义,坚韧果敢——”徐青玉双手托腮,突然愤恨,“他自己都是单身狗,还来对我的婚事指指点点!”
秋意:……
她参与不了一点。
你们两个人的世界好拥挤。
话虽如此,傅闻山的话还是让她产生了动摇。
她扪心自问:自己真的喜欢廖春成吗?
好像也没有,顶多是不讨厌。
可要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轻易交付真心,她又觉得不划算。
最关键的问题是……
就算她要掏出真心,她掏给谁啊?!
就好像说得她不喜欢掏真心似的。
那不是因为没有遇见那个愿意让她掏出真心的人吗?
这能怪她?
因为傅闻山的话乱了道心,徐青玉连带着也怨恨上了他——
都怪这个傅老六!
本来她能毫无芥蒂地和廖春成慢慢发展,正如她所想,两人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将来不知能赚多少银子,现在倒好,她满脑子都是“掏真心”三个字。
走到第四日,风雪渐大,一行人只能停在驿站休整。
徐青玉正站在驿站门口透气,无意间看见冰雪覆盖的道路上驶来一辆豪华马车——
车檐下悬着青玉铃铛,跑起来时马蹄声与铃铛声相撞,格外张扬跋扈。
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顶着严寒竟只穿了件单薄轻纱,外面只罩了件绣着繁复花纹的薄披风,身姿曼妙清丽,在雪地里像团火焰般惹眼。
那人似乎先看到了徐青玉,遥遥朝她招手:“青玉!”
傅闻山刚好也在旁边,一听这声音就认出是徐良玉,眉头瞬间皱紧。
而徐青玉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热情地迎上去:“徐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她刻意提高了声音。
傅闻山冷笑一声。
又演上了。
徐青玉做什么大掌事,去戏曲班子当角儿吧。
徐良玉款款走进驿站,视线轻飘飘扫过傅闻山的脸,才上前对着安平公主行礼:“公主殿下,民女是通州城守备徐继业之女徐良玉。本是去京都办事,路经此地刚好遇见殿下,特来问安。”
安平公主虽不认识徐良玉,但看她和徐青玉交好,也卖个面子笑着回道:“你这小丫头,冰天雪地竟敢一个人上路?前头山里可有不少豺狼虎豹。”
徐良玉立刻顺着话茬往上爬:“民女自然害怕,公主殿下若是不介意,可否允许民女跟在车队后面同行?”
安平公主本就不介意这种小事,当即点头:“我瞧你和青玉年纪相仿,正好给她作伴。你们一路上陪我说说话,我也不会觉得寂寥。”
他乡遇故知,徐良玉和徐青玉顿时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安平公主平日清静惯了,乍然碰到两个这般鲜活的小姑娘,也只能无奈一笑。
她余光瞥见傅闻山发黑的脸色,又想起徐良玉方才扫过傅闻山的眼神,不禁哑然失笑,低声嘀咕了句:“还是年轻好啊——”
傅闻山听见了,顺着话头道:“公主殿下如今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之时。”
安平公主被逗笑了:“我当你是根冷冰冰的木头,不曾想也会说两句甜言蜜语。”
当晚一行人住在驿站,徐良玉竟不请自来,直接窜到了徐青玉的床上。
这会儿她总算穿得厚实了些,里面是柔软的家居服,外头套着厚厚的棉袄——
因着安平公主特意关照,两个小姑娘住隔壁,她裹着棉袄就来串门了,还一脸洋洋得意:“青玉,今儿个我演技怎么样?这次傅闻山肯定察觉不到你在中间牵线搭桥!”
第342章 赶路(三)
徐青玉却不敢打包票:“傅老六那眼睛跟毒似的,什么都瞒不过他。”
不过见徐良玉这次穿得严实,她忍不住调侃,“肤浅!早上穿春衫就不怕冻死?”
“我穿给心上人看嘛。”
“傅闻山是瞎子,穿那么少他也看不见——”徐青玉随口答道,说到这儿忽然顿住——
她忘了,傅闻山的眼睛早就好了!
这老六眼睛毒辣得很,说不定早就在暗处观察了她和徐良玉眉来眼去多少回!
徐良玉懊恼地拍了下大腿:“我怎么把这茬忘了!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早知道我就穿棉袄追出来了。”
她很自然地坐在徐青玉床上,晃着两条小腿,又道,“还是你讲义气提前告诉我你们出发的时间。得亏我跑得快,不然我姨丈就把我抓回去了。”
徐青玉笑话她:“不是你说的吗?等傅闻山去了京都,你就再也没机会了。”
一说起这事儿,徐良玉就蔫了,单手撑着腮,眉宇间满是惆怅:“你说我都按你说的这一个月对他若即若离、不闻不问,怎么他还是不主动跟我说话?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徐青玉没吭声,徐良玉就用肩膀撞了撞她:“你是不是也觉得傅闻山很奇怪?本小姐冰雪聪明、温柔贤惠、出身高贵,这世上竟然有不喜欢本小姐的人!”
徐青玉麻木点头:“对对对,你说的都对。不喜欢你的男人,肯定是眼睛有问题。”
这话像是点醒了徐良玉,她恍然大悟:“对!傅将军是瞎子,他根本看不见我的闭月羞花之色!”
可转念一想又摇头,“不对啊,他从前见过我的。”
徐青玉手里拿着绘本,敷衍答道:“或许从前见了,他没记住。”
“那倒也是——”徐良玉立刻释怀了,“他从前在军营里,每天见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记不得我也情理之中。”
她本就不爱读书,见徐青玉回答敷衍,干脆伸手扯走了她手里的书,“别看书了,快给我出出主意!到底怎么才能让傅闻山喜欢上我?我的时间可不多。”
她颓败地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沿,散漫地晃着小腿:“等傅将军到了京都,我就没理由再缠着他了。以后山高水远,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上面。我得抓紧这最后的机会,不然就得回家嫁人了——我爹已经写信催了我好几次了。”
徐良玉不服地哼哼两声,又道:“他甚至都给我看好了人家!一个糟老头!”
“糟老头?!”徐青玉大惊失色,“你爹要把你嫁给老头?”
徐大人可真是卖女求荣!
他给徐良玉物色的不是病秧子就是老头子!
“对!”徐良玉轻咬贝齿,一脸愤恨的从怀里掏出一张人物小像,摊平在桌上,又把油灯举过来照亮,“你看,这就是我爹给我找的糟老头子,是不是面目可憎?”
她指着画像上的人,刚想说“你看他身材健硕高大威猛,一看就是——”,话到嘴边又顿住,在脑子里找合适的词。
徐青玉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粘在了画像上。
她小手一抖,“你管这个容貌清俊、有八块腹肌的青年将军叫糟老头子?”
“他大我足足三岁!”徐良玉一脸坚定,“再者我对傅将军忠贞不二,绝不会看其他男人一眼!”
不得不说,徐良玉她爹真是“人中龙凤”,给女儿挑的夫婿竟完全是按傅闻山的标准来的——
流畅的身体线条,铠甲下裹着的雄壮肌肉,还有那张俊朗得像小白脸的容貌,哪是什么糟老头子,分明是青春活力的青年郎!
“三岁?”徐青玉声音发抖,暗道自己从没遇见过这些极品,徐良玉吃得这么好还挑上了,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她语气难掩弯酸,“你不要能不能给我?!我想要!”
徐良玉瞪了她一眼:“你瞎啦?他这么丑,还那么壮实,一看就是成了亲后会打老婆的人!”
徐青玉满脸问号:???
她怎么觉得成了婚要打人的应该是徐良玉吧?
徐良玉把画像扔在地上,自然地往徐青玉床上一躺:“你说我要不要给傅将军的茶水里下点药,然后霸王硬上弓?”
“我看你是弓强上霸王!”徐青玉一头黑线:“再说强扭的瓜可不甜。”
徐良玉理直气壮。“甜不甜的,我得先啃上啊!”
这话竟让徐青玉无法反驳。
徐良玉又叹了口气:“可之前傅将军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看来他是不喜欢热情率真的我。那我还是学那些深闺小娘子走温婉秀丽的路子吧!我还有最后一点时间,可一定要抓紧咯。”
她自顾自嘀嘀咕咕,安排着剩下路程的计划,连每日穿什么搭配什么首饰都安排上了。
徐青玉没搭话,继续看自己的书。
没过多久就没了徐良玉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萨摩撒欢累了,直接钻到她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
徐青玉向来讨厌陌生人占她的床,可看着徐良玉熟睡的模样,还是无奈叹气——
罢了。
罢了。
自家养的小狗,怎么能不宠呢?
她认命地走过去,把被褥给徐良玉盖好,又捡起地上的画像,放在灯下仔细观摩:死丫头,吃得可真好!
此刻驿站安保最严密的房间里灯火通明。
安平公主正将拟好的奏疏念给傅闻山听,信中清晰梳理着大周朝后宫亲属与前朝百官的关系网络,连各世家安插在军营里的暗探脉络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封信像把无数散乱线头拧成了一条脉络清晰的绳,只需牵动一头,便能从后宫妇人着手,层层推向前朝。
虽说用的都是“妇人手段”,可朝政之事向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傅闻山听着只觉信纸间剑意森森,那不见硝烟的博弈竟不比他在前线浴血奋战松快半分。
他不得不承认安平公主这手段,招招不见血,却招招封喉——
原来妇人之策竟也能撼动前朝。
傅闻山早知道这位公主性情坚毅、手段了得。
三年前,他曾写信向她透露“归国有望”,这位常年周旋在周朝后院看似柔弱的公主,却在收到信的一个月里干脆利落地毒死丈夫、打掉腹中成型的骨肉,拖着病体与他里外配合,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世人只知是他傅闻山带将士们夺回六座城池才将公主迎回国,可只有他清楚,论心智、论手段,朝中皇子们远不及她半分。
第343章 赶路(四)
“公主殿下,这信是准备送予皇子还是陛下?”傅闻山问道。
安平公主语气无奈:“本想亲手交给二兄,可他已提前出发,只能交给父皇,再由父皇快马加鞭送往前线——或许还来得及。”
傅闻山没想到公主竟会毫无保留,这封信几乎把大周朝从朝堂到后院摸得底朝天。
“若按公主殿下信中法子行事,前线战事至少多三成胜算。”
安平公主双目灼灼地看向他,将信纸翻到后半页:“剩下半张还需对前线战况极熟悉之人完善。”
傅闻山摸清她的意图,似笑非笑:“公主,我离开前线已一年半,战场瞬息万变,我往日的计策早已是昨日黄花,贸然用之反而贻误战机。”
安平公主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定定盯着他:“傅闻山,在本宫面前你就不必演了。本宫不是父皇,也不是二兄——本宫知道你眼睛早就好了。”
傅闻山眉心微跳,只觉此刻的安平公主,早已不是初见时那副柔弱模样,她的眼睛深处有真正手握权柄上位者才有的锋芒。
安平公主扶着椅柄坐下,冷笑一声:“本宫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时就被父皇当作筹码送去和亲,我一路跋山涉水,险些死在路上。我只为平息周朝怒火,换我朝百姓喘息之机。在大周朝人人都能践踏侮辱本宫,我就像北境那些被掳走的牛羊牲畜任人宰割。”
忆起往昔,她脸上竟无半分悲喜,烛火幽幽映在瞳孔深处,更显刚强冷绝:“本宫见惯了后宫人心诡谲,自然练就了一双察人识物的眼睛。”
她指尖轻轻敲击椅面,水袖险些垂到地面,连耳坠上的珍珠映着光都是冷的,“我知道你眼睛好了,但我不明白前线战事吃紧,你这昔日大将为何还龟缩在青州城里?”
安平公主曾猜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傅闻山要摆足姿态,逼父皇请他出山;或许是他身上暗伤未愈,不能再上战场;甚至或许是他爱上徐青玉,贪恋儿女情长,不肯回京都。
可这些猜测,都被她一一否决——
傅闻山的性子,绝不像会耽于私情的人。
“有才之人大多傲慢,本宫容得下你恃才傲物。”安平公主语气沉了下来,“但国难当头,你心中纵有怨怼也该将我朝边境百姓的安危放在首位。”
傅闻山神思微动,幽冷烛火下,他缓缓开口:“公主殿下,可曾听说过‘功高震主’这四个大字?有些事……并非不愿为之,而是不可为之……”
安平公主面色骤变。
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她却忽然觉出一阵寒意——
她猛然想起自己当年满怀欣喜归国时,父皇那冷淡又厌恶的眼神。
她是个随时提醒君主无能的“耻辱”,若非血脉相连,她早被父皇找个由头处置。
可她心中冷笑:父皇不需要她,陈朝百姓却需要。
她的价值会刻在史书里,或许未来史官会评父皇一句“昏庸”,却绝不会吝惜对她这个和亲公主的赞美。
让傅闻山意外的是,安平公主并未在“功高震主”上多纠结,只问:“所以你这次回京都当真只是为了私事?”
傅闻山点头。“我离家半年,父亲身体不好,傅家又只有我这一个儿子,自当回去尽孝。”
“既如此,本宫便不逼你了。”安平公主将信纸收好,语气松了些,“你若觉得水深本宫便先为你趟一次。横竖出了差错,父皇总不至于要了本宫的命。”
她又神色一凛,脸上嘲弄之意颇深,“若连本宫也趟不过这浑水,你也不必下水,明哲保身未必不是选择。”
傅闻山看向她的眼神多了一分复杂:“公主殿下若是拿家国大义劝我哄我,或许我真会被您说动——”
“本宫最厌恶的就是拿‘家国大义’的帽子逼着旁人顾全大局。什么是大局?是大局还是私欲?”
安平公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劝你顾全大局,无非是因为你不在那大局里罢了。你既有顾虑不肯出山,那便让本宫走在前头,为你淌平这条路。”
可惜了——
傅闻山眉心一跳。
看向那坚毅瘦弱的身影。
她只是个公主。
傅闻山心中暗道,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问道:“有件事我好奇,公主是怎么知道我眼睛已经好了?”
安平公主嘴角微勾,想起那日徐青玉手被烫伤时,傅闻山骤然绷紧的脸色,却背过身去,“雁过留痕,风过留声。你若不藏好狐狸尾巴,早晚还会被别人发现。”
车队继续往京都推进,越靠近京都,气候越严寒,冬日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这日车队行至深山,恰逢天气晴好,小刀射中一只野兔子,说要给大家加餐。
哪知徐良玉突然瑟瑟发抖地扑进徐青玉怀里,捏着嗓子道:“兔兔那么可爱,咱们放它一条生路吧!”
徐青玉赶紧用胳膊肘捅她,暗示她别装得太过分。
傅闻山看着这两个小丫头整日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大约也猜到徐青玉就是徐良玉的“狗头军师”,那些“偶遇”的馊主意,多半是她想出来的。
他心中窝火,面上却笑着开口:“这兔子确实可怜,徐姑娘觉得我们该放它一马吗?”
他故意将矛头转向徐青玉。
突然被点名的徐青玉只觉无辜——
徐青玉向来圆滑,四两拨千斤地回道:“我可做不了这兔子的主,要不咱们问问公主殿下?”
滑不溜秋。
傅闻山心里暗骂一句。
等车队重新启程,众人陆续上车时,傅闻山拄着盲杖,缓缓走到徐青玉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最好拘着徐良玉些,她若是再纠缠我,我就只能——”
他故意顿住,徐青玉挑眉看他,语气带着点痞气:“你就怎样?”
傅闻山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那我就要好心提醒周掌柜,小心手底下的‘大将’生出异心。”
徐青玉咬牙:“傅将军,你未婚,徐小姐未嫁,你们门当户对,何不遂了她的心意?”
傅闻山冷笑:“那你当初在周府,周隐要纳你做姨娘,按理说你是攀了高枝,为何你不肯遂他的心意?”
“因为我觉得周隐配不上我!”徐青玉振振有词。“那傅将军觉得徐小姐配不上你?”
第344章 求签(一)
傅闻山一时语塞——
以他的教养,说不出“配不上”这种话。
他缓了缓,认真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该知道我从不是受人胁迫的性子。我忍着她、让着她、躲着她,无非是看在你和执安还有徐大人的面上。但婚姻之事,终究讲究个你情我愿。”
徐青玉被说得理亏,抿唇不言——
她这样帮着徐良玉“剃头挑子一头热”,确实有些不讲道理。
她仰头看向傅闻山,追问:“你当真不喜欢徐良玉?”
那男人容色俊朗,眼底却带着两分绝情:“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亦不会。”
徐青玉只觉心里跟着徐良玉凉了半截。
她沉默片刻,正色道:“那请你看在我和沈公子的面上,好好跟徐小姐说清楚——她不是胡搅蛮缠的人。”
傅闻山面色释然,点头应下:“好,我会寻个机会跟她讲明白。”
徐青玉就将这事情给记下了。
但一想到傅闻山行事向来利落不拖泥带水,肯定会在这几天解决此事,她心里便先松了半口气。
徐青玉实在看不下去徐良玉的做派:今儿个穿一身粉紫撒花软缎裙,打扮得像只招摇的花蝴蝶;明儿个又换素白襦裙配珍珠耳坠,装出绿茶纯欲的模样;后天更是裹了件赤金绣牡丹的锦袄,活脱脱一副人间富贵花的姿态,跟那开屏炫耀的公孔雀似的,整天围着傅闻山跟前凑,说话还故意夹着嗓子,甜得发腻。
每天晚上徐良玉都累得往自己被窝里一钻,嘴上恨恨地说着“老娘再也不装了”,结果第二天一睁眼,又立马换上新装扮凑上去。
她默默等着这场“闹剧”爆发,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月。
车队慢慢悠悠赶了半个月的路,最后停在了京郊。公主殿下跟前那位唤作“白霜姐姐”的侍女车队转达公主要顺路上山祈福的意思:
“前方山上便是京都出名的护国寺,寺里有位僧人能空口白牙断人生死。公主殿下准备上去求个平安符,你们这些小娘子要是有兴趣,也可以跟着上山游玩。”
“护国寺?”秋意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她转头望向身旁的徐青玉,“表姐,咱们去吗?”
此时外面银装素裹,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大雪压在枝头,枝桠都弯了腰。
若是上山,他们还得在原地等公主下山,前前后后至少要耗上几个时辰。
徐青玉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四字真言,笑着点头:“怎能不去?你去跟绣娘们说说,让她们也下车走动走动,别总在车里拘着自己。”
秋意到底是个小姑娘,这辈子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青州城,从没想过还能有朝一日跟着表姐来京都,更别提去有名的护国寺了。
她雀跃一声,立马转身跑去给绣娘们传信,邀她们一同上山玩耍。
那清脆的欢呼声飘得远,竟传到了傅闻山的马车里。
傅闻山撩开车帘,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徐青玉的马车——
那辆青色帷幔的马车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下车的迹象。
他转头问身边的静姝:“发生何事?”
静姝轻声回道:“公主要去护国寺求平安符,绣娘们正打算跟着去。公子也要去吗?”
傅闻山的目光仍落在徐青玉的马车上,语气淡淡:“她们都去吗?”
静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点头:“徐姑娘和秋意姑娘应该会去。”
傅闻山放下车帘,声音透过帘布传出来:“那就都去,免得扫了公主的兴。”
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半山腰而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才豁然开朗——
原来是护国寺的僧人们早早就拿着工具,将路上的积雪一一铲平,竟是一路畅通无阻。
徐青玉久在马车这“樊笼”里,如今下了车,也跟着绣娘们叽叽喳喳说笑着。
他们跟着安平公主一同入了寺内,刚站稳脚跟,就被徐良玉一把拉住胳膊拽着四处乱窜。
“青玉,我早就听说护国寺的姻缘签灵验!”徐良玉一脸兴奋,拉着她就往大殿方向走,“你跟我去求一支,我要让佛祖保佑我早日成为傅国公府的女主人!”
徐青玉被徐良玉满头的珠翠晃得眼睛疼——金步摇、红宝石簪子、珍珠抹额,几乎把能戴的首饰都往头上堆了,她忍不住吐槽:“你带这么多首饰干什么?不是说好最近的人设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吗?”
“我管他喜欢什么!”徐良玉脱口而出,随后又连忙捂住嘴巴,愣了片刻后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哎呀我忘了!大不了我回去就重新换个装!你说这些男人也真是的,这首饰不好看吗?金子不香吗?非得喜欢那些穿金钗布裙、装得人畜无害的女子,这是什么鬼世道?”
徐青玉挑眉,顺着她的话接道:“这是强者的上位快感——不光男人喜欢娇滴滴的小娘子,女人们难道不喜欢玉面白净、斯文有礼的玉面书生?说到底不过是一种掌控欲。谁不喜欢别人在自己跟前做小伏低,为自己花尽心思的模样?”
徐良玉愣了愣神,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拍了下手:“对!你说的太对了!”
她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青玉,你这人说话可真有意思,这话要是被我爹娘听见,定然要打断你的腿!”
两个小娘子凑在廊下叽叽喳喳说着话,大殿里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殿内供着一尊几丈高的金身佛像,宝相庄严,分外森严。
佛像前摆着一个小炉子,炉子旁的桌子后坐着一位年轻僧人,手边还放着签筒和解签用的纸笔。
安平公主虽贵为公主,一路走来却十分低调,从不曾显露身份,即便到了护国寺这种地方也没表明自己的身份,只像个普通香客般上前,拿起签筒轻轻摇晃。
她抽了一支签,签上写着“凤栖寒枝,麟踬浅滩。星移斗转,天命自担”十二个字,
安平公主将那根木签递到面色白净的小僧人手里,小僧人频频看了安平公主好几眼,语气倒较先前更加敬重,“贵人身份贵不可言,眼下是凤凰栖于寒枝,神兽困于浅滩,但将来会有滔天巨变——”
安平公主微微蹙眉,“这个巨变…是吉是凶?”
第345章 求签(二)
僧人摇摇头,开始打起了谜语,“天命所归,天既不授,需您自己去取。是吉是凶…皆在您一念之间。”
安平公主愣了愣神,随后起身轻笑一声,“罢了。”
说得这般云里雾里,不过是寺庙解谶的惯用手段罢了。
她笑着将那支签重新插回签盒里,眼神坚定:“我这个人不太信命,更相信我自己。佛不渡人,唯有自渡,不也是你们说的吗?”
小僧人眼瞅着这位气质不凡的年轻妇人,将抽出来的竹签又塞回原位,显然是根本不信他的话,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等安平公主让开位置,紧接着上前的就是徐良玉。
她浑身插满金银首饰,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动作晃荡,走起路来“噼里啪啦”响,活像身上缀了无数个小铃铛。
小僧人暗惊:好一个珠光宝气的艳丽小娘子。
或许是紧张,徐良玉戳着手,站在签筒前迟迟不敢动。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插满签羽的竹筒,闭上眼睛轻轻摇晃,嘴里还喃喃自语:“老天保佑,一定要是上上签……”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一根竹签掉在了地上。
徐良玉紧张得嘴巴发颤,连忙抓住身边的徐青玉,声音都带着哭腔:“青玉青玉,我不敢看!你先帮我看一眼,要是谶语不好,你就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徐青玉被她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逗笑,弯腰捡起竹签——
上面用朱笔写着“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微微蹙了蹙眉,这签意确实不太好。
徐良玉看见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哆嗦着:“肯定是下下签对不对?”
她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
岂料徐青玉看了她一眼,一把将那签子从地上捡起来,转身就往签筒里插。
竹签“啪嗒”一声落到底部,动静不小,就连走在前头的安平公主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徐青玉直接抓起签盒,将里面的签全倒了出来摊在桌面上,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从中挑出一支写着“上上签”的竹签强行塞到徐良玉手里,语气一本正经:“你要的上上签——”
“你这是何意!”小僧人再也坐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提高,“姑娘强换签文,是对佛祖不敬!《金刚经》言‘如来说有定法,即非定法’,姻缘自有天定,你怎能擅自更改?”
徐青玉挑眉:“师傅既诵《金刚经》,该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签文是死的,人是活的。若真有天定,孔圣人为何说‘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小僧人急红了脸:“可佛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你这是逆天而行!”
徐青玉笑:“‘天道酬勤’亦是古训,我信人定胜天,便是我的‘道’。”
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小僧人温声道:“师弟,这位姑娘说的也不无道理。”
小僧人虽有不甘,却还是乖乖给师兄让了位置。
中年僧人将签盒重新递到徐青玉跟前,语气平和:“姑娘既不信命,不如自己抽一支?或许能得佛祖指引。”
徐青玉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听说护国寺的姻缘签最是灵验,那我便求支姻缘签吧。”
她说着拿起签筒,轻轻摇晃了几下,一根竹签“啪嗒”掉落在地。
中年僧人捡起竹签一看,当即笑了:“姑娘且看这签文,红鸾星动映命盘,眼下已有喜信将近之兆,不出半载,定有良缘叩门,还望姑娘静心待之,莫要错失才好。”
一旁的徐良玉立马凑过来,不停给徐青玉使眼色,眼神里满是“快问清楚”的急切。
徐青玉笑着摁住她的手,心里却犯嘀咕:红鸾星动?
难不成是指她和廖春成?
除了他,自己也没第二个相亲对象了啊。
她压下心头疑惑,对着僧人拱手:“多谢师傅吉言。”
等徐青玉几人走远,小僧人才拉着师兄的袖子,一脸不解:“师兄,你为何不解那支签的下半句?那小娘子分明婚事坎坷,还有……还有克夫之相啊。”
中年僧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那小娘子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性子,她既不敬佛祖,咱们又何必多嘴解签自讨没趣?”
小僧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来——
一抬眼。
一位年轻公子落座。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外面罩着件银灰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双眼虽似蒙着一层薄雾,却透着几分深邃内敛。
男子兀自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小僧人这才注意到他手边的盲杖,原来竟是位盲人。
“公子想问什么?”小僧人收敛心神,轻声问道。
傅闻山的声音淡得像雪:“姻缘。”
小僧人愣了一下,想着护国寺的姻缘签多是小娘子来求,少有男子问姻缘。
他还是将装满竹签的竹筒递了过去。
傅闻山指尖触到竹签,随意抽出一支。
小僧人接过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连连叹气:“观公子此签,姻缘线虽显,却需经些磨折——正缘姗姗来迟,途中恐有不顺。还望公子多些耐心,莫因一时失意便灰心,守得云开方能与良缘相逢。”
不知怎的,傅闻山嘴角忽然牵起一抹冷意,那笑意带着几分森然。
徐青玉是好事将近,他就是情路坎坷?
他将竹签反扣在桌面上,语气里满是嘲讽,“看来护国寺的姻缘签也不如传说中灵验,小师傅的解签水平还得精进才是。”
被突然反驳的小僧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委屈巴巴地看向师兄:“师兄,咱们今日接待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怎么一个比一个横。”
护国寺内占地连绵数十里,殿堂金碧辉煌。
安平公主求完姻缘签,又去祈福殿求了支平安签亲手拴在门口的古柏上。
她转身时,恰好看见徐青玉手里也拿着一枚木质牌匾,想起方才徐青玉说的“人定胜天”,只觉得这小娘子性子独特,心里多了几分亲近,“徐小娘子求的什么心愿?”
第346章 求签(四)
徐青玉笑而不语,只将木牌挂在红绳上,与安平公主的平安签挨得极近。
安平公主凑近一看,只见木牌上写着“身体康健”四个字,与自己的木牌一模一样,忍不住莞尔:“难得执安有你这样的朋友。”
风一吹,挂在枝头的铜铃叮当作响,徐青玉的木牌被风吹得翻了面——
安平公主瞥见木牌背后还写着“大富大贵”四个字,顿时忍俊不禁:“你倒贪心,不怕佛祖怪罪?”
“这世间芸芸众生千千万,佛祖哪管得过来?”徐青玉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再说万一佛祖一个不留意就给我天降馅饼呢?”
“你连佛祖也要骗?”安平公主笑,“你当真促狭——”
徐青玉却忽然瞥见静姝鬼鬼祟祟地凑到徐良玉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徐良玉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随后便撇下自己跟着静姝往后堂走。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要出事,忙跟安平公主辞行,快步跟了上去。
徐良玉跟着静姝走了一路,欣喜劲儿渐渐褪去——
上一次傅闻山已经明确拒绝过她,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短时间内改变心意?
这一次,怕是没什么好结果。
她的心像被泡在苦海里起起伏伏,既想快点见到傅闻山,又怕这是见傅闻山的最后一面——
两人走到大殿后堂的竹林前,徐良玉一脚踩进雪地里,抬眼就看见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立在竹林深处。
满地白雪映衬着那人的银灰大氅,身影孤单又落寞,眼睫毛上沾着的冰雪,在微光下泛着冷光。
傅闻山缓缓回首,眼底没有半分温情。
徐良玉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重重坠落到谷底。
山顶的风还在吹,却吹破了她黄粱一梦。
她深吸一口气,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对着傅闻山微微俯身:“傅公子。”
傅闻山刚要开口,却被徐良玉打断,她声音轻轻发颤,却带着几分倔强:“傅公子,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傅闻山眉梢微挑,没再说话。
“我一直都知道,是我一厢情愿。”徐良玉笑了笑,她本就生得艳丽娇俏,头上的珠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招摇,只剩几分落寞,“我这人脾气犟,我爹从小就说我非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傅公子,我心悦你,本来想着日久生情,多给你些时间,你总会知道我徐良玉也是个好姑娘。”
她微微偏头,露出清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不过你放心,我会护送你到京都,再跟着青玉他们回青州,之后……就听从我爹的安排嫁人。”
傅闻山抿着唇,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徐小姐,你喜欢的是‘傅将军’,不是我傅闻山。”
“我听不懂。”徐良玉仰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困惑,“我只知道,你就是傅将军,也是傅闻山。”
“不一样的。”傅闻山望向远处森然的竹林,声音低沉,“对你来说,傅将军是拯救百姓的英雄;可我傅闻山,只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徐良玉更糊涂了,只觉得傅闻山在欺负她读书少:“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想要拒绝我,也该编个好点的借口?”
她固执地盯着傅闻山,语气无比认真:“反正在我心里,傅将军和傅闻山就是一个人。无论你身体是否康健,眼睛是否完好,我心悦的……从始至终都是你。”
傅闻山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无德无能……当不起徐小姐的喜欢。”
风雪似乎渐渐止住了,可徐良玉心里的雪,却下得密密麻麻。
她深深看了一眼傅闻山的脸,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心里深处。
直到傅闻山拄着盲杖,与她擦肩而过,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傅将军,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傅闻山脚步一顿,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拐角处,一抹翠绿色的衣裙一闪而过——
这黄鼠狼,倒是闻着动静就来了。
背后徐良玉的声音还在持续响起,带着几分试探:“傅公子,你到底中意什么样的姑娘?”
傅闻山的瞳孔里牢牢映着那抹绿影,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这样的事…只有真遇上了才清楚。”
而另一侧的徐青玉,刚听见傅闻山的声音便连忙往后缩了缩,悄悄隐在廊柱后。
等了片刻,见傅闻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轻手轻脚走到徐良玉身边。
眼前的徐良玉鼻尖通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唇瓣也因委屈泛着红,连眼角都沾着未干的湿意——
徐青玉看了半晌没说话,只是静静陪她站在原地。
一阵寒风掠过,一片带着雪沫的竹叶飘落在徐青玉肩头。
她觉得眉毛痒酥酥的,抬手抠了抠。
身边的徐良玉这才缓缓回过神,声音带着哭腔:“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徐青玉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点嗔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那我走——”
“别!”徐良玉一把拽住徐青玉的手腕,低低啜泣了两声,声音里满是羞愤,“太丢脸了……本小姐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脸过!傅闻山就是个瞎子,他根本看不到本小姐有多好!”
徐青玉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这事已经翻篇了。往前看吧,你还年轻,将来不知道能碰上多少片森林,没必要在傅闻山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可不是歪脖子树嘛!”徐良玉抽了抽鼻子,强行将眼泪憋回去,话锋一转竟带了点赌气的意味,“我看我爹给我相的那个糟老头就挺好,比傅闻山强多了!”
徐青玉立刻顺着她的话安慰:“没错!我也觉得那小将军比傅闻山强。傅闻山有什么好的?他看不上你,绝对不是你的问题,是他自己的毛病!”
这话逗得徐良玉“扑哧”一声笑出声,瞬间恢复了往日的鲜活劲儿。
她叉着腰,骂骂咧咧道:“没错!本小姐千好万好,是他不识好歹!”
第347章 求签(五)
“就是!”徐青玉为了安慰闺蜜,张嘴就来,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早就想提醒你。你看沈维桢和傅闻山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一个病歪歪,一个阴恻恻,说不准两个人都有龙阳之好,他们两个人的世界太拥挤,咱不去嗷——”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
徐青玉的后脑勺突然被一团雪球狠狠砸中!
那雪球捏得结结实实,砸下来的力道堪比小铁球,直接把她砸得往前一个踉跄,“噗通”一声直通通的栽倒在雪地里。
天旋地转间,冰凉的雪沫子呛得她差点咳嗽,嘴里还混进了点雪水的凉意。
“徐青玉!”徐良玉惊呼一声,连忙冲过去将她从地上扯起来,又急急忙忙替她拍打着衣裳上的雪花和泥土。
徐青玉揉了揉后脑勺,触手就是一个鼓鼓的包,气得胸脯剧烈起伏:“是哪个龟孙敢偷袭本姑娘?!”
怒火“噌”的一下就窜了上来,她拉着徐良玉就往外走,非要找出幕后黑手不可。
哪知刚走出那片竹林,却见众人正三三两两地有序站着,准备离开相国寺。
徐青玉四下环顾一圈,试图从某个人脸上找出“被抓包后惊慌失措”的神情,可在场的人要么低声说话,要么整理行囊,竟无一人注意到她的狼狈。
周贤见她愣在廊下,急声催促:“青玉,快走吧!我们马上就要进京了。”
说着又瞥见她不停摸后脑勺,“你怎么了?”
“不知道是哪个小人偷袭我!”徐青玉恶狠狠道,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别让我逮到这个人,否则我一定叫他好看!”
不远处的马车上,傅闻山的耳朵在寒风中微微动了动,清晰听见了徐青玉的嘀咕声。
他唇角也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用衣袖轻轻擦拭手指上的雪水,似乎觉得心情畅快了不少。
徐青玉回到马车上,还在断断续续诅咒那个“偷袭刽子手”。
好在车队赶得快,天黑之前终于抵达了京都城内。
大陈朝已立国两百年,京都向来是天下最繁华之地——
街道两旁灯笼高悬,商铺林立,连空气中都飘着点心和香料的味道。
可徐青玉的马车上,她还在为被偷袭的事骂骂咧咧;徐良玉则因为“求爱出师未捷”,依旧郁郁寡欢。
两人竟都没心思留意窗外的繁华景象,反倒是秋意和小刀两个人一路扒着车窗叽叽喳喳,兴奋地讨论着街上的新鲜玩意儿。
过了城门口的关卡,车队便要分道扬镳——
徐青玉和沈记绸缎庄的人不可能住到公主府,他们要落脚在离公主府最近的一处客栈。
安平公主临走前,特意让侍女白霜来跟徐青玉告别:“公主殿下在京都并没有多少好友。若是徐姑娘得空还请时常来公主府走动,陪公主说说话解闷儿。”
徐青玉受宠若惊,连后脑勺的疼都忘了,连忙拱手谢恩:“只要公主不嫌民女粗笨,民女日后定常上门叨扰!”
车队随即兵分两路:安平公主回她的公主府,傅闻山则要回他的国公府。
一想到即将再次分离,徐青玉心里竟莫名涌上一股五味杂陈的情绪。
算起来,她和傅闻山已经认识半年。
这半年里,两人从互相看不顺眼到“相爱相杀”,早已生出了几分诡异的默契。
陈朝交通落后,这一分别,或许…此生不见。
趁着还没彻底分开,徐青玉咬了咬牙,干脆跳下马车,又拉着周贤一起,打算跟傅闻山正儿八经告个别。
哪知傅闻山还是那副不解风情的木头样——
他高高坐在马车里,只先掀开一角窗帘,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声音依旧冷淡:“这京都里权贵遍地,你到了这儿,收敛收敛性子,别得罪太多人。”
徐青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弧度都变得僵硬,“我这个人与人为善,从不得罪旁人。”
话音刚落,一块木牌突然从马车里扔了出来。
徐青玉眼疾手快,稳稳接在手里。
她垂眸一看,那木牌边缘镶着红底,上面用隶书刻着一个小小的“傅”字,摸起来质地温润,显然是上好的木料。
“这是我国公府的腰牌。”傅闻山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依旧冷淡,“若是遇到小麻烦,拿着它吓唬吓唬旁人;若真碰上解决不了的事,就派人到国公府来寻我。”
傅闻山隔着窗帘,清晰看见车下的小娘子瞬间眉飞色舞——
看吧。
她就是贪图他的权势!
“多谢傅大人!”徐青玉将腰牌紧紧攥在手里,笑容灿烂,“等改日得空,我必登门拜谢!”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哪知傅闻山却当了真,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那我就在国公府里等着你。”
徐青玉瞬间愣住。
啊?
她就是随口说说的啊!
一旁的小刀看着徐青玉,自打收了傅闻山那枚腰牌,整个人尾巴都快翘上天,走路都带着股风,忍不住打趣:“你怎么不干脆把那木牌顶在头上,省得旁人看不见?”
徐青玉竟还笑着点头,一脸认真:“好主意!我明天就找匠人把这木牌镶在发簪上,直接盘进发髻里。”
小刀彻底无语,翻了个白眼:“真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人!”
这边徐青玉一行人住进客栈,那边傅闻山则回了自己的傅国公府。
傅国公府人丁本不兴旺,国公夫人又早年病逝,偌大的府邸里,便只剩傅老国公、傅闻山两位男主人,外加老国公的几位妾室。
如今少主归来,府里自然是大动干戈,奴仆们前呼后拥地将傅闻山迎回他的院落。
可推开房门,屋内空荡荡的,倒让他觉得比在青州时更冷清几分。
管家匆匆来报:“少主,老国公此刻不在府中。”
再细问才知傅老国公已经外出好几日了。
傅闻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这位父亲,想必是早搬去别院住了。
这是防他如防贼。
就这么怕他知道那外室和小儿子的存在?
他不动声色,只对管家吩咐:“我在青州遇着位李大夫,需些名贵药材治眼睛,你把府里的账册拿来我看看。”
第348章 变化(一)
叶管家心里满是疑惑:这位少主向来不关心府中事务,更别提钱银账册,今日怎么突然查起这个?
他下意识抬眸望了眼傅闻山,却正好对上男人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吓得立刻低下头。
没多久,傅闻山便拿到了国公府的账册。
府里的账目向来分内外两本:对内的由老国公一位妾室掌管,对外的则由管家经手。
掌事姨娘妒心极重,若知道有外室,府里必定闹得腥风血雨。
父亲既把外室和孩子藏在郊外,那开销绝不可能走内院的账——
因而他只取了管家手里那本对外的账册。
傅闻山领兵作战是一把好手,却不擅长钻研这些弯弯绕绕的账目。
略一思索,他便想到了徐青玉——
这小娘子精于商道,查账定是一把好手。
另一边,徐青玉和押送寿礼的人在客栈安顿好后,众人都按捺不住兴奋——
这可是京都!
徐青玉对逛景点兴趣不大,却对京都的绸缎生意格外上心。
京都云集了天下最好的布料,她刚把行李放下,就拉着徐良玉以“逛街”为名,一头扎进了各大绸缎庄和成衣铺。
两人一进京都,简直像鱼跃大海:徐良玉一门心思血拼衣裳首饰,徐青玉则扎进布料堆里,对着各种绫罗绸缎研究得入了迷。
逛到一家高端绸缎庄时,徐青玉竟看见了沈家“浮光锦”系列布料,一打听售价,忍不住咋舌:“还是有钱人的钱好赚啊!”
入了京都才发现,卖高端丝绸的店铺明显多了起来。
她仔细观察后发现这些布庄的客户大多是京都的豪门世家,甚至有专供后宫尚衣局的贡品布料。
徐青玉心里暗忖:这些好料子大多出自青州一带,倒也没什么稀奇。
徐良玉见她眼里只有布料,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胳膊,递过一件水绿色的襦裙:“你去试试这件!别整日穿得跟丧了夫的寡妇似的。”
徐青玉挠了挠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干净利落,干活也方便,这可是千金难换的劳保服!
可转念一想,京都权贵遍地,若是衣着寒酸,难免被人轻视。
她便接了衣裳,转身往二楼试衣间走去。
试衣间里,她刚脱下外衫,就听见窗户“吱呀”响了一声,布帘像被风吹过似的泛起涟漪。
再一抬头,狭小的空间里赫然出现了傅闻山的脸——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门口,眉眼间还带着点赶路的仓促。
徐青玉的外伤刚好转,衣领本就松着,衣带也散了半截,见状连忙把自己裹紧,瞪着傅闻山怒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傅公子,你好歹是傅国公府的少主,闯入姑娘家的试衣间,就不怕坏了自己的清白名声?”
她一边飞快拉好衣裳,一边反唇相讥。
傅闻山立刻转过身去,可试衣间本就狭小,他这一动,胳膊就撞到了徐青玉的手臂。
即便如此,他也没说一句“抱歉”,只匆忙解释:“这是冬季,你不过试穿外衫,不会脱贴身衣物。而且你身边一直有徐良玉跟着,只有这时候才落单。”
徐青玉轻哼两声,把衣裳裹得更紧:“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看这架势,多半是见不得人的事。
上午分别时,她还想着两人再见面得是猴年马月,没成想才隔了一两个时辰就撞上了,还是在这么逼仄暧昧的空间里——
傅闻山背着身,将一本用布裹好的账册递过去:“这是我国公府近两年的对外账册,你拿回去帮我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猫腻。”
徐青玉一愣,没追问缘由,只快速翻了两页:“重点查什么?”
“说不准,只是隐约觉得不对劲。”傅闻山的声音低沉下来,“你还记得在孟县绑架你的那位李管家吗?”
见徐青玉点头,他才继续道,“我沿着这条线索深挖,发现我父亲在外头有一门外室,他把人金屋藏娇在别院,两三年前还给我生了个庶弟。而且国公府里没有姓李的管家——若我没猜错,那位李管家应该听命于我父亲的那位外室夫人。”
徐青玉彻底愣住:“之前几次刺杀你的人,或许都是这位外室夫人派来的?”
她恍然大悟——
第一次在藏书阁,就有两个人来追杀傅闻山。
那时她还不清楚傅闻山的身份,可后来知道他是北境那位傅将军后,就一直心存疑虑:哪家仇人会派两个这么不得力的杀手去刺杀一位朝廷要员?
这路数,倒像深宫后宅妇人的手段。
徐青玉忍不住皱眉:“这位外室夫人行事如此大胆,她图什么?”
傅闻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试衣间本就逼仄,两人根本容不下转身的空间。
徐青玉稍一动作,后背就贴上了他的后背,手臂也时不时相撞。
他只觉得屋内的空气慢慢变得灼热,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
自己这是魔怔了?
他年纪轻轻就从军,军中之人向来不拘小节,见过手底下的老将军出入青楼,也听过他们聊房中之术,却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面红心跳。
一定是因为和徐青玉太熟了。
“或许是为了傅国公府的爵位。”傅闻山话音刚落,又轻轻摇头,“我不关心她出于什么目的想杀我,我只关心怎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你要杀了她?”徐青玉心口一跳,连忙追问,“这事老国公知道吗?说到底那位外室夫人也是你的庶母,你若真动了手,必定会陷入舆论风暴里。”
傅闻山缓缓转过身,两人瞬间逼得鼻眼相对,呼吸都快缠在一起。
他艰难地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些许空间,眉梢一挑,眼底藏着几分讥诮:“难道你要我像几岁孩童似的拿着证据去求我父亲主持公道?我以为……这世上至少你能懂我的选择。”
徐青玉愣了愣神,在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注视下,竟罕见地沉默了。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傅闻山说的是徐大壮的事——
当初她杀徐大壮报仇也未手软。
第349章 变化(二)
徐青玉心底突然一紧:“我并非不赞同你报仇,只是提醒你要小心应对,别为了一个外人伤了你们父子间的和气。想让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有的是办法。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
傅闻山定定盯着她的脸,眼底像起了层淡雅的浓雾,让人越发看不透情绪。
许久,他才微微一笑,指了指她手里的账册:“眼下除了那位李管家,我还没有其他证据,也不想打草惊蛇。你精于商道,看看能不能从这账册里寻出蛛丝马迹。”
徐青玉点头:“两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那我明天晚上来客栈找你。”
徐青玉却摇头:“不妥,徐良玉最近黏我黏得紧,天天都在我房间里睡。”
傅闻山面露不悦:“你让她回自己房间休息,给我留门。”
“不行。”徐青玉依旧拒绝,“如今众人还不知道你眼睛恢复,客栈里外都有公主派来的守卫,若是被人发现你深夜来找我,难免惹人非议。”
傅闻山却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你放心,我在京都就算蒙着眼睛也能来去自如。明天晚上月上黄昏给我留门。”
徐青玉心里嘀咕着。怎么氛围突然变得这么刺激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了徐良玉的声音。
再一抬眼,布帘一动,傅闻山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下满室清雅的淡香。
“你好了没有?”徐良玉歪着脑袋,半个身子探进布帘里,见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免嫌她磨蹭,“快些!我在外面等你呢!对了,刚才不知是谁敢动我的马车,要是被我抓住,一定打死他!”
徐青玉笑得尴尬,心里却莫名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她怎么有种在跟闺蜜“前男友”偷偷见面的背德感?
次日夜晚,天寒地冻,外面雪花簌簌飘落,天地间裹着一层厚重的雪白,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冷。
徐青玉将自己房间的灯火常亮着,那本账册她已翻来覆去看了两天,指腹都磨出了薄茧。
等梆子声响过两声,约定的时间到了,徐青玉却有些无奈地看向床上——
徐良玉裹着她的被子,睡得四脚朝天,嘴角还沾着一丝晶莹剔透的口水。
她暗自纳闷傅闻山今夜还会不会来?
等了许久不见人影,倒是徐良玉猛地一脚踹开了被子,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徐青玉无奈叹息一声,轻手轻脚上前,将被子重新给他盖好,刚直起身,就听见楼道处传来一阵紧实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她连忙快走两步躲到门后,手指扣着门板,朝来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傅闻山的脚还没完全跨进门槛就被她拦了下来。
徐青玉指了指床上那坨拱起的身影,眼神示意“有人”。
傅闻山眉头瞬间皱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悦:“她怎么老是赖在你房间里?不能把她直接丢出去吗?”
傅闻山本来就烦徐良玉。
这下……更烦。
徐青玉瞪了他一眼,“她失恋了,心悦的男子不喜欢他,正难受呢。”
傅闻山低咳一声,语气缓和了些:“去外面说。”
“你等等,我把账册带上。”徐青玉转身拿起桌案上的账册,又吹熄了灯火,这才推开门跟着出去。
刚迈过门槛,手腕就被傅闻山一把抓住。
下一秒,他双臂一振,竟直接将她带得腾空而起,不过片刻,两人便稳稳落在驿站后面的空地上——
这里有一片幽深的竹林,客栈廊下的灯火冷冷地映在雪地上,倒也能看清周遭的景象。
徐青玉跟着傅闻山走到竹林深处,直到找到一处能遮蔽身形的角落,才将账册递过去:“我仔细看了这账册,确实有几处存疑,但只有账册没有佐证,我也难挖出更深的东西。”
她翻开账册,指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城西王家村的三十亩良田。国公府家大业大,就算要置田产,怎么会只买三十亩?何况我没看到对应的地契,只能按逻辑推断这里不对劲。”
天寒地冻,徐青玉在房里只穿了件单衣,被傅闻山突然拽出来,此刻说话时,唇边都飘着一团白色雾气。
话音刚落,身上突然一沉——
傅闻山竟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直接往她身上披。
徐青玉连忙侧身躲开:“我不冷,你先看账册。要是被人看见我披着男子的大氅回去免不了风言风语;再者,你刚拒绝了徐良玉,我又半夜跟你私会,她要是知道了,不得把我剁成肉馅?”
傅闻山看出她在避嫌,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邪火。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手拽住徐青玉的手腕,另一只手强行将大氅裹在她身上:“难道你要因为一个徐良玉,以后就不跟我说话、不跟我来往?那救命之恩,你还要我还吗?”
徐青玉感受着大氅上残留的温热,刚要开口,又被傅闻山打断:“你我之间清清白白,何必惧人口舌?你徐青玉向来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我傅闻山一件衣裳?”
“到底是那徐良玉与你亲近,还是我与你更亲近?”
徐青玉:……
叽里呱啦的说什么呢?
话虽这么说,徐青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不再挣扎,继续指着账册。
这里已经是竹林深处,不见月光也没灯笼反光,好在她事先把异常的地方折了角。
“你再看这处——傅国公府去年四月购入了一处二进宅院。我对比过你们其他的支出,国公府买粮、买田、置宅院都寻常,但这处宅院又小又偏,更像是体己。你要是存疑可让管家拿地契来核对,或者亲自去看看登记在谁名下。”
她顿了顿,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一页,记的都是珍贵药材,且大多是女子常用。按理说大家族的账册该分内外院,女子用药不从内院账走反而留在外院管家手里,这也值得查一查。”
说话间,一片雪花落在徐青玉的眉间,很快便化开。
她冷得挑了挑眉:“但这些都只是老国公给外室花钱的证据,不足以证明你庶母买凶杀人。除非你能让我进国公府库房,一一核验账册记录,可这样至少要十天半个月。”
第350章 变化(三)
“而且你庶母若真买凶,用的银钱必定不少,不可能记在这账册里。我觉得账册这条线索不值得深究,不如从那位李管家身上下手——”
“未必用铁血手段,只要是人就有弱点,他是嗜酒、好赌,还是贪美色?总有缝隙可钻。”
雪夜的竹林格外寂静,徐青玉说话时檀口微张,气息裹着白雾散开。
傅闻山的视力虽已恢复如常,但这般昏暗的夜里,也难看清她的模样,只能看见那双隐在夜色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脑子被冻得发沉,好半天才开口:“还冷吗?”
见徐青玉面色微沉,似要恼怒,傅闻山连忙补充:“我知道,李管家我正在查,别院那边也派了人跟着。只是我父亲对那对母子看护得极为严密,我的人目前还没法近身。”
“或许账册里这些不合逻辑的支出,都是给你庶母或她家人的,你也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查查这外室夫人是何方神圣——”
徐青玉说完将账册递还给他。
傅闻山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肌肤。
她的手好凉。
傅闻山在心里默想:她应该没刚才那么冷了吧?
见他愣在原地,徐青玉还以为他在为家事烦忧,便劝道:“我知道你并非咽得下委屈之人,但这事终究牵涉老国公,你务必要谨慎处置,千万别伤了父子感情。你若有事尽管来寻我帮忙,为朋友两肋插刀本是应尽之义。”
“朋友”二字入耳,傅闻山莫名觉得不快。
刚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公主府派来的巡夜士兵。
他一把将徐青玉揽到身后:“你先躲起来,我来应付。”
徐青玉却推开他:“这是长公主的守卫,他们或许认得你,你先躲。”
傅闻山不愿暴露眼睛的事,只能听话地退到竹林深处,掩住身形。
很快,一支六人巡逻队提着灯笼走近,护卫头子扬声喝问:“谁在那里?”
徐青玉款步走出,声音温和:“冯小哥,是我。”
那叫冯小哥的守卫将灯笼往上提了提,看清是她,顿时放松了戒备——
这是跟随长公主进京的尺素楼掌事娘子。
“徐娘子深夜在此做什么?”冯小哥好奇问道,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身上的大氅,又看了看她空着的手,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徐青玉从容答道:“白日我在这附近走动,掉了一只耳环——那是我义母周家夫人所赠,实在心疼,便出来找找。”
“姑娘需要帮忙吗?”
“不必,我马上就走了。”徐青玉摇头。
她知道,长公主的护卫都不是傻子——
找耳环却没带灯笼,黑灯瞎火的怎么找?
再加上她身上这件明显属于男子的大氅,任谁都能猜出几分。
果然,那冯小哥面露尴尬,连忙拱手:“雪夜路滑,姑娘当心些。”说着,还将手里的灯笼放在不远处的雪地上,“虽此处离客栈不算太远,姑娘也多留意。”
徐青玉感激点头:“多谢冯小哥。”
等巡逻队走远,她弯腰拾起灯笼,转身要找傅闻山,却不见人影。“难道走了?”
她看着身上的大氅,暗自犯愁——
这要是带回去,岂不是更招闲话?
正犹豫要不要把大氅扔在这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她刚转身,后脑勺就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谁?”
徐青玉摸着脑袋回头,就见竹林深处走出一条颀长的身影,纵使隔了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人的得意。
“不是我。”
傅闻山的声音冷淡。
徐青玉瞪着他,“傅将军是北境闻名的大将,原来最擅长偷袭?上次在护国寺……也是你偷袭我的吧?”
“不是我。”傅闻山一本正经。
徐青玉冷笑,“我都没说是什么事,你倒是率先承认了?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傅闻山蹙眉,“不是我。”
“就是你!”
“不是我。”
“就是你!”
两个本该商讨正事的人,此刻却像幼稚鬼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执。
最后还是傅闻山先举手投降:“好吧,我承认是我。”
徐青玉声音还有些沙哑:“承认就好。”
傅闻山卷起账册,抬眼看向她——雪地里,徐青玉穿着件绿蓝色外套,外面套着马甲棉袄,最外层是他那件灰色银鼠大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火微微摇曳,将她的脸映得如梦似幻。
明明不是倾国倾城,却偏偏动人。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京都,可有想去的地方?”他忽然问道。
徐青玉想了想:“我要在这几天走遍京都的每一间绸缎庄。”
“除了绸缎庄呢?”
她摇摇头。
傅闻山又说:“这几天快到年关,按照惯例城西大街会有灯会展出,你若想看我可以带你去,也算尽地主之谊。”
徐青玉顿时蹙眉——
傅闻山刚甩了徐良玉,她却要跟他去看灯会?
傅老六和闺蜜?
当然选闺蜜!
她连忙摇头:“我最讨厌看灯会,没意思人还多。”
傅闻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那我先走了。”
“好,我也该回去了。”
傅闻山转身刚要走,就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搓雪球。
他心里暗笑。
徐青玉这狗脾气——
真是半点不肯吃亏。
下一秒,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个雪球,傅闻山摸着后脑勺,身后传来徐青玉银铃般的笑声。
冰凉的雪顺着衣领往下滑,有些凉,傅闻山慢慢转身,挑眉问道:“解气了?”
徐青玉勾着嘴角拍了拍手:“还行。”
说着还得意地叉腰,“傅将军这反应也太慢了,要是战场上敌人也像我这般偷袭,你岂不是要吃败仗?”
这话刚说完,她才想起身上还披着傅闻山的大氅,连忙解下来叠好,放在地上示意他来拿:“多谢你的外套,我先走了。”
她提着灯笼转身要走,末了还回头嘱咐:“傅将军可别仗着卸职在家休养,就懈怠了操练。”
傅闻山看着雪地上叠得整齐的大氅,愣了好一会儿才上前捡起,抖落上面的雪花,重新披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看向徐青玉离开的方向,直到看见她房间的灯火重新亮起,才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第351章 变化(四)
傅闻山回到府中,刚脱下夜行服,就听见院外传来车马轱辘声——想来是父亲从别院得了消息,特意赶了回来。
老国公一路紧赶慢赶,到了傅闻山的庭院外,见屋内还亮着灯,便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墙角那根盲杖上。
那是一根木铁结合的杖身,样式简约质朴,和傅闻山从前常用的那根截然不同。
此时傅闻山正要就寝,他只穿了件宽松外袍;傅闻山本是从军之人,屋内也不像其他勋贵府中那般烧着地龙,寒气透着地砖往上冒,显得格外清冷。
“你不是在青州养病?为何突然回来?”老国公难掩惊愕,目光又落到傅闻山的眼睛上,“青州那位大夫医术如何?你眼睛如何?”
傅闻山垂眸答道:“大夫有些手段,只是我眼疾情况复杂,还需慢慢将养。”
这话老国公一年来听了无数次,只当是大夫的缓兵之计,却还是沉声道:“无妨,我大陈朝名医无数,这个不行就换下个,总能有办法治好。”
傅闻山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十二岁便随父亲入军营,父子俩的关系却向来疏远,尤其是母亲去世后,更是无话可说。
老国公坐了片刻,又问:“你回来后可去见过你母亲?”
“去祠堂给母亲上了香。”
“那就好。”老国公的语气软了些,“你母亲生前病重时心里最记挂的就是你。这眼睛咱们慢慢治,无论如何,这傅家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傅闻山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多谢父亲。”
目送老国公离开后,傅闻山才拄着盲杖,一一将门窗关好。
他清楚这国公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眼下还得继续扮演好“瞎子”的角色。
傅家总有他的一席之地——
原来父亲心里,早就做了取舍。
他关上门,将外头的寒风彻底挡在外面,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呢喃:“原来京都比青州还要冷。”
两日后,风雪终于停了。
徐良玉刚睁开眼,就见徐青玉坐在床边,眼神温柔得像慈母,吓得她垂死病中惊坐起:“你偷窥我睡觉做什么?”
徐青玉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帕子:“城西大街有灯会,你想不想去?”
徐良玉瞬间松了口气,夸张地拍着胸口:“天爷,你可算不盯着绸缎庄了!”
可她又皱起眉,“今日可是公主进宫面圣呈上那幅绣品的大日子,你不跟着进宫吗。”
“我还没有资格进宫面圣的资格。”徐青玉摇头,“只有孙绣娘同去,万一绣品出了差错,她还能当场缝补。”说着,她起身整理衣襟,“你先在客栈等着,晚间咱们再去看灯会。”
今日既是绣品进宫的日子,徐青玉和周贤自然不敢怠慢,一大早便亲自将孙绣娘送到安平公主府。
马车上,见孙绣娘紧张得手都在抖,徐青玉连忙安慰:“你放心,你只是跟着公主府的下人一同去,带好针线包就行——寿礼上所有颜色的针线都要带上,切记看好寿礼,别让人动了手脚。”
孙绣娘郑重点头:“我知道,绣品现在就在公主府,出发前我一定仔细检查。”
“公主府的嬷嬷不是教过你礼数了吗?”徐青玉又笑,“进了宫就当自己是瞎子聋子,别乱跑,也少喝水。”
孙绣娘愣了愣:“为何要少喝水?”
“少喝水就能少走动,避免遇上不必要的人和事。”徐青玉解释道。
一旁的周贤也帮腔:“你是跟着公主去的,凡事有公主在前头撑着。这进宫的机会多难得,我想去还去不着呢。”
孙绣娘这才松了口气,面色渐渐缓和。
将人送到公主府后,尺素楼和沈记布庄的当家人一同查验了寿礼,确认无误后才送上马车。
等送走孙绣娘和安平公主,周贤才捂着胸口,一副激动难平的模样。
徐青玉见状打趣:“二叔怎么也紧张了?”
“我这是激动!”周贤眼睛发亮,“要是皇上见了这寿礼龙心大悦,说不准明年咱们还能承包官造的任务,尺素楼飞黄腾达就在眼前,我焉能不激动?”
徐青玉却给他泼了盆冷水:“二舅,现在还不清楚其他各地送的贺礼如何。万一有人送上祥瑞之类的,陛下或许连咱们的贺礼都不会正眼瞧。”
“那也值了!”周贤依旧乐观,“咱们尺素楼的东西能上御案,这就够我吹一辈子了。”
说着,他见徐青玉还杵在原地,便挥了挥手,“你们小姑娘好不容易来趟京都,到处走走看看,别总往绸缎庄钻。”
周贤说着,掏出一个钱袋子扔给徐青玉:“大侄女,你也学学徐家小姐逛逛街买些东西。”
他上下打量了徐青玉一番,满脸嫌弃,“买几身漂亮的新衣裳,再挑些首饰——十七八岁的年纪,该好好打扮打扮。整日不是黑、玄就是青、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守了寡。”
徐青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纳闷道:这不是劳动人民最喜欢的耐脏款吗?
怎么徐良玉看不上,连周贤这个直男也嫌弃?
她就穿个劳保服也犯天条啦?
哪知周贤还跟她掏上心窝子了,“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样貌是爹娘给的咱变不了,你虽底子比旁人差了些,但勤能补拙嘛。多打扮打扮,咱把那个徐家小姐给比下去!”
徐青玉抽抽嘴角,“谢谢二叔——”
她越想越懊恼,回到客栈就把徐良玉的箱笼翻了个底朝天,找出颜色最鲜艳的衣裳套在身上,又从首饰盒里薅了两根金簪插在头上。
小刀凑过来一看,惊得瞪大了眼:“好大一根五颜六色的鸡毛掸子!”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挨了秋意一巴掌:“胡说什么呢?”
转头,她又对着徐青玉笑,“表姐,我觉得你穿这身格外好看,远远看着就像个娇俏姑娘。”
徐青玉:???
像个姑娘?
徐良玉笑得在床上打滚,爬起来就按住徐青玉:“我来给你打扮!”边说边乐,“好看好看,比你之前的‘寡妇妆’好看多了。”
第352章 心明(一)
徐青玉觉得自己被针对,气呼呼道:“给我画一个倾国倾城的妆容!”
“托尼老师”徐良玉瞬间激动,吩咐丫鬟和秋意一左一右按住徐青玉,笑容逐渐变得邪恶。
半个时辰后,徐青玉彻底“脱胎换骨”,从“寡妇装”变成了“绿茶小花妆”。
小刀托着腮,从一脸惊恐变成了满脸震惊:“老徐,你竟然是个女人!”
秋意再次抬手,精准地给了小刀一个“爆炒栗子”:“我表姐本来就容貌出众,只是不爱打扮。她这一打扮,全京城的女人加起来都比不上。”
小刀摇头叹气:“完了,秋意姐也变坏了,人哪,没了良心,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小刀被几个女人一顿爆锤。
暮色降临,长街上的灯笼渐渐亮起,一行人叽叽喳喳地出了门。
孙秀娘和沈记绸缎庄的人跟着安平公主进宫赴宴,徐青玉和徐良玉则带着秋意、小刀去看灯会,周贤则去给周家人买东西。
城西大街的灯会延绵数里,各色灯笼挂在街边,流光溢彩。
徐青玉刚要下车,就被秋意拽住:“表姐,你小心些,当心有拍花子的。”
她又转向小刀,郑重叮嘱,“尤其是你,小刀!你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最容易被拐走。”
徐青玉拍了拍衣袖,自信道:“放心,我随身带着家伙什呢。”
小刀立刻从马车上抽出长剑,晃了晃:“我也背着家伙呢!”
秋意看着两人,眼神幽怨地望向徐青玉:“表姐,我也想要。”
“待会儿就去给你买。”徐青玉笑着应下。
“徐青玉,快些!”徐良玉已经下了车,伸手招呼她,说着就拽着她往灯会里走。
两人边走边逛,还顺路买了不少小吃,遇到猜灯谜的摊子也凑了热闹。
可惜徐青玉、小刀、秋意三人是“文盲组”,一个灯谜也没猜中;徐良玉却连中好几个,得意得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看吧,我早说过,本小姐能文能武,是大陈朝不可多得的人才!”
徐青玉立刻送上一记马屁:“那可不是!咱徐小姐文能提笔定乾坤,武能上马打天下,谁娶了你,那真是祖上冒青烟了!”
“徐青玉,你说话可真好听。”徐良玉笑得像只开心的萨摩耶,心里暗叹——
果然这世上,就只有徐青玉是真心对自己好。
走到一处卖灯笼的摊子前,秋意连忙拉了拉徐青玉:“表姐,你看那只虾灯,钳子会动呢!”
徐青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见商贩手里提着一盏虾灯,虾的两个钳子随着提线轻轻摆动,栩栩如生。
她眼睛一亮,琢磨道:“你说这虾灯,要是用咱们尺素楼的布料做灯面,中间再用封闭的铁罐装灯油,是不是就能经久燃烧?”
徐良玉翻了个大白眼:“你可真是掉钱眼里了。”
徐青玉却来了兴致,当即跑去跟老板打听工艺,徐良玉无奈,只能跟在后面。
趁着徐青玉和老板说话的间隙,徐良玉提着手里的虾灯晃了晃,忽然猛地转身,面色惊恐地捅了捅徐青玉:“徐青玉,我死对头出现了!”
“你哪个死对头?”
“就前头那个穿黄色衣裳的丫头,长得最丑的那个!”
徐青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就和一个穿明黄色衣裙的姑娘对上了眼。
那姑娘眉眼清丽,身段窈窕,哪儿谈得上丑?
但她还是顺着徐良玉的话说:“确实丑,隔十万八千里就看见了。”
“是吧!我说她丑,她还不承认!”徐良玉瞬间找到了共鸣,又感慨,“徐青玉,你可真是我的知心好友。”
徐青玉却眨了眨眼,提醒道:“你的死对头好像看见你了,而且正往这边走。”
徐良玉吓得手里的虾灯都晃了晃,徐青玉又问:“你们俩什么过节?”
徐良玉叹了口气:“她想跟我抢傅将军。”
懂了。
情敌。
徐青玉立刻拉着小刀和秋意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咱们躲开点儿,别待会儿打起来血溅到咱们身上。”
旁边正有瓜果摊子,秋意散了几枚铜板,抓了几把瓜子塞进徐青玉手里:“表姐,来吃瓜。”
徐青玉、小刀和秋意三人默契地退到三米外,目光紧紧锁着场中两位选手——
穿鹅黄色衣裙的姑娘正步步逼近徐良玉,下一秒便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虾灯。
“她来了,她来了!”徐青玉嗑着瓜子,“咔嗒咔嗒”的声响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你们猜,这俩人要是打起来,谁更胜一筹?”
小刀当即接话:“肯定是徐小姐啊!她爹可是将军,而且她还不讲武德喜欢偷袭。”
秋意却摇头:“我看那位小娘子也不好惹。”
话音刚落,就见那姑娘先付了虾灯的钱,转头笑眯眯地睨着徐良玉:“徐小姐不是去了通州城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吗?怎么舍得来京都了?这虾灯可不便宜,你身上带够银钱了吗?”
徐良玉偏要耍无赖:“我当然没带钱。怎么,苏小姐要买来送我?”
说罢,她直接从对方手里夺过虾灯,“那就多谢苏小姐了。”
苏小姐气得面红耳赤,徐良玉却还火上浇油:“怎么,一盏虾灯都舍不得?原来苏家已经落魄到这种程度了?早说嘛——”
她又把虾灯塞回去,转身就去拿旁边的宫灯。
苏小姐本就是诚心找茬,见她动了别的灯,立刻也伸手去抢。
徐良玉眉梢一挑,语气满是戏谑:“这么丑的灯你都要?不过丑灯配丑人,倒也刚好。”
干得漂亮!
徐青玉在心里暗赞。
果然小萨杀伤力够强,想当初在酒楼,她都能把沈维桢气到差点吐血,这杀伤值起码一万点!”
“你敢骂我丑?你才丑!你跟你爹长得一个模样!”这句话像针一样扎中徐良玉——
她从小最恨别人说自己像父亲,那位徐大人五大三粗、高大威猛,两道眉毛漆黑得像爬着虫子,哪有半分女儿家的秀气?
徐良玉心里火气直冒,脸上却笑得阴阳怪气:“我是我爹的女儿,自然跟他长得像。再说,我爹是守北境的大英雄,苏小姐这是想说,朝廷命官长得丑?”
第353章 心明(二)
徐青玉可不想把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识趣地准备让出“战场”,哪知刚挪步,手腕便被傅闻山稳稳擒住。
那男人偏过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示弱:“扶着我一些,这里人多,我看不见。”
徐青玉唇角勾起一丝嘲讽——
这一个个的,可真会装。
她没多话,只让他牵住自己的衣角,轻声道:“傅公子,您跟着我走就是。”
那位苏小姐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干着急,索性把邪火发到徐青玉身上,扬声问道:“这位姐姐看着面生,从前没见过呀?”
徐青玉不愿惹是生非,故意放低姿态:“我是公子的贴身丫鬟。”
“是吗?”苏小姐将信将疑,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这国公府我也是常去的,怎么从没见过姐姐?”
徐青玉淡淡一笑,四两拨千斤地回怼:“那大抵是你去的次数少了。”
这话一出,傅闻山和徐良玉同时勾了勾唇。
徐良玉在心里暗叹——
你惹谁不好,偏偏去惹徐青玉这条疯狗?
她看着比谁都乖顺,真要咬起人来可比谁都狠。
果然,苏小姐面色微变。
她拿不准徐青玉的真实身份,不敢太过放肆,却仍不死心,明里暗里找茬:“可我刚才瞧见这位姐姐好像是跟徐小姐一起来的?既然是傅国公家的丫头,怎会和徐小姐走到一起?”
徐青玉的视线淡淡从傅闻山脸上扫过,语气平静无波:“今夜灯会,我家公子命我邀请徐良玉小姐一同赏灯,我先行去给徐小姐通风报信。”
傅闻山眉梢一挑,藏在衣袖中的手悄悄翻腕,狠狠捏了一把她的虎口。
徐青玉顿时疼得脸色煞白,却强行忍住——
为了闺蜜的脸面,她这回真是豁出去了。
果然,徐良玉立刻摆出得意姿态,摇头晃脑地接话:“对呀,傅公子今夜邀我看花灯。怎么,苏小姐要同去?”
说完还特意朝徐青玉投去赞许的目光。
那位苏小姐面色一白,却很快调整好状态,强撑着笑意:“傅公子倒是雅兴。”
只是她显然对徐良玉知根知底,话锋陡然一转,“只是听说徐小姐前些年去了青州城,还和一位姓沈的公子定了亲,这婚期怕是将近了吧?”
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良玉抿紧唇,自然不肯说出自己已经和沈维桢退婚的事,免得落人笑柄。
见徐良玉沉默,苏小姐笑得更痛快了:“不知二位婚期定在何时?可一定要告知我一声,你我姐妹一场,你成亲我必定要来喝杯喜酒的。”
徐良玉听着那一声声刺耳的话,又想起傅闻山之前的冷漠拒绝,身形晃了晃,眼眶瞬间发红。
就在这时,徐青玉的声音及时打岔进来:“徐小姐小心,前面人多!麻烦您护公子一程——”
徐良玉立刻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挡在傅闻山跟前。
那位苏小姐还想跟上来,徐青玉却像没看见似的指着身后一条小黑狗,笑着对徐良玉说:“嘿,你看这条狗,怎么老是跟着我们?难不成它也想跟着我们看灯会吗?”
徐良玉心中大为解气,冷哼一声:“是啊,还从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狗。”
那位苏小姐脸色微变,身形晃了晃,终究没好意思再跟上来。
徐良玉彻底舒坦了,径直丢下傅闻山,绕到徐青玉身旁,勾着她的肩膀笑道:“青玉呀,还得是你!可恨我不是男子,我要是男的,一定把你娶回家——你看你,长得又漂亮,又能挣钱,就算你女工不好,我也不嫌弃!”
徐良玉刚说完,忽然感觉暗中有一道幽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忍不住摸了摸胳膊:“怎么感觉身上凉飕飕的?”
徐青玉笑着打趣:“谁让你臭美,穿得这么单薄。”
“不是啊,不是那种凉……”徐良玉急忙辩解。
徐青玉没再多说,作势脱下自己的外氅,利落披在徐良玉身上,又强势地帮她系好系带,碎碎念道:“刚才出门就跟你说外面滴水成冰,让你不要臭美。你偏偏不听,现在知道冷了?”
徐良玉盯着眼前弯腰为自己系带的小娘子,看着她那根根分明、在灯火下泛着浅光的睫毛,还有秀气的侧脸轮廓,忽然间心跳快了几拍——
要死,这难道就是心动的滋味吗?
就在这时,徐青玉也打了个寒颤:“别说,还真有点凉飕飕的,就那种后背发毛的冷——”
刚说完,后背就传来傅闻山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徐青玉,我看不见,你来带路。”
装什么装?
徐青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也知道傅闻山还没查出下毒的凶手,只能认命地走过去,让他牵住自己的衣角。
傅闻山含笑看了徐良玉一眼,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外氅上——
他记得上次秋游徐良玉还强行要走了徐青玉的一支玉簪。
想到这儿,傅闻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徐小姐,下次出门记得多穿些衣裳,别受了风寒。”
徐良玉眨了眨眼,心里一阵窃喜——
傅闻山这是在关心她?
可这关心怎么品着凉飕飕的。
傅闻山又看向徐良玉,语“徐小姐和执安已经退婚许久,执安如今也好事将近,徐小姐有何打算?”
徐良玉这才回过味儿来——
傅闻山这怕是拐弯抹角地赶她走呢!
她觉得自从傅闻山明确拒绝后,自己脑子好像清醒了许多,现在竟能读懂他的言外之音了。
她只好老实答道:“傅公子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于你。家父已经为我安排了亲事,很快我就会跟着徐青玉回通州城成亲。”
傅闻山的目光立刻转向徐青玉,追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徐青玉摇了摇头:“得看二叔的意思,左不过这几天。”
傅闻山沉默了。
他只觉得心里仿佛突然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
长街上明明人头涌动,华灯万千,亮得晃眼,可这一刻,他却像独身站在苍茫苍穹之下,竟第一次觉得孤寂。
从前被困战场孤立无援的时候,他没觉得孤寂;当年兄弟们死在身边只剩他一人立于尸山血海的时候,他也没觉得孤独。
可偏偏此时此刻,一种陌生的孤独感占满心间。
第354章 心明(三)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既好不容易来一次京都,下次再见不知何年何月,索性多玩些时候。京都有几处好去处,城西的莲花湖、城南的大象山,还有城郊的梅花园都值得一去。”
徐青玉倒是想去,可出门在外还不得听老板安排,只能沉默着没接话。
见她不说话,傅闻山又继续道:“这两天风雪大,又是年关,路上积雪没膝,比来的时候还要危险。索性等开春暖和了再走也不迟。”
傅闻山怎么能这么多话?
徐良玉偷偷瞥了傅闻山一眼。
傅闻山性情素来寡淡,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多话的时候——
可今日的傅闻山,不仅话多,话里话外还都透着想让徐青玉久留的意思。
实在反常!
轰——
徐良玉脑子里平地起惊雷,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徐青玉。
徐青玉浑然不觉,只顺着之前的话继续说:“我听二叔的意思,他说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傅闻山刚走近,目光便先落在了徐青玉身上——
她今日没穿平日里常穿的素色布衫,换了件月白色的窄袖襦裙,领口绣着几簇淡青色的兰草,裙摆随着步子轻晃时,能看见裙角藏着的细碎银线,在灯火下泛着微光。
许是为了方便逛灯会,她没梳复杂的发髻,只将长发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玉色的发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原本清秀的眉眼,竟多了几分柔和的灵气。
他脚步顿了顿,方才要出口的话,竟莫名慢了半拍。
“你告诉他,就说这段时间或有山贼出没,叫他等到年后再出发。”傅闻山收回目光,语气才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徐青玉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表姐,我想买这个!”秋意的声音突然响起,伸手拽住了徐青玉的衣袖。
徐青玉被她拉得转身,手里的力道松了,傅闻山原本微微抬起、想扶她一把的手,竟扑了个空。
他指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目光落在秋意指着的东西上——
是一把短小精巧的匕首,鞘上还刻着缠枝花纹。
“女孩子家在外,自然得有防身之物。”徐青玉看了眼匕首,大手一挥,“买!”
一旁的小刀也拉着她的衣袖,指着不远处挂着的一副弓箭,晃着胳膊撒娇:“老徐,我要这个!”
徐青玉凑过去问了价格,果断摇头:“太贵了,咱不买。”
小刀立刻耍起无赖,拉着她的袖子晃个不停:“老徐你买嘛!你买了我以后每天都勤加练习,绝不让你白费钱!说不定以后我还能保护你呢!”
徐青玉又跟掌柜讲价未遂,只能摇头:“不行,贵了。我的命值不了这么多钱。”
小刀瞬间垮了脸。
可他刚一抬头,却见傅闻山已经对身边的随从递了个眼色,随从立刻上前取下那副弓箭,递到了他手里。
“既然孩子喜欢,就给他买吧。”傅闻山的声音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旁人没察觉的心思——
他记得这小子从徐青玉在周府时就跟着,对她忠心耿耿。
那夜在河边击杀水贼,徐青玉被蛇咬伤昏迷时,还不忘惦记着给这小子带吃的;而小刀如今挎在身前的那把刀,一看就是劣等材质,想来是从水贼身上抢来的。
什么叫孩子喜欢就给他买?
徐青玉听得眉头一皱,总觉得这话听着不是味儿,可小刀已经抢先接了弓箭,脆生生地谢道:“多谢傅公子!傅公子你可真是个大好人!”
得了新弓箭的小刀彻底“拿人手短”,连着说了好几句吉祥话,把傅闻山夸得天花乱坠。
就连傅闻山这种素来不喜欢听人拍马屁的,听着这孩子气的奉承,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扫了眼徐青玉,心里暗暗肯定——
这小刀的机灵劲儿,准是跟徐青玉学的。
徐青玉无奈地叹口气,心里暗自计较:这些人情,将来可都是要还的。
一行人走走停停,渐渐往灯会深处去。
徐青玉总担心傅闻山“眼盲”的事露馅,便催道:“傅公子,今日灯会人多眼杂,你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无妨。”傅闻山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的灯火,“好不容易出来走走,总得看看才不算白来。”
徐青玉没再劝,转身在一旁的灯笼铺前停下,挑了一盏狐狸造型的灯笼——
灯笼通体是浅橙色,头顶立着两个尖尖的耳朵,眼睛是用黑绒布缝的,看着分外可爱。
她付了钱,直接把灯笼塞到傅闻山手里:“送你的,新年礼物。”
傅闻山握着灯笼的手柄,指尖触到温热的竹骨,微微挑眉:“为何送我这个?”
徐青玉哪好意思说这灯笼是铺子里最便宜的,只能找了个借口,含糊道:“大过年的,总不能空着手。而且……你跟这狐狸很像啊。”
“我跟它哪里像?”傅闻山追问。
一旁的小刀还沉浸在新弓箭的喜悦里,闻言想也不想就接话:“因为老徐背后总叫你狐狸嘛!”
傅闻山的目光立刻落在徐青玉身上,剑眉微蹙:“又是老六、又是狐狸,我怎么觉得这些都不是好话——”
他顿了顿,又盯着徐青玉问,“所以老六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青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笑着打圆场:“老六是我们那边的家乡话,是夸一个人聪明能干的意思!”
傅闻山偏过头,眼神带着几分探究望向秋意:“你表姐说的是真的吗?”
秋意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就是这样的!”
傅闻山笑了,目光重新落回徐青玉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徐姑娘夸我是老六,我看徐姑娘这般机灵,聪明能干,也算是个老六了。”
徐青玉只觉得这“回旋镖”扎得自己心口生疼,偏偏又没法反驳,只能干笑。
傅闻山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转身走到灯笼铺前,竟精准无误地从一堆灯笼里,取出了一盏小猪造型的灯笼——
那小猪约莫有两个巴掌大小,圆鼓鼓的身体是淡粉色,胖乎乎的耳朵耷拉着,肚皮上还绣着一圈金线,看着憨态可掬。
第355章 心明(三)
他将灯笼递给徐青玉:“猪天生有聚财之气,代表财源广进、家财丰裕,送徐小娘子尤为合适。”
徐青玉盯着那盏小猪灯笼,越看越觉得傅闻山是在拐弯抹角说自己“圆”,可又抓不到证据,只能硬着头皮含笑接过:“多谢傅公子。”
秋意偷偷捅了捅小刀的胳膊,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表姐和傅公子之间火花噼里啪啦的?”
小刀悄悄点头,小声回:“我倒觉得,老徐下一刻就要‘暗杀’傅公子。”
于是这个夜晚,傅闻山手里提着一盏狐狸灯,徐青玉手里提着一盏圆滚滚的小猪灯,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到最后,反倒只有徐良玉站在一旁,手里空空如也,没捞着半点东西。
徐青玉察觉徐良玉这一路都沉默寡言,以为她还在为方才苏小姐的话闹心、受着情伤,便在和傅闻山告别后,特意带着几人杀了个回马枪,回到刚才的灯笼铺,又买了一盏一模一样的虾灯——
她拨弄了一下灯笼上的棉线,虾的两只大钳子立刻动了起来,仿佛在地上爬动一般,活灵活现。
“别闷闷不乐了。”徐青玉笑着将虾灯塞到徐良玉手里,“你放心,下次若是再碰到那个苏小姐,我还帮你出气。”
徐良玉却没接灯,只是幽幽地看着她,反问:“你知道那位苏小姐的身份吗?就敢帮我出头?”
徐青玉心里一激灵,暗道自己不会踢到铁板了,连忙问:“她是哪家的姑娘?”
“她是大学士苏学士的女儿,苏青青。”
徐青玉不懂朝中官职的高低,只直白地问:“那她爹……很厉害吗?”
徐良玉点了点头:“苏大人在文官中颇有威望,不少官员都要给几分薄面。我爹见了他爹也得绕着走——”
徐青玉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挠了挠头说:“没事儿,大不了我这几天不出门——反正我过两天就走了,她就算想报复,也找不到人。”
徐良玉盯着徐青玉看了半晌,又想起方才傅闻山看徐青玉时那不清白的眼神,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呀——”
她意味深长地叹口气,“还真是一物降一物。”
徐青玉生意场上十分精明,但于感情一事上……又实在愚蠢。
这样的性子……够他傅闻山喝一壶了。
罢了。
就当徐青玉是为她报仇了吧。
徐良玉的视线落在徐青玉手里的小猪灯上,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虾灯,方才也只是为了跟苏青青斗气才故意说那些话。”
徐青玉立刻把手里的小猪灯递过去:“那你喜欢这个?给你。”
“不用。本小姐从来不抢朋友的东西。”徐良玉眼中略有深意,摆了摆手,转身就走,“我累了,要回客栈休息。”
徐良玉说着,就把手里的虾灯丢给了小刀。
小刀左手拎着刀,右手还抱着傅闻山买的那副弓箭,根本腾不出手来接。
好在一旁的秋意眼疾手快,一把接了过来,乐滋滋地说:“这么好看的灯,没人要可就便宜我了!”
徐青玉陪着几人在灯会上玩到尽兴,才慢悠悠地回了客栈。
可她刚进门,就见孙绣娘和沈家的那位掌事,已经从皇宫里回来了。
徐青玉跟沈家掌事不熟,众人便围着孙绣娘,七嘴八舌地问起今日宫宴的场景。
孙绣娘不复先前进宫时的紧张,此刻满脸红光,声音洪亮得能传遍整个客栈:“哎哟,那皇宫里的地板都发着光呢!光是每人面前的一张桌子,就摆了足足十二个菜,全是我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那些娘娘们穿的衣裳、戴的首饰,更是亮得晃眼,料子摸上去比咱们最好的绸缎还软和!”
周贤却笑着打断他,直奔主题:“快说说咱们那幅绣品,陛下看了之后,可有说什么?”
徐青玉也跟着问:“你可注意过其他官员和地方送来的贺礼?尤其是绸缎、绣品这一块。”
一说起这个,孙绣娘更是眉飞色舞,拍着胸脯说:“徐掌事您就放心,没忘记您的嘱托!我全程都盯着其他人送的礼呢!苏州那边献了一幅‘千寿图’,绣了一千个不同的寿字,可陛下看了之后反应平平;倒是咱们那幅《凯旋图》,因为是晚上,公主殿下还专门让人掌了灯!等那喷嘴里的雨水往上一喷,咱们大陈朝的地图一块一块显出来,连大周朝夺去的六州都之地都清清楚楚,陛下看了当场就说了三个‘好’字,还夸咱们这绣品‘构思巧妙,工艺精湛’,甚至给咱们布庄赐了‘妙手天成’四个字!”
周贤激动得往前凑了凑,追问:“陛下说的是‘尺素楼’,还是‘沈记布庄’?”
孙绣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露尴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众人一看她这模样,心里便都有了数。
徐青玉连忙笑着打圆场:“二叔别急,这一次虽说沈记绸缎庄的名字在咱们前头,但咱们尺素楼既然和他们合作,也能跟着沾光,不吃亏。”
周贤也反应过来——
孙绣娘可是沈记的伙计!
他连忙缓了脸色,顺着徐青玉的话说:“没错,咱们和沈记绸缎庄不分你我,这是两家共同的功劳。”
徐青玉又滴水不漏地补充:“若无公主殿下提携,咱们这副寿品根本没机会呈到陛下龙案之前。二叔,咱们最该谢的,还是公主殿下。”
周贤立刻点头:“说得对!咱们都要好好谢公主殿下!”
一行人又起哄着,让孙绣娘从头到尾再讲一遍进宫的见闻。
孙绣娘拗不过众人,便从进宫时的安检、宫道上的排场开始说起,连殿内的烛台是什么样式、太监的声调有多高都讲得清清楚楚。
众人听得不亦乐乎,唯有徐青玉悄悄拉了拉周贤的衣袖,问起正事:“二叔,如今寿礼已经呈上,咱们在京都的事情也都做完了,什么时候启程回青州?”
周贤叹了口气:“后日就是除夕,这时候上路难免凄凉,不如等过了年关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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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心明(四)
徐青玉点了点头,她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甚好。这几天天气严寒,路上也还下着大雪,回去也多有不便。咱们这一路回去没有公主殿下和傅公子的护卫,就凭咱们一行商队,怕是比来的时候还凶险。不如等开春跟着其他商队一起走,也能结伴同行,互相有个照应。”
周贤赞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你想的周到。只是大家在异地他乡过年,难免冷清。你做主安排一下,后日咱们聚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也热闹热闹。”
徐青玉应了下来,心里松了口气——
她是真的不想大过年的还在路上奔波。
那未免也太命苦了。
除夕那日,徐青玉和秋意一大早就往市集去,手里的竹篮很快便装满了新鲜的牛羊肉、活蹦乱跳的鲜鱼,连带着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也一并买下。
虽说身在异地他乡过年,可该有的热闹半分也不能少——
同住的绣娘们个个都是厨房的好手,几人凑在客栈借的小厨房里,切菜声、说笑声混着肉香飘出,没多久便端出一桌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撒上的葱花绿得亮眼。
相较于徐青玉这边的热闹,傅闻山那头却是冷冷清清。
傅国公府本就人丁不旺,府里常年只有傅闻山和他父亲两人。
此刻桌上也摆着满满当当的团圆饭,青瓷盘里的鸡鸭鱼肉、鲍参翅肚样样精致,可大多菜色几乎没被翻动过,只余袅袅热气往上飘。
吃过饭,父子俩照例要守岁。
说是守岁,不过是双双呆坐在大厅里——
两人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相对而坐半晌,竟没说过一句话。
老国公坐立难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倒是傅闻山端坐在椅上,如老僧坐定般平静,只侧耳听着外面丫鬟们追逐玩耍的笑声,以及远处烟花窜上夜空、“嘭”地炸开的声响。
“外面可真热闹。”傅闻山听着外头的动静,指尖轻轻蜷了蜷,心里竟莫名想起徐青玉——
她今日在客栈里不知吃了什么?
会不会也像自己这样,正独自守着岁?
明明两人同处一片天空之下,念及此,傅闻山反倒觉得内心一片平静,连周遭的冷清都淡去不少。
坐了片刻,有家仆轻手轻脚走来,在老国公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老国公脸色微变,随即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看向傅闻山:“明章,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守岁便不必等我了。你若是得空,替我去你娘的牌位前说几句话吧。”
傅闻山应声起身,习惯性地伸手抓住身侧的盲杖,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纹理,才轻声问了句:“父亲要去哪里?”
傅国公一边往外走,一边接过丫鬟递来的厚重大氅披上,声音淡淡的:“有些公务上的事情,今晚你不必等我了。”
傅闻山没再多问,只点头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嘲讽。
他忽然想起,似乎去年除夕,父亲也是守岁到一半便这样匆匆离开。
傅闻山转身欲走,身边的丫鬟连忙上前一步,轻声问:“公子要去哪里?”
“既然父亲已经离开,那我也回房早些歇息。”傅闻山话音落,又转头对贴身丫鬟吩咐道,“告诉府中下人,今日除夕,让大家开怀畅饮热闹一番,但不可酩酊大醉误了差事。”
丫鬟赶忙应下,转身跑出去通知众人。
傅闻山则抓着盲杖,在另一名丫鬟的引路下,一步步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回到房里,他对丫鬟道:“我要睡了,让外头的人不要来打扰我。”
丫鬟应了一声,退出去时轻轻带上了房门,心里暗自嘀咕:傅家小国公爷性子本就寡淡,又在战场上见惯了厮杀、杀人无数,府里的下人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算是京都里最胆小谨慎、最守规矩的——
谁敢不开眼闯入傅闻山的房间?
很快,屋内的烛火灭了。
傅闻山静静坐在黑暗里,侧耳听着院外的动静,直到确认庭院里再无人声,这才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顶边缘垂着黑纱的帷帽罩在头上,又换上一身轻便的夜行衣。
他动作利落地从院墙翻出,脚步轻快地径直走向马厩,牵出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傅闻山大约能猜到父亲要去哪里,他不过是想验证自己的猜想。
凭着从前在军部任职时的腰牌,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城,快马加鞭往城郊那处别院赶去。
那处别院依山而建,足足有三进院落,青瓦红墙在月色下格外显眼,院里的亭台楼阁精致讲究,在这乡野间算得上最富丽堂皇的去处。
傅闻山骑着马,在远处的山坡上勒住缰绳,只远远看着——
庭院里灯火通明,时不时有烟花爆竹的声响炸开,仆人们提着灯笼匆匆往来,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混着女子娇柔的笑和孩童的咿呀声。
傅闻山静静立在原地,像个闯入别人热闹的卑劣者,心里泛着涩意。
真热闹啊……
便是母亲尚在人世时,他也不曾拥有过这样的烟火气。
他的心渐渐冷了下去,翻身下马将马拴在树后,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潜伏进宅院里。
这宅院虽有里里外外三层守卫,可如何拦得住傅闻山?
他十二岁便入了军营,偷袭、潜伏、击杀,都是跟着军中最好的教头学的,当年能百里奔袭闯入敌营取下敌将首级,如今不过是闯入一处小小的别院,更是不在话下。
不多时,他便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正院的房顶,小心翼翼扒开几片碎瓦,透过缝隙,将院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他早就听打探消息的人提过一嘴,说国公府的这位外室夫人,生得极为貌美。
此刻傅闻山凝神望去,只见那位妇人端坐在桌前,一身水绿色绣玉兰花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弯弯时带着几分娇俏,比起母亲当年的端庄秀丽,竟也能平分秋色。
院里的桌旁,坐着他们亲亲热热的一家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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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碎心(一)
父亲手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低头逗弄着,那孩子咯咯笑着,伸手去抓父亲手里的拨浪鼓;那位外室夫人则体贴地为父亲夹了一筷子菜,声音娇嗔得能滴出水来:“老爷,听说大公子回来了?他如今眼睛不便,正是需要细心照料的时候,您怎么能撇下他一人留在国公府呢?这话本不该我说,只是大公子没了娘,您更该多陪陪他才是——”
傅闻山听见父亲的声音响起,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慈祥笑意:“明章是我的孩子,难道阿昭就不是?明章都已经长大成人,哪里还需要我这个老父亲操心?”
外室夫人说着,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里满是担忧。“话虽如此,可夫人到底去得早,那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我见了都心疼。”
傅国公爷却充耳不闻,只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给怀里的阿昭喂着粥:“不用担心他,那孩子懂事,从小就没叫我操过心,现在更不需要。倒是阿昭,很快就到了启蒙的年纪,得好好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战场上刀剑无眼,我傅家的荣华富贵,够阿昭享用一辈子,也用不着他上战场去杀敌挣功勋。等开了春,我再给他寻个最厉害的先生启蒙。”
妇人顿时眉开眼笑,起身给傅国公斟了一杯酒,语气愈发温柔:“老爷安排便是,我都听你的。”说着,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老爷,大公子这一次去青州治眼睛,他的眼睛可好转了?”
傅国公爷一提起这事,便忍不住叹气,语气里满是不耐:“连太医院的大夫们都说没办法,青州不过是乡野之地,能治个什么?无非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那妇人立刻换上一脸愁容,她本就生得美,此刻双目微蹙、眉间带忧,愈发惹人怜爱:“大公子也真是命途多舛,这老天为何就不开眼呢?”
傅国公连连叹气,手指轻轻拍着怀里的阿昭,声音压得低了些:“这一次北境战乱,他若能像以前那般去战场上拼杀,陛下或许还能开恩再给我傅家一个爵位。如此一来,他也用不着跟我们家阿昭争。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旁人。我现在也只盼着将来阿昭继承爵位能容得下他兄长,让明章在府里也能有一席之地。”
“老爷又胡说了。”妇人却嗔怨着打断他,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这国公府的爵位也该大公子继承才是——阿昭还小,我只愿他这辈子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的,至于什么富贵荣华,让他自己去挣就好,哪能跟兄长争?”
傅闻山趴在房顶上,将下面的话听得一字不落。
不知是风冷,还是心冷,他有一瞬间只觉得后背阴冷阴冷。
他悄悄退下房顶,趁着夜色离开那座别院,独自一人站在寒冷的夜风里。
耳边是万千爆竹破碎的声响,远处还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可他只觉得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处是自己的容身之所。
他翻身上马,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晃悠,整个人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不知走了多久,马蹄竟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徐青玉所在的那处客栈外。
年关的夜,浓得化不开。
可徐青玉房间的灯火却亮得吓人。
远远的,他似乎听见了徐青玉的笑声,傅闻山微微驻足,心里竟生出一个念头:若是此刻能见见她就好了。
而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客栈三楼徐青玉房间的窗户,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徐青玉今晚被周贤缠着想多喝几杯,架不住他的热情劝酒,只能找了个“解手”的借口,躲回自己房间醒酒。
她刚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冷风吹进来的瞬间,视线便落在了不远处的雪地竹林上——
那里立着一个身穿黑色帷帽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如竹,墨色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徐青玉醉眼朦胧,脑子还有些发沉,可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人是傅闻山。
大过年的,傅闻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徐青玉心里纳闷,连忙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裹在身上,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跑。
等她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赶到傅闻山方才站立的位置时,那里却早已没了人影,只余下一片白雪皑皑,映着灯笼的光,亮得晃眼。
徐青玉愣了愣。
难不成……自己看走眼了?
直到她的视线扫过旁边的竹林,看见一根竹子上挂着个小小的红封——
红绸做的封袋,还系着一根同色的细绳,在风里轻轻晃着。
徐青玉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取下红封,解开红绳打开一看,里面竟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八个字:陶朱妙算,猗顿之资。
寓意财策精妙,富可敌国。
“就这?”徐青玉不可思议地把红封往里面掏了掏,指腹摸遍了封袋的每个角落,也没摸到其他东西。
她忍不住嘀咕:“连个铜板都没有吗?”
徐青玉不死心,又把红封倒转过来抖了抖,依然一无所获。
她忽然想起上次自己给傅闻山送的福袋里面只塞了几张废纸,顿时恍然大悟:“不会是在报复我上次给他送的福袋吧?我就知道这老六睚眦必报!”
年关刚过,大年初二的暖阳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墙角檐下的冰雪渐渐消融,化作水珠顺着青砖滴落。
城南庄子外的土路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正缓缓驶过,车轮碾过融雪后的泥泞,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车厢内,端坐的年轻美妇人头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马车晃动轻轻摇曳,映得她鬓边肌肤愈发白皙。
夫人约二三十岁的年纪,眉眼生得俏丽灵动,却又带着几分少妇独有的温婉韵致,尤其是眉宇间那抹若有似无的哀愁,总叫人忍不住多生出两分怜爱。
她身着一袭浅粉色绣折枝海棠的袄裙,裙摆垂落至脚踝,露出一截绣着缠枝纹的浅粉色绣鞋。
端是富贵逼人。
妇人手里捧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看了好一会儿才抬眼,对身旁的丫鬟道:“今年地里的收成尚可,你把这账册送到我哥哥手里,让他今年先别管庄子上的地了——我那几个铺子的生意,他得多费心关照些。”
丫鬟连忙双手接过账册,躬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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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碎心(二)
不多时,马车缓缓启动,绕着庄子转了一圈,确认无误后,才朝着妇人居住的庭院行去。
一进院门,妇人便迫不及待地往内走,脚步轻快,显然是急着见自己的儿子。
一路走来,院内仆妇们各司其职,倒也不见异常。
可刚走到庭院最深处的正屋前,她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
廊下站着的乳娘正满脸惊恐地望着她,身子微微发颤,却死死钉在原地。
美妇人面色微变,顺着乳娘的视线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冰雪消融的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的石桌前竟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身着一件玉蓝色暗纹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石凳旁斜放着一根由乌木和铁器制成的盲杖,杖身上雕刻着细密的竹叶样式,纹路清晰,一看便知是精心打造。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男子怀里正抱着个孩童,另一只手拿着个漆色拨浪鼓,轻轻摇动着,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她的小儿子被逗得咯咯直笑,小身子扭来扭去,伸手就要去抢男子手里的拨浪鼓,全然不知眼前之人是谁。
美妇人吓得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她左右扫视,却见庭院里的奴仆们一个个垂着头,仿佛没看见石桌前的男子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这才惊觉,这些人都是国公府的旧人,自然认得眼前这位——
傅闻山,傅国公府的嫡长子,那位曾在北境叱咤风云的玉面将军。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挥手屏退身边的丫鬟乳娘,随后重重关上院门,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傅闻山跟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娇软,却难掩紧张:“大公子——”
傅闻山闻言,微微挑眉,声音平淡无波:“你认得我?”
美妇人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指尖紧紧攥着裙摆:“大公子都找到这处地方,又何必装作不认识民妇?”
傅闻山淡淡一笑,并未理会跪在地上的妇人,反而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怀中小儿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笑意:“阿昭确实长得像父亲,难怪比我更讨父亲喜欢。”
“大公子!”美妇人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从容,冷汗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怕傅闻山,却怕极了传闻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将军”——
她早听过北境的传言,说傅闻山杀敌无数,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年纪轻轻便坐到了北境主将的位置。
若不是去年坠马伤了眼睛,他如今依旧是北境当之无愧的话事人,莫说朝廷百官对他的威名闻风丧胆,就连皇子公主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她太清楚,受伤的猛兽,往往比全盛时期更可怕,因为它随时都能露出獠牙咬断人的喉咙。
见妇人面色发白,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傅闻山却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逗弄着怀里的阿昭。
小孩懵懵懂懂,抓着拨浪鼓在他怀里拍打着,时不时发出尖锐的笑声,还偶尔指着地上的美妇人,含糊地喊着“娘”。
“我傅家人丁单薄——”傅闻山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难为你为我傅家开枝散叶,这是功劳一件,我该奖励你。”
美妇人跪在地上,强忍着想发抖的身子,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初次见面,我也不知道夫人喜欢什么,便随意准备了些。”傅闻山的目光落在石桌上,“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美妇人这才注意到,石桌中央放着一个半臂宽的黑木匣子,匣子上雕着繁复的花纹,看着便透着几分诡异。
她颤颤巍巍地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桌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了匣子——
下一秒,她瞳孔骤缩,一声凄厉的尖叫破口而出:“啊!”
匣子里,赫然放着一颗乌青发肿、鲜血淋漓的人头!
正是她派去刺杀傅闻山的李管家!
那双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地瞪着她,模样狰狞可怖。
美妇人腿一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额前的汗水滚滚流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了,正是她通过这位李管家,三番四次地去刺杀傅闻山。
她原本以为傅闻山一个瞎子,刺杀他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因而先是买通了两个刺客,可没料到傅闻山次次都能逃脱。
后来她又花重金雇佣水贼,依旧没能得手。
直到后来,她以为傅闻山跟他父亲一样是个情种,便转头对徐青玉下了手,想借此拿捏住他。
她本来还在赌,就算傅闻山发现她是幕后真凶,可她已经生下了阿昭,老国公又对这个幼子极为疼爱,傅闻山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杀害自己的兄弟和庶母。
即使她只是一个外室,可她到底是国公爷的女人!
可如今,李管家的人头就摆在眼前,血淋淋的事实狠狠打了她的脸——
傅闻山根本不吃她这套后宅手段,他一来,就直接动了杀心。
“你、你、你……”美妇人嘴唇颤抖,指着傅闻山,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何要杀了他?”
“傅大将军!”她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撑起身子,胸脯剧烈起伏着,眼神中闪过一抹狠意,“我是阿昭的母亲!你若是敢杀了我,你爹绝不会放过你的!这杀害手足和庶母的罪名,你承担得起吗?这京都里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还是说傅大将军想让整个大陈朝都知道,你嫉妒庶弟,害怕他抢了你的爵位才狠心杀害自己的庶母?”
“庶母?”傅闻山轻笑,“你可真是糊涂了,说你是我傅家的奴才都算是抬举。”
见傅闻山始终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美妇人愈发有恃无恐,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再者,李管家已死,一切事情都死无对证!你不妨看看,到时候你父亲是相信我这个枕边人,还是相信你这个杀人凶手!”
“你说的很有道理。”傅闻山忽然开口,语气听着竟像是动容了,“我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父亲考虑。”
美妇人刚松了口气,却见傅闻山微微偏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仿佛闪现出慑人的寒芒。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可已经晚了。
只觉眼前罡风一闪,一道冰冷的触感擦过脸颊,随后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
美妇人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湿意,疼痛瞬间席卷了她的神经。
“我的脸!”她惨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视线落在地上的血渍上——
? ?该虐男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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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碎心(三)
傅闻山的盲杖底部,不知何时竟伸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而她引以为傲的右脸上,此刻被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着,鲜血汩汩流出,正好横过整个脸颊。
她太清楚不过——
自己能被傅国公看上,除了会伏低做小、善解人意,最关键的便是这张倾国倾城的脸。
如今,傅闻山一出手就毁了她赖以生存的一切!
“父亲上了年纪,耽于美色,确实不该。”傅闻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美妇人在惨呼连连间,忽然听到“咚咚”的拨浪鼓声停了。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连滚带爬地坐起来,抬眼望去——
只见傅闻山将拨浪鼓放在一边,竟把盲杖里那把染血的匕首取了出来,随手扔给了怀里的阿昭!
阿昭全然不知危险,伸手抱住匕首,竟凑到嘴边就要啃。
“公子!我错了!”美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傅闻山脚边,“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你放过阿昭!他还小,不能没有母亲!求你看在你父亲和弟弟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
傅闻山充耳不闻,仿佛没看见眼前磕头的妇人似的,依旧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指尖轻轻捏了捏阿昭的小脸蛋。
美妇人连磕了十几个头,额前很快磕出了血窟窿,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混着先前的伤口,模样狼狈至极。
傅闻山这才微微蹙眉,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语气平淡:“夫人,别磕了。”
美妇人一仰头,正好对上傅闻山那双含笑的眼睛——
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眼底空空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看得她浑身发冷。
傅闻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的血……溅到我鞋面上了。”
美妇人娇躯一震,僵在原地。
下一秒,傅闻山已经伸手,从阿昭手里抽走了那把匕首,随手丢回了黑木匣子里。
“国公府不大,只容得下你们母子俩其中一人。”傅闻山站起身,摸索着抓住身边的盲杖,声音冷得像冰,“谁走谁留,夫人要好好考虑考虑。”
他刚要迈步,盲杖的另一头却被妇人死死拽住。
她跪在地上,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声音带着哭腔:“大公子,是我错了!我不该派人去刺杀你!阿昭还小,他不能没有母亲!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傅闻山轻轻抽走盲杖,略微垂头,视线仿佛落在妇人满脸的泪痕上——
那样一张曾倾国倾城的脸,如今却留着一道几寸长的疤痕,像条狰狞的蜈蚣爬在脸上,说不出的狼狈。
“大公子,阿昭还小,他不会跟你争的!”妇人死死抓着傅闻山的衣摆,不肯放手,“你就把我们母子俩当路边的阿猫阿狗,给我们一个角落待着便是,我们绝不会碍你的眼!”
傅闻山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夫人这话言重了。阿昭有了父亲便拥有一切,哪里需要跟我争?”
他想起昨夜在别院听到的那些话。
傅家的荣华富贵够阿昭享用一辈子——
明章都那么大了,哪里还需要我操心——
现在也只盼着将来阿昭继承爵位能容得下他兄长,让他在府里有一席之地——
傅闻山冷笑。
他……傅闻山……什么时候需要在别人手底下过活?
父亲可真是不了解他啊——
他从前不是没察觉父亲的心思,他也没兴趣做一个乖巧听话的傀儡儿子。
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父亲会这样毫不留情地夺走他的一切,一丝余地都不留。
父亲…很天真。
傅闻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我给你五日时间。五日之后,你们母子两…只有一个能够踏入我傅国公府的大门。”
说完,他转身摸索着走出庭院,留下那妇人瘫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
傅闻山从别院离开时,已是下午。
马车晃悠悠地走在回程的路上,车厢内一片寂静。
随行的小厮石头见他始终沉默寡言,脸色阴沉得吓人,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京都似有狂风暴雨降临。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小心翼翼:“公子,那位外室夫人若当真三番四次刺杀您,您手中又有李管家的证词,大可以将这一切告到顺天府府衙。府尹大人乃至陛下,绝不会偏袒,定会秉公处置,您也不必落得个‘以下犯上’的话柄。可如今您……”
他话没说完,却见傅闻山睁开眼,眼底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石头忽然住了口,心里竟生出一种感觉——
他越来越看不透自家公子。
马车行至快要入城的山道,忽听得一阵急促的打马声由远及近,蹄声踏在融雪的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泥点。
傅闻山坐在车厢内,指尖摩挲着盲杖上的竹叶纹,心里早已盘算好时间——
他刻意派人散播了外室别院出事的消息,父亲得知他心爱的女人和阿昭遇险,定会迫不及待地赶来质问。
果然,不过片刻,山道尽头便扬起一片尘土,十几名府兵簇拥着一人疾驰而来,正是傅国公。
石头掀开车帘一角瞥见老国公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心头顿时一紧,刚想出声提醒却已来不及。
“傅闻山!你这畜生——”
老国公的怒喝声先至,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剑气已朝着马车车帘挥来。
车夫吓得猛地急刹,车身剧烈晃动,车帘被剑气划开一道长长的裂痕,连车筐的木沿都被削去一角。
老国公提剑翻身下马,一脚蹬在马背上飞身跃起,透过翻飞的车帘,长剑直刺傅闻山心口。
车厢内的傅闻山却岿然不动,直到那冰冷的剑锋穿透衣料,狠狠刺入他左胸,鲜血瞬间浸湿了玉蓝色的长衫。
“公子!”石头大惊失色,随身的十几名护卫立刻拔剑出鞘,与老国公带来的人马对峙,剑拔弩张间,杀意渐浓。
飞雪又开始飘落,寒风卷着雪沫灌入车厢,傅闻山垂眸看向左胸的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顺着衣襟滴落在鞋面上。
他不可思议地挑了挑眉,眼底竟闪过一丝迷惑——
父亲,竟真的……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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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碎心(四)
“如烟和阿昭哪里对不起你!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妇孺,你也下得去手!”
老国公双目赤红,显然已失了理智,举剑又要砍向傅闻山。
傅闻山当下抓起盲杖一档,“铛”的一声脆响,长剑砍在盲杖的乌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傅闻山的心瞬时比胸口的伤更疼——
这盲杖是徐青玉送他的,他平日从不离身,小心保养,生怕磕坏分毫,如今却被父亲一剑毁去。
“就算你对如烟不满,可阿昭毕竟是你亲弟弟!他才两岁,你也容不下他——”老国公的声音带着哭腔,剑刃仍死死抵着盲杖,仿佛要将傅闻山一同劈碎。
傅闻山抬眸,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父亲是什么意思?”
“你还想狡辩?”老国公气得浑身发抖,“如今如烟、阿昭还有乳娘全都死在你的剑下!他们被人一剑封喉,用的便是你在北境惯用的剑法,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他们……死了——?”
傅闻山面色微变,左胸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他却顾不上疼,只死死盯着老国公。
“敢做敢当!你既下得去手,如今倒不敢承认?”老国公想起阿昭惨死的模样,像一头发怒的猛兽,“我知道你性子寡淡、性情偏执,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歹毒到连两岁小儿都不放过!阿昭才两岁,他能跟你争什么?”
傅闻山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血沫混着气息溢出,他一字一句道:“他们不是我杀的。”
“你还敢嘴硬!”老国公笑得凄凉,“庭院里还摆着李管家的人头,你又刚从别院方向回来!别院的人都指证你今日来过,你走后不过半炷香,再进去时就只剩他们三人的尸体!傅闻山,我没料到你竟如此歹毒!”
傅闻山的眼睛危险地眯起,眼底爆发出一丝杀意,他痛苦地捂住左胸的伤口,肺腑间的疼痛几乎让他窒息:“若他们真是我所杀,父亲又当如何?要去敲登闻鼓告我?还是通知顺天府尹来捉拿我这杀人凶手?”
他看着父亲摇摇晃晃的身形,竟觉得一阵痛快,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我就在这里,不如父亲现在就将我捉拿归案来个大义灭亲,好为你的儿子和女人讨回公道?”
“你!”傅国公被他气得气急攻心,“哗”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飞溅到傅闻山面前的车板上。
傅闻山视线低垂,落在鞋面上那团刺目的红上,心里竟没了半分波澜。
“傅闻山,我对你自幼严加教导,不曾想养出你这样六亲不认的畜生!”老国公捂着胸口,声音颤抖,“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傅家人,你我——断绝父子关系!”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傅闻山心上,先是一阵麻木,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疼。
可痛极之下,他脸上却漾开一抹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威胁:“父亲,我劝你三思。傅家人丁稀少,如今弟弟死了,就只剩我一个。这国公府的爵位总要有人继承。你若是肯服个软,日后傅家,也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傅老国公脸色微变。
“公子!”石头惊慌的声音突然响起,“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城区方向驶来一队人马,足有几十名官兵,领头的竟是顺天府尹司徒大人。
马车缓缓停在几十丈外,随后更多的官兵与御林军涌来,将傅家父子团团围住。
傅闻山咬紧牙关,捂住胸口,一字一句:“父亲,你…报官了?”
老国公脸上也是一片惊愕,他收了剑,胸脯仍剧烈起伏,却抿唇沉默——
他今日被人引去别院,见如烟、阿昭与乳娘三具尸体倒在院内,急火攻心下只知追来质问傅闻山,根本没想着报官。
即便愤怒,他也没失了理智。
傅闻山那句话没错,傅家宗族绝不会同意他将唯一的嫡子逐出家谱,更何况,他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
傅闻山虽冷硬,却从不滥杀,今日之事确实蹊跷。
此时见御林军与顺天府衙的人,老国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背后定有猫腻。
司徒大人翻身下车,亮出腰牌,目光落在傅闻山身上,语气严肃:“傅大将军,本官乃顺天府尹司徒彻。今日接到报案说你残害庶母与手足兄弟,如今京都城内早已传遍此事,还请你随本官回府衙一趟,配合调查。”
——————————————
“老徐!出事了——”
这刚过了大年初二,周贤一大早就跑去跟其他商队联系,想找一支同方向的商队结伴出发。
哪知他刚走没多久,小刀就风风火火跑了回来,一把拉住正收拾行李的徐青玉,急声道:“老徐……傅老六出事了!”
徐青玉手上动作没停,尺素楼还有一堆收尾事没处理,她本就料定最迟这两天就要动身。
可小刀却急不可耐地按住她的手,又重复了一遍:“老徐!傅老六!我刚才在外面听人说,傅国公家的大公子——就是傅闻山!他被指认杀害父母和手足,已经被顺天府尹下入大牢了,此案还要三堂会审!”
“这事儿传得真真的,刚才我还听见楼下有人说亲眼目睹说傅公子是被官差押着回府的!”
说话间,徐良玉也快步赶了过来。
她显然是在客栈楼下大堂吃饭时听到了传闻,一听说就立刻上楼找徐青玉,整个人慌得犹如热过上的蚂蚁:“毒杀庶母和手足……这——”
徐青玉心头猛跳,前几日傅闻山说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可她转念又想,傅闻山不至于这般愚蠢,就算真要动手,也绝不会留下这么大的把柄。
她急忙丢开手里的行李,追问小刀:“消息属实?”
小刀拍着胸脯保证:“真的!整个京都都在传,传得有鼻子有眼,而且好多人说亲眼看到傅公子被官差押走的!”
徐青玉却摇了摇头:“此案还未宣判,傅闻山是不是杀人凶手,得等三堂会审调查过后才能下结论。顺天府尹为官多年,总不至于还没审案就先让傅国公府颜面扫地——他可得罪不起傅国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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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风浪(一)
话刚说完,徐青玉眼睛忽然一亮:“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小刀和徐良玉都没往这层想,此刻听她一说,才反应过来其中蹊跷。
可徐青玉这口气还没完全放下,出去找商队的周贤就“杀”了回来。
他十万火急地冲进房间,喘着气喊道:“大侄女!傅公子出事了!”
周贤知道徐青玉和傅闻山关系近,更清楚傅闻山是尺素楼的靠山,所以平时对傅闻山的事也格外上心。
他接着说:“我刚才去寻商队的时候,看见傅公子被一群官差带走了!”
徐青玉心一紧:“二叔,您是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周贤一拍大腿,“不过他没像其他犯人那样当街游行,是坐在马车里的,我就惊鸿一瞥看到了他的脸,他们正往府衙方向去!”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徐青玉心中的疑窦却更深——
傅闻山若真要杀人,怎么会轻易被人看见?
但以防万一,徐青玉还是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小刀,你去傅国公府附近转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静姝和石头,务必得到确切消息。”
她又转向徐良玉:“你和那位苏小姐相熟,咱们现在也没别的消息来源,麻烦你去苏小姐那儿打探打探?”
徐良玉脸上露出不情不愿的神色,徐青玉又劝道:“那位苏小姐不是也心悦傅闻山吗?若傅闻山真出了事,她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徐良玉这才点头:“好吧。”
两人分头去打探消息,徐青玉自己也没闲着。
她摸不准眼下的情况,只能先试着去公主府转了一圈,借口是来向安平公主辞别。
可府里的门房却说公主已经进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徐青玉只好悻悻而归。
几人重新聚回客栈时,徐良玉先回来了,却是一无所获:“苏青青家里管得严,我不好直接上门打探,但她听说傅闻山的事后,说会帮我打听,让我明日再去。”
倒是小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把静姝带了回来。
寒暄的话没多说,徐青玉开门见山就问:“傅公子杀人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静姝脸上满是疲累,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她缓了缓才开口:“昨日公子去城外别院探望那位外室夫人和小公子。当时公子和那位外室夫人单独说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我们走的时候,我明明看到那位外室夫人还活着——虽然她脸上一片血肉模糊,可我能肯定人还没死。”
“那你不能作为证人吗?”徐青玉追问。
静姝苦笑:“石头已经被抓去审问,只有我暂时逃了出来。我们是公子的心腹,就算出面作证官府也不会采纳。”
“那那一对母子是什么时候死的?”
静姝仔细回想了片刻:“我们从别院出来后就回城,走到离城区还有十几里路的时候老国公爷先追了上来。也是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别院的几人都被人害了。”
她轻轻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说来也怪,那几人的死亡时间和公子在别院的时间极为接近。而且他们都是一刀封喉而死,我下午偷偷去验尸房看过,仵作说那三人的伤口和我家公子随身佩戴的长剑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
“就算伤口对得上,那动机呢?傅公子为什么要杀那对母子?”徐青玉心里其实清楚傅闻山可能动手的原因,但她想试探静姝
果然,静姝摇了摇头:“这两天公子一直在抓那位李管家审问,但我和石头都没沾手这件事,具体缘由也不清楚。”
徐青玉忽然想起傅闻山眼睛中毒的事——
他因为眼睛的问题,早就不信任身边这些心腹。
这件事事关重大,或许傅闻山是动用了其他人脉。
静姝又接着说:“如今外界都说是国公爷偏爱幺儿、不喜长子,要把爵位传给小儿子,才让公子恼羞成怒下了杀手。”
徐青玉冷笑一声:“傅闻山根本就不在乎这狗屁爵位。”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徐良玉忽然开口:“就算那三人的致命伤口和傅公子的武器一致,可你们是不是忘了……傅公子双目有疾,根本没办法做到这么精准的一刀封喉!”
这话让徐青玉也跟着点头,可静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口猛地一跳:“或许他们很快就会请太医院的大夫来给公子诊治。”
徐良玉立刻放下心来:“这么说只要验出傅公子眼睛没好,就能证明他根本没办法杀人!如此一来,他身上的罪名不就洗清了?”
徐青玉却如坠冰窟——
若是真让太医院的人检查,傅闻山只会坐实罪名,说不准还会落下欺君之罪!
她瞬间理清了思路:想来从傅闻山离开别院开始,就已经有另一伙人盯上了他。
等他走后,那伙人就杀掉了外室夫人和傅家幺儿,再把罪名嫁祸给傅闻山。
而那位外室夫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抛出来的幌子。
徐青玉急忙问静姝:“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进大牢见傅闻山一面?”
静姝摇了摇头:“这案子关系太大,如今整个京都都传得沸沸扬扬,监牢里重兵把守,只怕不好进。”
“那如果去求傅国公呢?”
“老国公爷还在气头上,不会见任何人。”
徐青玉却觉得这是个突破口:“既然傅家幺儿已经死了,那傅国公府满门的荣耀就只能落到傅闻山一个人头上。无论老国公承不承认,傅家都需要后继有人——这话虽然无情,却是现实。”
小刀立刻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傅国公会为了家族利益帮傅公子周旋?”
徐青玉眸色闪动:“除非他当真疼爱那个小儿子到了极点,甚至为了给小儿子报仇不惜和傅闻山断绝父子关系。”
静姝脸色微微一恍,随后幽幽地看向徐青玉:“昨日国公爷以为我家公子杀了阿昭少爷,一气之下刺了公子一剑,还扬言要把公子逐出傅家。”
徐青玉面色骤变:“他受伤了?”
“伤得不轻。”静姝点头,“老国公爷当时气得狠了,一剑下去后,还险些把公子坐的马车都砍坏。”
这下坏了。
徐青玉原本还想着“虎毒不食子”,可盛怒之下的傅国公,会不会丧失理智做出更极端的事?
她实在无法预判。
? ?别猜凶手是谁啦,因为猜了也猜不中,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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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风浪(二)
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又问静姝:“如果傅闻山当真被判了罪,你们这些心腹打算怎么办?”
静姝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劫狱。”
“这么说…你手里还有人?”
“昨日顺天府衙带走了公子不少心腹,剩下的人都被国公爷下令看管起来,只有我和另外两三个人逃了出来。”
徐青玉又问:“那傅闻山在京城里,有没有什么过命的朋友或兄弟?”
“我家公子十二岁就入了军营,去年才回京都,”静姝想了想,“朋友或许有,但愿意为他豁出性命的,不好说。”
“无妨,”徐青玉迅速做了决定,“你先和另外几个人去顺天府衙附近打探案子的进度,我想办法见傅闻山一面。”
众人都惊讶地望过来,周贤看着徐青玉这副豁出命的样子,忍不住拉着她走到僻静处,低声提醒:“大侄女,咱们只不过是外地来的小小商户,在权贵云集的京都毫无势力,你如何才能见到傅公子?”
徐青玉却笑:“不是还有安平公主吗?”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刚才一时着急,竟然忘了京都还有位安平公主!
傅闻山曾护送安平公主一路从边境回国,两人定然有交情。
若只是求公主殿下允自己进大牢见傅闻山一面,想来应该不是难事。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周贤离开的时候,却特意给徐青玉使了个眼色,又拉着她到了客栈后院的角落。
确认四处无人偷听后,他才叹着气说:“大侄女,有些话我说出来可能无情无义,但傅公子这事……牵连实在太广了。咱们是外地来的,能尽力相帮就够了,可千万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不可勉强啊。”
徐青玉点头:“二叔,我知道的。”
说完这话,徐青玉便裹上大氅风尘仆仆地离开客栈直奔安平公主府而去。
周贤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抠了抠脑袋——
他刚才说的话,徐青玉一口一个明白。
可怎么看,都觉得自家大侄女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徐青玉始终放心不下傅闻山,思来想去,还是又去了一趟公主府。
可门房却说安平公主昨夜宿在皇宫里,至今未归。
徐青玉在府外等了许久也没见公主的身影,只能暂且回去。
好在傍晚时分,徐良玉从苏青青那边带回了消息。
她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厉害,一进门就急声道:“徐青玉,事情不妙!苏青青说年底的时候二皇子私自带兵在石马关一带和周朝人交战,被周朝的人掳走了,如今已经成了周国的阶下囚!”
“大周朝的战书刚好在大年三十晚上送到了陛下案前。据说陛下气得当场吐了血,这几日一直昏迷不醒,后宫现在全靠皇后娘娘主持大局。”
徐青玉眉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今早去公主府时,门房说公主一早就进了宫。
原来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徐良玉却没明白其中关联,疑惑道:“可这皇子被俘、陛下昏迷,和傅公子的事有什么关系?”
徐青玉只觉得浑身发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咱们尺素楼和沈记绸缎庄联合绣的那幅绣品,叫《凯旋图》。当初绣这幅图就是为了庆贺皇子出征凯旋,取个吉利盼头。”
徐良玉这才反应过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
她虽长在后院,却也懂些朝堂忌讳——
这幅《凯旋图》本是讨喜之物,可如今皇子成了俘虏,这幅图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无异于一巴掌打到皇帝脸上!
谁能保证等陛下醒来后,不会迁怒到制作贺礼的尺素楼和沈记绸缎庄?
甚至连牵线的安平公主都可能被波及!
就算安平公主能侥幸逃过这一劫,尺素楼和沈记绸缎庄往后也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徐良玉紧咬着下唇,抬头看向徐青玉,却见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得吓人。
整个客栈房间里的气氛,像一艘在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的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良玉实在想不通明明前两天大家还在商量回程的路线,说要路过哪些城镇、看哪些景致,怎么才过了一夜就天翻地覆?
可徐青玉没工夫沉溺在焦虑里,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等明日天亮我再去公主府等,总能等到公主的。”
“可若是公主一直不肯见我们怎么办?”徐良玉追问。
“死马当活马医——”徐青玉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如今我已经黔驴技穷,没别的法子。”
第二天天刚亮,徐青玉就带着秋意去了公主府门前等候。
那门房见她站在廊下冻得嘴唇发青、面色发白,倒也有些不忍心,劝道:“小娘子,你还是早些回去吧。我家公主进了宫,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在这儿等也是白等。”
徐青玉却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碍事,我们东家马上就要回青州城了,我就是想来问问公主能不能有幸同行一段路,路上也方便有个照应。小哥不必为我操心。”
说话间,她很熟练地从袖中摸出些散碎银子,悄悄塞到门房手里。门房收了钱,自然不再多劝,只当没看见她,任由她在廊下等着。
日近中午,长街上终于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装饰华丽的华盖马车款款而来。
徐青玉眼睛一亮,连忙拉着秋意迎了上去。
马车停下,她在玉辇前微微俯身,轻声唤道:“公主殿下。”
安平公主扶着侍女的手走下轿,徐青玉正要上前行礼,却被一旁的白霜拦了下来。
她不敢造次,只能站在原地,白霜将徐青玉拉到一侧。
安平公主目不斜视地走进府内。
竟仿佛全没瞧见她这个人——
白霜的语气很周到,态度却带着疏离:“徐小娘子,公主今日刚从宫里回来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实在不方便见客,你改日再来吧。”
徐青玉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急忙抓住白霜的衣袖,语气急切:“白霜姐姐,劳您帮我通传一声!傅公子如今背负命案已经被关进大牢了,我心里着急,想帮他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若是公主有意转圜此事,我徐青玉当仁不让,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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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风浪(三)
白霜却笑着按住她的手,语气意味深长:“徐小娘子放心,公主殿下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京都里的大小事怎会不知道?你且安心回去吧,别再在公主府门前候着了,免得让旁人看见徒生是非。”
徐青玉心中一凝——
公主从昨日进宫到现在才回来,可白霜的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他们早就知道自己在府外久等的事。
安平公主确实对京中之事了如指掌——
或许风暴来临,谁都想明哲保身。
安平公主只是不愿插手罢了。
她知道再等下去也没用,只能躬身行礼带着秋意回了客栈。
一行人见她面色郁郁,不用问也知道此行不顺。
秋意心疼她,特意让店家煮了一碗热汤面,可徐青玉吃着却味同嚼蜡,尝不出半点味道。
秋意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提醒:“表姐,今日周掌柜又来问我什么时候出发。我看……周掌柜大约是不想沾染京都的这些事。”
小刀在一旁叹了口气:“东家本就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不想牵扯进权贵间的是非也情有可原。”
“可他从前也承过傅公子的情啊!”秋意却不赞同,压低声音反驳,“就算不看别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该知恩图报才对。”
徐青玉放下筷子,语气平静:“二叔欠傅闻山的人情,都还到我身上了。如今我欠傅闻山的得我自己还,不能拖累你们。”
她看向秋意和小刀:“你们二人明日就跟着二叔出发,回青州城去。还有徐小姐——”她又转向徐良玉,“这事和徐家无关,你也跟着他们回通州城吧,别留在这儿蹚浑水。”
秋意和小刀却异口同声地拒绝。
小刀将腰间那把瓦亮的大刀往桌上一放,语气坚定:“老徐,你这是看不起谁呢?我从通州城跟你出来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这辈子跟定你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秋意也轻轻摇头:“表姐,我也要跟着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京都。”
徐良玉坐在一旁,看了看秋意,又看了看小刀,面上闪过一丝犹疑,半晌都拿不定主意。
小刀和秋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徐青玉眼神制止。
徐青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徐良玉的肩膀:“徐小姐,人生在世,不止男欢女爱一件事。这次的事牵连甚广,你没必要因为自己的一点情爱牵连整个徐家。你爹娘都不愿意你如此——”
徐良玉的嘴唇抖了抖,眼眶瞬间红了,脸上满是愧疚:“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连累整个徐家……明日,我就跟着周掌柜的商队回去。”
她说着,忽然从身上掏出一个钱袋,把里面所有的银子都倒了出来,塞进徐青玉手里:“这些钱你拿着,京都毕竟是天子脚下,多的是用钱的地方,拿着这些银子…总能方便些。”
徐青玉没有推辞,笑着接过:“多谢。”
徐良玉转身就走,走到客栈门槛时,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下,徐青玉正和秋意、小刀低声说着什么,眉宇间虽带着郁郁之色,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坚定。
徐青玉这是铁了心……要救傅闻山。
脑海里猛地闪过那日在护国寺,傅闻山问她的那句:“你喜欢的是傅将军,还是傅闻山?”
当时她还不解其中深意,可就在此时此刻,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醍醐灌顶——
原来少女的心动在真正的情义面前竟是如此廉价。
她徐良玉口口声声说喜欢傅闻山,可风雨来临之时,她却犹如鹌鹑一般往后躲。
难怪傅闻山看不上她——
徐良玉鼻尖发红,自觉羞愧难言。
徐青玉找了个时机向周贤委婉转达了自己要留在京都救傅闻山的心思。
其实周贤这几天早有预料——
这半年相处他早已摸清徐青玉的性子,自家大侄女聪明有本事,虽爱财却取之有道,更重情重义。
即便早有准备,周贤还是忍不住担忧:“这件事牵连甚广,你可真考虑清楚了?”
徐青玉点头,语气笃定:“二叔放心,我会保全自身量力而行,不会冲动行事。我至少要亲眼确认傅闻山的平安才能安心离开。再有我身边还有小刀和秋意,我不为自己,也会为他们。不会真掉进这风浪里。”
这话让周贤松了口气——
他最怕徐青玉不管不顾,把自己也陷进去。
他又转念一想,难不成徐青玉对傅闻山有男女之情?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问出口,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分出一半递给徐青玉:“今年全靠你尺素楼才能转危为安。这些银子本就是你的工钱,今日先给你应急。”
那是一张近百两的银票。
徐青玉清楚尺素楼的财务。
这一百两对如今的周贤来说绝不算小数目。
她不再推辞,躬身福了福:“用钱之际,我就不跟二叔客气了。您回去路上多加小心。”
周贤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万事小心,早些回来,尺素楼永远等着你。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傅公子虽是青年才俊,但你也没必要为他搭上自己。”
徐青玉想解释,却又觉得言语苍白——
在这个世道,世人只接受女人为夫婿两肋插刀,却无法理解男女之间也有义气二字。
她只好笑了笑:“二叔,傅公子帮我良多,我做不到见死不救。”
周贤笑笑没再说话,心里却犯了嘀咕:瞧着徐青玉这豁出性命的样子,他之前还想给大侄女介绍婚事,如今看来,怕是要再等等了。
送走徐良玉和周贤后,客栈的房间瞬间空了大半。
徐青玉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可眼下局势突变,让她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
京都权贵如云,风雨莫测,而她不过是一介小小商女,凭什么在这潭深水里保全自己,还能救出傅闻山?
她想了一夜,否定了自己的英雄拯救情节。
她从没想过做谁的救世主,只是就像上次遇水贼时那样,傅闻山可以死,但不能死在她眼前。
再有。
总得试试。
若事情不对……她再跑……以后再回想此事也算对得起傅闻山和自己。
第364章 风浪(四)
如今客栈里只剩她、小刀和秋意三人。
来时热热闹闹,如今冷冷清清,连救傅闻山的线索都半点没有。
这一次和在青州城不同,她明显察觉到整件事背后有只无形的手在推动,可京都水深,她眼盲耳瞎,没人脉没资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打开局面。
下楼去大堂时,徐青玉发现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年关刚过,各地客商赶着进京,南来北往做生意的人也多了。
他们三人走进大堂,容貌普通、气质寻常,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没激起半点涟漪。
可角落里的议论声,却清晰地飘进耳朵:
“那个傅闻山,不是北境的大将军吗?据说能百里外取敌人首级,没想到对自己父母兄弟下这么狠的手!我听说他那弟弟才两岁,还是个小儿啊!”
“心思这么歹毒,难怪会瞎了一双眼睛,这都是报应!”
“他那将军之位也名不副实吧?他老爹不就是傅国公吗?老子带儿子,谁知道仗是不是他自己打的?说不定都是他爹给抬轿呢!”
“我要是有这样的老子,我也能当大将军!”
“我可听说那位傅将军长得跟小白脸似的,去年说追敌时从马上坠落,依我看,就是自己功夫不到家!什么北境少年将军,都是糊弄人的,上了战场指不定是个软脚虾!”
“世风日下,连手足都残害,真是有悖天理王法!这样的人合该下十八层地狱!”
小刀听得一肚子火,“唰”地拔出剑,就要冲上去理论,却被徐青玉一把拎住后衣领拽了回来。
她脸色淡淡,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只沉声喝道:“不许惹事。”
小刀咬牙切齿地跟着她回了房间,刚坐下没多久,静姝就来了。
大白天的,她穿了件深灰色外袍,走在人群里丝毫不显眼,显然是一路谨慎观察,确认没被跟踪,才敢来客栈会合。
“这些天风声紧,顺天府衙的人还在找公子身边的人作证。”静姝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徐青玉连忙迎上去:“老国公爷那边,可消气了?”
静姝脸色更沉:“还在气头上。国公府人丁单薄,国公爷老来得子,对那位小公子几乎倾尽全部宠爱。而且那日国公爷追上公子时,我听他话里话外,确实有把爵位让给小公子继承的意思。”
徐青玉眉心猛地一跳,当下冷笑出声:“凭什么?论身份,傅闻山是国公府嫡长子;论能力,他曾力战北境,收回六座城池!就因为他眼睛瞎了,这世人就这么欺他辱他?!”
这是徐青玉少见的动怒,一时之间,房内落针可闻,小刀、秋意和静姝都不敢作声。
徐青玉心里确实恼火——
她在京都本就无依无靠,想救傅闻山,只能指望老国公和安平公主,可如今公主避而不见,老国公又偏心小儿,根本不顾傅闻山死活,她真替傅闻山觉得不值。
她要是傅闻山,也想做个六亲不认之人——
静姝又带来一个坏消息:“事不宜迟,今日下午我得到公子在府内心腹的通风报信,说国公爷这两日已经给傅家族老们发了信,催促他们赶来傅家祠堂,恐怕是要商议如何处置公子。”
这下,真是彻底陷入绝境。
徐青玉清楚,若是傅闻山的眼睛好了,族老们或许还会念着他将来能重回战场、为傅家争荣耀,对他从轻处置;可一旦承认眼睛恢复,傅闻山的欺君之罪又绝难逃脱。
进退维谷!
她急声追问:“上次你说顺天府衙要请大夫给傅闻山看眼睛,最迟什么时候会去?”
静姝摇头:“这个不清楚。”
“那他们会请宫里的太医?”
“若是此事上达天听,引起陛下关注,自然会派太医前来。”
小刀则道:“皇帝如今正为战事焦头烂额,只怕还不知道这案子内情。”
徐青玉眉头紧蹙——
若是从民间请大夫,她倒还有些手段可使;可若是请宫里的太医,她就真的束手无策。
她想着如果前线战事再焦灼一些,再惨重一些,皇帝不得不请傅闻山出山镇压,或许傅闻山这“欺君之罪”……至少当下不会被清算。
片刻之间,她做了决断:“那只能分两路走。”
她看向静姝和秋意:“事到如今,我怀疑傅闻山这几次遇袭,恐怕都是这位外室夫人的手笔。你们二人去查那位外室夫人和李管家之间的关联。若能查出证据,或许能为傅闻山争取一丝机会。”
接着,她转向小刀,语气骤然变冷:“小刀,从明日起,你去京都各处散播这位外室夫人的丑闻。第一,就说她为了让自己儿子继承国公府爵位,派人多次刺杀傅闻山,甚至在他餐食里下毒,害他瞎了眼睛;第二,再传她生前不检点,跟多个男人有染,连那位小公子的身世都不明不白。”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连秋意和静姝都忍不住后背一凉。
静姝迟疑着开口:“可这些事,我们都没有证据啊?”
徐青玉冷笑一声,眼神里藏着锋芒:“他们陷害傅闻山杀害外室和兄弟不也没有证据吗?既然都没有证据,那我偏要把这滩水搅浑,让所有人都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小刀手里还握着剑,只觉得剑身冰凉,却远不如徐青玉话里的“剑锋”寒凉。
他忍不住问:“那你呢?你要做什么?”
“我?”徐青玉抬眉,眉宇间闪过一丝森然的笑意,“自然是要想方设法进大牢见傅闻山一面。”
既然傅国公还在生他儿子的气,徐青玉就只能往公主府的方向去。
可安平公主有心避着她,只派了自己的心腹——那叫白霜的姐姐出来应付。
“徐小娘子,我家公主这两日不大方便,你改日再来吧。”
同样的说辞,徐青玉已经听了好几遍。
她知道安平公主在京中本就不算受宠,或许傅闻山一出事,公主便立刻明哲保身,这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安平公主这一次也是无辜牵累。
谁能想到大过年的二皇子自己去送人头!反倒连累千里之外的他们!
第365章 风浪(五)
因而徐青玉只字不提傅闻山的事情,只是对面前这位身着素色襦裙、眉眼温和的白霜姐姐微微福身:“有劳姐姐通传,就说我们要回青州去了,临走之前想再见公主一面算是辞行。另外,不知公主殿下什么时候回封地?我们这一行人人数少,怕回去路上遇到危险,所以想和公主同路。”
白霜姐姐态度热情,话里却事事不肯透露半分:“你们先回客栈等着吧,公主或许还要耽误几日。”
见白霜姐姐口风甚严,徐青玉也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放软语气追问:“白霜姐姐,我求您给我一句实话,公主殿下是不是在躲着我?”
白霜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徐小娘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看平日公主喜欢你才多与你说几句话,怎么?难道你还要因为一个傅闻山就怪怨起公主来?”
“民女不敢。”徐青玉连忙躬身请罪,语气诚恳,“我自然不敢怨怪公主,只是我知道公主绝非无情无义之辈。这一路过来公主对我和静姝都多有看顾,她虽身在公主之位,却有一副难得的侠义心肠。我只是担心,公主此番避而不见,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若当真有公主解不开的难题,民女也愿意尽一份微薄之力。”
白霜见面前这小娘子眸色清亮、语气真诚,原本紧绷的神色也软了几分,只是仍压低声音劝道:“你快回客栈去吧。公主如今自身难保,你若是再频频往府里跑,只怕对你、对傅公子都更为不利。”
徐青玉眸色微微闪动,心里清楚,话已说到这份上,再上门便是自取其辱。
因而她对着白霜又福了福身,语气坚定:“民女还是那句话,若公主有难事,民女虽然人微言轻,但脑子还算活络,有一些小聪明或许能派上用场。公主若是用得上,尽管派人到客栈来找我。”
送走了徐青玉,白霜转身回到公主府最中间的书房。
此时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安平长公主正坐在案前,身上穿着一袭正红色暗纹锦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她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汤婆子,指尖泛着淡淡的暖意,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开口:“人打发走了?”
白霜走上前,微微躬身回话:“回公主,打发走了。徐小娘子做事倒有分寸,这一次没提傅公子的事,只说他们要向公主辞行,只是话里话外,还是存着打探公主近况的心思。”
安平公主将手中的毛笔轻轻立在砚台之上,随后抬手微微抚了抚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那小丫头惯是机灵的,就是到底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有些冲动。”
“放心吧公主殿下,奴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定能让她安分些。”白霜连忙应道,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另外,给傅闻山看眼睛的大夫,奴已经按您的吩咐打点好了,但是…到时候不止一位大夫…此事依然存在变数。”
安平公主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希望傅闻山足够聪明能躲过这一劫吧。本宫虽顶着公主的名头,能做的事情,其实并不多。”
白霜听着这话,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奴只是替公主殿下觉得不平,您明明……”
“有什么好哭的?”安平公主见她落泪,反而抬手笑着帮她擦去眼角的泪,语气平静,“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二字。我生在皇家从小锦衣玉食,所缺的不过是情感上的慰藉,所面临的不过是更多的人心诡谲罢了。比起北境那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不知好上多少。”
她说着,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这公主府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我困在里面,连喘口气都费力……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去安排人收拾行李,这两日就准备出发回封地,别再让母后那边抓到把柄。”
旁人只道公主尊贵,却不知安平公主心里的委屈。
她自然觉得不公平——
想她当年才十二岁,就被当作棋子远赴千里之外去和亲。
初到大周的头三年,她因水土不服,身子亏空得厉害,好几次都险些丢了性命。
她虽是他国公主,可战败国的公主,与丧家之犬又有何异?
在异国他乡的那些年,她不知偷偷哭了多少次,日夜期盼着父皇能早些领兵拿回领土把她接回陈朝。
可这一等,便是八年。
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天真懵懂的孩子,磨去所有棱角,变成一个懂得藏起锋芒、甚至被人视作“心肠歹毒”的妇人。
还记得那一天,当她听到傅闻山带兵打赢了仗、陈朝终于收复失地的消息时,她喜得一夜都没睡着。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战战兢兢地活着,把自己扮成最温顺的羔羊——
她清楚,就算陈朝是胜利者,她终究身处异国他乡,身边藏着无数危险。
所以她只能选择先拿起屠刀:先悄悄流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再设计除掉夫婿。
她离开周朝后宫的时候,漫天大火,她拖着刚小产的身子,鲜血流了一地,整个人虚空得厉害,若非沈老夫人一瘸一拐的背着她,只怕她早已命丧敌国。
她以为只要能回到陈朝,就算不当什么英雄公主,至少能平安无虞地度过后半生。
可当她终于踏上故土,迫不及待地去见父皇时,看到的却是父皇那张冷淡寡情的脸,还有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疏离笑容。
那一刻,她就知道回国这一步棋……她押错了。
原来父皇和她那位大周的夫婿,并没有什么区别。
妇人软弱,便是原罪。
依附男人生存的菟丝花,是没办法自己遮蔽风雨。
后来她也曾翻来覆去的想:为什么父皇对她如此厌恶?
直到后来她才渐渐明白——
或许父王每次看到她,就会想起自己曾经为了苟延残喘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踏上和亲之路;
看到她,就只会想起“羊城之辱”这四个大字。
她的存在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父皇曾经那愚蠢的决策,提醒着陈朝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第366章 为何不争(一)
这一夜,安平公主躺在床榻上,迟迟无法安睡。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骚乱声,伴随着侍卫们携刀奔跑的脚步声,火光不断从窗纸外闪过。
恍惚间,竟像极了当初周朝后宫出逃那一夜——
很快,一个宫女压低声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公主殿下!不好了!有贼人闯进公主府了!府兵们正在四处捉拿,您快躲一躲!”
安平公主猛地睁开眼,看着外面亮如白昼的灯火,不顾身边丫鬟们的劝阻,迅速起身,随手抓起搭在床边的一件素色狐裘大氅披在身上,又顺势抄起枕头之下藏着的一把精致短剑。
她转头看向左右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丫头,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佩剑踏前一步,沉声道:“都躲到本宫身后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夜袭我安平公主府!”
而外头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迎着跳动的灯火,一个头戴帷幕、身形瘦弱的女子缓缓出现在门前。
“公主殿下。”
一声轻唤让安平公主猛然回神,她当下便认出了徐青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徐小娘子,你好大的胆子!”
说话间,她已不动声色地扫过徐青玉的背后,确认这小娘子是单枪匹马闯进来的——
先前府里闹得沸沸扬扬的骚乱,自然是这丫头的手笔。
安平公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好一招声东击西。”
“公主殿下,事出无奈,只好得罪。”徐青玉抬手取下头上的帷幕,露出一张清隽却带着倔强的脸,她上前一步缓缓俯身,目光落在桌上的长剑上。
耳廓微动间,外头越来越远的打斗声清晰入耳。
“跟你一起来的,是静姝那丫头吧?”
徐青玉点头应是,语气坦诚:“公主殿下不肯见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倒是有勇有谋。”安平公主脸上不见半分怒容,反而一挥手示意左右侍从退下,只留白霜在侧。
她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我知道,你来是想让本宫救傅闻山。”
徐青玉抬眸盯着她,没有说话,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执拗——
大有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便绝不离开公主府的架势。
安平公主见她这般坚持,终是叹了口气。
一旁的白霜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徐小娘子,你可知公主殿下正因你那幅凯旋图受了牵连,遭了陛下的厌恶?陛下已经下旨,让公主殿下两日内就回封地反省禁足半年。”
徐青玉脸色微变,急忙追问:“公主殿下,可是因为二皇子被掳走一事?”
安平公主微合双目,灯火映在她脸上,神色淡然,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冷意:“陛下自然不必亲手做这样的事。我二哥虽是妃嫔所出,但记在皇后名下,也算嫡出。母后只需把我叫到她宫里,有的是罪名往我头上套——”
她又冷笑,似看不上皇后的做派,“不过是后宫妇人的手段罢了,这么多年…她们还是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
徐青玉双目微沉,她原也想到公主或许会受此事牵连,却没料到后宫手段竟如此野蛮粗暴,连半点皇家体面都不顾。
如今公主因自己受了连累,倒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再提傅闻山的事。
沉默片刻,她还是轻声问道:“公主,二皇子当真被敌军掳走了?”
“这些事也是你该打听的?”白霜立刻斥了一句。
安平公主却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纸包不住火。本宫二哥在战场上被敌军掳到周朝后方,这事迟早要传到京都来。”
“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走?”
“两日之内。”
“那还有时间!”徐青玉忽然上前一步,语气竟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烦请公主现在就给我手令,让民女见上傅闻山一面!”
安平公主眉头微皱,平日里这徐小娘子向来进退得宜、不卑不亢,倒是少见她这般强势的模样。
她看向那双透着几分幽冷的眼睛,微扬眉梢:“你就如此喜欢那个傅闻山?”
徐青玉轻轻笑了,眼神却异常坚定:“公主殿下,男女之间难道除了情爱便没有义气二字?而我徐青玉,愿意为了‘义气’二字两肋插刀。”
安平公主神色微晃,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一声:“不是本宫不肯帮忙,而是如今本宫刚犯了错,身边自有奸佞小人盯着。若此时我帮着你见傅闻山,只怕反而会给他惹来更多麻烦。”
徐青玉薄唇轻启,正要再说些什么,屋子里那扇没关严实的窗忽然漏进一丝寒风,吹得窗棱“泠泠”作响,也让空气里的僵持更添了几分冷意。
小娘子眸色陡然变得凄厉:“公主打算就这样……如丧家之犬一般回到青州吗?”
“放肆!”安平公主尚未开口,白霜已急红了眼,上前一步厉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
安平公主却淡淡一掀眼皮,示意白霜退下,目光落在徐青玉身上:“你想说什么?”
这小娘子恶狠狠的盯着她,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
“公主殿下不觉得委屈吗?”
安平公主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这世上何人不委屈?傅闻山被冤枉杀害父母兄弟,他不委屈?你徐青玉聪明能干,却曾卖身于周府,你不委屈?这天下人人都有委屈,本公主又凭什么成为那个例外?”
“不一样。”徐青玉声音冷淡,双眸黑亮如漆,“他们不曾像公主那样十二岁就远走敌国和亲;他们更不曾像公主那般以妇人之身,肩挑整个社稷的安危。更不曾像公主那般心里装着陈朝的千万万百姓!”
安平公主猛地肃然站起,四目相对间,双方眼底似乎都藏着一股不容退让的锋芒。
“徐青玉,今日说的是救傅闻山的事,你却一直挑拨本宫和父皇的关系,意欲何为?”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桌前的宫灯剧烈跳跃,光线忽明忽暗,仿佛一张悠悠巨口,要将世间一切都吞入腹中。
徐青玉却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公主殿下,若二皇子回不来,您…便是…大陈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第367章 为何不争(二)
“啪”的一声,窗户被风吹得猛地晃动,一股阴冷的长风瞬间灌进屋内,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白霜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她想要阻止,可喉哝仿佛被什么东西扯着叫她发不出声音。
安平公主瞳孔微微颤抖,仿佛被一盆热油从头浇下,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轰然作响,她连说两个“放肆”:“徐青玉!若叫旁人听到你这话,莫说你,就连整个尺素楼和周家,本公主都保不住!”
徐青玉却逼近两分,跳动的烛火映在她眼底,那目光森然,竟似地狱厉鬼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安平公主生生吞噬。
“公主,民女不信,一个在危机关头第一反应是执剑护住自己与身边人的人,会是毫无野心之辈;更不信一个能在敌国蛰伏八年还能明哲保身的女子会是无能之辈。今日若被俘的是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绝不会选择苟活!”
安平公主如同受了奇耻大辱一般,“若我是二兄,一开始便不会被他们擒住!”
徐青玉眼里一抹精光,“没错。若是公主,绝不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因为你比他们、都、要、强!”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公主殿下,这江山皇子坐得,难道公主便坐不得?”
安平公主只觉胸口戾气翻涌,呼吸骤然急促了两分,“这世上,从没有女帝的先例。”
那小娘子却步步紧逼,眼底笑意未减,深处却似藏着万丈深渊,要将人狠狠拽入。
“公主殿下…你…为何不能是那个先例?”
一言既出,满屋哗然。
安平公主缓缓落座,不过转瞬之间,脸上翻涌的情绪便尽数褪去。那些无数个午夜梦回里盘旋的“为什么”“凭什么”,化作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公主殿下,您若救傅闻山这一次,他定会投桃报李。无论您将来做什么他都会是您最强大的助力。”
安平公主闻言轻笑一声,掀起眼皮淡淡瞥了她一眼:“你能做傅闻山的主?”
“不仅是傅闻山,还有我。”
那小娘子身形清瘦,立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她眉梢微扬,眼底亮得惊人:“公主殿下若能救他这一次,我徐青玉……也愿为公主肝脑涂地。”
安平公主上下打量着徐青玉,她似乎从没这般认真看过眼前人。
徐青玉算不上绝色,却胜在眉目清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疏朗英气,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
“你能为我做什么?”
徐青玉粲然一笑,眼底星河璀璨:“我愿意为公主做任何事。”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外间的骚乱已然平息,想来是禁军已将所有人带到了公主房间最远的地方,反倒是这公主府,成了京中最清静的所在。
灯火摇曳,徐青玉喉头微动,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今日这一赌,不成功便成仁。
而她赌的,正是安平公主那从不肯示人的野心。
一个能将身边奴仆都培养成武婢的公主,绝不可能是被圈养在深闺里的温顺牛羊。
片刻后,安平公主抬手一扬,一块木牌隔空飞来。
“明日晚上,你可凭此物前去探望傅闻山。”
徐青玉不解:“为何是明日晚上?”
安平公主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本宫准备后日一早便出发,就算东窗事发,他们总不能追到青州城去罚我。”
徐青玉握紧手中腰牌,郑重抱拳行礼:“公主恩情,大恩不言谢。”
安平公主背过身去,下了逐客令:“白霜,送徐小娘子出府。”
片刻后,白霜送走徐青玉,折返回来。
此刻,公主殿下仍穿着那件玄色大氅,桌前点着一盏孤灯,屋内并无半分奴仆。
她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方干净的帕子,正细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动作认真而专注,神思恍惚,似在思索着什么,又似是什么都没想。
听见白霜的脚步声,安平公主眼皮也未抬:“她走了?”
白霜应了一声。
安平公主轻笑一声:“那丫头——”
通身的反骨。
到底年轻,这样的话也敢跟她说。
白霜忍不住提醒:“方才公主问徐青玉能为您做什么,可她却答非所问,或许……她藏有私心。”
“猛虎并不可怕,”安平公主缓缓抬眸,眼底深意难测,“无法驾驭的猛虎…才可怕。”
白霜心底漏了一拍,只觉得自徐青玉走后,安平公主便似心绪不宁。
她仍固执地擦拭着那把剑,剑身上并无半点污渍血渍,可她却擦得格外认真,仿佛在借着这个动作,理清自己纷乱的心绪。
白霜静立在旁,一言不发。
直到安平公主将剑身擦得光洁如新,缓缓放入剑匣之中,才似无意识地喃喃问了一句:“白霜,你说…父皇那个位置,皇子坐得,公主也坐得吗?”
白霜心口狂跳,死死咬着嘴唇。
她不是徐青玉。
徐青玉敢说的,她不敢说。
她一开口,每一个字…都可能招来天打雷劈。
见白霜紧绷着脸,安平公主扭头一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胆小鬼。”
白霜浑身发冷,紧咬贝齿。
“罢了——”安平公主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静,“收拾东西,咱们后日一早便出发。”
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当徐青玉亮出公主府的木牌时,她在顺天府衙的监狱之中竟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是被当日值守的衙差拦下做了登记,徐青玉见其中一位官员身穿青袍、瞧着颇有等级,便顺势上前,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抱怨:“安平公主明日就要离开京都,这一次进京多亏傅大人一路护送。公主本就是念旧情的人,因而特意嘱咐我来看看傅公子,也当是全了两人当年的一场情谊。”
这京都里的人谁不知道,当年公主能从大周被接回陈朝,傅闻山乃是首要功臣,两人的情谊自然非比寻常。
只不过来的人终究是个身形清瘦的小娘子,诸人便也放低了戒备,很快便有人引着徐青玉入内。
第368章 探监(一)
穿过一条又一条阴暗潮湿的甬道,墙壁上凝结着滑腻的青苔,脚下的石板缝里渗着污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啪嗒”的水声。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腐烂稻草、霉味与淡淡血腥的气味,呛得人鼻尖发酸,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腐臭。
徐青玉终于在最里面一间狭小昏暗的牢房里,看到了傅闻山。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青玉清晰地从傅闻山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愕然。
她面上不动声色,自然地递过手中的钱袋,语气放得更低,:“各位小哥,公主说不管傅公子犯了什么罪,至少在顺天府尹大人没有审判之前,他还是傅国公家的小公爷,请诸位多多关照。”
说着,她又作势拎了拎肩上挎着的竹篮子:“这里面都是些洁净的衣物和吃食,方才几位小哥也验过了,没什么不妥当的。”
那几个衙役拿了钱,自然满口应下,只象征性地伸手抖了抖竹篮子,便松了手,甚至还很体贴地往后退了退,让出空间——
毕竟是安平公主派来的人,想来也无非是来嘘寒问暖,掀不起什么风浪。
徐青玉转身的刹那,目光便落在了傅闻山胸口的血渍上。
他还穿着那件精致昂贵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此刻却沾满了污尘与暗红的血迹。
这几日在牢中他压根没换过衣裳。
傅闻山向来爱洁,可眼下……成了阶下囚…还有什么尊贵和体面?
傅闻山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将竹篮子放在地上,刻意躲开那道炙热的视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怎么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说着,她弯腰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一件浆洗得干净平整的素色长衫,用油纸包好、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点,还有一个装着创伤药的白瓷瓶,瓶身上贴着小小的红纸标签,写着“止血止痛”四个字。
傅闻山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堆上,视线随着那双白嫩的手挪动,从叠得整齐的衣裳,到散发着甜香的糕点,最后才缓缓落到徐青玉的脸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为什么是你?”
他不是没想过有人会来看他——
或许父亲会来质问,或许曾经的好友会来帮他打点,可他唯独没料到来的人会是徐青玉。
他喉结动了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急意:“这里污浊不堪,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心里又气又急,徐青玉不过商户出身,京都里势力错综复杂,她到底是如何打通关节,敢深夜闯入这牢房之中?
徐青玉将干净衣裳隔空丢了过去,又把那瓶白瓷瓶往他的方向推了半寸,目光落在他胸口的血污上,声音轻了些:“听静姝说傅国公一气之下砍伤了你,你还好吗?”
傅闻山却只皱紧了眉,语气带着几分强硬:“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你的青州城去。”
徐青玉没接话,反而半蹲下来,将油纸包里的糕点一一摆开:有做成梅花状的酥点,花瓣纹路清晰;还有绿豆酥,捏成小巧的元宝模样,个个栩栩如生。
她将这几碟点心往他跟前推了推,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来都来了,傅公子一见面就把我往外赶,不觉得自己狠心?”
她看着男人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眼下那一片浓重的乌青,还有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身形,再想起外间关于傅闻山“弑弟”的那些流言蜚语,心里莫名一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傅闻山——”徐青玉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异常平静笃定,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亮得像淬了光,“我信你。”
傅闻山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淡淡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块梅花酥放进嘴里。
可只有苦涩顺着舌尖,一直漫到了心底。
“我知道……你信我。”
徐青玉恍然。
她加重语气,“我会救你出去。”
傅闻山一下恼了,一字一句:“回你的青州城去!”
徐青玉半蹲在地,嘿嘿笑,“我偏不。”
“京都不比青州城,你无权无势!更何况我傅闻山还轮不到你一个妇人来救!”
徐青玉盯着他的眼睛,半晌“啧啧”了两句,“我偏要救。你来咬我啊——”
傅闻山脸都气绿了。
偏偏那人还在挑衅,“哎呀,你出不来,打不着我——”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几句话就让他红温……甚至让他生出想打人的冲动——
好欠揍!
傅闻山牙齿咬得嗤嗤响,恶狠狠盯着那人,但眉间戾气到底瞬间全部散开。
“好了。不逗你了。”徐青玉瞬间敛了笑,真把傅老六逗狠了,万一跳出来打她怎么办?
她低咳一声,“时间紧张,咱们长话短说。”
“外间都在传你杀了那位外室夫人和你的亲弟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闻山咽下一口糕点,慢慢地回忆起那日的场景。
“那日我去见了她一面,并且将李管家的头送给她做礼物。”
徐青玉眉心一跳。
她早知傅闻山心狠手辣,却没料到他竟然送给那人一颗人头。
“我告诉她,她和她儿子,国公府只能留一个,让她做一个选择。”
徐青玉微微挑眉,“若你想要她的命,大可以悄悄结果了她,为何要留有一线生机?”
傅闻山忽然微微凑近,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因为我怀疑母亲的死没那么简单,我也怀疑我眼睛中毒,或许背后有她在推波助澜。”
“你母亲的死?”徐青玉后背一凉,全然没想到这背后竟一环套一环。
“没错。这位新夫人她三四年前就跟了我父亲,他那孩子如今两岁。这孩子出生的时间正是我母亲死的时间。一切都太过凑巧。”
“你怀疑是她对你母亲下的手?”
“没错。父亲对外都说我母亲是病死的,可我当时正在前线无法抽身,因而母亲死的时候我并不在身边。等我回来时母亲早已下葬。而且母亲的贴身丫鬟和乳母都不见了踪影,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们,却始终了无音信。”
“可你眼睛中毒,却是去年在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傅闻山轻轻一笑,眼底深沉如海:“我想,我大约已经猜到下毒的人是谁。”
徐青玉沉默半晌,追问:“是谁?”
难不成真是皇帝?
傅闻山却摇了摇头:“我在等……最后的证据。”
第369章 探监(二)
“可眼下你要如何翻案?你并非冲动鲁莽之人,既然杀了那位李管家,必然留下了证据,这些证据在哪?”
傅闻山抿唇不言,他慢吞吞地夹起一枚糕点,慢条斯理地吃完,随后手指轻轻点了点食盒:“这些,就已经够了。京都的水太深,你还是早些回青州吧。”
嗯?
剧透到一半打发她回去?
“你看不上我,觉得我帮不上你的忙?”
傅闻山一噎,看着对面那双瞪圆的杏眼——
他愣了愣神。
徐青玉……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看的?
那五官和从前无异,怎么此刻的她分外动人呢?
他忽而心里一紧:“这件事牵连甚广,我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徐青玉叹了口气:“我如今已经身在局中无法抽身。再者你要是死了,那谁来回报我的救命之恩?活着的傅闻山不比死了的好用?”
傅闻山愕然,突然又觉得此人面目可憎了起来。
“我都这般模样,你还想着让我报恩?”
徐青玉理直气壮:“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的还是救命之恩,我为什么不能找你还?怎么,你想赖账?”
傅闻山瞬间熄了火。
她摊了摊手:“如今时间紧张,这案子影响恶劣,想必很快就会宣判。我倒是想过回青州那一带找那些山贼做人证,但一来一回时间太长,我怕来不及。你这人狡兔三窟,一定备有后手。”
说到这里,徐青玉横眉一拧,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还是说,你信不过我?”
傅闻山凝视着她,那双眼眸清俊深邃,此刻满是认真:“若说这世上我信得过的人,你必定是其中一个。”
徐青玉眉梢微挑,正待说话,却听他继续道:“只是这件事,如今有没有证据都已经不再重要。”
徐青玉眉心一跳,果然下一刻,傅闻山脸上漾起一抹冷笑:“如今这件事,只和陛下一人有关。”
徐青玉还想再问,傅闻山却已经不愿意多说:“我的证据都藏在我家书房暗格之中,静姝或许知道。”
“好。无论这件事与谁有关,有我在一天,他们就休想将罪名扣在你的头上!”
徐青玉说完舌头打结。
怎么就上头说出这些话?
不是说好情况不对她就撤退吗?!
傅闻山看着她,忽然笑了,语气竟有一丝逗弄:“那我就等着你来英雄救美。”
到最后,傅闻山才想起问道:“你是如何混进这监狱之中来的?”
“我去求了公主殿下。对了,她明日一早便要离开京都。”徐青玉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情,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道,“你可知二皇子不听调令,为了抢功强行带兵出征被人瓮中捉鳖,如今成了大周朝的俘虏——”
见傅闻山一副了然之色,徐青玉顿时明白,这家伙虽然身处牢狱,却依然耳聪目明,想必暗中有不少眼线。
“我们送的那幅凯旋图如今已经不合时宜,公主殿下也被此事牵连,陛下罚她回青州禁足半年。”
“咱们这位陛下……”傅闻山话锋一顿,脸上漾起冷笑,“公主殿下当真是无妄之灾。”
徐青玉很是担忧:“听说明日太医院的人要来看你的眼睛——”
傅闻山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从前眼睛不好的时候,他的听力便比常人敏锐数倍,如今养成了习惯,即便眼睛已经恢复,依旧保持着这份敏锐。
徐青玉见此立刻噤声。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徐青玉便知道,定是隔墙有耳。
她正思索对策,却见傅闻山将糕点放回盒子里,一脸冷漠地说道:“你不要再痴心妄想!我就算如今沦为阶下囚又如何,也不是你这区区商户之女能够羞辱!”
徐青玉立刻掏出罗帕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傅公子,你怎能说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也没有其他奢想,只是想来看你一眼罢了。”
“我好不容易求了公主殿下,才换来这个机会!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别对我冷眼相向……傅公子,我改日再来看你,狱卒我已经打点过了,你若是缺什么,我下次再给你带来。”
徐青玉泫然欲泣,擦着眼泪转身离开。
傅闻山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又看向面前那碟没吃完的点心,想起刚才他说的“信你”两个字,忽然间觉得心里一软。
而墙壁之后,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圆领官袍,正贴着耳朵偷听,却只听见妇人的啜泣之声。
“都是些无用的消息!”他一拂袖,脸上满是懊恼之色。
这件案子影响太过恶劣,甚至如今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陛下专门召见他,命他一个月之内必将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可这事情毕竟牵连国公府,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徐青玉拿到傅闻山所说的证据线索后,立刻回了客栈。
她让小刀蹲守着等静姝,见到人后,便提出想让静姝夜里带自己去国公府探查的要求。
静姝却道:“公子说的那证据我一个人便能取出来,姑娘在客栈里等着……我去去就回。”
徐青玉摇头:“那地方有些隐秘,他只说了个大概,你我二人同去更稳妥。再者小刀这些天勤学苦练,迟早得让他上真正的战场历练。”
见徐青玉语气坚决,静姝不好再反对。
她本想说国公府内侍卫众多、保密极严,带更多人暴露的风险会更大,可话到嘴边,却被徐青玉抢先打断:“我是来帮傅公子找证据的,傅国公若是见了我,我倒还想和他说道说道——他总不至于滥杀无辜?”
静姝彻底没了反驳的理由,只和徐青玉约定好晚上接头的时间,便又迅速消失在客栈里。
这些天,顺天府衙的人一直拿着她的画像四处搜寻,她若是被抓进去,既能做人证,也会成为攻击傅闻山的利器,绝不能轻易暴露。
等静姝走后,小刀立刻跃跃欲试。
他把自己的剑拿出来擦得锃亮,心里暗喜:老天开眼,徐青玉终于不再只让他散播些家长里短的消息,这一次总算肯带他整票大的!
第370章 探监(三)
岂料徐青玉等他收拾完剑,才冷声说道:“你今晚的任务是看好静姝。一旦发现她有异常立刻制止。”
小刀闻言一震:“为何?我们不是要一起去国公府吗?”
“我并不完全信任静姝——又或者……我不信傅闻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徐青玉语气凝重,“傅闻山之前提过他的心腹之中或有叛徒。这人既能骗过傅闻山,自然也可能骗过我。”
小刀凛然。
叛徒?
他可一辈子都不会背叛老徐!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证据被傅闻山藏在家中,静姝对国公府轻车熟路,她一个人去本是最好的办法。我绝不能让关键证据流落他人之手。你记住,傅闻山身边有内鬼,只是我们还不知道是谁,所以绝不能完全信静姝。当然,也包括石头。”
小刀那张少年脸上露出一丝远超同龄人的愁绪,可看到徐青玉坚决的眼神,还是郑重点头:“我知道了,我今晚一定盯着她,既不让她发现寒了她的心,也不会节外生枝。”
一旁的秋意见小刀得了重任,也满眼期待地看过来——
她也想为表姐出份力。
徐青玉却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今晚帮我做好掩护。若是东窗事发,官兵问起,就说我和小刀今夜都没外出,全待在客栈里。”
秋意连忙点头,可目光还是忍不住艳羡地落在小刀手里的剑上。
她暗自懊恼:早知道当初也该学两招,自己的力气在村里本就是数一数二的,从前总觉得这身力气没处使,如今跟着表姐,见她总身处险境,才发觉这身力气或许是老天的恩赐。
她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刻苦训练,有朝一日取代小刀的地位,成为表姐身边的第一狗腿子。
入了夜,离宵禁还有些时辰,京都城内却已人烟稀少,临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巡逻的侍卫还在四处游走。
徐青玉趁着这间隙,换了一身轻便的夜行衣,和小刀一同去了与静姝约定的接头地点。
骑马太过张扬,两人只能步行到傅国公府外。
他们沿着国公府的外墙走了小半个时辰,小刀看着墙头探出的一枝红梅,忍不住感慨:“傅国公府真是一等一的富贵人家!若是我生在这样的家里,是不是也能像傅公子那般建功立业?”
“好的出身自然是锦上添花,但这种幸运可遇不可求。大部分人都是天崩开局。”徐青玉淡淡道,“既然求不到,不如靠自己——也只能靠自己。”
小刀沉默半晌,忽然跟发了癫似的,豪气万千地指着国公府的围墙:“老徐,你等着!早晚有一天,我也让你住上这样的宅院!”
话音刚落。
后脑勺挨了利落的一巴掌。
“闭嘴!你想引来官兵是不是?”
小刀冷笑:这女人根本不懂他刀爷的豪情壮志!
又等了片刻,静姝终于来了。
她身着利落的夜行服,腰间佩剑,头发高高扎成马尾,瞧着飒爽英姿。
见面后,她先快速画了张国公府的防卫布图,又简单介绍了府内房间的朝向和布局。
徐青玉特意问了傅闻山书房的位置,听完却皱了眉——
那书房在傅国公府的中心腹地,要进去得闯过一道又一道关卡,更别提府里的护卫都是上过前线的老兵,看守必然密不透风。
见静姝一脸担忧,徐青玉反而笑道:“不必担心,傅国公不会杀我。”
小刀本想问她何以如此笃定,可想起之前徐青玉的叮嘱,终究没出声,只是谨慎地盯着静姝的一举一动。
等天彻底黑透,二更的梆子声敲过,静姝才带着两人来到傅国公府一处守卫最薄弱的角落。
三人潜入府中后,静姝在前头带路,绕开了无数长廊。
这情景下,徐青玉竟还有心思“赏景”——
毕竟这是傅闻山生活过的地方,处处都有他的痕迹。
不愧是权贵之家,占地广袤不说,连假山奇石、小桥流水都是精心雕琢,府内奴仆更是随处可见,他们一路躲藏,就遇上了好几拨巡逻的仆人。
越靠近傅闻山的书房,守卫便越严密。
静姝走得轻松自在,唯有徐青玉这“三脚猫”功夫,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撞到静姝的后背,连小刀都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突然,“砰”的一声轻响——
是小刀腰间的刀把撞到了石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有人!”
这细微的声响立刻惊动了守卫,紧接着火把亮起,一支四人巡逻小队很快出现在几人面前。
静姝却丝毫不慌,主动上前一步。
那几名侍卫提灯一看,认出了她,连忙问道:“静姝姑娘,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给公子拿些东西。”静姝语气平静,“怎么?你们是要逮捕我去向国公爷邀功吗?”
那几人立刻退后半步,连道:“不敢!”
静姝语气里满是威慑。“从前公子待你们可不薄,如今他含冤入狱,我谅你们也不敢抓我去邀功。”
领头的侍卫迅速瞥了眼徐青玉和小刀,见静姝只带了一位妇人和一个少年,脸上的警戒之色稍退,只是拱手道:“请静姝姑娘体谅,我们也有难处。这一次,我们就当没看见。”
静姝也拱手回礼:“我去书房给公子拿几本书就走,不会耽误你们。”
徐青玉没料到竟如此顺利,说话间,那几名侍卫已退到一旁,转去了另一条巡逻小道。
静姝立刻带着两人往傅闻山的书房走,途中又引开了一两个值守的丫鬟,随后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书房大门。
怕点灯引人注意,几人只能开窗让月光洒进来。
徐青玉借着朦胧的月色,立刻翻箱倒柜地找起来;小刀双手抱胸,像只警惕的小豹子,一边盯着静姝,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静姝则贴着门边,仔细听着远处的声响,以防有人靠近。
一番翻找后,徐青玉终于在暗格里摸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想来这就是装证据的东西。
“有人来了!”静姝的声音突然响起。
小刀脸色一变,迅速拔剑,将徐青玉护在身后:“老徐,小心!”
变故只在刹那间。
徐青玉腋下夹着木匣子刚起身,就见院子里瞬间灯火通明,火把的光不断在眼前晃动,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转眼就包围了整个书房。
她眼神一沉,将木匣子夹得更紧。
下一秒,书房大门被人踹开,十几个手持武器的府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徐青玉一眼就认出,领头的正是刚才和静姝说话的那几名侍卫——
想来他们是嘴上一套背后一套,说着不告密,转身就把消息报给了傅国公。
第371章 探监(四)
她余光瞥向静姝,果然见静姝脸色骤变;而领头的侍卫们,视线也明显飘忽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领头的侍卫硬着头皮开口:“对不住了,静姝姑娘——”
静姝冷声反驳:“你们不是对不住我,是对不住我家公子!”
这时,门窗大开,一盏灯笼迎面走来,微光之中,出现了一位年老精瘦的男子。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鬓边头发已白了半截,脸上虽有皱纹,双眼却沉稳锐利,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手握权势之人。
徐青玉几乎一眼就认出,这是傅闻山的父亲——
傅老国公。
父子俩眉宇间的冷意如出一辙。
“静姝,你好大的胆子!”傅国公先是冷冷瞥了静姝一眼,随后视线落在徐青玉和小刀身上。
让他意外的是,这位年轻小娘子面对这阵仗竟丝毫不乱,而她身边的少年,眼神则凶狠得像要吃人的小兽。
“你又是谁?”傅国公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徐青玉身上。
静姝立刻将剑横在身前,挡在两人面前:“姥爷,是我家公子说在狱中无聊,让我来取些书给他。”
“无聊?”傅国公冷笑一声,“这几日,傅闻山在牢里,除了你身后这位小娘子去见过他,再无一人探监。你又是何时与他取得联络的?”
徐青玉心中一动——
这位老国公嘴上无情,暗地里却还在关注着儿子的动向。
慈父之心?
未必——
事到如今,避无可避。
徐青玉上前一步,拱手见礼:“国公爷,我是尺素楼的掌事徐青玉,也是傅公子的朋友。他曾与我有救命之恩,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帮他。”
傅国公皮笑肉不笑:“我们傅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徐青玉却不恼,平静地说道:“国公爷,去岁傅公子从通州城回来往青州养伤的路上,曾遭遇水贼袭船。那些水贼把他打入冰冷的江水,还有数十名山贼围攻取他性命。当时若不是我恰巧也在那艘船上,又会些水性,傅公子早已沉入江底,成了一具尸骨。”
“从军之人,树敌无数,遭遇刺杀本就是家常便饭。”傅国公面无表情,“更何况他不是没死吗——”
傅国公语气一痛,喃喃着:“他要是死了,或许我的阿昭……便不会死了。”
徐青玉心里一凉,拳头紧握。
“此事并非傅公子在朝中树敌所致,而是因您对那位外室夫人的宠爱让她生了贪婪之心,还让她有了依仗。她才敢对傅公子下了毒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国公府说教?”
傅国公面色微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他本就是北境呼风唤雨的将军,此刻动了怒,更显得威慑十足,连小刀都不自觉地喉头滚动,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在心里发誓,只要这老东西敢动徐青玉一根手指头,就算拼了命,也要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徐青玉继续说道:“更早之前,傅公子还在周府时,就遭遇过两个小贼刺杀。当时他双目有疾,无法视物,落单以后险些被那两个小毛贼得手。后来在孟县,有人见我与他同行,误会我是他的心上人,把我抓走想挟我逼迫他就范。也是傅公子顺藤摸瓜,抓住了李管家这条线索,才查出一切都是您那位外室夫人在背后主使。”
“放肆!”傅国公双目微眯,显然极宠那位外室夫人,连听到徐青玉提及她,脸上都闪过一丝痛苦,“休得胡言!”
徐青玉心中冷笑:老房子着火果然厉害,竟能让他一叶障目,看不清真相。
她耐着性子道:“若非如此,傅公子不会将那位李管家的人头送给您的外室夫人——”
“什么人头?”傅国公眯起眼睛,语气带着疑惑,“那位李管家早已卷了银子逃跑,哪里来的人头?”
徐青玉脸色微变——
傅闻山明明说他把人头送给了外室夫人,可听傅国公的意思,现场根本没发现李管家的头颅。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带走了李管家的人头?
有意思——
见她半晌沉默,傅国公才沉声道:“徐小娘子,你不清楚我那个儿子的为人,他和他母亲一样锱铢必较心狠手辣。”
徐青玉心里忽然一痛——
她最看不起这种贬低自己孩子、还连带贬低孩子母亲的人。
难怪傅闻山平日里性情总是冷淡疏离,原来是有这样一位父亲。
徐青玉冷笑,“老国公爷,我是不清楚傅公子的为人。但我却知道骨血至亲,纵有不韪,亦当蔽于门内。国公爷今日之言,非是明察,实伤自家风骨——”
傅国公脸色顿沉,“好利的……一张嘴。”
一旁的静姝立刻开口帮腔:“国公爷,确实有李管家此人!事发两天前,公子抓了他审问,他熬不住酷刑,把受外室夫人指使、买凶杀害公子的事全招了。公子那日并非想取外室夫人的性命,只是想用李管家的人头逼迫她亲口承认罪行罢了!”
“人头呢?”傅国公追问,“我已派人在府里府外搜过,没看到你们说的人头,反而找到李管家的一封书信,自述他办事不力,怕受责罚,已经离开京都。”
“现场必定有第三个人!”徐青玉立刻接话,“国公爷,傅将军年少有为、精于算计,怎会杀了人后留下这么大的把柄?更别提顺天府尹那日来得如此之快,显然当时现场有第三个人——这人不仅带走了李管家的人头、留下了那封书信,还杀了外室夫人和您的小儿子!”
傅国公脸色变得错综复杂,语气却依旧强硬:“傅闻山未必干不出这样的事!他看似沉默内敛,内心却寡情狂妄,他就是算准了就算他是杀人凶手,我也没办法对他下手!”
“不,我有证据!”徐青玉说着,将腋下紧紧夹着的木匣子举了起来。
“傅闻山曾亲口对我说,他有李管家的证词,还将这些证词都锁在了这木匣子里。”徐青玉双手将木匣子呈上,语气笃定。
第372章 开窍(一)
木匣子上的金锁泛着冷光,傅老国公目光一沉,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身边护卫的长剑,凌空一劈!
屋内瞬间剑气凛冽,徐青玉额前的发丝被这股剧烈的杀意掀得飘飞起来!
可她托着木匣子的手却稳如泰山,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小刀脸色大变,等要拔刀之时,却已经来不及。
他心口狂跳,看着那剑从徐青玉面门而过,脸色煞白。
他——
太弱小了。
他太没用了!
只听“咔嗒”一声清脆响,徐青玉再睁眼时,木匣子上的金锁已被剑气劈成两半。
傅老国公缓步上前,手覆在木匣子上时,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徐青玉——
他纵横沙场几十年,少见这般临危不乱的女子,方才那剑气几乎擦着她的面门而过,她竟能面不改色,不曾后退半步。
可见此女心志坚韧。
难怪敢在这个时候趟这浑水!
他掀开木匣子的瞬间,徐青玉瞳孔骤然一缩——
匣子里空空如也!
傅老国公盯着空匣子,沉默了好半晌,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那笑声沉闷又沙哑,像是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痛苦,又带着几分刺骨的嘲讽。
随后他眸光如炬,直直落在徐青玉苍白的脸上:“看吧,你也被他骗了。根本没有什么李管家的证词,也没有什么幕后刺客,不过是他嫉妒阿昭,才痛下杀手灭口罢了!”
徐青玉心头一阵戾气翻涌,可更多的是对傅闻山的心疼。
嫉妒?
傅闻山会嫉妒旁人?
那个向来眼高于顶、能平等地“创飞”这世上所有人的人,怎么可能因嫉妒杀人?
徐青玉一个字也不信,她忽而抬眸,清亮的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不屑:“傅老国公,你根本一点也不了解他!”
傅老国公似乎完全没将这小娘子的怒意放在眼里,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跟身边的护卫低声耳语了几句。
静姝脸色骤变,想开口阻拦,却已来不及——
那护卫忽然拔刀,身形如鹤般掠起,长剑直朝着徐青玉面门劈去!
“老徐!”小刀惊呼一声,迅速拔剑,还一把将徐青玉往身后推去;静姝也立刻提剑上前,想挡在两人身前。
可一切发生得太快,徐青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被小刀撞得侧身一让,那长剑便险险从她头顶划过。
“呲啦”一声,布料碎裂的声响格外刺耳——
徐青玉头上的发带被斩成两段,连带着几缕发丝也被斩断,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后知后觉地退后,后背重重撞在墙上,才稳住身形。
小刀像饿虎扑食般护在她跟前,握着剑的手因愤怒而紧绷:“老徐,这老东西不讲武德!你先走,我来挡着!”
徐青玉看着书房内外亮得如同白昼的火把,听着四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清楚,他们早已成了那瓮中捉鳖的“鳖”。
她冷哼一声:“走?如今这局面,还能走到哪里去?”
混战一触即发,徐青玉却忽然扬声开口,清越的声音穿透杂乱的声响,直直传到傅老国公耳中:“傅老国公,你当真以为我们三人是赤手空拳闯进来的?”
徐青玉伸手拨开小刀,拉着静姝走上前来。
“傅国公既然调查过我,就该知道我还有一个叫秋意的表妹。我的表妹此刻就在府外等着,若是一炷香的时间内我们没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她便会连夜叩响都指挥使同知方大人的府邸。”
傅国公眉心一跳。
那女子继续说道:“傅家与那位马大人素来不和吧?这节骨眼上,傅闻山刚刚下狱,您这边又被他拿捏住错处,我不信他会善罢甘休。”
徐青玉往前一步,眉梢眼角凝着冷意,唯独不见半分惧怕:“无名小卒也可以拉整个傅家下水,国公爷要不要试试?”
傅国公怒极反笑:“好!好得很!我儿当真好本事,身边竟有你这样有勇有谋的人物。”
徐青玉紧紧捏着怀中的匣子,目光不退不让,语气却依旧谦逊:“傅国公谬赞,只是船行此处,不得不为之。还请国公爷见谅。”
傅国公微微侧身,并未多言,只是让出了身后的道路。
徐青玉走在最前头,小刀和静姝护在她身后,几人就这般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国公府。
很快,傅国公拿起手下人捡来的、从徐青玉头上掉落的青绿色发带——
那发带绣着细密的缠枝纹,边缘还缀着几颗小巧的珍珠,此刻正蔫蔫地垂在他掌心。
他随即嘱咐左右:“备马,我要去看看我的好儿子。”
此时夜色更浓。
虽说过了春节后天气渐暖,但京都城的大街入了夜,依旧一片荒凉。
长街上,唯有傅家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巡夜的士兵看到马车上悬着的“傅”字木牌,连上前巡查都不敢,只是匆匆行礼后便退至两侧让行。
傅国公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顺天府衙的监狱。
狱卒见状连忙热情地掌灯,引着他往监牢最深处走去。
果然,他看见了傅闻山。
幽幽烛火之下,傅闻山盘腿而坐,身下只铺着些枯干的杂草。
牢房里不时有老鼠窜过,发出“吱吱”的声响。即便已是初春,监狱里依旧弥漫着隐约的皮肉腥臭之气。
但这些对于从刀山火海中闯出来的傅闻山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傅闻山听见脚步声,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
他缓缓睁眼,视线却先落在了父亲手中把玩的那条青绿色绸带上—
那绸带质地光滑,正是徐青玉常戴的那条。
他眼神一沉,抬眸看向傅国公:“父亲。”
傅国公晃了晃手中的发带,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想必你也认出来这是谁的东西了吧?半个时辰前,你的这位红颜知己竟敢带人夜探我傅国公府。可惜她那三脚猫的功夫,很快就被巡夜的士兵察觉。如今她已被我捉住,各种手段都用了一遍,不过依然没有开口。”
傅闻山脸色微变,往日里沉默内敛的眼眸中,陡然迸发出慑人的寒光。
他迅速冷静分析:徐青玉并非冲动鲁莽之人,她此行去傅国公府,绝不会独自一人,定然会带上小刀或是静姝。
就算她自己逃不出来,以小刀和静姝的身手,总不至于全军覆没?
更何况,国公府里还有他安插的眼线,可他至今没接到任何消息。
父亲不过是在诈他罢了。
第373章 开窍(二)
可即便心里清楚这是圈套,他依旧心乱如麻,仿佛七魂丢了两魄,整个人飘飘忽忽的找不到着落。
就在此刻,外面狂风呼啸,牢房里的灯火忽明忽暗。
忽然——
傅闻山像是被一盆热油浇透,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自己为何会因为一条发带而失了理智?
又是什么时候,徐青玉……竟成了自己的软肋?
他忽然惊觉,当初在青州城里自己对肖策安和廖春成莫名的敌意与嫉妒;
更早之前,得知徐青玉与沈维桢关系亲密时,心底那股难以言喻的别扭;
再往前推——
他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冷静,试图从这万千头绪中找到那根最关键的线头。
是当年在青州,他与徐青玉联手斩杀水贼时,她那句掷地有声的那句“你应该死在刀光剑影里,而不是死在阴谋诡计中”。
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重新串联,傅闻山陡然惊醒——
春风不知何时起。
他也不知何时对徐青玉动了心——
他对徐青玉……从来没有清白二字!
所以,他才会被父亲三言两语,就轻易挑唆得失了理智。
所以,当在监狱里看见徐青玉的时候,他的担心和愤怒之下……却也藏着一丝丝欢喜。
傅闻山忽然呼吸一滞,整张脸变得苍白无比。
见傅闻山半晌不说话,傅国公心里也没底。
这傅闻山虽是他亲生儿子,可打小就心思深沉、眼黑腹沉,哪怕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摸不透这小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怎么?你不管你的这位红颜知己了?”
傅闻山坐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她并非什么红颜知己,不过是一介商户女罢了。”
“你说这话,无非是想替她求情,可你以为这样说,我便会放过他们?”
“那父亲想听什么话?”傅闻山轻轻一笑,“我对父亲向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
傅国公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将攥在手心的青绿色发带紧了紧,那发带边角还沾着些微尘土,“你的这位朋友说你没有杀害如烟和阿昭。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他们二人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傅闻山闻言,笑声里满是讥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父亲若是信我,便不会问上千遍万遍。不如父亲痛快些告诉我您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做儿子的说给您听便是——”
“你的那位朋友信誓旦旦为你担保,说此案凶手绝不是你,还提了个什么李管家。”
傅闻山眉头骤然一皱,瞬间从父亲的话里抓住了破绽——
现场根本没发现李管家的头颅?
果然现场有第三人!
他抬眼看向傅国公,语气冷了几分:“不错,你那位外室夫人三番两次对我下手,我本意是拿那李管家的头颅逼她说出实情。我若真要杀人,何必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
傅国公却冷冷剜了他一眼,似乎通过傅闻山那张脸,看到了很多旧人的面孔。
良久。
他语气里满是嫌恶:“你和她真是……一个模样!心思狭隘、嫉妒成性,心狠手辣,没有半分情义可言——”
傅闻山缓缓撩起眼皮,他很少听父亲提起母亲。
记忆里,父母二人向来相敬如“冰”。
他原以为两家不过是政治联姻,没多少感情,却没想到父亲竟对母亲恨到这般地步。
“当初你母亲在府里,打掉了多少姨娘腹中的孩子?你如今跟她有样学样,自然不会对阿昭手下留情。我国公府的爵位就这般叫你惦记?为了荣华富贵连手足亲情也顾不上了?”
傅闻山的心猛地一痛,仰头时,只觉得牢狱里跳动的烛火格外刺眼,刺得眼睛生疼:“所以父亲……你就杀了她?”
傅国公眉心狠狠一跳。
他眼睛陡然赤红,声音都发颤:“你在……说什么?”
“三年前,你的这位如烟夫人移居别院,还怀上了一个健康的男婴。我母亲或许发现其中端倪,自然容不下他们,蒋家倒台……父亲早已平步青云,一再不需要岳家提携,二是厌恶母亲强势,所以你杀了她!”
空气里落针可闻!
“放肆!”傅国公勃然大怒,急火攻心下连连咳嗽,他痛苦地捂住胸膛,指节泛白,“你竟敢如此大逆不道的揣测你的父亲!”
“那父亲不妨告诉我,母亲生前伺候她的乳娘和贴身女婢,如今去了哪里?”
“她们二人的动向,我怎会知晓?”
傅闻山笑而不语,双目微阖的瞬间,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痛苦。
他从前从未疑心过父亲,直到大年三十那一日——
他跟着父亲一路追到城外别院,亲耳听到父亲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弟是那般疼爱,甚至不惜要将傅国公府的爵位,传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阿昭是父亲的心头肉,父亲心疼他,不肯让他上战场,甚至为他早早谋划走仕途的路子。
而父亲似乎忘了,他傅闻山自从走路起就被逼着学兵法兵书,十二岁就被扔进了兵营里历练——
他真想问问,阿昭是父亲的儿子,他傅闻山就不是吗?!
或许,母亲得知了父亲的心意才会和这位外室夫人起了冲突。
可他找不到那位乳娘和贴身女婢,所有猜测都只是猜想。
只是这些猜想,在父亲每一次的质问里都渐渐演变成痛苦又尖锐的现实。
傅国公看着傅闻山的眼睛,恍惚间竟看到了那个“疯女人”的影子——
一样的冷,一样的倔。
就仿佛濒死的野兽瞪着你。
即使要死了,还想拖着你同归于尽。
灯火跳动间,他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也藏着痛苦,
“难道在你心里…你父亲就是这等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你就这样……用这般歹毒的心肠揣测你的父亲?”
傅闻山似乎不愿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别过身,声音冷淡:“父亲,你可曾想过…明日陛下便会派人调查我的眼睛,若我的眼睛恢复…便能证明我是这桩杀人案的主谋。”
傅国公冷声一笑:“你既下得了狠手,自然该以命抵命——”
傅闻山看着他,“父亲都不为我眼睛复明感到欢喜吗?”
傅国公一怔。
第374章 开窍(三)
傅闻山低头轻笑,喉咙里仿佛卡着一根针,“父亲只听到让我给阿昭偿命而欢喜,全然忘记为我双目复明而欢喜…这就是父亲口口声声说的不曾偏心?”
傅老国公被逼问至此,竟说不出话来!
“你……逆子……你竟这般逼问你的父亲!”
傅闻山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他从前总觉得父亲伟岸高大,在战场上更是运筹帷幄、所向披靡。仿佛世间没有难住他的事。
可随着年纪渐长,他才慢慢发现,原来父亲也会像这世上的俗人一样,有恐惧、有不安、有无能,还有……自卑与懦弱。
罢了。
再说下去……父亲该嫌他面目可憎了……
“陛下于三个月前发往青州一封急信,信上问我对北境战事的想法,并问起我的眼睛……问我能否回北境主事。”
傅国公心口猛地一跳。
万没料到傅闻山已经远离战场一年,陛下竟还如此信任他。
“我说我眼睛尚未复明。无法主事。”傅闻山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傅国公,“若明日查出来我眼睛已好,我便会背上欺君之罪——”
他脸上有报复后的快意,“父亲是希望我眼睛已经复明成为这案子的凶手,为你的幺儿报仇呢?还是希望我眼睛没好,傅家也能逃过欺君之罪?”
深夜的风似乎更烈了,冷冷的长风从牢狱甬道灌进来,烛火忽明忽暗,将傅闻山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像啊……可真像……”
傅国公喃喃自语,傅闻山这双眼睛、这性子,真像他的母亲。
更像他那位刚正不阿到近乎愚蠢的外祖。
“父亲,我劝你尽快放了徐青玉。欺君之罪……那可是灭门之祸。”
“你的眼睛……”傅国公死死盯着傅闻山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片漆黑里窥探出端倪,“你眼睛…当真…已经…好了?”
“您若是足够聪明,就该在有人提出‘伤口与我的刀剑吻合’时就立刻撤案。可惜你实在太疼爱我这位弟弟,甚至不惜为了他搭上整个傅家的前途。”
傅闻山看着傅老国公笑,笑声苍凉,“您疼他一回,也该疼儿子一回。父亲,拿出您全部的本事……为我翻案吧……”
傅国公觉得脸上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半晌喘不过气来。
是啊——
若是陛下得知傅闻山为了不上战场故意掩饰眼睛痊愈的真相,以陛下那多疑寡情的性情,势必连累整个傅家!
“这就是你一开始计划好的,对不对?”傅国公声音近乎悲切,“你就是算好了拿欺君之罪要挟我,所以才肆无忌惮地对阿昭和如烟动手!”
傅闻山的心早已冷成一片寒冰。
他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关心则乱”。
难怪父亲对他总是那般冷静无情,原来,父亲的心从来就不在他和母亲身上。
父亲的语气里,半分听不出对他眼睛痊愈的激动——
是啊,他眼睛好了,便能重返战场、再建功业,将来傅家的爵位与荣光哪里还轮得到那个年幼的弟弟?
一想到这里,傅闻山心如刀绞,仿佛有万箭穿心。
他纵使刚强……却也并非无情草木。
“父亲,时间紧迫,劳您赶紧奔走。否则天亮以后,整个傅家都会为我陪葬——”
傅国公心中怒意更盛。
他不愿阿昭白白死去,可更不愿就这样顺着傅闻山的意——
傅闻山打小就显露出远超常人的学识与谋略,甚至比他这个父亲的还要出色。
他想不到的事情,傅闻山能想到。
他做不到的事情,傅闻山能做到。
就像当年傅闻山背着他去给蒋家一家人收尸那样。
小小年纪,肩膀稚嫩,一脸锐气。
他就知道——
迟早有一天……这儿子会脱离他的掌控!
这总让他忍不住想起那位泰山大人——
那个一路提携他,却也像阴云般始终笼罩在他头顶的男人。
即便他如今坐上了国公之位,仍免不了被同僚背后议论,说他是靠岳家才上位。
好不容易岳家的人都死绝了,偏偏还有个傅闻山。
傅闻山外貌……酷似其外祖。
就连脾气秉性……也相似。
他在军中威望却更胜岳父大人。
几十年了……傅继业只觉得笼罩在自己头顶上的那片阴云……从未散去!
“你威胁不了我。若是这一切真是你做的,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我的阿昭讨回公道!”
傅国公转身愤然离开,牢房里只剩下傅闻山一人沉默地坐在原地。
许久后,有巡夜的衙差经过,傅闻山忽然开口叫住他:“有劳小哥……把地上的那条发带递给我。”
衙差弯腰捡起那条青绿色的发带,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后才递给傅闻山。
“多谢。”傅闻山接过发带,轻轻放在掌心。
他指尖摩挲着发带的纹路,恍惚间在想:什么样的情况下,徐青玉才会遗落这东西?
发带的断口齐整,明显是被剑斩断的——
难道她在国公府遇到了危险?
傅闻山双目微阖,将发带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还能触到上面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
他的心里……忽而软得一塌糊涂。
此时、此刻、此地。
他想见她。
他想听她说斩钉截铁说一句“信你”。
等徐青玉、小刀和静姝三人赶回客栈时,秋意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们回来,连忙快步上前开门。
看到徐青玉发带松落、长发披散的模样,秋意急忙问道:“表姐,你的头发——”
徐青玉顺手抓起桌上的玉簪,三两下将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一面整理一面安慰她:“无妨,只是刚才出了点意外,没大碍。”
“那……能证明傅公子无罪的证据,找到了吗?”秋意又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徐青玉轻轻摇了摇头。
一旁的小刀早已渴得不行,抓起桌上的茶壶便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静姝则道:“今日若非徐小姐事先安排了后手,只怕我们三个都要折在傅国公府里。此行不仅没找到证据,国公爷还说案发那天根本没有李管家的人头。”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了脸。
小刀也明白其中关键:若是傅闻山真的无辜,那当天现场必定有第三方人马,是那人藏了李管家的人头,甚至伪造李管家逃跑的线索。
第375章 开窍(四)
他看向徐青玉,语气急切:“老徐,眼下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再去别院那边探探,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位外室夫人和李管家之间的线索?”
徐青玉端着茶杯,指尖轻轻贴着杯壁,试图平复翻涌的思绪——
这局势越来越乱,让她越发看不透。
如果一直以来刺杀傅闻山的不是那位外室夫人,那会是谁?
难道是皇帝?
可皇帝若想杀一个人,何必费这般周折?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徐青玉缓缓开口,“既然李管家的头颅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还留下了畏罪逃跑的书信,就说明别院早就被人仔细清理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些,证明背后一直有人盯着傅闻山和那位外室夫人,而那位外室夫人,恐怕也只是枚被人操控的棋子罢了。”
秋意和小刀更是云里雾里,徐青玉依旧皱着眉。
此事最关键的是……天亮后太医院就要派人去查验傅闻山的眼睛。
若是露了馅,傅闻山便会被冠上欺君之罪——
徐青玉放下茶杯,眼神坚定:“我明日再去见傅公子一面,总能想出让他脱罪的法子。”
静姝急忙追问,语气里满是担忧。“可公主殿下明日就要离开京都,没有她的信物……你怎么进得了监牢?”
徐青玉转身取物,木桌上的锦盒里平放着一枚木牌。
她将木牌置于灯下晃了晃,语气笃定:“公主的信物还在我手里。”
其余三人目瞪口呆,秋意先回过神:“可公主殿下只允你探望一次吧?”
徐青玉眨了眨眼,声音软下来:“可公主殿下明天就要走了。”
她抠了抠脑袋,表情愈发诚恳,“我猜公主殿下肯借我,就是让我随便用的意思…吧?”
秋意与小刀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地点头,异口同声:“我也觉得。”
“好!全票通过!”徐青玉一拍手,笑意爽朗。
静姝蠕了蠕唇,终究念及徐青玉是为自家公子奔波,没出声阻拦,心里却暗忖:若公主殿下知晓此事,定然要感慨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脸皮的人。
几人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刹那间,众人面色骤变:一来眼下夜深人静,城里早已宵禁,整个客栈只剩他们这间房亮着灯;二来他们中多是习武之人,竟无一人察觉有人靠近,这份轻功实在骇人。
静姝与小刀几乎同时拔剑,低喝出声:“谁?”
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的女子身影,紧接着,一道略苍老的女声传来:“是我。”停顿片刻,那声音又添了几分熟稔,“静姝,开门。”
静姝微挑眉头,只觉这声音耳熟得紧。
她提剑上前,剑尖一挑便挑开门闩;与此同时,小刀已将秋意与徐青玉护在身后。
明灭的灯火中,一位身着黑色夜行服、头戴帷帽的中年女子走了进来。
徐青玉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眼,从肤质判断,此人年纪约莫四五十岁,可身段清瘦飒爽,腰间佩剑,行走间步履沉稳,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蒋夫人?”静姝猛地认出了来人,惊声问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转头看向屋内众人,尤其对上徐青玉的目光时,一时语塞——
蒋家早在十几年前便满门抄斩,如今只剩蒋夫人这一根独苗,她竟不知该如何向徐青玉解释此人的身份。
可蒋夫人已不请自来,踏入门内的瞬间,目光便精准锁住了场中徐青玉。
她身形如鹤,行走时落叶无声,轻功造诣可见一斑。
待她撩开帷帽,徐青玉不由暗赞:好利的一双眼!
那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上挑,不怒而威,自有一番气度。
徐青玉在打量蒋夫人,蒋夫人也在审视她——
这两日她已暗中观察,知道这小娘子绝非看上去那般柔弱,敢夜探国公府的人,胆色绝非常人所有。
她缓步向前,屋内气氛瞬间凝结至冰点。
好在她撩开帷帽后,便主动自报家门:“我姓蒋,曾是傅闻山母亲的贴身女婢,你们唤我蒋夫人便是。”
徐青玉连忙上前见礼——
此前在牢狱里,傅闻山便提过怀疑傅国公夫人的死与傅国公有关,还特意说起过这位失踪多年的女婢。
“我方才听说,姑娘明日还要去看傅公子?”蒋夫人开门见山。
徐青玉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夫人对这案子,知道多少?”
蒋夫人摇头:“与你差不多。我也是在他出事后才暗中跟着你。简而言之,我们知道的信息一样,目的也一样。”
徐青玉仍有疑虑,却见静姝对蒋夫人态度恭敬,又想起她知晓傅闻山的近况,便半遮半掩地说道:“既然夫人知道傅公子出事,又在此刻现身,想必是有线索要提供?”
“并非如此。”蒋夫人再次摇头,语气恳切,“我来是想麻烦姑娘一件事。”
“夫人请说。”
“明日你进监房,能否带我一同前去?”
徐青玉怔了怔,随即摇头:“这恐怕不行。内狱卒看管极严,我的随行之物都会被仔细检查,上一次就连小刀都被拦在了外面。”
“既如此,那可否麻烦姑娘为我带一封信?”
自从得知傅闻山身边有奸细,徐青玉对任何人都多了份戒备。
可对方既已表明是国公府旧人,于情于理,她都无法拒绝。
思索片刻,她点头:“我可以藏在衣袋里带进去。”顿了顿,又问,“夫人可有其他话要我带给傅公子?”
蒋夫人摇头:“他看了信,自会明白。”
说罢,她拱手道谢,将一封事先准备好的信递了过去。
徐青玉接过信,指尖触到薄薄的纸张,下意识看向信封卷边——果然已用油蜡密封。
“你们小心行事,傅国公那边,一直盯着你们。”蒋夫人嘱咐一句,随即抱剑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姑娘,我去盯着她。”静姝说罢,也迅速追了出去。
屋内只剩三人,徐青玉的心思全落在了那封信上。他朝小刀抬了抬下巴:“拿把刀来。”
秋意掌灯凑近,疑惑道:“表姐要做什么?”
“拆了这封信。”
小刀刚转身去拿剪刀的手猛地一顿,迟疑道:“这不好吧?偷看别人的信……”
“我知道。”徐青玉打断他。
“可这信封用蜡油密封,若是傅公子拿到敞口的信,定然会疑心你动过手脚。”
她语气笃定,“无妨,拆了之后重新融蜡滴上,保管大罗神仙也看不出痕迹。”
“表姐,这真的……不好。”秋意也出声劝阻。
徐青玉盯着那封信看了半晌,最终颓然坐在椅子上,放弃了:“罢了,偷看别人的信确实不道德。”
主要是此前在周府赎卖身契时就因为信息差出了太多纰漏,她不愿再节外生枝。
第376章 深陷(一)
而这天一大早,一支车队便在南城门集结。皇家护卫数十人将马车看管得严严实实,最中间那顶青幔马车,便是安平公主的座驾。
安平公主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冰冷的城门。
雾色蒙蒙之中,仿佛吃人的巨兽。
她凝视着那巍峨的城墙,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二岁那一年——
当时她也是候在这里听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宣旨,一位书生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刚好落在车马队伍前头的空地上。
那人脑袋呛地。
她穿过人群,只瞥见一地的鲜血。
老百姓们纷纷哭喊,寒冬腊月里排在道路两侧为她送别。
文武百官中,有为她作诗的,有为她奔走呼号的,也有为她哭得如丧考妣的——
幼年的她那时什么都不懂,甚至不懂临行前一晚母妃为何流泪,她只觉得十二岁就要嫁人,嫁的还是别国之人,心里害怕得很。
很久后她才明白,母妃哭的不是生离,而是死别。
没有人想到她能活着回来。
可今日不同往日——
城门空空如也,只有守卫军备森严,再无一人为她送别。
安平公主想起徐青玉说的那些话,心里的愤怒像一头猛兽在心底胡乱啃咬着。
她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心底一直藏着愤怒与不甘。
皇后娘娘只派了一位年长的婢女来送行。
那婢女揣着皇后的懿旨,声音高亢有力:
“承皇后懿旨:安平公主侍奉高祖皇帝遗物时不谨,致御前珍品崩损。此举非仅疏忽,实乃怠慢先帝,不孝不敬之至。高祖开创基业,一物一器皆蕴含祖德宗功,岂容儿戏亵渎?汝身为天家血脉,上不能感念先祖栉风沐雨之艰,下不能恪守恭谨孝贤之礼,骄纵任性,乃至如此。
即日起,罚安平公主禁足思过半年。期间抄录《孝经》、《女则》各百遍,静思己过,何时真正悔悟,何时再行定夺。望尔深刻反省,洗心革面,勿谓言之不预!”
宫女念完皇后懿旨,又嘱咐她:“公主殿下,您如今是戴罪之身,也莫怪皇后娘娘。既然回了青州,公主就该安分守己,勤加修身才是。”
安平公主垂下眼帘。
她清楚,这哪里是皇后的意思,分明是她那位父皇的授意。
真是有趣啊。
无论过去多少年,她这位父亲,总习惯躲在女人身后。
十一年前羊城之辱,父皇便遣她一个小小弱女子和亲救国;今日皇子被俘,她这送了幅凯旋图的女儿,却要被无辜牵连。
难道这世上的道理,都在胯下二两肉上粘着?
安平公主低头受训,掩下嘲讽的唇角。
那嬷嬷像是又抓到了她的把柄,不无得意地说道:“公主殿下这是要对皇后娘娘不敬?”
一旁的白霜看不过眼,冷笑反驳:“公主这是为二皇兄忧心!二皇子身陷敌营,生死未卜,公主殿下日夜牵挂,何来不敬之说?”
那嬷嬷脸上气得扭曲,重重一拂衣袖:“那就请公主殿下快些上路吧!”
安平公主一声令下,马车缓缓启动,逐渐消失在一片鎏金般的云霞之中。
伴随着车队远去,在不远处的茶楼二楼窗边立着一位矮胖官员。
他身着绯色圆领大袍,袍身用细密的金线绣着盘领大花,腰间系着玉带,上面浮雕着瑞兽纹样,通身威严气度。
他透过窗户望着那远去的车队身影,低声自语:“公主殿下远在青州,却不安分……这手都快伸到前堂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份奏疏——
正是安平公主夹带在贡品里的那封。
按流程所有奏疏都得上报至尚书省与中书省,而那日中书省值班的,恰好是他的门生。
他们这一派系都是二皇子的党羽,如今二皇子亲征前线,他们自然要守好这大后方。
他再次展开奏疏细细品读,脸上神色愈发复杂:“公主殿下倒有两分学识……”
这份奏疏写得极为精妙,里面不仅梳理了大周朝后院与前朝的关系人脉网,还包含了对整个战场布局的考量。
他自然不信这样的奏疏出自安平公主之手,只当是她门下养了厉害的师爷或幕僚。
可仅仅是这份奏疏展现出的学识眼界,已足够让人忌惮。
“公主殿下,她到底……想做什么?”他皱着眉思索许久,仍想不出答案。
一个不受宠、封地远在京都数百里外的公主,无权无势,又是个妇人,难道是想向二皇子示好,为自己将来铺路?
“可惜了,这份奏书来得不是时候,若是更早一些……”他语焉不详地说着,随后将奏疏扔进了房间内正燃烧旺盛的火盆中。
中年男子面色阴沉,又想:这安平公主若是真心投靠二皇子殿下,为何不将这封信私下交给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被掳去敌营,若是陛下看到这封信,岂不更为恼怒?
他身边立着一位幕僚,轻声说道:“公主此举,有些不合时宜。”
中年男子冷哼一声:“妇人干政,成何体统?我们大陈朝不需要能干的公主,只需要听话的公主。”
幕僚道:“前两天宫中传来线报,说是皇后娘娘让公主在跟前尽孝,公主却失手打碎了高祖皇后的一套瓷器,皇后娘娘大为恼火,还罚她在殿前跪了许久,过往宫女太监全都瞧见了公主的丑态,让公主殿下威仪扫地。既然皇后娘娘表了心意,咱们不妨投其所好。”
那人知道幕僚的意思,微微皱眉,似并不赞同:“她……毕竟是公主。”
幕僚兀自一笑:“公主动不得,公主身边的狗也动不得吗?”
“你的意思是?”
“公主这一次进京不是带了两家绣庄吗?听说一路上,她跟那绸缎庄的小娘子等人关系紧密。那就先动这两条狗?如此也是向皇后娘娘聊表忠心。”
“姓沈的那家…与公主关系密切,动沈家太过显眼。既是公主,也不能结怨太深,敲打敲打她,叫她乖巧一些便是。”
幕僚明白了,“是!属下即刻写信给青州知府。那位何知府这些年每年都会写信问大人安,早已有心为主君效力。”
中年男子满意一笑,再次推开窗户,望着晨雾中的京都。
都道京都富贵迷人眼,可谁又知道,登高必跌重——
第377章 深陷(二)
天刚蒙蒙亮,徐青玉便赶去了顺天府衙的牢房。等狱卒换班后,她又等了许久,最后才和里面出来的太监惊鸿一瞥。
那太监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药箱的大夫。
她递了些铜板,又说了几句好话才顺利进去。
牢房里的傅闻山变化不大,只是人更消瘦了些——
几日不曾打理的头发有些凌乱,唇边还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徐青玉没空手来,知道他爱干净,特意带了一件换洗衣物,还揣了些吃食。
刚和狱卒打过招呼,迎面便撞见了傅闻山。
两人隔着栅栏相望,徐青玉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狱卒还没走远。
傅闻山上下打量她,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目光才定格在她的头发上:那里缠着一条青绿色的绸带,发间还插着当初徐三妹送她的那支银簪。
不过几日未见,她也清减了不少。
只是……知晓自己心意后……傅闻山再看徐青玉…良多心绪。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都不该说。
至少不该在这里说。
不该在此时此刻说。
四目相对的瞬间,徐青玉才察觉他的视线竟这般灼热。
下一秒,傅闻山的声音急促响起:“你昨夜去傅国公府了?”
徐青玉点头,压低声音:“我去你书房查过,你说的那些证言证词,全都不见了。”
傅闻山却不在意证据,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你为什么要去国公府?”
徐青玉被问得发懵:“我帮你找证据呀。”
傅闻山一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告诉你证据所在,是让你转告静姝让她去取。”
“我知道。”徐青玉的声音更低了,“可我信不过她。你说过,你的眼睛是被亲近之人下毒,我……信不过你身边的人。”
傅闻山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想到她独自夜闯傅国公府,他的心就像被刀刮一样疼。“你为何……总是不听我的?”
徐青玉一愣。
那句“你又不是我爹”没说出口。
傅闻山缓和了语气,“你既为我奔波,凡事都该以你的安危为先。”
“放心吧。”徐青玉笑了笑,语气轻松,“那国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我既然进得去,自然有法子出得来。”
看着她一脸坦然的模样,傅闻山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也愈发确信——
父亲拿那条发带说事,不过是在诈他罢了。
徐青玉却总觉他古怪,“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傅闻山沉默不语。
自从确认自己对徐青玉的心意之后,再看她,总觉得和从前不同——
她鬓边碎发垂落的弧度,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颌,都比往日更动人。
徐青玉没有在意,“我刚才看见有太监带着大夫前来,他们是来看你眼睛的吗?”
傅闻山点头:“虽然我糊弄过去,但眼疾这种事不好作假。那大夫临走之前也没对我多说,他们此刻应该去皇宫内向皇帝禀明情况。”
徐青玉不免担忧,“若是让陛下知道你眼睛的事情……可是病情千变万化,可否推说是这一个月内你的眼睛才被人治好?”
傅闻山却摇头:“我不知能不能信得过随行为我诊治的那位李大夫。再有若是陛下抓了他去严刑拷问,李大夫未必不会招认出我来。”
徐青玉连连叹气,这情况扑朔迷离,他们像是在风暴中心被裹挟着不知要去向哪里。
“对了,我昨天晚上见了一个人。她姓蒋,自称是你母亲的女婢。”
话到此处,徐青玉却顿了顿,觉得哪里不对。
姓蒋……
听说傅闻山的外祖就姓蒋。
不过若是国公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丫头,又是家生子的话,姓蒋倒也不足为奇。
她补充道:“她托我给你带一封信。”
傅闻山面色一沉:“她长什么模样?”
徐青玉努力回想:“很清瘦,生着一双丹凤眼,随身还佩着剑,一看便是练家子。”
“不对。”傅闻山眉目微凝,语气笃定,“母亲的陪嫁陪房丫头并不姓蒋。”
傅闻山微微皱眉,还想再问,徐青玉却已经背过身去。
只听见一阵稀稀疏疏的布料摩擦声,她竟是背对着他开始宽衣解带——
外衫滑落时,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肩颈,肤色像上好的暖玉。
傅闻山怔了片刻,随后才后知后觉地背过身去。
听着那衣料摩挲的细碎声响,他不由面红耳热,连耳朵都烧得厉害。
紧接着,便传来徐青玉的声音:“给你。”
她从腰带的夹缝之中取出了那封信,解释道:“这里的狱卒看得比较牢,我浑身上下都被他们搜了个遍,只好放在里衣夹带。”
说罢,她边将衣裳重新合拢,边把信递了过去。
傅闻山的视线几不可查地扫过她雪白锁骨下的肌肤,连带着那封信的纸张,仿佛都变得灼热起来,上面似乎还沾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草木的清香。
他接过信,手指发烫。
半晌无法专注。
直到看到那熟悉的字迹——
竟是姨母的信!
徐青玉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心里不安,便问了一句:“这上面写了什么?”
早知道她就拆信了!
什么道德不道德?
都这个时候了,她有什么道德?
傅闻山却久久不语,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转。
直到外间传来狱卒们放饭的吆喝声,徐青玉才想起自己这一次不是空手而来。
她将手上的食盒放在地上:“上一次我见你不喜欢吃那糕点,许是嫌它甜腻,这次给你买了咸口馅的肉饼。放心,我给狱卒们都买了一份,这一份他们没查验,还是完整的。”
傅闻山却充耳不闻,视线紧紧粘在纸张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嬷嬷知道我出了事,让我稍安勿躁,她在想办法查出真相。”
“对了。”徐青玉环顾四下,声音压得更低。
两人隔着栅栏,几乎快要面贴面,傅闻山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那唇色偏淡,说话时会轻轻抿起。
看上去……很软。
就是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喉头“咕咚”一声,心底仿佛有火苗窜了起来。
原来……这一切……在他每次都能用气味辨别出她的时候…他的心意已经有迹可循……
第378章 深陷(三)
“你父亲说没有看到李管家的头颅,还说在李管家房间内找到一封手书,说他贪墨了银两,畏罪潜逃。”徐青玉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些,“还有,你说的那个书房里面也没有证据,只有一个空匣子。会不会是…有人先我一步摸到了证据?”
她看着傅闻山:“我们每一步都被人截胡,这背后一定有人盯着你。”徐青玉的声音带了些疲惫,“我只是区区商户,能量太弱,需要你的帮忙。你在京都可还有认识的权贵?又或者……你有什么信任的朋友?我需要跟这样的人联手才能破局。”
她一口一个“我们”,傅闻山觉得很动听。
傅闻山却摇头:“我十二岁便投身军营,十二岁之前,因为外祖家的事,京都其他人都防备着我,从不许他们的孩子与我深交。我在战场成名之后,他们又忌惮我。”
说到这里,傅闻山那张苍白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来,“功高震主,我这样的人,哪敢结交朋友?就算有一二知心之人,也不想将他们拖下水。”
徐青玉心中一痛——
难怪傅闻山总是独来独往,有这样一个偏心眼的爹,还有这样一个疑神疑鬼的上司,他也只能做个孤臣。
“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我今日听闻这案子已经三司会审,他们正在寻找证据,府衙也在寻找那位外室夫人杀你的证据。”
傅闻山微微挑眉。
这位外室夫人追杀他的事情,他并未向外人提及——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转眼就锒铛入狱,他还没来得及有所部署。
他不解:“这件事是如何传扬出去的?”
徐青玉得意挑眉:“我让人散播了不少流言,说那位如烟夫人为了让自己儿子继位,趁着你眼瞎的时候追杀你;还有,你父亲喜欢的那位小公子,不是你父亲的种。”
傅闻山脸上露出一抹不可思议,随即了然,脸上嘲讽之意更甚。
难怪昨夜父亲如此暴怒,或许他以为这一切都是他傅闻山的手笔。
也罢。
反正在父亲眼里,他就是个薄情寡义睚眦必报的孽障。
“多谢你为我做的这些。我这里……确实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傅闻山慢条斯理地收起信,小心地折叠起来,揣入衣袖之中,“为了应付今日之情形,我准备了两份证词是。你明日一早去城西马家村的别院之中,那棵老槐树之下有一个木箱子,里面的东西或许能证明我的清白。记得要快,最好天亮就出门——”
徐青玉向来有反骨,又见外头天色尚早:“那我待会就去——”
傅闻山笑了笑,“这一来一回少说几十里路,你现在去了已是夜晚,怕是不好行动。”
徐青玉点点头,傅闻山却继续嘱咐:“你拿了证据之后,不要回京都。这京都太危险,或许还藏有其他势力。你拿了证据直接往青州的方向去,我会在路上与你汇合。”
徐青玉眉心一跳,“汇合”两个字让她面色一白,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劫狱?
傅闻山却只是盯着她笑,却不置可否。
“可那也不能——”徐青玉思来想去,劝阻的话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傅闻山是何等聪明之人,既做了决断,她没必要做这恶人——
更何况,她也未必比傅闻山更会筹谋。
因而徐青玉只是应答下来:“那我们在何处碰头?”
傅闻山道:“你往青州方向去,我会在沿途的官道上与你汇合。”
徐青玉一口答应,正要转身之际,冷不丁听见傅闻山的声音:“去年开春,你离开周府的时候将卖身契给静姝,让静姝帮你去办销籍。那一晚正好周显明也在,我便顺手把你的卖身契给了他,也嘱咐他尽快为你办理销籍。”
徐青玉扭头——
事情已经过去七八个月了。
傅闻山为何眼下突然提起?
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那卖身契怎么又到了周家夫人手里。我知道你心中一直介意,我或许有千百个理由为自己推脱——或者是当时我们不熟,又或者是我怕麻烦,但无论如何,我都欠你一句真心实意的抱歉。”
徐青玉转过身来,幽幽地盯着他。
心里也是毛毛的。
“徐小娘子这次能够不计前嫌,救我于水火之中,我心中感激。”傅闻山舔了舔干涩的唇,牢狱里依然阴暗,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所以,我更觉得从前对你不住。”
徐青玉微微勾唇,语气带了点揶揄:“既然傅公子要跟我翻旧账,那我就想问问,傅公子你对不住我的事,只有这一件吗?”
她顿了顿,欣赏着傅闻山慢慢变得不自在的脸色,“上次在京都客栈,你泼了我那三盆水——”
“你还坏了我和肖策安的好事——”
傅闻山看着对面那人含笑的目光,心里突然像是有春水荡漾开来。
他怎会这般迟钝?
从前在战场上,他总是未雨绸缪、从无败仗,可在男女情爱一事上竟开窍得如此之晚。
偏偏还是在他沦为阶下囚的时刻——
太迟了。
傅闻山盯着她眼底映着的烛火,那火光像是在他心里幽幽燃烧,他轻声道:“以后……不会这样了。”
傅闻山咽下心口涌上来的不甘,“以后若有机会,我定然会补偿姑娘。”
徐青玉挑眉:“那你记住了……我喜欢金银珠宝。”
“好。”傅闻山重重应下,“我记住了。”
徐青玉走出牢房的时候,已是晌午。
小刀在外面等得肚子咕噜咕噜叫,见她出来时脸色不对,心里一咯噔:“又出什么事了?”
徐青玉低声喃喃着,“奇怪。”
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傅闻山说的那些话,还有他暗中谋划逃狱的事情,徐青玉心里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到底要做什么——
是觉得朝廷无法为他洗清冤屈,所以主动出击?
可逃出去以后,又该怎么办?”
小刀见她面色阴沉,不由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说什么奇怪?”
徐青玉摇了摇头,反而问他:“你知道马家镇吗?傅闻山说他的证据留了两份,一份藏在马家镇的别院里,让我明天一大早就去取。取了以后让我离开京都……说路上跟我们汇合。”
第379章 调虎离山(一)
“马家镇啊?”小刀对这地方极为熟悉,“往城东走二十里路,若是现在出发,约莫一两个时辰就能到。”
徐青玉一愣——
她本是随口一问,不料小刀竟应答得如此流利。“你怎么会对京都的舆图如此清楚?”
小刀笑着说道:“进城第一天,你就买了一份京都舆图给我,让我记牢京都里各个重要的地方。我都记在脑子里呢。”
徐青玉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随即拍着小刀的肩膀:“那就走吧。”
“去哪儿?”小刀一愣,“去马家镇啊?可傅公子不是说让你明天早上再去吗?”
“我又不是他的狗,为何要对他言听计从?”徐青玉挑眉,“迟则生变,早点拿到东西我也安心。”
小刀深以为然,忍不住夸道:“你心眼子也忒多!行,那咱中午先吃饭,吃了饭叫上秋意一起?”
徐青玉和小刀回客栈,与秋意会合后,三人简单用了午饭又收拾了回城的东西,便驾着马车往城东方向去。
路途遥远,抵达目的地时已是下午时分。
徐青玉等三人远远望着那处宅院,只觉气氛异常。
小刀耳朵灵,仔细听了半晌,开口道:“听起来……这宅子里面像是没人。”
秋意也点头赞同:“咱们在这蹲了半晌,也没看见半个人影。”
徐青玉不敢冒险,让小刀取出弓箭试试动静,又问:“距离有些远,你可瞄得准?”
这话音刚落,小刀已搭箭射向目标。
隔着百米之距,箭矢精准射中那宅院的门栓,即使离得远,也能听见一声闷响。
徐青玉转过头,惊愕地看着小刀。
她记得买这把弓箭也没两日,这孩子竟有百步穿杨的本事?
小刀嘴角压不住,脸上却故作云淡风轻:“随便出手,不用太过惊讶。”
徐青玉心中一动,难道小刀是个武学天才?
室内动静传出后,又等了半晌,也没瞧见里面有护卫出来。
徐青玉不由纳闷,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直到天要黑的时候,才决定闯入。
徐青玉行事很有章法,翻墙对她来说早已不是第一次。
三人互相拉扯着钻进屋内,却见这里虽是荒败之地,家具倒也齐全,东西也擦拭得干净,可偏偏没有半点生活痕迹——
灶台上擦得崭新,火炉里却没半点草木灰,显然是一处空宅。
徐青玉让小刀去守着大门,留意附近动静。
那孩子先前在百米外射中门栓,又得了徐青玉的另眼相看,正洋洋得意,跟个显眼包似的想展现轻功。
他借着树枝借力,一下飞跃到屋檐顶上,又耍帅般撩了撩衣袍,坐下后犹如入定老翁般,在最高处环顾四周。
徐青玉翻了个白眼,暗自腹诽:年纪不大,倒还挺“油腻”。
面上却对小刀竖了大拇指,语气满是崇拜:“看看咱们家小刀,真是不得了,以后怕是要当大将军!”
秋意也跟着睁眼说瞎话:“那可不是!看看咱们刀爷这身段、这模样,将来不知要迷死多少小娘子。”
说话间,小刀巡查得更卖力了,活像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把每一处房檐都巡逻一遍。
秋意和徐青玉看着这只“花孔雀”,不由得相视一笑,嘴角都勾起邪恶笑容——
孩子长大了,现在能骗一次是一次。
徐青玉按照傅闻山交代的位置,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找对了方向。秋意已从厨房拿来锄头,递给徐青玉。
徐青玉观察半晌,最后指着一块地说道:“从这里开始挖。”
秋意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徐青玉挖得踉踉跄跄,秋意却跟抡大锤似的,一锄头一锄头砸在地里,没几下就瞧见了木箱子的一个角。
徐青玉不由赞叹:“秋意,你可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秋意笑得腼腆,挥舞得更加有力。
片刻却又呆如木鸡。
等等——
刚才表姐不是刚拿这一招哄骗了小刀吗?
怎么自己转头就上当?
表姐……好坏!
命苦啊——
秋意愣了一瞬,手上挥舞锄头的力道却更足,三两下就将一个约莫女子手臂长宽的木箱子挖了出来。
两人费力将箱子抬出来,见上面还挂着锁,便按傅闻山给的提示,在屋内摸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锁。
就连在最高处巡逻的小刀,也忍不住探头看过来。
徐青玉更是面色微变——
木箱子里满满当当,分了三个夹层:一个夹层装着满满当当的银票,中间放着一堆地契,右边夹层里则是些珠宝、玉石、翡翠之类的物件。
这……是个啥?
徐青玉彻底傻眼。
她往箱子底下深处刨了刨,又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摆在地上翻找,可怎么都没找到傅闻山说的“证据”。
秋意一边理着那些银票,眼睛越睁越大,声音都带着一丝紧张的发颤:“千两龙头大票二十张,五百两青蚨票二十张——”
“清水乡上等水浇地八十亩,苏周府良田四百亩——”
“城西芙蓉街清溪河畔三进院落地契——”
“朱雀大街、南城码头临街铺面五个——”
秋意声音发抖,眼睛里全是雄赳赳的光芒,“表姐,这银票足足有好几万两啊!还有这些地契和珠宝,加起来只怕要超过十万两!”
小刀也从屋顶飞身下来,凑到跟前看着地上散落的财物珠宝,不由咋舌:“咱们这是挖到傅老六家的祖矿了?”
他在里面快速翻找一通,也没瞧见所谓的证据,转头看向徐青玉:“老徐,没找着啊。”
可转过头,他却看见徐青玉那张惨白如鬼的脸。
小刀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就见徐青玉“唰”地一下站起身。
徐青玉双目赤红,胸脯急剧起伏,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老徐,怎么了?”
小刀声音发紧,他从未见过徐青玉这般模样。
就连秋意也跟着心里一抖。
“不对……”徐青玉心里一团乱麻,“不对!”
她终于知道今日这一切诡异的不安感来自哪里。
这是傅闻山的调虎离山之计!
他这是要……让她离开京都!
徐青玉心中又气又急,可没亲眼见到傅闻山的状况,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
第380章 调虎离山(三)
徐青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秋意、小刀,你们二人在这里把这些东西全部收起来装到咱们的马车之上,记得想办法把东西分开装,别在路上被人发现搜刮了去。我骑马先走,你们就在这里等我。”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却被小刀一把拽住:“你要一个人走?”
小刀看见她衣袍下抖动的双手,拦着她不许走:“我跟你去!让秋意姐一个人在这里收拾。”
“不可。”徐青玉蹙眉,声音蓦的拔高,“秋意带着这巨额财产不安全。让她在这里等我,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别说这些东西就连秋意也保不住!”
她一把挣开小刀的手:“事情紧急,我回来以后再跟你细说。”
小刀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
上一次去京都,就是因为没跟着徐青玉,才让她又是被人追杀、又是被毒蛇咬,他早就发过誓,绝不让徐青玉再落入险境。
“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连几个小毛贼都打不过。除非你告诉我,你去做什么。”
徐青玉眼眸微沉,看着一脸坚决要跟着的小刀,又瞥了眼身旁担忧的秋意,心中略一斟酌,胡乱说道:“我只是突然猜到了谁是凶手。我得赶快回城里把这消息告诉傅闻山。”
小刀却很固执:“那谁是凶手?”
“我只有线索,还得跟傅闻山见上一面。”
小刀终于退了一步。“好吧。”
徐青玉出了门,解开马的绳套,驾着马就往城里去。
冬日的天黑得早,她出门时已是天麻麻黑。
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城区,远远地,徐青玉就察觉了异常——
明明没到宵禁时分,城门处却有无数士兵举着火把,城墙上一阵慌乱,那厚重的城门正在逐步合上——
徐青玉心中不安更甚,狂甩马鞭、夹紧马腹,马蹄声在黑夜里“哒哒哒哒”犹如闷雷!
还未靠近城门,城防士兵就发现了她,喝问:“谁?”
说话间,数十人持利刃对准了她。
徐青玉立刻亮出腰牌:“我是公主府的奴婢,送走公主出城后回来取东西,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内城守城士兵仔细检查了腰牌,确认是公主府的无误后,才清理路障放她入内。
徐青玉坐在马背上,顺手掏了一锭银子递给守城的士兵。
她出手大方,又是公主府的人,那士兵自然对她另眼相待。
“这位小哥,今日出了何事?为何宵禁时分还没到就要关城门?”
那士兵小心收了银子,飞速四下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道:“今日顺天府衙有人劫狱,跑了朝廷一个重要的钦犯。如今上头正带着人全城巡逻,不光是咱们这西门关了,城里四个大门都要关上。今夜可不太平,姑娘还是快些回府吧——”
劫狱?
只是劫狱,傅闻山为何要支走她?
徐青玉心里一紧,面上却道:“这样大的阵仗,看来倒是个厉害人物。多谢小哥。”
她说完打马入城,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朝着傅闻山所在的大牢方向奔。
城内已经戒严,不少护卫正在挨家挨户巡逻,像她这样在城区骑马的人更是重点盘查对象。
好在徐青玉把公主府的腰牌别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一路才少了麻烦。
徐青玉不相信傅闻山会逃狱——
这案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傅闻山怎会选择劫狱?
可傅闻山借故把她支走,所谓的“证据”也不过是他的私人财产,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徐青玉难以相信傅闻山别无用心。
还有……傅闻山那狗脾气……
只怕要把京都的天都给捅破!
她一边飞速骑马穿梭在城中,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复盘,把这些日子的细小线索串联在一起,却始终无法窥得全貌。
她深感自己的渺小,根本没法推测出事情的整个走向。
果然,在靠近府衙几里地外,徐青玉勒马停住——她看着远处升起的熊熊火焰,染红了半边天空,而那方向,正是傅闻山所在的监狱大牢!
徐青玉抓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她来迟了,傅闻山一定已经离开。
她胸脯剧烈起伏,心中五味杂陈,只剩一片茫然。
傅闻山越狱以后呢?
他再也不是那个风光霁月的青年将军,而是会沦为阴沟里的臭老鼠。
徐青玉心乱如麻,却不敢再往监牢方向去——
那边失了火,定然是重重把守,而她又是这两天唯一探望过傅闻山的人,衙役们都认得她,或许她一出现就会被视作傅闻山同伙。
徐青玉驱马走到远处,毅然决然调转马头往回走。
街面上已渐渐无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巡逻的士兵在挨家挨户搜查。
四个方向的城门都已关闭,她今夜没法再和秋意会合;回客栈也不安全,傅闻山越狱的事,上头一级一级查下来,很快就会找到她这个“人证”。
徐青玉只能将马拴在附近一处商铺门前,刚丢下马绳,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乱。
突然有人大喊:“在那边!跟我追!这巷子有四条出口,每人各守一个方向,不信抓不到这群贼人!”
徐青玉顺着声音望去,见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黑衣人——
这些人手持武器、皆蒙着面,动作训练有素,一看就是从军之人。
徐青玉握紧双拳,侧身躲进一条巷道,仔细观察,发现这群黑衣人似乎慌不择路,走进了一条死路。
这地方分了四个岔口,只要把岔口全部围堵,他们便无法逃出生天。
几乎是毫不犹豫,徐青玉折身朝着与黑衣人相反的方向跑去。
巷道里不断响起沉闷的脚步声,还有兵器晃动的声响。
刀光剑影中,徐青玉不停奔跑,额前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在巷子里绕了几圈,拉开百米之距后,陡然深吸一口气,大声尖叫:“啊——”
这声尖叫迅速引起了士兵们的注意。
“这里有人!”有人高呼一声,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支追击黑衣人的小队,分出一半人马朝着徐青玉的方向赶来。
领头的侍卫小将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手里握着银色长枪,身先士卒闯进巷道。
第381章 调虎离山(四)
隔着火把的光一照,却见是位娇滴滴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满脸惊恐地跌坐在地,指着与黑衣人行进方向完全相反的某处房梁,颤声说道:“有、有人!我刚才看见有几个人从那房子上飞过去了!”
小娘子捂住胸口,脸色煞白。
她容貌不算艳丽,可双眉微蹙、双手捧心,头发又有些散乱,倒别有一番风情。
领头的小将连忙吩咐左右去追,目光却落在了小娘子腰间的公主府腰牌上,问道:“姑娘是公主府的人?”
那小娘子像是被今夜的情形吓傻了,说话时眉宇间带着一股忧郁,声音还在微微发颤:“我是公主府的白霜,回来取些重要物件,不曾想刚回来就撞见城里骚乱。”
她说着挣扎着站起身,虽怕到了极致却仍强装镇定,又问:“这位小哥,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闹到封城的地步?”
那小将见她是公主府的人,言谈间自然不敢轻视,只催促道:“姑娘还是快些回府吧。今夜顺天府衙的牢房里跑了一名重要钦犯,三师联合满城搜索,务必要将这犯人抓捕归案。”
徐青玉立刻追问:“是傅将军?”
那小将眼神瞬时变得戒备。
徐青玉连忙解释:“傅公子一路护送我们公主殿下回京,公主殿下听闻傅公子的案子后,心里一直挂念,临走前还问过这官司的进展。”
原来如此。
那小将放下戒心,反而透了两句实情:“正是。这位傅将军的手下把人给劫走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或许都是从军之人的缘故,傅闻山这两年虽不显眼,却仍是咱们大陈朝武官心中神明般的存在。
可惜啊,今夜过后再没有傅将军——
见时间拖延得差不多,徐青玉才微微福身,与那小将道别。
她实在无处可去,只能靠着公主府的腰牌不断躲避盘查。
既不敢回客栈,便打定主意先在城里躲一晚,等天亮城门打开,再立刻去找秋意会合。
可徐青玉对京都的道路并不熟悉,没绕几圈就迷了路,误打误撞窜进了一条偏僻巷子里。
她手里摸着匕首,脚下走得飞快,冷不丁地,手臂突然被人猛地一扯——
有人从背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拖拽进了巷子深处。
徐青玉立刻摸向腰间的匕首,正要出刀哪知对方竟预判了她的动作,还没摸到匕首,那人已按住她的右手,另一只手环抱住她的腰。
徐青玉大惊失色,偏偏被捂住嘴喊不出声,只能被拖拽着往巷子深处走。
她急中生智,整个人往后一仰,将那人狠狠撞到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耳畔一热。
来人的唇瓣几乎要粘在她耳垂上,说话间吐息如兰,灼热气息喷薄在她耳后,有些粘热:“这么晚,去哪里野了?”
是傅闻山!
徐青玉猛地回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眸。
从前她没留意,傅闻山的眼睛竟不是纯黑,带着一点浅灰,却亮得惊人。
如今满城都在抓他,这男人脸上却无半点慌张之色。
对了。
京都是傅闻山的狩猎场。
徐青玉胸脯剧烈起伏,紧咬下唇,舌尖险些被她咬破。
这一路她在心里打了无数腹稿,可见了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怪傅闻山要让她明日一早出城找“证据”,原来是早算好今夜要越狱。
甚至还体贴地把她摘出这场乱局之外。
“傻眼了?”傅闻山难得见她这般呆愣,眼底竟浮起两分笑意,“没错,我跑出来了——”
他语调平稳,全不见慌乱,仿佛这京都城也和北境战场尽在他掌控之中,依旧是那个从容自信的傅将军。
徐青玉慢慢平复气息,“你准备……去哪儿?”
傅闻山微微扬眉,倒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会质问自己为何越狱,不料她竟半句追问都没有,他低低一笑,答得干脆:“去北边。”
这话像一拳砸在徐青玉心上,让她瞬间喘不上气。
她和傅闻山的关系忽远忽近,她愿意为他两肋插刀,却从不想干涉他的因果。
“好。”徐青玉定了定神,“我今日去了城东那座别院,挖出了你说的‘证词’。”
她心里门清,那哪里是证词,分明是傅闻山的家底——
行军打仗的人本就最会藏银子,也最容易攒下家底。
所以乱世打仗的将军最容易发财也是这个道理。
“那些东西,我什么时候、在哪里给你?”
傅闻山轻轻叹气。
他算好今夜越狱后城中大乱,她天一亮出城最安全。
可这小娘子偏不按常理出牌。
也是,徐青玉向来极有主见,很少听旁人安排,就算表面应下,心里也自有盘算。
“那些东西我带不走,先暂存在你这里。你替我保管着。”
“要多久?”
傅闻山说不上来。
刀口舔血的,鬼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青玉瞬间面如死灰:“你拿走吧,你知道的,我容易见钱眼开。”
傅闻山闻言,只盯着她笑。
“傅公子,黄鼠狼和鸡不能待在一起,就像老鼠和米缸不能待在一起。”徐青玉苦着脸推拒,“你那些‘证据’都金光闪闪,我怕我把持不住。”
傅闻山依旧笑着,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没关系,不需要你把持住。既给了你,你用便是。”
徐青玉眼睛一瞪,瞬间来了精神。
哥们儿,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啊!
她搓着手,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真…随意用?”
傅闻山斟酌片刻,目光越发幽深:“给我留下老婆本就行。”
“还是算了吧。”徐青玉立刻垮了脸,一脸痛苦,“我经不起你这样的考验。”
傅闻山却突然敛了笑意。
远处的火光还没歇,一点点映在他瞳孔里,像湖面漂着的残灯,添了几分沉郁。
“徐青玉,这世上之人,我只信你一个。”
这话让徐青玉更胆战心惊——
那一箱子财物少说有十万两,是傅闻山的全部家底,放她这儿,她夜里都得醒好几次守着。
可傅闻山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实在推拒不得,只能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闻山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尽快。”
第382章 调虎离山(三)
徐青玉心里的话压了又压,理智告诉她不该问,可远处铁蹄踏过街面的声响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踹门声、婴儿的啼哭和狗吠,仿佛这世道都要分崩离析——
她咽了咽口水,轻声问:“为什么做这样的选择?”
傅闻山笑了笑,语气里裹着无奈:“退一步……会死。”
徐青玉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看好你的家底,等你风光回来那一日。”
“我会尽快回来。”傅闻山的声音轻了些,“等我——”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徐青玉拽进怀里。
他的手滚烫,肌肤相触的瞬间,仿佛要把她的手背烫出个洞来。
徐青玉整个人都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在耳边低语:“别……那么快…嫁人。”
她大脑还混沌着,没来得及细想这拥抱的意思,就被傅闻山轻轻推开。
随后他双臂一展,纵身跃上屋顶,隔着巷子里的阴影和远处的屋舍,两人遥遥相对。
下一瞬,傅闻山转头,毫不犹豫地消失在黑夜里。
徐青玉站在原地,脑子像被油炸过面饼一样,半晌翻不了面——
那个拥抱还好说,能勉强理解成傅闻山在绝境里,想向好友寻求一丝温暖,可最后那句“别太早嫁人”是什么意思?
她拼命回想傅闻山说这话时的语调,越想越乱。
是说别太早嫁人,免得他赶不回来送礼吃席?
还是说……他喜欢她,让她等着他回来?
光是想到后一种可能,徐青玉就头皮发麻,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绝不可能!”
她和傅闻山的关系清清白白,就像同宿舍的男大学生,就算哪天相拥而眠,那也是最纯粹的兄弟情!
他肯定是想回来吃席!
徐青玉只花了几秒钟就成功说服了自己。
可刚准备离开,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视线往下一垂,瞳孔瞬间地震——
“不是——我那么大的一支玉笛呢!”
那还是廖春成送她的宝贝!
徐青玉猛地想起方才傅闻山拽她进巷子时,从背后环住她的动作,当时她就隐约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
“傅老六!”徐青玉瞪着傅闻山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我回头就把你的银子全花光!”
几乎是城中大乱的瞬间,傅国公府就得了消息。
傅国公近日被案子缠得心力交瘁,外头一有骚乱传来,他几乎立刻就醒了。
管家匆忙来报,说傅闻山竟越狱了,傅国公只觉一股血气往头上涌,险些站不稳。
“这逆子!我就知道他早晚要闯出祸事!”
傅国公早有这种预感。
这儿子自幼表面恭顺孝顺,实则一身反骨——
幼时在军营,他就看出傅闻山不服管教,不管打断多少根棍棒、听他嘴上答应多少次,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
就像当年,傅闻山不过是个孩子,竟敢违逆他的意思去给蒋家一门收尸。
那年人人都夸傅国公养了个重情重义的好儿子,可他清楚,不少同僚在背后骂他:他靠着岳家恩威才坐稳国公之位,蒋家满门被杀时,他这个女婿竟让个孩子去收尸。
傅闻山越是侠肝义胆,他这父亲越是懦弱无能。
“倒是像他——”傅国公低声叹道。
他那个早死的岳父。
很快,又有属下来报:“国公爷,就在刚才,公子身边的石头闯入了静月园。”
“他还敢派人回来?难道他要连累我整个傅家?”
傅闻山既已越狱,就该和傅家撇清关系,否则上头追问下来,他这父亲也难辞其咎。
“老爷,石头只是拿了些东西就闯出府去了。”
“什么东西?”
“是公子身边养的那只叫绿狮的小狗。”
傅国公愣了愣,语气里满是不解:“这个逆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夜晚对傅国公来说格外漫长,像极了当年蒋家人被处死、傅闻山跑去收尸的那一晚。
一切覆水难收。
他既担心陛下追责,又惊心于傅闻山的狠辣,还有这件案子的扑朔迷离。
思来想去,夜不能寐。
总觉得一股恐惧笼罩心头。
即便他已派人出去帮着“捉拿”傅闻山,营造出不知情的假象,却仍觉得不够——
当年傅闻山收复六座城池扬名那一战,听起来风光无限,可傅国公却胆战心惊。
那位陛下本就胆小怯懦,因早年丢了十二座城池被大周朝打怕了。
傅闻山深入对方腹地时,战报传回京都,不少文武官员都怕他冒进再丢国土;
陛下在军事上向来能缩则缩,更怕重演羊城之辱,宫里加急连发三道密旨,告诫傅闻山不得冒进,还逼他立下军令状:若丢一寸山河,便将傅家全家问斩。
那是想借施压扰乱傅闻山军心,叫他瞻前顾后及早收兵。
可当年前线战役正酣,即便有三道密旨,傅闻山依旧带人往前突进。
陛下龙颜大怒,他更是整日提心吊胆——
一面要扛陛下的怒火,一面要受族老们的逼迫,甚至随身带着见血封喉的毒药,就怕傅闻山连累整个傅家。
好在傅闻山最后成功拿回六座城池,一跃成了大陈最年轻有为的将军。
战报传回时京都一片歌功颂德,宫里的赏赐流水般送进府,同僚们声声恭贺,连昔日看不起他的武官也难得和颜悦色。
可他偶然听见同僚背过身就说:“傅继业这人怯懦卑鄙,生的儿子倒能干。”
就算傅家满门荣耀,傅继业却觉得悬在头上那把刀离自己更近了。
他知道,陛下心里始终有根刺——
就像陛下对安平公主那样。
傅闻山到底年轻,不懂“伴君如伴虎”这几个字的厉害。
傅国公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立刻叫了心腹参谋来商议此事。
两人关在书房里,只有一盏幽幽烛火。
眼下已是下半夜,城里的骚乱还没停,傅国公怕天一亮陛下就会传召,根本无法入睡。
他清楚陛下因三年前傅闻山抗旨出征的事,早把傅闻山视作眼中钉,这次好不容易抓到把柄,或许会借机对整个傅家下手。
两人商量片刻,心腹为他磨墨,傅国公提笔就写断亲书:“你现在就派人去请族老们过来,我要开祠堂把这逆子逐出傅家!”
第383章 回城(一)
他听着外面隐约的刀剑碰撞声,只觉得那刀就要落在自己脖子上——
原来这就是傅闻山说的“灭顶之灾”——
他这儿子……可真歹毒啊。
竟拖着全家人去死!
心腹对傅闻山还有些感情,迟疑着问:“或许公子是受了委屈才越狱?主公不如等案子判下来看看风声再行动——”
“来不及了!”傅国公当机立断,“今日这事跟案子本身已没多大关系。傅闻山和傅家……我只能保一个。”
心腹不忍,“可公子到底是您唯一的孩子啊……”
傅国公连连冷笑:“儿子没了可以再生,可傅家的基业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下笔越发果断,心中再无杂念,“去,现在就去把傅家族老们都请来!明日天亮就开祠堂将这孽种逐出傅家族谱!”
心腹刚要走,又被傅国公叫住:“还有那个徐青玉——我瞧我这儿子对她颇为上心,说不定早就暗中苟且。你派个人去客栈把她绑过来,这多事之秋,万不能因一个妇人坏了全盘计划!”
可徐青玉根本没回之前的客栈。
她拿着公主府的腰牌,大张旗鼓住进了另一家客栈,天一亮连行李都没收拾,就直奔之前拴马的地方——
好在那匹马还在,昨夜虽乱,竟没人偷马。
徐青玉骑着马往城东赶,终于和在傅家别院等候的秋意、小刀会合。
“老徐!你可算来了!”
小刀一晚上没合眼,总觉得徐青玉走时脸色不对,又知道她嘴里没两句实话,生怕她出事,见她骑马而来这才松了口气。
徐青玉一身狼狈,衣裳好几处沾了脏污。
她刚下马,就有条不紊地吩咐:“小刀,快把马套上马车!秋意,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见她行色匆匆、语气急促,小刀一边套马一边问:“出了何事?”
徐青玉避无可避,只能和盘托出:“傅闻山越狱了,如今整个京都掘地三尺的抓他。”
小刀和秋意都是一愣。
秋意忍不住问。“好端端的为何要越狱?难道他真的杀了那位外室夫人和弟弟?”
徐青玉冷冷一笑:“这不过是万千线头中的一个罢了。这事牵连甚广,恐怕这杀人案只是暴风雨的引线。”
秋意和小刀听得云里雾里——
说到底是傅家的事,和他们本无多大关系。
在他们看来徐青玉对傅闻山已仁至义尽,如今傅闻山跑了,他们该操心的是怎么从这案子里撇清关系。
小刀想得更深:“这事……会牵连我们吗?”
徐青玉面色凝重:“我进出监房都被衙役登记在册,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们是早晚的事。”
两人瞬间明白得立刻往青州走。
虽可惜客栈里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但和保命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秋意和小刀不敢耽搁,连忙往马车上搬东西。
徐青玉来回打量马车,问秋意:“傅闻山的东西呢?”
秋意知道她问的是那批财物,敲了敲马车木板:“银票我都缝在坐垫里了,金银珠宝全放在车顶的车盖里。”
一说起这个,她就心惊肉跳,“表姐,咱们真要带这么多财物上路?我心里怕得厉害。”
“我也怕。”徐青玉经过一夜奔波,脸上竟无疲色,反而精神矍铄,此刻她一点一点检查马车的夹缝,“都说财不露白,咱们现在就是那行走的肥肉。”
小刀提议:“要不咱们把钱存在钱庄里?”
徐青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这不是给人留现成的证据吗?再说这是傅闻山的东西,又不是傅国公的,万一傅国公发现顺理成章拿走怎么办?”
小刀难免抱怨傅闻山,“人都走了,倒留下这么一摊烂摊子。”
徐青玉摇了摇头:“覆水难收,别再说这种话了。”
秋意这辈子在村里老实巴交,跟着徐青玉才半年就卷进这么刺激的事里,此刻既害怕又兴奋:“表姐,他们会不会沿路抓我们啊?毕竟咱们之前为傅公子奔走,肯定有不少证据指向我们。”
这话倒提醒了徐青玉。
她看了看三人的装扮,说:“咱们乔装打扮上路吧。”
小刀却皱起眉:“可我容易暴露——两个女人带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太显眼了。”
徐青玉盯着小刀,笑得“邪恶”。
小刀心里一紧:“你、你想做什么?”
徐青玉按住他,对秋意说:“秋意,给他扎两个小辫,再打点脂粉,把他打扮成小姑娘。”
他们要朝南方走,而眼下几人正身处东面。
加上路上不时有官兵追查徐青玉一行,光是跨城而过就又耽误了好几天。
等终于能正儿八经朝着城南方向出发时,徐青玉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尽管如此,同行的三个人却还是战战兢兢。
原因无他——
这辆马车上装着巨额财富,这让平日里习惯了清贫的三人组夜里都睡不安稳。
晚上三人轮流守在马车旁,还得刻意收敛着不能让人看出他们对这马车的看重引人生疑。
不过短短几天三个人就肉眼可见地憔悴消瘦,个个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眼下泛着青黑。
恍惚间,三人走到了一间茶肆前。
这是离开京都城二十里外的官道旁,一间依着小道搭起的铺子,来往的多是进出京都的商户。
小小的茶肆面积不大,陈设也简单,却每日都高朋满座,烟火气十足。
徐青玉和小刀决定进去喝茶,顺便买些干粮,秋意则留在外头守着马车。
为了不引人注目,徐青玉和小刀特意换了装扮,化作寻常农妇模样——
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了粗麻布材质,针脚略显粗糙,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还会以为这俩人是哪个大户人家后院里打杂的烧火丫头。
两人急着赶路,只走到柜台前点了些肉脯、馒头之类方便存放的干粮。
趁着老板娘转身去后厨忙活的间隙,两人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议论声。
说话的人显然是刚从京都出来,正围坐在茶肆角落的桌旁,高谈阔论着这几日京都里最热闹的新闻——
话题中心,自然是傅闻山。
第384章 回城(二)
徐青玉悄悄往柜台边挪了挪,面上不动声色地整理着袖口,实则耳朵已经悄悄竖起来。
一穿着绸缎马褂的商人,拍着桌子抱怨着:“京都里搜了几天几夜,连带着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都被盘查了好几回。我前几日出门送货,那一批新到的绸缎都被戳了好几个洞,多费了银两不说,还耽误我交货的时间!”
旁边一人接话:“真是不明白,这傅将军好端端的为何要越狱?他那案子不是还没判吗?依我看这就是畏罪潜逃!这种人还当什么大将军,连自己兄弟都下得去手,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又有人附和,“别瞧那些大户人家表面风光,背地里兄弟阋墙、谋财害命的事儿多了去了。他傅闻山既敢杀害庶母、谋害亲兄弟,也难怪傅老国公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把他逐出傅家。”
有人说了一句公道话,“那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算什么庶母?”
另一人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听说国公爷那小儿子还没上族谱呢,人就没了!依我看……他小儿子不上族谱就是防着这大儿子下手呢!”
“傅国公人丁单薄,好不容易老来得子,那傅闻山还如此容不下人…我看都是为了利益二字!”
几个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冷不丁地,一道略低沉的女声插进来:“傅闻山被逐出傅家了?我怎么听说傅老国公以前很喜欢自己这个长子呢?”
这桌客人闻声扭头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裙,容貌算不上出众,肤色也带着几分奔波后的蜡黄,可脸上却带着浅浅的笑,眼神温和,让人见了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感。
女子接着说道:“我也是前几天刚离开京都,当时京都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那位刚找回来的小公子不是傅国公爷的种,是那位外室夫人偷人生的。那会儿京都还有赌坊设局,赌那位国公爷什么时候撤案呢。怎么这才眨眼的功夫,父子俩就断绝关系了?”
见是来搭话的,众人也放下了戒心——
反正这茶肆里本就都是天南地北来的人,偶尔搭句话闲聊,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因而刚才说话的商人就笑着摆手:“姑娘,你这消息都不新鲜了!我离开京都的时候,傅家早就把断亲书贴满了整个京都大街小巷,据说他家连宗祠都开了,在族谱上划去了傅闻山的名字!他弑母杀兄,枉顾人伦和律法,哪里配当人!”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旁边一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傅闻山这案子真追究下来,说不定会连累整个傅家。这叫断臂求生,总不能为了一个傅闻山把整个傅家都搭进去吧?”
“哎哟——”徐青玉忽然拉长了语调,语气带着几分夸张,“说不定这就是他们父子俩联手演的一出戏呢?等将来傅闻山发达或者洗清冤屈,傅老国公再把他的名字填回族谱不就成了?”
徐青玉这番话一出口,立刻引得这一桌人哄堂大笑。
刚才的商人笑得直摇头:“姑娘你这话可就外行了!你当开宗祠是去菜市场买菜呢?被家族摒弃的人,人人唾之,这无论从军还是科举……都是不能够啦。除非……除非他傅闻山能把咱们大陈朝丢失的一十二座城池全都拿回来,再让陛下额外开恩,或许还有回傅家的一线可能!”
那“农妇装扮”的女子却忽然收了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如今案子未明,真相未白,做父亲的不为儿子申诉,做宗族的不为功臣辩解——他们哪里是在秉持家法,分明是畏惧皇权,怕引火烧身!”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力度:“可叹傅闻山为大陈征战四方以命相搏。如今外敌环伺,一朝蒙冤,庙堂之上却无一人为他仗义执言。他倒成了最先被舍弃的弃子!”
说话间,后厨的老板娘已经把打包好的干粮包袱递了出来——
原本该递给徐青玉,秋意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顺手接在了手里。
徐青玉扫了一眼此刻渐渐安静下来的茶肆,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朝着门外走。
有人嘀咕了一句:“傅闻山哪儿是为了大陈朝征战四方,是为了他自己建功立业吧——”
秋意紧紧跟着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家表姐的脸色沉得吓人。
她刚才在马车旁也隐约听见了茶肆里的议论,心里同样堵得难受。
虽说傅闻山的脾气古怪,平日里话少又冷着脸,可秋意清楚,表姐当初在青州城里办事能那么顺利,没少扯着傅闻山的虎皮。
真说起来,傅闻山对表姐是有恩的——
这也是为何表姐愿意冒风险为他奔走的原因。
而此刻,傅闻山从云端跌入泥地,成了“过街老鼠”,势必会影响到表姐,甚至可能引来更多追查。
可秋意更觉得不公平:“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可这傅老国公也未免太偏心了。傅公子出事才几天,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撇清关系。虎毒还不食子呢,更何况傅公子的案子还没判……”
秋意都觉得心寒,更何况是傅公子?
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傅公子现在到底去了哪里?
徐青玉和秋意快步走回马车旁,好半晌,徐青玉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傅老国公是个聪明人,却也是个薄情之人。”
她心里其实想得很明白:虽说傅闻山从未主动提过国公府的家事,但从傅家小公子能平安出生且备受宠爱的情况来看,那位已故的傅国公夫人在世时,想必没少做打压其他妾室谋害庶子的事。
更何况她曾听傅闻山提过一嘴,国公府里还有几位姨娘——
那些姨娘的孩子极有可能都被傅国公夫人暗中解决了。
所以那位小公子才能在傅闻山母亲死后顺顺利利地长大,还独占国公的宠爱。
傅老国公对傅闻山的“厌恶”,或许症结在傅闻山的生母上。
还有傅闻山眼睛的事——
若是被人查出傅闻山故意隐瞒眼疾,一个“欺君之罪”治下来,傅家全盘尽输。
第385章 回城(四)
这一切足够让傅老国公下定决心和傅闻山割席。
可即便如此,直接将傅闻山逐出族谱,徐青玉依然觉得这位国公爷冷静到近乎冷酷——
在这个靠家族维系生存的时代,失去宗族身份,傅闻山寸步难行。
且不说无法参与家族祭祀、不能继承家产,就连谋生都会变得艰难。
在老百姓眼里,被逐出族谱的人等同于“贱民”,还会失去科举和为官的资格。
就算将来傅闻山能戴罪立功,靠着战功洗刷冤屈,重新被宗族接纳,他这一辈子,也依然少不了被人诟病出身——
就像她眼下已经摆脱“奴籍”,但在周府做过奴婢这件事依然将伴随她整个一生。
徐青玉心如刀绞,一种难以言说的愤懑和不甘瞬间填满心间。
这时小刀也跟着上了马车。
他一进车厢就感觉到了徐青玉情绪低落,马车启动间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秋意的衣袖,小声问:“秋意姐,老徐她怎么了?”
秋意立刻压低声音,把刚才在茶肆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傅家族老们把傅公子从族谱上除名了。”
小刀听完,神色瞬间恍惚,张了张嘴,竟是半晌说不出话来。
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傅闻山。
虽说傅闻山和徐青玉之间总是“相爱相杀”,吵吵闹闹没个安生,但光凭傅闻山受得了徐青玉的臭脾气,且从未真的翻脸、没下毒手对付过徐青玉这一点,小刀就觉得,傅闻山……勉强算是个好人。
甚至,在他内心深处隐隐崇拜着傅闻山——
可如今这位让他崇拜的大将军,却被自己的家族逐出宗族,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小刀心里怎么能不难受?
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傅闻山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却防不住身后射来的冷箭;他能守住大陈的万里江山,却守不住自己在族谱上的一个名字。
原来这世间最凶险的地方,从来不是刀光剑影的战场,而是深不可测的人心。
就在这时,车厢后方传来徐青玉淡然却坚定的声音:“世道凉薄,莫过于此。不过我倒很期待傅闻山归来的那一天…到时候,傅家族老们,又该如何应付他?”
而此刻,离徐青玉一行人几十里外的一处别院,傅闻山正带着心腹几人落脚。
这是京都北面的一处普通民宅,傅闻山他们从京都逃出后便一直往北边去,直到彻底甩脱追兵,才勉强在这里安定下来。
更巧的是,这里正是傅老国公夫人——
也就是他母亲蒋氏乳娘的住处。
院内,一只毛色油亮的猎犬正低头玩耍,正是傅闻山带在身边的绿狮。
偶有陌生人路过门口,它会警惕地叫上两声,但只要傅闻山没作声,它便会乖乖收了声,自己跑到院角的老树下,用鼻子拱着土玩,模样温顺乖巧一如某个狗脾气的女人。
蒋夫人看着脚下这一坨毛茸茸的小东西有些疑惑——
自家大外甥逃命的紧要关头为何还要带着一只狗?
不消片刻,院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位与蒋夫人年纪相仿的妇人,正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年迈老人往里走。
蒋夫人一眼就认出那中年妇人是她妹妹蒋氏的陪房丫头阿莹,而那位年长者正是妹妹生前最信任的乳娘。
这两人最先看到院内的蒋如是,激动得快步上前就要行礼。
蒋如是神色淡然,抬手拦住她们:“不必多礼,他在里头等着。”
傅闻山会找到这里全因那日在牢房里接到的一封信——
信是蒋夫人托人送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当年你母亲的死另有原因,已找到两名重要人证。”
此刻见到母亲的乳娘,傅闻山心中极为震动。
他连忙起身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嬷嬷,多年未见,您一向安好?”
那老嬷嬷抬头看向傅闻山,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时,突然红了眼眶,紧接着便忍不住哭出声来,声音嘶哑:“公子……小姐生前最挂念的就是您,如今见您平安回来,老奴总算又活过来了!”
这位乳娘姓朱,是蒋家几十年的老人,对蒋家忠心耿耿,对傅闻山生母更是感情深厚。
而身边的阿莹是蒋氏的陪房丫头,也是蒋家的家生子,从年少时就跟在蒋氏身边,同样是心腹之人。
正因如此,傅闻山对这两人格外敬重。
阿莹看着傅闻山,也忍不住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公子的眼睛……当真好了?”
傅闻山轻轻点头,“有幸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是他帮我治好了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啊……”阿莹连连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一年半前听说公子眼睛瞎了,朱姨当场就哭了好几日,险些也把自己的眼睛哭瞎。”
傅闻山心中一暖,却也生出疑惑:他记得朱妈妈的老家在乡下,离京都还有百十里路,并非在这北面。
可看眼下两人同行而来的模样,想必这些年一直住在一起。
他扶着朱妈妈在椅子上坐下,自己才在对面落座。
眼下时间紧迫,容不得过多寒暄,傅闻山便开门见山问道:“嬷嬷,这些年你们到底去了哪里?父亲从前告诉我,说你们二人因母亲去世后太过伤心便告老还乡。可我后来去你们老家找过,不见你们踪影。”
说到这里,傅闻山的身形突然一僵,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心狂跳,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我母亲的死……到底跟父亲的那位外室有没有关系?”
“公子——”朱妈妈的神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她先是左右环顾了一圈院内,确认没有外人后,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这件事憋在老奴心里好些年了。我好几次想去北境找您,可身子不争气,走不动远路,只能带着阿莹四处躲藏,就盼着有朝一日能见到公子为小姐讨个公道。”
傅闻山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可父亲说……母亲是病死的。”
他从前从未怀疑过这件事——
母亲蒋氏先天体弱,幼时就常生病,心思又格外敏感,平日里不爱出门走动,总是多愁善感。
傅闻山记得自己小时候母亲就常年汤药不断,那副身子全靠汤药撑着。
当时父亲在前线受伤回京休养,而他和父亲又不能全部离开北境。所以当年父亲从家中寄信来说母亲病逝,他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第386章 往事(一)
直到后来他顺着李管家这条线索,摸到了那位外室夫人的踪迹,还知道了她有一个两岁的儿子。
那个孩子的年纪和母亲病故的时间刚好巧妙的重叠。
再联想到傅国公府这十几年里除了他,从未有其他兄弟姊妹出生。
而偏偏在母亲死后,父亲就能让外室生下儿子,这至少证明父亲在生育方面并没有问题。
傅闻山越想越心惊,顺着这一点点线索往下推,几乎能完整地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可他始终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父亲会对母亲下毒手,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靠着岳家上位却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他看着朱妈妈,眼神里带着一丝平静的绝望,又问了一遍:“嬷嬷,您告诉我,我母亲到底是病死…还是被人害死的?”
刚才还哽咽着的朱妈妈,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语气斩钉截铁:“小姐是被人害死的!”
她说着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脸上露出既恐惧又愤恨的神色:“起初我也以为小姐是病死的。可直到小姐咽气后,我帮她穿寿衣的时候发现她的脖子处有一道明显的勒痕!我当时大惊失色,本想立刻把这事报给国公爷知晓,却突然想起前一日国公爷曾和小姐爆发过激烈的争吵。”
“他们两个人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吵得不可开交,小姐当时就气得吐了血,还哭着骂姑爷是‘白眼狼’之类。我越想越怕,便不敢把勒痕的事说出去,只盼着公子回来再求您做主。”
“可那时候前线战事紧张,陛下一纸圣旨‘夺情’,要您留在前线以大局为重。我左等右等,直到小姐下葬都没能等回公子。我实在忍不住,就自己悄悄找了仵作,在小姐下葬后的某个晚上开棺验了尸!”
傅闻山的心猛地一跳,暗自感叹:这朱妈妈平日里看着老实憨厚,可在关键时刻做事竟如此有魄力。
“这是仵作的验尸文书。”朱妈妈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张发黄的薄纸,小心翼翼地呈给傅闻山。
傅闻山接过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只见上面写着:“死者颈部软骨上方,可见一道环形闭锁伤痕,深入皮肉,伤痕走向与颈后相交,符合生前被缢吊所致之特征。另检视其胸腔、腹腔,虽腐败加剧,但仍可辨脏器表面有多处异常瘀斑及蚀孔,且骨质酥脆、指甲枯槁无光,此为长期药毒沉积之象。判定死者系生前遭人勒毙,然其体质早已为慢性药毒所蚀,根基空虚,即便无此一劫,亦命不久矣。”
“公子!”
朱妈妈说着,就要起身给傅闻山跪下:“我原本没有怀疑过姑爷,就算小姐生前曾和他大吵一架,我也只是心中存疑。我不相信姑爷手段会如此歹毒。可直到前阵子听说公子在京都犯了案,罪名是杀害国公爷的外室夫人和您的亲弟弟——”
“我得知这消息后日夜难眠,再想起小姐临死前说的那些话,或许……或许就是老国公爷有了新欢忘了旧爱,当年他们吵架或许就是为了那位外室夫人和她的儿子!”
“不,这些都算不上铁证。”傅闻山轻轻摇头,心却仿佛在油锅上文火慢煎着。
父亲会杀了母亲吗?
可是——
胸口那一剑的伤痕犹在,当时若非自己侧身一避,父亲或许……当真会杀了他!
连亲儿子都能杀,枕边人又如何不能杀?
傅闻山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父亲前后总共纳了五六房姨娘,可为何府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听到这话,朱妈妈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的显然是不愿说自家小姐的坏话。
傅闻山看着她的神色,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旁的阿莹忍不住了——
她干脆挑明了道:“就算是小姐做的也怪不到她头上!姑爷一路平步青云,早就不把蒋家放在眼里!小姐本来身子就不好,大夫说小姐这辈子或许只有您这一个孩子。国公爷冷落小姐,小姐说守不住男人,总得守住孩子!所以她才一次又一次让那些姨娘们落了胎!”
阿莹脸上露出明显的憎恶,语气也变得激动起来:“国公爷或许就是知道此事所以才对我家小姐下此毒手!若非老爷提携,他只是个小小的百夫长,如何能做到如今的国公位置?可惜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他在外头养外室、生孩子!”
“只是可怜我家小姐,重病那几天,嘴里一直念着公子的名字,到死都没能见您一面……”说到这里,阿莹的脸上已满是热泪。
“公子——”朱妈妈也是泪流满脸,“我隐约听到那一日他们夫妻二人吵架提到了继承一事,或许…是国公爷外头有了儿子,想把这国公府的爵位让幺儿继承,小姐气不过……两个人就吵嘴……”
阿莹咬着牙,脸上满是不忿,却还是把剩下的恨意咽了回去,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他如今过河拆桥!倒是忘了当年做穷小子的时候是怎么缠着我家小姐!我看小姐就是他害的,他根本就是看蒋家倒台,小姐没有娘家支应才露了原形!”
屋内一片寂然。
老嬷嬷继续说着:“老奴察觉小姐的死有异常后就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等着公子回来。我不敢回乡下老家,前线战事打得厉害,也不敢往那边跑。去年听说公子回京,我总算有了指望,本想去找您说明此事,可没成想,公子很快就离开了京都——后来才知道,您是跟着周显明去了通州城,再后来又去了青州城养病。一来二去,就这么错过了。”
“嬷嬷刚才说,我母亲中了毒?”傅闻山追问,目光落在验尸文书上“长期药毒沉积”那几个字上。
“没错!”朱妈妈重重点头,“那仵作说得清清楚楚,小姐腹中有慢性毒素积累,就算不是被人勒死,也很快会被毒死。公子,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置我们家小姐于死地啊!”
傅闻山拿着那张验尸单,久久没有说话。
第387章 往事(二)
所有的一切,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人证、物证也都摆在眼前,他的父亲,仿佛就是话本里那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
“嬷嬷觉得,谁是给母亲下毒之人?”傅闻山缓过神,又问,“若说是那位外室夫人,她当时地位不稳,想必也没能力把黑手伸到国公府里来。”
“这……”朱妈妈也有些犹豫,摇了摇头,“老奴也摸不准。只是老奴在离开国公府之前,偷偷拿了小姐生前用过的一些药方,还有她的几件贴身之物,一直等着交给公子。”
说着,她递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子,笨重的推到傅闻山跟前。
傅闻山打开箱子,只见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母亲生前佩戴过的首饰,还有一叠用绳子捆好的药方纸。
“老奴愚笨,查不出下毒之人是谁。”朱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
傅闻山却清楚,屋内的朱妈妈和阿莹怀疑的都是他的父亲。
或许就算没有外室那件事情,父亲也不打算留母亲的性命。
母亲为了他手上沾满了血,导致父亲子嗣单薄,这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
“老奴知道公子一时之间接受不了。”朱妈妈看着他的脸色,轻声安慰道,“毕竟傅国公是您的生父。不管您最后如何选择,老奴相信,小姐在九泉之下都能够理解。”
傅闻山沉默了许久,心中乱如麻。
他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
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可他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父亲是这样一条忘恩负义的中山狼。
可回想从前的种种,处处又迹可循。
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并不好,一个心中没有爱的女人,自然不会生出嫉妒。
既然如此,母亲为何要打掉那些姨娘的孩子?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巩固他这个国公府嫡长子的位置吗?
他又看向朱妈妈,接着问道:“那你们和姨母是如何碰上面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间传来蒋如是的脚步声。
蒋如是大踏步走了进来,对着朱妈妈和桂英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先退下:“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来跟他说。”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傅闻山和蒋如是。
蒋如是在傅闻山对面坐下,才缓缓开口:“三年前我接到了你母亲的信,信里她言语间满是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她。我放心不下,便立刻悄悄赶来京都看她,可来迟一步——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只碰上朱妈妈和阿莹正被人追杀,便顺手救了她们,把她们安置在了这里。”
“你母亲的坟,也是我安排的仵作挖开。”
傅闻山看着蒋如是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姨母,那些追杀她们的人…是父亲的人,对吗?”
蒋如是轻轻摇头,眼中突然起了一丝怜悯。
“姨母,您当真相信,是我父亲杀了母亲吗?”傅闻山的声音更低,眼底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伤痛,“他们二人感情不好,母亲心里没有父亲,父亲也被她磨得没了心性。”
“甚至曾有一年时间……父亲没踏入过母亲的院子。”
“既然母亲对父亲没有感情,父亲为何又说母亲嫉妒成性,容不下其他姨娘?”
“为了你——”
“你父亲一旦有了其他孩子,你的处境岌岌可危。”
“你父亲待你如何,你心中…当真不知?”
傅闻山想起那一夜在别院看到的场景。
父亲那些话回响在耳朵里。
父亲怨他双目盲症,不能建功立业,不能再博个爵位给他的阿昭让位。
他心如刀绞。
蒋如是盯着傅闻山的眼睛:“或许你只是不能接受你父亲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奸佞小人。”
傅闻山沉默许久。
幼年他和母亲相处时,隐约就从母亲的抱怨之中察觉父亲或许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忠义无双。
再有蒋家外祖失势那些日子,他闭门不出躲在屋内听着外面的议论无动于衷——
京都人都笑他:靠着岳家上位,最后竟连岳家的尸骨都不敢收。
傅闻山今时今日才发现,原来自己骨子里一直是不屑这位父亲的。
他自卑且懦弱、敏感且无情——
因而他这些年与父亲的关系算不上亲近。
一抹惨然的笑意浮上傅闻山的脸,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清隽的冷意,此刻却透着难掩的自嘲:“姨母可知我如今已经不姓傅了?”
蒋如是眉梢微微一挑。
“就在我越狱的第二天,我那位父亲已经昭告全天下将我逐出傅家。”
蒋如是脸色微变,狠狠一拍桌子:“他竟做得出这样的事?就为了一个私生子?”
“非也。”傅闻山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父亲他只是……生性懦弱罢了。”
傅闻山仰头看向蒋如是,目光里带着一丝残存的希冀:“我知道我父亲是怎样的人,但是若说他会亲手杀了我母亲,我不愿意相信。就算人证物证摆在我眼前,我也要听他亲口承认。”
蒋如是声音轻轻的,“如果他真是杀害你母亲的凶手,你会替你母亲报仇吗?”
傅闻山面露痛苦纠结之色。
他忽然想起徐青玉在梧桐苑时的模样——
彼时她身着浅碧色衣裙,眉眼灵动却带着几分果决,对他亲大哥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原来“大义灭亲”这四个字听来简单,但于当事人来说却是蚀心拔骨之痛。
可为何徐青玉却能如此轻易?
徐青玉又并非冷情寡义之人。
相反,她有血有肉,重情重义。
但偏偏在处置徐大壮这件事情上,她冷静得近乎冷酷。
蒋如是见他如此神情,并未逼迫于他,只是缓缓说起往事:“当年你父亲不过区区百户,根本入不得我父亲的眼,而你母亲也有意中之人。”
“只是在一次聚会上,你母亲被人推下水,你父亲‘英勇’救人,两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了肌肤之亲。”
“我蒋家是武将之家,本也不是朝中清流那帮古板之人。我父亲更不会因为你父亲救了我妹妹就乱指鸳鸯。实在是那日宴会上宾客众多,不知怎地以讹传讹,人云亦云,反倒把整件事传得愈发不堪。”
“你母亲的那位意中人,家里数代清流,自然容不下这样的污点。他无法抗拒爹娘压力退了婚。你母亲伤心欲绝之下才点头同意嫁给你父亲。”
傅闻山手攥成拳头。
他不知道这些前尘往事。
那些离他太过久远。
他只知道母亲提起和父亲的婚事总是一脸厌恶。
他一直以为母亲觉得父亲高攀了蒋家,但如今听姨母三言两语,傅闻山才觉母亲的恨意。
当初这一切,或许是父亲自导自演。
陈世美抛妻弃子的故事不少见,普通人家的儿郎盘算千金小姐的故事也不少见。
而恰巧,他父亲便是那些话本子里的卑劣者。
第388章 往事(三)
“我父亲觉得你母亲和父亲成了婚那就是一家人,自然不留余力地扶助女婿。”
蒋如是脸色陡然变得扭曲,全不顾傅闻山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你当真以为你父亲的国公之位是靠他自己吗?他不过是一怯懦胆小之辈,只会玩弄人心,躲在我父亲羽翼之下捡军功罢了!”
傅闻山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手心溢出冷汗。
那些多年藏在心口的疑问,就这样被姨母挑明,他竟觉得心口一阵针扎似的疼。
从父亲不敢收敛蒋家尸首,甚至在他给外祖下葬以后,回去却被父亲打断了两根肋骨来看,父亲作为男人来说……确实足够懦弱。
蒋如是深吸一口气,看见傅闻山那铁青的脸色,好不容易咽下心胸中的血气。
她眼尾泛红,声音里藏着滔天的恨意:“你如果不想为你母亲报仇我不会强求,毕竟傅继业是你的生父,你身上流淌着的是傅家的血。”
“毕竟你母亲已经去世,蒋家也不复存焉,你唯有靠着你的那个父亲才能平步青云有好的前程。”
“姨母。”傅闻山舔了舔干涸的嘴皮,他笑得苍白且孱弱,身形都似有些不稳,“你何必说这些话来剜我的心?我傅闻山如今被逐出家谱,犹如那丧家之犬,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蒋如是讥笑:“你到底是他傅继业唯一的儿子,回去磕个头,认个错,你未必不能做回从前那个傅小公爷。”
傅闻山却笑,“父亲…以后会有很多儿子。他不缺我傅闻山这一个。”
“姨母或许还不知吧……”傅闻山别过头去,垂下眼帘,说话间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脆弱,“除夕那一日,我追着父亲到了他那位外室夫人的别院之中亲口听到他说,将来让阿昭继承国公府的位置。”
“我虽从不曾介意这个爵位,但我亦是血肉之躯,并非草木,如何能不痛心?
蒋如是脸上掠过一抹苦痛。
“你父亲不喜欢你,就如同他不喜欢蒋家,不喜欢你娘。”
“尤其是——你还长得那般像你的外祖。”
傅闻山摸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着:“外祖英明神武,治军有方,像外祖…很好。”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蒋如是扶着椅子坐下来,慢慢抚平胸口的起伏:“我不逼着你做选择。只是我却是一定要为你母亲报仇的,谁都没办法阻止我……就算是你。”
“姨母打算如何报仇?”
一句话问住了蒋如是。
傅继业如今身居二品军侯,又是国公爵位,跺跺脚整个京都要抖上三分。
而他们不过是行走于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且势单力薄。
若只是简单的刺杀傅继业也不成。
傅继业常年从军,手上功夫未必比他们差,更不要提他为人多疑谨慎,出门前后都有精锐保护。
蒋如是反问傅闻山:“那你呢?你又有什么打算?”
傅闻山望着外面远处山上的积雪,积雪未化,可山底下已经有隐约的春意。
“又是一年春呢。”他轻声呢喃。
他怔了半晌。眼底绿意盎然。
“我需要查清楚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需要洗清我身上的污名,需要风风光光地回傅家。”
可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说——
他需要找那位皇帝讨要一点利息。
他傅闻山不喜欢当狗,喜欢当人。
那一日来大牢里替他看眼睛的大夫一出现,傅闻山心中就立刻确定自己眼睛的毒和皇帝脱不了干系。
他当时坠马稀里糊涂之间曾闻见过一种奇怪的香料味道,而引路太监的身上……同样有这个味道。
真相呼之欲出。
否则仅仅只是蒋如是的一封信,不可能让他果断越狱。
皇帝一直在暗中蛰伏,先用一年半时间削减他的声望,如今京都已经鲜少有人记得他曾经为大晟朝迎回六座城池之事。
最后再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时间算来,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姨母,我需要一些时间。”
“你需要多久?”
“一年。”傅闻山心里盘算着,徐青玉一年之内不会那么嫁人,而他傅闻山重新回到高位,也只需要一年的时间。
到时候——
他不管是用抢的、偷的、骗的,都要把人弄到身边来!
“你——”蒋如是吞了一口唾沫,看着傅闻山黝黑如潭的双眸,只觉恍惚间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也是这般人物,仿佛顶天立地,任何风浪都近不了他身前一丈,只是可惜,这样的人物最终还是死在阴谋诡计之中。
“你打算怎么做?”
傅闻山望着窗户外的景致,虽说刚过了春节,但树枝上已经有一点点嫩绿在冒头,语气坚定:“去北方。”
徐青玉、秋意与小刀三人,驾着那辆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劳斯莱斯”马车一路不停歇地往青州城赶。
这一路他们不敢有半分懈怠,每到一座城池,必先派一人绕去皇榜张贴处,踮着脚仔细查看傅闻山的通缉令是否已传达。
好在离京都越远,那场越狱风波的余威就越弱。
待行至青州城附近的县城时,满城寻遍,竟只找见一张傅闻山的通缉令。
那纸张被风吹得卷了边,日晒雨淋后早已泛黄,字迹也模糊不清,显然京都的惊涛骇浪,还未波及这数百里外的小城。
可即便如此,徐青玉也没敢放松警惕。
她将小刀的头发梳成双丫髻,换上碎花布裙,打扮成娇憨的小姑娘模样;自己和秋意则取来锅底灰,细细抹在脸上,连眼角眉梢的纹路都遮得严严实实,任谁也瞧不出原本模样。
直到青州城的城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徐青玉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勉强放下些许。
她让小刀留在马车里守着,自己则与秋意并肩步行往城门口去。
到了城门前,徐青玉先将证明身份的文书递了过去,指尖递出文书的瞬间,目光已飞快扫过城墙——
果然。
傅闻山的通缉令仍贴在显眼处。
画师虽只用了寥寥几笔,但画像上的人剑眉星目,气韵清俊。
她心里一恍惚。
也不知道傅老六现在躲在哪个犄角旮旯?
第389章 深渊(一)
徐青玉与秋意排在进城的队伍里等着入城排查,接过文书的官差却没立刻放行,反倒捧着文书,上上下下将徐青玉打量了个遍。
他目光警惕的盯着徐青玉,随后又唤来同僚,两人耳语同时,目光还不住往徐青玉脸上瞟。
徐青玉微微蹙眉,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袖。
“你就是徐青玉?尺素楼的大掌事?”官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徐青玉不明就里,却还是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掏些碎银打点。
或许是官差认识她,想从她身上讨些好处。
这样的事情她见得太多——
她掏钱瞬间,余光瞥见官差按在刀把上的手时,动作猛地顿住——
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已高高凸起,显然官差处于极度紧张之中,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几乎是瞬间——
徐青玉毫不犹豫的扭头。
声音尖利冲着小刀嘶声力竭的示警。
“小刀,马车,快跑——”
小刀在马车上,马车里有傅闻山的金山银山,那是他唯一的退路!
她答应了傅闻山要守好他的万贯家财!她就一定言出法随!
话音未落,城门口的守卫已“唰”地拔出长刀团团围了上来,“哪里跑!快把这三人给我抓住!远处还有个小的!”
徐青玉毫不迟疑,猛地一把拽住秋意的手腕,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狂奔。
三人分做两队朝着两个方向走,他们只能抓一组人,这是徐青玉想到的唯一能止损的方式!
小刀在马车里听得动静,掀开车帘一看,就见侍卫们全朝着徐青玉扑去,还有两三个人站在原地,犹豫着要不要追自己。
他看着车厢里堆得满满的金银珠宝,急得面色赤红,手指死死抠着车辕,犹豫再三后,终于狠狠一跺脚,扬鞭大喝:“驾!”
马车轱辘转动,朝着来时的路折返而去。
跟踪他们的人顿时乱了阵脚——
徐青玉与那女子朝一个方向跑,那“小姑娘”却驾着马车往反方向去,官差们一时不知该追哪边。
“抓大放小!别管那小的,把徐青玉给我抓回来!”领头的官兵一声令下,所有侍卫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徐青玉逃跑的方向追去。
徐青玉与秋意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狂奔,秋意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明白徐青玉是在为小刀争取时间,只能憋着一口气,跟着往官道另一头跑。
可两人拒捕彻底激怒了官兵,官差头子提着长剑,快步追了上来,趁着徐青玉奔跑的间隙,隔空甩出刀把砸中她的后背。
“砰!”
徐青玉重心不稳,以头呛地,整个人狠狠栽倒在路边的草地里,额头瞬间磕出了血。
她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后脑勺就被一只穿着皂靴的脚死死踩住,那人力道极大,将她的脸狠狠按进湿润的泥土里。
“呸!”那人朝着徐青玉脸上啐了一口,语气凶狠,“还敢拒捕?给我绑起来!”
几个官兵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徐青玉架了起来。
她的眼睫毛上沾满了湿泥,视线模糊,却还是努力扭头,望向官道尽头——
小刀与马车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放心了。
徐青玉入狱不过半个时辰,消息就飞快传到了沈家。
沈维桢入冬后身体便每况愈下,除夕那晚更是咳得吐了血,吓得沈家人连夜请医,甚至已悄悄为他备好寿衣。
此刻他穿着一件青蓝色外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听见消息时,正靠在软榻上喘息,却还是强撑着病体坐了起来,声音虚弱沙哑:“不是派了人在京都回青州的半路拦截吗?怎么还是让她们进了城?”
下属垂着头,面露愧疚:“徐娘子他们做了易容,孙老二没认出来,就让他们这么直挺挺地进了青州城。”
沈维桢追问,指尖攥着锦被,指节泛白,“她进去多久了?”
监牢那地方…岂是姑娘家能待的?
“从入狱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何大人被我们的人拖着,今日开不了堂。”
沈维桢慢慢摸索着坐回椅子里,胸口一阵发闷,脑子却在飞速转动:周贤回青州的第二日,就因“承办岁办不力”被抓了起来,连带着廖家也受了牵连。
若非廖家在朝中有人,又及时“壁虎断尾”,舍了半数家产打点,恐怕也脱不了身。
而那何大人明显是冲着尺素楼来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周贤。
这段时间,沈维桢一直病着,消息闭塞,直到公主前段时间回青州,他才知晓傅闻山在京都闯下的大祸。
如今傅闻山下落不明,徐青玉又被抓进监牢,桩桩件件压下来,只觉得心力交瘁。
“你刚才说,徐小娘子是在城门口被抓的?”沈维桢眉间蹙得更紧,“她刚从京都回来,对这段时间青州发生的事不熟。你赶紧想个法子给她传消息,别让她在牢里胡乱认了罪名。”
孙大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
沈维桢咳得愈发厉害,丫鬟碧荷端着参汤过来,却见他目光死死黏在桌上那张青州舆图发愣。
“明章……你何至于此——”沈维桢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过舆图上四通八达的陆路与水路,“你到底想做什么?”
过了片刻,夜色渐渐沉了下来,沈维桢的院子里却突然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背上背着一张弓箭,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剑,身影瘦弱却挺拔,自夜色中独身而来,竟能穿过沈家的重重守卫,显然手上功夫不错。
沈维桢呼吸一滞,看向那道瘦弱的身影,试探着喊了一声:“小刀?”
少年正是小刀。
他护着马车到了城郊,见马车太过醒目,便找了处隐蔽的山林,将车厢里的财物埋了进去。
傅闻山的银子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徐青玉的安危。
将财物藏好后,小刀一路紧赶慢赶进了城,扯掉徐青玉为他编的长辫子,恢复了少年装扮,又等天色彻底黑透,才悄悄潜入了沈家。
第390章 深渊(二)
“沈公子!”小刀从房檐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院子里,快步跑到沈维桢面前“噗通”一声跪下。
少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没落泪,“徐青玉被抓了!我下午进城的时候看到尺素楼被贴了封条,城里百姓都在说岁办的事,廖家也大门紧闭……”
沈维桢看着少年发红的眼角,慢慢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廖掌柜在今年新春就被抓了,周掌柜回城第二日就被下了监狱。罪名是……私自分包朝廷岁办。”沈维桢缓声道,“小刀,你先告诉我这……岁办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刀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捡着自己知道的事说:“去年春天,云记的几个兄弟闹不和,染色大师傅又生了重病,他们怕丢了官办的任务,就把大部分岁办的活承包给了尺素楼。谁知那董裕安为了一己私利偷偷把官矾换成民矾,等岁办交出去后才发现褪色。周掌柜怕东窗事发,就和廖家人联手在岁办送进皇宫库房之前,把那些褪色的布料给换了下来。我估摸着…这中间就是老徐想的招。”
沈维桢听得心惊不已。
因公主殿下将青州定为封地,他为避嫌,去年便不再担任贸易总管,岁办的事从头到尾都没参与。
可他也知道,底下的官办织坊常把多余的岁办任务低价承包给其他小作坊,这是行业里不能明说的秘密。
但他唯独没料到,周贤竟敢胆大包天在半路将送进宫的岁办调换。
“既然岁办已经押解上路,你们周掌柜是怎么调换的?”沈维桢追问,语气里满是疑惑。
小刀摇了摇头,声音低落:“我不知道,当时是老徐陪着周掌柜去的京都。我问过老徐,老徐只说让我别多问……我琢磨着,他们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刀虽年纪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何大人心胸狭窄,又听信谣言,定然是不满上次寿礼的事尺素楼走了公主殿下的路子。而且岁办调换的事做得那么隐秘,若不是有人挑唆告密,何大人怎么会知道?”
他顿了顿,呼吸骤然一滞,瞳孔猛地放大:“要么是陶罐,要么是董裕安!陶罐胆小怕死,肯定不敢告密,那就是董裕安!”
果然啊——
老徐说得没错。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小刀的情绪反倒平复了两分,抬头看向沈维桢:“沈公子,这个案子到底怎么判的?当初董裕安的事情可是留下了证据,这白纸黑字的证词呈上去,难道何大人还能屈打成招?”
沈维桢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本来这案子说的是私自分包朝廷岁办一事,但拔出萝卜带出泥,岁办褪色的事情也被招供了出来,只是倒还没说起调换岁办一事。”
这调换岁办……罪名可就大了。
“就连岁办褪色一事也是小打小闹。何大人爱惜羽毛,褪色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也累及他的官声。因而案子也主要是抓着廖家分包以及周掌柜把从廖家那里得来的官矾私自出售这一点说事。”
这官矾纯度高,染色效果奇好,价格也低廉,只特供给官办织染坊使用。
尺素楼本就非法承包云记的官办任务,还偷摸卖了官矾换做民矾,这染色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不得不说,这个罪名抓得也很是妙。
不纠缠于岁办褪色一事,何大人就能从此事中脱身。
云记也能脱身。
只有尺素楼一家被咬死在这案子里。
“第一次审案的时候,周掌柜就提过这份证据,说是董裕安把官矾卖给了底下十几个小作坊,还提到有其他作坊掌柜的证词。可官差们去尺素楼搜查的时候,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都没找到那份证物。”
“那就是董裕安偷走了,要么就是何大人把证据藏起来了!”
沈维桢却微微眯起眼睛,摇了摇头:“不对。何大人虽恼恨徐青玉,但他为官数十载,为人圆滑老道,就算要动尺素楼,也不会做得这么明显。他更没必要明目张胆地得罪公主殿下,除非……”
他话锋一顿,语气里藏了几分讥诮,却没把话说完。
“除非什么?”小刀追问。
沈维桢转头看向小刀,目光锐利:“你们在京都,还做了什么?还有傅闻山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整个大陈朝都在传说他是杀害庶母和兄弟的凶手,如今是畏罪潜逃。”
“傅闻山怎么会嫉妒自己的兄弟?”不等小刀回答,沈维桢又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无稽之谈!”
小刀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遍在京都的事——
他们做的事并非见不得人,便挑着重点,把傅闻山入狱、越狱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当听到傅国公府竟因此将傅闻山逐出家族时,沈维桢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从未见过傅国公,傅闻山也鲜少提起自己的父亲,可大陈朝的规矩他清楚,逐出族谱向来是针对犯了大错的族中子弟,而傅闻山的案子尚未查清,傅国公就急着撇清关系,实在是叫人心寒。
“你可知道傅闻山为什么要越狱?”沈维桢又问。
小刀摇了摇头:“老徐说,这件事牵涉太深,可能已经和傅闻山原本的案子没多大关系了。”
沈维桢听得心惊肉跳——
他深知傅闻山并非冲动鲁莽之人,在这种关键时刻选择越狱,定然是遭遇了生命危险。
他沉默片刻,又忍不住想:傅闻山会不会来青州城寻徐青玉?
小刀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抬头问道:“沈公子,你刚才说老徐是因为岁办的事被抓进去的。可岁办的事在我们到青州之前就已经败露了,何大人为什么还要抓老徐呢?”
“这案子到现在还没判下来,徐青玉作为知情人,自然要去牢里走一遭当个证人。”沈维桢解释道。
可小刀一听,瞬间急红了眼:“何大人跟尺素楼过不去,会不会在牢里对老徐滥用私刑?”
第391章 深渊(三)
他声音里已经带了两分哭腔,“别看老徐平时像个夜叉,其实她最怕疼,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哭喊半天。这要是进了监狱,再像孙绣娘的婆母吴氏那样挨上几十板子,老徐哪里受得住!”
小刀说着,“唰”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语气决绝:“我去劫狱!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老徐救出来!”
“站住!”沈维桢急忙伸手,一把抓住小刀的手臂,一时激动,猛地呛了口冷风,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你先冷静。”沈维桢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咳嗽,声音虚弱,“你还是个孩子,就算去了能做成什么事?不过是白白送命罢了。”
“我已经十三岁了,不是孩子!”小刀眼底深处霎时染上一抹凶狠的血色,语气也变得尖锐,“劫狱杀人,我样样能做!”
“徐青玉已经被抓进去了,难道你还要再送一条命进去?”沈维桢气得脸色发白,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你以为徐青玉为什么拼了命也要让你逃走?她就是怕你出事!你要是真去劫狱,才辜负了她的心意!”
他知道徐青玉对小刀格外看重,把小刀和徐三妹都当成亲弟弟妹妹看待,怎能让小刀去涉险?
沈维桢放缓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小刀的肩膀:“做事不能只靠蛮力。你跟在徐青玉身边那么久,该知道她一个女子能在青州搅动风云,靠的不是拳脚,是脑子。”
小刀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眼眸也暗了下来——
他想起徐青玉曾经说过的话。
青州活下去的规矩和他在通州城讨饭时不一样,光靠拳头是砸不开这潭深水的。
“岁办的事可大可小,徐青玉在里面牵连不深,真正的主谋是周掌柜。”沈维桢见他态度松动,又继续说道,“而且周家那位老夫人也已经到了青州,周家在朝中还有周显明为官,他们比你更急着救周掌柜。何大人抓徐青玉,大概率是想让她做人证指证周掌柜罢了。”
小刀这才如梦初醒,对啊,还有周府的人在,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眉头紧锁:“可老徐绝不会出卖周掌柜的。”
沈维桢眼眸一沉,语气里带着一丝慑人的冷意:“可要是周贤自己认了罪呢?”
小刀脸色骤然一滞,瞳孔猛地瞪大,不可思议地望向沈维桢。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一团浆糊——
从周掌柜回来到现在,已经足足一个月了,若是要认罪,早就认了,何必拖到现在?
而且周掌柜也是这件事的苦主,怎么会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
夜色渐深,院子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小刀眉头仍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依我看,还是得找到幕后真正的主使,还有董裕安的认罪书信才能让这案子翻过来。”
沈维桢点了点头:“你更熟悉尺素楼的情况,你去找证据。”
小刀这才猛地想起,尺素楼早就被贴了封条,崔匠头和曲灿他们也没了踪影,瞬间泄了气:“可尺素楼已经封,崔匠头他们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沈维桢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崔匠头作为此事的牵连者,已经被关押入狱了。尺素楼的伙计们逃的逃、散的散,如今都不知去向。”
小刀心里一阵发酸,眼眶微微发红。
他在尺素楼待了这么久,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和伙计们也生出深厚的感情——
就连曾经处处和他作对的刺头曲善,他也早已当成了大哥。
如今楼空人散,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攥了攥拳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沈维桢:“公主殿下有没有可能为徐青玉求情?老徐那么得公主殿下喜欢,何大人要是知道……”
话未说完,就见沈维桢缓缓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公主殿下如今被陛下禁足在公主府,不得外出。这种关键时候,她不会为了一个徐青玉冒险。”
小刀脸上的希望瞬间褪去,他垂着头,低声喃喃:“果然老徐说得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靠自己才行。”
他转过身,背影虽瘦弱却透着一股坚定:“我一定会找到董裕安的证据救老徐出来!”
看着小刀离去的背影,沈维桢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他扶着椅子慢慢坐下,指尖冰凉。
他心里清楚,小刀或许还不明白——
能不能找到罪证其实不重要。
何大人是铁了心要对尺素楼下手,这场官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们留余地。
而此刻的徐青玉,已经在监狱里待了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没有任何人来审问她,她像一座被隔绝在外的孤岛,两眼一抹黑。
好在她早有准备,舍了身上的银钱和一对手镯、耳环,才从狱卒嘴里打听出些许零散的消息。
拼凑这些消息后,她很快推断出此事和岁办有关。
徐青玉盘腿坐在铺着枯草的床上,脑子飞速运转:既然和岁办有关,那必然离不开尺素楼和云记,这两个“大人物”都自身难保,更别提她这一条小小的“池鱼”。
可周贤回到青州已经十几天,若是证据确凿,要么早就被定罪砍头,要么就该无罪释放,如今案子悬而未决,说明中间一定还有猫腻。
她心里只担心两件事:一是他们当初在京都附近,伪装成山贼劫持岁办队伍的事——这罪名可不小,一旦暴露,他们所有人都得落个砍头流放的下场;
二是这案子过去这么久,何大人是从哪里得来的风声突然要重新翻案?
这背后,定然有黑手在推动。
想明白这些,徐青玉反而不着急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这高个子自然是周贤和廖桂山。
而她从周府出来后摸爬滚打这么久,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势单力薄的奴婢。
她信得过沈维桢,关键时刻,他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丢了性命。
只要命还在,就算尺素楼没了,她也有信心重建一个尺素楼。
如今她最担心的是何大人提审时该如何应对——
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她心里着实没底。
第392章 深渊(四)
晚饭送来时,只有一勺清汤寡水的青菜汤和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徐青玉拿起碗,苦中作乐地默念:“就当减肥了。”
她只盼着小刀已经带着傅闻山的家底远走高飞,这样就算自己将来出狱,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是傅闻山让她用银子,她也不知这话是客气还是真心。
还有,他说要留个老婆本——
娶老婆,到底要花多少钱?
想到这里徐青玉又忍不住笑了。
所谓全靠同行衬托。
她本来觉得自己挺惨了,可一想到背负命案、被官府通缉四处逃窜、空有数万财务却在别人手里的傅闻山……瞬间又觉得自己行了。
他们俩……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
徐青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到了晚间衙役换班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突然靠近。
浑浊的光线里,徐青玉的眼睛“唰”地睁开,下意识去摸衣袖里的匕首——
却想起进监狱时已经被搜过身,所有武器都被没收,只剩下头上那根徐三妹送的银针藏在发髻里。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生着一张方脸,浓眉大眼,瞧着孔武有力。他路过徐青玉的牢房时,脚步顿了顿,手指轻轻一动,一枚小纸团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等他走远,徐青玉才敢悄悄捡起纸团。
她趁无人注意,将纸团摊开在蜷缩的膝盖上,一眼就认出了沈维桢的字迹。
她一目十行,飞快地读完,将内容牢记在心后,把纸团揉成小小的一团,仰头吞进了腹中。
沈维桢在信里说,有人状告云记私自将官办纺织任务分包给尺素楼,而尺素楼又违背尚衣局规定用民矾给岁办染色,私自出售官矾。
廖家上缴一半身家才勉强从这场官司里脱身,如今只剩周贤和崔匠头被关押。
周贤一口咬定官矾一事是董裕安所为,偏偏董裕安又不在青州城内,这案子成了一桩无头案。
纸团在喉咙里刮过,像沙粒一样刺得难受,徐青玉却只能强忍着咽下去。
得了沈维桢的消息,她的脑子反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管是谁设的这个局都堪称绝妙。
这案子其实没有真正的苦主,审判结果全凭何大人一人做主。
徐青玉越想越心惊:这案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前脚长公主被逐出京城、傅闻山越狱,后脚尺素楼便被这案子拖下水。
这一连串丝滑的操作,像一条线刚好把长公主的势力一网打尽。
只剩下一个沈家独善其身——
“登高必跌重啊。”
徐青玉轻声叹息。
早在她决定投靠长公主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只是没想到,跌得这么快这么狠。
如今公主被禁足,尺素楼被连根拔起,唯有云记“虎口脱险”,这一切都在说明幕后一定有推手。
想不出答案,徐青玉索性不再纠结。
既然沈维桢的消息里没提他们劫持岁办队伍的事,那她在这件事里就是清白的——
毕竟尺素楼承接云记的岁办时,她还在周府做奴婢。
她从案子里脱身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周贤——
她难免为周贤担心:难道一日找不到董裕安,这案子就一日悬着吗?
若是这样,尺素楼迟早会被拖垮。
徐青玉为周贤着急,自然有人比她更急。
严氏和田氏这对婆媳自接到周贤入狱的消息后,就日夜兼程赶来青州,如今住在周府里。
白氏听闻丈夫入狱,接连吐了好几口血,如今已是油尽灯枯,病重难以下床。
为母亲侍疾、为父亲奔走的担子全压在了周大小姐周明芳身上。
不过几日她就瘦得脱了形。
好在严氏和田氏及时到来才算给周家人吃了一剂定心丸。
徐青玉在城门口被抓的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周府。
严氏见田氏愁眉不展,以为她是担心徐青玉,便开口安慰:“婆母放心,徐青玉跟这案子关系不大,无非是作为证明小叔清白的人证罢了。”
事到如今,田氏也没了遮掩的必要,她脸色凝重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哪是担心徐青玉?
“那丫头心眼多,我信不过。万一她为了脱罪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老二身上可如何是好?”
田氏愣了愣,急忙说道:“青玉是个有分寸的孩子,这节骨眼上应当不会胡乱张口。”
“你知道什么!”田氏猛地打断她,语气里满是焦躁,“这案子根本不是冲着老二来的,是背后有人要整咱们周家!徐青玉做没做过不重要,几番酷刑下去,她自然会改口!”
严氏这才反应过来,总觉得婆母是关心则乱,“小叔子规规矩矩做生意,怎会惹上这么厉害的仇家?”
田氏眯起眼睛,语气冷了几分:“不是说前段时间他们跟着公主去给陛下献贺礼了吗?好巧不巧,他们送了一幅《凯旋图》。如今二皇子被抓敌营做了俘虏,陛下面上无光才把公主撵回青州。何文厚这是见风使舵,想拿老二的项上人头给上头邀功呢!”
严氏是个妇道人家,掌管后院倒不会出错,一涉及朝堂上的事就彻底没了主意。
更何况事情牵涉到周贤,她知道田氏心里着急上火,因而更不敢多言。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闷压抑。
那田氏在家内踱来踱去,裙摆随着急促的步子轻轻扫过地面,好半晌才突然停下,声音带着几分狠厉:“你说,若是让那老二将一切罪责都推到徐青玉身上,如何?”
田氏话音刚落,严氏眉心一跳,忙直呼不可:“母亲,二弟只怕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之前咱们让他将一切罪责推到崔匠头身上,他也不肯吗?”
“徐青玉如何能跟崔匠头相提并论?那崔匠头跟着老二几十年,两个人感情深厚。更何况崔匠头家中有些关系,他那娘子也厉害得紧,是个不好啃的硬骨头。可徐青玉就不一样了,她到尺素楼不过一年——”
严氏鲜少打断自家婆母,“母亲,二叔愿不愿意另说,就说徐青玉到这尺素楼那是去年初秋的事儿,官矾一事发生在去年春,这时间上也对不上啊!”
田氏发了狠,手指紧紧攥着帕子:“这世上想要什么样的证据没有?老二不是前年过年年关的时候回来拜年吗?说不定徐青玉就是那个时候跟他勾结上的,这些事自然全都是徐青玉给他出的主意!”
严氏只觉得自己婆母是魔怔了。
第393章 情断(一)
自他们接到周贤入狱消息后,田氏就性情大变——
她如今只剩周贤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让徐青玉去顶命——
这——
严氏也知道田氏是急昏了头,因而只是委婉提醒:“这事情…老二要是不点头,咱们也做不了主。”
田氏却不依不饶,一想起何文厚暧昧不明的态度,心底就一阵阵发凉。
若将一切都推给徐青玉,再奉上厚厚的银钱,最后再摆出大孙子周显明,何文厚未必非要杀周贤这只羊。
“我是他老娘,他敢不听我的?他不肯将罪责栽到崔师傅身上也就罢了;可徐青玉算什么?不过是个下人,让她做替罪羊给老二顶罪,那是她祖上修来的福气!”
田氏早把这事想得明白。
从前高看徐青玉一眼,一则是徐青玉确实有本事;
二则是看在傅闻山的面子上。
如今傅闻山失势,让徐青玉顶罪,她还能借此和傅闻山划清界限。
这件事…怎么盘算都不亏……
至于证据——
要什么证据?
整件案子不过是何文厚向上表达忠心罢了。
怎么判还不是何文厚一句话的事儿?
既是垫脚石,徐青玉这个尺素楼的大掌事……应当足够分量。
严氏倒不愿这些事缠上自己,可也着实为周贤忧心。
平心而论,周贤这小叔子够义气。
夫婿死后,周家大房用钱时,周贤从没含糊过。
可徐青玉却帮着她拿来了沈玉莲的一半嫁妆!
若非如此,周显明外放一事不会如此顺当。
严氏在心中暗自比较着周贤和徐青玉,于情于理,她谁都不忍舍弃。
“母亲,稍安勿躁。”严氏放缓了语气,“我瞧着那位何大人是有备而来,咱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可别主动送上把柄。”
田氏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因而暂且按捺住让徐青玉顶罪的念头,只是道:“过两日我们再去看看老二,问问他到底怎么打算的,又是哪里招惹了这位何大人。不管是差钱还是差事,无论如何咱们都得帮他顶上。”
严氏眼皮一跳——
顶上?
如何顶上?
他们大房要钱没钱,要人也只有显明,可显明如今刚走马上任,还没站稳脚跟,哪里能掺和进这样的案子里来?
田氏这时也急昏了头,又再三确认:“给显明送信了吗?”
严氏连忙点头:“送了。”
田氏的心这才稍微放下一点。
他们家就显明有出息,若是显明能写一封信给何大人陈情,那位何大人不看僧面总得看佛面吧。
“母亲……”严氏斟酌着开口,“青玉那丫头有几分本事,说不定她能有脱身的主意呢。不如咱们去探望老二的时候,顺便也去探探她的口风?”
田氏却当即摇头,语气显然忌惮:“徐青玉狡兔三窟,手段层出不穷。如今是生死关头,万一她设计咬咱们一口怎么办?那丫头是条毒蛇,你想驱虎吞狼,说不定还会把自己折进去。就按我说的办,咱们先等着显明回信,再让人去找董裕安——只要董裕安现身,这案子自然水落石出。”
严氏却没那么乐观:“可董裕安去哪里了呢?”
天高海阔的,找一个人…可不简单。
徐青玉没有等来何大人的提审,却先等来了廖春成。
廖春成本就生得清瘦,经过这一变故,更是消瘦不成人形。
徐青玉抬眼望向那人,低声一句:“廖公子,你瘦了。你……一切可好?”
廖春成听着耳边关切的话语,想着徐青玉临走时两个人你侬我侬,而眼下他却要做陈世美和徐青玉撇清关系——
他脸上烧得厉害,羞愧的低头,先前打的腹稿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他身后还站着守卫,廖春成想着徐青玉刚被抓进牢里,只怕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斟酌半天才开口:“能有什么好?我和父亲犯下了这样的大罪,承包尺素楼超过分量的岁办,何大人没有追究我们的罪责,那是我们几世修来的福气。”
徐青玉盯着他,沈维桢早已给她通风报信,她自然知道这一次廖家损伤元气大伤,交出一半家产才让那位何大人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何文厚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寿礼捞一笔。
岁办的案子捞一笔。
既能中饱私囊,又能让上峰满意。
廖春成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自己,想着以徐青玉的聪明才智,只怕早已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因而他继续慢吞吞地说道:“如今尺素楼的周掌柜、崔匠头都下了狱,而卢柳因为跟着娘子去北方探亲没有被抓回归案,他们如今又抓了你……你若知道什么,必定从实招供,何大人不会为难与你。”
廖春成显然很谨慎,即使提到“何大人”三个字时,眼底流露出扭曲的恨意,但声音依然谦卑恭顺:“何大人判案如神,是咱们青州的青天大老爷,他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虽说跟岁办这案子关联不大,但你好歹是尺素楼的大掌事,若有什么关于周贤的罪证,赶紧告诉何大人才是。”
徐青玉听到这里,不由微微蹙眉。
廖春成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显然是在给她传递信息。
他说自己跟罪犯牵连不深,也就是说,他们去京都劫持罪犯、狸猫换太子的事情,并未被何大人发现;
而后面那句“要定周贤的罪”,是否是暗示这一次的风波,是朝着周贤去的?
廖春成这是要她明哲保身?
徐青玉愣愣地点了点头,瑟瑟道:“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廖春成以为她听进去了,这颗心终于放到实处。
随后想起今日是来挥刀斩情丝,他脸上浮起一抹难堪的潮红,垂下视线在衣袖里面掏了半晌,最后竟取出了徐青玉曾送给他的那一支短笛。
正要递过去时,却被他身后看守的狱卒打断:“不得携带私物!”
说罢,那狱卒一把将短笛夺了过来,拿在手中上下把玩检查。
廖春成连忙解释:“只是一支笛子罢了。”
“那也不行!这女犯人可是何大人亲口说过要重点看管,若是你二人私相授受、传递信物,扰乱案情当如何?”
那狱卒操起桌上的工具“啪”一声将那玉笛横面劈开检查。
笛子被砍成两段。
仿佛一记耳光抽在廖春成脸上。
? ?女主最后一道坎啦,以后全是坦途
第394章 情断(二)
廖春成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目光怯怯地望向徐青玉,脸色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着:“我、我……徐姑娘,我是想把这支笛子物归原主。”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那衙差手里的玉笛上,那是当初她送给廖春成的。
而廖春成送给她的那一支被傅老六偷走。
如今廖春成物归原主,徐青玉大约也明白了意思,她脸色滞了滞,反而柔声劝他:“无妨,廖公子的心意我收到了。”
树倒猢狲散嘛。
她懂。
“青玉,我——”廖春成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他双拳紧握,指节都泛了白,甚至不敢去看徐青玉的眼睛。
那小娘子虽显狼狈,脸上却镇定,她只是落落大方的朝他拱拱手:“我祝廖公子前程似锦,觅得良人。牢房污浊,廖公子还是快回去吧。”
廖春成嘴唇抖了抖,似乎还想解释什么。
但片刻后全部咽了回去——
他还有脸说什么?
廖春成仓皇逃走,连那支玉笛的残渣都没来得及收走。
那狱卒检查发现里面并没有夹带私货,便看向徐青玉:“你还要吗?”
徐青玉眯了眯眼,“劳烦大哥扔了吧。”
廖春成走出门外,三四月份的天气依然寒风刺骨,阳光照在身上,竟也是冷冰冰的。
他走过监牢台阶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在廖桂山及时扯住了他。
廖桂山见他魂不守舍地从里面出来,心中亦是五味杂陈,但到底是活了几十年的老人,早已见惯儿女情长,因而他故作松快地拍着廖春成的肩膀说道:“都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改明儿爹给你找个比徐青玉好千倍万倍的小娘子做媳妇儿。”
廖春成突然对自己、对父亲生出一种无法抗拒的厌恶,他一把推开父亲的手。
“你这小子——”廖桂山正要发作,却见自己儿子红了眼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啧啧了两句:“你就这么喜欢那丫头?”
廖春成摇头,声音带着委屈:“这徐姑娘对我们廖家有救命之恩,可咱们却恩将仇报。她刚被抓,我就和她撇清关系,实在是小人所为!”
廖桂山也被自己儿子激出两分火气:“什么小人不小人!我只知道这件事是朝着尺素楼去的,我们廖家已经赔了夫人又折兵,难道还要搭上我们人命不成?”
廖春成咬牙,一字一句地反驳:“可徐青玉跟这官司牵连不深!我们也用不着跟她断得如此干脆,或许这案子后面还有转机呢!”
“蠢货!”廖桂山气得拍大腿,“你焉知何大人后续不会将徐青玉劫持运送岁办队伍的事情查出来?那…那可是死罪!儿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廖春成也动了气:“徐青玉也是为了解决我们廖家的燃眉之急才出此下策,劫持岁办队伍的法子我们当时所有人都是同意的,如今东窗事发,就让一个小娘子替我们承担罪过,父亲难道就不心虚吗?”
“她为我廖家不假,难道她就半点不为自己前程?不为了周贤?”
廖桂山气得连骂了三个“蠢货”,见自己儿子实在伤心,语气才软了些,“这二皇子殿下就被大周朝的人掳走,《凯旋图》就献上御案,这不是打皇帝陛下的脸吗?你以为这件案子……当真是何大人的意思?”
廖春成脸色陡然一白。
廖桂山声音也带了点哽咽:“你当真以为你爹我是铁石心肠忘恩负义之辈?”
廖春成眼底一抹恐惧。
“儿啊,廖家能从这官司里脱身,那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可尺素楼和徐青玉那边……”廖桂山重重地叹一口气,“只能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次日一早,徐青玉在监牢中被提审,消息很快就传到沈维桢的耳朵。
他正靠在榻上,不断咳嗽着,身上还发着烧,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紧紧贴在皮肉上。
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抓了人,提审是早晚之事。”沈维桢低声自语,他清楚徐青玉不过是整件案子的边角人物,可那位何大人既然是冲着尺素楼而来,若是对徐青玉用刑……
想到这里,沈维桢不顾丫鬟们的劝阻,执意要起身。
傅闻山如今身陷水深火热之中,他总得代替好友把徐青玉守好。
“去套马车,我现在就要去监牢一趟。”
下人领命,刚走出没几步,迎面就看见沈老夫人带着一群健仆走来。
那老妇人只是斜斜瞥了沈维桢一眼,便吩咐左右:“把他给我按下。”
随后又带着人,快步走入沈维桢的房内。
沈维桢一看母亲这阵仗,就知道屋内有人走漏了消息。他
却没慌,反而站起身,对一旁的丫鬟吩咐:“碧荷,准备好大氅、暖手炉,还有一套干净的女子衣裳。”
即便看见母亲满脸怒容,他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沈老夫人见状,并未动怒,语气反而愈发冷静:“你如今在养病,大夫特意嘱咐切勿劳心劳力,你还要跑到监狱那等污浊之地?难道是怕死得不够快吗?你若是想死,寿衣和棺材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可你要是因徐青玉而死,别怪我怨她恨她一辈子!”
沈维桢面色本就苍白如纸,此刻额前的汗水更是滚滚而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瞧着有些恐怖。
他猛地一挥手,屋内众人全都退下,只留沈老夫人身边一位心腹老嬷嬷在房内。
“母亲,徐青玉碰上了难处,我绝不可能见死不救。”
“自尺素楼出事以来,你为周掌柜四处奔波已经仁至义尽。”
沈老夫人越说越气,“你明知整件事情或许是龙椅上那位的意思,就连公主殿下已经被禁足半年,你还要一头闯进去?你要要为了一个女人让整个沈家为你陪葬吗?”
沈维桢脸色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母亲,徐青玉对我有恩。”
“我知道,她对你有恩,你对她有情。”
“母亲言重了。”沈维桢面色逐渐冷淡。“我与徐青玉并无私情。”
第395章 情断(三)
孙氏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这话你骗骗旁人得了,却骗不过你娘。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看她的眼神何曾清白过?我从前是给你们二人留着脸面,可你如今要为了她抛弃我、抛弃你的弟弟妹妹,那我便容不下她!”
孙氏却兀自坐下。
她本就是从深宫出来的教养嬷嬷,一举一动自有气度,此刻坐在那里,竟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你今日就在家里好好养病,哪里也不许去。”
沈老夫人是铁了心要守着儿子。
她怕儿子当真气出好歹,便挥手叫来了心腹老嬷嬷:“你派人去守着这案子的进展,若是有事,及时来报。”
沈维桢心里着急上火,却实在不好顶撞母亲。
恰逢碧荷开门,瞬间探进半个脑袋,沈维桢趁机跟她使了个眼色——
碧荷心领神会,悄悄转身而去。
见沈维桢乖乖坐下,沈老夫人这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她对沈维桢向来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因而放缓了语气,淡淡道:“你也别怪母亲心狠。这件案子本就跟我们沈家无关,如今公主正被禁足,二皇子又被扣在敌营,正是多事之秋,说不准什么时候这把火就要烧到我们沈家身上来。你莫要为了一个女人冲昏头脑,看不清形势。公主禁足期间,不光是你,连带咱们整个沈家都得低调做人。”
“母亲,我知道。”沈维桢从不跟沈老夫人正面冲突,他声音沙哑,慢慢给老夫人分析,“只是徐青玉跟这桩案子牵连不深,儿子未必不能将她捞出来。我在青州经营多年,若是沦落到连一个小娘子都捞不出来的地步,岂非叫人笑话?”
“当局者迷。”沈老夫人这一次却不买账,她早就看清了儿子的心思,因而四两拨千斤地顶了回去,“何大人为什么会选在尺素楼掌柜从京都回来的时候下手?这个时机如此巧妙,或许他早就掌握证据只是待时而发。”
沈维桢微微一挑眉:“母亲的意思是?”
“或许整件事情由头便是公主殿下——”沈老夫人微微眯眼,眼神深邃,“这头公主遭了皇后训斥被禁足,那头尺素楼的掌柜就锒铛入狱,一前一后,上头那位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沈维桢却有疑惑:“若这一切真是冲着公主殿下,为何不拿我们沈家开刀?”
“因为有些人喜欢体面。”沈老夫人缓缓道,“若是动了沈家,无异于打公主的脸。对付沈家太惹眼,可对付尺素楼却能敲山震虎。”
沈维桢脸色微变——
其实他早已隐隐有过此番猜想,只是不愿承认徐青玉是受他之故。
“所以这件事不只是何大人一人的意思,其中的水深水浅并非沈家能够掺和。”沈老夫人的脸上虽有岁月的痕迹,精神却矍铄,到底曾经跟着公主身在敌营十年,孙氏眼神毒辣,“如今沈家该做的是明哲保身,若是强行出头,公主殿下的这条臂膀就算是断了。”
母子俩正说着话,便有下人来报,说是徐良玉小姐求见。
母子俩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惊愕——
徐良玉自从和沈维桢退婚,两家人形同陌路。
沈老夫人知道徐良玉住在青州姨母家,两家也从不来往,如今徐良玉突然登门,实在反常。
“这位徐小姐怎么还没回通州?”沈老夫人不免疑惑。
沈维桢道:“先把人请进来问问吧,她定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老夫人微微点头。
不多时,徐良玉便推门而入。沈老夫人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从一开始她就不喜欢这位徐家小姐。
徐良玉素爱穿粉、嫩、蓝这类鲜亮颜色的衣裳,又总爱配着满当当的金银首饰,浑身金光闪闪,瞧着就像只开屏的孔雀,十分张扬。
更不要提前段时间退婚时徐父她可旁敲侧击打听到徐良玉婚前与人苟且珠胎暗结——
若非徐家父亲在朝中得力,沈老夫人这辈子都瞧不上这样的姑娘。
徐良玉一入内,就察觉母子俩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先是愣愣看向沈老夫人,直到沈维桢低咳一声开口:“徐小姐来找沈某有何事?”
徐良玉虽大大咧咧,却不蠢笨,自然看出沈老夫人对自己的不喜。
再有上次退婚闹得两家不快,徐良玉难免心虚。
她索性只看向沈维桢,直奔主题:“沈公子,你是不是要去看徐青玉?若是要去,能否带我一个?那些狱卒看得紧,我使了银钱也进不去。”
沈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儿病得厉害,无法走动。如今寻常人也不会来打扰我儿养病,倒是徐小姐开口便要我儿去探监,实在失礼。”
“沈维桢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十天有九天都在生病。”徐良玉却不吃这一套,“他去不去监牢都会生病,既然如此还不如跟我走一遭。”
沈老夫人胸脯气得起伏。
果然,她不喜欢徐良玉是有道理的。
可好歹对方父亲还在朝中任职,她纵有埋怨,面上也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道:“监狱之地空气污浊,我儿去了只会加重病情。”
这话彻底点燃了徐良玉的火。
她向来只有压着别人的份,如今沈家又不是她夫家,沈老夫人也不是她婆母,那点心虚早变成了愤怒。
她冷笑一声:“沈家要是怕事儿不如早说,我也并非只有你们沈家一条门路可寻。”
接着,她又怒气冲冲看向沈维桢:“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听你老娘的话?你还不如我呢,我就从来不把我爹的话放在心上!”
那语气还挺骄傲。
“徐小姐今日来是逼着我儿去监狱探望囚犯吗?”沈老夫人气得声音发颤,“若是我儿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本是劝退的话,哪知徐良玉牛脾气上来了,胸脯一挺:“我负责就是!”
说着就去抓沈维桢的手,“赶紧走吧,不然待会黄花菜都凉了!”
沈老夫人越发不喜,暗自庆幸当初退了婚——
二人僵持间,沈维桢瞧见母亲苍白的脸色,终究于心不忍,率先让步:“徐小姐,我今日身子实在乏了,不如你先去,替我看一眼徐小娘子。”
第396章 情断(四)
说话时,他趁抓着徐良玉手的动作,悄悄将自己的信物塞到她衣袖里,又用口型说了“马六”两个字。
徐良玉立刻收紧腰牌,顺着他的话装出恼怒模样:“亏得徐青玉之前待你不薄,你却这般无情无义!”
她一把甩开沈维桢的手,故意提高声音,“你们怕事儿,我徐家可不怕事!你不去我去!”
说完她作势负气拂袖,转身离开。
沈老夫人见儿子没违逆自己,脸色稍霁。
等徐良玉走远,才心有余悸地说:“还好当初跟徐家退了婚,我沈家可容不下似她这般没规矩的小女娘。”
说着,又想起刚才徐良玉扁平的肚子,疑惑道,“我还以为她是怀了身孕才被送到青州养胎,如今瞧着倒像是从未生育过的模样。”
沈维桢突然连连咳嗽,引得沈老夫人频频张望。
知子莫若母,她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徐小姐没有怀孕,你们二人是做了一出戏让两家退婚?”
沈维桢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此刻倒显得乖巧:“母亲,强扭的瓜不甜。她无心,我无意,这婚事自然成不了。”
“你……”沈老夫人心中虽早有揣测,但还是震惊于这两个年轻人的胆大包天,“若是叫公主知道……”
“母亲,您不说,我不说,这世上便无人知晓。”沈维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那个徐青玉吧?”
沈老夫人话锋一转。
初次见徐青玉时,她就隐约察觉…两个玉是一路人。
尤其是徐青玉,瞧着老实,只怕一肚子心思。
沈维桢胸脯微弱起伏,他微合双目,眼神冷冽:“母亲,将死之人,有何资格风花雪月?”再睁眼时,眼底已一片清明,“更何况,我对徐青玉风光霁月,只有朋友之谊,从无男女之情。”
沈老夫人一时无言。
看着儿子孱弱的模样,她心底溃不成军——
或许,该满足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心愿。
可只要人活着,哪能真正随心所欲?
就连公主此刻也被关在府中不得进出。
她重新绷紧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眼眸转冷。
想起大夫连日的提醒,想起族人们的群狼环伺,想起尚未出嫁的女儿和残疾的儿子,沈老夫人的心彻底冷了:“这些天你好生呆着,别搅和进周家的官司里。我让桂英来伺候你。”
说完,沈老夫人走出房间,当即让左右在门上落了锁。
她又站在廊下,叫来了名叫桂英的丫头。
那丫头十七八岁,面色红润,出落得十分水灵,一看就是气血充足、身体康健的模样。
“我平日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爱,如今也不求你别的,只求你这一件事。”沈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我不管你用硬的还是软的,只要能留下我沈家的种,以后整个沈家都是你的。”
桂英双颊泛上红晕,娇怯怯垂下睫毛,话却说得十分妥帖懂事:“多谢夫人抬举。夫人对我有恩,桂英自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沈老夫人连连叹气。
大陈朝正经人家鲜少有在正妻进门前行纳妾生子之事。
可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为了保住这摇摇欲坠的沈家,她也不得不出此下策。
沈老夫人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夜色,一声轻叹:“山雨欲来——”
监牢之外,徐良玉捏着沈维桢给的腰牌,气得直跺脚:“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沈家的腰牌!”
衙役心中憋着气,却看在徐良玉一身绫罗绸缎、不像普通人家的份上,只能拱手解释:“我们大人有命,从今日起,尺素楼相关人等,不许任何人探望。还请小姐莫要为难我等。”
徐良玉吃了闭门羹,气得一脚踹在石凳子上,结果自己疼得嗷嗷大叫。
她的婢女连忙赶来,听着她不停抱怨:“沈维桢到底行不行?给这么个腰牌,偏偏别人不认,真是丢脸死了!”
徐良玉又气又急又痛,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没形象地揉着脚。
反正傅闻山已经跑了,青州城里也没她在乎的人,她索性彻底放飞自我。
一想到徐青玉被关在监牢里,她就急得直哭:“也不知道今天徐青玉挨了刑没有……我听说尺素楼那个姓崔的大师傅,被活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徐青玉细皮嫩肉,哪儿经得住几个板子?”
自从徐青玉入狱,徐良玉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到现在也没能见上一面。
婢女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小姐,要不算了吧?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这件事牵扯太深,我怕老爷知道了又要打你。”
“我偏不!”徐良玉的牛脾气上来,“我知道我在外头名声不好,他们说我娇蛮任性,说我粗鄙不通文墨。可只有徐青玉不嫌弃我,她还夸我的字写得好,说我人美心善——这世上,她是我的知己!”
婢女闻言,暗中翻了个白眼——
自家小姐也太单纯了,别人拍两句马屁就引为知己。
“要是她折进去了,以后就没人愿意捧我的臭脚了。”徐良玉又补了一句。
婢女顿时面如死灰——
原来自家小姐心里门儿清啊!
“不行,我就算是劫狱也要把徐青玉抢出来!”徐良玉突然站起身,眼神坚定。
婢女顿时急眼了,拉着她的衣角:“小姐三思啊!你之前那么喜欢傅公子都没想着劫狱呢!”
“那傅闻山能和徐青玉相提并论吗?”徐良玉脱口而出。
话一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啥时候徐青玉比傅闻山还重要了?
傅闻山可是她从前的心上人啊!
“你根本就不懂!”被婢女戳破事实,徐良玉恼羞成怒,强撑着辩解,“徐青玉说了,不光男人之间有义气,女人之间也得讲义气。今日就算是我出事,她也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越说徐良玉越觉得这主意可行。
她出身武将世家,从小手上功夫就不错,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
更何况眼下夜深人静,监牢里的狱卒都是些三脚猫功夫,凭她的身手,夜探监牢应该很轻松。
望着外面越来越沉的天色,徐良玉脸上露出一抹邪恶微笑。
说干就干,她把头上碍事的簪子全取下来,塞到婢女手里,又将宽大的衣袖扎紧。
婢女面露惊恐,结结巴巴道:“小、小姐,你、你不会是玩真的吧?”
徐良玉重重拍在她肩膀上:“在这里等着,姑奶奶去去就回!”
婢女险些哭出声,一面抱着徐良玉的首饰,一面颤巍巍对着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喊:“小姐!你可千万要早点回来啊!不然老爷会连我一起打的!”
第397章 绝路(一)
徐良玉轻功非比寻常,身形如飞燕般灵动,三两下就窜进了监牢之中。
她取出随身的八爪钩,稳稳勾住房梁固定住身体,随后像蜘蛛般倒挂在墙壁上,再借着绳索的力道轻轻一甩,便平稳落在监牢的每一扇窗户外。
那监牢窗户开得极小,仅够她猫着腰勉强探头查看。
她屏住呼吸,小心躲过巡逻的看守,脚步轻得像片羽毛,绕过一间又一间昏暗的牢房,终于在最尽头的那间房内找到了徐青玉。
徐青玉浑身是血地躺在草垛里,单薄的囚衣被染得斑驳,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似乎已经陷入昏迷。
徐良玉压低声音叫了好几声,也没见徐青玉有半点反应。
她解了腰间随身佩戴的玉佩,朝着徐青玉身前的草垛轻轻砸过去,玉佩落在地上发出细微声响,徐青玉依旧没有反应。
徐良玉这才凑近窗户仔细看,只见徐青玉那十根手指皮肉粘连,指节肿得像粗萝卜,泛着青紫的伤痕,显然是刚遭受过拶刑。
徐良玉没办法叫醒徐青玉,咬咬牙悻悻而归。
回到住处,他那婢女见自家小姐回来,立刻喜出望外地站起来迎上前,徐良玉却没心思应付,随手从梳妆台上捡了一根最重的赤金镶玉簪子攥在手里,沉声道:“走,去药铺买药。”
那婢女连忙抱着备好的衣裳,迈着碎步急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小声问:“小姐,徐姑娘在牢里情况如何?”
徐良玉心里一阵一阵发紧,语气带着怒意:“上了刑,已经昏迷了。那天杀的何文厚,本小姐记住他了!”
“那小姐,我们买了药之后要去哪儿?”
“去买些治外伤的药膏和止血的药材,再把这簪子当了换些散碎银子,想办法把药送进牢里去。”
那婢女一听自家小姐还要再想法子探监,脸色一下垮了,连忙劝道:“小姐,监牢守卫森严,咱们冒然送药太危险了!”
徐良玉捏着拳头恨恨道:“父债子偿!他何文厚敢对青玉用刑,明儿个我就去把他那几个女儿堵在路上打一顿——收拾不了老的,还收拾不了小的吗?”
那婢女眼皮一跳,生怕徐良玉再惹出新的祸端,赶紧换了个思路劝道:“小姐,徐娘子身边不是还有个叫秋意的丫头吗?秋意跟这件案子牵连不大,说不定很快就能洗清罪名。小姐不妨去求求那位何夫人先把秋意放出来,如此也算是帮到徐小娘子。”
徐良玉脚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拍了下手:“没错!我把秋意救出来,青玉肯定高兴!对了,还有那个叫小刀的,就是长得黑瘦、有点丑的那个小孩,你也想办法把他弄到我身边来。”
徐良玉脸上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满足模样,“你说徐青玉要是没本大小姐可怎么办呢?现在总该知道了吧,傅闻山、沈维桢这些男人哪个靠得住!都不如我徐良玉!”
她又想起之前越狱的傅闻山,恨铁不成钢地碎碎念:“这回我救了他傅闻山的心上人,等他回来,不得对我一辈子感恩戴德?”
徐良玉越想越美,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让傅闻山那样骄傲的人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比让他当自己的夫婿还要快活。
徐良玉那头刚走,沈老夫人就守在沈维桢床头逼着他喝了药,又守着他入睡才抽身离开。
等沈老夫人一走,沈维桢便睁开眼睛。
他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之前那场病狠狠发作一场后,眼下退了烧,整个人倒是神清目明。
他这边刚有动作,守在屋内的桂英就立刻起身点灯:“公子。”
沈维桢知道母亲的意思——
母亲想让自己纳桂英做妾。
可他多年养病,早戒了七情六欲,如今和那坐在庙里的和尚已无二致。
面对桂英的殷勤,沈维桢也并未流露出厌恶之色。
都是身不由己之人罢了。
只是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冷淡:“让碧荷进来伺候。”
桂英脸上露出不甘的神色,手指攥了攥衣角,却到底不敢违逆主人的意思。
她走到门口,让看守的两位妇人打开了门锁,随后见碧荷已经在廊下等着,便朝她挥了挥手。
碧荷先前得了沈维桢的眼色示意,早就跑去把徐青玉的消息打探得清楚——
她知道自家公子挂念徐青玉,因而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门边守着。
谁知沈维桢的房门却被沈老夫人落了锁,她只能在廊下等着。
门锁打开,碧荷侧身入内,一进门就闻见桂英身上那浓郁的脂粉香气,她很直接的呛了一句:“公子常年吃药,大夫说受不得刺激气味,桂英姐姐身上的脂粉是大风刮来的吗?”
桂英脸上闪过恼怒,却没敢反驳。
碧荷入内后,那两名看守的妇人又将门锁上。
碧荷少见沈老夫人如此决绝的时候,心中难免惶恐,好在沈维桢的声音及时唤回她的理智:“徐小娘子如何?”
碧荷连忙正了脸色,声音压低了些:“今日他们在牢狱里提审了徐小姐,为了结案逼迫徐小姐承认一切都是周掌柜的指使,徐小姐自然一口咬定她来尺素楼时间晚,不清楚具体案情,审问的人不满意,然后就给徐小姐上了拶刑。”
沈维桢面色微变,指尖收紧:“不是已经上下打点过了吗?为何姓何的还要对她下手?”
话问出口,沈维桢已经有了答案。
公主被关禁闭,沈家作为公主殿下最得力的狗自然要受波及。府衙的人各个见风使舵,自然对他阳奉阴违。
碧荷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垂着头不说话。
沈维桢想起刚才母亲说的那些话,心里竟有些发慌,一时分不清是犯了心绞,还是当真紧张,缓了缓才道:“派人送些药进去吧。”
碧荷点头称是,又忍不住劝道:“公子,咱们想想办法救救徐姑娘吧?她身子娇弱,哪受得住这样的大刑,万一再屈打成招……”
“这个我自有安排。”沈维桢打断她的话,又补充道,“对了,明日秋意便会被无罪释放,你派个人去接她。徐小姐曾经住的那院子也派个人去清扫干净。”
第398章 绝路(二)
碧荷暗道公子真是个细心人,不仅千方百计营救徐小姐,还连带关照着徐小姐身边的人。
沈维桢又道:“你派一个人去门房那儿守着,若是小刀来了,悄悄将他引到我这里来便是。”
沈维桢这些天病着,如今身子竟也前所未有的轻快,脑子自然也变得清楚起来。
他顿了顿,又想起方才的桂英,眉头皱得更紧:“还有那个桂英,实在是招人厌烦。你想个法子,让他老子娘来把她领回去。”
说着,他扶着太阳穴,一想到刚才那股刺鼻的桂花香,心中厌恶更甚;再一想到徐青玉还在监狱之中受苦,还有母亲说的那些话,竟难得心乱如麻。
碧荷见他始终扶着太阳穴,眉宇间一股阴霾挥之不去,便小心地为他披上外衫:“公子,大夫说了,您郁结于胸,万不可劳心劳力。”
沈维桢望着窗外沉沉的月色,月光冷得像霜,他想着今夜的徐青玉该如何度过,不由长长叹息一声,低声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第二日一大早,青州城的春日气息已经渐显,枝头上嫩绿齐发,连风里都带着点花草的轻香,正是一年春好处。
何家夫人这一大早就接到了周家老夫人的帖子。
这周老夫人的儿子是四品官,孙子又得力,更何况田氏年纪大是长辈,何家夫人知道周家人上门的意图却也实在不好推拒。
前几日她家相公就嘱咐过,这些天少不了来为云记和周家尺素楼做说客的人,因而何家夫人这些日子不是闭门谢客,就是称病外出。
她心中暗恼这田老夫人倒是眼尖,专挑了一个她和老爷都在的日子来。
既然避无可避,何家夫人只能吩咐老婆子,将周家老夫人田氏恭恭敬敬地迎进了何府。
妇人见面,自然少不得一阵寒暄。
何家夫人为了给夫婿拖延时间,专门让几个女儿都出来见客,谁知田氏竟是早有准备,给每一个女儿都送了一份厚重的见面礼,不是通透的翡翠,便是精致的鎏金头面。
何家夫人领了别人这么大的人情,自然不好再装聋作哑,最后只能无奈说道:“老夫人今日为何前来,我心中门清。只是妇人们只管管理宅院,对于前头的公事,实在是插不上嘴——我家老爷从来不允许我过问他的事,您这是为难我。”
田氏却笑了笑,语气恳切:“咱们都是做女人的,我又岂会不知道大娘子的难处?只是事关我儿性命,我这做母亲的,只能豁出脸皮求您一遭。”
何家夫人连忙摆手:“田老夫人这话实在严重。”
“我别的不求,只求亲眼见上何大人一面,有些话得当面才能说得清楚。”田氏连忙补充,“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此行绝不会叫夫人和何大人难做。”
话既说到这份上,何家夫人又瞅见自家大女儿脖子上戴着的那一副黄金头面,只能假意吞吞吐吐地答应下来,另外派了心腹去请何大人。
何大人此刻正要去衙门点卯,冷不丁听到自己夫人身边的老嬷嬷来请他过去,心中顿时窝火,语气不善地问:“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来求情的人一律不见吗?”
那老嬷嬷福了福身,声音恭敬:“老爷,夫人也有夫人的难处。这一次是周家的那位老夫人上门求见,她一把年纪,孙子又得力,这如何推拒?后院的事本就多,这些天不少人前来做说客,我们夫人能躲的都躲了,实在是躲不过去了才来求您。”
何大人叹口气,一说是周家老夫人,他更不想懒得应付。
田老夫人上年纪,他就算有通身威压,见了面也得收上三分。
更何况若这老妇哭哭啼啼或是撒泼耍赖,他又如何脱身?
见他为难,那老嬷嬷继续劝道:“刚才奴婢听得真真的,那位老夫人倒并不是来求情的,只说绝不叫大人难做,只求见大人一面罢了。”
何大人冷哼一声,并不信这妇人之言,笃定田氏这一次上门,绝对是为了尺素楼的事。
要不是顾虑周家还有一个周显明在朝为官,他早就将这案子判得干脆利落了。
何大人只得去见田氏。
两人简短寒暄后,田氏这才不慌不忙切入正题:“何大人,我知道这案子无论如何都怨不到您头上,是我家那老二自己不争气,听了下面人的谗言,做了糊涂事。”
何大人不语,只捻着颌下胡须。
“何大人,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田氏话锋一转,眼神锐利,“我知道这案子并非您的本意,就算老二有个三长两短,我知道也怨不到您头上。”
何大人万没料到这位老夫人竟有如此毒辣的眼光,能看穿案子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并未阻止田氏继续说,田氏只当他是默认了。
田氏心中门儿清,语气愈发恳切:“老婆子也不让您为难。这案子本就是老二听信底下人谗言做的糊涂事,如今遭这一场罪,也是他自找的。依我看,他这次惹出这么大的娄子,倒确实不是做生意的料。”
说着,她慢吞吞从衣袖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契,指尖捏着地契边角,声音压得更低:“我家老二在牢里,二房的事情如今我都能做主。”
她又打量一眼四下,见屋内并无其他外人,索性挑明了讲,“这尺素楼的产业我们也不要了,何大人刀下留人……才是最要紧的。”
田氏循循善诱,“我将这地契交给您夫人保管,二房以后再不碰尺素楼的产业。您大可以拿着尺素楼下面的人头去交差,如此一来,岂不两全其美?”
话音落,田氏不动声色将尺素楼的地契推了过去。
何大人的视线瞬间黏在地契上——
尺素楼的产业不可谓不大,单说那铺面所在的地段,便是青州最繁华的地界,价值少说千两。
他心念一动,眼神染了几分浑浊:“二房的事情,老夫人当真能做主?”
“我既敢拿出这地契,自然做得了我儿子的主。”
第399章 绝路(三)
“好!”何大人眼睛微眯,脸上露出笑意,“我也实话告诉老夫人,您独具慧眼,早已看出其中关窍——这案子,确实并非我所能左右。”
田氏却不动声色地恭维:“如今尺素楼倒台,再陪几颗人头,这样的结果……想必您上面的人应该会满意。”
何大人佩服这位田老夫人这断尾求生的勇气。
他的视线始终没离地契,口风却松动了好几分:“只是……总得找个人交差呀。”
田氏闻言便知此事稳了——
不管上头主事的是谁,“尺素楼不复存在”都是一份满意的答卷,至于楼里谁遭殃,就看谁背后的靠山更弱。
她顺着话头往下说:“既然是布料褪色,那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尺素楼的两位掌事董裕安和卢柳。”
何大人笑道:“卢柳已经回北方随他夫人回娘家探亲,董裕安如今下落不明,抓不到人。”
田老夫人便继续说道:“既是布料褪色,那和崔匠头也脱不开关系。”
如果有选择,田氏也不想让徐青玉做替罪羔羊——
何大人依然摇头,眼中笑意更深:“田老夫人有所不知,这崔姓乃是青州四大姓之一,族人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崔匠头能动…却不好动。”
田氏眯了眯眼,话锋突然转向:“我记得前年老二回府时,徐青玉倒是和他说了好一会儿话,两人恍惚间还提到过染料之事,或许就是那徐青玉在中间捣鬼。”
何大人含笑看向田老夫人,徐青玉啊——
她与公主交好,据说那副《凯旋图》是她出的主意,她又无权无势,再没有比她更完美的替罪羔羊。
至于真相——
谁在乎一个毫无根基的徐青玉?
要怪就怪她命不好,没个好出身。
何大人很是满意,语气带着点试探:“据说那位徐青玉是周家的义女,田老夫人可舍得?”
“不过是周家的一个奴才罢了,看在傅闻山的面上才抬举她做了义女。”田氏语气冰冷,随即像是想起傅闻山那桩命案,又添了句,“我那大孙子曾在国子监求学,和傅闻山有两年同窗之谊。这次傅闻山来青州城治病,之前便住在我们家几个月,一来二去的就和徐青玉有了苟且。”
“我看在傅闻山的面子上给了徐青玉卖身契,还安排她到青州做工,不曾想她最后竟把我家老二给害了!”
何大人眼睛一眯。
划算。
徐青玉这姑娘好啊——
他暗中给自家夫人递了个眼色,两人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田老夫人可有证据?本案本官判案,向来讲究人证物证齐全,将来落到文书之上,也得让人挑不出半分刺来。”
田老夫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堆着笑回道:“何大人想要什么样的证据?我家大房孙子和孙媳沈氏,曾亲耳听到他和我家老二说起染料的内情,府中还有奴仆也可出面作证。”
她往前凑了凑,满是皱纹的脸上刻着岁月痕迹,眼神却亮得惊人,透着几分精明与狠厉:“何大人,那丫头是个硬骨头,若是不把牢房里的刑具都上一遍,只怕她是不会说真话的。”
何大人脸上露出了然之色,点头道:“田老夫人的意思…本官知道了。”
田氏坐直身子,一脸正色地行礼:“如此就拜托何大人了。尽早结案,也能让何大人早些了结这桩烦心事。”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色,这事便算板上钉钉。
徐青玉无权无势,本就是无根浮萍,又出身女奴,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替罪羔羊了。
送走周家两位夫人后,何大人摊开手中那张尺素楼的地契,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
这尺素楼坐落在朝阳街正中,风水汇聚,属实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他夫人凑上前来,看清上面的地址,眼里立刻露出贪婪之色:“这地方的铺子,少说也得值好几千两银子。”
何大人将地契随手递给夫人保管,叮嘱道:“这段时间还在风头上,切莫轻举妄动。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想个法子把尺素楼悄悄变现,千万别落了人把柄。”
他夫人显然不是头一次做这种事,当即收好地契折叠起来,感慨道:“这田老夫人,倒真是个狠角色。”
何大人舒服地靠在椅子里,因这突如其来的横财有些飘飘然:“本来想拿周贤开刀,给上头交差,如今倒是省了功夫,找个替罪羔羊便可。”
“可就怕徐小娘子分量不够啊。”夫人有些担忧。
何大人不以为意:“相国要的是尺素楼垮台,只要能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不管死的是周贤还是徐青玉,他都不会在乎。更何况周贤还有个得力的侄子,也不好得罪太狠。”
说起这事,他脸上露出轻松之色:“这桩事压在我心头太久。从年关时我就得到消息周家人在岁布里掺了假,这些日子一直夜不能寐,生怕他们出差错连累了我。”
“偏偏当时尺素楼攀上了公主,风头正盛,我根本无处下手。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北境战事溃败,二皇子被掳到敌后军营,长公主自己将把柄给送上去了。”
还没等何文厚出力,相国大人就下令让他整顿青州的个别商户。
何文厚将计就计,借着这股势头扯出尺素楼的一大堆人,既给上头交了差,云记和尺素楼为了保平安又舍了家产,竟是上下两头通吃,想来好不快活。
夫人摸着衣袖中那纸地契,总觉得有些烫手,她终究是妇道人家,想得更为周到:“咱们这样做,会不会得罪公主殿下?”
何大人毫不在意:“我若是能攀附上相国大人,迟早要离开青州,何惧一个失势的公主?”
“这是要升任去京都做官的意思?”夫人一听,脸上愈发欢喜。
“一个公主,若得陛下宠爱,便是金枝玉叶;可若是遭了陛下厌恶,也不过是无根浮萍。”何大人叹了口气,有些感慨,“若陛下当真对她有一丝父女之情,当年也不会逼着她去和亲。这位公主生不逢时,倒是命苦,纵有荣华富贵又如何。”
第400章 绝路(四)
另一边,田氏和严氏心事重重地从何家走了出来。
纵然这次谈判一如想象中顺利,但二房终究丢了安身立命的产业,这损失不可谓不重。
见田老夫人面色郁郁,眉宇间笼罩着一股阴郁之气,严氏只好开口劝慰:“母亲,破财消灾吧。这次尺素楼惹恼了上头那位,底下人见风使舵,咱们能保全性命已是极大的幸运。家财万贯尚可再挣,可二弟的命好歹是保住了。”
田老夫人点了点头,心情烦躁地捻着手上那串玛瑙佛珠,珠子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这串佛珠色泽温润,纹理雅致,是她平日里静心所用之物。
“老二这两年实在不顺。过几日你陪我去山里的寺庙烧香祈福,祈祷他经此一事,往后能平平安安。”
田氏又叹气,“给那丫头准备一副厚厚的棺材,也不算辱没她。”
严氏暗道婆母心狠,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提醒道:“那位何大人说了,这案子必须人证物证齐全。母亲一番苦心安排,可二弟若是不领情,执意不肯配合,该如何是好?”
“我是他娘!难道还做不了他的主?”田老夫人语气强硬。
严氏却不卑不亢:“二弟向来是牛脾气。他既然不肯出卖崔掌柜,说不定也不愿意让徐青玉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田老夫人冷冷一笑:“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难道要因为他一个人把二房几个孩子都搭进去吗?他也为人父母,总不至于不考虑一大家子的死活。”
严氏听了,便没再说话。
这时,周府的小厮急匆匆跑来,一把掀开车帘,连规矩都顾不上了,险些栽倒在他们脚下。
他猛地擦了把汗,声音发颤:“老夫人!我家夫人不行了,就剩最后一口气!大小姐让奴才快些请两位回去主持大局!”
“不行了?”田氏身体往前倾,急切追问,“大夫呢?可曾请过大夫?”
“都请了!刚才那大夫来了说救不活了,让大小姐把寿衣、棺材都准备好——”
田氏心里七上八下,不肯相信,想着只怕是下人们吓破了胆胡诌:“白氏病了好些年,一直说要灯尽油枯,可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这时候……”话虽这样说,她还是立刻催促车夫:“快!往周家方向赶!”
果然,回到周家仆人们已经乱作一团,正院里甚至已经摆上了一副棺材。
一走进屋,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田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脚下险些一个趔趄,好在儿媳严氏一把抓住了她。
婆媳俩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恐慌——
周贤如今生死未卜,若是白氏也死了,二房这些小的们可该如何是好?
严氏想得则更多:若二房没了主心骨,势必要依附大房生存。
如今婆母又把尺素楼的地契交了出去,万一婆母心软把二房的人接到通州城,岂不是平白多了许多负担?
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二人一入屋,就听得一阵哭声震天——
二房的丫头、小子们,还有几个姨娘,哭得声嘶力竭。
其中一个姨娘一边擦泪,一边扯着喉咙喊:“如今老爷生死未卜,前儿个还受了大刑,保不准凶多吉少!如今夫人也要跟着去了,这让我们可如何是好啊!”
田氏眉目间满是恨意。
白氏那日听说周贤下狱后,就吐了一口血险些昏死过去,她千防万防,让家里人都别把周贤受刑的事告诉白氏,如今这姨娘却寻了间隙,跑到白氏病床前大放厥词,安的什么心!
严氏不好管小叔子的家务事,只能站在一旁。
田氏上前一步,给左右仆妇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拉起姨娘就往外拖。
魏姨娘正要叫唤,冷不丁就挨了田氏两个响亮的嘴巴子,“我儿子、儿媳妇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个贱婢来咒!”
田氏声音冰冷,“我儿媳妇好端端的躺在那儿,你迫不及待的跑来哭丧是安的什么心?”
那姨娘被打得眼冒金星,说不出话。
倒是她生的庶子见母亲受辱,当下怯生生地出头:“祖母,好端端的拿姨娘撒气做什么?难道她说的不对吗?她也是关心乱……”
话音刚落,连那庶子也挨了田氏一记耳光。
“你个没出息的东西!”田氏气得发抖,“你爹在大牢里受尽酷刑,你娘眼看就要撑不住,你还让你小娘在这儿一句句刺她,是怕她死得不够快吗?还是说,你想背上这弑母的罪名?”
这一顶大帽子压下来,那庶子顿时不敢说话了。
田老夫人一进屋就连扇了两个人的耳光,一屋子人瞬间停住了哭哭啼啼的声音,整个房内鸦雀无声。
唯有周明芳真心实意地流着泪,给田氏让出位置:“祖母来了。”
田氏快步上前,慈爱的抚摸着周明芳的脑袋:“好孩子,辛苦你了。”
周明芳年纪不大,却要为父亲奔波,又要照料母亲,小小的人儿,一张脸已经瘦得跟巴掌大小,让田氏分外心疼。
周明芳知道母亲时日无多——
刚才白氏已经把该交代的事情都跟她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擦了擦眼泪,让出位置:“祖母,母亲有话要跟您讲。”
田氏坐过去,握住白氏那瘦骨嶙峋的手。
白氏脱相得厉害,两个硕大的眼睛陷在眼眶里,挂在那张尖下巴脸上,鬓边满是华发,气血枯槁,双目无光。
田氏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白氏确实是大限将至——
她送走过不少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
她先送走了周显明的父亲,如今又要送走儿媳妇,田氏心头一阵悲凉。
她紧紧握着白氏的手,轻声道:“你不必说话,我都知道。你放心,老二过几日就会平安出狱,你且等着他回来与你夫妻团圆。”
这话自然是安慰人的,可白氏还是勉强笑了笑,声音微弱:“有母亲在,我也放心。”她拉着田氏的手,眼泪滴答落在田氏手背上,“这几个小的,我都托付给母亲了……”
第401章 绝路(五)
话没说完,白氏的双目已经开始涣散,只是嘴唇还一张一合地蠕动着,似有未了的心愿。
田氏强忍眼泪凑上前去,只听白氏迷迷糊糊地说着:“徐青玉……她是我周家的大恩人…我也把她当自己孩子…我曾答应过要帮她找个称心如意的夫婿……那孩子不容易……母亲,您替我疼疼她吧……”
田氏的手猛地一顿。
旁边的严氏立刻抬眼去看自己婆母。
田氏唇角微僵,还是拍着白氏的手安抚:“你放心,我都记着呢。”
白氏说完这句,了无心愿,缓缓闭上眼睛。
满院又是一阵哭嚎之声。
田氏听着满屋子老小哭丧的声音,心如刀绞。
众人哭了一会儿,还是严氏先镇定下来,把几个小的从地上拉起来——
这屋里已经乱成一团,必须有个主心骨。
她小心上前,问向呆坐一旁的婆母:“母亲,该发丧吧?”
田氏却半晌没动静。
严氏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田氏这才慢慢回神,声音沙哑:“密不发丧。”
她忍着胸口的憋闷,“眼下多事之秋,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等老二安全回家,见她最后一面再说。”
严氏又道:“白家的人总得通知吧?我记得弟妹有个妹妹住得不远。”
田氏疲累地点点头:“你去办吧。”
众人又哭了一会儿,哭得田氏脑袋发疼,心烦意乱。
她叫上周明芳,带着她往外走——
周明芳身子摇摇欲坠,显然是承受不住丧母之痛。
田氏让左右仆妇扶好她,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廊下说话。
“你父亲的事情有着落了。”
一听事关父亲安危,周明芳强忍着悲痛,擦干眼泪:“可是何大人要把父亲放出来了?”
田氏话锋一转,“若是能让你父亲活着回来,你可愿意替他做些事情?”
周明芳想也不想便回答:“若能让父亲活着回来,就算拿我的命换也在所不惜!”
“真是个孝顺孩子。”田氏爱怜地抚过她额前的碎发,“既然如此,你待会儿就陪祖母去牢里探望你父亲,顺便劝劝他将这一切罪责都推到徐青玉身上。”
周明芳身子猛地一抖,好在田氏立刻拽住了她的手腕。
周明芳想挣脱,田氏却重重按住她:“你可知周家这次祸起源头?”
周明芳含着眼泪,声音发颤:“是因为父亲不顾律法,接了云记的岁办生意,董裕安用民矾替代了官矾……”
“托词罢了!”田氏冷哼一声,“是徐青玉自以为攀上了沈家,借着沈家的门路向公主进献了一幅《凯旋图》——那画上是二皇子凯旋而归,本是个好兆头。岂料二皇子随后就被掳到大周国去了!如今大周朝捏着二皇子为人质与我们大陈朝和谈,又是割地,又是赔款。皇帝陛下震怒,底下人见风使舵,而进献凯旋图的周家……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周明芳面色瞬间煞白。
她并非不经事的小姑娘,其实隐隐察觉这一次祸事来得蹊跷,只是不愿往深处想。
田氏一脸冷意,眼神里藏着慑人的锋芒:“这献宝的主意是徐青玉出的,寿礼是她做主献上的,如今这塌天大祸总不能叫我一家来承担。老大丫头,若徐青玉和你爹,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周明芳面露痛苦,嘴唇不住颤抖,垂眸间两行泪滚落下来。
沉默片刻,她终于有了取舍:“我知道了,祖母,我这就跟您去劝父亲。”
田氏和何大人打好招呼以后,自然是畅通无阻到了监狱。
周明芳一看见父亲那佝偻的身子,瘦骨嶙峋,身上裹着件满是污渍、边角磨破的囚衣,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已花白了大半,心中猛地一痛。
她只叫了一声“父亲”,便忍不住大哭起来:“父亲,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父女俩已有一个月不见,再次相见,彼此都险些认不出对方。
周贤拉着女儿的手,眼泪簌簌往下掉,随后才看见后面缓缓走近的田氏。
他立刻扑通跪地,给田氏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发颤:“母亲,您怎么来了?”
田老夫人也是泪水涟涟,隔着栅栏将儿子扶起。
看清儿子那满头华发,瞧着竟比自己还要苍老几分,她心中满是伤痛:“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怎能不来?我再不来,这几个小的都要被人生吞活剥了!”
周贤哽咽道:“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
田老夫人仔细打量着周贤,见他除了提审那日挨的十个板子,身上倒没有其他皮外伤,心中稍稍安定:“你自然是不孝!你若是但凡有半点孝心,想着我这老婆子,也不会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一人身上。”
周贤擦干眼泪,急切地问:“母亲今日能来狱里探监,可是这案子有了结果?”
田老夫人身边的心腹立刻掏出铜钱,将狱卒引到旁边僻静处。
那些狱卒事先得了上头的招呼,自然很是配合地让出空间。
见四下无人,田老夫人才对儿子吐了实话:“你在青州城内多年,想必也知道今日这祸事真正的源头在哪里?”
周贤惭愧地低下头。
被关押的这一个月里,他每天夜里都翻来覆去地推演盘算,最后也想明白了——
是那幅凯旋图惹的祸。
纯属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遭了上头人的厌恶,而那位何大人刚好跟他们有旧怨,便顺水推舟地对他们下手。
他不愿将祸事安在底下任何人头上,只满脸惭愧地说道:“母亲,我是尺素楼的掌柜,尺素楼里任何事都与我脱不开干系。更何况这事情是天灾人祸,我只是……”他痛苦地合上眼睛,“我只是时运不济罢了。”
“时运不济?”田老夫人猛地提高音量,“老二,你糊涂啊!那沈家的门路是谁搭的?又是谁攀上了公主献贡的凯旋图?你当真以为何大人拿的是你岁办不利的罪证?他这分明是要拿尺素楼开刀去讨上头人欢心!你知道这个上头是谁吗?你是疯了、傻了,还是痴了癫了?敢跟那位作对?”
周贤被母亲斥得面色发白。
第402章 绝路(六)
“你可知云记的廖掌柜散尽一半家产,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才从这件事中脱身。那位崔匠头也险些被他们打断一条腿。”田老夫人越说越气,“这事儿换了谁不是跑得越快越好?偏你硬着头皮往火坑里跳!”
周贤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把事情揽在自己一个人头上,剩下的人就能逃过一劫!愚蠢!”田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尺素楼都将不复存在,你底下这群小的将来要如何讨生活?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我想想,为你这几个孩子想想!三年前我亲手送走了你大哥,难道如今还要送你走?你这分明是要剜你老娘的心啊——”
说到此处,田氏已是泣不成声。
她又拉过周明芳的手,对周贤说:“你看看这孩子,她才十六岁,很快就要成亲嫁人。若是摊上你这么个爹,往后青州城里哪个好人家会要她?”
田老夫人给周明芳使了个眼色。
周明芳攥紧两个拳头,双眼赤红,一字一句地说:“父亲,一个时辰前,母亲已经去了。求求您……回去看她最后一眼。”
周贤身子猛地一颤,瞳孔剧烈颤动:“你母亲她——”
“父亲,母亲临死之前,心愿唯此一件。”周明芳眼泪簌簌往下流,她死死咬住嘴唇,深深看着父亲,“她跟了您二十年,难道您不愿意去送她最后一程吗?”
周贤猛地跌坐在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随后他双肩狠狠抽动,大滴眼泪无声地砸在地上,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到底是发妻,就算周贤平日胡来,可跟白氏的感情却不一般。
“我已经见过了何大人,好不容易让何大人漏了口风。”田老夫人趁机道,“何大人说,只要你签了这封认罪书,他自有办法为你转圜,至少……保你性命无忧。”
说罢,田老夫人从袖囊中掏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隔着栅栏递了进去。
周贤急急地接过来,摊在双手间迅速扫了一眼。
随后他胸脯急剧起伏,到最后双手无力垂下。
“母亲,这件事没有证据。”周贤声音发哑,“徐青玉到尺素楼的时间,和对调官矾的时间不一致,她做不了这替罪羔羊。”
田老夫人冷冷说道:“这要什么样的证据没有?那丫头细皮嫩肉,大牢里的酷刑轮番伺候,还怕拿不到证据?”
周贤眼神一抖,心中满是恐惧——
母亲这是要屈打成招!
“前年你曾和家眷到通州城过年团圆。你曾问起徐青玉此事,主意全是她出的。至于证据……周府里多的是跟徐青玉过不去的人。”
田老夫人继续说道,“这案子本就是笔糊涂账,只要有人承担责任,让上头那位消了气,就决计不会有人来为她翻案。”
“母亲,不能啊——”周贤急忙劝阻,“徐青玉为我鞍前马后,还帮我解决岁办之事,好不容易才让我们整个周家活了下来。我怎能恩将仇报,东窗事发却把她推出去顶罪?更何况……她……她才十八岁啊!”
“糊涂东西!”田老夫人动了真怒,“你说她帮你解决了岁办之事,那眼下呢?眼下治的就是你岁办不利的罪名!你还把她当救命恩人,殊不知她根本就是你的催命符!”
田老夫人想起从前徐青玉在周家的种种,越发觉得这丫头是个惹祸精:“你以为她徐青玉是为了你周贤才去巴结公主、给陛下献贺礼?那都是为了她自己个儿的前途!你只不过是帮她登上通天大路的垫脚石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徐青玉三天前就已经入狱,凭她的聪明才智,想必很快就能脱清罪责。你为了义气二字不签这认罪书,可你能保证她徐青玉不会为了自己的性命而出卖你吗?”
周贤脸色煞白,想起从前董裕安说的那些话,还有徐青玉平日做事狠辣的风格,他心底天人交战,依旧下不了决断。
周明芳跪在地上,哭着给周贤磕头:“父亲,徐青玉孤家寡人,只要她认罪,这案子就算过去了。可您还有我、还有弟弟妹妹、还有祖母要供养。您要是去了,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
她抓着父亲那双干枯的手,眼泪不断砸在周贤的手背上:“父亲,女儿也不愿意做这个恶人,可若是能用徐青玉一条命,换咱们一大家子的命,女儿愿意做这个恶人!将来到了地下,女儿去给她赔罪就是。”
周贤面若死灰,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话说到这份上,他若再不签字,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他缓缓睁开眼睛,脸上带着一抹痛苦的绝望。
他颤巍巍地将那张认罪书铺平,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母亲,我签。”
拿到认罪书,田氏心中这块巨石终于落地。
只要将这认罪书呈交给何大人,何大人自然会从中转圜。
周明芳的眼泪已经风干,走到另一处狱房时,不由驻足,深深望了里面一眼——
若她没有猜错,徐青玉就在这里面的某一间房里。
田氏见孙女神不守舍,不由停下脚步,问旁边的衙役:“徐青玉在里边吧?”
身边心腹老嬷嬷顺手解下一个钱袋子递过去。
田氏这才说道:“劳烦小哥行个方便,我去见见她。”
周明芳却往后退了退,她实在没脸见徐青玉,喉头哽咽着说:“祖母,我在外头等您。”
“好孩子,去吧。”田氏挥了挥手,跟着心腹踏上狱中的石板路。
地上残留着污浊的血水,一股腐烂的腐臭气息顺着狭长的甬道扑面而来。
田氏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平复自己的心绪。
可到底心绪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好在身边的老嬷嬷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田氏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手段阴毒之人,更不要提徐青玉曾经救过她和小五的命——
只是这一次,徐青玉不得不死。
是这世道逼的她!
徐青玉无权无势、无根无凭,最适合做替罪羔羊。
走到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透过微弱的光线,田氏终于看到了徐青玉的脸。
第403章 绝路(七)
徐青玉的头发湿哒哒地连成一缕,黏在脸颊上,十根手指肿得犹如萝卜块,指节处还泛着青紫,一看就是遭受过拶刑。
许是沦为阶下囚的缘故,这小娘子再没有从前那灵动鲜活、满眼野心的模样,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田氏在心底冷然想:花无百日红,登高必跌重。
看吧,这就是拼命往上爬的代价。
世上谁人不想荣华富贵?谁人不想呼风唤雨?谁不想成为人上人?
所以,不是她田氏害了徐青玉,是徐青玉野心害了她自己。
徐青玉一抬头,就看见了田氏的脸。
才一年不见,田氏比从前更瘦、更矮了些,本就瘦小的身子,如今驼着背,像是一架行走的骷髅。
田氏出现在这里,徐青玉并不意外——
毕竟周贤出了事,大房无论如何都要来人。
她唯一没料到的是,田氏竟会屈尊降贵来看她,徐青玉看向她从男监房里来,想着田氏或许是见了周贤以后顺道来见她。
徐青玉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对着田氏笑了笑:“田老夫人……别来无恙。”
田老夫人年纪大了,唇色本就暗淡,此刻更是紧紧抿着。
她的手摩挲着衣袖暗层里的那封认罪书,好半天才压下心底翻涌,语气平淡地说道:“主仆一场,顺路也来送送你。”
徐青玉微微蹙眉,这细微的动作牵扯到手上的伤口,她疼得五官都皱了起来。
即便沦为阶下囚,她神情却依旧倔强:“我倒觉得…我未必会死。”
田老夫人冷笑一声:“我很早就看出来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想必你也知道,老二这一遭真正的祸事源头在你。”
徐青玉面色一白。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田氏见她脸色发白,心里难免畅快:“要不是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我儿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如今你不仅害了老二,还害了云记、害了崔匠头、害了那位孙绣娘!”
徐青玉身子瘦弱得像一张摇摇欲坠的破碎纸鸢。
“我要是你,根本没有面目苟活在这世上。”田氏的声音刻薄又沉重,像是一刀一刀剜在徐青玉的心上。
“花无百日红,登高必跌重。”田老夫人阴恻恻地看着徐青玉,丝毫不顾他脸上的煞白,继续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能把一切罪责都揽在自身,我倒敬你是条汉子。你的母亲和妹妹,我们都会把她们当周家的座上宾看待。你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徐青玉猛地醒悟。
这是……又要杀人……又要诛心!
小娘子唇角漾开一抹平静的冷笑:“田老夫人是劝我做这只替罪羔羊?”
“替罪羔羊?”田老夫人冷冷一笑,“你扪心自问,你徐青玉当真无辜?”
徐青玉咬牙不语。
田老夫人又一个字一个字地激他:“你可知…白氏已经去了?”
徐青玉蓦地抬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可田氏眼底的恨意宛如沸水。
她呼吸骤然一滞。
“她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临死之前还托我给你找个好归宿,你就是这样报答她?”
田老夫人往前迈了一步,瘦弱的身子里爆发出无限的威压,尽显咄咄逼人,“你一条命换他们十几条人命,有什么不知足?你放心,我会替你来收尸。”
徐青玉慢慢抬眼看向田老夫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里的恨——
那扭曲的、毫不掩饰的恨意。
田老夫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依旧硬着心肠。
徐青玉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抱歉,我还年轻。既不高风亮节,也不无私奉献。你想让你儿子活,我娘也想让我活着。”她又自嘲一笑,“就算这世上没有人想我活,我也要活——”
田老夫人凤眸微眯,干瘪的嘴角扬起一抹冷意:“既然如此,那就看谁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徐青玉冥顽不灵,田氏心底的那点犹豫彻底消散。
若是徐青玉主动承揽罪责,或许她还会觉得良心不安;
可徐青玉毫无悔过之心,那她也用不着为此事愧疚。
身边的老嬷嬷见田氏从牢房出来后,身形笔直,眼中再无之前的晦暗,便知主家的心思已经笃定。
周明芳正在外间等她,田氏快步上前,抓着孙女的手。
见她哭红了双眼,一副愧疚躲闪的模样,田氏冷下心肠说道:“这世上人有贵贱,今日他以瓦砾之身,保全我周家美玉,乃是两全之策。她不过草芥,能为主家尽忠、全她忠义之名,已是她的造化。”
周明芳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份愧疚压进心底。
青州城里,尺素楼掌柜周贤的夫人白氏没了。
换作平日,周家定会大肆操办这场丧事,可如今官司未了,周家人在青州城内早已学会低调做人。
正门虽开着,却只有两三户与周家交好的人家前来吊唁。
内屋内挂着白幡、结着菱花,隐约能听见一片哭声,再仔细看,主事的竟是位陌生脸孔—
听说是周家本家来的嫂子。
周家曾在青州城里响当当,谁曾想一朝失势,连主母的丧礼都办得这般寒酸。
这几日来吊唁的客人极少。
即便有,也都趁着天快黑时低调前来,上两炷香便匆匆离开,倒让灵堂更显冷清。
周明芳强忍着眼泪,以周家大小姐的身份周旋其间,回头时却猛地顿住——
不远处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是秋意和小刀。
周明芳脸色瞬间煞白,僵在原地好半晌说不出话。
秋意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周小姐,我已无罪释放,今日听闻夫人噩耗,想着总要来上一炷香。”
小刀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悲痛:“夫人在世时对我们多有关照,如今理当来送她最后一程。”
周明芳一看见这两人就想起徐青玉。
她转身去拿香时手微微发颤。
好在肩头忽然一沉,严氏的声音响在耳侧:“你祖母已经守了好几个时辰,你去让小厨房给她做些好克化的饮食。”
周明芳这才缓过一口气,朝秋意和小刀微微颔首,快步走向田老夫人的方向。
这时,一位身着素衣的妇人走上前亲自取了三支香递给两人。
她看了眼小刀,“我认得你,去年你跟着徐青玉来过周府。”
“夫人好记性。”
妇人又将香递给秋意,“你是徐青玉的表妹吧?”
秋意赶紧见礼:“见过夫人。”
两人上前上完香,将香插入香炉。
第404章 生路(一)
妇人这才与他们寒暄:“前几天听闻你和徐青玉一起被下了大牢,如今看你全须全尾地出来,我也放心了。”她话锋一转,脸上添了几分忧愁,“可惜青玉那丫头还在牢里不知要受多少苦。”
说到这儿,妇人扫了眼四周,压低声音问:“你们可有法子救她出来?”
几人走到僻静的廊下,秋意一听这话,立刻给妇人跪了下去,抹着眼泪道:“严老夫人,您是表姐的义母,既担了‘母’字,总要疼疼我表姐。我和小刀在青州城里无权无势,纵有手段也没法施展,还求夫人能在其中转圜。”
她心里打着主意:严氏好歹是官家夫人,儿子又得力,脸面总比她和小刀大。
就算有沈维桢在前,多条门路总是没错的。
严氏连忙将秋意扶起,叹道:“你对你表姐倒是忠心耿耿。”
“表姐对我恩重如山,没有表姐,就没有我秋意今日。”
一旁的小刀却抿着嘴不说话——
他比秋意清楚眼下的处境。
若是严夫人真有办法,周贤也不会被关押一个月还没放出来,周家大房此刻也分身乏术。
哪知严氏伸手扶秋意时,两人凑近的瞬间,秋意忽然听见严氏在耳边低语:“速去牢里救徐青玉。”
秋意瞳孔骤缩,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严氏,可严氏已后撤半步,面色如常。
一旁的小刀一愣。
秋意再也问,却被小刀一把拽住,“既见过了白夫人,也该告辞。”
严氏似是没看见两人的异样,只道:“家中有事,招待不周,两位自便。”
秋意和小刀哪还待得住,趁着严氏转身就往外走。
小刀却忽然顿住:“既然来了,总得去跟二房的人辞行。”
秋意点头:“也是这个道理。”
两人转回前厅,果然看见身穿孝服、头戴白花的周明芳。
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察觉周明芳精神恍惚,不知是因为疲累还是伤心过度。
等两人走出周府,站在廊下望着周家大开的朱门——
里面灵灯摇曳,白幡飘动,低低的哭声顺着风飘出来,秋意脸色又白几分。
小刀眉头紧锁:“周明芳…不对劲。”
秋意没了主意。“我们该怎么办?”
小刀跟在徐青玉身边许久,早已不是当初只靠拳脚的地痞混混。
他拉着秋意走远些才沉声道:“我和严氏打过交道,她也并非省油的灯。她无缘无故说起这话还不知是何用意。我猜测要么是好意示警,要么故意把水搅浑。”
他对周家大房没好感,对严氏的“好意”更是将信将疑,“不过我信得过沈维桢,走,先去找沈公子。”
秋意和小刀走后,严氏身边的周嬷嬷皱着眉,语气担忧:“夫人,要是被老夫人知道了……您怕是要惹祸上身,当心里外不讨好。”
严氏手里攥着素色帕子,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徐青玉对我周家大房有恩,婆母不认,我不能不认。”
“更何况,她是我的义女,我既占了‘母’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入火坑。”
严氏脸色发沉,心有惴惴——
她向来对田氏马首是瞻,鲜少做这种背后忤逆的事,可这次她实在不愿做那过河拆桥的罪人:“我只能帮她这一次,剩下的,就看她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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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屋内,小刀正飞速回想在周家灵堂的细节,越想越恨:“严夫人当时特意避开周明芳和田老夫人偷偷提醒我们,说明她是暗地里行事。能让她这么警惕的,只有田老夫人!”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别看那老东西整日吃斋念佛,一副菩萨模样,实则周家里最歹毒狠辣的就是这贼妇!”
沈维桢面色微变,立刻招来心腹长水:“这两日为何没有监牢那边眼线的消息?”
“公子,我这就去打探!”长随不敢耽搁,转身就走。
屋内几人焦心等待,见秋意和小刀满脸焦急,沈维桢安抚道:“这案子且有的拖,关键证人董裕安一日找不到,案子就会一日拖延,不会这么快结案。”
除非——
有人故意在中间推快案情。
沈维桢又问起小刀收集证据的情况。
他早料到何大人既要用岁办之事做文章,所谓证据怕是早被幕后之人处理干净。
果然,小刀摇头:“我偷偷溜进尺素楼翻了个遍,没找到董裕安和那几个分销官矾绸布庄掌柜的证词。”
“为何何大人不请那些布庄掌柜做人证?”秋意疑惑,“董裕安私下售卖朝廷官矾,这事情…总会留下痕迹。还有曲善,他是负责尺素楼染料的学徒,这里面的经过他定然清楚,何大人为何不采信他的证词?”
两人刚出狱,还不清楚庭审详情。
沈维桢便将出审那日的事告知:“曲善一开始想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后来是崔匠头说曲善只是个不入流的学徒,不清楚岁办一事,这才保下他一命。”
小刀和秋意心头一沉。
尺素楼大厦将倾。
人人费力自保。
倒是崔大师傅……
小刀对崔匠头多了两分佩服,“崔师傅对这个弟子当真是没话说,说是师傅,跟亲爹也差不离了。”
沈维桢朝小刀投去赞许的目光:“没错,若非如此,曲善早已因岁办之事掉了脑袋。”
秋意也心有余悸:“崔匠头看着身份不显,可我听表姐提过,他岳丈家很有势力。”
“就算不采纳尺素楼伙计的证词,那些接手官矾的布庄呢?”秋意仍不死心——
她和小刀会合后,已隐约猜出此事是凯旋图惹的祸。
沈维桢摇头,语气无奈:“这事闹得太大,没搜到证据,那些布庄老板自然反水不认,谁愿意牵连进要命的官司里?他们自然很有默契的三缄其口。”
说话间,长随匆匆回来,脸色难看:“公子,三日前咱们的眼线就被调去别处,不在监牢当差。他说上头有命,不让他对任何人说起。”
长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恐怕……咱们的眼线被人发现了。”
第405章 生路(二)
几人皆是心惊——
三天前就有人动了手脚,意味着这三天里,监牢里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长随又道:“这案子牵连太多人,监牢里漏得像筛子。何大人三天前换了所有狱卒,如今监牢跟铁桶似的,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不妙——
沈维桢胸肺瞬间疼得像被千万根针扎:“你拿着我的印信去找李管家,让他亲自去办,务必打探到徐青玉的消息!”
小刀和秋意面面相觑,心底不安越来越重。
三天时间——
何大人还不许往外传递消息!
案情必然是翻天覆地!
再联想到严氏的话,小刀急得手心冒汗——
他握着拳头,双目渐渐染得赤红:他讨厌……这种把性命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
他讨厌徐青玉出事他只能坐着干等!
秋意见小刀满脸戾气,稳下心神劝道:“表姐跟岁办的案子牵连不大,就算何大人要判,杀头流放也轮不到她。或许……或许是案情有了进展,又或许是抓到董裕安了呢?”
“绝不可能!”小刀语气笃定,他有着近乎猛兽般的直觉,“刚才周明芳见了我们一脸心虚,定然是周家大房又使了馊主意!他们从来就看不起你表姐,就算老徐现在是尺素楼掌事,他们骨子里还把她当奴才!”
沈维桢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谋定而后动。如今我们断了和徐青玉的联系,先等等看——”
等?
等什么等!
小刀只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杀到牢狱去!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细碎响动。
小刀立刻提剑,悄无声息地靠近,用剑顶开窗门,随后语气万分无奈:“你怎么来了?”
“徐小姐?”
秋意看清来人,语气里透着惊喜——
窗外站着的正是徐良玉,穿着一身艳丽衣裙正猫猫祟祟往窗户里钻。秋意立刻推开窗户,把徐良玉拽了进来。
徐良玉见秋意和小刀也在,很是意外:“早知道你们也来找这病秧子,我就跟你们一起了。”
这两日秋意和小刀都住在徐良玉的小院,徐良玉看着大大咧咧,照顾两人却很尽心。
只是这两人总黏在一块儿,白日也不着家,没想到竟在沈维桢这儿遇上了。
“你们不是去吊唁周家夫人了吗?怎么在这儿?”
“已经去过了,有表姐的消息想跟沈公子说说。”秋意老实回答。
徐良玉立刻瞪他:“有你表姐的消息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她徐良玉才是徐青玉最亲密的人!!
秋意愣了愣——
她只是不想连累徐良玉,没想到倒惹了对方不快。
沈维桢适时打断:“徐小姐既然来了为何不从正门走?”
徐良玉整理着凌乱的仪容,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子,很自然的扯过花台上的叶子刮泥:“你家老夫人每次见了我都要说教一番,我可受不了。”
她想起当初借着假孕和沈家退婚的事,暗自庆幸,还好当初退了婚,不然这辈子都得听她碎碎念!
她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我刚才趁着天黑,去监牢看望徐青玉了。”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惊。
小刀急忙追问:“何大人刚换了狱卒,你是怎么进去的?”
徐良玉得意地撩了撩头发:“你们查不到的消息不代表本小姐查不到,本小姐自有门路。”
秋意指着她衣裳上的破口:“徐小姐,你的衣裳……”
“别提了!”徐良玉懊恼道,“这可是我最贵的一件!都怪那姓何的老东西突然加强戒备,害得我衣裳都被勾破了。”
“你……你是翻进去的?”小刀满脸震惊。
“行了行了,下次带你翻就是了。”徐良玉不耐烦地摆手,随后想起正事,声音一紧,“徐青玉被上了大刑了。我去的时候她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脚踝上还凿着一根铁线——狱卒们审了她三天三夜,昏迷了又一盆凉水泼醒,逼着她签字画押……她不肯,又被毒打一顿…如今已是昏迷不醒…”
屋内人一愣。
这是铁线穿踝。
属酷刑。
小刀一听,立刻急红了眼,猛地亮出腰间长剑,提剑就要冲出去:“我要杀了他们!”
刚走两步,就被秋意和徐良玉死死摁住。
沈维桢上前一步,冷声问:“你要去杀谁?”
“谁伤了老徐,我就杀谁!”小刀声音发狠,眼眶通红。
“那些狱卒不过是听命令行事,你杀了一个,明日还会有第二个。”沈维桢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若当真有种,便去杀了何大人,还有他上头的人——你敢吗?”
小刀心头一凛,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开,身上的戾气散了,却仍双手紧握成拳,眼尾泛红地站在原地。
没过多久,那位胖胖的李管家匆匆回来——
他亲自去打探,面子自然比下人足。
只是如今公主禁足,连累沈家说话不顶分量。
就连往日对他点头哈腰的廖捕头也敢对着他摆起架子!
一进门,他就满脸凝重地说:“公子,老奴刚才见了廖捕头,旁敲侧击问起徐小姐的情况。廖捕头说,三天前他们就接到上头命令,要不择手段尽快结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也承认狱卒们对徐小姐用了刑,上头的意思…就是要尽快拿到她的认罪书好了结此案。公子,徐小姐只怕情况不妙啊。”
“他们这是要屈打成招!”小刀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晃。
秋意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表姐是去岁开春后才来的尺素楼,岁办的事发生得更早,怎么能跟表姐扯上关系?这根本就是栽赃陷害!他们就是看准我表姐没有靠山!”
沈维桢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何文厚判案想要什么样的证据没有?只要周贤、尺素楼或是周家出面做人证,随便编些说辞,做些文书,就能让她做这替罪羔羊。毕竟谁会为了一个没有仰仗的徐青玉翻案?”
秋意眨了眨眼,愣在原地好半晌,才重重地坐回椅子里。她狠狠吸了吸鼻子,竟骂不出来,“他们…卑鄙!无耻!”
第406章 生路(三)
小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低声道:“周掌柜不是这样的人……老徐好歹叫他一声二叔,他总不会同意让表姐顶罪吧?”
“这次不一样。”沈维桢缓缓开口,眼神幽深得像藏着寒风细雨,“周家大房来人了。”
“公子,还有一事。”旁边的李管家忽然插话,“廖捕头说,这田老夫人前几日去牢里看过周掌柜和徐小姐,几人在里面待了很久,不知说了些什么。”
“肯定是她在使坏!”小刀瞬间明白过来,此刻反而冷静了些,“必然是她和何大人达成了协议,要把表姐推出去顶罪!表姐无根无凭、无权无势,把罪责都推到她身上,周贤他们就能高枕无忧!”
少年背着手在屋内踱步,声音微微颤抖,却满是戾气:“难道就因为表姐身份比他们低一等,她就该去死吗?欺人太甚!”
徐良玉突然站起来,一把拂袖,将桌上的杯盏摔得粉碎,瓷片溅了一地:“欺人太甚!”
“为了迅速结案而屈打成招,怎么,就欺负她没有靠山?”徐良玉已经撺掇着小刀去劫狱,“再这样下去,她得死在牢房里!我去把她救出来!”
沈维桢撑着病体坐起,他本就清瘦,身上那件青色袍子空荡荡的,衬得他像根挺拔却易碎的竹。
“都欺负她——”沈维桢眼底却燃着一团幽火,烧尽了往日的温和,只留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平静,“既然如此,我沈维桢便来做她的靠山。”
他看向李管家,语气不容置疑:“备马,我要去一趟公主府。”
李管家一愣,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婉转劝道:“公子,公主殿下从京都回来后就闭门不出,此刻上门实在失礼——”
“无妨,先去套马。”沈维桢已站起身,将大氅拢在身上,“公主会见我的。”
沈维桢带着人朝公主府去了,徐良玉则送秋意和小刀回家。
走到半路,秋意忽然让人停马:“徐小姐,我看沈公子已有法子应对,不如先放我们回去吧?我想把家里收拾出来,方便表姐回来住。”
徐良玉看向小刀,问道:“你呢?”
小刀点头:“我跟秋意姐一起。”
“眼下案子还没判,你们俩可得小心些。”徐良玉叮嘱道,“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小刀知道徐良玉早就该回通州城,却因为这件事一直耽搁,心里满是感激,认真道:“多谢徐小姐。”
回去的路上,秋意见小刀始终紧紧攥着那把长剑,指节都泛了白,一路上异常沉默,便撞了撞他的肩膀轻声安慰:“别担心,沈公子有本事,肯定能想到办法救表姐的,我们回去等着就好。”
“秋意姐——”小刀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声音沙沙的,“这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秋意疑惑。
小刀抬起头,眼睛幽冷发亮,像极了行走在丛林里那凶狠的小兽:“把性命交到别人手上,等着别人怜悯、施舍,这是不对的。”
秋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却也无奈:“可那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们无权无势……”
“不对,不对,不对!”小刀连说了三个“不对”,眼睛里泛起慑人的寒光,“老徐曾经说过,权势不是等来的,是可以创造的。”
秋意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小刀,和从前那个只靠拳脚的少年,彻底不一样了。
小刀忽又坐下。
小小年纪,脸上竟是一片死气。
徐青玉躺在冰冷的牢房地面上,意识早已模糊,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她怀疑自己要死了。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黏在血肉模糊的皮肤上,每动一下都是撕裂般的痛。
血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睫毛,让她连睁眼都费力。
断裂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歪着,稍一触碰,骨头摩擦的钝痛就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直到那两个审问她的狱卒累得停下,粗重的喘息声里,夹杂着低沉的交谈。
“这女人倒是块硬骨头,扛了好几日还不肯签字画押,再这么耗下去,咱们怎么跟上头交代?”
另一人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狠戾:“急什么?等把这牢里的刑罚都轮一遍,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
紧接着有脚步声进来,有人和狱卒们交头接耳了一阵。
徐青玉昏沉间听见关押自己的牢门“咔嗒”一声,青铜门栓撞击的脆响格外刺耳。
“徐青玉,经查明你与本案无关,何大人手书放你出狱。”
狱卒敲打她,“出去以后,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没有多余的解释,徐青玉被两个衙差一左一右架起来,半拖半扶地推到了牢房外。
她就这么走出了牢房。
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春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抬头望去,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雨下得绵密,远处还隐隐传来几声春雷。
监牢建在城西荒郊,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点击打地面的“沙沙”声。
她只穿了件单薄的囚衣,后背被钩刺、荆棘划过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疼得钻心,衣料上的血痕被冲得晕开,变成一道道暗红的印记。
徐青玉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青石地板上,很快印下一串带血的脚印,又迅速被雨水冲刷开——
外头的光线比牢房里亮,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眯着眼,费了好大劲,才摇摇晃晃勉强踏出那一步。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歪曲变形的指节往下流——
指甲早已被拔去,裸露的甲床一碰水,就疼得她浑身颤栗。
她却依然往前走着。
脚步不紧不慢。
身影摇摇欲坠。
却始终没有停下。
这条街的尽头,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雨幕中,车帘掀开一角,一抹玄色身影静静坐着。
“公子,徐小娘子出来了,我去接她——”身边碧荷看着雨中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满眼焦急。
沈维桢却没动,目光落在徐青玉身上,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只淡淡道:“再等等。”
碧荷忍不住问:“公子在等什么——”
他在等。
等徐青玉明白“登高必跌重”的道理,等她狼狈到极致、摔在地上时,跌在泥泞里爬不起来的时候自己再出现——
那时,她才会想着真正依附于沈家。
第407章 生路(四)
下一刻,徐青玉的身子像被雨水打湿的纸鸢,猛地往前一栽,重重摔进一滩泥水里。
裸露的甲床蹭到泥泞,钻心的疼让她浑身痉挛,挣扎了半晌,竟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哭。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徐青玉咬着牙,嘴唇都快被咬出血,指尖深深抠进泥地里,试图撑着起身。
碧荷只觉得身边一阵罡风刮过——
沈维桢身影急切,撑伞快步冲了过去。
徐青玉艰难的睁开眼睛,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油纸伞面上的雨滴“滴答”作响,一抹玄色衣角落在她的视野里。
她抬头,撞进沈维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和他们第一次在酒楼见面时一样,那双眼睛里满是冰冷,像一块融不开的冰,又像一汪不见底的寒潭。
沈维桢的油纸伞往前倾斜,刚好遮住她头顶的雨。
徐青玉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沈公子…别…来无恙…否?”
沈维桢半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落在徐青玉耳里,却让她心头一震:“有人买通了何大人要让你做替罪羔羊。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签字,案子就能了结,尺素楼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除了……你。”
徐青玉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早在狱卒们突然对她用大刑、威逼利诱时,她就已经推演出了全部真相。
她抿着唇,倔强的线条里带着冷意:“是田氏,对吗?”
她的声音很轻,平静得让人害怕:“我徐青玉…无权无势…既是周家义女,又是尺素楼掌事,做替罪羔羊…再合适不过。”
“尺素楼亏空…田氏拿不出别的东西…贿赂何大人,除了尺素楼的…地契。”
“六日前她来探监,他们母子两…应该在那时…就……达成共识。”
沈维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泥水里扶起来,油纸伞往她那边又推了推,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肩头。
他沉默地听着,徐青玉的分析,竟和自己这些天查到的真相九成吻合。
“周贤未必愿意出卖我,”徐青玉的声音里多了丝嘲讽,“可田氏若以孝道相逼,再用白氏之死相激,他未必顶得住压力。所以…我便成了这枚弃子。”
沈维桢看着她苍白的脸,雨丝打湿了她的鬓发,让她显得格外脆弱,眼底忍不住涌上汹涌的怜惜。
他一手撑着伞,另一手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轻轻展开在她面前。
男人声音也带了一丝沙哑。
他有心疾,说话速度很慢,偶尔还会停顿下来浅浅呼吸。
因而徐青玉听得分外清楚。
“我告诉何大人,你是公主钦点的沈家女主人,下个月初七便是你我的婚期——”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那张婚书上,眼睫毛上的血水被雨水冲下,顺着眼尾淌落,让她视线有些模糊。
她努力睁大眼睛,看清了婚书上“徐青玉”三个字,而证婚人一栏,赫然写着“安平公主”。
不知怎的,她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或许,那日她对安平公主说的那些“狂言”,终究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湖水里,泛起了丝丝涟漪。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仰头看向沈维桢:“沈老夫人也同意?”
沈维桢收起婚书,指尖微微发紧。“只要公主同意,母亲自会应允。”
他盯着徐青玉的脸,试图找到一丝波澜——
惊讶,委屈,或不甘?
可她的眼神冷得像苍山上的雪。仿佛看一眼便要被冷意灼伤。
“事情紧急,我只能出此下策。若是冒犯了徐小娘子,我……”
徐青玉忽然偏头,声音笃定而坚决:“沈公子,我同意这门婚事。”
沈维桢的手心骤然发烫,呼吸猛地一滞,喉咙里像是卡一根针:“徐小娘子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徐青玉望向远处的雨幕,千丝万缕的雨落在青瓦上,又溅在青石板上,像一串破碎的珠帘。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要替你撑起沈家门楣,为你母亲养老送终,照顾你幼弟成长,送你妹妹出嫁,守好沈家的门户。”
沈维桢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可会觉得委屈?”
徐青玉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沈公子,若不是你…我已经死了。所以,我只会感谢你。”
看见徐青玉眼底那抹麻木,沈维桢猛地拽住她的衣袖,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释怀的戾气:“周家人这样对你,我不信你心中没有怒气?”
无尽的雨丝里,徐青玉微垂着眼眸,睫毛湿哒哒地粘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上面是泪水、血水还是雨水。“人走茶凉,卸磨杀驴,人之常情。”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疲惫,“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沈维桢轻轻抬手,用指腹温柔地拭去她眼尾的湿意,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心疼:“既不伤心,为何落泪?”
徐青玉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苦涩:“道理谁都懂,可我到底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草木。疼了会流血,受了委屈也会难过。”
她说完挣开沈维桢的手,踉跄着往前挪步。
沈维桢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追问:“你要去哪儿?”
“回家。”徐青玉脚下一顿,声音忽然哑了——
沈府不是她的家,周家不是她的家,尺素楼不是她的家,就连周贤给她租的那个小院,也算不上真正的家。
她……根本没有家。
徐青玉微微偏头,避开沈维桢的目光:“不必担心,我只想一个人走走。”
她要牢牢记住此刻的无依无靠,记住被人抛弃的滋味,然后……再也不要让自己陷入这样境地。
她走得踉踉跄跄,右腿曾遭凿刑,一根粗木穿过脚趾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青石板上就多一个带血的脚印。
沈维桢看着这一幕,双拳紧握,理智瞬间崩塌。
他上前一步,弯腰将徐青玉打横抱起——
手里的伞“啪嗒”掉在地上,他的心仿佛也跟着丢了。
第408章 生路(五)
“我陪你走。”沈维桢抱着她往前,身后的碧荷连忙捡起伞追上,撑开遮住两人的头顶。
很快,马车到了跟前,一上车沈维桢就将身上的大氅裹在徐青玉身上,又塞给她一个暖手炉。
可即便这样细微的动作,也牵扯到她浑身的伤口,徐青玉靠在马车壁上,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沈维桢顾不上男女之防,一把撩起她的右腿裤管——脚踝处还嵌着一根铁钉,鲜血正不断涌出,染红他的视线。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自责涌上心头,他喉结滚动,却听见徐青玉笑着说:“无妨,一点也不疼。”
沈维桢扭头对车夫喊道,声音微微发颤。“再快些!”
徐青玉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致,忽然轻声祈求:“我想去尺素楼看看。”
“不行。”沈维桢立刻拒绝,“尺素楼早已被查封,早已人去楼空。”
徐青玉低声,却坚定,“我想去看看。”
沈维桢看着她苍白的脸,呼吸微微一滞,声音瞬间软了两分:“好。”
马车绕着城往尺素楼去,雨幕依旧绵密。
车停在尺素楼前的街道上,徐青玉隔着车窗,望着楼檐下那三个曾经金灿灿的“尺素楼”牌匾,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
她从没想过要在尺素楼待一辈子,却也没料到离开得这样快。
她轻轻偏头,鬓边的雨水粘在脸上,声音沙哑:“尺素楼里的其他人呢?崔匠头、曲善、刘绣娘他们……”
“崔匠头和周贤还在狱里。”沈维桢低声解释,“刘绣娘他们不知情,只关了几天就放了。曲善出狱后不知去向。”
徐青玉痛苦地闭上眼睛,苍白的嘴唇微微发颤,喃喃自语:“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一声轻叹落下,轻得像羽毛拂过湖面,却又重得似坠入深渊,“走吧。”
马车最终停在徐青玉先前住的小院外。
小刀、秋意、徐良玉早已等在门口,看见沈维桢抱着徐青玉下来,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徐良玉敏锐地察觉到沈维桢脸色,而小刀则像跟屁虫似的,紧紧跟着沈维桢往屋里走,眼神里满是担忧。
徐青玉被轻轻放在床上,秋意端着热水刚好进来。
她刚要上前查看伤势,就看见徐青玉的衣裳上满是血迹,心口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沈维桢连忙嘱咐:“她后背都是伤,先用帕子擦一擦,再换身干净衣裳。”
“沈公子,男女有别。”徐良玉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你救了青玉我们感谢你,但还是请你到外间廊下候着。”
碧荷刚要替沈维桢辩解,却被他抬手制止。
小刀见状连忙拉着沈维桢往外走。
徐良玉早已带了个手脚麻利的丫头,三人小心翼翼地帮徐青玉脱那件又烂又臭的囚衣——
布料早已嵌进后背的皮肉里,刚一拉扯,徐青玉就疼得脸色煞白,额上冒出冷汗。
“天爷,这比我爹打我还狠!”徐良玉看着她后背上的伤,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皮肉上,全是藤条、倒刺刮过的痕迹,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右脚脚踝的骨头处,还嵌着一根铁钉——
那是凿骨之刑留下的创口。
秋意不敢用水打湿伤口,只能用温帕一点一点擦拭周围的血污,眼泪却簌簌往下掉。
徐青玉疼得身体微微颤抖,双肩紧绷,整个人蜷缩成虾米似的,不过几下动作,额上的汗就浸湿了枕巾。
她咬着牙。
眼睛泛红。
不知是疼的,还是觉得委屈。
“沈公子!大夫来了吗?”秋意对着窗外喊,声音带着哭腔,“这布料和皮肉长在一起了,我需要剪刀,需要大夫!”
大夫早已在门外候着。
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只因顾及男女之防,一直提着药箱站在角落。
听见秋意的喊声,他也不敢动,直到里面传来徐青玉气若游丝的声音:“叫大夫进来。”
老大夫哆哆嗦嗦地推辞。“这……这姑娘都是切肤之伤,老朽实在不好坏了姑娘清誉。”
“曹大夫只管放心,她夫婿不会介意。”碧荷在门外催促,“您只管看病,其他的不必多想。”
老大夫怕将来被姑娘的夫家追责。
沈维桢的声音忽然冷了两分:“曹大夫,我不介意。只要你看好我未婚妻的伤,酬劳加倍。”
“未婚妻?”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屋内的几人只当是沈维桢求了公主才让何大人放了徐青玉,没料到两人竟有婚约。
老大夫一听沈维桢拍了板,连忙提着药箱进屋。
碧荷看着自家公子浑身湿透,嘴唇发乌,额前的头发粘在脸上,站在廊下愈发清冷孤寂,忍不住劝:“公子,您身子单薄,容易受寒,不如进去等吧?您和徐小姐已是未婚夫妻,屋内设了屏风,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来。”
不等沈维桢回答,碧荷就对着屋里喊:“徐小娘子,我家公子受了寒,可否在屋内设个屏风,让他躲躲雨?”
半晌,里面传来徐青玉微弱的声音:“沈公子,你进来。”
小刀一听,立刻跟着往里走——
既然沈维桢能进,他自然也能。
透过绢布屏风,只能看见徐青玉模糊的身影,可屋内刺鼻的血腥气却越来越浓。
小刀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泪:“老徐,我去给你买果脯,吃些甜的就不疼了。”
“我去。”
他刚要转身,就看见沈维桢撑着伞冒雨冲了出去——
竟是亲自去买果脯了。
小刀望着雨幕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看着沈维桢被雨水打湿的半个肩膀,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竟然要和老徐成亲了——
屋内,老大夫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嵌在皮肉里的布料,又用火钳拔出脚踝处的铁钉,每一下动作,都伴随着徐青玉压抑的闷哼。
趁沈维桢暂离的间隙,徐青玉攥着秋意的手反复追问:“马车里的东西都处置妥当了吗?”
秋意紧握着她的手安抚:“表姐放心,早就安排妥了。”
话音刚落,徐青玉悬着的心刚放下,便因剧痛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徐良玉在一旁唉声叹气,“昏了正好,省得再遭罪。”
第409章 人心不齐(一)
沈维桢离开后,小刀转身去厨房为徐青玉烧热水。
他凝视着锅中逐渐升温直至沸腾的水面,脑子一片混沌,眼前挥之不去的,始终是徐青玉满脸血污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愤怒与不甘在胸腔里翻涌,像头困兽般撞得他心口发疼。
直到水彻底烧开,那股情绪才稍稍平复。
小刀弯腰用木桶舀起热水送去,恰遇沈维桢归来——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啪”地搁在窗台上。
食盒顶端干干净净,沈维桢的半边衣袍却已湿透。
小刀抬眼便瞥见他泛青的唇,这才猛然记起:沈维桢有先天心疾,半分操劳不得,更何况今日还淋了雨、受了风。
老徐可万万不能当寡妇!
小刀顾不上其他,忙拉着沈维桢往屋里坐,又手脚麻利的烧起炭火来。
沈维桢提着食盒进门,将东西递给秋意。
秋意接过时,瞥见他手背上还沾着雨丝——
沈维桢未多言语,只对一旁的大夫嘱咐:“待会儿莫要开太苦的药材。”
徐良玉闻言一怔,目光在沈维桢与昏迷的徐青玉间无声流转,又想起生死未卜的傅闻山,想起年关灯会时傅闻山看徐青玉的眼神,一种人走茶凉的悲意陡然涌上心头。
原来一步慢,步步慢;
步步慢,便步步错。
她的前心上人…应该和她徐良玉一般……失恋了。
徐家正手忙脚乱地照料徐青玉,公主府侧门处,细雨迷蒙中,一顶青莲软轿被人抬进府内。
沈老夫人装束隆重,熟门熟路地走向安平公主的书房。
自安平公主从京都返回,已被禁足府中一月有余,这一月里她谢绝见客、足不出户,前两日刚见过沈维桢,沈老夫人便是她见的第二人。
沈老夫人曾是宫婢,自幼伺候安平公主,后来得贵妃恩典提前出宫,刚有了自己的孩子,便听闻公主年少要和亲周朝。
贵妃找到她,恳请她陪同公主远赴异国,沈老夫人当即丢下年幼的沈家兄妹三人随公主踏上征程。
沈家也靠着她的忠心在青州站稳脚跟。
沈老夫人走进书房时,外头的雨还淅淅沥沥下着,府里的桃花刚露半枝,便全被春风细雨打落。
书房门大敞着,屋内挂着无数文人墨客的丹青与诗作,最显眼的是那幅《烟锁池塘柳》——
只是颜料早已脱落,反倒下方的对联清晰夺目。
安平公主喜武亦喜文,唯有沈老夫人知道,在周朝后宫的无数个夜里,公主正是靠着这些书卷打发漫漫长夜。
“来了。”安平公主语气熟稔,待沈老夫人如家人般。
沈老夫人缓步上前,见公主面前摊着张宣纸,纸上画的竟是大陈朝的舆图。
曾几何时,安平公主身在敌营,指着大周朝的边境舆图说:“这些都是大陈的领土,总有一日会被父皇收回。”
她素来不爱女工,夜深人静时总举着灯凑近舆图,将两国边境看得分明。
有次醉酒后,她还曾吐露心声:“若我是大陈将领,定要率军夺回失土。我宁可做北境将士上阵杀敌,也不愿当这金笼子里的狗屁公主。”
沈老夫人一眼便认出,公主画的正是尺素楼与沈记布庄联合献上的贺礼——
正面是《凯旋图》,背面的大陈朝《三十二州舆图》。
当初正是这份寿礼惹得陛下与皇后不悦,才将公主申斥后禁足府中。
可此刻的安平公主却毫不在意,反倒笑着问:“孙嬷嬷,你瞧瞧我的画技是否退步?”
沈老夫人看了一眼,如实答道。“公主的丹青不如骑射之术。”
安平公主朗声笑了:“你倒从不拍本宫的马屁。”
她放下笔,命下人取走画作,待众人退去、门窗关严,才缓缓坐下。
沈老夫人知道,公主今日寻她绝非偶然,便微微躬身静候差遣。
“孙妈,方才执安拿了本宫的手书去救徐青玉。”安平公主缓缓开口,“这丫头是因本宫才遭此劫难,总不能让她白白送命。”
沈老夫人垂着手,安静听着。
安平公主手指轻叩桌面,转头看向她:“下个月初七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你回去准备两个人的婚事吧。”
沈老夫人猛地一怔,愣了半晌才重新垂头,郑重行礼:“谢殿下赐婚。”
安平公主扶起她,问道:“不反对这门亲事?”
“公主殿下选的……自然是最好的。”沈老夫人垂眸答道。
安平公主笑着扶她起身,语气意味深长:“孙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她确实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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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玉从狱中被接走的事,在青州城未掀起多少波澜——
此前尺素楼的事闹了一个多月,每日都有新消息,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可这事儿却让有心之人彻底乱了阵脚,比如——
周家二房。
徐青玉前脚刚出狱,田氏与严氏后脚便得了消息。
得知徐青玉毫发无损地走出监狱,田氏身子一软跌坐回椅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她捂着胸口追问报信人细节,听到“沈家马车接走徐青玉”时,喉咙像吞了千万根针般刺痛。
外头的雨还在下,滴答声搅得她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地在屋中踱步:“这事儿本该板上钉钉,怎么会突然走漏消息?”
“母亲,沈家背后是公主殿下。”严氏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提醒,“青州是公主的封地,她只手遮天,想做什么做不成?”
严氏既惊又怕——
惊的是小刀动作这般快,更没想到沈维桢会为徐青玉卷入案子;怕的是婆母发现自己“胳膊肘往外拐”,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说道:“我曾听明芳提过,徐青玉与沈维桢关系不一般。有他从中牵线,徐青玉攀上公主殿下,也是情理之中。”
哐当!
田氏猛地拂袖,桌上的茶盏尽数摔落在地,瓷片飞溅,一片恰好落在严氏脚边。
严氏眉心一跳,却见田氏红着眼怒斥:“可笑!难道公主一句话就要我家老二替徐青玉去死吗?”
严氏吓了一跳,连忙环顾四周,生怕这话被人听去。“母亲慎言!”
第410章 人心不齐(二)
田氏气得面色发青,捂着胸口艰难坐下,好半天才找回理智。
可没等缓过劲,外头又来报:“田老夫人,有位自称是您旧友的男子登门。”
田氏在青州本无熟人,严氏将人引进门,对方才自报身份:“在下是何大人家的管家。”
田氏压着心头火气起身迎客。
这位管家态度温和却不卑不亢,将田氏先前送来的素楼地契摊在桌上:“田老夫人,我家大人让我转告您,今日事出变故,他已尽力周旋——此案暂时封存作为悬案,等关键人证董裕安出现后再行判决。您二位可放心回家,周家二爷在牢里自会有人照料。”
田氏心一沉,追问:“此事…是不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管家牢记何大人嘱托,说话极有分寸,只轻声提点:“田老夫人,下月初七便是徐青玉与沈维桢的婚期。徐姑娘是公主殿下钦点的沈家少夫人,何大人无凭无据,怎好一直扣着沈家少夫人不放?”
田氏与严氏双双傻眼。
“沈家…少夫人?”
“千真万确。”管家拱手道,“还请老夫人莫要再为难我家老爷。”
“这么说,只要董裕安一日不现身,这案子就一日不了结?”田氏仍不死心。
管家轻叹一声,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田老夫人,这节骨眼上,案子作悬案封存才是最好的法子——等风头过去,没人再关注这事,后续才好转圜。”
田氏怒目圆瞪,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徐青玉是沈家少夫人”这句话。
严氏见她精神恍惚,只能先恭敬送走管家,回来时便听见田氏喃喃:“完了,都完了。”
“母亲,案子暂时搁置,二弟也算保住性命,此事尚有转圜之机啊。”
严氏倒觉得这个何大人会办事。
如此全部都不得罪。
田氏却突然发了狠,“老二的命是保住了,可徐青玉既然被接走,以她的脑子很快能猜出是我们在中间挑拨。这条毒蛇一击不中,回头定会反咬我们一口!”
严氏沉默半晌,试着辩解:“或许徐青玉根本不知情,只是沈维桢恰巧救了她而已。”
“蠢货!”田氏猛地拔高声音,对严氏的敷衍格外恼火,“徐青玉是什么人?当初在周府不过是个贱婢,就能搅得我们家宅不宁!别人不清楚她,你还不清楚?如今她攀上公主、成了沈家少奶奶,等她腾出手第一个要报复的就是我们!你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对付沈玉莲的?”
田氏越说越急,在屋中来回踱步。
她想起自己先前在监狱里对徐青玉说的那些话,又想起那丫头如母狼般狠厉的眼神——
更何况…自己在这案子里本就不清白。
“去,把那几个大的小的都叫进来。”田氏当机立断。
严氏虽不明所以,却也没多问,亲自去叫周家二房的所有人。
她心里清楚,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如什么都不做。
片刻后,周家十几口人涌进屋内,连周贤的几个孩子与姨娘都来了。
众人还没站稳,坐在首位的田氏便开门见山:“你们都收拾收拾跟我回通州城。”
众人以为官司有了着落,神色各异。
周明芳率先开口:“祖母,父亲跟我们一起走吗?”
田氏摇头:“你父亲的案子出了些变故,你们先跟我走。”
周明芳没再说话,性子急躁的周家次子却忍不住问:“祖母,我们在通州城没有产业,也没住处,回去住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田氏瞥了严氏一眼,淡淡道:“自然是回祖宅。”
严氏站在田氏身边,脸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在冷笑:周家二房拖家带口十几人,祖宅本就不大,哪里容得下?
更何况周贤的官司不知要拖到何时,难不成要大房常年养着二房?
大房先前因沈玉莲与周隐的事,还欠着沈家几千两嫁妆钱,再添上二房这十几口,怕是离喝西北风不远了——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绑在这沉船上吗?
严氏深知田氏的性子,没急着反驳,可人群里却有人先开了口:“祖母,父亲不走,我们怎能走?您之前不是说,父亲很快就能无罪释放吗?您到处托关系、搭进去那么多银钱,结果呢?我听说徐青玉都被判无罪了!实在不行,我去求青玉姐吧?她脑子聪明、本事大,父亲对她还有知遇之恩,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话恰好戳中田氏的痛处,她脸色骤变,厉声呵斥:“徐青玉不过是我们周家养的一条狗!从前周家有钱有势,给她些剩菜剩饭,她就围着你摇尾巴;如今你父亲倒台,你以为她还会理睬你?”
这句话让屋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出田氏动了真怒。
唯有知晓内情的严氏微微勾唇,露出一抹嘲讽——
她的婆母,这是心虚了。
越是心虚声音越大。
“你父亲的官司有变,你们留在青州,会有人对你们不利。”田氏说得委婉,那“有人”指的是谁,众人心里都清楚。
她扫过众人各异的脸色,继续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勉强你们——愿意跟我走的,就收拾行李;不愿意走的……”
她的目光狠辣地扫过三位姨娘,“你们若是想走,我也可以给你们一封放妾文书让你们自寻前程。”
三位姨娘面面相觑,满是惊愕。
今日的变故让她们始料未及,却也有早做打算的人。
其中一位姨娘大着胆子开口:“老夫人,我也不想拖累周家,只是我今年已过三十,人老珠黄……”
“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请老夫人看在我曾为周家开枝散叶的份上,别叫我净身走出青周府大门。”
这话一出,田氏瞬间明白——
这是要遣散费。
她迎上对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冷冷一笑:“你瞧瞧如今周府,值钱的东西早变卖了给老二疏通关系。府里但凡有你看得上的,尽管拿去。”
那姨娘却是块硬骨头,娇笑着反问:“夫人手里……不还攥着尺素楼的地契吗?”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觊觎我儿子的救命钱!”田氏勃然大怒。
第411章 人心不齐(三)
姨娘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她儿子却忍不住站出来:“祖母何必发这么大的火?论起来我们周家早分了家,这尺素楼本就是二房的产业,您虽是长辈,但也不能一言堂。”
他全然不顾田氏铁青的脸色,自顾自说着心里的算盘:“父亲的官司不知要拖到何时,与其这么耗下去,不如趁早把地契变卖了,我们分了钱各自过好日子。我相信就算父亲在这儿,也不愿我们为了救他倾家荡产。”
“你父亲还在牢里生死未卜,你这逆子就想着分家产!”田氏气得险些背过气,“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般不忠不孝定然是你这小娘挑唆的!”
她的目光狠辣地剜在姨娘脸上,仿佛要撕下一块肉来。
“既如此,我也不说什么放妾文书了,索性都跟我走!”田氏咬牙道,“如今你父亲的官司还需钱财疏通,把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并发卖出去,还能补贴周家三瓜两枣!”
三位姨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跪地求饶。
严氏也在一旁帮腔:“你们这些年在周家过得也算称心,平日里少不了存了体己钱,这节骨眼上何必非要惹怒老夫人?真把老夫人惹急了,把你们发卖到烟街柳巷,谁又能说个不字?”
婆媳俩一唱一和,姨娘们哪里是对手?
众人不敢再言语,心里却各有盘算:有人想等周贤出狱后东山再起,有人怕被官司牵连后半辈子,也有人既怕留在青州、又怕去通州寄人篱下。
田氏也不逼迫,只说:“你们回去好好想,明日给我答复。”
处理完大人的事,田氏转头命令小辈们明日一同走,唯独周明芳不肯。
她规规矩矩跪下,双手扣在额前磕头:“祖母,这宅子还在周家名下,我作为周家长女,不能在父亲含冤入狱时一走了之。更何况母亲刚去世,我还要为她守孝一年。劳烦您带着弟弟妹妹去通州,我留在这里等父亲。”
田氏挥了挥手,让严氏先带其他小辈退下。
屋内只剩祖孙二人时,她才拉起周明芳的手,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真是不枉你父母养你一场。”
她看着周明芳身上的素纱麻衣,头上只别着一朵白莲花,从前圆嘟嘟的小脸瘦成了巴掌大,双眼凹陷得不成样子,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忍不住叹气:“这些天,委屈你了。”
周明芳轻轻摇头。
其实刚听到徐青玉出狱的消息时,她心里又惶恐又庆幸——
自从跟着田氏去了一趟监狱,她日夜难眠,心上像扎着千万根针。
如今得知徐青玉安然无事,那块悬着的巨石反倒落了地。
田氏握着她的手,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徐青玉很快就会发现我们在中间动手脚。你不知道那丫头平日看着闷不吭声,可‘不叫的狗才最可怕’。我让你们去通州,也是为了避她锋芒。”
周明芳抿着唇,依旧倔强地摇头:“祖母,我得留在这儿守着房子和尺素楼。父亲的案子一日未判,就一日有变数,我在青州也方便及时应变。而且,我不怕徐青玉。”
少女脸上满是决绝,“她要是想报仇,尽管来找我。就算要我磕头认罪,我也认——是我们周家对不起她。”
田氏心里更不是滋味:“她一个贱婢出身,哪轮得到你给她磕头赔罪?当初那情况,祖母也是别无选择。”
“我知道。”周明芳眼眶微红,声音哽咽,“所以徐青玉要是怨我、恨我,我都认。祖母,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她真要报复,我宁愿她来找我出这口恶气,也好过她暗地里对父亲的官司动手脚。”
这话让田氏猛然一惊——
她竟没料到这一层。
先前听说徐青玉毫发无损地出狱,她满脑子都是对徐青玉的恐惧和对周贤的担心,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田氏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喃喃道:“不会的……你父亲对她有恩,她不会恩将仇报。她要恨,也只恨我。”
她微微眯起眼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冰心堂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窗外细雨迷蒙,迷了她的眼。
田氏这才将那张尺素楼的地契,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雕着简单花纹的木匣子里面,双手递交给了周明芳。
“好孩子,这尺素楼是你父亲一生的心血。你那几个弟弟不争气,我思来想去,只能把地契交到你手里。你千万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不能将这东西拿出来。”
周明芳指尖触到木匣的瞬间,只觉手上这张地契重如千斤。
她攥紧匣子,轻声道:“祖母放心,我一定守好周家、守好尺素楼。只是父亲他……”
话说到一半,周明芳咬住下唇,声音哽咽。
田氏拍着她的手背,语气稍缓:“你父亲暂时性命无忧。何大人虽说将这张地契退了回来,但也说了此案暂且搁置着。等哪一天抓到董裕安,找到关键证据自会秉公处理。你也多到处找找,看看你父亲把证据都藏在什么地方。”
周明芳摇头,眼底满是无奈:“父亲一下狱之时,我们就已经将周家宅子和整个尺素楼翻了个遍,并没有看到所谓的证据,更没有董裕安相关的线索。”
田氏心里七上八下,她早就怀疑过此事,此刻更是直言猜测:“要么是案发之前,幕后之人已经先于你们一步偷走了证据;要么就是这证据在徐青玉手里——否则她这一次怎么能平安从大牢里出来,你父亲却还被关着?”
周明芳却摇头反驳:“若徐青玉手里真有证据,我父亲一下狱的时候,她肯定就会拿出来了。毕竟这件事也牵连到她,她没理由藏着。”
田氏也点点头,暗道自己真是疑神疑鬼。
可一想起徐青玉从前种种,心里忍不住发慌:“真是风水轮流转,徐青玉如今成沈家的少夫人……竟还真让这小蹄子爬到了我们周家头上。”
田氏又叮嘱道:“总之你一定要对她多加防备。若有任何变故,立刻派人往通州城方向报信。”
周明芳握紧手里的地契,朝着田氏郑重地福了福身:“祖母放心,孙女都知道。孙女留在这儿,等父亲从监狱里出来时,第一眼就能看到女儿。”
祖孙俩又低声说了一会儿家常话,田氏才带着丫鬟匆匆抽身离开。
第412章 婚约(一)
这场雨下到傍晚,总算渐渐停了。
而徐青玉住的院子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维桢并没有直接进入徐青玉的卧房,只在隔壁房间守着。
大夫给徐青玉的伤患处换了药,又重新开了调理的方子,沈维桢便亲自在旁边的小房间里守着熬药。
徐青玉就在他一墙之隔的房间里。
上好药后,隔壁屋渐渐安静下来。
没过多久,徐青玉便沉沉睡了过去。
暮色慢慢降临,院子里一片安静,外头渐渐传来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远处还夹杂着几声狗吠。
这些从前不曾在意的细碎日常,此刻落在沈维桢耳里,却显出不同的意味——
他和徐青玉,已经有了婚约。
权衡再三,他终究选择趁火打劫。
沈维桢捂住自己胸口,总觉得今日心脏跳得格外急切,连带着呼吸都有些乱。
因而当那一对婆媳踏入院子的瞬间,沈维桢隔着窗纸,先看见了那位老妪手里提着的、晃悠悠的灯笼。
丫鬟碧荷将人引到沈维桢面前,那老妪一看见院子廊下站着的年轻公子,顿时愣了——
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清挺如松,周身透着一股清贵冷冽的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老妪当下气势就短了两分。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说要找徐青玉。
沈维桢却淡淡开口:“徐青玉是我的未婚妻。你有事不妨直接跟我说。”
那老妪不由多看了沈维桢几眼。
她记得那位姓徐的小娘子原是尺素楼的大掌事,如今尺素楼已经倒台,她竟从何处攀上了这样的贵人?
这让她之前打好的腹稿,瞬间犹豫起来。
老妪定了定神,才说道:“这位公子,这房子是当初周掌柜租的,如今还有两三个月就到租期。现在尺素楼已经关张,这姓徐的小娘子也不知沾惹了什么是非,我就想着把这两个月的房租退给她,这房子我不租了。”
她又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恳求:“还请这位贵人莫要为难我们。我们就是普通百姓,实在得罪不起那些大人物。还望您行个方便,让徐小娘子这几日就搬出去吧。”
竟是来赶徐青玉走的。
沈维桢上下打量了那老婆子一眼,随后朝身后的丫鬟碧荷吩咐:“把备好的银钱拿出来。”
碧荷立刻丢下满满一袋子银钱,沈维桢才开口:“你这院子,我买了。”
那老婆子起初还不肯,急忙摆手:“这位公子,这房子是我家的祖产,实在不好出售啊!”
沈维桢甚至不肯多话,只站起身就往内屋走。
一旁的碧荷却笑眯眯地拦住这对婆媳的路,又将那袋沉甸甸的银钱塞进老妪手里:“婶子行个方便吧。我们这位少奶奶对这院子极有感情,如今离她和我们公子的婚期不过一个月时间,倒也不必麻烦搬来搬去。”
那老妪站在门槛边,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钱,又看着沈维桢清俊冷淡的背影,心里顿时动摇。
她身边的媳妇眼里更是露出贪婪的精光,拉了拉老妪的袖子:“婆母,够了!这银钱已经超出这宅院一倍的价格了!”
碧荷在外间说话的声音不算小,里头忽然传来徐青玉沙哑的声音:“外头发生了何事?”
沈维桢立刻给了碧荷一个眼神,碧荷会意,赶紧引着那对婆媳到僻静处细说。
而沈维桢则负着手,快步踏入徐青玉的卧房。
屋内烧着暖烘烘的火盆,一入内就仿佛踏入了温暖的春日里。隔着一扇绣着兰草纹样的绢子屏风,沈维桢能看见徐青玉躺在床上的纤细身影。
他只站在门口,并未再往前一步。
沈维桢从前并不是拘泥于礼数的君子,可不知为何,眼下踏入她的闺房连这两丈的距离都觉得冒犯。
成婚在即,他不想为徐青玉招惹任何流言蜚语。
他隔着屏风,声音放得极轻:“是你的邻舍,听说你出狱了想来看看你。我想着你刚睡下,就拦下了。”
徐青玉不疑有他,并未追究。
倒是沈维桢又问了一句:“你可好些了?伤口还疼吗?”
半晌,隔着屏风传来徐青玉沙沙的声音:“我很好,多谢沈公子挂心。”
坐在床头守着的秋意,看着被一扇屏风隔开的两人,心里直犯嘀咕:怎么定了亲的两个人,反倒比从前更生分了?
“沈公子若是无事,就先回家吧。”徐青玉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客气,“你今日淋了雨又吹了风,当心受寒。”
天色确实已晚,沈维桢也不好再待在徐青玉这里。
闻言点点头:“你好生将养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不多时,碧荷送人的声音消失在庭院里,就连傍晚残留的淅淅沥沥雨声,也彻底停了。
沈维桢刚走片刻,小刀就从厨房转了一圈,快步跑到徐青玉房内,隔着屏风说道:“老徐,沈公子给你留下了一位专门做药膳的厨娘,还有一个看家护院的小厮。”
他又打开桌上放着的食盒,笑着补充:“还有这些蜜饯果脯,也是他亲自去巷口的铺子买的——没想到沈公子看着冷淡,倒这么细心。”
小刀话音刚落,那位姓李的厨娘就端着温热的托盘走了进来。
徐良玉连忙起身,走过去一一掀开托盘上的盖子,只见里面是鸽子汤、八宝粥之类的温补膳食。
厨娘恭敬地擦着手,轻声说道:“沈公子走之前特意吩咐了,说您这段时间身子亏空得厉害,需要慢慢调养。这些天就由我来服侍徐小姐,一日三餐都会按方子做药膳。”
这回就连秋意都忍不住赞叹:表姐夫是真用心了!
别看表姐夫身子不好,做事却相当靠谱。
今日看来,不管两人是因为什么原因成亲,至少这位表姐夫给足了表姐颜面。
徐良玉却没接话,只一一扫过那些补汤,心里五味杂陈。
她快步走到床边,看着正趴在床上的徐青玉,忍不住问道:“你当真要同沈维桢成亲?”
徐青玉心里一动,担心徐良玉对沈维桢还有旧情——
毕竟这门婚事最初的人选本不是她。
第413章 婚约(二)
因而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苍白着脸解释:“有人想要让我做替罪羔羊,沈维桢是为救我性命才出此下策。他必须给我一个看似尊贵的身份才能让何大人有所忌惮——”
徐良玉却急了,提高声音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你真的愿意嫁给沈维桢吗?你喜欢他吗?你知不知道……他活不了一两年,你嫁过去不出很快就会成为寡妇啊!”
徐青玉怔了怔。
她受了伤,脸色苍白如纸,可眼底深处却透着一抹倔强:“如今我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我顾不上。”
那傅闻山呢?
你也顾不上啦?
徐良玉想问,终究忍住了。
秋意不喜徐良玉这般咄咄逼问,此刻忍不住帮腔:“徐小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表姐能从大牢里平安出来,已经万分不易,你难道要我表姐做忘恩负义之人,前脚出狱,后脚就拒绝沈公子的婚事吗?”
徐良玉胸脯剧烈起伏着,脱口而出:“那傅闻山呢?”
徐青玉艰难地仰起头看她,却见徐良玉嘴唇紧紧抿着,眼眶泛红,像是要从她这里讨要一个说法。
“傅闻山啊……”徐青玉良久才叹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放心,傅闻山的案子,我会一直帮他暗中盯着,绝不会让他白白蒙冤。”
什么跟什么?!
徐良玉气得跳脚,偏偏当事人眉头微蹙一脸茫然的神色,徐良玉心口像是忽然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徐青玉看起来…对傅闻山完全没那方面的心思!
完了,完了。
她前心上人的心上人,要跟她前未婚夫成亲了
徐良玉想起生死未卜、还在奔逃在外的傅闻山,再想想徐青玉和沈维桢的婚事,神色恍然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里。
一股难以言说的悲伤瞬间填满心间,仿佛看着一座大厦即将倾倒,风雨飘摇中,她徐良玉就像漂在海上的一片叶子,只能随波逐流。
半晌,她才喃喃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呢?明明去年我们还在京都一起游山玩水,看花灯、逛集市,这一眨眼的功夫,就各奔东西。你要嫁给沈维桢,我也要回去嫁人……”
小刀在旁边听着,愣了一下,连忙追问:“徐小姐,你也要成亲?”
就连徐青玉也震惊地偏头看向徐良玉。
徐良玉此刻确实心事重重,眉宇间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不过一夕之间,她心上人傅闻山就从英明神武、闻名北境的将军,沦落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好友徐青玉刚从大牢出来,案子还没彻底了结;而她的前未婚夫沈维桢,此刻却要和自己的好友成亲。
徐良玉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像黄粱一梦,她声音发涩:“我家里给我定下了一门亲事,婚期就在本月二十八。”
一言出,满屋震惊。
本月二十八,算算时间,竟只剩半个月了。
可徐良玉这段时间跟着他们跑前跑后,为徐青玉的案子忙里忙外,对此事竟只字不提。
徐良玉苦笑着解释:“我回青州城本来只是想和姨母道别,不曾想刚好遇见尺素楼遭难。都是朋友,我也不好一走了之。”
她脸上露出十分无奈的神情,“家里已经写信催了我好多次,我爹……我爹此时应该已经派人来青州城抓我回去成亲了。”
徐青玉想起上次徐良玉随身带的那张小像,便问道:“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位青年将军?”
徐良玉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嫌弃:“没错,就是那个糟老头子。”
徐青玉忽而笑了,目光深深看向徐良玉,一动不动的,仿佛要将她脸上盯出个洞来。
徐良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补充解释:“我在外面晃了半年多,本就早该回去了,一直拖着没走,就是想等你平安出狱。你可不能说我徐良玉不讲义气。”
听着这话,徐青玉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正经:“徐小姐,你要嫁去哪里?”
徐良玉托着腮帮子,脸上的忧愁更重了:“靠近北面的边境。我爹打了一辈子的仗,我娘就跟了他一辈子,我徐良玉嫁了人,自然也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做个随军夫人。”
一说起“北面”两个字,秋意和小刀都面露不舍——
北面离青州城千里之遥,徐良玉嫁过去以后,几人便是天各一方,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相见。
徐青玉恍惚间也生出一种黄粱一梦的感觉。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身边的人就要各奔东西。
徐良玉见众人都沉默着,便勉强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地说:“你这生意做得这样大,说不定以后很快就能把铺子开到北面去。到时候可记得来找我,我请你吃边境的烤羊肉。”
徐青玉愣愣地盯着徐良玉,想起这半年多来两人从陌生到熟悉的种种,心里忽然难受得发慌。
她轻声说:“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徐青玉之幸。”
一句话让徐良玉瞬时傻眼,眼眶微微泛红。
“快些回去吧,”徐青玉又道,“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徐良玉吸了吸鼻子,点头应下,说准备这两日就启程:“可惜了,我怕是吃不到你和沈维桢的喜酒。”
徐青玉却摇头,语气笃定:“你走的时候,我来送你。”
这个夜晚,徐青玉竟失眠了。
不只是身上皮肉传来的阵阵疼痛,还有整件案子的纠缠不清,傅闻山的下落不明、徐良玉的即将远嫁,以及她和沈维桢那桩看似仓促的婚事——
每一桩、每一件,都压得她心口发沉。
而秋意今夜负责守着徐青玉。
大夫先前特意交代过,要一直看着徐青玉,防止她夜里发热。
因而徐青玉刚因伤口疼得“嘶”了一声,坐在桌边撑着腮帮子打盹的秋意就立刻醒了。
她连油灯都没敢歇,立刻举着灯凑到床边,担忧地问:“表姐,是不是伤口疼了?”
徐青玉点点头,指尖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秋意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轻声说:“大夫说你后背上全是伤,只能慢慢将养着。晚间已经帮你擦过一次药了,要不我再给你擦擦?”
第414章 婚约(三)
徐青玉一把拽住要起身的秋意,强撑着摇摇头:“我就是睡不着。”
秋意将油灯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徐青玉后背有伤,只能趴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敢用力。
秋意蹲在她头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表姐,你是…不想嫁给沈公子吗?”
徐青玉摇头,语气平静:“沈维桢很好,这门婚事说起来其实是我高攀。更何况他救我一命,于情于理,也轮不到我来说不愿意。”
“可你嫁过去,万一将来沈公子他……”秋意话说到一半,喉头一哽,终究没把“活不久”那句话说出来。
徐青玉轻轻叹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坦然:“他若是真的不在了,我就帮他看好沈家。这份人情,本就是我欠他的。”
“那——”秋意壮着胆子猜道,“你是在担心傅公子?”
徐青玉没说话,沉默了好半晌,才换了个话题:“你们可将傅闻山的东西安顿好了?”
秋意立刻点头:“我们暂时把东西都放在周家库房里了。这段时间尺素楼出事,伙计们跑的跑、散的散,有些甚至临走前还去库房搬了一通东西,倒正好给我们腾了地方。”
徐青玉却叹气:“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周家如今自身难保,哪能一直替我们放东西。”
秋意却眼睛一亮,凑上前说:“表姐可以把那些东西藏在这院子里啊!”
徐青玉有些不解,秋意便解释道:“昨夜那房东带着他儿媳妇来的时候,我无意听了一嘴——他们是怕咱们惹上什么麻烦,想让咱们搬家。但沈公子已经把这院子买下来了!以后这院子就是表姐的私产,既然如此,咱们就能把傅公子的那些东西全部藏在这里。”
徐青玉一时愣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不愿意想。
她身无长物,总不好从酒楼那种杂乱的地方出嫁,沈维桢这般安排,竟是连她的体面都考虑到了。
这份恩情太重,总让她生出一种无以为报的感觉。
她曾经对周贤,也有过类似的感激,只是后来……
“表姐,你要是实在不想嫁……”秋意可不想自己表姐年纪轻轻就守寡,索性凑到她耳边,出了个馊主意,“咱们就一起逃婚吧!反正我干这个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有经验!总不能真让你一辈子耗在沈家。”
徐青玉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刚想说话,却又因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她缓了缓,才严肃地说:“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提。我喜欢沈维桢。就像我喜欢你、喜欢小刀一样,都是真心实意。”
秋意却摇头:“那是朋友之谊。而非男女之爱。”
“爱情于我不过锦上添花,”徐青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可沈公子的情谊于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所以我不能负他。”
秋意这回总算是听明白了,没再反驳,转而说起了成亲的琐事:“表姐,成亲的时候,是不是要回通州把姑姑和三妹接来?其实姑姑心里一直挂念着你的婚事,这一次又是公主赐婚,她知道了只怕要高兴坏了。”
徐青玉眯起眼睛,艰难地抬头看向外间的夜色——
墨色的天幕下,似乎已经能隐约感受到一丝遮掩不住的春意。
又是一年春天了。
她轻声说:“是啊,我得回通州城一趟了结一些旧事。”
徐青玉这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浑身是伤且伤口粘连,下半夜还发起了高热,整个人烧得滚烫。
好在沈维桢早有经验,不仅提前送来了退热与治伤的药物,还特意留了大夫在侧院居住,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能立刻为徐青玉诊治,这一晚前前后后闹了大半宿。
直到天刚蒙蒙亮时,徐青玉才勉强睡着,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始终紧紧皱着。
小刀和秋意守了她一整晚,待徐青玉睡下,两人便东倒西歪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天亮没多久,门前就传来了脚步声。
小刀起身开了门,见是曲善,只让他在外间等着,随后进屋叫醒了秋意,再一同唤醒徐青玉。
徐青玉起身时,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刀连忙劝道:“药已经取来了,要不就让他在门外说吧。”
可徐青玉却坚持让秋意为自己穿衣,还吩咐道:“让他去书房等我。”
小刀领命而去,又寻来一根盲杖递给徐青玉。
徐青玉拄着盲杖,脚步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才走到书房坐下,而曲善见他进来,当即站起身。
曲善看着徐青玉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那走路一瘸一拐的模样,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们都是从牢狱里出来的人,自然清楚狱卒下手有多狠辣,好在徐青玉只关了几天,想必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毕竟她是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又有沈家和公主府照着,总不至于吃太多苦。
徐青玉慢吞吞地摸索着书桌坐下,秋意跟在一旁,倒了两杯茶。
可曲善根本坐不住,自从崔匠头把他保出来后,他就在青州城里四处晃荡:尺素楼早已被查封,里面的东西被伙计们顺走,如今已是人去楼空。
他人微言轻,毫无办法,在青州城里躲躲藏藏半个月,总算等到了徐青玉的消息,于是开门见山地问道:“徐青玉,你既然已经出狱,那我师傅呢?还有东家呢?”
徐青玉后背疼得发麻,不过是起身坐下这一会儿,额前就渗出了汗水,她声音微弱:“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曲善忽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能不知道?你可是尺素楼的大掌事,是咱们楼里最有手段的人,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既然能活着出来,就再去求求沈公子,让他顺便把我师傅和东家也救出来啊!”
徐青玉别过头,不愿再争辩,只低声道:“崔师傅和东家的事情,我无能为力。”
曲善瞳孔微微颤动,快步上前,一掌拍在书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徐青玉,眼底竟有一抹恨意:“那手办的设计图是你做的,沈家和公主府的门路是你带来的,贺礼也是你亲自送到京都去的!这一桩桩、一件件,若不是你急功近利,我师傅和东家又怎会被你牵连?如今你能活着出来,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救救他们吗?”
——啪。
一个巴掌。
懵逼不伤脑。
秋意抡圆了胳膊,给了曲善一记响亮的嘴巴子,曲善捂着左脸,震惊地看向秋意,还没反应过来,右脸又挨一个巴掌,怒声道:“你算哪个牌面上的狗东西在我表姐家里大呼小叫?”
“当初我表姐为了设计图纸,几天几夜没合眼,图纸做出来的时候,是谁夸我表姐聪明能干?你没夸过?”
“当初是谁当初争着抢着要跟我表姐去京都?”
“如今东窗事发,你们倒好,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我表姐一个人头上!”
“又是谁左一句义父带我,右一句义父英明,求着要当我表姐的狗腿子?”
秋意指着曲善,十指几乎戳到曲善脸上,“其他人或许还有资格说我表姐,你曲善凭什么?”
“当初要不是我表姐举荐,你以为你能坐得上尺素楼二掌事的位置?”
“当初是谁恬不知耻,非要认我表姐做义父?”
第415章 做戏(一)
曲善双颊的肌肉不住抖动,强压着怒意辩解:“还好当初东家没对外宣布我二掌事的身份,否则就算师傅断了腿也没办法把我保出来!”
“你还知道是你师傅保的你?”秋意冷笑,“你师傅保你,是让你好好留着这条命,不是让你这条狗跑到我表姐面前来乱吠!”
曲善指着徐青玉,手指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子,语气里满是怨怼:“明明她没来的时候,尺素楼好好的!”
“可如今呢?尺素楼被查封,云记老板也元气大伤,跟咱们彻底翻脸,楼里的绣娘们全跑了!”
“我师傅家为了捞他出来,险些倾家荡产!”
“不是说自己有本事吗?既然有本事,就把尺素楼里所有人都捞出来啊!”
“东家对她有知遇之恩,楼里的人待她也不薄,为何如今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苟活下来?”
徐青玉脸色又白了几分,昨夜发过高热后,喉咙像吞了针一样疼,根本说不出话,这一激下唇齿溢出血丝。
秋意气得当场又给了曲善一个耳光,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那尺素楼去年就该关门了,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去年就该下大牢了!是我表姐让你们苟延残喘了一年!”
“还说我表姐苟活,你不也活着吗?”
“那不一样!”曲善痛苦地捂住脑袋,“我的命是师傅揽下罪责才保下来的,可她呢?她有沈公子关照,又得公主殿下喜欢,她本事那么大,一句话就能把他们全都救出来啊——”
秋意脸色骤然变冷,心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她真为表姐不值。
从前在尺素楼的时候,那些人暗地里没少看不起徐青玉,说她是女奴出身,上不得台面。
若不是徐青玉自己有本事,在楼里站稳脚跟,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
“你说我表姐有本事,那你好好看看她!”秋意指着徐青玉,声音发颤。
“她在监牢里待的时间是比你短,可她一个弱女子把监牢里所有的刑罚都尝了一遍!”
“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十根手指甲被生生掰断,就连脚踝上都钉着铁钉!”
“就算这样,她也没为了苟活而出卖东家!”
“做人做到我表姐这份上,你还要怎样?”
曲善猛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徐青玉的十根手指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
再看她的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不知多少,羸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心里猛地一跳,愧疚感瞬间淹没了怒火,呆呆地张着嘴,犹如一只呆鹅。
可徐青玉却慢吞吞地站起身,一双凤眸微眯,斜斜地睥睨着他,声音沙哑得像卡着一根针,神情却冷得如神女般疏离,只吐出一个字:“滚。”
曲善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滚带爬地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外时,正好遇到小刀,小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锋利如刀,随后“啐”了一口痰,吐在他脚边的地上。
曲善脸颊涨得通红,只能仓皇逃窜。
小刀紧紧攥着手里的刀,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走进屋内对徐青玉说道:“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自己活下来了,却没救出他师傅,所以才来朝你撒气。”
徐青玉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可是凭什么……
都来找她撒气?
徐青玉挣扎着要起身:“扶我起来,我今日要出门一趟…”
“你要去哪里?”小刀摁着她的肩,“大夫说了,你至少要休养生息一个月,否则下个月初七你怎么跟沈公子成亲?”
徐青玉却是铁了心:“小刀,你去套马车,我有分寸。”
那位何大人今日下了堂,乘着一辆青色软轿归家,走到离家一里之外,就看见自己门口围着一群人。
何大人为官多年,向来谨慎,他命仆从将软轿停在此处,又派人前去打探消息。
片刻后,探子回报:“老爷,是尺素楼的那位女掌事来了,说是跪在咱们家门口已经一两个时辰,要为他东家求情呢。”
何大人不想跟徐青玉正面碰上,当即吩咐:“调转轿头,从何府侧门而入。”
归家后,他先换了一身居家服,夫人这才上前说起徐青玉的事:“老爷没回来,我也不知如何处置。人在外头已经跪了一个上午,我是撵也不是,留也不是。”
何大人取下官帽,问道:“你去沈家叫人了吗?”
“叫了叫了……”夫人答道,“说是那位沈公子今日病了,还不知道沈府会不会来人——”
“他如何能不来?”何大人皱眉,“那徐青玉是公主殿下钦点的沈家少夫人,如今这未过门的少奶奶跪在我门前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又道:“这丫头实在糊涂,这案子已经板上钉钉,她来求我又有何用?”
何夫人想起前几日田氏来过家中,脸上露出不屑:“这丫头还被蒙在鼓里呢,周家早就将她当作弃子,她倒好,还跑来给周贤求情,真是愚不可及。”
何大人却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才道:“这丫头倒是有情有义。她以后既是沈家少夫人,身份地位不比从前,以后少不得还要跟她照面。索性我亲自去卖沈家这个颜面。你去把人请走吧。”
话音刚落,他又摇头:“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皇子殿下被扣在敌军后方,北境正在和谈,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打起来。这个时候,咱们还是别和这位公主殿下走得太近。”
何大人冷笑一声:“若不是这丫头攀上了沈家,这案子也不至于拖泥带水到现在。她喜欢要挟我何文厚,那就让她跪个够。”
徐青玉确实跪在何府门口。
只见这年轻小娘子身着素净衣裳,后背上露出点点血迹,就连脚上的纱布也沾满了血,一看便是重伤未愈。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最虔诚的信徒。
何府门前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谁都免不了心生疑惑。
有不少人认出这小娘子是尺素楼的大掌事,很快便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有人叹着气赞道:“这小娘子当真是有情有义。”
有后来的人凑上前问:“这是来给他家掌柜申冤的吗?”
第416章 做戏(二)
旁人解释,“前段时间尺素楼不是被查封了吗?听说那掌柜胆子大,跟云记的廖掌柜串通,悄悄分包朝廷的岁办任务。这些商户们跟泥鳅似的,看见银子就往里面钻——”
“既然是分包岁办,那怎么如今只放了云记的人,扣着周掌柜不放呢?”有人疑惑。
“老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知情者压低声音,“那周掌柜不仅承包廖家的岁办任务,还倒卖官矾获利。朝廷物资也敢倒卖,是得杀杀这群商贾们的威风!”
“哎哟,这周掌柜可真是胆大包天!”
“那可不是。如今东窗事发,听说周家散尽家产要保周掌柜,尺素楼的人跑的跑、逃的逃,就只剩这么个小娘子为他奔走。”
廖春成此刻正躲在人群之后,看着跪在何府台阶下、脊背挺得笔直的徐青玉。
他一眼就看出徐青玉受过重刑——
右脚脚踝的血迹正从纱布中蔓延,打湿了衣裙,十根手指头更是被纱布紧紧包裹。
他知道,这是受过拶刑。
听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廖春成心里实在难受,顾不得流言蜚语,也忘了廖桂山的耳提面命,他直接越过人群,快步走到徐青玉跟前,半蹲下来:“徐小娘子,你跪在这里也没用。这案子看的是人证物证,如今董裕安跑了,你就算跪死在这里,也不能改变周掌柜的结局。”
徐青玉艰难地抬眼,看见是廖春成,想起那日他红着眼睛退还玉笛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麻木的疼痛——
若没有这件事,说不定她从京都回来就去找周贤摊牌,此刻她该琢磨着怎么用第一桶金创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在人前苟延残喘。
她舔了舔干涩发白的唇:“廖公子,此事与你无关,你早些回去吧,切莫再牵扯进这案子里。”
“徐小娘子,你是不是恨我、怨我?”
徐青玉面色不变,慢吞吞地开口:“廖公子,我不怨任何人,我只怨我自己。”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廖春成急了,“你好不容易出狱,身上还带着伤……”
徐青玉给小刀使了个眼色。
小刀立刻走到廖春成身边,沉声道:“廖公子,青玉姐心中自有分寸,请你不要胡搅蛮缠。”
廖春成看向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又看着徐青玉决然的脸色,刚才凭空冒出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脚步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
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辆华盖马车缓缓停在徐青玉身边。
原来是沈家老夫人到了。
她一撩车帘,看见跪在地上的徐青玉,不由冷哼一声,随后吩咐左右:“把她扶进马车里,不要在此处丢人现眼,跟我回去。”
见左右仆役上前,小刀和秋意立刻行动——一人护在徐青玉跟前,一人作势去扶她。
徐青玉整个人靠在秋意身上,艰难地起身,看向沈老夫人,微微福身:“孙老夫人。”
孙氏见她连站都站不稳,身上包扎的伤口全都崩开渗血,终究是于心不忍,挥了挥手:“进来说话。”
秋意扶着徐青玉上了马车,小刀顾忌男女之防,护在马车身边,一双耳朵却戒备地竖了起来——
这孙氏曾做过宫中教养嬷嬷,规矩大过天。
不知徐青玉落在她手上,能不能讨到半分好。
徐青玉蜷缩在马车之内,靠着车厢壁,五官痛苦地揪在一起。
沈老夫人重重叹出一口浊气:“你既是我沈家未过门的媳妇,做事之前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沈家的脸面考虑。”
徐青玉不说话,垂眸安静地听着,一副乖巧模样。
沈老夫人生怕她再闹糊涂事——
毕竟徐青玉是长公主指给沈维桢的媳妇,她纵然千般不愿,也不能表露半分,索性挑明了说:“这案子牵连甚广,并非你一人之力就能扭转。今日就算跪死在何府门前,案子该怎么判还得怎么判。你如今的身份不好再出面帮尺素楼求情,尽早跟他们做切割,以后安心做我沈家的儿媳妇,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若你肚子争气,早些为维桢生下一儿半女,我能保你一辈子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见徐青玉半晌不说话,沈老夫人心中难免恼怒:“我在跟你说话,你可听见了?”
徐青玉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点点潮红。
她那十根手指关节肿大变形,缠着纱布的指尖蜷缩在衣袖之中,声音沙哑却眼神平静:“沈老夫人,这事我必须要管。”
沈老夫人脸色微沉——
新妇还没过门,竟然就敢违逆自己?
“我此刻跪在何府门前,一则是为了成全我有情有义的名声。”徐青玉缓缓开口,“这案子无论将来有什么变故,我也能占据舆论高地。”
车厢里响起她沙哑清冷的声音,像昨夜的冷雨,连空气都仿佛沾了寒凉。
“二则,这案子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我这一跪,既是示弱,也是让他们降低警惕。”
徐青玉低咳一声,额前沁出冷汗,鬓边头发黏在肌肤上,更衬得双眸如水:“三则,何大人心里对我和尺素楼还有余怨,我总要做小伏低一番,好让此事彻底翻篇。”
她偏头凄然一笑:“既然已经受了皮肉之苦,自然不能浪费,就演这一出苦肉计。”
沈老夫人沉默地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
沈老夫人看向徐青玉,她如此苍白孱弱,眼神却沉稳如水,冷静到近乎冷酷。
她忽然想起公主殿下那句“徐青玉很好”究竟是什么意思,语气淡淡道:“你很好。”
秋意在旁边听得瑟缩着肩膀,心里七上八下——
她只见过沈老夫人一两次,却觉这人沉默寡言,一看就不好惹。
表姐很快要嫁进沈家,这位老夫人以后就是婆母,婆母天生比媳妇高一头,真怕表姐以后遭罪。
因而听到沈老夫人说“很好”时,秋意心里就是一抖,好在这场婆媳初次交锋,表姐没落入下乘。
徐青玉捂着伤口,轻声问:“沈老夫人,沈公子生病了吗?”
按沈维桢的性格不会让孙氏出面来处理此事,他没出现,唯一的原因就是又病了。
第417章 分别(一)
沈老夫人面上难掩愁绪,转头看向徐青玉:“昨夜我儿为你淋了一场雨,受了风寒,如何能不病?你若还有良心,便去看看他。”
徐青玉连忙点头。
沈老夫人瞥见他右脚上渗血的衣裙,终究是冷哼一声:“罢了,你也伤着,先专心养伤吧,别误了成亲的好时候。”
一说起成亲,沈老夫人面色总算松动——
这婚事是沈维桢亲自求来的,儿子性情执拗,定然是心中所求。成了亲、圆了房,徐青玉再生下个一儿半女,后半生也有了指望。
“我听闻你母亲在通州城内——”沈老夫人又道,“婚姻之事需父母出面,我派人提前去把她接过来商量婚事。”
徐青玉点头,随后忽然开口:“沈老夫人,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交个底。您知道我的情况,我也不必打肿脸充胖子。我嫁入沈家,空无一物,更别谈我的嫁妆。”
沈老夫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徐青玉一眼:“你倒是实诚。行了,我沈家家大业大,不贪图你那三瓜两枣。但让你净身嫁进沈家,终归不体面,到时候我会提前准备些嫁妆,不至于让你脸上无光。”
秋意听得羞愧地低下头——
这年头少有女子嫁进婆家时身后空空,表姐这点家底,跟沈家聘礼比起来简直是自取其辱。
可看表姐神色平平,全然不被嫁妆的事困扰,心中不免添了两分敬佩,悄悄挺起胸膛:是啊,这婚事是沈公子自己求来的,表姐什么家底,沈公子难道不清楚?
“嫁妆的事你不需担心。”沈老夫人最后看徐青玉一眼,从前她不喜此女不卑不亢,心思缜密,如今成了沈家人,倒觉得她应该更聪明、更机警,不过徐青玉这般年纪,以后会遇到更大的风浪,倒也可以慢慢调教。
沈老夫人眼底一抹精光闪过,对她生出两分满意,“你只需要乖乖做我沈家的儿媳就好。”
徐青玉点头,目送沈老夫人下车。
沈老夫人又命车夫将徐青玉送回宅院,马车缓缓驶离何府方向。
车到中途,徐青玉忽然开口:“让车夫转向,去一趟周家。”
秋意一惊,半晌没回过神,只是沉默地坐在身旁。
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那般和善的东家竟会出卖表姐,推表姐去顶罪。
秋意心里堵得慌,胸口像是压着块石头。
到了地方,小刀率先跳下车。
徐青玉撩开车帘望去,只见周家门可罗雀,大门紧闭,只有一个门房守在那里。
小刀跟门房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折返回来,对徐青玉道:“周家的人全都搬走了,只剩周大小姐守着这宅子。”
“搬走了?”秋意急声道,“他们搬去哪里了?”
小刀摇头:“门房不肯说。”
徐青玉冷笑一声:“大约是跟着田氏和严氏回通州了。”
提到“通州城”三个字,她忽而面色一变,转头问秋意:“今天是初几?”
秋意以为她挂心成亲的事,连忙回道:“今儿个初六,离表姐的婚期还有一个月,表姐放心,来得及。”
徐青玉双目发直,喃喃道:“是来得及……”
去年春天,她曾答应过秋霜,一年之内一定接她出府。
徐青玉从不肯食言,如今期限已至,有些债,不管欠债的人跑多远,她总归是要去讨回来的。
这天夜里,秋意依旧跟徐青玉住一个房间。
徐青玉发了高热,浑身滚烫,秋意勉强给她灌了一碗安神茶,她才总算睡着,否则半夜定要被疼痛惊醒。
徐青玉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秋意却睡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她就听到屋门被人轻轻推开,小刀扒在窗台上,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秋意走过去一看,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天还没亮,四下雾蒙蒙的,春日的清晨寒意未减,小刀肩膀上挎着个包袱,手里那把武器擦得瓦亮,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徐青玉,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对秋意道:“秋意姐,我要走了。”
秋意三魂去了两魄,看到他这身行头,心“咚”的一下沉到了底:“去哪里?”
小小少年学着徐青玉的样子眯眼笑:“去北面。”
秋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北面正在打仗!你去北面做什么?你才十三岁!”
小刀又笑了,许是跟着徐青玉久了,他笑起来的模样竟有几分像她。
“正是因为北面在打仗,我才往那边去。”他顿了顿,继续道,“秋意姐,劳烦你转告老徐,就说我小刀去北方给她挣个前途回来。”
秋意的眼睛一下红了,想起前两日小刀嘀嘀咕咕的模样,她就该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了盘算。
昨个儿他还拉着徐良玉,细细打听北面的情况。
可秋意也没想过这孩子盘算这么大!
“要建功立业不止去打仗一条路!”秋意急声道,“你才十三岁,去了战场上能做什么?”
小刀却摇头,眼神锐利又平静:“秋意姐,我想好了。”
“我不想再看到老徐给别人下跪求别人施舍怜悯。”
“我要做她的靠山,要她以后再不必给任何人下跪。”
小刀弯着眼睛笑,不知何时,这少年竟悄悄长高了些,双颊透着健康的潮红,眼睛明亮得像淬了光,就连下颚线也渐渐变得坚毅。
他竟已背着他们,长成了半大的大人模样。
秋意知道,北面还在打仗,二皇子如今已是俘虏,两朝战事一触即发。
这个时候去北面,无异于送死。
她蠕了蠕唇,还想再劝,小刀却先开了口:“北面战乱,才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秋意姐你不要再劝,好生保重自己。”
秋意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那就是我的命。”小刀笑得一脸轻狂,少年意气风发,全然未将生死放在心上,“老徐说了,人定胜天。我也不信命,我偏要跟命斗一斗。”
“可你……”
秋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小刀打断:“秋意姐,该走了。”
秋意连忙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见他穿得单薄,行囊也轻便得可怜,心里仿佛被千万根针扎着,又疼又急:“你再等我片刻,我去厨房给你做些干粮!”
小刀摸了摸脑袋,咧嘴笑道:“还是秋意姐疼人。不像老徐,若是她说不定还得让我多准备点干粮,留着她在家吃呢。”
秋意连忙套上外衫,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往厨房跑去。
等她一阵忙活,端着热乎乎的馒头出锅时,院子里早已没了小刀的身影。
小刀就这么走了。
秋意端着那一盆白面馒头,愣在原地好半天,随后无力地坐在门槛上。
望着天边逐渐泛白的天色,她心里忽而感伤:好端端的,怎么大家就都走散了?
第418章 分别(二)
徐青玉仿佛做了一场大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落在地板上,透着几分岁月静好。
可下一刻,手指和脚上的伤痛骤然传来,让她倒抽一口凉气,瞬间从幻境跌回现实。
秋意一进来,徐青玉就发现她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刚哭过。
秋意吸了吸鼻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表姐,小刀走了。”
徐青玉茫茫然地看过来,眼神仿佛无法聚焦。
秋意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小刀走了,他说要去北……北面战场上建功立业,回来以后做你的靠山。”
“哦。”徐青玉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再无多余反应。
秋意忽而问道:“表姐早就知道了?”
徐青玉垂下眼眸。
她这些日子瘦了一圈,本就小巧的脸如今更显巴掌大,衬得一双眼睛空洞无神。
自从从牢狱里出来,她便整日恍惚,秋意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好半晌,徐青玉才缓缓开口:“先前……仿佛听到他的声音了。”
“可我睡得昏沉,好几次想起身却动弹不得。”
她扭头望向大门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听到他离开的马蹄声了,想出去追,可全身仿佛被定在了这张床上。”
话毕,一滴清泪落下,砸在秋意的手背上,灼热无比。
秋意心中更是一痛,想找些话来安慰,可她本就笨嘴拙舌,更何况,小刀去的是大神朝最危险的地方。
那里百姓流离失所,流民甚至已经往南冲到青州城来。
小刀才十三岁,手里就只有一把剑和一张弓,别说建功立业,能不能活着走到北方参军,都是未知数。
“表姐——”秋意话一出口,全是哭腔。
徐青玉却笨拙地抬起手,擦干她的眼泪,轻声道:“无妨,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他长大了,不可能永远围着我们转。”
北方啊……
小刀也去了北方。
北方到底有什么好?
怎么傅闻山、徐良玉,还有小刀,她身边亲近的人,都要往北方去?
徐青玉艰难起身,对秋意道:“笔墨伺候。”
“表姐是要……”
“我写一封信,你送去沈家。”徐青玉顿了顿,又道,“再去把尺素楼的老裁缝请来。”
秋意不解地看着她。
徐青玉面色苍白,勉强牵起一抹笑:“既然要成亲,总要制备喜服才是。我怕到时候绣娘们来不及。”
秋意一下来了精神,先前对小刀的挂念瞬间被压下——表姐的婚事,才是头等大事。
不曾想信送去没多久,沈维桢竟亲自来了。
此刻天已放晴,正是一年春好处。
沈维桢身着一件月白色暗纹长衫,衣料轻软如流云,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缠枝纹,低调又雅致。
春日里一片暖洋洋的春意,他面色却依旧苍白,像是被春风拂到极致、下一刻便要枯萎的白梅,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却丝毫不减那份温润出尘的气质。
他就静静站在徐青玉的窗边,直到徐青玉抬头撞见他的人影。
“沈公子。”徐青玉轻声开口。
得了应允,沈维桢才大大方方入内,手里还攥着秋意刚送来的信,神色竟是少见的急切:“你要走?”
徐青玉点头。
她坐在床上——后背满是皮肉伤,刚上了药不能躺,秋意便找了张高脚书桌,让她双手撑着借力。
她看起来羸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鬓边一缕长发松散垂下,宽大的衣袍罩在身上,险些压不住那单薄的身子,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很,精神依旧矍铄:“我要回通州城一趟,去接我母亲和妹妹。”
沈维桢暗道自己粗心,竟忘了要接岳母和徐三妹,连忙道:“我跟你去。”
徐青玉笑着摇头:“你留下来准备我们的婚事。”
一句“我们”,让沈维桢脸上火辣辣地烧,却还是坚持:“你受了重伤,大夫说必须静养,不宜挪动。”
徐青玉却不肯松口:“我在车上不下来走动便是。况且通州城离这里不远,来回十天,再留两三天办我的事,我会提前几天回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请尺素楼的裁缝来量了尺寸,不会耽误任何事。”
沈维桢抿着唇,显然不赞同:“我派人去接岳母大人和三妹便是。”
说这话时,他心脏突然漏了一拍,这般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心头升起一种奇异的荒谬与幸福感。
徐青玉眼神笃定:“我回通州城,还有些私事要处理。”
“你是要去找田氏他们算账?”沈维桢问道。
徐青玉眯起眼,眼尾藏着几分锐利锋芒:“不止。一桩桩,一件件,总要在成亲之前解决干净。”
她看向沈维桢,语气认真:“这是我的心病,得我自己去拿药。”
沈维桢沉默了。
他凭什么反对?他不过是借着徐青玉虎落平阳时落井下石,用下作手段赢得这段婚姻的卑劣者罢了。
“不必担心。”徐青玉以为他怕误了婚期,“就算天上下刀子,我也会在下个月初七之前回来。”
沈维桢微微颔首,即便不赞同,终究还是没有阻拦。
从第一次见徐青玉,他就知道她是天上自由自在的鸟。
这门婚事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绝不想把她禁锢在笼子里。
徐青玉又给秋意使了个眼色,秋意立刻寻了借口出去,顺带将门轻轻关上。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沈维桢鲜少有这样与徐青玉独处的时光,更何况这一次如此不同——徐青玉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妻子。
“沈公子,临别之前,有些话我想跟你说说。”
沈维桢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衣料,不等她往下说,反倒先开了口:“你我还有一月便要成婚,你再叫我沈公子总觉生分。”
徐青玉并未多做纠结,从善如流地改口。“执安。”
沈维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轻声问:“那我叫你阿玉可好?”
这般亲密的称呼——
徐青玉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盯着沈维桢的眼睛,斟酌半晌才道:“我很感谢你救了我。正是因为感激,才替你觉得吃亏。”
“如果不是这一次牢狱之灾,你全然可以找到比我好上千倍万倍的女子。”
第419章 分别(三)
沈维桢唇线轻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开口时,语气无比认真:“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姑娘。你聪明果敢,率直热情,有情有义,真要论起来,是你吃亏才对。”
徐青玉一愣,随后暗自垂眸,眉宇间竟浮现出一股少见的忧郁。
她从前是热烈绚烂、五彩斑斓的,从未像现在这般郁郁寡欢。
“我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好,今日怎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时也,运也。”沈维桢温声道,“你天资聪颖,也尽了全力,或许只差那一点气运。而我沈维桢…以后便是你的仰仗。”
沈维桢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地契,递到她面前:“这是这间院子的地契,今日已经过到你的名下。你在这里住了一年,想来是有感情的,到时候便从这里出嫁。”
徐青玉看着那张薄薄的黄纸,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接受。
她和沈维桢的婚姻,本就起始于一场恩情,或是一场交换,她还没在这场关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沈维桢把地契往她跟前又推了推,紧接着又摊开另一张纸。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起伏,带着一丝沙沙的声响,声音虚弱沙哑,却又温柔有力:“这场婚事来得仓促,那日听闻你在狱中遭遇,我便立刻去求了公主指婚。先前那张婚书不过是应付何大人临时所写,今日这张…才能代表我之所愿。”
徐青玉凑过去细看,只见上头写着。
立书人:沈维桢,徐青玉
时维仲春,嘉礼初成。
沈氏子维桢,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徐氏女青玉,宜其家室之盟,载明鸳谱。
今缔鸳盟,永结为好。
兹以诚聘徐氏青玉为沈家主理:一应田产、商号、钱庄、船运诸业,皆凭慧心裁度,巧手经营。内外诸事,但依卿之明断;四方财源,皆由卿掌枢机。岁入盈余,取其什一,永为卿妆。
她抬眸震惊地看向沈维桢。
沈家产业取一成之利赠与她!
男子温柔的声音仿佛海浪般将她包围:“这些东西,可做你的嫁妆带入我沈府。出嫁那日你也不必受外人议论。”
“我知道你向来不惧流言蜚语,但你既有青云之志,何苦为这些细枝末节之事浪费心力?”
徐青玉眼中满是疑惑,又往前凑了一分,一缕长发倾斜而下,垂落在纸面上:“执安,我不明白…”
沈维桢轻轻笑了,眼底仿佛蒙着一层淡雅的雾气:“阿玉,我是个将死之人,金银财物带不进棺材,活着只求一个安乐开心。这些东西于我毫无益处,却能让你免受世间大部分疾苦,这便是它们的价值。”
徐青玉更糊涂了,这般听来,沈维桢似乎是在交付真心。
沈维桢一声轻叹:“阿玉,你说这婚事是我吃亏,其实是你吃亏。我最多还能活一两年,可你能活四十年、五十年、六十年。你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要守着我这块墓碑,守着沈家,哪里也去不了。”
他双眼仿佛浩浩深海,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藏着那么一分真切的诚意:“以你的本事,就算没有沈家,也能挣得千金万银。我只是提前赠你,用这些银钱买断了你这一生,让你甘愿做我沈家的奴隶,困在沈家后院的四方天地里。如此,你还觉得是我亏吗?”
徐青玉忽而说不出话来。
沈维桢眯着眼睛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看,我不止用金钱困住你,还能用我们之间的情谊困住你,叫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徐青玉闻言,久久沉默。
对面的男子笑眼盈盈,眼底却有化不开的忧伤,嘴里说的都是逞强之语:“你若是后悔,现在离开也来得及。”
沈维桢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却没注意到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徐青玉的手很暖,一如她的眼神,仿佛只这一触,就让沈维桢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许是还发着热,她双颊通红,眼底带着一丝血丝,神色却无比笃定:“下个月初七,你我婚期不变。”
次日一大早,秋意便早早收拾好了行囊。
哪知门外传来一阵稀疏的动静,秋意刚打开门,就看见沈维桢常坐的那辆马车停在门口,车上还跟着好几个人——一个车夫、一个护卫,还有一个身材健硕的仆妇,领头的竟是碧荷。
碧荷和秋意交好,一看见她便跳下车来:“秋意姐姐!”
两人叽叽喳喳说了几句,秋意才从碧荷口中得知,沈维桢昨夜就已经把她们去通州城的行李准备好了。
碧荷知道徐青玉是未来的沈家少夫人,急着为自家公子邀功:“秋意姐姐,这可是咱们公子平日专用的马车!”
她拉着秋意绕着马车转了一圈,献宝似的说道:“你看,后面放了被褥还有轮椅,就连轮椅的坐垫都是丝绸做的,一点也不冷!”
秋意难免震惊于沈维桢的细致,少有男子思虑这般周全。
碧荷又拉着她往前看:“公子说徐姑娘身上有伤,让我务必好好照料。这马车地板上都铺着厚厚的毯子,每个箱子里都装着常备药品。对了,还有这些衣裳首饰,都是昨晚上去绸缎庄寻的,我可是连夜熨烫收拾齐整才来会合的!”
碧荷正替自家公子邀功,就听见徐青玉拄着拐杖出来的声音。
徐青玉见这辆马车是沈维桢平日的专座,华贵又实用,再听秋意叽叽喳喳说着,不由想起当初在通州城酒楼初见沈维桢的样子——
彼时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宛如谪仙,她还当他是冷情寡淡之人,不曾想竟是这般面冷心热。
沈维桢说过,他不仅要用钱,还要用情义将她困在沈家一辈子。
可这样真诚的阳谋,徐青玉反而不好挣脱。
她从不惧怕被人算计,怕的是被人从背后捅刀——
徐青玉收回思绪,不惜赞美:“执安向来心细。”
碧荷带着人上前见礼:“徐小娘子,我家公子昨夜为了您出行的事忙了半宿,旧病复发,今日实在不能下床送您。不过他已经嘱咐我们几人务必好好照顾您。”
说着,她又介绍起同行之人:“公子还说,您既是去了结恩怨的,这位秦妈妈嘴皮子利索、力气又大,也是见惯了后宅手段的人,必能助您一臂之力。”
第420章 分别(四)
徐青玉心中微微叹气——
阳谋啊,这可真是无解的阳谋。
想当初周贤为她赎身,她便想跟着周贤一条道走到黑。
而如今沈维桢显然段位更高,不仅拿真金白银砸她,还用真情实意收买她。
“要不,在离开青州之前,我去见他一面?”徐青玉说道。
碧荷却摇头:“我家公子说了,姑娘快去快回,别误了成亲的时辰。”
她笑嘻嘻地凑过来:“姑娘要是实在担心我家公子,也不必去看,沈家有好几名大夫守着他呢。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回来的时候给公子带些礼物便是。”
徐青玉虚心请教:“那他喜欢什么?”
碧荷却变得神秘莫测:“这自然要娘子自己费一番心思猜一猜啦。”
而田氏和严氏,早已带着周家二房的人先一步回到了通州城内。
周家祖宅面积不算大,好在周三小姐已然出嫁,周显明也已赴任,这般安排下来,二房众人住得依旧局促。
更不必说,二房还在为白氏守孝,得单独拨出一个小厨房,专做素雅菜色。
严氏焦头烂额——
好端端家里多出十几张嘴,吃穿用度哪方面都捉襟见肘。
偏生二房那一家子,除了周大小姐懂事体贴,其余几个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满肚子心思不说,还毫无寄人篱下的自觉,一进屋就对着周家的布置挑三拣四。
好不容易勉强安顿妥当,沈玉莲竟闻着味儿赶来了。
她自然知晓周家二房的遭遇,可更想打探徐青玉的近况,因而不等二房众人彻底歇稳,便带着丫鬟不请自来。
经了先前那些事,沈玉莲早已没了从前的鲁莽冲动。
她特意找上二房那位爱抱怨、嘴又不严的庶子,借着关心的由头,旁敲侧击打探徐青玉的情况。
岂料那竖子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嘴巴,沈玉莲还没问上两句,他就把前因后果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从周贤和徐青玉攀上公主府、同去京都献贺礼,说到二人双双下狱,末了还连带着埋怨田氏:“也不知祖母是怎么想的,非要带我们来通州城,还说什么让我们别信徐青玉。”
“那青玉姐姐对我家可是有情有义,我们出发那一日还看见她跪在何府跟前替我爹爹求情呢!”
话说到一半,周家二公子被自家妹妹暗中捅了好几下胳膊,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徐青玉曾是沈玉莲的丫鬟。
可他瞧着沈玉莲温柔可人的模样,想着这二嫂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便全无防备,又补了一句:“我记得青玉姐姐曾经服侍过二嫂吧?得亏二嫂肯放人,才让青玉姐姐有机会去我们尺素楼做事。”
沈玉莲对这话充耳不闻,只急切追问:“你方才说,徐青玉在牢里受过大刑?”
周二公子点点头,一提起这事,满脸都是心疼:“青玉姐姐细皮嫩肉的,又是个姑娘家,真不知是怎么承受住的。可就算受了这么重的刑,她也没签那封认罪书!”
沈玉莲目光颤颤,又打断他:“你说她出狱第二天,就跑去为二叔求情?”
“没错!”周二公子笃定道,“我虽隔着人群,但也看得清楚。我就觉得青玉姐有情有义!”
旁边的周四小姐也跟着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赞赏:“青玉姐姐自然是千好万好,否则怎么能嫁进沈家做沈家的女主人呢?”
沈玉莲恍惚之间,仿佛遭了雷击,一双眼睛木木的,声音都带着颤:“你说……谁要做沈家的媳妇?”
周四小姐愣愣答道:“青玉姐姐啊。”
“哪个沈家?”
“青州城的沈家呀!”周四小姐不明所以,又解释道,“就是沈记绸缎庄那家,身家丰厚不说,还是公主殿下的近臣呢!”
她是真心为徐青玉高兴:“沈家家产万贯,拔一根汗毛都能买下我们整间尺素楼,可是青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
沈玉莲自然认得沈维桢。
同姓沈,同源不同宗,她早听过这位厉害本家人的名声。
她张着嘴,神色恍然:“不是都说……那沈公子是个病秧子吗?”
周四小姐却想得开,语气轻快:“正好呀!等沈公子病死了,青玉姐姐不就能独掌整个沈家了?”
沈玉莲瞬间面色变得无比复杂,心里又是畅快又是难受,顿时冰火两重天。
周二公子后头还说了些什么,沈玉莲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神色恍惚地走出宅院,充耳不闻身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满脑子只有一个疑问:徐青玉怎么就为了周贤做到这份上?
她和徐青玉有十几年的主仆情分,可徐青玉还不是说走就走?
所谓的“有情有义”,不过是糊弄外人罢了。
沈玉莲心里泛起一阵冷笑,可渐渐的,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徐青玉曾经对她也是有情有义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对了,是从徐青玉提出要赎身开始。
自那以后,她就再没见过徐青玉的“忠心”。
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弄丢了徐青玉的忠心。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沈玉莲从前不愿深想,可如今她身边心腹只剩白雪一人。夜里寂寞如虫蚁蚀心,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只有无边月色相伴。
这一次,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自己痛快把卖身契给了徐青玉,
今日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徐青玉会不会也像对周贤那般,对她有情有义?
那一夜,沈玉莲破天荒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深人静时,从前和徐青玉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她自认对徐青玉够好:从不逼她做重活粗活,不勉强她做女工刺绣,甚至愿意教她读书认字。
除了主仆身份,她几乎把徐青玉当妹妹对待。
可偏偏,徐青玉一身反骨,怎么都养不熟。
周隐不知从哪个女人的温柔乡回来,喝醉了酒,摇摇晃晃上床,一把掀开了沈玉莲的被褥就钻了进去。
沈玉莲闻见他身上那股廉价的脂粉气混着酒气,只觉得一阵作呕。
再看到他呼呼大睡的嘴脸,她恨不得拿起枕头,蒙在他脸上捂死他一了百了。
她手里攥着枕头,忍不了和周贤同床,却又下不了杀人的决心,只能抱着枕头起身走了出去。
听着里屋传来周隐粗重烦躁的鼾声,望着窗外迷离的夜色,耳边还隐约传来隔壁二房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沈玉莲只觉得心如死灰。
一想到徐青玉未来有可能成为寡妇,她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那丫头不是有本事吗?有本事的人,怎么偏偏嫁了个将死之人?
可……那毕竟是沈家啊。
第421章 旧账(一)
沈玉莲这晚上没睡着,田氏自然也没能合眼。
田氏年纪大了,本就精力不济,满脑子想的都是徐青玉得知一切后,会不会杀到通州城来报复。
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对徐青玉的恐惧究竟源自何处,只忆起从前,徐青玉做丫头时就透着股不安分的劲儿。
好在自己先把二房人带了过来,也算是保全他们的法子,只是大媳妇儿严氏心里多半不舒坦,不过那都是以后要解决的事。
田氏就这么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地挨到了天亮。
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田氏琢磨了两天两夜,半点办法没想出,反倒大清早听见门房慌慌张张来报,说徐青玉来了。
田氏吓得当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向来谨慎,早特意交代过门房,若是见了徐青玉,万万不能开门。
田氏盘算来盘算去,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还没等她想出破局之法,徐青玉就找上门了。
她本以为,徐青玉下个月就要嫁入沈家,这段时间总得在青州城安心备嫁,断不可能现在就杀过来,可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徐青玉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她才到通州两天,徐青玉竟然就跟了上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田氏生平头一次如此慌乱。
严氏作为周家主母,也听见了外面的骚乱,连忙来找田氏拿主意。
严氏看似慌乱,实则半点不虚——
她可没对徐青玉下死手,这笔账怎么也落不到周家大房头上。
“母亲,要不然先把人请进来吧?”
田氏却直摇头:“我今日就不开这个门,她难道还能硬闯不成?”
说着,她又吩咐左右:“去叫人把门顶上,我就不信她还能打进来!”
另一边,徐青玉昨夜休整得神清气爽,今日一大早就打上门来。
这一路上她都小心养伤,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有脚上伤及骨头,还不方便走路,因而朱妈妈推着轮椅,一行人风风火火杀到了周府门外。
到门口忽然想起公主府借给她的腰牌,她让朱妈妈给她别上。
这可是她的护身符!
徐青玉敲了门,门房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随后就听见里头有人走动,分明是在顶门栓。
竟然这般防备她?
真叫她伤心啊——
徐青玉早已料到今日不会顺利,看来田氏也知道自己理亏,不敢见她。
她一招手,对碧荷说道:“你去街上找几个小孩来,要嗓门大的声音尖锐的,跟他们说,只要来周府门前唱首歌,我就给他们买糖吃。”
没过多久,里头的田氏就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
很快,门房又来报:“夫人,不好了!有几个小孩在咱们门口唱歌,唱什么‘二郎汤药灌得妻憔悴’之类的……”
田氏唬了一跳,当下脸色微变。
倒是严氏险些没忍住笑,暗自为徐青玉鼓掌——
周隐这条蛀虫,平白让大房背上那么大一笔债,严氏早就恨他入骨,今日总算有人来对付他了。
因而严氏打定主意,只要徐青玉不拿大房开刀,就算把这周府的天捅个窟窿,她也愿意帮忙。
最好能浑水摸鱼,趁着这次机会把家分了,少了周隐和沈玉莲这两口子,关起门来不知该有多畅快。
于是严氏劝道:“婆母,咱们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徐青玉这么着急打上门来,未必是来兴师问罪的。咱们那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何大人也不可能跟徐青玉说这些。而且咱们走那日,她不是还跑去何大人门前跪着,替老二求情吗?她若真知道咱们在其中动了手脚,怎肯善罢甘休?”
田氏一想,倒也有理。
只是横竖躲不过去,又听见外头小孩吵嚷着那首歌,只觉得脑子里更乱。
严氏继续劝:“婆母,徐青玉手里握着咱们家不少把柄,她若是再让人堵在门前闹下去,只怕整个通州城都知道老二的事了。”
田氏想着左右都躲不过,索性一咬牙:“把她给我请进来!我就不信了,她当了沈家少奶奶就能窜上天去?还敢杀了我这老婆子不成?”
得了婆母应允,严氏连忙让人去开门,还嘱咐着:“快些,快些,别让那丫头在门口把事情闹大!”
屋外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周家所有人。
沈玉莲一大早听见外头闹腾得厉害,又听见那首熟悉的歌谣,顿时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换好衣裳,让奴仆去打探情况。
奴仆很快折返:“回少夫人,是徐青玉带着人在砸门呢!”
沈玉莲吓得不轻,就连宿醉未醒的周隐都噌的一下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徐青玉回来了?”
小厮连连点头:“没错,是徐青玉!这会儿夫人还不让开门呢。”
周隐当下狠狠一拍桌子,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恶狠狠道:“那贱妇还敢回来?看我今日不撕了她的皮!”
周隐根本不等沈玉莲,率先下床扯上衣服胡乱套上就吆喝着人往外走。
事到临头,沈玉莲反倒不急了。
她慢吞吞地抓起衣裳,脑子里却飞速转动——
那一日,她曾找二房的几个弟弟妹妹仔细盘问过,谁都不知道徐青玉和田氏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显而易见,田氏对徐青玉不再亲近,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子害怕。
沈玉莲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又惊又喜,又疑又怕,还有几分莫名的兴奋——
她隐隐察觉到,自己这枯井般的岁月,总算有了一丝丝涟漪。
她换好衣裳,选了一根最为闪耀的金簪插在头上,随后快步跟着周隐赶去前院看热闹。
沈玉莲刚走,隔壁耳房的秋霜就立刻跟上。
秋霜生得瘦小,步子也慢,却踩着急切的小碎步追赶沈玉莲的步伐,没两步就跑得气喘吁吁,却依旧不肯停下。
她心里又不甘又期盼——
只有她知道,徐青玉临走之前曾说过,一年以内必定会接她出府,而他们相约的时间——
已经到了。
秋霜甚至不敢深想,怕希望落空,怕白白欢喜期待一场。
片刻之后,几乎所有周家人都倾巢而动。
他们站在廊下,足足有一二十人排成一排,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第422章 旧账(二)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盯着那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秋霜更是瞪大眼睛,随后就看见一位年轻女子坐着轮椅,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青玉姐!
秋霜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徐青玉脸色苍白,身着一件玄色绣暗纹玉兰的素袍,衣料顺滑贴合,衬得她身姿纤细,打扮一如往常般素雅清丽,却又多了几分冷冽。
只是她的腿……秋霜的视线落在徐青玉的腿上,却不见任何异常。
故人相见,一屋子人各怀鬼胎。
田氏满心害怕,严氏纯属看热闹,沈玉莲五味杂陈,秋霜满怀希冀,周隐则面色扭曲。
只有周家二房那些不清楚真实情况的人,见到徐青玉还一脸欣喜。
其中周三公子更是要冲过去打招呼,却被田氏一把拦下。
自此,两拨人马泾渭分明——
一边只有徐青玉和她身后两个奴仆,另一边则是周家一二十口人。
徐青玉于人群中岿然不动,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她抬眼看向田氏,淡淡开口:“田老夫人安好,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田氏冷笑一声:“青玉,这我就要说说你了。你如今虽说要嫁入沈家做少夫人,但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连一声‘祖母’都不肯叫了?”
要知道,徐青玉还是严氏的义女,论辈分,确实该叫田氏一声祖母。
“祖母?”徐青玉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这天下可有害死自己孙女的祖母?”
一句话,便让田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所有的侥幸想法全都烟消云散。
田氏抿了抿唇,只觉得徐青玉如今再不是从前那般笑脸盈盈,反倒一身煞气,活像个讨债鬼——
许是劫后重生,又或是攀上了沈家的缘故。
周家二姑娘忍不住问道:“青玉姐姐,你何出此言?”
徐青玉冷笑一声,环顾四下:“我也想问。我为周家二房出生入死,一个女子尝遍了青州监狱里所有的刑罚。他们让我做伪证陷害东家,说只要我签字画押,这案子就能安到东家身上。”
“我受遍酷刑,一个字都不曾吐露,对周家……可谓仁至义尽。”
徐青玉适时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小娘子苍白着一张脸,身形消瘦羸弱,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病气,说话时双目盈盈润泽,仿佛要掉出血泪。
“甚至我出狱之后,还立刻跪在何大人面前,求他网开一面。大家来评评理,我这位祖母,却在我身陷牢狱之灾时对我痛下杀手!她买通了上头的人,让狱卒对我屈打成招,想拿我的命来结那岁办之案!”
徐青玉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尤其是周家二房那些不清楚情况的公子小姐们,全都震惊地望向田氏:“祖母,青玉姐姐是去年春天才来咱们家的,可这案子明明是她来之前的事,您怎能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呢?”
徐青玉笑着道:“所以她才需要买通狱卒对我屈打成招啊。”
说着,小娘子忽而弯腰掀起裤腿,露出右脚踝上那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看着触目惊心:“这伤口,便是最好的证明。可恨我还在为东家奔走,祖母却要断了我的生路!”
田氏先前脸色涨得通红,架不住孙子孙女们的逼问,可越听到后面,神色反倒逐渐冷静下来。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如今不是好端端的吗?也没丢了性命,还当上了沈家的少奶奶,按理说,我对你还有一场造化之恩呢。”
语气一顿,田氏的视线落在一旁看热闹的周隐和沈玉莲脸上:“再说,那岁办之事未必就和你没有关系。前年老二回来的时候,我记得你曾和他单独说过许久的话,这事情,周隐和他媳妇儿都能作证。”
突然被点到名,沈玉莲和周隐两口子同时脱口而出:
“我没看见!”
“我看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看着这两口子截然相反的答案,皆是一愣。
就连徐青玉,都忍不住向沈玉莲投去一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还是当家主母严氏率先开口:“青玉,看在你和周府的一场缘分上,有什么事情咱们去书房单独说吧?”
“那倒用不着。”徐青玉似乎并未打算久留,面对严氏时,面色稍霁——
她自然知道,当初自己困在牢中,是严氏暗中跟她通风报信。
“严夫人言重了,我可高攀不上你们周家。我今日来是有两个人要带走,还请严夫人行个方便。”
田氏冷笑一声:“你倒是好大的口气,跑到我周家来要人。”
严氏心道不好,看徐青玉这来势汹汹的样子,就知她今日是破釜沉舟。
果然,下一刻徐青玉环顾四下,那双凤眸微微眯起,散发出逼人的威压:“对了,大家还不知道吧?周家二郎周隐,先天不育。他为了掩盖这事,竟然……”
“放肆!”田氏急声打断她的话,拄着拐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约莫也瞧出徐青玉今日誓要跟他们鱼死网破。
她胸脯剧烈起伏,咬牙问道:“你想要谁?”
一片鸦雀无声中,徐青玉的视线轻飘飘落在秋霜脸上。
秋霜的心仿佛要跳出喉咙,在胸腔里剧烈颤动——
青玉姐果然是来赎她的!
可如今这境况,若是青玉姐这一次带不走她,那少奶奶和周家人都知道她和青玉姐私下有牵连,她岂不是要再入地狱?
秋霜咬着唇,一言不发。
倒是沈玉莲脸色煞白,瞬间明白当初徐青玉临走之前和秋霜闹翻不过是演给她看的一出戏罢了。
她忽然想起,周家二房提起徐青玉,总说“有情有义”四个字,如今看来,徐青玉确实担得起这评价。
只是这份情谊,从来不属于她沈玉莲。
念及此,沈玉莲已是面如死灰。
“还有——”徐青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要徐三妹的卖身契。”
田氏咬牙道:“我早就跟你说过,徐三妹的卖身契不在我们手里!”
“都是千年的人精,田老夫人就不必在我面前装圣人了。”徐青玉丝毫不肯相让,“那位姓何的书生,偏偏走到周家的庄子上就突然撇下我三妹离开,无论你如何狡辩,我知道…卖身契就在你手里。”
第423章 旧账(三)
这一路从青州来,她早已盘算周全,考虑好各种突发情况,也摸清田氏可能抓到的底牌。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将这两个人带走。
周家二房的几个小辈,早已被徐青玉说得面红耳赤。
一想到徐青玉为了他们父亲还跑去何大人面前跪着求情,而祖母却要将她置之死地,周家二郎、二小姐和三郎都劝道:“祖母,您要是真的有青玉妹妹的卖身契就交出来吧!既然已经东窗事发,您又何苦还要为难她?”
田氏被众人架在火上烤,只觉得被徐青玉这么一个从前的小丫鬟逼到角落里,实在难堪。
她不愿让徐青玉如此得意,自然要做垂死挣扎:“那秋霜是我孙儿的妾,既入了我周家的门,就是我周家人,我怎能让周家人流落在外?”
徐青玉身后带来的老妈子战斗力颇强,闻言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一个妾室,算得上哪门子周家人?入族谱了吗?三书六聘了吗?外头的大户人家都是把妾室当奴婢使唤的,怎么到了周家,妾室反倒比旁人高贵了?”
徐青玉倒也不和田氏纠缠,只是缓缓从衣袖之中,掏出一物。
一张黄纸在徐青玉手中展开。
小娘子虽坐在轮椅上,气势却半分不矮,反倒咄咄逼人,将众人一步步逼入穷巷。
“田老夫人,做个交换吧。”她声音清冷,掷地有声,“我手里握着能证明周贤清白的证据,你把那两人的卖身契给我,我把这张证据给你,你我从此两清,如何?”
周家二房的人陡然激动起来,田氏却按住众人,沉声道:“蠢货!徐青玉最擅长虚张声势,她若真有能证明我儿清白的证据,为何早不拿出来?此女在牢中七八日,受尽酷刑,若她手里真捏着关键证据,又怎会拒不交上?”
徐青玉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周贤刚回到青州,整个尺素楼就被人一锅端了。岁办那件事我们做得极为隐秘,偏偏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事无巨细地呈到了何大人案前——这背后,自然少不了有人推波助澜。我又怎会将这关键证物交到那贼人手里?”
“我一直藏着这证据,本来田老夫人那日来看我,我还心生感激,想告诉你证据藏在何处。可惜田老夫人你一上来便劝我自尽。我自然就算死,也要拖着你儿子垫背。”
说到这里,徐青玉微微眯眼,眼底寒光乍现。
田氏如遭热油浇头,脸色煞白,却仍嘴硬:“我不信!我儿说过,他手里有两封罪证,一封是董裕安的认罪书,一封是董裕安销赃官房几个掌柜的证词。我们翻遍了整个尺素楼和周家,也没找到这份关键证据,我儿也从未说过这证据在你手里,难道你是偷的不成?”
“啪”的一声,徐青玉将证据文书收了起来,脸上皮笑肉不笑:“田老夫人,您可真是太了解我了。没错,这些证据…就是我偷的。”
“周贤妇人之仁放走董裕安。董裕安一日没死,我便一日无法安心。因而出发前我就将这证据调了包,藏在我随行的马车里。我早料到,一旦东窗事发,这份证词定然会成为有心之人最先销毁之物,所以我悄悄把周贤藏着的证据换了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想,你们在周贤说的那些地方,找到的不过都是些白纸罢了。这不是……巧了么?那些白纸…正是我放进去的。”
田氏和严氏两人双双变色——
徐青玉全都说中了,他们在周贤提供的位置上确实只找到一沓白纸。
田氏的视线扭曲地望向徐青玉手里的纸张,像是要将那几张纸盯出洞来。
徐青玉瞥见她那毒辣的目光,笑着摇了摇手里的纸张,语气带着几分嘲弄:“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你田老夫人也有求我的一日。来,田老夫人,再说说,这几张证词,能不能换那两个人的卖身契?”
田氏紧咬着唇,脸上满是屈辱之色。
当着所有后辈的面,被一个从前的小丫头逼到家门口,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她偏偏需要那几张证词——
按照她和何大人的约定,只要拿到这些证词,再双手捧上尺素楼的地契,周贤便能全须全尾地从这官司里明哲保身。
可恨,实在可恨!
田氏终是松了口:“秋霜的卖身契,我可以给你。但我对天发誓,我从未见过、也未曾经手过你妹妹的卖身契。”
徐青玉微微蹙眉。
她提前想过这种情况,得出的结论是,或许田氏和严氏不知,但周府其他人,定然有人知晓。
一片死寂之中,沈玉莲却忽而款步上前。
她身着一袭绣暗纹的锦裙,头上金簪熠熠,往日里温顺的眉眼间,此刻竟带着几分决绝:“这秋霜是我从沈家带来的人,卖身契也在我沈玉莲名下。祖母就这么一口答应了徐青玉,不问问孙媳妇的意见吗?”
田氏本就被徐青玉逼得走投无路,如今沈玉莲也跳出来作对,当下沉下脸,厉声道:“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你二叔去死吗?”
“哎哟,祖母可别给我安这么大的罪名,孙媳可承担不起。”沈玉莲的笑容带着几分尖锐,让在场之人摸不着头脑——
从前她对田氏还算恭敬,今日怎似专门来作对一般。
“再者,孙媳也没说不交卖身契呀。”沈玉莲清清冷冷地笑着,随后走出人群,站到徐青玉正对面,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田氏,“要我交出秋霜的卖身契,我可以。但是——”
女子声音犹如平地起惊雷,“我要和周隐和离——”
沈玉莲一句话,让众人仿若遭了雷劈,就连徐青玉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玉莲这是发什么疯?
“沈玉莲,你疯了!”周隐气得跳脚,指着她的鼻子怒骂,“你以为我想和你过?我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你还想和离?你只有被休弃的份儿!”
第424章 旧账(四)
沈玉莲如今再也不会被周隐三言两语激出火,此刻异常平静。
从前不敢说、不敢想的话,她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她慢慢转头看着周隐,脸上泛起一种奇异的笑:“周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非嫡非长,身份不如大哥尊贵,才学不如大哥深厚,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嚷嚷着做生意,可曾挣到过一个铜板?你以为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百无一用的蛀虫罢了!”
“你看看这院子里站着的这些人,除了你那上不得台面的小娘,有谁愿意拿正眼看你一眼?谁又瞧得起你周隐?”
周隐被戳中痛处,气得脸色发青,冲上前来就要厮打。
哪知沈玉莲早已发了狠、忘了情,一把摁住周隐的一条臂膀,抬手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记耳光,攒着沈玉莲对整个周家的所有愤怒。
她使出了全力,险些将牙咬碎。
那一巴掌下去,甚至连她头上的钗环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打得她的手微微发抖。
周隐被这一巴掌打得站立不稳,踉跄两步,一屁股栽坐在地上,唇角溢出血丝,整个人眼冒金星。
比起脸上的疼痛,周隐更多的是震惊。
反了天了。
沈玉莲竟然敢打他?
随后便是剧烈的屈辱。
“你、你、你……”周隐捂住脸,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你竟然敢打我!”
沈玉莲笑着流出眼泪,眼底满是决绝:“我不仅打你,我还要杀了你!你今日要是不在和离书上签字,今儿个晚上我就拿一把剪刀,一刀捅在你心上,一刀捅在我心上,咱俩一起下黄泉!”
周隐被她眼底喷薄的恨意吓得一个激灵。
他本就是贪生怕死之辈,沈玉莲一发狠,他立刻改口求饶:“祖母,休了她!现在就休了她!明儿个孙儿就给您找个温柔孝顺的孙媳妇儿!她沈玉莲人老珠黄,手上一个铜板也没有,我看她走出周府大门怎么死!”
严氏见周隐松口,早已顾不上田氏的脸色,立刻拍板:“和离书我可以给你,但之前我们周家写给你的那封欠债书,你得原封不动地还回来。”
周隐此刻也改了口风,跳起来补充:“还有先前我写下的那封认罪书,你也要交出来!否则我绝不在和离书上签字!”
那封欠债书,是去年琴音伙同周隐悄悄变卖沈玉莲一半嫁妆,东窗事发后,田氏、严氏和周显明三人商议后写下的还款承诺,上面白纸黑字还有三人还签字画押。
沈玉莲当时在气头上没要,后来徐青玉走后,才又把那欠债书捏在了手里。
沈玉莲心中清楚,以周家如今的财力,要偿还那一半嫁妆,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这欠债书不过是稳住她的手段罢了。
可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思浅薄的妇人。
因而她面上装出不情不愿的样子,等严氏和田氏劝了好几句,才勉强点头。
周隐瞬时喜不自胜——
他早就看厌了沈玉莲,如今既能平了债务,又能摆脱这个怨妇,简直是双赢。
还是他一个人赢两次——
沈玉莲瞧见他那压不住唇角的欢喜模样,心头连连冷笑,面上却不显。
她让白雪取来秋霜的卖身契捏在手里,又让周隐写下和离书。
二人在众人的见证之下,签字画押。
沈玉莲欢喜自己终于逃出囚笼,周隐则欢喜总算摆脱了沈玉莲,生怕她反悔,签字时还不忘嘱咐:“今日可是你求着爷休了你,你以后是生是死都和我没有关系,别到时候哭着要回我周家!”
沈玉莲一把夺过和离书,扬声道:“周隐,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们是和离,而非你休我!这和离书就是老娘休了你!”
如今是自由之身,她再不似从前那般隐忍,往地上啐了一口。
周隐气得跳脚:“你这贱妇!我看你如今身无分文,离了我周家,你怎么活!”
沈玉莲毫不在乎,转身便将秋霜的卖身契交到徐青玉手里。
徐青玉打开卖身契,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朝着人群中的秋霜招了招手:“你过来。”
秋霜红着眼睛,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提着裙摆,欢快地跑向徐青玉身边。
周隐想拉住秋霜说两句体己话告别,哪知秋霜再也不复从前那般温柔小意,看也不看他,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她走到徐青玉跟前立住,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徐青玉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秋霜,你站到我身边来。”
秋霜擦了擦眼泪,高兴地应了一声。
徐青玉的事情还没做完。
既拿了秋霜的卖身契,她便让身边的朱妈妈交出其中一份证据,又看向田氏:“秋霜的卖身契我已拿到,我妹妹的呢?”
田氏怒不可遏:“我已经对天起誓,你为何还不信我?”
徐青玉淡淡一扫众人,目光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所到之处,众人竟不自觉后退半步。
此刻拿了和离书的周隐,不禁洋洋得意起来,冲着田氏喊道:“祖母不必怕她!徐三妹的卖身契在我手里!”
他又看向徐青玉,眼底满是怨毒:“我知道通州城内那些谣言都是你散布的!还有上一次,你故意引诱我去藏书楼,你这小贱蹄子不安好心,把爷害到这般地步!”
一想起被卖去青楼的琴音,周隐心里竟还隐隐作痛——
琴音那丫头,别的不说,对他倒是百依百顺。
如今沈玉莲跟他和离,秋霜也被徐青玉带走,他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你不是跟你妹妹姐妹情深吗?”周隐得意洋洋,“徐三妹的卖身契就在我手里,只要你把剩下那份证据交给祖母,再跪下给我磕头认错,我就……”
“放肆!”
徐青玉尚未开口,身后的秦妈妈已先一步厉声呵斥。
“徐小姐是公主殿下指给沈家的少奶奶,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我们少奶奶给你下跪?你这贱骨头,承受得起吗?”
徐青玉心中忽然一阵爽快。
瞥见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秦妈妈便知自己说到了未来少奶奶的心坎里。
这位秦妈妈可是个人精,这几日相处下来,早已看出徐青玉非寻常角色,又见沈维桢对她十分上心,自然要百般讨好。
第425章 旧账(五)
她叉着腰往前一步,声音洪亮,字字诛心:“我瞧你们周家这一大帮子人老的到小的都不是好东西!老的背后捅刀,面如观音,心如蛇蝎——我看老太太手上还戴着佛珠,想必是信佛之人吧?就是不知道佛祖看到你满手是血,嘴里还念着阿弥陀佛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恶心!”
“小的更不是东西!身无寸功,文不成武不就,满肚子坏心眼,只会用在媳妇儿身上!你们周家的门匾上,还挂着‘嘉而丕记’四个大字,据说还是圣上亲手书写的,可惜却是满屋子的蛇虫鼠蚁!”
徐青玉听得通体舒畅。
等秦妈妈骂完,才慢悠悠地阻止了一句:“秦妈妈,慎言。慎言。”
秦妈妈见好就收,连忙向徐青玉微微俯身。
沈玉莲痛快的拍掌,“这位嬷嬷好骂、会骂,得多骂几句才解气!”
徐青玉歪头瞥了沈玉莲一眼,眉梢带着几分玩味——
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有和沈玉莲并肩作战的时候。
她离开周府已经一年,沈玉莲似是也长了些脑子,没从前那般愚蠢冲动。
而秦妈妈的怒骂声,硬是将全场骂得一片死寂。
周隐气得浑身发抖,跳脚呵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到我周家门口撒野?来人!把这老婆子给我丢出去!”
“你敢?”秦妈妈气场全开,脊背挺得笔直,“我曾是宫里伺候过贵人娘娘的,便是主子们犯了错,我也敢直言劝谏!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还敢抓我?信不信你一根手指头碰了我,你那好大哥这辈子也别想再做官!”
好大的口气!
徐青玉其实并不认得这秦妈妈,但她笃定沈维桢既把人拨给了自己,定然是个有底气的厉害角色。
这时,徐青玉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抬手亮出腰间系着的两张腰牌——一张是沈家的玄色云纹腰牌;另一张是公主府的杏黄腰牌,边角鎏金,刻着繁复纹样。
这还是方才下马车时,她特意让秋意找出来拴在腰间,用来震慑宵小。
众人一瞧见那两张腰牌,顿时脸色微变。
是啊,徐青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女奴。
如今她攀附了沈家,又得了公主府的青眼——
即便公主如今惹得陛下厌弃,那也是皇室宗亲啊。
田氏在心里暗骂“狗仗人势”,却无可奈何,只能慌忙催促周隐:“还不快把卖身契给她?!”
周隐不肯。
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羞辱,旧仇未报,反倒又添了一笔新账。
他咬牙切齿道:“我偏吊着你!实话告诉你,你妹子的卖身契就在我手里,明儿个我就把她卖到青楼去,看你还怎么在我周家人面前逞威风!”
田氏连忙变了口风:“徐青玉,你把另一份证据交给我,我让周隐把你妹子的卖身契给你!”
周隐却摇头:“不够,还不够!我要她跪在我脚下磕头认错,否则就让她去青楼里赎她妹子吧!反正她妹子进青楼也不是一次两次,早就成了破鞋一双!”
徐青玉双眼陡然泛出慑人的寒意,双手紧紧攥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但不消片刻,她便又冷静下来,眼底只剩一片冰寒。
场上僵持间,沈玉莲已经让白雪去收拾东西。
如今整个周家,她只信白雪这一个心腹。
白雪动作麻利,很快便收拾妥当。
沈玉莲在周家本就没什么贵重物品,只让白雪收了几件素雅的绫罗衣裳,还有些陪嫁的珠宝首饰。
随后,她从珠宝盒的暗层里抽出一张纸,快步塞到徐青玉手里:“你看看,你要的是这个东西吗?”
沈玉莲这一动作,让所有人都惊住。
周隐更是脸色大变,一口气憋在胸口,半天缓不过来。
徐青玉展开纸张,上面赫然写着徐三妹的名字、籍贯、样貌等信息——
这可不就是徐三妹的卖身契!
她震惊地望向沈玉莲,对方却只觉得扬眉吐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畅快,得意地挑了挑眉:“怎么,不要?”
说话间,徐青玉已经快速将卖身契扯了过来。
可她刚才分明注意到,卖身契上的主人,落的是沈玉莲的名字。
看着徐青玉那近乎吃人的眼神,沈玉莲连忙撇清:“我警告你,你妹子这事儿可不是我做的!”
她手指遥遥指向人群中的周隐:“是他!是他买通了那位何公子,强行把徐三妹的卖身契落到我的名下!”
“当时你已经被收做周家的义女,他怕祖母怪罪,又想拿捏你,便悄悄把卖身契记在了我的名下。他知道你我有怨,料定我绝不会把卖身契交给你!”
沈玉莲转过身,正对周隐,脸上尽是嘲讽:“周隐,你以为经过上次嫁妆那件事我还会信你吗?整个雅风苑早已被我把控得严严实实,这卖身契藏在哪个角落我一清二楚!”
“今日我把卖身契交给徐青玉,你我之间的夫妻情缘,从此一刀两断!此生若是再见,便是仇人!”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白雪:“你的卖身契,早在一年前我就求了祖母拿到了手。你愿意留在周府,还是跟着我走?”
白雪眼中迟疑不定,心里快速盘算:如今夫人和二爷闹到这份上,自己若是还留在周府,定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绝没有好日子过。
斟酌片刻,她立刻点头:“我跟着少奶奶!”
沈玉莲笑道:“以后没有少奶奶了。”
她拉着白雪的手,语气诚恳:“你既然肯跟我走,便是忠心之人。往后别叫我少奶奶了,咱们姐妹相称,你不必再为奴为婢,咱们都堂堂正正做人。”
说着,她把白雪的卖身契交到了对方手里。
沈玉莲看着那张纸,百感交集。
忽而想起一年前,徐青玉也曾千方百计地找她索要卖身契。
若是那时自己能像现在这般果决,或许她和徐青玉之间,也不会闹到如今这步田地。
她后悔了——
白雪得了卖身契,激动得眼眶发红,抹着眼泪道:“就算没有这一纸卖身契,我也愿意跟着沈姐姐走!”
一旁的徐青玉难免惊愕:这沈玉莲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是在这周家魔窟待久了,反倒通了人性?
第426章 旧账(六)
那边周隐气得直跺脚,田氏却见覆水难收,一门心思只想找徐青玉要剩下的证据:“徐青玉,你既说两家恩怨已了,还不快把证据交给我!”
徐青玉挑眉一笑:“那就请田夫人亲自来拿。”
田老夫人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上前,手指刚要碰到那沓证据,徐青玉忽然手臂一扬,将所有纸张撒了个满地。
随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秋霜,我们走!”
秋霜连忙扶住她的手臂,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周家人,心底五味杂陈。
真的要这么离开周府了吗?
再瞧着身边挎着小包袱的沈玉莲,秋霜才猛然意识到:青玉姐是真的言出必行。
在一年之内,带她离开了这个牢笼。
马车早已候在周家门前,仆妇指挥着秋霜,小心翼翼地将徐青玉扶上马车。
秋霜见她右腿使不上力,知道是在牢里受的罪,心疼得直掉眼泪,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青玉姐。
“无妨。”徐青玉淡淡开口,“倒是你,有什么打算?”
秋霜乍然出府,全然没想过以后的生活。
徐青玉便道:“要不然,你先跟着我吧。”
秋霜这才想起徐青玉下个月就要和沈家公子成亲了。她想着无论如何都得看着青玉姐嫁人才放心,便点了点头。
可一转身掀开车帘,却看见沈玉莲和白雪跟在马车后面,连忙提醒:“青玉姐,沈氏她——”
徐青玉转头望去,只见沈玉莲和白雪各自背着小行囊,站在马车后。
察觉到她的视线,沈玉莲欲言又止。
徐青玉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车帘,对车夫催促道:“出发。”
秋霜蠕了蠕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总觉得如今的青玉姐虽然把她从周府接了出来,但两人之间却多了层隔阂。
刚才对峙时,青玉姐一身威压,如今同坐一辆马车,秋霜难免自惭形秽,更不敢开口帮沈玉莲说话。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方向,他们来通州城本就有要事,半点耽误不得。
眼看就要出城门,秦妈妈回头望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唉,那周家二少奶奶还跟着咱们呢?”
徐青玉让车夫停下,撩开车帘。
沈玉莲赶紧上前一步。
车帘之后,那小娘子面容清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沈玉莲,你要做什么?”
沈玉莲没好意思开口,白雪却不怕——
徐青玉在雅风苑时,待奴仆们都还算宽厚,况且她也从没得罪过对方,便直言道:“青玉姐姐,我们夫人刚从周家出来,无处可去,可否跟着你?”
徐青玉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沈玉莲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沈玉莲察觉到那视线里的机锋,脸上一阵发烫。
她……实在无处可去。
今日好不容易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和周隐和离,她半点退路也不曾考虑,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的跟着徐青玉。
徐青玉语气冷淡,“我一不是她夫君,二不是她爹娘,三非她兄弟姐妹,她缠着我做什么?”
白雪笑嘻嘻道:“青玉姐,要不是沈姐姐,你这次也没那么轻易拿到三妹的卖身契呀!”
徐青玉双眼一眯,视线再度落向沈玉莲苍白的脸:“原来是要挟恩图报。”
她从马车里随意掏出一个钱袋子——
沈维桢做事细致,车厢里备了好些零散用度的钱袋。
徐青玉随手抓了一袋,从车窗扔出去,砸在沈玉莲脚下:“这里有一百两银子,就当是谢你今日帮忙。”
沈玉莲脸色瞬间煞白,秋霜也眉心一跳:青玉姐这气势,竟比田老夫人还要凌厉几分。
沈玉莲看着脚下的钱袋,心里清楚徐青玉这是在羞辱她,却只是咬着唇,没有反驳。
“嫌少?”徐青玉眉梢一挑,就要让秦妈妈再取钱袋。
沈玉莲却忽然抬头,眼神坚定:“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想跟着你。”
徐青玉气极反笑:“你凭什么跟着我?”
沈玉莲脸上闪过一丝恍惚:“我与周隐和离,回娘家也不招人待见,更不想留在通州城被人指指点点。我如今除了这个行囊,一无所有——”
“哦,真可怜。”徐青玉露出惋惜之色,话锋却陡然一转,“可与我相干?”
沈玉莲也来了火气:“难道去青州城的路是你徐青玉修的,只许你徐青玉走,不许我沈玉莲走?你莫小人得意!”
徐青玉脸上笑意更盛,“我本来就是小人,你第一天知道?”
眼下春日正浓,杨柳堤上的柳叶轻轻柔柔落在她发间,衬得那小娘子眉目如画,肤色胜雪。
沈玉莲从前竟没发现,徐青玉竟有这般姿色——
做丫头时,她总是垂眸敛目,在自己面前装得乖巧温顺,眼前这般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沈玉莲,你从来都没有怀孕,也没有小产。”徐青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我怂恿阿笙在你饭菜里动了手脚。也是我用你一半的嫁妆,换来了我的卖身契。”
“田氏和严氏得了你的嫁妆,自然要为我所用。她们故意把你引到山上,让你误以为自己小产。”
沈玉莲蓦地抬眸,满脸不敢置信。
“周隐的赌局,也是我找人给他下的套,所以他最后只能拿你的嫁妆去填。”
“不是周隐败光了你的嫁妆,而是我徐青玉。从头到尾都是我。”
沈玉莲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片空白。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仿佛要撕扯开神经。
“对了,还有周隐不育的事,也是我让人编成歌谣在通州城内四处流传。”
小娘子脸上笑眯眯的,用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刻薄的话,“上一次在藏书楼,也是我把琴音和周隐勾出来设局。”
徐青玉以猎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玉莲这猎物的挣扎、不甘、愤怒与震惊,脸上的笑意始终很淡。
灼灼杨柳倒映在她眼底,春风轻拂,吹起她额前一缕长发,她素手撩着车帘,“如此……你还要跟着我吗?”
沈玉莲脸色苍白如纸,紧咬下唇,愣在原地。
徐青玉玩腻了这场游戏,将车帘重重放下,再度嘱咐车夫:“出发。”
第427章 三妹(一)
马车摇摇晃晃,重新朝着青州方向驶去。
相比徐青玉的冷静残酷,秋霜却一直扒着车窗张望,惦记着沈玉莲和白雪是否还在跟着。
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却忽然听到徐青玉轻轻敲了敲车厢桌面:“上次给你的《千字文》,你可认完了?”
怎么突然查功课?
秋霜瑟缩着肩膀,低声道:“周三小姐嫁人后,府里就没人教我识字了。沈氏一开始不喜欢我读书,还把我屋里的书全都收走了。”
她秀眉微蹙,语气复杂:“其实我心里清楚,她是怕我识了字,就会像青玉姐一样离开她。可不知怎的,她又性情大变,不仅让我读书,还亲自教我。”
徐青玉连连冷笑:“她自己也认不得几个大字,还能教你?”
“少奶奶学问至少比我好。”秋霜小声辩解。
徐青玉淡淡道:“无妨,以后我慢慢教你便是。我还有个妹妹叫秋意,她从前也是大字不识一个,跟着我不过半年,已经能读完《百家姓》和《千字文》了。你们两个做伴,定然学得快。”
秋霜笑道:“青玉姐姐这是要培养我做女状元吗?”
见徐青玉面色稍缓,秋霜才不动声色地为沈玉莲求情。
不知怎的,在徐青玉身边,她总觉得束手束脚,远不如在沈玉莲身边那般敢畅所欲言,说话总要在脑子里过几个弯才敢开口。
“其实沈氏也是个可怜人。”秋霜轻声道,“青玉姐离开周府后,她和周隐就成了怨偶。为了戒掉赌瘾,周隐被关在屋子里好几个月,那段时间雅风苑鸡飞狗跳,没个安生时候。”
“周隐有时候急了还会打她,甚至专门踢她的肚子,埋怨她生不了孩子。沈氏被打得狠了,抄起剪刀就往周隐身上捅,当时奴仆们都吓坏了。”
秋霜说起沈玉莲的过往,心中五味杂陈:“其实我曾经也恨过她,恨她骗我做了周隐的妾室,恨她喜怒无常…可是后来,每天看着她过得生不如死,我又替她难受…”
秋霜眼睛微红,语气带着几分怅然:“青玉姐,你说人可真奇怪,这恨着恨着,就又可怜起她来了。”
“后来我又想着,无论怎么说,我们和沈氏总有一起长大的情分,沈家也给了我们一口饭吃。就算沈玉莲没让我做周隐的妾室,我一个奴仆,最终还不是配给前院的小厮,生下的孩子也一辈子给人当奴才?做大户人家的妾室,好歹衣食无忧。心里又没那么恨了——”
徐青玉并未接话,沉默片刻反而笑着转移了话题。
“我们先去水云县销掉你的卖身契,出了周府你就是自由之身。不管你是想读书,还是想自己做生意,我都可以帮你。”
秋霜看出徐青玉不想再提沈玉莲,便识趣地闭了嘴不再多说。
徐青玉暗想,以沈玉莲的性子,又得知了那些往事,应当不会再纠缠自己。
因而她兵分两路:一面让秋霜和碧荷去原地消籍,自己则和秦妈妈回乡下与秋意碰头。
为防止周家人先下手为强,徐青玉进城时就已让秋意先回老家把徐三妹和母亲王氏都接来。
好歹是她的婚事,无论如何都要请王氏这个母亲前去沈家商谈细节;再者成婚那日,若是娘家这边没人出面,也会风言风语的不消停。
徐青玉没功夫应付这些。
她只想偷懒。
不料徐青玉刚回到乡下家中,秦妈妈就从车厢后面打开了一个大箱子。
徐青玉瞧着里面东西不少,都是些精致的衣裳首饰,还有厚实的皮毛,秦妈妈笑着解释:“沈公子临走之前就想到您或许会去见亲家母夫人,特意让老奴准备了一箱见面礼。沈公子身体有恙,不能亲自来接岳母大人,但总不能让我们空着手上门。”
徐青玉心中难免惊叹——
她只提前一日告知沈维桢要回通州城,沈维桢竟在这一日内就操持这么多事。
如此劳心劳力,也难怪会生病。
秦妈妈吆喝着护卫和车夫把东西往王家搬。
这一番骚动自然引得王家舅父舅母全家都出来迎接。
秦妈妈嘴甜得厉害,一见面就喊“亲家夫人”“亲家舅父”“亲家舅母”,直哄得几人眉开眼笑。
王家众人早已从秋意嘴里得知徐青玉被公主殿下指婚,起初还将信将疑,如今瞧着秦妈妈穿金戴银,护卫们腰持长剑,还有那辆装饰华丽的华盖马车,舅父舅母看得眼睛都直了。
还未等众人上前,一个年轻瘦弱的女子就朝着徐青玉扑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二姐!”
来人正是徐三妹。
徐青玉看着这个为了给自己攒赎身钱,被徐大壮卖去画舫的亲妹妹,终于微微动容,轻声唤道:“三妹。”
她瞧着徐三妹,经过这一年竟成长了不少。
目光再无从前见到自己时的腼腆怯弱,反倒出落得落落大方,眼神也愈发坚毅——
看来这一年,她是吃了不少苦。
徐青玉难免心疼,但她向来不是情绪外露的性子,只是眼眶微红,沉声道:“三妹,我已经从周家人手里要到了你的卖身契,碧荷已经拿去消籍,你如今已是自由之身了。”
徐三妹微微蹙眉,她生得比徐青玉更为娇俏,许是在画舫被老鸨调教过,瞧着娇柔可人,却带着几分察言观色的通透。
“二姐,是周家人从何公子手里买了我吗?”
她苦笑一声,“何公子离开那日我就觉得奇怪。田老夫人看似对我关心,话里却句句藏着戒备,我就隐约察觉其中有猫腻。”
说到这里,徐三妹愧疚地低下头:“二姐,我没给你惹麻烦吧?”
徐青玉摇头:“你能惹出什么麻烦?如今一切风波都已过去,你们二人以后便跟着我去青州生活。”
徐三妹如今消了奴籍,又回到亲人身边,还有姐姐照拂,自然无有不应。
倒是王氏不肯松口:“先看你成了亲再说,女婿总归是要见一见的。”
王氏见两个女儿都摆脱了奴籍,徐青玉又攀上了高枝,自然喜形于色,心里却还挂念着徐大壮,想着若是这时候一家人能团圆,就再好不过了。
第428章 三妹(二)
舅父舅母见徐青玉回来,更是喜不自胜,连忙把众人迎进屋内,七嘴八舌地问:“青玉,快给大家讲讲,你这婚事当真是公主殿下赐下的?那沈家又是什么人物?哎哟,秋意这丫头说了半日,说得跟戏文里唱的一样,听着都不敢让人相信!”
徐青玉笑道:“我夫婿是什么样的人,舅父舅母亲自去一趟青州城不就都清楚了?”
秋意指着一旁收拾好的行囊,对徐青玉说:“表姐,我爹娘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咱们一起去青州城呢!”
徐青玉一看,果然王家舅父舅母已经将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
秦妈妈见此,连忙说道:“倒是老奴欠考虑了!老奴这就去再租几辆马车来,让亲家夫人和小姐们都舒舒坦坦地去青州城。”
秦妈妈办事利落,嗓门又大,进退得宜,说话还好听,难免让王家众人生出几分自卑。
王家舅母给几人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瞧瞧这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别说秦妈妈,就连跟着徐青玉出去一段时间的秋意,也变化颇大。
一家人吵吵嚷嚷地收拾东西,舅父舅母鲜少出远门,即便青州离通州城不算太远,他们也从未走出过这县城。
这一次沾了徐青玉的光,能出去见见世面,一家人兴奋得恨不得敲锣打鼓告知四邻。
舅母又去左邻右舍转了一圈,细细交代了家中的鸡鸭猪牛,委托邻居照料,顺口就提起了徐青玉的这门亲事。
一时之间,小小的乡村热闹不已。
徐三妹见徐青玉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
虽说秋意之前就提过说是徐青玉赶路时摔了一跤,但徐三妹在画舫待过一段时间,早已练就了一双识人观物的慧眼。
她察觉到徐青玉不止脚上有伤,隐约间还瞧见自家姐姐的手指上缠着纱布。
虽说徐三妹和徐青玉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但徐青玉很早就被卖入周家,两姐妹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而徐三妹不好当着众人的面问,只能打定主意,寻机会问问秋意。
为了等秋霜他们消籍会合,徐青玉只能在王家住了一夜。
秦妈妈不仅租了三辆马车,还顺手去城里买了不少糖果点心,让王家舅父舅母帮着分发给乡亲们,也好沾沾喜气。
秋意私下对徐青玉说:“这位秦妈妈可真会办事!这才多久,咱们整个村里都知道表姐你脱了奴籍,又得公主赐婚嫁入高门了。要不是我娘在前头挡着,只怕王家这些族老们,都恨不得明日跟着咱们一路赶去青州城吃喜酒呢!”
一旁的徐三妹听见这话,连忙说道:“此去青州城,少说也有数百里路,族老们年纪都大了,不好让他们舟车劳顿。”
她心里暗忖,若是乡里人一窝蜂地去吃喜酒,那不是让二姐婆家瞧不上吗?
徐青玉不由多看了徐三妹一眼。
她印象中徐三妹不善言辞、性格腼腆,如今竟也在风尘之中练就了一颗七巧玲珑心。
徐青玉难免对这小姑娘的遭遇升起几分心疼,只恨不得好好弥补一番。
没多久,王氏就端着一碗红糖鸡蛋羹走了进来——
这一碗自然是给徐青玉的,剩下的两个丫头片子,还不至于尊贵到动用鸡蛋和红糖这等珍贵之物。
王氏为女儿高嫁而欣喜,只是昨夜和兄嫂合计嫁妆的事情,不免愁上心头。
如今见沈家出手大方,就连一个老仆也能随手掏出几十两银子,王氏再一想到自己身无长物,连件像样的陪嫁品都拿不出手,不禁悲从中来,愈发想念儿子徐大壮。
要是儿子在这里,女儿出嫁也不至于如此寒碜。
王氏翻箱倒柜,最终只找出徐青玉当初留给她的一些银两,还有这一年来陆陆续续寄回老家的钱。
她用红绸布仔仔细细地将银子包起来,递给徐青玉,还没说话,眼眶就先红了:“翠丫,你爹死得早,你娘又是个不中用的,没给你留下什么傍身之物。只有你之前寄回来的这些银子,你拿去买两件首饰,也别太寒碜,叫夫家看不起。”
一说起嫁妆这事儿,众人都犯了愁。
徐三妹昨夜想了一晚上,此刻见众人发愁,只好婉转说道:“实在不行,就把这些钱换些被褥、布匹之类看着占地方的东西,往箱笼里一装,好歹也能装个七八箱;或者捡些石头压一压箱笼,总不至于让外人看出端倪来。”
秋意却笑着说道:“这门婚事是沈公子亲自去向公主殿下求来的,沈公子又怎会因为身外之物而给表姐脸色看?”
王氏和徐三妹没见过沈维桢,自然想象不出这世上竟有男人丝毫不在乎妻子的身家和嫁妆。
虽说嫁妆是女子私产,但关键时候也是救命的依仗,她们怎能不担心?
“唉,你们都没见过表姐夫。”秋意对这门婚事倒是十分满意,“虽说沈公子身子不好,但关键时候,他愿意豁出性命救表姐。就这份情谊也值得高看一眼。”
“姑姑、三妹,你们不用担心嫁妆之事,沈公子早就考虑了——他已经把青州城的一座宅院送给了表姐,还提前为表姐准备好了嫁妆。婚礼的这些琐事,全不用表姐操心,你们就放一百个心吧!”
王氏闻言,立刻激动地直呼“天菩萨”“天老爷。
徐三妹心中却更加忐忑。
所谓凡事反常必有妖。
听说二姐这门婚事是公主殿下定下的,男方又如此主动,秋意姐还说男方身子不好……
这“身子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
不似王氏的欢天喜地,徐三妹忧心忡忡。
徐青玉笑着安慰:“母亲不必太过操心,我已经见过未来婆母,她亲口告诉我,沈家不缺我这三瓜两枣。”
秋意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嘛!沈家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表姐又是公主亲自赐婚,表姐婆母也是通情达理之人,这门婚事再好不过了!”
一说到这里,秋意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傅闻山。
或许,表姐和傅公子终究是有缘无分吧?
徐三妹笑得愈发勉强:“那这一次,我可要好好看看我这姐夫。”
王氏则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这回老二的后半生有了着落,要是老大也能回来参加他妹妹的婚礼就再好不过了。”
徐青玉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第429章 三妹(三)
秋意和秦妈妈知道徐青玉身上有伤,只让她陪大家说了会儿话,便找借口让众人回房休息。
秋意和徐三妹自然住一间屋。
徐三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遍地问秋意:“我姐夫当真有这么好?这门婚事,我姐姐可愿意?”
她担心公主殿下强迫姐姐嫁给这位姓沈的公子,或是这位沈公子看上姐姐逼着她下嫁。
秋意被她缠得没法子,只好把在青州城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徐三妹。
徐三妹一听沈维桢有先天心疾,或许活不了一两年,当下便极力反对。
可秋意一句话就堵住了她所有的不甘:“若不是沈公子求婚,表姐已经死在监牢里了。表姐亲口说过,沈公子就是她的救命恩人。这样的话,你以后不要再提了。”
徐三妹抿着唇,脸上终究是一抹不甘,恨恨地说了一句:“周家人可真不是个东西!”
半晌,她又把刚刚合上眼睛的秋意摇醒。
此刻已经熄了灯,徐三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再跟我说说那个蒋公子的事儿。”
次日一大早,王家人就看见了秦妈妈租来的三辆马车,个个气派非凡。
王家舅父舅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平日出行都是坐牛车,此去青州城路途遥远,这一趟租车,不知要耗费多少银钱。
秦妈妈却笑着说道:“亲家夫人、亲家舅父,你们都是沈家的贵客,我只怕怠慢了诸位。大家先凑合着坐,到了青州城,自有我家主人好好招待诸位。”
“天爷,这还要怎么招待?”王氏和舅母对视一眼,暗自嘀咕,莫不是要给他们打天上的龙肉来吃?
王家人见沈家的奴仆都出手如此大方,心里愈发对沈家好奇。
特别是王家舅母和王家大嫂,婆媳俩私下问了秋意好几回,秋意也只说那沈家公子是青年才俊,但身子不太好。
再多的,也敲不开秋意的嘴。
只是这终究是公主赐婚,她们也不敢多问,只闷着头跟着徐青玉准备出发。
王家人不少,包括王家舅父舅母、秋意的兄嫂和两个弟弟,三辆马车刚好容下。
岂料众人正要出发,冷不丁看见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女子,正朝这边张望——
打头的,不是周家二少奶奶沈玉莲,又是谁?
王氏眼尖,她见过沈玉莲好几回,一看见她就觉得亲热,连忙笑着招呼:“哎哟,少奶奶来了!”
沈玉莲和白雪相携着走向徐青玉的车队。
沈玉莲瞥见徐青玉这边可真热闹。她带着娘家人和秋霜,足足备了五辆马车。
沈玉莲清楚,他们这是要去青州城参加徐青玉的喜宴。
徐青玉坐在马车里,素手轻轻拨开帘角,居高临下地看向沈玉莲,视线落在她缎面绣花鞋上——
那鞋面隐隐浸出一点暗红血迹。
沈玉莲自小娇生惯养,平日出门总有车马相送,今日却追着车队走了几十里路。
徐青玉自认她和沈玉莲的恩怨早在上次藏书阁起火一事中两清。
更何况她还有许多事要做,自然不会困在过去的纠葛里。
她捏了捏眉心,开口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玉莲见徐家众人都望着自己,脸上热辣辣地烧,抿着唇不肯说话。
徐青玉没了耐心,扭头敲了敲车窗,示意车夫出发。
沈玉莲见她真要走,当即拦在车头:“徐青玉,我想跟着你。”
徐青玉上下打量她,眉梢微挑:“你跟着我做什么?我徐青玉可不缺丫鬟。”
沈玉莲骤然恼了:“不是都说你有情有义吗?我把你妹子的卖身契给你,难道不算恩情?既是恩,你为何不报?”
徐青玉冷笑一声:“我不是给了你银子吗?二百两银子,还不够买我妹子的卖身契?”
沈玉莲知道她是成心侮辱,脸色难看到极点,嘴上却不肯服软:“你徐青玉妹妹的卖身契,难道就只值二百两?”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沈玉莲身边的白雪连忙打圆场,笑着唤了声:“青玉姐。”
徐青玉跟白雪无冤无仇,自然不会给她脸色。
白雪顺势说道:“青玉姐,我和秋霜以前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下来也有感情。如今沈姐姐从周家净身出户,不好回娘家,就算不跟着你,跟着秋霜也行啊。”
徐青玉暗道,这白雪倒比沈玉莲聪明,知道拿秋霜说事儿。
她回头一看,果然见秋霜正贼头贼脑地望过来,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期盼,像是在等她松口。
王氏还不清楚徐青玉和沈玉莲的恩怨,只想着沈玉莲从前待徐青玉不错,这会儿听白雪说她离开周府、处境不易,便擅自做主吆喝起来:“快快快!这马车上多的是空位,快扶沈娘子上车!”
徐三妹见徐青玉脸色不对,连忙暗中捅了母亲好几下。
可王氏话音刚落,沈玉莲就立刻上了车,全然不给徐青玉赶人的机会。
秦妈妈本是看徐青玉脸色行事,正要撸着袖子下去赶人,却被徐青玉按住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随她吧,到了青州城再赶她下去。”
秋意知道自家表姐跟沈玉莲不对付,悄悄凑到徐青玉耳边,低声保证:“表姐你放心,到了青州城,我就是踹也把她踹下车去!”
一路上,徐家人是头一次出远门,个个兴奋不已。
有秦妈妈体贴照料,众人早已乐不思蜀。
秋意、徐三妹、秋霜、白雪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凑到一起倒也说得来。
就连平日里稳重的秋意,也露了本性——
每到一处歇脚地,就带着几个小姑娘爬树摘野果、摸鸟蛋。
秦妈妈本觉得这些小姑娘跟皮猴似的没规矩,想出声训斥,可见徐青玉神色淡然、毫无反应,便也闭了嘴。
秦妈妈向来识时务。
起初听说沈公子要和徐小姐成婚时,她还没把这个女奴出身的小娘子放在眼里,只当她是凭着出众容色才攀上高枝。
可看着沈公子为徐青玉忙前忙后准备行囊,又见徐青玉生得眉目娟秀、身姿窈窕,一身素色衣裙衬得肌肤莹白,处事更是沉着不惊,秦妈妈便隐约察觉这位未来的沈家少奶奶不简单。
第430章 回城(一)
就说此刻,所有人都在营地上休息,小姑娘们不是摘花就是采果,唯有徐青玉独自坐在马车里。
沈公子临走前,特意让人装了一箩筐的书,秦妈妈不认字,却觉里面满是高深学问。
徐青玉来时路上就把那箩筐书看了个遍,回程竟又翻出来看第二遍。
秦妈妈对读书之人本就多了几分敬重,正想着,就瞧见自家少奶奶最不喜欢的沈玉莲,朝着马车走了过来。
徐青玉正专心看书,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便走动,只能闷在车里。
听见敲门声,她抬眼一看,只见沈玉莲站在车外,视线却落在那箩筐书上。
沈玉莲开门见山:“你的书,借两本给我看。”
“想看书啊?”徐青玉这才正眼瞧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给。”
沈玉莲气得胸脯起伏,转身就走。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她又折返回来,好声好气地说:“徐小姐,你的书还看吗?不看的话,可否借我一本?”
徐青玉愣住了。
随后挑眉,满是不可思议。
沈玉莲明知她做过的那些事还敢跟着她,已经够匪夷所思,没想到如今竟能屈能伸,甚至在她这个曾经最看不起的“奴才”面前伏低做小。
这让本想找茬的徐青玉,反倒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她随手丢过去一本书,沈玉莲接住后,转身走到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下,当真翻看起来。
徐青玉留在车里,忽然哪儿都不得劲。
这感觉就像是渣男前男友突然回头是岸还找你复合——
一行人走走停停,总算到了青州城外。
不曾想秦妈妈早就派人报了信,徐青玉的车队刚到城门口,就见沈维桢站在那里候着。
他身着一袭青绿色暗纹长袍,腰束玉带,皮肤白皙温润,面容俊秀亲和,眉宇间透着清贵雅致的气质,一看便知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
秋意连忙指着沈维桢,跟众人说道:“爹娘、姑姑,站在最前头那位长相斯文俊秀的就是表姐夫!”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望去,徐家众人初次见他,便心生好感。
又见沈维桢带着一众仆从亲自迎接,王氏喜得合不拢嘴,拍着徐三妹的手说:“你姐姐可真是嫁了个好人家!这下若是你大哥回来了,有他妹夫帮衬也不愁了。”
徐三妹捏了捏母亲的手:“母亲,大户人家规矩多,您说话可得注意,该说的才说,不该说的可千万别乱讲。”
王氏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
沈维桢看见徐青玉的马车,快步迎了上来。
他在人群中率先认出徐青玉的母亲和妹妹——
徐三妹生得秀美灵动,眉宇间和徐青玉有几分相似。
他先携众人上前给王氏见礼:“见过伯母。”
“唉唉唉!”王氏连忙应着,见沈维桢对自己礼遇有加,心中更是满意。
徐三妹也连忙见礼:“沈公子。”
沈维桢这才看向马车方向,徐青玉会意,随即把王家舅父舅母引荐给他。
沈维桢一一见礼后,温声说道:“诸位长辈、兄嫂妹妹们一路辛苦,我已在城中酒楼备好接风宴,快随我入城吧。”
徐家众人对这位女婿满意得不得了。
王氏这辈子没见过大世面,只觉得沈公子清贵英俊、斯文有礼,周身又仆从众多,想来真如秋意所说,家里有金山银山。
就连王家嫂子随口一句“我瞧着那位沈公子,身子单薄得很”,都惹得王氏沉了脸反驳:“我女婿那是文弱,人家是读书人,又不是乡下泥腿子,倒也不必生得高大魁梧。”
如今徐青玉高嫁沈家,王氏在梁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她一开口,兄嫂们自然纷纷应和。
秋霜和白雪把沈维桢看了又看,白雪性子老实,拉着沈玉莲说道:“沈姐姐,那位沈公子可真英俊。”
秋霜却面带愁容:“我之前听秋意提过,这位沈公子身子不好,多年来汤药不断。”
沈玉莲蜷缩在马车里,继续看着借来的书,闻言头也不抬:“她选什么样的夫婿,过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与咱们无关。”
秋霜和白雪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徐家众人跟在后面,沈维桢却已携徐青玉坐上了沈家的马车。
定亲之后,徐青玉心里总有些别扭,可短暂分别后,她早已跨过了心里的那道门槛。
成婚嘛。
早晚的事儿。
上车坐下,徐青玉便自然地将手覆在沈维桢的手背上,蹙眉道:“你手好凉。既然病着在家等我便是,何必非要到城门口来吹风?”
她的手软乎乎的,带着温热的暖意,沈维桢微微缩回手,温声道:“岳母亲自来青州商谈婚事,我总得亲自来迎才显尊重。”
两人分别数月,沈维桢用余光悄悄打量徐青玉——
经过半月调养,她面颊已添了血色,眉宇间不复临走时的阴郁,显然已从之前的泥沼中彻底挣脱。
徐青玉心中难免感动,虽说两人对外是夫妻、对内是搭子,但沈维桢无论何时何地,都愿意给她做足脸面。
她非草木,焉能无情。
“多谢。”
沈维桢淡淡一笑:“你我很快就是一家人,说‘谢’字倒是见外了。”
他又道:“我已让人把你住的院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添了些新家具,方便岳母和舅父舅母们住下。你脚上的伤如何了?”
徐青玉毫不犹豫地掀起左右脚的裙摆,露出修长匀称的小腿,以及右脚踝上结着的痂。
女子的脚本是私密之处,除父兄和夫君外,不得轻易示人。
沈维桢只看了一眼,便觉面红耳热,立刻挪开视线。
耳边传来徐青玉酥酥麻麻的声音,仿佛在挠他的耳朵:“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骨头里还会疼,你放心,绝对不会耽误婚事。”
“我给你的伤药,你可认真擦了?”
徐青玉点头:“秋意每日都帮我擦,不会留疤。”
她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三两句话便带了过去。
沈维桢转而关心她此次回通州城的事:“最后那辆马车跟着两个人,你也不曾介绍,她们是谁?”
第431章 回城(二)
徐青玉冷笑一声:“周家二少奶奶,沈玉莲。”
沈维桢微微蹙眉:“你的旧主?”
“是。”徐青玉点头,“她和周家二爷和离了,无处可去,非要跟着我。”
沈维桢知晓她和沈玉莲的恩怨纠缠,当即说道:“那我让人把她们赶走。”
徐青玉按住他的手,轻声道:“周隐偷偷把我妹妹的卖身契转到了她名下,沈玉莲在关键时候给了我这份情,我不得不认。”
她又叹一口气:“你知道欠仇人的恩情是什么感受吗?就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沈维桢温声安慰:“不必难为自己。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不想做什么,谁也强迫不了你。”
“我知道。”徐青玉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狡黠,“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沈维桢闻言微微蹙眉,本想说些什么,却被徐青玉打断。
“对了,我已经将董裕安的罪证交给了田氏,或许很快,周贤就能无罪释放。”
沈维桢听得难免心疼——
徐青玉从前提起周贤,总是亲热地喊着“二叔”,如今却直呼其名。
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和周家彻底割裂?
沈维桢轻声问:“你恨他吗?”
“多少有一些。”徐青玉双眼微微迷离,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毕竟周贤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也曾掏出过半颗真心。真心被践踏的滋味……不好受。”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若是周贤一开始就出卖我,或许我还能恨得干脆些。偏偏他是被裹挟后的无奈选择,倒让我不能全然恨他。”
她偏过头,睫毛低垂,神情添了一丝落寞:“只是,就这样吧。”
“无妨。”沈维桢温言安慰,“做沈记布庄的老板娘,可比做尺素楼的大掌事有前途。”
徐青玉眼睛微微一亮,她之前走得匆忙,对这门婚事没太多想法,如今听沈维桢说起,心里自然火热。
“可我听你母亲的意思是让我操持后院庶务,并不想让我插手沈家的生意。”
沈维桢却轻轻一笑:“我哪里来的后院可供你操持?”
徐青玉一想,当即笑了。
是啊,沈维桢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哪里来的后院事务?
如此看来,沈老夫人不过是想给她个下马威罢了。
虽说沈记布庄少奶奶的名头,比尺素楼大掌事听着威风,但如今公主被禁足,上头的婆母不好对付,更何况还有虎视眈眈、等着吃绝户的沈家族人。
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只怕也不好坐。
罢了,徐青玉奉行四大原则: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孩子还小、死都死了。
既然来都来了,那总得干上几仗才痛快。
“对了,还有上一次有人暗中割断我的车轱辘,以及这一次岁办之事……定然有人在背后搅弄风云。”
徐青玉说到这里,已然换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她休养半个月,如今身体和精力都已恢复,想着暗中有人这般害自己,自然要把这人揪出来。
“我这些天已经想过此事,也列了一串名单。”
徐青玉说着就要去拿自己的“报仇计划小本本”,却被沈维桢按住了手。
沈维桢言笑晏晏,冰凉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之上:“此事倒先不急。你我婚期不足半月,还有许多事情要操劳。周家人难缠,沈家族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天大的事,都得等你我成亲以后再说。”
徐青玉后知后觉——
下个月初七,还有半个月,便是她徐青玉嫁人的日子。
这一切,竟然如此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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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里已是春意浓浓,可北方依旧寒意未退。
越往北走,便越觉得寒凉。
小刀骑着马,腰间插着长剑,背上背着傅闻山送他的那张大弓。
他离开青州城不过一个月,整个人黑了也瘦了,眼神却愈发精神,像狼群里的头狼,骑着坐骑在群山峻岭之中巡视“自己的土地”。
美中不足的是,狼王饿了。
越靠近北方,形势便越乱,不少人拖家带口往南面逃。
小刀之前混在逃难人群里,一个不留神,钱袋子就被人摸走了。
他也是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没想到竟在小阴沟里翻了船——想他从前在街上没少做偷鸡摸狗的事,今日却遭了同行黑手。
小刀饿了两日,饿得头昏眼花、饥肠辘辘,一股强烈的思乡之情涌上心头。
他想青州城,想老徐,想秋意姐做的发面馒头,想自己那间暖呼呼的屋子。
可一想到临行前的承诺,小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他不能退缩。
他的目标是:先给老徐搞个诰命夫人的头衔,再弄一箱子黄金,到时候老徐还不得喊他一声“刀爷”?
光是想想就美滋滋的。
可惜下一秒,肚子又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此刻小刀正走在一处官道上,看着胯下的马和腰间的刀,突然计上心头。
人饿了总得吃饭,没饭怎么办?
只能抢了。
他可不能像从前那样上街要饭,毕竟跟了老徐这么久,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怎么能拉下脸做老勾当?
抢劫?
那不太好吧——
小刀怕自己抢劫后老徐不高兴,可转念一想:老徐是那种高风亮节的人吗?
显然不是!
若徐青玉落到他这般境地,只怕早就偷蒙拐骗干了个遍。
如此一想,小刀丢下最后的思想包袱,埋伏在官道旁边,等着逃难的队伍经过。
蹲了半个时辰,总算有了收获。
小刀瞄准一辆载得满满当当的马车,骑着马俯冲过去,将马车拦在跟前,恶狠狠拔出腰间长剑,对着车上的一对爷孙道:“抢劫!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那是一对逃难的爷孙,小孙女不过六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蛋红嘟嘟的,一看见小刀手里的剑,当即哇哇大哭起来。
小刀满头黑线——
他还没开始“杀人”呢,这小孩怎么就哭了?
果然女人就是胆小。
虽这样想着,他的长剑还是收在了身后,厉声道:“别哭了!再哭把你丢进山里喂狼!”
第432章 婚期(一)
小女孩害怕地往爷爷身后躲,总算止住了哭泣,却忍不住探头探脑地看向小刀。
哼!
这小女娃倒是挺可爱的。
那老汉连忙给小刀下跪,一边求饶一边拉开马车帘子:“这位小哥,求您饶命!这孩子的爹在战场上打周人丢了命,她娘也没了,就剩我们爷孙俩,正要去南方投奔亲戚。这车里没什么值钱物件,您要是看得上就都拿走,只求您别伤害我们。”
小刀打马靠近,用长剑撩开车帘一看——
车里果然只有些桌椅板凳、毯子被褥之类,没什么值钱东西,除了这辆马车。
“你少跟我装!那些逃难的都光着脚,就你家有马车,定然是藏了东西!”
老汉抹着眼泪说道:“这马车也是捡来的!前头那户人家在后面山道上遭了劫匪,马车翻下山后,才让老头我占了便宜。”
小刀检查一番,发现车上确实没什么贵重物品——
他可是帮傅闻山藏过数十万两家产的人,自然知道马车哪个地方能做手脚。
那老汉以为他要谋财害命,赶忙将怀里的馍馍递了过去。
小刀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去接,冷不丁耳侧传来一声利刃破空之声!
小刀右手拔剑,双脚一蹬马镫,利落翻身,右手挽出一个剑花,与那箭头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随后箭头被钉入马车壁中。
“有人!”
小刀顺手将老汉和小女孩护在身后,大喝一声:“谁在那里?有胆子的就站出来跟爷爷单打!躲在背后放冷箭算什么男人!”
对面山坡风吹树摇,草丛动了几下,清风拂面,冷不丁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穿黑色窄口束腰长服头戴帷帽的年轻男子。
小刀恶狠狠盯着那人,谁知对方忽然一声惊呼:“小刀?”
小刀愣愣地看着远处那人,只见他取下头上帷帽,露出一张五官锋利、轮廓分明的俊朗面容。
“傅…公子?”
小刀心中难掩震惊——
他万没料到,从京都一别后,还能再见到傅闻山,更没想到会在北方的官道上偶遇。
小刀瞪着他:“你居然想对我下杀手!我要告诉老徐!”
傅闻山已经很久没听到“徐青玉”这个名字。
虽分别才两三个月,可当初和她一起观灯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石头和静姝看见是小刀,也高兴不已。
石头连忙说道:“我们还以为你要抢劫这老头呢!所以才出手的!”
竟是一场误会。
傅闻山讶异不已:“你为何不在徐青玉身边守着,反而跑到这千里之外的北方来?”
你不也来了吗?
小刀心里嘀咕一声,到底没说出口。
傅闻山语气有些急切:“徐青玉……她可好?”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蒋如是使了个眼色示意那爷孙俩先走。
一行人走到一处隐蔽处,小刀才说起徐青玉的近况:“不知道她算是好…还是不好。”
他把众人回到青州城后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诉了傅闻山。
傅闻山听说徐青玉竟下了大狱,当下脸色微变:“那岁办之事无论如何也牵连不到她,她怎会搅和到这滩浑水之中?”
小刀冷冷一笑:“自然是有人跟那姓何的勾结,想让老徐去当替罪羔羊。不过好在沈公子去求了公主殿下,老徐这才活着从牢里出来。”
傅闻山心中五味杂陈——
他原以为,徐青玉在青州有长公主和沈维桢护着,再不济还有周家,就算那副《凯旋图》戳中陛下痛处,但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小刀补充道,“皇子出征不利,皇帝迁怒公主。而尺素楼如今跟公主走得近,朝堂上的人对付不了公主,就挑中了尺素楼这颗软柿子。而老徐无凭无势,自然成了替罪羔羊。好在沈公子关键时候将她从大牢里救了出来。”
傅闻山心里像是吞了一千根针,半晌才艰涩地问:“她眼下如何?”
小刀咧嘴一笑:“她如今马上就要成为沈家的少奶奶,有沈家和公主当靠山,焉能不好?”
空气中静默片刻,小刀却见对面的男人忽然面沉如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
哦,对了,傅老六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小刀叹口气:“当时老徐命悬一线,何大人不肯放人,沈公子无奈之下只能向公主殿下求亲。他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七。”
不仅傅闻山脸色骤变,静姝和石头两人也双双变色。
蒋如是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擦拭剑身,闻言也停下动作,抬眸看向小刀。
静姝担忧地看向傅闻山:“公子——”
傅闻山的心口仿佛被人重重捶了一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像是一条被从水里抛到岸上的鱼,眼前空气渐少,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茫然地重复:“你是说,徐青玉要和沈维桢成亲?”
小刀点头——
他早就知道傅闻山眼睛已经大好,不料这耳朵却“聋”了,他说来说去都快三遍,傅闻山怎么还在翻来覆去地问?
傅闻山的心仿佛被人狠狠剜了一个洞,凉飕飕的风往里灌,直灌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三个月前,他从京都离开时,才后知后觉自己对徐青玉的情意。
他还想着尽快洗清身上的污名,回来把这门婚事定下来,
“她……竟然也肯?”
“性命攸关,有何不肯?”小刀想起沈维桢为徐青玉跑前跑后的殷切样子,他虽不懂男欢女爱,但能看出沈维桢事事为老徐考虑周全,或许并非全无情意,“论家世,沈公子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富户;论长相,他丰神俊朗面容清俊;论性情,温文尔雅、斯文有礼。我看老徐也十分愿意——话本子里不都说了吗?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小刀话音刚落,傅闻山猛地站了起来。
他低着头往前走去,众人全都循声望去,石头和静姝面面相觑,看着他一身阴沉之气,谁也不敢上前。
倒是一旁的蒋如是,抽出腰间长剑,拦住了傅闻山的去路:“你要做什么?”
第433章 婚期(二)
傅闻山冷声说道:“去青州城。”
“你要去找她?”
傅闻山略一沉吟,毫不掩饰:“是。”
“你疯了吗?!”蒋如是少见地动了怒,“你的手下冒死把你从京都大狱救出来,我们一行人小心翼翼如丧家之犬般躲过朝廷抓捕,好不容易就要到地方了,你却要为了一个女人调头折返?”
“你可知这一路上有多少人想要你的性命?难道情爱在你眼中胜过兄弟义气、胜过杀母之仇、胜过洗清你身上污名?”
蒋如是恨铁不成钢:“难道跟随你的属下们,就没有心上人、没有爹娘兄弟?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救你出来,是为了让你因为一个女人再杀回去,让他们前功尽弃吗?你对得起这一路上为你而死的兄弟们吗?”
傅闻山紧紧咬着牙关,双手握拳,额前青筋暴起,满是隐忍。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只盯着傅闻山的脸。
小刀更是震惊——
傅闻山喜欢老徐?
可老徐又不喜欢他啊。
小刀心里感慨,别说老徐这艳福还真不浅,两个男人都为她冲冠一怒为红颜。
傅闻山快走两步牵住马绳,转身面对手底下十几号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从这里到霞云关需要十天时间,你们在那里等我半个月,我快去快回。”
他竟还是要走,蒋如是气得脸色发青。
小刀突然窜了出来,瘦小的身子拦在傅闻山的马前:“傅公子,你喜欢青玉姐?”
傅闻山毫不遮掩:“没错,从第一次见面,我便心悦于她。”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些向她表明心迹?”
山岗上的风忽而迷了傅闻山的眼,他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我只是比旁人慢了一步。一步慢则步步慢,等我想清楚时,已人在京都大狱之中。”
小刀对他的深情毫不领情,仰着头,目光如狼崽般锐利,不避不让:“第一,老徐不喜欢你,你这完全是一厢情愿;第二,你如今一事无成,再也不是傅国公府的傅将军,而是朝廷要犯。你这时候回去是要老徐跟着你躲躲藏藏颠沛流离?第三,沈公子关键时候救了老徐一命,他还是你的好友,你难道要跟自己兄弟抢女人?”
小刀眸光闪烁,一字一句如最尖锐的利刃,一点点挖着他的心头肉:“更不必说,沈公子患有先天心疾,也活不了一两年。你还要让他生前如此难堪吗?”
傅闻山抓着缰绳的手,瞬间卸去大半力量。
脑子里走马观灯似的,闪过他和徐青玉相处的点点滴滴——
一起联手对付水贼、他送她的那根拐杖、去年京都时他送的小猪灯笼。
心上的洞,仿佛被人越扯越大。
他本该继续往北走,去前线,去熟悉的战场上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耀,再度成为让人仰望的存在;只要调转马头,未来荣华富贵、加官进爵、建功立业不在话下。
可他紧紧拽着马缰,抬眸时,眼神已一片清朗:“你们说的都对,但我还是要去。”
傅闻山翻身上马:“若我此刻不去,会终其一生被其所困。无论进与退,我总要见她一面才知道自己的选择。”
他恍然,原来这就是徐青玉所说的“道心不稳”。
傅闻山拿起长枪一指:“你们去霞云关等我会合,我一人前去即可。此去青州是我傅闻山个人选择,生死有命,我一人担之。”
“公子,我陪你去!”
“公子,我要去!”
静姝和石头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石头拱手道:“属下跟着公子,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了报答恩情。此去青州千里迢迢,就让属下来为公子开路!”
静姝爽朗一笑:“公子,徐姑娘是个好人,你若真想抢亲,我助你一臂之力!”
手底下的亲信们也纷纷附和:“咱们跟着公子上过刀山、下过火海,战场上若不是您护着,早就死了不知多少遍。今儿个抢少夫人,怎么能少了我们?”
小刀听得鬼火直冒:“你们胡说八道什么?老徐跟沈公子志趣相投、琴瑟和鸣,他傅闻山凭什么去抢亲?”
傅闻山充耳不闻,示意众人各自翻身上马、备好家伙。
他看着蒋如是利落将剑插回剑鞘,一踩马镫翻身上马,忍不住问道:“姨母不再劝我?”
蒋如是盯着他,冷笑一声:“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我劝都劝完了,你还是要走,我能怎么办?”
说话间,她已将武器佩好:“只能陪你走一遭了。”
小刀气得翻白眼——
这群人根本没人听他的话!
徐青玉明明不喜欢傅闻山,他抢哪门子的亲?
这不是纯粹给老徐添乱吗?
他正琢磨着如何给徐青玉通风报信,胳膊突然被人一拎,整个人腾空而起,一屁股坐到了傅闻山身后。
傅闻山甩了一马鞭,长笑一声:“走!杀回青州城去!”
此刻,迎着清晨的第一缕曙光,伴着枝头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青州城监牢的大门被推开。
早已等候在此的周明芳、一名仆人,还有曲善、崔匠头等人,立刻迎了上去。
“父亲!”
“东家!”
周明芳率先扑上前,和周贤抱头痛哭。
父女俩已有数月未见,周贤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身上那件发白的囚衣空空荡荡,双眼深深凹陷,嘴边布满胡渣,头上已染了霜白,竟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周贤走下台阶,两步就险些站不稳,好在曲善一把将他扶住。
周明芳哭了一会儿,又让仆人撒了盐,用柳条沾着盐往他身上拍打,求个去霉运的好兆头。
周贤看见女儿安好,又瞥见一旁拄着拐的崔匠头——
上次田氏探望时,他便得知崔匠头被打断了一条腿,如今见他也添了满头白发,兄弟俩忍不住又抱头痛哭。
周明芳在旁擦着眼泪:“父亲能平安出狱,是天大的好事,您怎么还哭个不停?”
周贤见来接他的只有周明芳一人,又见她穿着素净、手臂上缠着黑纱,想起发妻白氏,声音止不住发抖:“你母亲可安葬了?你的那几个兄弟姐妹呢?”
第434章 婚期(二)
周明芳答道:“母亲早已入土为安。祖母带着弟弟妹妹去了通州城,我担心父亲,又想守着咱们的基业,就留了下来。”
“好孩子。”周贤见女儿比从前清减不少,想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里外操持,不免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只要您能平安出来,咱们一家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周贤早在狱卒叫他出狱时,心中就有不好的猜想。
如今见了周明芳和曲善等人,反倒不敢问了。
好半晌,他才吸了吸鼻子,艰难开口:“徐青玉她——”
他害怕。
害怕徐青玉真死了。
虽说当初他在指认徐青玉的罪书上签了字,可日夜都在后悔懊恼。如今见来迎接的人寥寥无几,更是心乱如麻,生怕她真成了替罪羔羊。
环顾四下,见众人都支支吾吾,周贤心中大痛,眼前一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左右开弓扇了自己好几个嘴巴子,眼泪簌簌砸在地上:“都怪我!我不是人!是我害了她!”
“父亲!”周明芳连忙将他扶起,“徐青玉没事!她如今得了公主赐婚,再有两日便是她和沈家公子沈维桢的大婚之日。祖母来信说,是徐青玉用秋霜和徐三妹的卖身契,换来了董裕安的证词,父亲才得以无罪释放。”
周贤愣住了:“董裕安的证词为何在她手上?我那些东西都小心藏在尺素楼的书房里,我也从未告诉过她藏东西的地方。更何况她后我一步从京都回来,回来时尺素楼和周家都已被搜了好几遍。”
周明芳心情五味杂陈:“父亲,徐青玉心思实在沉得可怕。她早就悄悄偷走了证词,就算这份证词救了您的命,可她偷偷藏着到底是想做什么?”
崔匠头却帮徐青玉说话:“无论怎么说,东家,终究是青玉救了你。这份恩情咱们不能忘,只要您还活着,尺素楼早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周明芳蠕了蠕唇,看着父亲悲痛欲绝的神色,终究没把尺素楼地契已献给何大人的事说出来,只是婉转道:“如今风波刚过,咱们还是低调做人,这一年半载,先别想着尺素楼的生意了。”
众人一听,也觉得有理。
可曲善却急了:“若是等一年半载,绣娘们和伙计们不都走光了?”
他好不容易快要坐到尺素楼掌事的位置,没想到竟是黄粱一梦,“到时候再想召集人手、重现昔日荣耀,只怕是难了。”
一说起这事,众人都满腹惆怅。
周明芳不忍说出真相,只好扶着父亲催促:“曲小哥,父亲刚出狱,我先带他回家沐浴换衣,生意上的事改日再说。”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
虽说一番波折,但好歹所有人都保住了性命,至于其他,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离婚期只剩几日,徐青玉变得异常忙碌。
试喜服、熟悉流程、安排车马、对接迎亲环节,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娘家虽来了不少人,可都是乡下人家,没见过世面,只有秋意和秋霜堪堪能用。
沈玉莲倒知趣,在附近租了个小院,只让白雪过来帮忙,自己从不踏足徐青玉的院子,倒让想找茬的徐青玉无处下手,也暗暗惊讶于她的变化。
王氏则一门心思关心彩礼。
徐家家底浅薄,没两件拿得出手的东西,她和兄嫂打听了一圈,得知沈家家藏万贯,又得公主宠爱,对这门婚事满意得不得了。
起初她还因沈维桢有先天心疾、只怕活不了一两年而颇有微词,可看见沈家送来的聘礼后,瞬间乐得合不拢嘴——
沈家家大业大,用得起名贵药材,女婿的病好好调养,或许能活几十年。
到时候催女儿赶紧生个一男半女,女儿在沈家就能站稳脚跟,她这丈母娘也能跟着享福,更别提还能帮衬大儿子。
沈家的聘礼刚落屋,嫁妆的问题又迎刃而解。
公主府的下人抬着足足十个箱子的嫁妆,送到了徐家庭院,打头的是公主府的女管事白霜。
徐青玉引着众人给公主谢恩,白霜客气地扶起她,笑着说道:“既是公主赐婚,公主又与你有缘,自然要为徐小娘子添妆。公主说你是个聪明人,嫁入沈家后要孝顺婆母、友爱姊妹、贤良恭谨。只是成亲那日,公主怕是无法来喝喜酒了。”
公主还在禁足之中,自然无法参加婚礼。
更不要提公主回了青州以后,行事愈发低调,就怕再触了那位的霉头。
徐青玉垂耳聆听教诲,心中暗自盘算:如今二皇子已在敌后方做人质,北境战事一触即发。
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二皇子有个三长两短,那两位公主是否就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届时怕是又一场血雨腥风。
而公主松口同意这门婚事,或许另有考量,这次添妆,说不定也是拉拢之意。
“对了,还有一事。”白霜笑眯眯的抓着她的手,“公主殿下的腰牌…徐小娘子也该还回来了吧?”
徐青玉面色一囧,随后低咳一声,吆喝来了秋霜:“快,去把腰牌还给白霜姐姐。”
别说。
这腰牌真好使。
无意之中帮过她好几次,可算是物尽其用了。
送走公主府的人没多久,院子里又来了一对中年夫妇。
二人穿金戴银、气度不凡,一进屋便吆喝着仆人从马车上搬下三个箱笼。
秋意认得他们,在徐青玉耳边提醒:“这两位是徐小姐的姨父姨母。”
那位矮胖白皙的中年妇人一进屋,就看见了长公主留下的十箱嫁妆,暗自咋舌——
都说沈家和公主交好,看来这沈家少夫人确实不一般,能得公主亲自添妆,这在青州城可是无数妇人的荣耀。
她笑眯眯拉住徐青玉的手:“徐小娘子,前几日刚得了你的喜报,又受我家外甥女嘱托,今日便来为你添妆。”
一听“徐良玉”的名字,徐青玉心中陡然添了几分感伤:“徐小姐她人呢?”
“哎哟。”姨母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已经启程去夫家了,妹夫亲自护送她去北边,眼下应该还在路上。我那外甥女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你以后若是受了欺负,让我务必当你的娘家人为你撑腰。”
第435章 婚期(三)
徐青玉微微红了眼眶。
穿越到这里后,她一直尽量避免与人交换真心,可徐良玉偏偏以一种可笑又诡异的方式与她交换了真心。
一旁的王家众人插不上话,只能陪着笑。
王氏看着女儿,只觉得陌生得紧。
王家舅父舅母则一个劲给秋意使眼色,低声议论:“瞧瞧咱家这外甥女多能干,咱们好不容易来青州城一趟,婚宴上定然少不了青年才俊,到时候让青玉多留心,也给二丫找个像她表姐夫那样的。”
舅父却啧啧两声,压低声音:“你忘了?那沈公子是个病秧子,说不准过两年二丫就得守寡。”
舅母这几日开了眼界,说话也比从前大气:“守寡怎么了?有钱的寡妇也比咱们乡下泥腿子日子强!”
说完,她忽然一愣,伸长脖颈望向篱笆边的人影:“哎,好像又来人了。”
徐家众人正要迎上去,却冷不丁听见秋意对着来人呵斥:“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徐青玉抬眼一看,才发现是周家二房的奴仆。
那人被秋意训斥了好几声,却硬着头皮,双手抱着一个箱子艰难入内。
他将箱子放在石桌上,对徐青玉一拱手:“徐小娘子,我家主人让我将这些东西交给您做添妆,还请您不要嫌弃。”
秋意立刻冷声召唤白雪和秋霜:“姐妹们,这就是狼心狗肺的周家人!上次险些害得我表姐一命呜呼,如今黄鼠狼给鸡拜年来了!说是添妆,指不定里面下了毒,咱们把它扔出去!”
徐青玉却对秋霜说道:“先打开看看吧。”
秋霜和秋意两人合力将那箱子打开,徐青玉只往里头瞥了一眼,便让人合上了箱笼。
她冷眼对那周家仆人说道:“回去告诉周二老爷,就说东西我徐青玉收下了。”
那仆人如释重负,擦着满脑门的汗水,这才躬身离去。
秋意不满,皱着眉问道:“咱们干嘛要收他的东西?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他要真觉得对不起表姐,就把尺素楼的地契送来啊!我还服他是条汉子!”
徐青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那箱笼里面装着的并不是什么珍贵物件,但周家如今一穷二白,能拿出这几件东西来已是极不容易。
徐青玉知道周贤这是有赎罪之意,只是到底——
她不想再同他计较了。
而王家这一大堆人可是闲不住,加上婚期将近,那王氏就跟徐青玉说想要穿得体面些。
徐青玉从不苛待王氏,加上徐大壮的事,她对王氏本也心存愧疚,便一挥手,让秋意从账上取了几十两银子,带他们去逛街。
徐青玉也觉无聊,想去上街挑几本书来看,顺便把喜服也试一试,因而一大家子人便坐马车进城了。
那王氏兄嫂如今很会拍王氏的马屁,说话时更是左右讨好,又悄声说道:“还是妹子你有福气,咱们青玉嫁得好,看看咱们如今出门都是马车接送,好不气派!你也是熬出了头了!”
王氏连连点头。
“我说妹子,你可得心里清楚,青玉一个人嫁到沈家不容易,我听说大户人家规矩多,青玉虽说是做少奶奶,但也有那黑心下人使坏呢。要是秋意也能留在青州城…倒是能帮上她。”
王氏哪里听不出自己嫂嫂的意思,只不过嫂子这些日子总是将她捧得高高的,王氏心里很是得意,当即开口道:“放心吧嫂嫂,我已经跟青玉提过,让她多多留心身边的年轻男子,到时候给秋意也找个称心如意的婆家。”
“唉唉,还是妹妹懂我!”王四嫂嫂喜得眉开眼笑,这边谋划好了秋意,又开始盘算自家儿子的前程,“以后青玉在生意上有需要帮把手的,还是娘家人用起来放心。我已经让我家表兄学着读书认字,就指着将来能帮上他表妹呢。”
王氏正要松口答应,徐三妹却暗中扯了扯自己母亲的衣袖,随后又笑着对舅母说道:“舅母啊,听说沈家那位老夫人是从宫里面出来的,厉害得紧呢。姐姐还没有在沈家站稳脚跟,有些事不太好提的。”
那王氏嫂嫂连忙道:“那是那是,我这说的是以后呢。”
马车已经行到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方,王氏一眼瞥见街上那沈记布庄足有三层楼高,店里客流如织,当下越发得意,扬声问道:“唉,这是不是就是我女婿的产业?咱们不是出来买布的吗?就去我女婿的店里逛逛!”
徐三妹真是发愁,连忙拦着众人说道:“我看隔壁那家店也不错,咱们去隔壁逛逛嘛。姐姐和沈公子还有两天就婚期将至,若是这个时候去沈家的铺子,被人瞧见了只怕要说娘家人打秋风呢。”
那王氏嫂嫂一拍大腿,恍然道:“哎呦是是是,多亏了这丫头提醒!”
王氏也只好松口说道:“无妨,等成了亲以后,咱们再到这里来逛逛,里面那些绫罗绸缎,咱们也是用得起的。”
徐三妹暗自恼怒,母亲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想着回头一定要好好提醒一下二姐,否则母亲定然要四处给二姐丢人。
? ?很多人问男主为什么要跑回去?因为大家从简介应该也看出来,男主是绝不把遗憾留过夜的人,古代嫁人就是一辈子。他不争取,不亲口问徐清玉一句是不会死心的。
第436章 婚期(四)
徐青玉在医馆换了药,一出来就看到王家众人进了云记绸缎庄。
徐青玉眼下走路还需要拐杖,她刚走入云记绸缎庄廖桂山转身就跑,最后干净利落地躲在了柜台之下。
徐青玉佯装没看到,只是大大方方地和守在柜台处的廖春成打招呼。
廖春成早已听说她和沈维桢的婚事。
自从徐青玉从大牢里出来以后他就心事难安,甚至害怕见到徐青玉。
不过眼下徐青玉面色坦然,而父亲却已经逃走,若是他再畏畏缩缩,倒真显得像是小人,因而他只好硬着头皮,大方地向徐青玉颔首:“徐小娘子。”
再开口时,两人之间物是人非。
若没有这场意外,或许有朝一日,徐青玉会成为这间云记绸缎庄的女主人,只是到底阴差阳错。
“你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廖春成无话找话。
徐青玉点头。
“刚才打头的那位是伯母吧?”
徐青玉又点点头。
“你和沈公子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两天后。”
廖春成脸上烧得厉害,他应了一声,竟再找不到别的话语,半晌才憋出一句:“沈公子是个好人,你做了沈家的少奶奶,以后再没人敢欺负你。”
徐青玉笑笑,不置可否。
廖春成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忽而开口:“徐小娘子…对不住,是我负了你。你说既入穷巷,及时掉头保全自身并不是错,可……可我本该拼尽全力搭救你才是。”
他支支吾吾,仿佛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般,几乎难以启齿。
徐青玉轻笑一声:“怎么个拼尽全力?难道要把整个廖家搭进去才算是有情有义吗?廖家因为这件事元气大伤,我也险些命丧监牢,真说起来,也是周贤对不起我们。”
话虽这样说,可廖春成觉得自己当时和徐青玉关系不一般,关键时候却听从父亲的话将徐青玉丢在监牢里等死——
岂料那小娘子淡淡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释然:“更何况,易地而处我也会和廖公子做一样的选择。所以廖公子不必苛责自己,你我皆是俗人,自然不能免俗。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哪怕一刻。”
说罢,小娘子转身而去,浅碧色的衣袖如水银般轻轻拂过廖春成的手背。
廖春成怅然若失地盯着徐青玉的背影。
心里空空的。
而徐青玉在经过廖桂山躲着的那处柜台时,特意敲了敲柜台面板,她唇角微勾,说了一句:“廖掌柜,我先走了。”
廖桂山躲在里面,等徐青玉的拐杖落地声逐渐远去以后,他才从下面钻了出来,看见自己儿子一脸怅然之色,他难免叹气:“有缘无份哪。”
徐青玉从云记绸缎庄走出来以后,便去了旁边的书肆。
虽说离婚礼还有两三天,但最近王氏不许她到处乱走,只让她安心养伤,生怕坏了成亲的日子。
徐青玉将那些书翻了又翻,看得烦腻,好在今日有秋霜陪着她出来买书。
这些天家里每天热热闹闹的,此刻和秋霜单独待在书肆里,她才想起院子隔壁还住着一个沈玉莲,因而随口问起秋霜:“沈玉莲如何?”
“少奶奶——”秋霜语气一顿,“沈娘子最近倒是频频出门,她把身上那些值钱的衣裳首饰都换做了银两,还去见了那院子的房东,瞧着怕是要把那院子买下来。”
徐青玉捏着眉心,无奈道:“她这是准备赖上我了吗?实在不行写封信给沈家,让沈家夫人和老爷来把沈玉莲带回去。”
秋霜却摇头:“和离了的女人不好住在娘家。沈氏自己也清楚,所以才铁了心的跟着你。”
秋霜知道徐青玉不愿意见沈玉莲,但她又觉得沈玉莲可怜,劝道:“青玉姐,你这马上就要嫁入沈家了,以后也不会住在这儿,跟她更见不了两三面,就随她去吧。她……也怪可怜的。”
徐青玉没好气道:“你我二人谁不比她可怜?她可怜是她自作自受。”
徐青玉担心秋霜重蹈覆辙,随手将一本《千字文》扔给她:“莫以为我嫁去沈家就缺了你的功课,这一个月内必须认全这本千文。”
秋霜的脸一下垮了,正要讨饶,却看见书架后排闪过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男子,秋霜立刻眼睛一亮,笑着喊道:“沈公子!”
秋霜知情识趣,知道这对新婚夫妻已经好久没见面,当即拿着书退到楼梯入口处为两人望风,动作倒是十分熟练。
沈维桢今日穿一身玉蓝色的衣袍,衣袖之间绣着朵朵素白的玉兰花,衬得他整个人丰神俊朗,皮肤白皙如上好的暖玉。
他整个人眉眼缱绻,竟有种不可亵渎的神圣之感。
可偏偏——
沈维桢要成亲了,对象还是她徐青玉。
那可真是大白菜被她这只山猪给拱了。
徐青玉眼下觉得这门婚事倒也不亏。
她上下打量了沈维桢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落进来,衬得那男人浑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徐青玉不禁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感慨:“这个颜色很是衬你。”
沈维桢微微蹙眉,他盯着徐青玉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徐小娘子是在调戏我?”
徐青玉笑着摇头,反问他:“你知道一个男人最好的聘礼是什么吗?”
沈维桢安静等着她的下文。
“一是容貌,二是钱财,刚好沈公子两样都有,实在是便宜了我。”
见徐青玉有心情开玩笑,沈维桢便知她已从前段时间的阴霾之中彻底走了出来,他温声道:“还有两日便是我们的婚期。”
徐青玉点头:“他们说男女在婚前最好不要见面。”
沈维桢却笑着道:“只要不让他们发现不就好了。”
徐青玉忍不住笑:“你今日是专程来找我的?”
沈维桢将她引到书架的僻静处,二楼舒适人少,只有几个客人,他们待在角落里倒也不引人注目。
走到角落,沈维桢忽然将她逼至墙边,随后轻轻抓起她的手,温声问道:“你的手伤痊愈了?”
第437章 婚期(五)
徐青玉点头:“擦了药,早好了。你今日来就为了这个?”
“不是,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沈维桢从衣袖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张,那纸张被叠得整整齐齐。
徐青玉接过正要打开看,却被沈维桢按住:“这里面写的是我沈家主要的几个亲戚,这些人或许会在婚宴之上为难你,你先熟悉他们各家的关系,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这可真是一场及时雨。
徐青玉知道沈家也并非什么世外桃源,沈维桢病重,族人们虎视眈眈,如今安平公主又被禁足,沈家的这一潭水深得很。
沈维桢又掏出另一张纸来:“这件事本该等到新婚之夜再同你说,只是怕你心里疑惑,所以提前来找你说清楚。上一次我曾说过,只要你留在沈家,我便许你一成利。我沈维桢说话算话,我不仅在婚书上写清楚,更要将沈家所有产业白纸黑字写下来。上面有我和沈家大掌事的私章,只要你在上面签字,这份文书便真实有效,就算我将来生死道消,沈家族人们也拿你没有办法。”
徐青玉呼吸微微一滞,视线落在他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上。
沈维桢在她离开青州城的那一晚说的话确实很动听,也确实让她动心,但那份婚书上只写九一分成,可产业、地契、田产具体情况她全然不知。
她也不好问。
倒没料到沈维桢竟在暗中把所有事情都准备好了。
徐青玉知道沈家的生意绝非绸缎这一块,青州城数一数二的富户,身家里面绝对藏着金山银山,因而就算只是一成利,或许也已经足够让人疯狂。
那张纸虽然很薄,但却重若千斤,徐青玉一时不敢去接。
那是承诺,更是担子。
徐青玉难得地沉默了。
她不肯接,摇头道:“你救了我的命,还要许我重利,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沈维桢,这东西我不能要。”
沈维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坦诚,“你这样的人,我除了用重金诱之,买你的忠心,再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可你已经救我一次了。”
“你既是我的朋友,我便绝不能见死不救,力所能及之事,谈不上救命之恩。”
“可无功不受禄——”
徐青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沈维桢,似乎想从他脸上的变化之中看出一丝端倪。
如果这桩婚姻里掺杂了沈维桢的真心,倒更叫她进退两难。
“一成利就能买到你的忠心,我觉得这笔买卖很是划算。”沈维桢将那张纸强行塞到她的手里,语气认真,“都说夫妻同心,但我知道这门婚事是我骗来的、抢来的。因而比起一个红袖添香、生死相随的妻子,我更需要一个帮我守家护院的战友。”
徐青玉愣愣地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是说……咱们两人之间既不走心,也不走肾?”
沈维桢愣了好半晌,忽而反应过来,哑然失笑:“我身体孱弱,力有不逮,走不了肾,也谈不上走心。”
徐青玉这颗吊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虽说这门婚事她点头同意,可想到要跟曾经的好友同床共枕、生儿育女,徐青玉心里总觉得别扭。
好在沈维桢似乎全然没有情爱之意。
徐青玉几乎是下意识地朝沈维桢的腰间看了一眼。
沈维桢忽然面红耳热,他做了一个早就想做的动作。
伸出右手轻轻捏住徐青玉的脸,将她的头往另一侧扯去:“徐小娘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徐青玉低咳一声,忍着笑问道:“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两人就算脱光了躺在床上也是清清白白的战友关系?”
她听明白了,沈维桢这是花钱请她做沈家的职业经理人。
只是晚上不需要陪睡。
徐青玉忽然觉得这一成利好像也不算多,毕竟沈家那些叔叔婶婶们不好对付,她拿这些钱应该都算是未来的“工伤”。
“比起夫妻,我更愿意和徐小娘子做亲密无间、可以相互交托后背的战友。”
徐青玉眼睛一亮,嗖的一声将那张纸接了过来,“我明白了。对外我是你的妻子,对内是沈家的大掌事。”
“不——”沈维桢眸色温柔而坚定,“你还要是我母亲的女儿,是我一双弟弟妹妹的嫂子,是公主殿下最信得过的家臣。我死了以后,你要变成下一个沈维桢,你要承担起我全部的角色。”
徐青玉忽而心脏一痛。
她早就知道沈维桢活不久,但此刻亲耳听到他再度提及此事,心头仍是一阵麻麻的钝痛。
或许沈维桢在当初向公主殿下求娶她的时候,也有关于自己身后事的考量。
仔细想想,这青州城内再没有比她徐青玉更合适的沈家少夫人人选。
她当时身处低谷,只要沈维桢一伸手便能获取她百分百的忠心和真心。
这笔买卖,从头到尾沈维桢都不亏。
更关键的是沈维桢愿意掏出一颗真心给她,甚至还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他的真心里面藏着利用和算计。
徐青玉不怕阴谋诡计。
却怕这样裹着真心的阳谋。
“这封文书,我签。”
徐青玉仰头看他,沈维桢身形高大却清瘦,眉眼清俊得自带几分温润风骨,那件水云纹广袖长衫料子顺滑,套在他身上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仿佛翩翩飞去的谪仙。
小娘子抬眸认真地看着他,“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
那小娘子忽而抿唇,窗外一缕风拂过,吹起了他那绿色的发带,发带边缘还绣着几缕浅银线,楼下有客人入内,廊下青玉铃铛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
他听到徐金玉的声音轻轻柔柔。
“你能不能尽量晚一些再死?”
沈维桢一愣,随后哑然失笑。
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胸之间蔓延。
他点点头,语气分外认真,“好,我会尽量晚些再死。”
等沈维桢离开以后,徐青玉久久站在原地。
生老病死啊——
从前说起这四个字来风轻云淡。
但偏偏此刻。
她已经在抗拒那个已知的未来。
第438章 孽缘(一)
“青玉姐——”秋霜看见徐青玉自沈维桢离开以后,就一个人站在窗边许久。
半晌手里的书也不曾翻过半页。
她小心翼翼的上前推了推徐青玉的肩膀,徐青玉仿佛从梦魇之中回过神来。
苍白的脸上浮起点点笑意。
“何事?”
秋霜指了指楼下,有个大婶一直跟着我们,“像是在找你。”
徐青玉收回神思,跟着秋霜一前一后下了楼。不曾想在一楼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此人正是董裕安的原配宋夫人。
徐青玉自然认得这位宋夫人。
宋夫人对董裕安不可谓不嘘寒问暖,平日总是跑到尺素楼来给他送饭,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熟络。
自从董裕安带着他那个寡妇和儿子离开青州城以后,徐青玉就再也没有听说过这位宋夫人的消息。
此刻突然见面,而这位宋夫人显然是专程来找她,徐青玉心里隐约泛起一丝不安。
那宋夫人已经快步走上前来,对着徐青玉微微福了福身,轻声道:“徐小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青玉便拄着拐杖,和她来到一处僻静之地,秋霜很自然地替两人望起了风。
宋夫人见她腿脚不便,脸上流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轻声道:“徐小娘子,之前在监狱里受苦了。”
徐青玉却不绕弯子,直接问道:“宋夫人找我何事?”
那位宋夫人左右环顾,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压低声音道:“徐小娘子,你这一次含冤入狱,尺素楼也被查封,就连周贤也是九死一生。你可曾想过岁办之事已是一年前的事情,为何事隔许久,这件旧事突然被翻了出来?”
徐青玉并不说话,只是静待她的下文。
那宋夫人便继续道:“你可知道,董裕安前段时间就回了青州城?”
徐青玉配合地扬了扬眉,轻“哦”一声:“他竟还敢回来?”
那宋夫人脸上掠过一抹冷笑,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带着那寡妇和他的儿子卷了家里所有的银子离开,只留下一堆债务。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心爱之人,又老来得子,丝毫不管我和孩子们的死活。”
“可老天有眼,谁曾想他们走到一半,那寡妇就卷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还把那孽种也留给了他。”
“董裕安一路逃荒才回了青州城。前段时间他便一直住在家里,只是后来东窗事发牵连到他,他生怕我们将他送去官府,偷了地契就跑了。”
徐青玉微微一愣,她知道董裕安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料到他能把事情做得如此之绝。
宋夫人一说起此事,眼睛赤红,满脸只剩扭曲的恨意:“他自己跑了,却把那孽种留在我家!我每次看到那孽种啼哭,就恨不得掐死他!”
“宋夫人,你到底想说什么?”徐青玉打断了她的话。
宋夫人仰头深吸一口气,强忍心头愤怒,沉声道:“正如我所说,这一次岁办的事情东窗事发,何大人把整个事情掌握得如此清楚,你当真以为背后没人推波助澜吗?”
“你是说董裕安?”
“没错!就是董裕安怀恨在心,借机使坏!”
徐青玉却摇头:“董裕安或许在其中推波助澜,但他绝对不是主谋。”
宋夫人一愣,暗道这小娘子好毒辣的一双眼睛——
她本想将所有罪名都栽到董裕安身上,好借力打力对付董裕安,从此高枕无忧。
宋夫人的眼光瞬间黯淡下去。
徐青玉接着说道:“董裕安贪生怕死,且岁办之事他本就牵涉其中,除非有巨大利益,否则他不会主动暴露自己。但这其中,定然少不了他在一旁煽风点火。”
宋夫人梗着脖子,额前青筋爆出,眼里满是非要将董裕安置之死地的决绝:“这官司从头到尾我都旁听过,那几封关键证词不见了踪影,徐小娘子又以为是谁偷走的?”
当然是她。
“徐小娘子,”宋夫人语气带着蛊惑,“我听说你在监牢里遭受酷刑。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能从监狱里走出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董裕安把你害得这样惨,难道你就不想对付董他?”
徐青玉总算明白了。
这宋夫人今日上门,原来是想借她的手除掉董裕安。
“官府的人已经将我家搜了好几遍,值钱的物件都被他们顺手牵羊,如今我和几个孩子已经无立锥之地。”宋夫人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哽咽,“偏偏我那几个孩子性子太软,不忍心大义灭亲,可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们全家人都拖入地狱!”
徐青玉适时抛出橄榄枝:“我当然想解决董裕安,可是这人狡兔三窟,我现在还不知道他藏身何处。难道宋夫人知道?”
见徐青玉松口,宋夫人顿时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董裕安就跟那地里的老鼠一样,经过那次寡妇的事情以后,他如今对我都不信任。府衙如今到处派人捉拿他,他只是偶尔会回家一次。”
宋夫人脸上露出苦笑:“他每回来一次,便要扫荡一圈,把家里的粮食和银子全部卷走,我和孩子们苦不堪言。”
再抬眸时,宋夫人眼神凛冽:“不能让他害了我的孩子!徐小娘子,我们做个交易吧。”
“您说——”
“我倒是恨不得杀了那老东西,可又怕大义灭亲后和孩子们生出隔阂。不如这样,下次董裕安出现的时候,我先稳住他,再派人通知你,由你将他交给官府——”
徐青玉笑着问道:“到底是几十年的夫妻,事到临头,宋夫人当真舍得?”
宋夫人心头一震,戾气翻滚,咬牙道:“要不是几个孩子拦着,我早就一斧头将他的脑子敲个稀巴烂!”
说话间,这位一脸坚毅的女人眼尾泛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簌簌流下:“自从董裕安带着那个寡妇跑了以后,我就再没拿他当我男人。城里风言风语,我和孩子们受尽嘲笑,如今我大儿媳都快要跟我儿子和离,家里还有一个孽种整日哭闹,我现在一看见他就恶心,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第439章 孽缘(二)
徐青玉一怔,随后挥手:“好,这件事我应了。只求到时候宋夫人可别念在夫妻情谊上,手下留情。”
宋夫人冷笑一声,发下毒誓:“我若对他还有半点儿情意,就叫我这辈子不得好死,下辈子做猪做狗!”
初七,宜嫁娶。
天气晴朗,天刚蒙蒙亮,徐家庭院的女眷们就全部醒了——
因为今日是徐青玉的大喜日子。
徐青玉还没听到鸡叫,就被王氏和徐三妹给叫了起来,这母女俩一夜未睡,徐三妹更是睁着眼睛熬到天亮,生怕错过时辰。
徐青玉眼瞅着外面天还黑着,就听见外头锅碗瓢盆的声响。
王氏和徐三妹一把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徐青玉睡眼朦胧之间,就见妆娘提着妆盒走了进来。
她像是提线木偶一般被人强制开机,换上新衣,又开始梳妆打扮。
鼻尖萦绕着一股鸡汤的鲜香和清雅的花香,徐青玉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味?”
秋霜答道:“是厨房里炖的鸡汤。”
秋意却道:“是院子里的兰花香。”
徐青玉这才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向庭院,原来不知何时,庭院已经被装扮一新——
所有人腰间都缠着红布,王家众人更是人人穿着新衣,打扮得光鲜亮丽,各个忙得脚不沾地。
院子里洒扫干净,到处挂着红色的灯笼,廊下角落里摆满了清雅的兰花,窗户上贴着大大的喜字。
这番热闹动静,就连隔壁的阿黄也兴奋地大叫起来。
徐青玉内心却全无波动,只是认命地闭上眼睛,任凭妆娘在她脸上涂涂画画。
最后便是由家中女性长辈梳头。
徐青玉父亲死得早,早些年王氏去投奔徐家时被赶了出来,只能灰溜溜跑回娘家,好在王氏的这对兄嫂虽说偶尔嘀嘀咕咕,但也没让王氏真的饿死冻死,关键时候总会伸一把援手。
此刻,王氏接过妆娘手里的梳子,开始给徐青玉梳头,每梳一下,眼泪就往下落一次。
徐青玉笑着安慰:“母亲哭什么?以后你和三妹就住在这院子里,这儿离沈家也不过一两里路,咱们母女三个还能时常见面。”
就在徐青玉以为王氏是对她有所亏欠才落泪的时候,王氏一句话直接Ko她的孝女人设。
王氏一边给徐青玉梳头,一边嘴里念叨着吉祥话,最后总结道:“可惜你大哥不在,要是你大哥在就好了,他还能背着你出门子——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才好。”
徐青玉扯扯唇角,没说话。
男人好啊。
男人妙啊。
可惜徐家的男人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王氏抹了抹眼泪,忧心忡忡道:“你没个兄弟撑腰,也不知嫁过去会不会被婆家人欺负。”
徐青玉暗中翻了个白眼——
大喜的日子,提徐大壮那晦气东西干什么?
她不接话,王氏碰了个软钉子,连忙又开始讨好女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生的三个孩子里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从小就离开我身边,去了沈府给人家当奴才,如今好不容易赎身,还攀上了沈家这样的好门户,娘是打心眼儿里为你高兴。”
“娘这辈子就两件心事未了,一件是你大哥,一件是你。如今娘只盼着你和女婿两个人和和美美,再多的娘也不求了。”
徐青玉听着王氏翻来覆去,三句话不离她的宝贝儿子,心中厌烦更甚,面上却不动声色:“娘放心吧,说不定大哥哪日就回来了。哦对了,娘,我饿了,想吃点东西。”
徐青玉闻着院子里传来的饭菜香气,王氏的舅母一大早就起来给大家煮了一锅面,还难得杀了一只鸡——
可王氏却道:“好孩子,暂且忍忍吧,新娘子贪嘴,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净说些她不爱听的话。
徐青玉正要指使徐三妹去厨房里给她偷点吃食,不料秋意却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一阵。
徐青玉立刻对王氏说道:“娘,你先去吃点东西吧,别饿着了,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王氏心下觉得女儿体贴又听话,当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徐三妹倒是察觉异常,主动请缨:“姐姐,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我也可以帮忙。”
徐青玉笑着拉着她的手:“下次吧。”
徐三妹却坚持不肯,她瞪了秋意一眼,秋意只好如实说道:“是董裕安杀回来了,现在就躲在他家里头!表姐,我偷摸带些人过去偷袭,把他抓了就送进官府!”
徐三妹一惊:“董裕安?就是那个害我姐姐入狱的老贼?”
“就是他!”秋意点头,“他先前躲在外头,后来被那寡妇卷走了银两,就又跑回来了。宋夫人刚才派人送信过来,说她拖延不了太久,希望我们快些行动。”
徐青玉摇头:“咱们这院子里拢共就这些人,而且大多是女人,大喜的日子,这事也不好张扬。”
她略一思索,接着道:“从这里到董裕安家,会经过周家。周家如今没什么大事,男丁也多,行动起来也方便,你去叫上他们一起。”
秋意连忙拍掌一笑:“没错!更何况周老爷跟董裕安可是有深仇大恨,到时候咱们把他送官府之前,先将他揍一顿,也算是给表姐报仇了!”
秋意作势就要往外跑,却被徐三妹一把抓住:“二姐,秋意不能走!她对沈家熟悉,待会儿还要送亲,这些事情都需要她安排,我去抓董裕安!”
徐青玉微微挑眉——她
记得自家妹子腼腆乖顺,从前见了生人总是往后躲,今儿个怎么主动往前冲?
徐三妹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二姐,周家的路我认得,我快去快回,开席之前一定赶回来!”
徐青玉见徐三妹难得主动一次,心中纵有顾虑,也只好点头答应:“那董裕安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凡事你莫要冲在前头,一切听周老爷指挥便是。”
徐三妹重重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就连和徐三妹一起长大的秋意,此刻也觉得徐三妹变化极大,她愣了愣神,看向徐青玉:“我觉得三表妹变化好大,她从前可是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的人,如今说话做事比从前周全不少。”
徐青玉心中一阵钝痛——
徐三妹去了一趟江南,回来就变得乖巧能干。
可她宁愿徐三妹不似现在这般能干。
第440章 大婚(一)
徐三妹一个人穿梭在青州城内,二姐的住处离周家并不远。她虽生得娇小,脚下步子却飞快,只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董家,把董老贼暴打一顿。
徐三妹跑得气喘吁吁,总算叫上了周家众人。
周贤一听董裕安回来了,当下吆喝了府里两三个好手,马不停蹄地往董家赶去。
几个人坐在马车上,周贤看到徐三妹穿得喜庆,忽然想起今日是初七,是徐青玉出嫁的日子。
周贤心中一片怅然若失——
若是没有这一次意外,尺素楼里所有人都在,大家齐心协力让尺素楼更上一层楼,凭着徐青玉的本事,说不定能把尺素楼开到全国各地。
可如今,尺素楼人去楼空,昔日辉煌仿佛黄粱一梦。
周贤这几天总是在想,当初要是没在那封指认徐青玉罪证的文书上签字就好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若当时不肯签字,只怕死的就是他了。
周贤心里只剩一声感慨:造化弄人。
一行人半点不耽误,风风火火到了董裕安家。
此刻,董裕安正在家里翻箱倒柜薅空东西,准备往外走。
宋夫人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死拽着董裕安的衣袖,一边骂骂咧咧试图引起街坊注意,一边拖延时间,等着徐青玉他们赶来——
她打听到今日初七是徐青玉的婚期,还以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慢一步。
因而宋夫人装出泼妇的样子,死死拽着董裕安的衣袖,险些将那布料扯烂。好在宋夫人余光瞥见门口几道身影,当下一喜,猛地一松手。
董裕安猝不及防,被这股大力带得踉跄两步,重重摔倒在地上。
正在此时,门“哐”的一声被人踹开。
一见来人是周贤,董裕安吓得魂飞魄散
周贤攒着一股怒火,上去砰砰就给了董裕安两拳,咬着牙恨道:“董裕安,你这狗东西…把牙关给我咬紧了,掉了牙也给我咽进肚子里!”
说罢,他死死按住董裕安,又是一顿暴打。
董裕安那两个儿子见父亲被打,一时冲动便要拿家伙反抗。
徐三妹站在人群之中,手在衣袖里微微发抖,声音却无比清亮:“董裕安是朝廷钦犯,我们替天行道将他抓捕归案!你们要是敢阻拦,就一并抓进牢里,刚好让你们一家子团聚!”
宋夫人连忙拽住两个儿子,又用眼色示意两个儿媳,当下把两个儿子按得死死的。
周贤和他带来的几个奴仆下手极重,险些没将董裕安乱拳打死,董裕安被打得嗷嗷直叫,当场断了两颗牙。
宋夫人在旁边配合地哭了两声:“你们别打了,快别打了,这样打是会打死人的!”
说着,她上前作势阻拦,却被周家的奴仆一掌推开。
宋夫人顺势往后一倒,犹如翩跹蝴蝶般跌落在地,她那两个儿子连忙上前扶住亲娘。
宋夫人胸脯起伏,眼底却藏着快意,恨不得也像周贤那样踹董裕安几脚,可到底儿子儿媳们还在,她不愿从此跟他们离心,因而拿出帕子擦着眼角,哭求道:“天杀的啊!求周老爷开恩,别把他打死了!我宁愿他去坐牢,也不想他丢了性命啊!”
徐三妹开口道:“宋夫人放心,我们会给他留条命的。”
周贤往董裕安脸上吐了口唾沫,又看向他那两个跃跃欲试的儿子,冷声说道:“你爹卷走了我尺素楼的银子,还害得我倾家荡产,共计五千两银子!你们谁要替他还?”
乍然听到这样的天文数字,董裕安的两个儿子顿时再也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周贤等人将董裕安拖上马车。
宋夫人跌坐在地,拍着大腿哭嚎:“这都是命啊,都是命啊!”
他大儿子急道:“母亲,我们要怎么才能把父亲救出来?”
宋夫人冷冷瞥了他一眼:“咱家的地契早就被你爹拿走养那寡妇了,他还欠着这么多外债,你要是想救他,就先拿五千两银票出来!”
他儿子哪里拿得出这笔钱,闻言愧疚地低下头,再也不说话。
等董家的风波终于过去,小儿子擦着眼泪,和自家媳妇儿关上了门。
夫妻俩四目相对,眼中皆有一抹如释重负、劫后重生的轻松。
他媳妇儿恨恨说道:“老天开眼,公爹以后再也不能祸害咱们了!”
小儿子冷笑一声:“要不是我不想担上不孝子的罪名,我早就大义灭亲!从他抛下母亲和我们,跟那寡妇私奔的时候,我就当这个父亲已经死了!”
夫妻俩一想到董裕安再也回不来,心中松快不已,竟抱头痛哭了一场。
而坐上周家马车的董裕安,早已昏迷过去。
周贤这口气攒了许久,一听到徐三妹说岁办之事背后极有可能是董裕安在捣鬼,甚至是他向何大人通风报信——
否则此事如此隐秘,断不会被查出这么多细节。
再加上因为董裕安的事情他遭了两趟罪,周贤根本来不及分析其中关键就被愤怒吞没。
这新仇旧恨一起算,周贤带的都是好手,没三两下就把董裕安揍得昏了过去。
“这么不经打,可真是便宜他了!”周贤恨恨地说道。
冷不丁,身边坐着的徐三妹却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针线包,挑了其中最粗的一根针。
徐三妹的姿色本在徐青玉之上,否则当初徐大壮也不会生出卖妹子的心思。
她生得一张小小巴掌脸,眼睛又大又亮,眉宇之间带着一抹淡淡的病弱之气,十指指腹却有老茧,一看便是穷苦人家长大的姑娘。
徐三妹举着那根针,针尖泛着寒芒,对周贤冷冷说道:“周老爷的仇报了,可我二姐的仇还没报。”
周贤心里一怔,恍惚间从徐三妹的脸上看到了徐青玉的影子。
他连忙劝道:“董裕安马上就要在大牢里关上十年二十年,咱没必要现在对他下黑手。”
徐三妹闻言,清冷一笑。
她在画舫上学了不少东西,自然更懂如何装得楚楚可怜,只见她眉心微蹙,眼眸仿若秋水,说话时脸上还挂着淡笑:“周老爷放心,我曾看到过画舫的妈妈们是怎么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姑娘。我这一针下去,专门扎他大腿根部和指甲缝,保管叫他痛不欲生,却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第441章 大婚(二)
说罢,不等周贤反应,徐三妹已经将针狠狠地往董裕安大腿上一扎。
董裕安一声惨叫,瞬时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徐三妹双目一凝,喝令道:“按住他!敢欺负我二姐,我让他生不如死!”
而此时此刻,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徐青玉所在的小院。
沈维桢身着一身正红色喜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流光溢彩,袖口和衣襟处用金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间缀着细碎的珍珠与红宝石,走动时金线流转,宝光闪烁,衬得他本就清隽的眉眼多了几分温润华贵,病弱之气被冲淡不少,反倒添了几分少年意气的俊朗。
就在昨晚,沈维桢提前得了徐青玉这个“奸细”送来的迎亲题目答案,自然早已倒背如流。
加上沈维桢本就身体孱弱,迎亲之时,王家众人倒也没有过分为难。
徐青玉头上盖着红盖头,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嚣声,内心依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竟然就这么成亲了——
稀里糊涂。
机缘巧合。
不多时,便有王家表兄将她背在身后。
王氏在一旁落着泪,细细嘱咐着她为人妻子的本分,徐青玉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暗自想着:徐三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董裕安现在有没有入狱?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比她今日成亲来得重要。
徐青玉盖着盖头,听着丝竹礼乐之声,还有邻居们声声贺喜的声音。
王家舅母腰上挎着一个长盒,里面装满了铜板和喜糖,她一路吆喝,喜铜钱便遍地撒落,附近的孩童们都围上来沾喜气。
到了门槛前,按照习俗,新娘子脚上不能沾地。
刚到门口,徐青玉只觉手臂一重,沈维桢便从表兄背上接过她,将她腾空一把抱起。
徐青玉立刻勾住沈维桢的脖子,她很担心沈维桢病弱抱不动自己,便笑着小声嘀咕:“你能抱得动我吗?莫要逞强。”
她闻见沈维桢身上的气味,是淡淡的苦香,混合着药草的清苦与冷冽的沉香,还萦绕着一抹玉兰花的清雅香气,闻起来淡雅又清新,瞬间将她整个世界包裹。
她看不到沈维桢的模样,却听见周边的哄笑声,以及沈维桢在她耳边压低的声音:“你太瘦弱了,该多吃些。”
红盖头之下的徐青玉一愣——
她知道迎亲之日新郎要抱新娘,所以这两日为了减轻沈维桢的负累,她都没怎么进食。
沈维桢将她抱上花轿,一行人吹吹打打地往沈家方向走去。
徐青玉独自坐在轿中,一把掀开红盖头,看着窗外熟悉的街坊,还有青州城内一闪而过的街道,心里恍然:就这么“跳槽”到沈家了?
还是不能辞职或者撂挑子走人那种——
想着待会儿还要面见沈家族人,徐青玉往屁股下一摸,掏出了沈维桢给她的那张沈家族谱关系图。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一说起沈家族人,徐青玉就想起沈维桢的大伯——那个被她扔进寡妇床上的大冤种。
若是那寡妇得力,只怕眼下已经进了大伯家的门。
这寡妇倒是个很好的切入口,若是这大伯敢再来找茬,她就给他床上再塞几个寡妇,让他沦为“寡妇窝”的笑柄。
徐青玉在花轿上临阵磨枪,熟背沈家族谱,脑中闪过后世各种宅斗文的桥段,已经准备了一千种对付沈家族人的手段。
秋意隔着车帘,看到她取下红盖头,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一把抓起红盖头往徐青玉脑壳上套:“表姐,这红盖头提前取下不吉利!你还是赶紧戴上吧,否则你那婆母又要挑刺儿了!”
婆母?
对了。
还有孙氏。
徐青玉呜呼哀哉——
她徐青玉以后也是有婆母的人了。
婆母这种东西吧,不仅天生占据道德高地,还打不得,骂不得,杀不得——
当真棘手!
她只能乖乖把红盖头盖上。
到了沈家门口,徐青玉只感觉跟前全是人,从红盖头的缝隙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双双错落的脚。
别说。
还挺像瞎了眼的傅老六。
一想到这个比喻,徐青玉就想起了傅闻山。
也不知他现在在哪儿。
也不知他能不能赶来吃席。
一想到他的钱还在自己手里,徐青玉心里就如猫抓一般难受。
车帘掀开,沈维桢突兀地闯入这逼仄的空间,随后在宾客们的哄笑声中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秋意则一直小心护在身边,刚巧人堆之中突然窜出一个小孩,那小孩盯着沈维桢怀里的新娘子,忽然一笑,“唰”的伸手便去抓徐青玉的红盖头。
秋意眼疾手快,一把打开那孩子的手,随后拎起他的后衣领往人群中一丢。
到底是表姐的好日子,秋意强忍恼怒,没伸脚绊那小孩,只是沉声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敢伸手去掀新娘的盖头?”
很快,徐青玉听到一道女声焦急传来:“哎呀,善哥儿!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那妇人扯着小孩,可那小孩却在地上撒泼打滚:“我要见新娘子!我要见新娘子!”
秋意认不得这妇人,但看她衣着打扮,想必是沈家这边的族人。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道清丽的女声传来:“大表嫂,快把孩子带到旁边去吧。”
说话的是沈家二小姐沈明珠,她手里还摸了一颗冬瓜糖,塞给那小孩:“乖,先吃糖,待会儿就让你见新娘子。”
那小孩却哭闹不止:“不要!我就要现在看!”
沈明珠一手按住哭闹的孩子,一边连忙给沈维桢打眼色:“大哥,先进去吧,别误了吉时。”
沈维桢抱着徐青玉正要起身,转身之际,两人配合默契,徐青玉的脚一甩一蹬,精准无误地踹到了那小孩的脸上。
那小孩顿时疼得大哭起来。
沈明珠目瞪口呆,却反应迅速立刻拿帕子捂住那小孩的嘴:“哎呦,这怎么还哭上了?表嫂,你快来看看——”
沈维桢则抱着徐青玉坦然入内。
廊下目睹全程的几个沈家族人,脸色各异。
尤其是领头的大伯沈齐民捋着胡须,眯着眼睛说了一句:“执安倒是娶了个厉害媳妇儿。”
第442章 大婚(三)
旁边一位年长的夫人冷笑一声:“奴才出身倒也就罢了,你看看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听说他亲妹子刚从青楼赎身,领头那个叫秋霜的,是别人家不要的妾室,还有个沈玉莲,那也是个和离的妇人,据说还是徐青玉的前主子。”
那妇人嗤笑一声:“真不知道执安看上她什么了。”
沈家老三沈成文向来谨慎,闻言训斥道:“二嫂当年也是宫里的奴才出身,以后这话还是别说了——”
还有人一语点破:“我看维桢这媳妇儿厉害得紧,只怕不是省油的灯。”
“这省不省油的,咱们走着瞧就是了——”
徐青玉被沈维桢抱着穿过沈家长廊,虽然盖着红盖头,她却对沈府庭院轻车熟路——
毕竟她曾正大光明地走过这里,还跟傅闻山翻墙来过。
沈维桢将她放在新房的床上,大红喜服的颜色刺得徐青玉眼睛生疼。
沈维桢的声音温柔地响在耳边:“夫人稍坐,我先去招待宾客。”
徐青玉坐在属于她的新房里,总觉得屁股下硌得慌,她从身下掏出一把桂圆、花生,丢给旁边的秋意:“把这些包起来。”
随后又吩咐沈家候在门外的两个奴仆,让无关人等都离开。
等人都走后,徐青玉干脆利落地将红盖头一掀,摊手就找秋意要吃的。
沈玉莲和秋霜等人身份敏感,不便来沈家送亲,徐青玉身边就只有王氏、王家的几个兄弟姊妹,还有一个秋意。
秋意早有准备,掏出两颗糖递给徐青玉:“表姐,本来我准备了羊肉饼子,却被姑姑发现了。如今就剩这两颗糖,你先垫垫肚子,我让人给你煮一碗面来。”
徐青玉一大早空着肚子来到沈家,此刻早已饥肠辘辘,抓过两颗糖就含在嘴里。
秋意将她取下的红盖头搭在一侧,又嘱咐门口的粉衣小丫鬟:“这位妹妹,麻烦你去厨房跑一遭,给我煮一碗鸡丝面来。我今儿个一大早就跟着表姐来迎亲,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新娘不好贪吃,但她秋意可以。
那小丫鬟立刻往厨房跑去。
徐青玉嘴里叼着糖,转身在喜床上摸来摸去,跟个松鼠似的将底下的花生、桂圆、红枣都捡出来,放在盘子里。
她实在饿得厉害,为了让沈维桢迎亲时能抱动自己,这两日饮食减半,今日又起得早,早已饿得头晕目眩。
她抓了一把桂圆干,刚要往嘴里塞,一扭头,屏风后身影闪动,却仿佛出现了幻觉——
她看见傅闻山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
淦。
她这是饿晕了??
怎么好像看见傅老六了?
徐青玉愣了愣,咔嚓一声吞下那颗桂圆干。
秋意刚一转身,便是一声土拨鼠尖叫。
门口的小丫鬟连忙跑进屋内,却被秋意挡了个正着。
秋意手疾眼快地拉着她往外走,顺便一脚将门勾上,笑道:“少夫人在换衣裳呢,我刚才以为脚底下有只老鼠,没想到看错了。”
她随口敷衍着,那丫鬟许是被喜事冲昏了头,痴痴地笑:“今儿个是沈府的大喜事,我早有准备,带了肉脯,姐姐要吃吗?”
秋意拉着她往树下的石桌走去:“走走走,到旁边去吃,省得被人发现。”
一边走,秋意心里一边胆战心惊——
傅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可是朝廷钦犯,被人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而当徐青玉彻底看清来人时,惊得从床上一下坐了起来。
她目瞪口呆的看着那抹身影越来越近,声音结巴,“傅闻山,你疯了?”
徐青玉快步走到傅闻山身边,惊慌失措地看向门外。
好在秋意反应快,已经将门口那两个丫头支走了。
“你如今是朝廷钦犯,你还敢回来?”
傅闻山不说话。
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徐青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傅闻山。
他整个人很阴郁。
仿佛一头发怒的猛兽。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便是沈明珠的说话声。徐青玉刚要张口,却被傅闻山从后面一把环抱,捂住嘴巴拖向墙角。
两人隐蔽在屏风之后,徐青玉整个后背撞进傅闻山的怀里,肩头还能感受到他身上紧实的肌理。
傅闻山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果然下一刻,沈明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嫂嫂?”
徐青玉心口狂跳。
背德啊!
太背德了!
话音刚落,秋意已经先一步应答。
她在门口虚晃一枪,扯着沈明珠往外走:“二小姐,我表姐刚才衣裳弄脏了,正换衣裳呢。”
“嗯…”沈明珠的声音带着几分娇憨,“我想着嫂嫂今日可能没吃什么东西,就端来一些点心瓜果让她先垫垫肚子。”
“您给我吧,正好我也饿了…”秋意笑嘻嘻的,“二小姐,我能先吃一口不?”
“啊?”
外头传来秋意应付沈明珠的声音,屋内的气氛却已然变得灼热。
傅闻山灼热的气息喷在徐青玉耳后,两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肌肤相贴。
他的视线垂落,落在她衣领口绣着的那一枝玉兰花上,针脚细密,衬得脖颈愈发纤细。
她头上的珠翠种种的磕在他的锁骨,生疼。
触目便是红。
血红。
叫他呼吸也重了一分。
屋内两人屏气凝神,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唯有秋意的说话声、外间的丝竹礼乐之声,还有宾客的喧嚣之声。
他们两人仿佛喧嚣世界中的一座孤岛。
等沈明珠彻底离开,傅闻山这才松了手。
徐青玉转过身看向他——
三个月不见,傅闻山似乎清瘦了不少。
他穿着一身玄色窄口劲装,料子紧实贴肤,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身形,头上还戴着一顶竹帽,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眉眼,唯有下颌线依旧凌厉。
腰间的长剑未曾离身,徐青玉刚才后背相触时,还感觉到他里面衬着一具软甲,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警惕。
徐青玉难掩震惊,胸脯微微起伏,一拳就捶在他的胸口上,“如今到处都张贴着你的通缉令,你还敢回来?傅闻山,你不要命了?!”
傅闻山抿唇,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定定地望着她,眼底深处倒映出她喜服上那一抹刺目的红色。
“听闻你前段时间下狱遭受了酷刑,如今可还好?”
第443章 大婚(四)
徐青玉瞪着他,外面的丝竹礼乐之声更叫人厌烦。
她无端端的压着一股火,“挺好的。”
她陡然惊觉,“你不是去北方了吗?为什么还会知道我的事情?”
“我在半路上遇见了小刀。”
小刀?
徐青玉说着就要往外跑,头上珠钗声音凌凌作响,“他人在哪里?”
傅闻山一把抓住她,男人的手臂滚烫无比,落在她的手腕上,仿佛要将她的皮肉都烫透。
“他没有跟我一起回来。”
徐青玉身体一僵。
眼底瞬间黯淡下来,声音低了几分:“他说要去北面战场上建功立业,然后一声不吭地跑了。你要是遇见他,还请帮我照看着些。”
傅闻山点头:“理当如此。”
他的手从未松过半分,抓着徐青玉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扯,两人陡然几乎面贴面、鼻贴鼻。
他身上的风尘气与淡淡的剑鞘冷香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徐青玉,你告诉我……这门婚事是你愿意的吗?沈维桢到底有没有胁迫你?”
徐青玉微微蹙眉:“傅闻山,你大老远跑来闯入我和沈维桢的婚宴就是为了污蔑你的朋友?”
傅闻山眼底的光瞬间全部熄灭,声音沙哑:“所以……今日这一切都是你愿意的?”
徐青玉想着他千里迢迢跑回来,或许是听了小刀的只言片语,连忙解释:“沈维桢当初是为了救我才谎称与我有婚约。否则我已经死在大牢里。”
傅闻山眼睛一亮,语速都快了几分:“所以你根本不喜欢他,对吗?嫁给他只是为了报恩?”
不对。
傅闻山心底一个声音响起——
徐青玉曾经说过,救命之恩,以身相报,就是恩将仇报。
“你只需要告诉我,这门婚事到底是不是你自愿?”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你若是为求保全自己,被逼无奈嫁给沈维桢,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话一出口,傅闻山才觉自己荒谬。
今日是徐青玉和沈维桢的婚宴,若是新娘被人劫走,沈维桢岂不无颜面无光?
徐青玉挣脱开他的手,认真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原来你以为我是被迫和沈维桢成亲吗?小刀没有跟你说过吗?这门婚事……我心甘情愿。”
“那你心悦于他?”
徐青玉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事已至此,喜不喜欢又有何意义?
她犹豫片刻,终究是点了头:“沈维桢虽然救了我,但他确实也是我为自己挑选的夫婿。”
傅闻山愣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只觉得心脏划过一丝浅淡的疼痛,随后便顺着四肢百骸传遍全身。
他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逼问徐青玉对沈维桢的心意,可他如今一无所有,身上的污名尚未洗清,不过是一条四处逃窜的丧家之犬。
就算他去北方重新挣得功名,那也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情。
如果徐青玉承认她和沈维桢不过是逢场作戏、被逼无奈,他傅闻山也不能带走她。
果然。
只有见了她,才知道自己内心的答案。
只有见了她,自己才可以死心。
对面的小娘子却直愣愣地盯着他:“你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我的婚事?”
傅闻山沉默片刻,才摇头。
徐青玉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良久,傅闻山薄唇轻启,慢慢说道:“我回来是想取一件重要的东西。”
“我知道,”徐青玉立刻接口,“是你离开京都前托付给我的东西?”
她一直妥善守着傅闻山的那些金银珠宝,如今见正主回来,总算如释重负:“你这些东西放在我这儿,我也是心惊胆战。正好这一次你全部拿走,我把地址写给你。”
徐青玉转身就要寻找文房四宝,却被傅闻山再次拽住了手腕。
“不必。”他微微抬眸,眼底情绪复杂,“金银之物我都带不走,就留给你……”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眼神愈发幽暗,“就当是新婚贺礼——”
徐青玉瞳孔地震。
傅闻山苦笑:“我如今如过街老鼠一般,若再携带财物岂不是自寻死路?”
“你至少将那些银票带走!”徐青玉反驳,“那东西轻薄又好携带,我已经用牛皮纸一张张卷好,就算揣在身上,也不会叫人轻易发现。”
“不必。”傅闻山态度决绝,他幽幽地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般,“那些黄白之物于我已经没有用处。就当给你和维桢的婚事做贺礼,祝愿你二人和和美美,夫妻同心,琴瑟和鸣。”
徐青玉听得心头乱跳,心中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你还要走?”
傅闻山点头:“没错,我要建功立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徐青玉颔首:“如今北面正乱,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你放心,你的财物我会继续为你保管,你的那件案子,我也会帮你留心。”
傅闻山四下一扫。
小娘子身上喜服的袖口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脚灵动,屋内烛台上摆着一对大红烛,窗户上贴着刺目的喜字——
一切都在提醒着傅闻山,徐青玉已经和沈维桢成婚了。
傅闻山神色恍惚之际,肩上忽然一沉,徐青玉的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之上。
“傅闻山,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徐青玉可以交托的朋友。你尽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就算这世上无一人信你,我徐青玉信你。”
傅闻山站在那里。
过往的点点滴滴仿佛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闪过,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她动心的痕迹。
他曾经问过徐良玉,喜欢的是傅闻山,还是傅将军?
徐良玉答不上来那个问题。
世人只爱沙场意气、保家卫国的傅将军,却人人唾弃杀害庶弟、被傅家逐出族谱的傅闻山。
只有徐青玉。
只有徐青玉会在他陷入生死危机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折返回来;
只有徐青玉会在他被冤枉杀害庶母和庶弟、投入大牢的时候,坚定地说一句“我信你”;
只有徐青玉会在他如今满身狼狈、犹如丧家之犬时,依然毫不犹豫地做他的后盾。
傅闻山这一生顺风顺水,少年成名,却从未体验过这般懊恼和悔恨。
第444章 大婚(五)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开窍?
在他眼睛受伤,却能每次都认出徐青玉身上的味道时;
在他对廖春成等人无端接近徐青玉的男人生出嫉恨之情时;
在年关京都,他送出那一盏小猪灯笼的时候——
那时候就该开口。
如此一来,就算眼下颠沛流离,他也能厚着脸皮求徐青玉等他。
可如今,他以什么身份开口?
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徐青玉见傅闻山神色恍惚,又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忍不住追问:“你刚才说你来青州是找一件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如今城里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你不要乱跑,就藏在这新房之中,你要的东西我去找人帮你拿。”
这是第三次,傅闻山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他的力气之大,险些将徐青玉直接扯进怀里。
“不重要了——”他的声音带着笑,可那笑声却刺耳,“许是物是人非,不管是人还是其他,都不会在原地等我。”
徐青玉难得见傅闻山流露出这样无助悲戚的情绪。
傅闻山应该是骄傲的,是腹黑的,是狠毒的,却不能是这样无助且悲伤的。
她没有挣脱他的手,只是柔声安慰:“傅闻山,黎明之前唯一能做的只有蛰伏。如今二皇子在大周朝手里作为人质,两国大战一触即发,到时候自然有你的用武之地。你若是能为大陈朝赢回几座城池,到时候你依然是那个名震大陈的傅将军。等你杀回傅家时,让那些曾经把你逐出族谱的人跪在你跟前,做猪做狗,岂不快哉?”
可那些……
他突然没那么迫切想要了。
他最想要的……已经不在了。
傅闻山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耳廓一动,听见外头又是一阵脚步声,当即看向徐青玉:“我该走了。”
“不见见沈维桢吗?”
话音刚落,徐青玉就听到外头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老妇声音:“今日是公子成亲的好日子,怎么婚房的门全部关着?”
徐青玉推着傅闻山往窗边走。
“有人来了,快走!”
外间秋意的声音及时传来:“表姐在里头换衣服呢。”
可那老妇的脚步却不曾停下,听声音竟是径直朝着新房而来:“既然是换衣服,你们这群奴才怎么不守在主子身边?难道让少夫人一个人在里面忙活吗?”
秋意心下不喜,反驳一句:“这位妈妈,我可没卖身给你们沈家,我是正儿八经的良家子。”
“我想起来了,你是少夫人的表妹。这位姑娘,那吉服足有四五层,少夫人怕是需要搭把手,还是先进去吧。”
徐青玉急忙推开屋内窗户,催促着傅闻山:“快走,沈家来人了!”
她一手拿杆子撑着窗户,另一只手还不忘护住窗台上的兰花。
透过半开的窗户,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傅闻山提身一跃,后背撑住窗户,徐青玉转身去扯屏风遮挡,却被他拽住喜服上的衣带。
一尺距离,徐青玉连滚带爬,刚好装在那盆兰花上。
傅闻山一手扶住即将摔倒的花盆,一手从她的衣带往上扯住她的衣领,动作嚣张,眼神侵略,“徐青玉,这样离开,我这辈子都会寝食难安。我这一生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唯独现在…不想做正人君子。”
不知怎的。
徐青玉后背毛孔突然全部立起。
她下意识的往后一仰,后脑勺却忽然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而半跪在窗台上的傅闻山却俯身压了下来。
柔软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落在唇上,徐青玉的脑子仿佛被雷炸了个遍。
“嘶!”
下唇传来一丝刺痛。
傅闻山咬在她的红唇上,险些连皮带肉给她咬下来。
他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躲闪,整个上半身几乎压在她身上,力道沉得让她单手推拒全然无用。
耳边秋意和那老妇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徐青玉心跳如鼓,被他逼在窗沿与怀抱之间,胸口发闷,眼前竟有些眩晕,仿佛连喘气都变得艰难。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傅闻山身形一旋,整个人往后一仰,稳稳落在后院的草地之上。
徐青玉同时松手,窗户“啪”地一声合上,她抬手迅速擦掉嘴上属于傅闻山的痕迹,心头乱得像被狂风卷过的柳絮——
唇脂定然是花了。
她脑子里像是有东西炸开,全然没听见那老妇说了什么,只看见对方嘴唇一张一合。
满脑子盘旋的都是在京都离开的那一夜,傅闻山于火光漫天之中向她走来,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有他临走前留下的那句“等我”。
原来是这个“等我”。
徐青玉后知后觉,整个人愣愣地站在那里,机械地将窗户推拢,随后视线才轻飘飘地扫向门口。
秋意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眼睛死死盯着窗台,她知道傅闻山定然是从后院离开了。
秋意心里清楚傅闻山此刻忽然杀回来,定然是为了表姐手里的那些东西——
也就是他们一路护送回来的金银珠宝、大额银票和地契等。
只是让秋意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表姐的唇脂怎么花了?
姐妹俩各怀心思,皆愣在原地,唯有那老妇见徐青玉自行将盖头揭下,顿时沉了脸:“少夫人,您怎么能自行把红盖头揭下来?”
她说着从木架上取下红色霞帔冠,作势要给徐青玉盖上。
徐青玉满脑子都是傅闻山临走时的那个吻,神智被搅得溃不成军,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任凭那老妇将盖头负气似的盖在她头上。
心头麻麻的,她忽然想起——
原来傅闻山的唇……是这个味道啊。
真他娘的背德啊—
说话间,徐三妹却已经折返回来。
她对沈家并不熟悉,问了好些人才摸到徐青玉的院子。
一路走来,只见沈家假山流水,檐牙高啄,气势宏伟,而自家姐姐的院子却在最里深处。
经过一层层核实身份后,徐三妹才得以面见亲姐。
一入内,就看见秋意和姐姐像两根木头似的站着,听那老妇碎碎念,左一句规矩右一句体统,听得徐三妹心中直冒火。
但她如今在姐姐婆家,不好拿乔托大,再者看出这老妇穿戴比其他奴仆体面,拿不准对方身份。
就连一旁候着的姐夫贴身婢女碧荷,看见老妇摆威风也只是默不作声。
直到秋意看见徐三妹入内,才连忙打断那老妇:“表妹!”
第445章 大婚(六)
徐青玉的思绪缓缓回笼,压下心头的烦躁,客气地对老嬷嬷说:“嬷嬷刚才教的体统和规矩我都记住了,这里有碧荷她们看着,嬷嬷自去忙吧。”
碧荷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连忙拉着嬷嬷往外走:“是啊嬷嬷,您今日也累了一宿,这会子宾客不多,您赶紧去后厨对付两口。”
等碧荷和老嬷嬷离开,徐三妹才小声对姐姐嘀咕:“好威风的老妇,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姐姐婆母呢!我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她训斥姐姐。”
徐青玉已经又将红盖头扯了下来,茫茫然回神——
刚才老嬷嬷一顿输出,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还是傅闻山。
他这时候跑回来,该不会是听到她的亲事千里迢迢深入腹地来的吧?
他难道不知道官府还在通缉他?
他如今又落脚在哪里?
北面战争一触即发,她既担心傅闻山,也担心小刀。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徐青玉望向徐三妹:“董裕安呢?”
徐三妹道:“放心吧二姐,我和周老爷亲自将他送进了知府府衙,这一次他插翅难逃。”
徐青玉凤眸微眯:“那好,到时候买通两个狱卒,让他把我在牢里遭受的一切都经历一次。”
徐三妹点头:“这件事刚才周老爷也提过。对了,周贤还赶来送了礼,不过人没进来。”
徐青玉闻言沉默片刻。
她知道周贤的意思,无非是想重修旧好。
整件事周贤没错,她徐青玉也没错——
可每次想起,她依然如鲠在喉。
周贤的出现总会提醒她曾经作为棋子被无情抛弃和践踏,提醒着她曾经的无能和自负,提醒着她曾经狠狠栽过的跟头——
心里闷得慌,徐青玉只好道:“随他去吧。以后周贤的事不必再跟我提起。”
秋意连忙打岔:“不说周家二老爷的事——”
她左右环顾,新房的门还大大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丫鬟,因而声音压得更低,“傅公子是来找那个东西的吗?”
秋意说的“那个”,自然指的是傅闻山那些见不得光的金银珠宝、银票和地契。
一提起傅闻山的名字,徐青玉面上微微发热。
她恼傅闻山偏在这样的时刻乱她心智,又恼自己后知后觉像个傻瓜。
但今日是她大婚之日,不管傅闻山怎么想怎么做,都与她徐青玉无关——
从此以后,她只有沈家少奶奶这一个身份。
因而徐青玉只是点点头:“没错,他回青州就是为了找那些东西。”
明明说好不再想傅闻山,可一提到那些财物,她又想起他刚才那句“万金之物全部赠你”。
那可是足足十几万两的财富,他竟然就这么大方地送了她?
还是一时气话?
“傅公子又是谁?”
徐三妹问了一句,对面两人却同时沉默。
徐三妹只觉得秋意和姐姐似乎比她们亲姐妹还要亲密。
秋意连忙冲她眨眼道:“是表姐从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我那天跟你说过的。只不过他如今被官府通缉,切记不能对外说起。”
徐三妹点点头,视线在姐姐脸上扫了一圈。
她在画舫待过好几个月,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敏锐地发现这个“傅公子”出现后,二姐总有些心不在焉。
生怕再出变故,徐三妹不动声色地说道:“我瞧前头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听见好几个宾客说要把姐夫给灌倒呢。”
果然,徐青玉的心思一下转到沈维桢身上,蹙起眉:“执安还病着呢,不知道婆母是否安排挡酒的人。”
另一边,傅闻山从徐青玉的院子出来后,越过人群,径直走出沈府内院。
沿路宾客无数,廊下悬着血红色的灯笼,处处都贴着大大的喜字,宾客临门,笙歌不断,沈府前所未有的热闹。
正因为这份热闹,反倒没人注意到他。
傅闻山轻车熟路地穿行在宾客之中,走出沈家大门后,迅速转入一条巷子里,便看见石头、静姝还有小刀等人在暗处静静候着。
傅闻山接过石头递来的帷帽戴上,将整张脸遮住,又看见小刀骑马候在身侧,便扭头问:“当真不去见见她?”
光是提起“徐青玉”这个名字,傅闻山就觉得心口一阵针扎似的疼痛。
他抬手轻轻擦去唇角边沾染上的口脂,随后轻轻舔了舔——
她的味道…如此香甜。
事已至此,落子无悔。
他傅闻山,想做的都做了。
至此,也该死心了。
他就是要让徐青玉每次想起新婚之日就会想起他傅闻山。
傅闻山透过帷帽的黑纱看向小刀:“她很挂念你。”
小刀面色灰暗,少年的脸上已逐渐显露出锋利的五官线条,握紧了腰上的长剑——
这把剑还是徐青玉从水贼手里抢来,又一路给他捎回青州的。
他想起徐青玉浑身是血从大牢里走出来的模样,想起她满脸苍白跪在何府门前谢罪求情的模样。
那个时候他就暗暗发誓,这辈子要让徐青玉堂堂正正站着做人。
“寸功未立,有何颜面见她?”
“很好。”傅闻山淡淡一笑,眼底渐渐有了光彩,“你既想建功立业,敢不敢跟我去更北的地方闯一遭?”
“更北的地方?”小刀微微蹙眉,“你是说周朝?”
傅闻山朗声一笑:“在这之前,我还得再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傅闻山遥遥望向沈府的方向,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礼乐声,指尖轻轻叩了叩帷帽的边缘,脸上的笑容变得分外妖冶:“沈府廊下挂着的灯笼不够红,我去添点血色。”
而徐青玉在新房之中,一等便是一个下午。
本来她今日忙碌,已经饿了一整日,再加上傅闻山的突然闯入,让她也没了胃口吃饭,愣是硬挨着。
直到晚些时候,宴席渐渐散去,客人们也陆续离开。
她终于听得沈维桢喝得迷迷糊糊,被人扶进来的动静。
“怎么就把公子给灌醉了?”碧荷忍不住埋怨,“公子身子不好,得少饮酒才是。”
徐青玉听见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笑着回应:“没喝多少,二婶拦着不让呢,是执安自己不胜酒力罢了。”
沈维桢入内时,徐青玉听见一大群人簇拥着走入房内,琢磨着该是沈家的小登们…哦不…年轻一代们。
第446章 妲己(一)
在众人的哄闹声和起哄声中,沈维桢缓缓入内,醉眼朦胧地拿起喜庆的秤杆,缓缓挑开了徐青玉头上的红盖头。
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缓缓露出,新娘子生得虽不算绝美,但胜在端庄周正。
柳叶眉弯弯如画,鹅蛋脸线条柔和,小巧又直挺的鼻梁下,是两瓣红润饱满、透着血气的唇,整个人像一苞含苞待放的玉兰花,清雅又鲜活。
“新娘子真好看!”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徐青玉这才看清,满屋子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她只能像所有新娘子那样,装作害羞地低头一笑。
随后,徐青玉和沈维桢喝了交杯酒。
她忍不住用余光打量沈维桢,见他双颊酡红,双目含星,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心里不由得为他的身体担忧。
好在沈家人都知道沈维桢的身体情况,又得了诸位长辈的嘱咐,提前打过招呼,起哄了一会儿便作鸟兽散。
喝了交杯酒,接下来自然就是入洞房。
等那些丫鬟婆子们都退下以后,刚才还腼腆笑着的徐青玉却忽然猛虎般起身,窜到门边,耳朵紧紧贴在门后,听着外头的动静。
沈维桢坐在床上,饶有兴致地嗤笑着看她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徐青玉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声音道:“我怕他们杀回来闹洞房。”
“不会,母亲已经嘱咐过他们不许胡闹。”
徐青玉将信将疑地抽开身子,坐在沈维桢的旁边。
一对身着大红喜袍的新人,就这么排排坐在床上,听着外间远处的动静,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徐青玉想起今日碰见傅闻山的事情,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跟沈维桢提起。
毕竟这两人是朋友,而沈维桢对傅闻山的去向也颇为关心。
可一想到傅闻山说的那些话,她又无法全然做到问心无愧。
该死的傅老六!
装什么大情种?
她抿着唇,正在犹豫之时,却见沈维桢忽而摸到枕头下,顺势抓出一本书来:“这是什么?”
徐青玉只瞥了一眼,面色微微一顿。
那是王氏托秋意塞给她的春宫图。
纵然徐青玉自认问心无愧,此刻脸颊也微微红了,不过她和沈维桢已然结为夫妻,以后这样尴尬的时候少不了。
因而她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说道:“春宫图。”
沈维桢翻看了几页,他本就因生病带着几分清弱,又喝了酒,面色本就酡红,如今也看不出更多异样。
他翻了几页便将书塞回原地,尴尬地低咳一声:“看出来了。”
这一动一静间,徐青玉闻到了沈维桢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却见他神志尚算清醒,便笑着问道:“装醉?”
沈维桢笑得自然:“自然。否则那些好事的弟兄们肯定要把我灌醉不可。”
说话之间,他瞥见徐青玉头上顶着的各式珠饰玉佩,伸手便要为她取下发簪:“今日累着你了吧?”
徐青玉微微往后一缩,自己动手往下取簪子,笑着说道:“我有什么好累的?我坐在这新房里,好吃好喝等着你来便是。倒是你,要应付外头那么多宾客,你才应该累坏了。”
沈维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轻声道:“我只需应付宾客便好,可你天不亮就要起床上妆。更何况你本也是个坐不住的人,让你在这里困了一日,我倒觉得娘子比我辛苦。”
一句“娘子”,让徐青玉的心肝仿佛都为之一颤。
她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婚了。
她仿佛也醉了。
恍惚间瞥见灯火之下那人。
沈维桢更像一位病娇美人。
他两颊泛着朵朵红云,明眸皓齿,青丝如墨般垂落肩头,眉眼间的清弱与艳色交织,说不出的动人。
看吧。
黄金城堡总得笼住一个人吧?
徐青玉不由得心猿意马,随后又唾弃自己——
大婚之日被傅闻山那个狗东西啃了一口,还能舔着脸对另一个男人动心,实在有愧于自己“贞洁烈妇”的人设。
可实在是灯下观美人,美人更胜从前啊。
徐青玉想着,自己如今对外是沈夫人,对内却是沈维桢的下属,这搞“办公室恋情”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因而她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总想着要让沈维桢知道傅闻山的下落。
刚要张嘴,就听到一阵万分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窗外一道清瘦的人影一闪即过,夫妻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一丝不安。
今日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该有人前来打搅。
但偏偏此人脚步急促,显然是发生了大事。
沈维桢立刻起身,拉开房门。
徐青玉偏过头一看,认出这人是沈维桢的其中一个心腹。那人靠着门,和沈维桢耳语了几句。
随后,徐青玉便见沈维桢一脸沉重地走回来,坐在她身边。
灯火重重,徐青玉忽而心口一紧——
原因无他,只因为今日傅闻山还在青州城里。
“出事了。”沈维桢的声音又快又急,“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何文厚被人杀了。”
徐青玉眼皮一跳,脸色呆滞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问了一个蠢问题:“青州的知州何大人?”
沈维桢点点头:“没错,被人一剑穿喉钉在墙上。墙上还写着几个大字——‘贪赃献寿,死有余辜’。”
徐青玉脑子里顿时炸开傅闻山那张脸,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凶手是谁?抓到了吗?”
沈维桢摇摇头:“眼下全城封锁,正在到处寻找凶手。”
徐青玉眨了眨眼,脑子却像是被一锅沸水浇过,手心顿时起了一层冷汗。
她直觉这件事是傅闻山做的!
徐青玉有强烈的预此事和傅闻山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一切是傅闻山做的,那他如何才能逃得出去?
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如今傅闻山被逐出傅家又毫无功名,沦落为四处逃窜的通缉犯,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或许真会为了给她出气杀害朝廷命官。
可徐青玉又不敢相信——
如果真是傅闻山做的,那她岂不是又欠了他一桩人情?
徐青玉只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好几口大锅砸了下来——
她就跟那妲己似的,偏还没有妲己的姿色。
第447章 妲己(二)
沈维桢见徐青玉面色苍白,只当她是被何文厚的死讯吓到,连忙安慰道:“此事与咱们无关。何文厚死了,正好换一个更听话的人来。”
徐青玉眉心一跳,心里浮浮沉沉。
听沈维桢说出“听话”两字,她忍不住暗自思忖:听谁的话?是听公主殿下的话吗?
难道此事不是傅闻山所为,而是公主殿下为了敲山震虎派人杀了何文厚?
毕竟青州是公主的封地,而这位何文厚似乎一直不怎么听公主殿下的话。
徐青玉顿时觉得眼前一团迷雾,半点也看不透真相,只能茫然点头,随口敷衍道:“没错,何文厚死不足惜,也算是给吴氏和她儿子报了仇。”
夫妻俩被今日青州城的腥风血雨所扰,本该鸳鸯成双的喜房内,却是一片死寂。
好半晌,沈维桢才稀稀疏疏地脱下了外衫,说道:“罢了,想不通的事便不想了,横竖这些事也非我们能左右。”
徐青玉想着也是,傅闻山既然能从京都城里逃出来,想要闯出这小小的青州城,想来也难不倒他。
徐青玉又恨了一遍傅老六。
大喜之日被傅闻山牵着鼻子走,想想就觉得可恨。
徐青玉用清水卸了妆面,又取下身上所有的钗环,脱下那身笨重的喜服。
她站在屏风后,看着缝隙中透出的光影,忽然想起:以后她和沈维桢怎么睡?
刚这样想着,沈维桢已经从旁边的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
徐青玉连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蹙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维桢回头,便看见一张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脸。徐青玉一卸了今日的浓妆,只着一件中衣,头发全部披散,柔润顺泽,那张脸也显出楚楚动人。
他失神片刻,才道:“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不行!”徐青玉立刻反驳,“地上潮气重,你怎能睡在地上?”
她指着房间内那张铺着鸳鸯喜被的大床,说道:“你睡外面,我睡里面便是。”
沈维桢面有难色。
徐青玉以为他是嫌弃位置,连忙解释:“你夜半可能会起夜,睡外头方便些。你不是说你肾不好吗?”
沈维桢幽幽地盯着她。
他脱去了那身艳红色的喜服,只穿一件红色的中衣,在灯火的映衬下,整张脸显出两分邪魅之气,清弱中带着几分撩人。
男人低低问她:“你住在我的房间,睡在我的床上,还敢当着我的面说我肾不好?”
徐青玉的表情愈发真诚:“我这是就事论事,全无半点人身攻击。”
哪知沈维桢更恼:“徐青玉,你要是再说下去,我也不介意让我们‘纯洁的战友关系’变质。”
徐青玉立刻举手:“好的,懂了。你放一百个心,我对你就像对我上峰一样真诚。”
沈维桢却听话地躺在了床的外侧,伸出左手拍了拍里面的床铺:“睡觉。”
“你等等。”
徐青玉手脚并用,穿过他爬向里面,然后将被子掀开,露出里面的白帕子。
沈维桢见她动作熟练,不由怔住:“这是什么?”
“万恶的封建时代产物。”徐青玉用食指和中指嫌恶地夹起那张白帕子,“检验女子是否为清白之身。”
沈维桢后知后觉,一下红了脸,不由恼怒地低声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无妨,我早有准备。”
徐青玉早就料到有今日这一遭,随手抽开旁边木架下的抽屉,里面放着先前秋意准备好的鸡血。
她用鸡毛快速搅拌后加了盐,能让这血在一两个时辰内保持液态。
徐青玉将那小小陶罐取了出来,摊开白帕子,滴了一点血,又用手轻轻搓开,神情认真又虔诚,动作十分专业。
随后她提起沾了几滴血的帕子,笑眯眯地说道:“如此就能交差了。”
她又将帕子原封不动地塞回原位,一屁股坐了上去,扯过被子就给她和沈维桢两人盖上。
沈维桢知礼守礼,纵然两人已有夫妻身份,同处一张床上,他也依然离她十万八千里,一副“贞洁烈夫”的模样。
徐青玉看着他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的模样,不免觉得好笑。
不过一想到今日整个青州城戒严,到处追捕凶手,她心里还是不安。
她干脆也背过身去,夫妻俩同床异梦,各怀心事。
徐青玉的新婚之夜,说起来也算不得朴实无华。
这一晚,她竟然做了一个春梦,梦见自己和傅闻山在梦里厮混,还摸到了他的八块腹肌,甚至枕在上面甜甜蜜蜜地睡了一觉。
等一觉醒来,徐青玉看着满屋刺目的红色,才猛然想起自己已是已婚身份。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本计划做个贞洁烈妇,没想到先当上了“淫娃荡妇”,都怪傅老狗!
而沈维桢已经醒来,他回头一见,便见那小娘子披散着长发,呆坐在床头,睡眼朦胧,与平日精明干练的模样判若两人,倒是十分可爱。
“醒了?跟我去见母亲吧。”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徐青玉这才想起,如今自己已是沈家的少奶奶,今日是拜见婆母的日子。
按照孙氏的性子,指不定要给她批发好几个厉害的下马威,顺便立立婆婆的规矩。
她头昏脑胀,被沈维桢从床上艰难地拽了起来。
很快,丫鬟婆子们便如鱼得水般入内伺候。
徐青玉扫了一眼,倒是看见好几张熟脸。
她坐在铜镜旁,看着碧荷帮她将头发全部挽起梳作妇人头,难免感慨:她徐青玉……成亲了。
她秀眉微蹙,满脑子还是傅闻山昨天的那个吻、那场春梦,以及待会儿孙氏可能要给的下马威,整个人昏昏沉沉,面如死灰。
偏偏一抬眼,看见铜镜里,沈维桢似乎正看着她发呆。
徐青玉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喊,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口痰,不光徐青玉自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连沈维桢也半天没反应过来是在叫他。
徐青玉便当着所有奴仆下人的面,又清晰地叫了一声:“夫君。”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倒流利许多。
第448章 妲己(三)
沈维桢后知后觉,缓步走到她的身后,嗓音低沉,面目含笑地问道:“娘子有何事?”
正在给徐青玉梳头的碧荷微微勾唇,心中又冒出那句话:好久没看见自家公子这样笑了。
徐青玉抬眼环顾四下,沈维桢便一挥手,只留下两个丫鬟,道:“这两人都是来伺候你的,卖身契都交给你,皆是可信之人。”
徐青玉当即问道:“昨日那个突然跳出来抓扯我盖头的小孩,是谁家的?”
沈维桢略一思索:“他是大伯的孙子。”
一提起沈维桢的大伯,徐青玉心里可有说不完的话,只是全都不能对沈维桢说。
她总不能跟他说“我和傅闻山联手,把你大伯胖揍了一顿,还给他塞了个俏寡妇”,更不能说“你的好兄弟傅闻山,昨日在我们大婚之夜夺走了我的初吻”——
徐青玉抿了抿唇,试探性问道:“我瞧着今日大伯和伯母,感情倒是十分要好。”
果然,沈维桢脸上露出一丝嘲讽:“虽说做晚辈的不该妄议长辈,但我大伯家也是鸡飞狗跳。去年冬天,大伯在外头招惹上了一个寡妇,那寡妇很有本事,直接闹到了沈家族老跟前,从我大伯那儿得了不少好处。我大伯母因为这事儿,气病了好几回。”
徐青玉心里顿觉快哉——
谁叫这对狗夫妻打沈维桢的主意?
不对,如今她和沈维桢夫妇一体,敢打沈家的主意,就是打她徐青玉的主意!
她又问道:“我发现不光是你,就连婆母,似乎也对大伯格外敬重。”
“敬重”二字其实是美化了,按徐青玉的原意,是这沈家一大家子都对大伯夫妇分外忍让。
沈维桢顺手从妆盒里拿起一对银镶珍珠的耳环递给徐青玉,徐青玉接过自然戴上,才听得他轻声说道:“幼时母亲就跟着安平公主去了周朝,我和明珠、平安,都是在大伯家中长大的。大伯一家对我有养育之恩。”
徐青玉这下倒有些为难——
以后若是想对大伯一家下手,少不得事情要做得更为隐秘。
“对了,昨日沈府之中有个嬷嬷,瘦高个、大长脸,瞧着倒是很凶,她是什么人?为何从前没见过?”
沈维桢笑道:“桂嬷嬷昨日挑你刺了?”
徐青玉笑着摇头。
她虽占着沈家少奶奶的名义,但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沈维桢雇来的“打工仔”。
秉持着“能自己解决的问题,绝不麻烦领导”的原则,她只淡淡道:“倒也没有,只是瞧着面生,气派也足,不知是什么身份。”
沈维桢面露难色:“她是母亲从前在宫里的姐妹,如今在沈家养老。”
徐青玉瞬间明白——
这是上峰的上峰的好友,可得罪不得。
碧荷一双巧手很快将徐青玉装扮妥当。
她看着镜中盘起的妇人头,头上插着那支翠绿通透的翡翠簪子,配上一身素雅又不失华贵的锦裙,心中感慨: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这般打扮下来,她倒真有了两分人模狗样。
沈维桢向她伸出手,眉眼间带着缱绻笑意:“走吧,娘子,我们去见见母亲。”
沈维桢牵着徐青玉的手往沈母的院落而去,刚走两步,便见有奴仆往他们屋内走去——
徐青玉寻思着,定是来取那张白帕子的,脸上不由得掠过一丝嘲讽。
跟着沈维桢到了地方,徐青玉先是恭恭敬敬给沈老夫人孙氏磕了头,脆生生叫了一声:“母亲。”
随后有仆人端上茶来,徐青玉双手接过茶盏,举过头顶。
孙氏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却透着森严:“既入我门,当守我规。恪守妇道,勤谨侍奉,盼你日后谨言慎行,一切以家门荣辱为重。好生服侍我儿,打理内务,莫要让他为后宅之事分心。若有行差踏错,家法森严,休怪我不讲情面。你若能尽快生下一儿半女,便是我沈家的大功臣。”
徐青玉连忙乖巧应下:“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孙氏大约也知道徐青玉并非省油的灯,只象征性敲打了两句便让她起身,又指着对面一对男女说道:“这是你弟弟妹妹们。”
徐青玉一抬眸,就迎上沈明珠的目光。
沈明珠笑着上前:“嫂嫂认识我的,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徐青玉便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封递给沈明珠,随后看向沈平安。
她来沈宅这么多次,从未见过这位沈家二公子。
沈平安今年十三四岁,跟小刀差不多年纪,个头却比小刀壮实许多,性子似乎格外腼腆,一直抓着沈明珠的手,往她身后躲。
孙氏一脸慈爱地冲沈平安招手:“平安,过来,这是你嫂嫂,以后就跟你明珠姐姐一样亲。”
徐青玉的视线落在沈平安那张清澈又带着几分呆滞的脸上——这孩子生得皮肤雪白,一看便是从小养尊处优,只是眼神反应略显迟钝。
这让她想起外间人议论说沈平安是个痴儿。
徐青玉漾出温和的笑脸,冲沈平安招了招手,将一本小小的画册塞到他手里。
众人凑上去一瞧,见那画册只有巴掌大小,里面画着简单的图画,还配着几个常见的字,竟是用作幼儿启蒙的物件,倒甚是奇妙。
沈平安认出上面一个“平”字,立刻笑着拍手:“这是沈平安的‘平’,是我的名字!”
徐青玉笑着摸摸他的头:“没错,我们家平安可真聪明。你昨天是不是还来悄悄看过我?”
沈平安点点头,他生得皮肤雪白,有着世上最干净清澈的一双眼睛,仿佛一张未经沾染的白纸。
徐青玉知道他的智商大概停留在五六岁的样子。
“嗯,”沈平安老实应道,“他们说家里来了位新娘子,我就想来看看,不过只在门外悄悄看了一眼,嬷嬷说不可以打扰姐姐。”
徐青玉觉得这孩子实在可爱,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软肉:“以后平安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嫂嫂。”
她又看了沈明珠一眼,心头沉沉——
这屋子里的三人,以后便全部是她徐青玉的担子了。
沈维桢娶她本就为托孤,如今这三人,既是她的“领导”,也是她必须要护着的人。
她以后……就是被沈家拴住的狗。
还是心甘情愿看家那种。
孙氏瞧着徐青玉应对得体,心下也满意:“你既然嫁入沈家,从前又是尺素楼的掌事,管铺子和管家异曲同工。以后我儿后院的事情,便交由你来掌管吧。”
第449章 回门(一)
“按照规矩,如今是通判大人暂领职务,若等正式文书下来,起码得一两个月。”沈维桢说着,发现徐青玉问完后便格外沉默,看着外头的慌乱景象,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一路回到徐青玉从前住的庭院,一入内,就看见庭院里堆着大包小包,昨日的热闹仿佛还未褪去,今日却透着一丝人走茶凉的萧瑟。
徐青玉快步入内,果然看见王氏和舅父舅母正在收拾行囊,不由纳闷:“舅舅、舅母,你们这是要……”
舅父是个老实人,笑得有些腼腆:“闲着没事儿做,就先把东西收拾了。”
徐青玉和沈维桢先去拜见王氏。
王氏知道自己说话在徐青玉心里没什么分量,又经徐三妹耳提面命,今日只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教导她孝顺婆母、勤俭持家之类。
倒是徐青玉主动问了一句:“母亲这么早就收拾行李,是想回乡下了?”
王氏刚要说话,却瞥见徐三妹略带警告的眼神,话头一转,连忙说道:“哎哟,你这儿好,女婿也孝顺,只是乡下人家忙习惯了,这一闲下来倒浑身不舒坦。再者,你舅父舅母家喂的那些鸡鸭猪,也不能少了看管。我瞅着女婿对你挺好,也放心了,总不能一直住在你这儿添麻烦。”
虽说王氏喜欢青州城的繁华,也爱听别人吹捧,但总觉得眼前一切都是虚空泡影。
再者,她一直跟着女儿女婿住也怕被人戳脊梁骨,因而徐三妹一劝说,她便应下了要回乡。
沈维桢倒是劝了几句让王氏留下,徐青玉却看出了王氏和徐三妹之间的眉眼官司,当下摁下不表,只让沈维桢稍坐片刻,便叫上徐三妹,往秋意的住处走去。
秋意刚好也在收拾东西,徐青玉见她大包小包的,颇有一副要搬空所有物件的架势,不由问道:“你也要走?”
秋意心虚地抠了抠脑袋:“表姐,我想过了,你如今已是沈家的少奶奶,我再时常出入沈府为你办事终究不妥。再者尺素楼已经关张,你也不再需要人跑腿,我再留在这里,也没用武之地。”
徐青玉又转头看向徐三妹:“你也是这样想?”
徐三妹慌慌张张避开二姐的视线:“姐,你也知道母亲和舅母的性格,娘背着你对旁人的要求来者不拒,指不定背地里已经给你惹了多少祸事。我把她带回家去,你也能好好在沈家过日子。”
徐青玉兀自挑了把椅子坐下,脸上不见恼怒,只是轻飘飘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静地说道:“以你们如今年纪,回到乡下,第一件事便是被许配人家吧?”
徐三妹和秋意双双愣在原地。
她们为徐青玉考虑了千万种可能,却唯独忘了考虑自己。
秋意自然不愿意回去,回去以后不仅要面对爹娘的催婚,还要跟那个已经和表妹成了亲蜜里调油的马家大郎抬头不见低头见。
而徐三妹沦落过青楼,名声早已败坏。
回去之后,既嫁不出去,也没法留在娘家——
她和母亲本就是在舅父舅母家寄人篱下,村子里的风言风语,这一大家人谁也承受不起。
徐青玉一句话点醒了两人,她们这才后知后觉回村对她们而言,几乎是死路一条。
徐青玉见她们不说话,便知道她们已经想通关键,又问道:“秋意,表哥表嫂他们怎么说?”
她记得之前舅母就暗示过,想让她给表兄表嫂找些事情做。
徐青玉虽不喜裙带关系,但也明白,日后和沈家族老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而小刀已经去了北面,如今她手里可用之人实在太少。
虽说她还没接管沈家的事务,但沈维桢的身体熬不了太久,她必须尽快、精准无误、刀不见血地完成沈家的权力交接。
秋意支支吾吾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最终还是老实说道:“我哥哥嫂嫂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他们也看不上地里那点收成,自然是想跟着表姐做事。”
徐青玉三两下便拍板定夺:“母亲和舅父舅母先回乡下吧,年轻些的暂时留在青州城,过段时间会有事让你们做。”
徐三妹愣了愣,不确定地问道:“姐,我也留下吗?”
徐青玉笑着反问:“怎么,你想回去嫁人?”
徐三妹面色一白,随后脸上露出凄苦之态:“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哪个好人家会愿意娶我?”
徐青玉心里一顿——
她可真是嘴比脑子快,竟忘了徐三妹曾经在画舫待过。
她自己从不介意此事,因而从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可这世道之人分三六九等,流落过青楼的女子,连贱籍也不如。
一阵钝钝的疼痛划过心底,徐青玉认真道:“你跟着我,只要你受得住大风大浪,我向你保证,早晚有一天,无人敢在你面前提起‘贱籍’二字。”
徐三妹却仍是摇头,眼眶里慢慢沁出泪水:“二姐,我还是跟娘回去吧。留在这儿,他们说我也就罢了,可你如今是沈家二少奶奶,不能让我成为别人攻击你的把柄。”
徐青玉尚未开口,秋意便先啐了她一口:“你这丫头,从小心眼儿就多得跟藕节似的,整天想东想西,怎么就没想过我表姐是什么样的人?”
秋意急得跳脚,说来说去还把自己给说恼了:“你先留在这儿!跟着我表姐久了,就知道她是什么性子,我现在跟你说不明白!”
徐三妹垂下头,绞着手中的手帕,半晌才敢小声嘀咕一句:“我才是她亲妹子呢……”
徐青玉并未强迫她,只给秋意递了个眼色:“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你们好好商量商量。”
秋意立刻会意——
表姐是铁了心要把徐三妹留下来。
这徐三妹被她大哥卖出去一趟,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怯懦敏感。秋意和她自幼一起长大,于公于私,都想把她留在身边照料。
回去的路上,徐青玉一直沉默寡言。
短短一段路程,他们的马车就被官差检查两次,整个青州城内,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第450章 回门(二)
走了半晌,沈维桢忍不住问道:“娘子为何心事重重?母亲说的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徐青玉却转过头,语气公事公办:“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聘我做沈家的少夫人,是想在你百年之后,让我代替你履行作为儿子和兄长的职责,对吗?”徐青玉顿了顿,继续道,“可我若要扛起这份责任,就免不了和沈家族人发生冲突,甚至有可能对他们下手。将来势大,还会有人会说我牝鸡司晨,这些,你都能接受?”
沈维桢闻言一怔,好半晌后,他握紧徐青玉的手,仿佛要给她吃一剂定心丸:“青玉,我的世界很小,能力也有限,在我有生之年,能护住你、护住母亲、护住弟弟妹妹,已是极大的幸运。至于其他人——”
他脸上露出一抹令人心惊的冷酷,一如徐青玉在酒楼第一次见他时那般,心冷如冰:“不过是依附于我沈家的水蛭罢了。你尽管放心去做,越快越好,若真出了什么事,我给你挡着。”
徐青玉反手握住他的手,追问:“那母亲那边……”
沈维桢笑了:“母亲比我更能看清眼下的局势,她心里有数。”
有这句话,徐青玉彻底放心。
夫妻二人刚走到沈府门口,就看见停着好几辆马车。
沈维桢撩帘,脸上露出冷笑:“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
徐青玉探出头一看,见那些马车的车檐下都挂着沈家的招牌,心中了然——
这是沈家族人们,也就是沈维桢的那些叔伯婶娘们来了。
他们昨日才成婚,今日还是她回门的日子,这些人竟然就迫不及待地上门,真是半点体面也不顾。
沈维桢回头,却见身后的小娘子眼中闪着熊熊火焰,不由偏头问:“你怎么看上去很高兴?”
徐青玉腼腆一笑:“好久没找乐子了,闲得慌。走,进去见见各位叔伯婶娘。”
两人并肩入内,早有丫鬟前来通报,将今日来人一一告知。
沈维桢笑道:“今日来人倒是整齐。”他又对徐青玉耳语,“这些叔伯婶娘们来,无非就几个目的:一是催你我开枝散叶,二是劝我过继子侄,三是上门打秋风。”
徐青玉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问:“如今,该添第四条了吧?”
“自然是来探你有没有接管沈家生意的心思。”沈维桢点头,“毕竟你从前是尺素楼的大掌事,如今做了沈家少奶奶,生意上的事得心应手,自然会让他们觉得受威胁。”
徐青玉就笑:“难怪成婚第二日就按捺不住。”
两人走进前厅,果然看见内厅坐着七八个人。
徐青玉在脑子里艰难地对号入座——
大伯和大伯母自然是认识的,她还亲手为他家添丁进口。
沈维桢的父亲排行第二,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远嫁,如今只有三个兄弟,此刻竟然全部到齐。
可见沈家族人们团结一致。
徐青玉大大方方入内,一一朝着各位长辈问礼请安,随后自然地在沈维桢身边落座。
大伯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客套:“昨个成亲太忙,倒没瞧见新娘子长什么模样,今儿个一见,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秀丽端庄、聪明能干。”
徐青玉心里翻了个白眼——
通篇只夸端庄能干,就是不夸美貌,合着沈家人对她的样貌评价不高?
立志要做“偶像派”的小徐表示很生气。
她立刻笑着接话:“这年轻的时候,谁不是容貌倾城呢?我也不过是占了年轻的便宜罢了。”
众人微微一愣——
他们是耳聋了吗?
感觉刚才没听见大伯母夸她貌美啊?
徐青玉又故作叹息:“可容颜易老,再美貌也不如大伯母有本事。这么些年,你和大伯父琴瑟和鸣、相敬如宾,风雨同舟数十年,可见大伯母治家的本事!”
话音刚落,屋内瞬间落针可闻。
沈维桢微微垂头,压下了嘴角的笑意——
看来,他的娘子完全不需要他帮忙。
屋内气氛一时无比尴尬。
大伯父和那位寡妇的事情在沈家内部闹得沸沸扬扬,只是家丑不可外扬,青州城内其他人并不清楚。
徐青玉一脸无辜地看向孙氏:“婆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她说着起身,朝着大伯母福身赔礼:“大伯母,侄媳妇儿昨日才嫁进沈家,对许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若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什么事,您可得教教我,别让我做个眼盲心瞎的蠢货。”
大伯母脸色难看至极,却只能虚虚扶起她,语气愈发“慈爱”:“你说的哪里话?你曾经可是尺素楼的大掌事,若你是蠢货,那我们是什么?”
这不动声色就把话题扯到生意上的本事,徐青玉真是自愧不如。
既然对方图穷匕见,徐青玉也稳稳接住:“大伯母可别这么说,我都臊得慌。”
众人连忙看来,只见她做出一副懊恼模样:“诸位长辈都是沈家长辈,我也不好瞒着。那尺素楼的掌柜是我二叔,我从前又救过田老夫人的性命,因而二叔对我十分疼爱,实不相瞒,也是二叔力保,我才坐上了掌事之位。”
她话锋一转,一脸诚恳:“诸位想想,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从前也不过是给人端茶送水的,哪儿懂得什么做生意?也是二叔疼我,给我造些名声让我将来能嫁个好婆家罢了。”
这番说辞,无可挑剔,众人脸色各异,一时竟无人接话。
孙氏却微微蹙眉,面色沉沉——
她不明白徐青玉为何要如此“践踏”自己,若把自己说成一事无成的蠢货,将来还怎么管理沈家的生意?
她本以为徐青玉今日要立威,没曾想竟是示弱。
沈家族人中自然有不信的,三叔父笑着说道:“若你真是蠢货,那我们家执安又怎会对你情根深种、非你不娶呢?”
“情根深种”四个字,让徐青玉瞬间有了应激反应,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想起和傅闻山的从前种种。
她好像ptSd了。
倒是沈维桢笑着解围:“我不喜欢太聪明的,像我家娘子这样的,正正好。”
夫妻俩悄无声息地秀了一波恩爱,化解尴尬。
第451章 回门(三)
大伯父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本来以为侄媳妇儿擅长营生,嫁进沈家后还能帮着执安打理产业,如今看来,倒是得从头学起了。”
“学那个做什么?”沈维桢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我沈维桢怎可容忍自家娘子在外抛头露面?我沈家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用不着娘子外出跑营生。”
徐青玉立刻露出一抹少女般的羞赧笑容。
大伯父和大伯母一听,脸上染上几分焦急:“可侄媳妇儿既然进了门,难道不打算帮帮你吗?你这身体,如何受得住这些事务?”
徐青玉直摇头,语气一本正经:“大伯父,正因为执安身子不好,我作为他的妻子,更该专心体贴照料。生意人人都能做,但执安的妻子,只有我徐青玉一人。”
孙氏的视线重重地在两人脸上扫过,随后低咳一声:“大哥大嫂,你们也别逼他们了。生意上的事情是小,让他们赶紧开枝散叶才是大事。若是为了几个银钱耽误了正经事,那才是得不偿失。”
一说起开枝散叶,众人立刻纷纷称是:“没错,执安你好好将养身子,赶紧生下一子半女,才能叫长辈们放心!这银子挣再多又如何,若连个儿子也没有,也是为别人做嫁衣罢了。你且放心,家里的生意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帮你看顾,你别误了正事儿。”
徐青玉和沈维桢四目相对,随后几乎同时起身,向各位叔伯婶娘道谢:“如此,辛苦各位长辈了。”
孙氏挥了挥手:“行了,你们先下去吧。明珠正在盘存昨日宾客送来的贺礼,你既然回来了,也去帮帮你妹子的忙,顺便学着怎么管家。”
徐青玉乖巧应下,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维桢身后,半点不曾越过他的位置,一副贤妻良母的乖巧模样。
夫妻俩离开前厅后,才相视一笑。
沈维桢想起刚才大伯母发黑的脸色,忍不住笑道:“你倒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大伯母吃了好大一个闷亏。”
徐青玉一挺胸脯,满脸得意——
她可没说,缠着大伯父的那个寡妇其实是她的人。
还没嫁进沈家时,她就已经搅得大伯父家鸡犬不宁了,所以说她跟大伯父有缘!
她双手抱胸:“我都说了我是个蠢货,蠢货说蠢话不是应当吗?大伯母要是跟我计较,我就哭着说自己蠢,叫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沈维桢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心中的愧疚退去几分。
他当初头脑一热向公主求亲,虽说救了徐青玉的命,却也将她牢牢绑在了沈家这艘大船上。
他还曾担心徐青玉会因为之前的风波精神颓靡,好在她很快就熬过低谷。
“我以为你今日会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尽快把沈家的生意揽回来。”
徐青玉笑着摇头:“这地方还没踩热呢,我得先苟一苟,摸清底细再说。”
这边忙完,徐青玉便要去帮沈明珠登记造册昨日的贺礼。
沈维桢本想跟着,却被徐青玉看出了他眼底的疲惫,推着他回房休息:“我和明珠正好联络下感情,你好好歇着。”
到了库房之外,便见几个小厮正搬着东西进进出出,几个丫鬟在一旁清点数量,人群之中,正是沈家二小姐沈明珠。
沈家这三个孩子,都生得唇红齿白。
除了沈维桢眉宇间带着一股病气,沈明珠生得十分秀美,柳叶眉、杏核眼,肌肤莹白如玉,一身浅碧色衣裙衬得她愈发娇俏。
她一手拿着笔,一手摊开小册子,正对照着名册一一登记造册。
“嫂子!”沈明珠见她走来,欢快地叫了一声。
徐青玉笑着说道:“你忙你的,我来给你打下手,有什么需要做的尽管吩咐。”
沈明珠笑着问:“刚才见过各位叔叔婶婶了?他们没为难你吧?”
“为难?”徐青玉故作惊讶,“长辈们对我十分喜爱,怎么会为难我?尤其是大伯母,她说最喜欢我了,我还盼着她天天来就好了。”
沈明珠满头黑线——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大伯母向来对他们兄弟姐妹三人冷淡,怎么会突然喜欢上刚进门的嫂子?
可她到底不好说长辈的是非,只好艰难找了个借口:“或许……大伯母只是不喜欢我们,偏偏喜欢你呢。”
她转移话题:“这些贺礼都快收拾归置好了,只是有一件东西,找不到送礼之人。”
沈明珠从角落的桌上拿起一个用蜡油封好的信封,递了过来:“这上面写着嫂子的名字,我也不好拆开看,正好你来了,你瞧瞧这是何人所赠?”
在看到那封信上“徐青玉”三个字时,她就已经知道是谁的手笔。
心口狂跳,她接过信封,却没勇气立刻拆开。
等沈明珠转身忙活去,才快步走到僻静处,小心翼翼撕开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飘落在脚边,还有一枚带血的玉佩。
徐青玉提着玉佩的红绳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这玉佩,是董裕安的!
她猛地将玉佩抓在手心,只觉得掌心滚烫得要命,像是要烫出一个血洞来。
连忙环顾四下,捡起脚边的纸,上面只写着三行字:
“昔日所托旧物,今尽数赠卿,以为贺仪。
一愿卿夫妇和睦,
二愿卿此生常乐,
三愿身挡关山雪,换君长拥画堂春。”
更烫了。
这张薄纸捏在指尖,竟比那枚血玉还要烫手,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烧起来。
徐青玉无法面对这突然变质、发烂发臭的兄弟情。
十几万两的财富,何文厚和董裕安两条性命,像千斤巨石压在她肩头,让她喘不过气,心中一股难言的难堪与愤怒四处乱窜。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傅闻山凭什么在她大婚之日演这出“情根深种”?
凭什么逼着她接受这份沉重的情?
又凭什么自作主张逞英雄?
什么“身挡关山雪”,她要的从来不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牺牲!
徐青玉快步疾走,迫切想知道董裕安的近况,却突然发现,自己在沈家后宅几乎寸步难行。
如今已是沈家少夫人,进出都要找沈明珠拿对牌,身边连个心腹都没有。
哪怕只是打探消息,也必须通过沈维桢。
经过上次的事,她本想走得慢些、稳些,可眼下却由不得她从容。
第452章 回门(四)
她去找了沈维桢,提起董裕安的事:“我前两天见过董裕安的原配夫人,昨日得了消息,便让徐三妹和周贤把他送进了官府。如今何文厚已死,我倒有些担心他。”
沈维桢一听关乎徐青玉案子的幕后之人,立刻招人去打探。
等待间隙,他见徐青玉面色苍白,安静地坐着,却仿佛离他很远,像只断线的风筝。
他想伸手将她拽回来,轻声问:“出了何事?”
徐青玉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掩饰道:“刚才在贺礼单上瞧见了周贤、廖桂山的名字,甚至还有我前主家沈玉莲。只觉得风水轮流转,这沈家少夫人的位置,倒让他们不计前嫌来攀交情。”
“大家都在青州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愿平白树敌。”
徐青玉心不在焉地点头,手心紧紧攥着那枚玉珏,脑子里全是满城的风声鹤唳——
官差挨家挨户巡查,傅闻山到底离开青州了吗?
明明被全城通缉,污名未洗;明明已经去了北方,却又折返回来,他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不出片刻,沈维桢的心腹从大狱带来消息:董裕安昨天下午在狱中被人一剑封喉。
因何文厚的死太过轰动,这事暂时没传出来。
徐青玉心头一跳——
董裕安死了。
藏在暗处的两个最大敌人,竟被傅闻山顺手解决了。
该感谢他吗?
徐青玉心里早已把傅闻山骂了个狗血喷头。
沈维桢见她脸色愈发苍白,眉头微皱:“何文厚、董裕安,都是曾经对付过你的人。你知道杀人凶手是谁吗?”
徐青玉摇头。
“天道好轮回,这二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徐青玉勉强笑了笑:“今晚,倒是能睡个好觉了。”
这边的事暂告一段落,沈家族人离开沈宅后,几辆马车在街转角停下。
三房的媳妇儿率先开口,“你们说,徐氏是当真不打算接手沈家生意?”
其余人都看向沈齐民,满脸担忧:“这么大的家业,她舍得放手?”
大伯父对徐青玉的话将信将疑,但作为沈家主心骨,气势不能弱:“一个姑娘家,造些会经营的名声说到底都是为了嫁个好人家。如今她已经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还要去外头辛劳?”
三婶娘迟疑道:“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那丫头没那么简单……”
“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大伯父打断她,“咱们先派人盯着她,看她有没有接触沈家生意的苗头。若是没有,也只能我们这些长辈受累帮他们打理家业了。”
沈齐民发话,其他人自然无异议,很快各自散去。
只有四房夫妻回到马车上,忍不住冷笑。
“漂亮话都让大哥说完了,说到底,不就是惦记二哥家的银子?”四叔嗤道,“也不想想,就算执安死了,还有公主盯着呢。他们若真要抢执安的家业,公主能放过他们?”
四婶摇头:“不好说。执安若死,二嫂不会做生意,明珠是女儿,平安撑不起家业,这偌大家业无人打理,他们也能慢慢蚕食。公主总不好管沈家的家事。”
四婶叹气:“唉,都是金银惹的祸!”
沈家人虽留了心腹盯着,可接下来一个多月,徐青玉却当真做起了安分守己的沈家少奶奶。
从春日到夏日,她鲜少出门,偶尔只和娘家人走动,其余时间都关在沈府。
据说新妇天不亮就去给孙氏请安,伺候她吃完早餐,再回去亲手给沈维桢熬药;上午陪着沈明珠学管理庶务,下午教沈平安读书认字,晚上还拿起了女工刺绣——
竟和从前尺素楼掌事的雷厉风行判若两人。
沈家族人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果然,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奶奶,不比在外抛头露面强?
谁会跟享福过不去?
于是,沈家人又渐渐放松警惕。
夏日炎炎,徐青玉褪去春衫,换上薄薄的夏衫。本该绣花练字的她,此刻却关在房内,和沈维桢核对沈家这些年的账目——
沈维桢有生意头脑,十二三岁开始白手起家,几两银子到几百两银子,渐渐得到公主信任,又替公主打理着留在陈朝内的产业,所有账本在跟前堆成一座小山。
沈维桢作为家主,账册自然都备了两份。
徐青玉看了几天,看得头昏眼花。
最后她总觉得不对,抬头问:“若按账本上的支出、进项,根本养不起这么大的沈家。沈家光是奴仆就有三四十人,加上人情往来、上下打理,单凭绸缎庄一间铺子,完全无法收支平衡。”
沈维桢笑得高深莫测:“谁告诉你,我沈家只有绸缎庄这一桩生意?”
徐青玉早知道沈家家底不菲,也隐约听过还有其他产业,只是都没摆上台面。
“你先把绸缎庄的生意理顺,其他的,我后面再慢慢告诉你。”
徐青玉心中感慨,转头却想起傅闻山那笔钱,暗自盘算着以后得想办法还给他。
“对了,你看看这个。”沈维桢将一张地契推过来。
徐青玉打开,瞳孔一缩——
竟是尺素楼的地契!
“先前何文厚收了周家这张地契,他出事后,那位夫人急着脱手财物,我便让人赎了回来。”沈维桢凑近她,气息温热,“这间铺子,我已经转到徐三妹名下。”
徐青玉一愣。
“若是转到你名下,将来难免被他们瓜分。”沈维桢笑道,“既是我赠予你的东西,便绝不会让别人盘算去。三妹有过那样的经历,或许难再嫁人,这间铺子,能做你们姐妹的安身之处。就算我将来百年,沈家族人就算打官司也拿不回这地契。”
徐青玉愣愣地看着他,眼眶微热:“执安,你怎么这么好?”
沈维桢盯着她笑,“你我夫妻一体,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徐青玉点点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没错,那我会对你更好。”
她小心翼翼将地契折叠收好,心中恍惚——
从前“领导”的公司,如今到了自己手里,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沈维桢又拉着她坐下:“母亲体谅你辛苦,说日后不必每日早起请安。”
第453章 公主解禁(一)
“有些事,不只是做给沈府的人看,也是做给外面的人看。”徐青玉笑着摇头,“再者,我也想趁现在好好跟家里人处些感情。人与人之间都是拿时间磨出来的,沈家风雨飘摇,更需要我们所有人同舟共济。尤其是我这位顶头上峰婆母。”
沈维桢心头一动——
原来,她一直把沈家人当做“上峰”和“领导”。
他凤眸微眯,轻轻一笑。
这样更好。
利益永远比感情捆绑得更为长久。
徐青玉收好地契,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公主殿下半年的禁足期,应该快到了吧?”
沈维桢点头,“下个月。”
徐青玉道:“到时候还要劳烦执安带我去见见公主。”
盛夏蝉鸣聒噪,公主府的大门终于打开。
安平公主接见的第一人,依旧是沈家人。
徐青玉和沈维桢携手入内,到了内院草坪,却见院中摆着箭靶、箭篓等物。
安平公主身着一身窄口白色劲服,身姿挺拔,双臂将弓撑得圆满,双脚微微分开与肩齐平,眼睛微眯,随后“唰”的一声,箭矢离弦,直直正中靶心。
徐青玉笑着上前,“公主好兴致。”
安平公主全然未受禁足影响,依旧从容淡定。
她偏头看向迎面走来的两人,见徐青玉盘起妇人头,眉眼间比从前更为沉稳,笑道:“听说你前段时间受了伤,如今可全好了?”
徐青玉知道她指的是狱中酷刑,点头道:“托公主的福,如今身体康健,能跑能跳,能吃能喝。”
安平公主被她逗笑,冲她招招手:“过来。”
徐青玉快步上前,看着这位曾经费尽心思想抱的“大腿”——
虽曾给她带来杀身之祸,可再选一次,她依旧会毫不犹豫地靠近。
安平公主问,“可会骑射?”
徐青玉老实回答。“会骑马,但不会射箭。”
“我教你。”安平公主将弓箭丢给她,绕到她身后,双手覆上她的手臂,力道沉稳,“稳住肩,沉腰,拉弓时手臂别抖,目光盯紧靶心。”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指尖轻轻调整徐青玉的姿势,气息拂过耳畔:“发力,松——”
伴随着一声令下,徐青玉指尖一松,“啪”的一声,箭矢稳稳插在红心之上。
安平公主赞道,“一教就会,倒是个聪明人。”
“是公主殿下教导有方。”徐青玉笑着回道。
安平公主又招来沈维桢:“执安精于骑射,你来教你家娘子更合适。”
沈维桢不含糊,绕到徐青玉身后。
夫妻俩隔着一层薄薄的夏衫,后背与前胸紧紧相贴,他的手覆上她的手,一股淡雅的药材苦香溢满鼻尖——
这是他们房间特有的味道,是独属于沈维桢的气味,既苦又甜。
借着沈维桢的力道,徐青玉将那张弓拉至圆满。
安平公主已坐到一侧石凳上看热闹,女婢立刻上前斟茶。
她端起茶杯,声音无波无澜:“前线刚发回战报,傅闻山带着数百人闯过北境,直奔周朝投敌卖国。”
徐青玉手一软,离弦之箭“嗖”地窜出去,全然脱靶,射中旁边的树干。
沈维桢也猛地转头,夫妻俩双双望向安平公主。
她姿态优雅地浅酌慢饮,将杯中茶饮尽,才慢悠悠道:“此事已在朝堂传开,想必很快就会传到青州。”
徐青玉的心扑通直跳,仿佛要跳出喉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突然想起傅闻山临走时说的“那些财物我再也用不到”,难道指的是这个?
安平公主补充道,“如今整个京都已是人仰马翻,若不是傅老国公早将傅闻山逐出家谱,只怕整个傅家都要被牵连进这塌天大祸。”
沈维桢情绪激动,“明章绝不可能做叛敌投诚之事!”
徐青玉连忙上前帮他顺气,扶他坐下递上热茶,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她手背上已绷起青筋,声音却依旧冷静:“公主殿下,傅闻山绝不可能投敌。”
“世上并无绝对之事。”安平公主淡淡一笑,“朝中已有传言,说傅闻山杀害庶弟和外室夫人的案子或许有蹊跷。更何况他被傅家逐出族谱,留在陈朝不过是条丧家之犬,一怒之下做出投敌之事也未可知。”
徐青玉一时语塞。
傅闻山睚眦必报的性子,或许还真有可能做出这般决绝之事。
安平公主将茶杯放回石桌,语气冰冷,“这咬人的狗都是不叫的。”
大热的天,徐青玉后背的薄衫却已被冷汗浸透。
难怪傅闻山走得那般决绝,先杀何文厚,再杀董裕安,这分明是彻底斩断自己的退路!
她胸脯起伏,竟找不到半点辩解之词。
“公主殿下,敢问如今鸿胪寺与周朝和谈情况如何?”
安平公主淡淡瞥她一眼:“周朝要我朝拱手相送边境十二座城池,外加白银三千万两。”
徐青玉深吸一口气,“三千万两?”
大陈朝一年税收不过千万,这分明是钝刀子割肉,要让整个陈朝数十年缓不过气来!
众人脸色凝重,安平公主脸上冷笑更甚:“谁让本宫二哥在人家手里呢?他可是大陈血脉正统,若有闪失,我朝定然腥风血雨。”
也难怪周朝敢坐地起价,这一招精准捏住了皇帝的七寸。
沈维桢摇头道,“二皇子身份尊贵,关乎社稷安危,本就不该去前线这般危险之地。”
“时也命也。”安平公主轻叹,“太子哥哥四年前病逝,父皇大受打击,迟迟不肯立二兄为太子。更何况二哥文不成武不就,只能博个贤德名声。这次虽危险,却是他的机会。”
徐青玉豁然开朗,低声接话:“只要二皇子能平安回来,太子之位必然是他的。”
“没错。”安平公主赞许地看她一眼,“战场虽凶险,但他身份尊贵,自有旁人替他冲锋陷阵。”
她脸上似笑非笑,眼底却空空如也:“可惜我二兄从小就想做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他那书房里藏满兵书,还命人做了演练的沙盘,总跟将门子弟高谈阔论如何收复失地。底下人谁不会做人,每每演练总是让他一头,纵得我二哥自以为武曲星下凡。这次也是他逞能,既到了前线还想过大将军的瘾,不听前线将军调遣,私下带十几个人换了兵服杀出城,没想到竟然被周朝士兵当场生擒。”
徐青玉听得险些乐出声——
原以为二皇子是时运不济,没想到竟是亲自千里送人头。
第454章 公主解禁(二)
沈维桢追问,“陛下对于和谈是何态度?”
“父皇自然不愿签这丧权辱国的条约。”安平公主蹙眉,“可他如今亏了身子,怕是三五年难再生子。朝中已有提议,从皇室宗亲中过继一个。”
徐青玉心里猛跳——
二皇子一派的人如何能忍?
若是二皇子死了,朝堂乱几年或许能平稳度过;可他活着当人质,周朝只需在和谈条件上反复横跳,就能让大陈朝腥风血雨好几年。
更何况太子死后,二皇子本就是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朝中大多是他的人,这些人必然拼死要赎他回来。
沈维桢一语中的,“这朝堂上怕是已经吵翻了天。”
“攘外必先安内。”安平公主笑得高深莫测,带着几分讽刺,“京都大小官员已死了几百人,抄家流放不计其数。本宫这半年禁足,倒远离了这场风波,也算因祸得福。”
徐青玉恍然——
难怪何文厚死后,青州知州的位置一直空缺,原来是朝堂上的人忙着内斗。
徐青玉则问:“陛下如何看待过继一事?”
“天子之心,岂敢擅自揣测?”安平公主语气平淡,却难掩眉间愁绪,“只是傅闻山这一倒戈,不知会不会动摇父皇的心。若他当真在和谈书上签字,咱们大陈朝…才是真的内忧外患。”
徐青玉心底燃起一股难言的怒火。
傅闻山曾说过眼睛中毒或许与皇帝有关,若真是如此,他投敌倒也有缘由。
可她仍记得,傅闻山说起要收回外祖父丢掉的城池时,脸上难掩傲气。
这般高傲的人,当真会投敌卖国吗?
“和谈一事万万不可为。”徐青玉眼神炯炯,盯着安平公主,“公主殿下可记得离开京都那夜民妇同您说的话?”
安平公主抿唇不言,眼中警告意味明显。
“若是此时过继,朝纲不稳,周朝大可趁虚而入。”徐青玉话锋一转,“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二皇子死在外头就好了。
徐青玉环顾四周,“公主殿下,我倒有一计。”
安平公主一挥手,四下奴仆尽数散去。
徐青玉拱手,神色平静:“彻查傅闻山在京都的命案,最好将其与朝廷党争联系起来——傅闻山被同僚冤枉逼迫走投无路才投敌。”
“只要抱着查清命案,洗清他的冤屈,傅大将军就会浪子回头的希望,陛下或许愿意在和谈一事上拖上一拖。”
“公主……凡事迟则生变,拖下去或许就有转机。”
安平公主沉吟片刻:“此事容本宫想想。”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沉默许久,既为风雨飘摇的大陈朝,也为傅闻山。
作为他的好友,骤然听闻叛逃之事,心中怎能不惊?
沈维桢思虑许久,笃定地说。“我相信明章绝不会投敌卖国,此事他定有苦衷。”
徐青玉点头:“我也信他。”
就是可惜了。
傅老国公动作极快,提前与傅闻山划清界限,否则傅家便是满门抄斩。
由此可见,傅闻山对于傅家是半点情意也无。
沈维桢看向她。“你方才建议公主彻查傅明章的命案,是想帮他洗脱嫌疑?”
徐青玉撩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北境战事吃紧,南方却依旧歌舞升平。
天桥下耍把式的、路边卖瓜果蔬菜的,一片和乐融融。
她眼底黯淡两分:“既有私心,也为家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三千万两白银,足以让陈朝逐渐积弱,到时候周朝便可长驱直入,陛下签下这一纸合约书,陈朝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这一刻,她坐在马车里,突然觉得天地浩大,自己渺小如尘埃。
两人沉默着,听着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执安——”
“青玉——”
半晌,两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四目相对,眼底泛起默契的笑意。
沈维桢示意徐青玉先说。
“你可察觉,今日公主殿下似与往日不同?”徐青玉斟酌着用词,吐出的话却十分警惕,“二皇子若有不测,公主殿下就会成为大陈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沈维桢却微微蹙眉,“可大陈朝从没有女帝先例——”
“大陈朝也没有皇子被掳到敌国的先例。”徐青玉幽幽道,余光瞥在沈维桢的脸上,存着两份打探的意思。
“更何况公主今日的消息来得太快,或许公主府的大门虽关着,可公主在朝中却依旧耳听八方。”
“你我不必猜公主的心思。”沈维桢面色不变,“如今风雨飘摇,战事将起,我只求沈家安宁度日即可。其他的我已无力操持。”
徐青玉脸色滞了滞,笑笑,却没再说话。
马车行至甜水巷附近,徐青玉指着巷口:“就放我在这里,我去看看沈玉莲。”
沈维桢纳闷,“她竟还没离开青州?”
徐青玉跳下车,沈维桢却冲她招手:“你如今已是沈家少夫人,不必勉强自己,不想见的人不见就是。”
徐青玉笑着挥手,转身走进巷中,“放心吧,她对我有些用处。我得榨干她身上最后一丝价值。”
徐青玉久不见徐家众人,却见她曾经住过的小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还圈着几只毛色鲜亮的土鸡,正低头啄食谷粒。
徐青玉一脚踏入院内,自然成了全场焦点。
如今王氏和舅母他们已经回了通州城,倒留了几个年轻小辈在这边。
这两个月来,徐青玉在沈家顶着少爷的名头行事,徐家一大家子全靠她照拂供养,日子过得安稳,心里却难免有些心虚。
今日见她回来,众人脸上都堆起热络的笑意,连忙将她迎了进去。
王家嫂子更是干脆,当场宰了一只鸡,又让人去菜市场称了二斤鲜肉,转身就扎进厨房忙碌起来。
徐青玉转头招来徐三妹和秋意,吩咐道:“你二人分个工,一个去周家请周贤,另一个去隔壁把沈玉莲请来。记住,不要透露是我的意思。”
她曾经住的房间,如今已经归了秋意和徐三妹。
秋霜另有住处,王家大哥大嫂则带着家人挤在旁边一间不大的院子里,倒也住得满满当当。
徐青玉回到屋内,目光落在墙角置物架上那具木雕摆件上,忽而失神,盯着看了许久。
第455章 好宴(一)
一想起今日公主殿下说的那些话,她心里便忽上忽下,犹如无根的落叶漫无目的地漂荡。
她轻轻抚着木雕的纹路,坐在窗边怔了许久,直到秋意率先领着沈玉莲进了屋。
徐青玉抬眼瞧见沈玉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责问秋意:“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沈玉莲一愣。
方才秋意来请她吃饭时,她还以为是徐家人终于接纳自己,还特意精心装扮了一番。
她挑了件素色绣折枝的衣裙,鬓边簪了支银钗,她自然也没有空手来。
在赶来的路上,她又挑了茶果点心等送来。
此刻被徐青玉这般冷言质问,沈玉莲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秋意却嬉皮笑脸地打圆场:“表姐莫气,是我想做这个中间人。沈娘子跟咱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前段时间对我也是多有照拂。表姐不妨看在我的面子上,让我做一回和事佬?”
徐青玉站在廊下,脸色紧绷着不说话,庭院里的气氛瞬间凝结。
谁都知道徐青玉和周家的那些恩怨,就连王家大哥大嫂也不停给秋意使眼色,似有所埋怨。
沈玉莲何时受过这般委屈?
既不讨人喜欢,当下她转身就要离开。
却听徐青玉平静中带着几分冷淡的声音传来,:“要走便走,还当自己是周家少奶奶呢?我这里可没人捧着你。”
秋意连忙拽住沈玉莲的衣裳,“表姐,上次若不是沈娘子帮忙,徐三妹的卖身契也不会来得如此顺利。你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得看在三妹的面子上吧?”
一提徐三妹,徐青玉的脸色稍霁,微微侧过身,语气依旧算不上好:“进来吧。”
沈玉莲并非要强吃这一口饭,只是好不容易秋意给了个台阶,她也想趁机和徐青玉缓和关系。
可如今被徐青玉这般冷脸相对,她又拉不下脸。
还好白雪在一旁拽着她往屋里走,又在她耳边低声劝道:“沈姐姐,今时不同往日。有些委屈从前的周家少奶奶受不得,但现在的沈娘子却必须受着。”
沈玉莲微微一怔,心里重重叹出一口气。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心下一狠,她暗忖:徐青玉受了我十几年的气,如今风水轮流转,她沈玉莲难道连一天气都受不得吗?
徐青玉能咽下的苦果,她沈玉莲为何咽不下去?
总不能一直让喉咙里顶着一根针过日子。
这般想着,沈玉莲索性快步走到徐青玉面前,当着徐家众人的面,抬手左右开弓,狠狠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直打得双颊泛红,印出清晰的指印。
“啪啪啪”一阵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莫说徐家众人,就连徐青玉也愣在原地。
满院无人敢说话,沈玉莲的声音却格外清晰有力:“这几个巴掌,就当我沈玉莲还给你的。我害过你,你也报复过我,你我扯平,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徐青玉眯着眼睛看着她,庭院里风过无声,落针可闻。
沈玉莲紧张地攥紧双拳,她已经将自尊踩在脚底下,倒要看看徐青玉还能如何。
她紧紧盯着徐青玉,好半晌才听见徐青玉的声音:“好。从前恩怨,一笔勾销。”
沈玉莲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双肩顿时垮下。
徐青玉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
只有等她亲口说出恩怨已了,沈玉莲才是真的放心。
不多时,门口传来车马声,徐三妹领着周贤和周明芳出现在院落里。
徐青玉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声音难免严厉:“你把他们叫来做什么?”
徐三妹愣了一下,连忙解释:“二姐,我想着上次是周老爷子帮我们抓到了董裕安,心里过意不去,就擅自做主请了他们二人来。”
沈玉莲看着徐青玉阴沉的脸色,难免对周贤父女生出两分同病相怜的感伤。
周贤起初见徐三妹来请,还以为是徐青玉的意思,高高兴兴地拉着女儿赶来,岂料还没进门就吃了个闭门羹。
周贤和周明芳可不如沈玉莲能屈能伸,父女俩本就心虚,此刻被徐青玉这般冷视,当下已经心生退意。
周贤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倒是周明芳反应极快,当着众人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徐夫人,当初是我猪油蒙了心,同意祖母拿你顶罪的安排。我当时就说过,如果你真死了,我周明芳愿意去阴曹地府给你赎罪。如今你好好活着,我不知有多高兴。你若心里有气,尽管骂我、打我,我绝不还手!”
说罢,周明芳开始“哐哐”往地上磕头,只片刻工夫,脑门上就磕出了一片血痕。
周贤看得心疼不已,索性也跟着给徐青玉跪下了,声音哽咽:“青玉啊,你要怪就怪二叔!这人心都是肉做的…二叔当时若有半点办法,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啊!”
周贤说着,已然痛哭流涕。
他光明磊落了大半辈子,唯独在徐青玉这件事上始终抬不起头来。
当初他可是亲自在认罪书上一口咬定徐青玉,诬陷她是岁办一案的主谋。
“其实签字以后,我就后悔了。”他声音颤抖着,“你一直把我当亲二叔对待,可关键时刻,我却推你去挡刀……”
一个大老爷们,此刻哭得泣不成声,“你不知道我这些天过得是什么日子。若是有机会重来一次——”
周贤狠狠吸了吸鼻子,“我宁肯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也再不愿过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虽是做戏,可看着周贤赤红的眼眶,徐青玉的鼻头也微微泛酸。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我好歹叫你一声二叔,你这样跪我,岂不是让人戳着我的脊梁骨骂?”
周贤的动作顿在半空,徐三妹连忙上前扶起父女俩,笑着打圆场:“来来来,周掌柜、周小姐,咱们里面去说。都是一家人,哪儿有隔夜的仇?”
周家父女俩却只看徐青玉的脸色行事。
见徐青玉并未反对,他二人才麻着胆子入内。
等几人进了屋,徐三妹又悄悄溜到厨房寻秋意,小声问道:“之前不是二姐亲自让我去把人请来的吗?怎么请来了她又不乐意?”
秋霜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少说话,多做事,看表姐的眼色行事。”
徐三妹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却没再多言。
第456章 好宴(二)
王家大嫂围着围裙在灶台边上忙碌,还不忘往外间瞥两眼,等徐三妹走后,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自家小姑子:“二丫,青玉好不容易来一次,你待会儿记得问问她啥时候给我们找差事做?我们在青州待了两个月,啥事儿也不干,就这么整日让她养着不是办法。”
秋意顿时不乐意了:“我现在叫秋意,别再叫我二丫!”
王家大嫂笑着打趣:“你打小就叫二丫,难不成换了身衣裳,就变成城里人了?”
一句话把秋意气得直跺脚。
不多时,一大家子人便陆续落座。
乡下农户吃饭本就没那么多讲究,周贤如今也没了讲究的资本——
经历变故后,他们只剩祖宅一间,想摆从前的阵仗也无能为力。
饭菜上桌,王家大嫂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
沈玉莲和周贤底气不足,很有眼力劲儿的往角落坐。
王家大嫂不停给秋意使眼色,秋意却假装没看见,只顾着低头扒饭。
王家大嫂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偷偷瞧了徐青玉好几眼,心里打过好几遍腹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表妹,我和你表兄都好手好脚的,一直靠着你养着不是长久之计。这些天我们去城里转了好几圈,想着得闲时去找点零工做。”
徐青玉微微掀起眼皮,自然明白王氏嫂子这是在变相催促自己给他们找事做。
她心里也早有打算,便淡淡道:“表嫂莫急。”
说着,她摸出一钱袋银子和一把钥匙,“沈记绸缎庄斜对面有个小铺子,从前是卖豆腐的,我让人把它盘下来了。表嫂拿着这钥匙和银子,做些小本买卖,不过做生意倒是其次,主要盯着沈家那些人的动静。”
徐青玉出手便是店铺,王家大嫂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银子和钥匙,连忙应道:“既是表妹吩咐,我自然万死不辞!明儿个我就跟着你表兄去看铺子——”
“表兄就不必去了。我听闻表兄力气大,不如去镖局学些拳脚功夫,以后再有安排。”
王表兄是个随遇而安的散漫性子,横竖徐青玉说,他听着就是。
反正有人出钱,他出力就对了。
徐青玉看向秋意、徐三妹和秋霜,“你们几人这些天就在城里到处转转,尽快熟悉青州城的情况。一条街有哪些店铺,大户的门朝哪边开,都要做到心里有数。”
终于有正事做,几人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前段时间徐青玉在沈家休养生息,倒真给这一家人闲出了不少毛病。
“你们上午负责踩点,重点摸清城里的店铺分布。”徐青玉继续吩咐,“下午我会请夫子来教你们读书识字,谁能率先认全《千字文》,谁就先出来跟我做事。”
秋意立刻笑嘻嘻地举手:“表姐,《千字文》我早就认得七七八八了!我待会儿就能帮着你干活咧!”
沈玉莲闻言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记得秋意跟着徐青玉不过一年时间,竟已经能识字了——
可见徐青玉对身边之人毫不保留。
徐青玉看着秋意,笑着点头:“那你就先听我差遣。晚上我会请武馆的师傅来教你们一些拳脚和兵器,每人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兵器练习。”
秋意自然欢呼雀跃。
京都的时候表姐就送了她一把匕首,如今总算能正儿八经的学学拳脚功夫,以后还能保护表姐呢!
王家大嫂率先忍不住问道:“表妹,搞这么大的阵仗,到底是要做什么呀?”
徐青玉放下碗筷,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然是要跟沈家的那些叔伯婶娘们打擂台。”
整个桌上坐着的人:……
这种事……不该藏在心里吗?
一时之间,大家瑟瑟发抖,沈玉莲夹菜的手顿在半空。
王家大嫂脸上的笑容瞬间绷不住了:“这……你们都是一家人,怎么闹到打擂台的地步?”
“沈家那些族人虎视眈眈,就等着执安死了以后跳出来吃绝户。”徐青玉语气冷淡,“执安如今身体不好,沈家许多生意都在那位大伯爷手里。不见血他是不会吐出来的。”
一席话让众人沉默如鹌鹑。
王氏还想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劝解,最终却只是蠕了蠕嘴唇,没能开口。
徐青玉见众人犹如鹌鹑一般僵住,她不由得捏了捏眉心。
她手底下这群人除了秋意和周贤,都是草台班子。
只不过用人之际,她也只能捏着鼻子慢慢调教。
“跟着我做事会有风险,但也有天大的机会,就看各人缘法”
众人又是一片沉默。
周贤和周明芳父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周明芳率先大着胆子毛遂自荐:“青玉姐,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周家定然在所不辞!”
周家二房经过岁办一案后,早已元气大伤,如今只剩一张祖宅的地契和一些散碎银两。
家里的其他人已经从通州城接了回来,一家十几口人从前过惯了骄奢淫逸的生活,如今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正急于寻求出路。
周贤也厚着脸皮附和道:“青玉,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帮上的一定尽力!”
徐青玉也不推辞,直接说道:“二叔,麻烦你这些天在城里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生意不好但规模较大的纸铺,我想盘下来自己做。”
周贤最怕的就是徐青玉心存芥蒂、刻意冷落,如今见她肯开口托付事情,一下喜笑颜开:“好!好!我这就去打听!”
见所有人都有了安排,白雪连忙给沈玉莲使眼色,又暗中捅了捅她的胳膊肘,示意她主动争取。
沈玉莲抿着嘴,像是嘴上贴了封条,半天开不了口。
白雪见状,立刻主动开口问道:“青玉姐姐,你给大家伙都安排了活计,那我做什么呀?”
徐青玉笑着望过来:“你就跟着大家一起上课识字,若是有需要,我自然会叫你。”
“那沈姐姐呢?”白雪紧接着问道。
沈玉莲抿着唇,期盼地望向徐青玉,心里七上八下。
第457章 好宴(三)
她从周府和离后,全副身家几乎都折在了周府,如今随身携带的银钱不多,又实在没脸回娘家,却也不能坐吃山空,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合适的出路。
因而,她看向徐青玉的目光带着几分急切和恳求。
岂料徐青玉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从她脸上扫过,淡淡道:“沈娘子金尊玉贵,哪能抛头露面去做生意?”
沈玉莲当下就急了,猛地站起身来:“都是女人,都是两只眼睛一只鼻子,别人做得来的事情,我沈玉莲为何做不得?”
她的脾气本就激不得,此刻更是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刚才你不是说,你我恩怨一笔勾销了吗?为什么你给所有人都安排了活计,唯独漏了我?”
徐青玉放下筷子,她虽坐着,却微微仰着头看向沈玉莲,仅凭气势就让沈玉莲觉得矮了一头。
“咱们这桌子上的人,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是靠自己双手养活过自己。”徐青玉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你自幼被父亲娇养着,出嫁后又有夫君供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要想抛头露面做营生,少不得要受气受辱,你受得了吗?”
沈玉莲慢慢坐了下来,随后自嘲地笑了笑:“今时不同往日,受不受得了……不都得受着吗?”
她确实着急。
这银子买了宅院之后所剩无几,最多也就够维持一两年的生计。
这两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她想明白许多事情——
这世上谁没几分心气?
可到最后,心气还不是被现实磨得一干二净?
她沈玉莲又算哪根葱,能凭着这股心气儿活一辈子?
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终究还是得低头。
因而,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和急切:“我刚从周府出来需要自立门户。手上虽还有些银钱,却也不能坐吃山空。徐夫人见多识广、心思聪慧,若有什么好主意,还请不吝赐教。”
众人皆沉默不语,只觉得气氛古怪。
沈玉莲好歹也是徐青玉的旧主,周府的少奶奶,这样尊贵的身份……如今却要对着曾经的仆人低声下气求活路。
果然……风水轮流转。
也亏得沈玉莲能豁得出去脸皮,换做旁人,怕是万万做不到。
徐青玉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会自我攻略的韭菜才是一颗好韭菜。
她往后微微一靠,周身散发出无形的威压:“既然如此,你便先去城里看看铺子,要越大越好,最好如尺素楼那般规模的。平日里得空,就教这几个女孩子打打盘算读读书。”
沈玉莲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这铺子……具体是要做什么生意?”
徐青玉点头:“你明日到沈府来找我,我再与你细说。”
一顿饭结束后,沈玉莲和周贤等人便迫不及待地出去找铺子了。
他们好不容易重新跟徐青玉搭上线,自然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恨不得立刻做出成绩来。
徐青玉这边,倒是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地契和文书,一并交给了王家嫂子。
又让秋霜取来笔墨纸砚,在宣纸上一笔一划画出店铺的位置,还有店内的大致陈设。
“这条长街,是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学子们的必经之路,对面两步路便是沈记绸缎庄。”徐青玉指着图纸说道,“嫂子只做晌午前的生意,卖些包子、点心、汤包之类的吃食,主要目的是盯着对面绸缎庄的动静。下午便跟着秋霜他们几人学打算盘、看账本。”
“我一个乡下妇人,还要学看账本呢?”王家嫂子笑声爽朗,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跟见了稀罕玩意儿似的,“我那家里就四面墙、两只鸡、两头猪,倒也用不着算盘这种精细东西。”
徐青玉笑着应道:“现在用不上,以后自然用得上。”
王家表哥嫌自家老婆说话没分寸,用手臂暗中捅了捅她,压低声音道:“让你做糕点是假,盯着沈家才是真,你可别光顾着做生意赚钱,误了表妹的正事。”
王家表嫂连忙拍着胸脯保证:“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这眼睛利着呢,挣钱也不耽误盯人——”
王家表哥常年在青州城里跑,自然清楚这条街的租金可不便宜,想着能给表妹省两个钱,便提议道:“咱们盯着沈家,也只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儿,不若先租个半年足以——”
徐青玉难免对这个沉默寡言的表哥有了两分好印象,因而笑着道:“我已经跟这店铺的东家谈好了,你们过两日便去找他过户文书,这铺子就记在表哥名下。”
王家表哥一愣,王家表嫂“啊”了一声。
徐青玉继续说道:“只要我在沈家一日不倒,便不会来找你们要回铺子,就当是你们为我做工提前预支的工钱。”
两人正要开口推辞,徐青玉抬手阻止了他们:“不用三推四请,你们收下便是。这铺子只是一个开头,以后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只要你们忠心于我,少不了这样的好处。”
王家表兄还想再说些什么,表嫂却已经欢天喜地地接过话头:“表妹说得是!咱们好歹是一家人,你在沈家不好轻易出门,有什么事儿派人来使唤我们就是。”
等徐青玉离开去找秋意说话时,表兄和表嫂四目相对,皆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头的欢喜。
好半晌,表嫂才喃喃道:“你这表妹,可真了不得!一出手就是一间铺子。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王表兄纠正她,“是徐家的祖坟!不是咱老王家的!”
此刻表兄却冷静了些,沉声道:“刚才你没听她说吗?只要她在沈家一日,便不会来同咱们抢这铺子。这话的意思,就是这铺子终究不是咱们的。眼下不过是替表妹保管着罢了。”
王家表嫂也没被这馅饼冲昏头脑,嘴上说着“应该的应该的”,心里却盘算着:这回可得使劲给青玉表妹卖命,让她在沈家长长久久站稳脚跟。
对了,还得去山上拜拜佛,保佑青玉表妹一辈子顺顺利利——
只有徐青玉一辈子坐稳沈家少奶奶的位置,那店铺才能一日姓王。
第458章 好宴(四)
徐青玉刚走出表兄表嫂的房间,便被秋意截住了。
秋意跟着她的时间最久,脑子也比旁人更为活络,开门见山问道:“青玉姐,这一次组织这场家宴你定然是想拉拢周贤和沈玉莲吧?我知道表姐刚嫁入沈家,脚跟还没站稳,身边没个可用之人,只能挑些熟人来用。可我还是不放心——周老爷可是背叛过表姐的!沈娘子就更不必说了,这人反复无常,心眼又小,表姐用人再捉襟见肘也不该寻上他们!”
秋意一想起徐青玉出狱时浑身是伤的模样就心疼,对她来说,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表姐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在这事情犯糊涂?
她迟疑了一下,又提议道:“表姐不如从沈家下人里培养几个心腹,总比用这些有过前科的人稳妥。”
徐青玉却摇了摇头:“沈家都是些奴仆。奴仆之身,终究多有限制。最好是清白人家出身的人,这样做起事情来更方便。”
话虽如此,秋意还是信不过这两人,皱眉道:“我只担心,万一表姐日后稍有不慎,这帮人就会落井下石。”
刚才她隐隐约约听到了徐青玉和兄嫂的对话,心里更是没底:“就连我那对兄嫂……我也跟表姐托个底,他们未必会对表姐一直忠心。我知道表姐拿地契笼络他们,但用金银笼络来的忠心,能维持多久?”
“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徐青玉捏着眉心,竟觉得疲累,“不光是他们,你我亦是如此。我不必操心我倒台以后他们如何落井下石,我只需要操心……如何才能永远不倒下。若不想树倒猢狲散,那这棵树就得永远别倒下——”
秋霜一怔,“表姐,你平日里总是有仇必报,可这一次田氏那老东西险些害了你的性命,你就不恨她吗?周贤关键时刻背信弃义,为了苟全却让你做替罪羔羊,表姐不想报仇吗?”
徐青玉唇角微抿。
她想起在大牢里的日子。
她见过田氏之后便大约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她恨权贵、恨田氏、恨每一个凌驾在她之上只把她当一个物件看待的人,可她更恨自己。
她的无能……是原罪。
她每一次拼命往上爬,却总是被命运一脚踹下去。
她声音涩得厉害,“怎么能不恨?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周府,再将周贤提到田氏跟前,当着田氏的面杀了她儿子,叫她再次老来丧子痛不欲生。”
“可是…秋意…别看我现在花团锦簇……”徐青玉脸上露出淡笑,很冷静,冷静到冷酷,“其实我依然很渺小,很无能。周显明在朝中为官,前途无限,我吃罪不起。一把火烧了周府,一把刀捅了田氏,来个玉石俱焚你死我活…不过是匹夫之怒。”
秋意听不懂了,“难道就不报仇了?”
徐青玉却转过头来。
小娘子眉眼浅淡,脸上柔光似水,语气温柔,但眼底却只有冷酷。
“我要比周显明爬得更快爬得更高。”
“我要成为悬在田氏脑袋上的那把刀。”
“我要田氏一想到我便寝食难安。”
“我要有一天我不需动刀,自然有人为我前赴后继的杀光那些欺辱过我的人。”
秋意一怔,脑子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银铃乍破,瞬间清醒过来。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明明有很多话想问,可这一次,竟一句话也没有反驳。
表姐想要比周家那位进士老爷爬得更高?
她想说绝无可能。
可是……如果那个人是表姐呢——
徐青玉临上马车时,几个小姑娘都来送她。
她瞥见秋霜站在秋意、徐三妹等人身后,神色有些落寞。
徐青玉知道,秋霜这丫头心气高又敏感,之前自己不喜欢她和沈玉莲走得太近,她就只好跟王家人同住,只怕很难融进圈子里。
因而她招了招手,示意秋霜走近些:“过两天,我想个法子把你弄进沈家去,你……可愿意?”
秋霜一愣。
其实她在哪里都觉得不自在,无根浮萍,没有本事,全靠和青玉姐从前的交情撑着。
沈玉莲那边,她自然不想再往前凑;而秋意和徐三妹都是青玉的亲妹子,跟她的身份又不同。
可让她跟着徐青玉,她心里也有些打怵——
她和徐青玉已经分别一年,青玉姐如今金尊玉贵,他们二人身份天差地别。
她总觉得两人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
徐青玉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我如今在沈府孤立无援,底下没一个真正支使得动的人,正是需要你帮衬的时候。秋霜,来帮我吧,我们就和从前一样。”
秋霜的心立刻软了下来。
想着自己虽然蠢笨,但好歹能帮着照顾青玉姐的饮食起居,便一口答应了下来:“青玉姐,你安排就是。”
将这些人都安顿好以后,徐青玉才驱车回到沈家。
岂料一进门,便有丫鬟来报,说是孙氏请她前去一趟。
自从徐青玉嫁到沈家后,这两个多月里她一直维持着贤妻良媳的人设,每日天不亮就去跟孙氏请安,随侍左右。
如今满府上下,谁不夸她一句孝顺懂事?
徐青玉也想得开,她和沈维桢本就是契约婚姻,照顾好“董事长”的老母亲,也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果然,没有情爱牵绊,她真他娘的……干劲满满啊!
徐青玉一进屋,就看见曹大夫也在。
曹大夫是沈家专门养着的私医——
沈家人身体大多不好,孙氏当年跟着公主出生入死,落下不少暗伤,沈维桢和沈平安兄弟俩更是体弱,因而沈家请了位大夫常年坐镇后院。
徐青玉和沈维桢没有成婚前就已经见过这位曹大夫。
当时孙氏以她刚出狱、在牢里受过伤为由,让曹大夫专门给她把了脉。
事后徐青玉才后知后觉:这哪里是看牢狱旧伤,分明是孙氏让曹大夫查验她的身体是否适合生育。
她这位婆母不显山不露水,却也绝非心思浅薄之辈。
果然。
后宅里没一个简单的女人。
孙氏见她每日对自己嘘寒问暖,人也算乖巧懂事,自嫁入沈家来,也不似从前那般总往外跑,反而将两个儿子和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因而没提她今日外出的事情,只是冲她招了招手:“曹大夫来给我把平安脉,也顺便给你瞧瞧。”
第459章 宅斗(一)
徐青玉隐约猜出孙氏的意思,她知道孙氏着急抱孙,却没料到孙氏这么快就明里暗里地催上了。
问题是……她没办法无性繁殖。
她笑着婉拒:“母亲放心,媳妇儿身体好着呢,不必麻烦曹大夫了。”
孙氏不容拒绝,“把个平安脉而已,也不费事儿,你人都来了,不过顺手之事。”
徐青玉拗不过她,再者想这件事也瞒不住人,因而只能捏着鼻子,将手递了过去。
曹大夫把了脉,收了手,和孙氏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徐青玉心中苦笑,果然,就听曹大夫说道:“少夫人身体康健,气血充盈,身强体健,并无大碍。”
孙氏脸上立刻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之色。
等曹大夫提着药箱下去以后,孙氏沉下脸,厉声问她:“从前有些事,我是依着你的性子,也不愿做那些恶婆婆为难人的事情。只不过你若是个懂事的,也该知道我们沈家如今是什么情况。你实话告诉我,你们二人到底圆房没有?”
孙氏心中对这两人新婚之夜没有圆房一事耿耿于怀。
可她又不能派人整日守在儿子房外听墙根,只能暗自着急上火。
从前,无论她往沈维桢房里塞多少丫鬟姬妾,沈维桢都不肯碰那些女子一根手指头。
她只当是自己儿子不喜欢这些莺莺燕燕,可徐青玉是他自己求来的,还是公主赐婚!
说起来,孙氏当初本就看不上徐青玉的出身,可想着好歹是儿子自己选的,又有公主背书,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她满心指望徐青玉身体康健,过了门能早日生个一儿半女,她这一生就再无所求了。
枉费她日夜烧香拜佛,每日对佛祖晨昏定省,一颗心比谁都虔诚,偏偏这徐青玉仿佛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这让孙氏如何能不恼?
“董事长”的老娘真动了气,徐青玉只能连忙下跪伏低做小——
如今这下跪的动作,徐青玉已经非常丝滑了。
一挤眉,一弄眼,眼泪说来就来。
她瑟缩着肩膀,声音微微发颤:“母亲容禀,这男女之事,终究讲究个你情我愿。并非儿媳不想为,而是儿媳不敢为。”
孙氏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怒火更盛,“什么叫不敢为?”
“执安他先天心疾,属心脉亏虚之症,脏腑本就虚弱,气血运行不畅。”徐青玉缓缓解释,“大夫早就说过这病最忌情绪激动、耗损元阳,行房之事更是万万不可——轻则会导致心悸气短、咯血晕厥,重则恐有性命之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儿媳也私下请教过其他大夫,他们皆言执安的身子需以静养为主,固本培元,切不可妄动阳气,否则便是饮鸩止渴,只会加速耗损他的性命。”
“胡说八道!”孙氏动了雷霆之怒,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是哪个庸医给你灌的迷魂汤?就算身体孱弱了些,如何就不能行房?”
到底是涉及年轻人的房中之事,孙氏难以启齿,只能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你不必操心,我会让曹大夫配些好药给他调理身体,你只管放心去做便是。”
放心去做?
做什么啊?
难道要她徐青玉霸王硬上弓,逮着一个病秧子薅羊毛吗?
难道要她亲自玷污自己和沈维桢之间纯洁的革命战友感情吗?
“你如今已是沈家妇,就该多为沈家着想。”孙氏知道这丫头看似乖巧,实则一肚子盘算,索性吐了两句实话,“如今我们这一支的处境艰难。你若不想咱家这些东西将来全都被族人充了公,就赶紧生个一男半女。就算你高风亮节不爱俗物,你也要为自己多考虑一些。这人生未来几十年,你若膝下荒凉,世人的白眼和流言都够你喝一壶。”
徐青玉其实不太懂孙氏的急切。
她也钻研过陈朝的相关法律,大陈朝明文规定,只要家中有男丁,便不可算这一支绝了香火。
“可我们不是还有平安吗?”徐青玉疑惑道,“三弟是个男丁,就算他暂时不能主事,还有母亲和我在,总不至于让族老们打上我们这一支的主意吧?”
孙氏暗道这徐氏还是太年轻,不知这里面的水深水浅。
“平安到底还不是成年男子,又性情纯良,难担大任。”孙氏耐心解释道,“若那些族人联合起来,以你我是女流之辈、平安无法理事为由,便可声称我们这一支已经没有合格的男性家长。根据宗法制度,他们作为维桢最亲的尊长叔伯,自然有权介入,甚至接管我们家的财产,美其名曰防止家产败落。”
徐青玉眉心一跳,心里暗骂一声:淦,不早说!
她本来还想徐徐图之,把那些族老们一个个玩够了再给他们一刀。
按照孙氏这个说法,就算沈维桢还活着,只要他没有子嗣,等他百年之后,沈平安尚未成年之前,沈家族人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摘他们现成的桃子!
不过,她隐约听出自己这位婆母对沈家族人积怨已久,恨意颇深。
徐青玉心里本来还担心若是自己这边对付族老们太狠,孙氏顾念旧情,反而会成为累赘。
孙氏的视线淡淡从她脸上瞥过,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这事情如果能善了,自然最好,毕竟真闹起来,大家脸上都无光。”
她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沉声道:“不过这些都不该是你操心的问题,你只需要肚子争气便好。”
顿了顿,孙氏又说道:“你年纪轻,没有经验,我让桂嬷嬷过来照顾你。你嫁过来的时候,身边也没带两个丫鬟,本想早些拨两个人来,又怕你觉得拘束。如今看你身边没个心腹也不方便,我再给你拨两个女使。”
说罢,孙氏便让下人将桂嬷嬷和两个女使带了上来,让徐青玉认人:“百合、紫苏,你们二人以后就老老实实跟着少夫人,用心伺候着。”
徐青玉心中了然,这分明是孙氏催她怀孕——
这三个人到了她院子里,还不得时常听墙根、打小报告?
还真是……钱难赚屎难吃……
第460章 宅斗(二)
“多谢母亲费心。”徐青玉站起身来,朝桂嬷嬷微微福身。
桂嬷嬷可不是沈家的普通奴才,而是跟着孙氏一起到沈家养老的宫婢,身份特殊。
孙氏把这个人派来照顾自己,说是关照,实则监视。
这是又派了个婆婆跟她同住啊!
徐青玉觉得自己就像是曾经的沈玉莲,一个大婆婆,一个小婆婆,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徐青玉语气恭敬地说道:“桂嬷嬷是我沈家的贵客,儿媳年轻,又无掌家经验,只怕怠慢了桂嬷嬷。”
桂嬷嬷却很客气:“少奶奶不必客气,老婆子我一把年纪了,吃穿什么都不讲究,在哪儿都是过日子。少奶奶也别觉得多了我这么个老婆子不方便,您到底年轻,许多事情没有经验,老婆子我曾经在宫里照顾过不少娘娘贵人,更精于调养身体。”
徐青玉听明白了。
还得吃十全大补汤。
她可真是沈玉莲pLUS版。
徐青玉知道此事无法反抗,便笑着应道:“我倒是羡慕婆母有桂嬷嬷这么个知心人在身边。这深宅大院里,婆母有桂嬷嬷陪着,也能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少操些心。”
这话说得十分妥帖,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桂嬷嬷,嘴角也微微扬起一抹弧度。
“我也有一个叫秋霜的姐妹,从前在周府的时候,我二人相依为命,情同手足。”
徐青玉适时地擦了擦眼角,露出几分伤感,“她虽然跟着我到了青州地界,可惜我现在做了沈家的少夫人,看似与沈家不过一墙之隔,但身份有别,总归没有从前那般亲密。”
孙氏哪里听不出徐青玉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图穷匕见,跟她要人呢。
想着自己已经塞给她三个人,她作为沈家少奶奶,身边也确实该有个自己的心腹,便也松了口,笑着说道:“你既与她交好,便请她到沈家小住一阵也好,你们姐妹也好有个伴。”
徐青玉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在沈家安分守己了两个月,一则是为了树立自己贤良淑德的形象,二则也是为了降低沈家族老们的戒心。
如今时机已到,她自然要开始考虑用人的问题。
她连忙站起身来,郑重道谢:“多谢母亲成全。”
徐青玉收下了百合和紫苏的卖身契,又对桂嬷嬷说道:“桂嬷嬷,您先稍候片刻,晚些再来我院中,我先让丫头们把您住的房间收拾出来。”
这话依旧说得妥帖周到,桂嬷嬷微微点头应下。
等徐青玉走后,桂嬷嬷才对孙氏说道:“你这媳妇,虽然出身不显,但胜在乖巧老实,对你也算是孝顺。”
“她呀……”孙氏拉长了声音,语气意味深长,“倒也没什么不好,你且看着吧,这丫头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桂嬷嬷笑了笑:“管她是否省油,到了这宅院里,还不是你说了算?”
那……倒也是。
以后这日子就她和徐青玉两个人熬着,且有的看呢。
徐青玉走在回院的路上,手里捏着那两张卖身契,又细细问了百合和紫苏两人沈家的情况。
这两人有心投奔沈少夫人,自然是知无不言。
徐青玉也由此得知,沈家族人们不过是这几年才开始逐渐风光。
从前孙氏还在宫中伺候公主时,沈家叔伯们便做起了绸缎生意,直到公主回朝,沈家鸡犬升天,生意才蒸蒸日上。
沈家的大部分仆人都是这两年新买的,家生子极少,倒是那几位叔伯家里有不少签了死契的下人。
徐青玉又问起两人是否识字,这两个丫头只能腼腆地摇头。
“跟着我的人,蠢些笨些无妨,我可以慢慢教。”徐青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若是对我不忠心,后果你们掂量着。”
百合和紫苏两人连忙扑通跪下,赌咒发誓般表了一番忠心。
徐青玉抬手让她们起身:“我从前在尺素楼的名声,你们大可以去打听。只要下属好好当差,我绝不会亏待半分,你们平日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也尽管跟我说。”
两人连忙叩首谢恩。
徐青玉如今也算是农奴翻身把歌唱,从前不过是个奴仆出身,如今却已坐拥十几号人手,一时不适应。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吩咐:“你去我成婚前宅子那边找到秋霜,让她明日一早就入府。”
又对紫苏说道:“你先回院,让人把桂嬷嬷的房间收拾出来,务必妥当。”
徐青玉在沈府是出了名的和善,对院子里的奴仆们连句重话都没说过,因而不少丫鬟都抢着来她院里当差。
再加上沈维桢洁身自好,从不拈花惹草,府中丫头们为了个清净安稳,也都乐意到她院子里当差。
支使走两个丫鬟后,徐青玉刚转过月洞门,便迎面碰上了曹大夫——
他正提着药箱,从沈维桢的院子里走出来。
想必是刚给沈维桢把完平安脉。
上个月一场风寒就让沈维桢昏睡了好几日,徐青玉心里实在担心,便按惯例问了一句:“曹大夫,我家夫君身体如何?”
曹大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徐青玉忽而想起成婚前沈维桢说过的那些话,心头一紧,破天荒追问了一句:“以曹大夫之见,我家夫婿还能活上多久?”
曹大夫面露难色,斟酌了许久,支支吾吾不敢下论断。
“曹大夫,你在沈家也有好几年,沈家的情况你想必清楚。”徐青玉语气恳切,“如今我嫁入沈家要处置的事情多着,劳您给句准话,我也好提前做应对。”
曹大夫这才重重叹了口气,“少夫人,实不相瞒,少爷先天心疾,属心脉亏空、肺腑虚寒之症,本就根基薄弱。这些年虽悉心调养,却也只是勉强维系,近来更是每况愈下——心脉凝滞不畅,时常心悸咯血,稍动便气短晕厥,夜里更是被胸痛折腾得难以安寝。依老朽诊断,怕是……怕是只有一年半载的光景。夫人还是提早……做准备吧。”
徐青玉如遭迎头痛击,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第461章 强弓与霸王(一)
她一直知道沈维桢是短命之相,也曾听他亲口说过自己活不长久,可不知为何,从前总没往心里去。
直到嫁入沈家,与他绑定成利益共同体,朝夕相处之下,才忽然惊觉这个病弱的男人,或许真的随时会离开。
徐青玉走到廊下的台阶上坐下,双手抱着膝盖,沉默了许久。
她心乱如麻。
迷迷糊糊想着或许孙氏是对的。
大陈朝寡妇不兴再嫁,讲究从一而终。她也没打算离开沈家,那是否意味着…有个孩子或许真是一条出路。
有个孩子能名正言顺的保住沈家,事业上也能避免被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摘桃子,还能减少流言蜚语。
毕竟寡妇门前是非多……
更不要提是个没孩子的寡妇……
可是要稀里糊涂的生孩子吗?
总有一种赶着鸭子上架的感觉——
直到一只温热的小手突然伸到她跟前,她猛地抓住那只手,瞪着猩红的眼睛看向来人,在看清是沈平安的脸后,眼中的戾气慢慢褪去。
“平安?”
沈平安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待看到徐青玉情绪稳定些,才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嫂嫂,你怎么哭了?”
“哭?”徐青玉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当真在流泪。
她一把擦干眼泪,笑道:“刚才风沙迷了眼。”
“嫂嫂骗人。”沈平安挨着她坐下,小手托着腮,白净的脸上全是认真,“别看我笨,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的。”
看着沈平安,徐青玉总是想到和他年纪相仿的小刀。
沈平安白白净净,吃饭有人喂,衣裳有人穿。
小刀却风里来雨里去,受了伤得自己扛。
徐青玉笑着反问:“你都知道什么?”
“我知道娘想要你和哥哥赶紧生个小侄子。”沈平安的声音软软的,“我那天还听见娘躲在屋子里哭,她说哥哥可能撑不过今年了。”
徐青玉心口一窒,却还是摇了摇头:“别听娘胡说,你哥哥会长命百岁的。”
说完这句话,她又觉得荒谬——
什么时候,她竟然也成了唯心主义?
沈维桢的病情并不会因为她的主观意愿而改变,她现在选择的这条路早已注定结局。
沈维桢的死,只是早晚之事。
“嫂嫂不必发愁。”沈平安似乎自有妙计,眼睛亮晶晶的,“二妞都跟我说好了,等我再长两年就能成亲,到时候我来生孩子!只要我和二妞生下小孩,母亲和嫂嫂就不会发愁了——”
徐青玉看着眼前一脸清澈懵懂的沈平安,忽而心中一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抿了抿唇,艰难地咬着牙问道:“二妞是谁?”
“就是大伯娘家的小侄女呀。”沈平安笑得天真烂漫,“从前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耍。下次我把她带过来给嫂嫂认识!”
徐青玉拽着沈平安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这些话,是大伯娘跟你说的,还是那个叫二妞的说的?”
沈平安被捏得有些疼,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却没挣脱:“是大伯爷说的!大伯爷说,只要是男儿都能生小孩,哥哥身子不好生不了,平安就能生!”
徐青玉只觉得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下一盆滚烫的热油,浑身血液都快在沸腾。
沈平安今年不过十二岁,心智却只有五六岁。
她万万没有料到,大伯他们竟然会从沈平安身上下手——
派自己娘家的侄女悄悄跟沈平安培养感情,等沈平安对这叫二妞的丫头产生依赖非她不娶时,大伯他们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通过掌控沈平安的方式,彻底掌控整个沈家!
这份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好啊。
玩阴的?
徐青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平安,你知道生孩子意味着什么吗?”
沈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呀,有了孩子,母亲和嫂嫂就不会发愁了。平安是男儿,平安能代替哥哥生。”
徐青玉握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随后又慢慢松开,她轻轻拍了拍沈平安的肩膀:“一对男女要相互喜欢,成了亲才能生下孩子。你现在还小,这些事情以后再慢慢说。”
沈平安玩得有些粗糙,脸上额角沾了一块泥点子,徐青玉伸出手,温柔地为他擦拭干净。
沈平安觉得嫂嫂的声音又温柔又好听,就跟他娘和二姐一样。
“三弟,你放心。”徐青玉动作轻柔,眼里却有摄人的寒意,“只要大嫂在沈家一天,就绝不会让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情。”
沈平安却立刻反驳:“可我想生孩子呀。”
徐青玉耐心哄道,“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到你大哥那么高的时候,才能生孩子。”
沈平安茫然地点了点头。
正巧这时,徐青玉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沈明珠。
她先前还好奇,平日里这姐弟俩向来形影不离,今日沈平安怎么会自己来找她。
沈明珠牵起自家弟弟的手,又朝着徐青玉微微福了福身:“嫂嫂。”
姑嫂俩仿佛都没听见沈平安刚才那番惊人之语,徐青玉站起身来说道:“明日我有一个朋友要来府中常住,劳烦妹妹在吃穿用度上多费些心思。”
沈明珠以为徐青玉身边人手不够,暗恼自己做事不够细心妥帖:“是我疏忽了,嫂嫂进门第二日我就该拨些人手给嫂嫂使唤的。只是我怕嫂嫂误会——”
沈明珠身为小姑子,自然不好让徐青玉身边安插人手。
徐青玉笑了一声:“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若是缺什么我会直接来寻你。”
看着沈明珠这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模样,徐青玉又想起了沈维桢的病情。
沈明珠是沈家唯一健康的孩子,却偏偏是个姑娘,上头有个多病的兄长,下头有个痴傻的弟弟,想必她从小到大受到的疼爱是最少的。
徐青玉忽而想起沈维桢婚前说过的那些话——
以后沈明珠和沈平安,都是她的担子。
她会代替沈维桢成为他们兄妹二人的长姐。
徐青玉轻轻捏了捏沈明珠的胳膊,又笑着摸了摸她的脸:“咱们家不比旁人,旁人姊妹间打打闹闹、争夺家产也就罢了。可我们家若是也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很快就会被外人吃干抹净。无论何时何地,咱们家里的人都要拧成一股绳。”
第462章 强弓与霸王(二)
沈明珠用力点了点头:“嫂嫂,我都知道的。”
自从得知沈维桢的病情后,徐青玉总觉得自己变得格外急躁。
若是沈维桢的身体最多只能支撑一年,那么这一年之内,她有把握对付沈家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吗?
眼下看似风平浪静,可只要沈维桢一倒,局势必然会瞬间剧变,他们这一支势弱,很快就会被人蚕食殆尽。
徐青玉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外头的更梆子敲过了三更,依旧毫无睡意。
她躺在沈维桢身边,看着头顶的红帐发呆。
两人已经同床共枕三个月,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界限,从来不曾越过半步。
但今日不知怎的,她心里总是焦躁不安,生孩子这件事,似乎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关卡——
横竖沈家得后继有人,不是沈平安生,就是她生。
难道真要让一个神志不全的孩子生下另一个孩子来维系沈家的香火吗?
生吧——
跟谁生不是生?
不就是KpI吗?
好歹沈维桢长相俊俏,清隽温润,若是能生一个像他这般模样的孩子,她似乎……也不亏。
徐青玉细细盘算着生孩子这件事情的利弊。
沈明珠的婚事虽然定下,但成亲还有一段时间,她至少能帮忙支撑一年半载。
自己则用十个月的时间安心养胎,还有孙氏帮她挡着,族老们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徐青玉思前想后,总觉得现在就是生孩子的最好时机——
择日不如撞日!
趁着眼下脑子糊涂,赶紧把孩子给怀上,省得天亮以后理智回归她又开始瞻前顾后——
当霸王想硬上弓的时候,猎物恰巧就在身边,那能怎么办?总不能怪霸王太主动吧?
徐青玉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在被褥里跟大白蛆一样拱啊拱,一层一层剥去自己的外衣,最后只剩一件单薄的肚兜。
她开始慢吞吞地往沈维桢的方向挪动。
沈维桢背对着她,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是一层银霜。
徐青玉轻手轻脚地攀上他的后背,用自己胸前的柔软蹭了蹭他的脊背,声音夹起来:“执安,我好冷——”
沈维桢略一犹豫,缓缓转过身来。
哪知却上了徐青玉的当——
他一转身,迎面就撞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蓄满了绿光的野兽,在黑暗中格外耀眼。
屋内朦朦胧胧,惨白的月色照在窗台,却照不清对面人的神情。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鼻贴鼻、面贴面,近到他几乎能闻见她唇齿间淡淡的清香。
“你——”
沈维桢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想要拉开距离。
徐青玉却得寸进尺,继续往他身边挪,整个身子几乎快要贴到他的前胸。
寝衣之下,他的手无处可放,每触碰一处,都能感觉到女子细腻黏腻的肌肤。
“执安,今日天气不错,又是个吉日。”徐青玉凤眸微眯,“我们来生个孩子吧。”
话音刚落,沈维桢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那人便仿佛豁出一切一般凑上前来,狠狠碾住了他的唇。
沈维桢瞳孔微缩,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一秒,那人的舌头便带着一股强大的冲劲,粗鲁的攻破他的牙关,与他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她像是饿极了的小兽,放开栅栏后一股脑的冲了进来,对着他的嘴一顿啃咬。
徐青玉是母胎单身,对于亲热一事没多少技巧。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技巧。
这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吗?
她满脑子都是上一世看的各种A.VI格式的学习资料,区区沈维桢…拿下!
软的不行来硬的——
徐青玉双腿一紧,夹住他的下半身,随后右手一撑,翻身骑到了他的身上。
寝衣从她雪白的肩膀滑落,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大半肌肤,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似乎察觉到沈维桢的抗拒,徐青玉反倒双腿用力,死死夹紧他的胯部,眯着眼睛狞笑一声:“你叫吧,就算叫破喉咙,今天也没有人来救你!”
“徐青玉!”
不知哪句话惹恼了沈维桢,他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到底男女气力相差悬殊,即便沈维桢是个病秧子,也自有几分力气。
他擒住她的双手往上一提,随后胯下用力,瞬间将她反制,压在了身下。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抹月光,徐青玉看见他赤红的眼睛翻涌着痛苦、愤怒与屈辱。
“徐青玉!”沈维桢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吼,“就连你也来逼我是不是?难道你也当我是个物件,任由你摆布?”
徐青玉身体一僵,手腕被他擒住,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刚才那股冲动褪去,她此刻上半身几乎赤裸,被他压在身下,姿势格外暧昧。
可她偏偏只看到了沈维桢眼底的伤痛与绝望。
不是,生个孩子怎么还急眼了呢?
他们不是应该如饿虎扑食一般把床板弄得震天响吗?
徐青玉抑郁了。
她虽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可沈维桢也没道理送上门的五花肉都不吃吧?
黑暗中一片寂静,唯有徐青玉“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的声音。
见她似乎完全清醒,沈维桢缓缓松开了手。
徐青玉活动了一下手腕,脑子也清明了些。
她听见沈维桢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今日是不是母亲又跟你说了什么?”
他双膝跪在床上,身上的白色丝质睡衣被扯得有些凌乱,胸前的肌肤露在外面,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他就那样跪坐在那里,神情无助又茫然,似是在懊恼自己对徐青玉发了火,语气软了一分:“你大可不必为我做到这样的地步。”
徐青玉扯过被子裹住自己,跪坐在地,仰着脖子看他,目光坦荡:“第一,你我已有夫妻之名;第二,我已是沈家妇,这辈子不会再离开沈家。以上两条,你我为何不能行夫妻之实?”
“你糊涂!”
两人对面相坐。
阴影中沈维桢的五官线条分外凌厉。
“我没有糊涂,反而想得很清楚。”她语气笃定,“不管你能不能生,我们总得先试试。我虽不抱希望,却也仍想试一试。”
沈维桢不说话,只是微微蹙眉,似是不愿陪她胡闹。
第463章 强弓与霸王(三)
徐青玉知道他这是动了怒,心里有些心虚,却又说不清自己虚在哪里。
属实是弱弓把她这个霸王整自闭了。
都成亲了,生米煮成熟饭…那不是理所应当吗?
都成亲了,大家装什么贞洁烈妇?
这件事于情于理她都站得住脚。
徐青玉心中叹息:这鸭子就不能老实待在锅里不扑腾吗?
好半晌,沈维桢才幽幽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你我若今夜踏出这一步便成了真正的夫妻。夫妻之间,由爱生恨,由恨生怖,由怖生怨。你往后每做一个选择,都会有我沈维桢的影子。我已经将你的人困在沈家,不能再将你的心也困在这里。”
叽里咕噜说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徐青玉却笑了,“我既已做了沈家妇,这身心自然都会留在沈家。你说的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沈维桢轻轻叹口气,听来有些沉重。
徐青玉看见他眼底闪烁的华光,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细小绒毛。
他强行咽下卡在胸口的郁气,一字一句道:“那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将就呢?”
徐青玉细细品着这句话,白日里接收的信息太多,此刻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你是说,你另有中意之人?”
她追问:“那人是谁?”
沈维桢却不肯说。
徐青玉猜来猜去,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脱口而出:“是傅闻山吗?”
是吧?
她就知道……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说不定傅闻山成亲那一日吻她其实是为了气沈维桢!
没错。
这个理由比傅闻山喜欢她更让人信服!
她全然不顾沈维桢瞬间黑如锅底的脸色,自顾自说道:“难怪那一次我受伤,傅闻山前脚来看我,你后脚就跟上来了——”
“这什么跟什么?”沈维桢到底没忍住,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中意傅闻山,所以抢他的心上人做妻子?这其中的道理和逻辑何在?”
说完这话,两人皆是一愣,空气里的尴尬无声蔓延,几乎要将人淹没。
徐青玉抿了抿唇,想解释,可傅闻山对她的心思是不争的事实。
她想否认,却又不愿骗人——
说到底,她竟是陷入了既要、又要、还要的纠结境地。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
徐青玉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也算活得风光霁月,到头来竟晚节不保,深陷在“老公”和“老公好友”的情感修罗场之中。
见徐青玉没有否认,沈维桢便约莫猜出了那一日傅闻山来家中的谈话内容,轻声道:“你我成亲那日,傅闻山来过青州城。”
徐青玉愣了愣神。
沈维桢见她呆愣的模样,不由笑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傅闻山是怎么在我沈家里来去自如的?”
徐青玉愣愣道:“因为他身手了得?”
“非也。”沈维桢摇头,“那日宾客众多,自然有人看到来历不明之人,不过是我默许了他的出入。”
徐青玉没想到自己竟在阴沟里翻了船,又觉得沈维桢这个人心眼着实不少——
明明看见傅闻山进了他的新房,竟也装着没看见。
这样的奇耻大辱,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或许都无法忍受,但这个人偏偏是沈维桢。
或许真如他所说,他本就不中意自己,自然不会生出嫉妒的心思。
可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徐青玉不愿让自己的“董事长”误会自己怀有二心,连忙解释:“那一日他来找我,是因为在京都的时候,他曾交给我一些重要的证据。”
话到嘴边,本该据实相告的话语,却莫名变成了遮掩。
她实在不好意思跟自己的现任老公说,你的好友强吻了你名义上的老婆,还对你老婆贼心不死。
“他来寻我主要是为了拿回这一份罪证,至于其他事情,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徐青玉忽而眼睛一亮,“难道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肯跟我圆房?”
沈维桢摇头,神色间透着几分疲累,微微合上双眼:“不愿就是不愿。我不愿被人当成一个物件随意摆弄,不愿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做主。”
徐青玉试图理解他的逻辑:“你是觉得,夫妻情爱不比战友之情来得忠实可靠且长久?”
沈维桢想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他似乎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伸手将被子一角掀过来,给徐青玉拢了拢,又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像是长辈哄小孩睡觉一般:“别闹了,累了一日,早些歇着吧。”
哪里歇得着啊。
徐青玉霸王硬上弓未遂,还差点被人发现“奸情”,这一晚上辗转反侧,心里把傅闻山骂了十遍八遍——
傅闻山果然克她!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沈维桢本就睡眠浅,身边人这样折腾,自然也睡不安稳。
好半晌,夜空中传来他的声音,“你说的对,有些事情不能拖。孩子这件事,总归是要解决的。”
徐青玉没有将沈平安的事情告诉沈维桢——
沈维桢若是知道沈家族人为了家产连他痴傻的弟弟都利用,怕是又要引发一场腥风血雨。
她知道自己先前确实胡闹了一场,此刻冷静下来,认真说道:“你若是不想有自己的孩子,便只有过继一条路可走。只是母亲那边定然不会同意。”
沈维桢却已下了决断:“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徐青玉知道,这是要断了孙氏最后的念想。
但她也不愿勉强沈维桢,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其实她心里是盼着沈维桢能活得更长一些,再长一些。
两人各自盖着自己的被褥,黑暗中,一张手慢吞吞地伸了过来。
沈维桢只觉得自己的小手指一热,便被徐青玉轻轻勾住了。
“执安,答应我……尽量多活些时日好不好?”徐青玉的声音带着恳求,似又有对前路的仿徨,“至少等我在沈家站稳脚跟。”
沈维桢轻轻叹口气,反手勾住了她的小手指,两人在黑暗之中,无声地缔结了一份新的契约。
“我会尽量护你一程,但剩下很长的路,你得自己走。”
第464章 往事(一)
过了两日,秋霜便搬着她的行囊到了沈府。
她虽做了大半辈子的奴才,但好歹在周府见过世面,因而踏入沈府的时候,反而觉得安心。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周府的小妾,而是自由之身。
秋霜的东西并不多,徐青玉派来的奴仆特意嘱咐她,不必携带太多行李,沈家什么都有。
她想着沈家家大业大,便只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便昂首挺胸地跨入了沈家大门——
这一次,她不再是依附于谁的小妾,而是沈府的客人。
徐青玉亲自出来迎了她。
丫鬟们早已把她的房间收拾妥当,虽说不大,但比从前周府的耳房要好上许多。
徐青玉还让人给她的房内添置了不少物件,就连窗台上都摆满了清雅的玉兰花。
秋霜的心慢慢落进了肚子里,总觉得徐青玉不管身份如何变化,好像还是从前那个与她相伴许久的姐妹。
“青玉姐!”
秋霜虽是客人,却闲不住,一放下东西,便问起徐青玉对她的安排。
她在来的路上就已悄悄打探过,如今沈家是二小姐沈明珠当家,但沈明珠已经定了亲,想必在沈家也待不了一年半载,到时候沈家的担子终究还是要落到青玉姐身上。
因而秋霜以为,徐青玉叫她入沈府是为了让她帮忙一起管家。
“青玉姐,我做些什么呢?”
徐青玉笑着反问:“我送给你的《千字文》学习得如何?”
秋霜羞涩地挠了挠头:“认识大半了。从前沈娘子也教过一些,这两个月秋意姐姐催得紧,总说识字是最要紧的事情,因而学业上不曾怠慢。”
徐青玉很是满意:“我这里眼下倒没什么急着让你做的,日后有需要,我再告诉你。”
秋霜又拉着徐青玉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你院子里来了位厉害的桂嬷嬷,是孙老夫人特意派来照顾你起居的。她该不会是要给你立威?”
婆母给儿媳妇立规矩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徐青玉却好似毫不在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她立便是,省得把婆母给闲坏了。再说一来一回的,我还能快些和婆母增进感情。”
秋霜:???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
通过立下马威的方式增进婆媳感情?
秋霜一梗,半天没法接话。
徐青玉这边刚安顿好秋霜,迎面就看到桂嬷嬷端着一碗参汤朝她走来。
徐青玉下意识地蹙眉。
十全大补汤来了。
沈玉莲没喝上的汤叫她给喝上了。
自从桂嬷嬷前两日到了她的院子,便俨然成了她第二个婆母,每日盯着她进进出出,入口之物更是要经过她再三检验。
桂嬷嬷本身极善做药膳,一日三餐都会炖汤给她喝。
好在徐青玉对药理也算略有研究,一闻到参汤的气味便知道里面放了当归、人参、红枣等促进气血的药材。
又见桂嬷嬷一脸坚定,仿佛要劝她“入党”一般,徐青玉只好捏着鼻子,将整碗参汤一饮而尽。
行吧。
就当给她补身子了。
桂嬷嬷此番也是受了孙氏的授意,要为她调理身体,尽快生下沈家的孩子。
徐青玉不免头疼——
自从那一夜她霸王硬上弓未遂后,她和沈维桢的战友情就彻底变了味。
沈维桢现在防她跟防贼似的,恨不得夜夜打地铺和衣而睡,生怕她馋他身子似的——
徐青玉真是自讨苦吃。
正巧今日沈维桢要和她一起去布庄查账,徐青玉三下两下喝完汤药便要走,却被桂嬷嬷一把拽住:“外头的事情用不着夫人操心,您只管跟我学如何照顾公子。今日你先跟着我做这道药膳吧。”
徐青玉连忙朝秋霜使了个眼色,又好声好气地对桂嬷嬷说道:“嬷嬷,今儿个要去布庄查账,实在抽不开身。这参汤的做法我也想学。不如让秋霜先跟着您学,她也识字,您把做法告诉她,晚上她再来教我便是。”
秋霜立刻堵住桂嬷嬷的去路,笑着问道:“嬷嬷这汤十分滋补,若是加入乌鸡则更美味,可惜我年轻,不懂如何挑选,不如嬷嬷教教我?”
不等桂嬷嬷开口,徐青玉见缝就钻,和沈维桢前后脚离开了沈府。
坐上马车后,沈维桢见她鬼鬼祟祟地撩着车帘查看桂嬷嬷是否跟来,便开口道:“不若我去跟母亲说让桂嬷嬷回母亲身边照料吧。”
“不必。”徐青玉放下车帘,语气笃定,“桂嬷嬷留着,我还有大用。”
沈维桢不解:“桂嬷嬷为人严厉,又是母亲跟随多年的好友,算是长辈。你在她眼皮子底下想要做些什么,只怕没那么容易。”
徐青玉却笑着反问:“桂嬷嬷是婆母塞给我的人,我作为儿媳如何能推拒?我倒是有法子赶她走,可桂嬷嬷和母亲都是人精,难道看不出我这些后宅的小手段?”
沈维桢蹙眉:“我会告诉母亲,你不只是沈家的少夫人,更身兼我沈家掌事之责,要让母亲至少不再总想着把你拘束在后宅之中。”
徐青玉向来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性子——
沈维桢既然给了她一成的沈家收益,那她就要当好这家“公司”的掌事人。
而孙氏,不只是她的婆母,更是她顶头“领导”的母亲。
她想得开。
这两日回过味儿来竟也觉得沈维桢那一夜的话有道理。
她把沈维桢当领导,孙氏就是领导妈,桂嬷嬷就是大总管。
每个人都是她需要巴结和交好的同事。
“倒也不必如此。我嫁入沈家时日尚短,对沈家的人事纠葛都不甚清楚,而桂嬷嬷却十分有经验。再者我如今这情形可不能树敌。桂嬷嬷这样得力的人正是需要极力拉拢之人。”
徐青玉并不擅长所谓的宅斗,可这桂嬷嬷是宫里出来的人,只怕有八百个心眼子,以后跟桂嬷嬷混熟了,拿桂嬷嬷对付沈家的宵小岂不美哉?
等明珠出嫁以后,再让桂嬷嬷辅佐秋霜管理后宅之事,她不就能腾出手来做生意?
做沈家这艘大船的暗中掌舵人才是她的最终归宿。
沈维桢对她的定位也是如此,所以那一夜才将她牢牢地钉在了沈家掌事这个位置上,再不许她往前越一步。
这样的安排,冷静且绝妙。
第465章 往事(二)
徐青玉想了想,还是把沈平安提到“二妞”的事情提了一嘴:“虽说我们和几位叔伯分了家,但咱们这一支家大业大,他们难免暗中觊觎。只是让我气的是他们竟然连平安也不肯放过。”
沈维桢没料到大伯暗中竟还有这一手,一时气得心脏揪疼,捂着胸口低喘道:“大伯还真是不死心。”
他缓了缓气息,声音带着几分冷意:“我们兄妹三人当年寄养在大伯家中时没少受他和大伯娘的冷眼。当年母亲跟着公主去了周朝,我们兄妹三人犹如无根浮萍。若非我自己争气,哪里能为沈家攒下这些家业?”
说起往事,沈维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时大伯家里并不富裕,大伯娘买来的零嘴,她明面上从不说不让我们吃,却每日都会大声清点个数。但凡发现少了,必会揪着我们追问不休。”
徐青玉微微一愣,万没料到沈维桢这般风光霁月的人,幼时竟也过得如此艰难。
父亲早逝,母亲远在他国,他们兄妹三人寄人篱下,又怎能有好日子过?
“母亲虽在异国,却从未断过我们的生活银两。”沈维桢的声音平缓,却透着难掩的苦涩,“饶是如此,我们兄妹三人也时常吃不饱、穿不暖。明珠是女孩,从小到大,我听她说得最多的便是‘不冷’‘不饿’。可小姑娘家哪儿有不馋嘴的?我只能悄悄做些生意,挣些铜板从外面给她买,她也不吃,总是留给平安吃。”
“大伯娘家的几个表妹拿着我母亲的银子裁了新衣,明珠却只能捡她们剩下的布料裁个手帕,就这样还要被表妹们冤枉明珠偷东西。明珠只能躲被子里哭。”
“我那个时候就暗暗发誓,以后要好好补偿明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明珠见我悄悄做生意,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就跟着人学做针线活,一针一线帮我攒本钱。我终于挣到了第一张百两银票,本以为能自立门户……”
沈维桢的声音却陡然一冷:“我还没来得及拿着这百两银子离开,大伯父和大伯母便以我‘偷盗家中财物’为由,收走了我全部银钱。我找他们理论,他们却叫来了三叔、四叔,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学偷钱,还扬言要将我扭送官府。”
沈维桢说起少年往事,脸上异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想去官府告状,可所有人都说,状告亲长乃是大不敬之罪。我只能认下这罪名。我从小身子不好,大伯他们不敢动我;平安先天不足,他们也有所顾忌,唯有中间的明珠,身体康健又是个姑娘,他们打得也骂得。我和平安每每犯错,他们便会责打明珠来让我们悔过。”
徐青玉微微蹙眉。
果然,自古以来,老二都是受气包。
他转过头,双眸似蒙着一层淡雅的雾气,望着窗外的目光平静无波:“他们按住明珠,脱去她的鞋袜,用竹板抽打她的脚掌,打得双足鲜血淋漓,逼着她承认与我同谋。我还不出银钱来,只能被大伯父逼着写下一张可笑的借据。”
“我也是长大后才明白‘财不露白’这四个字。就算是至亲,也会因为见了财务而心起歹念。”沈维桢微微抿唇,语气里带着一丝狠戾,“甚至是——杀心。”
徐青玉恍然。
从她认识沈维桢起,他便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却不知这雪白衣袍之下,也曾沾满泥泞和鲜血。
“我自幼体弱,平安又先天不足,在母亲回国之前,明珠过得格外辛苦。”沈维桢的目光柔和了些,“好在她这门婚事,是母亲和我精挑细选的,总算能让她往后安稳度日。”
他深深看向徐青玉,一字一句交代道:“明珠的婚期也近了,我这做兄长的欠她良多。公中的银钱,大部分要留给明珠作为嫁妆。”
徐青玉微微一愣。
大陈朝只有男子才算作人丁,世人都夸女儿乖巧体贴,可真到分家产时,却从未有女子能分一杯羹。
她笑着问道:“我以为你会更照顾平安,毕竟他先天不足,以后的日子怕是会更艰难。”
“恰恰因为平安先天不足,我才不能给太多银钱傍身。”沈维桢解释道,“否则只会招来更多豺狼虎豹。”
徐青玉心一紧。
是啊。
沈平安是个傻子。
傻子怀揣财务,那便是行走的肥肉,谁都要来咬一口。
道理如此,可徐青玉却很不喜欢沈维桢交代后事的语气。
她从前总说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可现在她偏偏想蛮不讲理地和命运抗争一次。
两人说话间,马车恰好经过青州城府衙门口。
距离何文厚被杀一案已经过去两三个月,可凶手依旧毫无线索。
府衙门前的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傅闻山的清晰画像,上面用朱笔写着“通敌卖国”四个大字,格外刺眼。
马车上的两人双双朝窗外看去——
傅闻山通敌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到青州城。
告示栏前,百姓们难掩愤慨,议论纷纷。
如今二皇子身陷敌国,两国正在谈判的关键时期,傅闻山此时被指投敌,对大陈朝而言是雪上加霜。
一时之间,告示栏前骂声一片,“走狗”“卖国贼”等字眼层出不穷。
更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义愤填膺地煽动同窗,要向府台谏言,要求将傅闻山这“反贼”满门抄斩。
徐青玉冷眼瞧着,面上无波无澜。
甫一转头,便与沈维桢四目相对。
“何文厚的事情,是不是明章做的?”沈维桢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徐青玉脸色一滞,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决:“不是他。”
这一刻沈维桢的眼睛太过通透,仿佛看穿了她遮掩的心思。
“我亦是他的好友兄弟,我不信他通敌卖国,更不信他会出卖我。”
沈维桢说完这话,有些疲累地合上双眸。
那一日,傅闻山绕过他去新房找徐青玉;今日,徐青玉又这般果断地替他遮掩。
他们两人之间,好似围着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唯有他沈维桢被隔绝在外。
徐青玉抿了抿唇,似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伤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凶手,只能推测……或许是他。”
第466章 钓鱼(一)
沈维桢缓缓睁开双目,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徐青玉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只听到他笃定的声音:“他是为你报仇。”
徐青玉仿佛陡然被人卡住了脖子,心头一慌——
完了,她和隔壁老傅的私情被现任老公察觉了?
她连忙扭过头去,语气生硬:“他中意我,与我无关。”
沈维桢知道,自己没资格没立场对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人发火。
他本就是落井下石的卑鄙者,若非他的一己私欲,若非他精于算计,徐青玉不会这般果断地跳进沈家这趟浑水里。
说到底,最卑鄙的人,是他沈维桢。
他闭了闭眼,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做都做了,还怕被人议论吗?
流言蜚语、兄弟反目又何妨?
反正他沈维桢不久于人世,腿一蹬、眼一闭,什么都听不见了。
到时候,或许还能听徐青玉和傅闻山说一句“死者为大”。
好半晌,沈维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件事情,你我以后都不必再提。明章如今这情况,我们只能与他割席。”
徐青玉点头。
谋逆叛国之罪,谁沾上都是死路一条,更别提沈家背后还靠着公主殿下。
可她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只要不是抄家灭族的事,她徐青玉,还真没什么不敢干的。
说到底,她和傅闻山是一样的人,骨子里缺乏对皇权的敬畏。
沈维桢的脸色稍有好转,两人又已推心置腹到这份上,徐青玉便趁势为那一晚霸王硬上弓的事情找了个台阶下:“那一夜的事情是我不对,是我欠考虑。你放心,从此以后我会拿钱办事,恪守自己的本分,再不提与你生儿育女之事。你也不必再……躲着我。”
不知怎的,徐青玉觉得沈维桢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那一夜我也不对。我不该因为自己无能迁怒于你。其实我心里清楚你我之间若是有个孩子,许多问题自然迎刃而解。因我之故,要让你多费精力对付族中其他人。你要怨我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夫君既许了我九成红利,我自然该为沈家劳心劳力。拿钱办事,与人消灾,这道理我懂——”徐青玉打断他,笑着说道,“更何况于情于理,我都必须为你守好沈家门楣,照顾好一双弟弟妹妹。这不是你成亲前对我说过的话吗?”
沈维桢脸上的笑容愈发淡雅,眼睛深不见底,“你说的对。”
徐青玉也笑了——
她就喜欢这种公事公办的感觉。
沈维桢给她利,她还沈维桢情,两人既是清白的战友关系,又是等级分明的雇佣关系,再无其他牵绊。
她此刻也完全理解了沈维桢那一晚拒绝她的原因——
公私不分乃是职场大忌。
事情说开,徐青玉再没了心理负担,语气倒是显得欢快,“若是你要行过继之事,必先说服母亲。我这儿媳的身份不好出面,只有夫君出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能打动婆母。”
沈维桢点头:“我会尽快跟母亲提起这事。”
徐青玉看着马车行驶的方向,果然是往沈家布庄而去。
这两三个月里,沈维桢已私下将名下所有产业的地契、资料、人员关系,还有明里暗里的生意布局,都一一跟徐青玉讲了一遍。
徐青玉花了两三个月时间熟记这些资料、理清账本,等同于接受了一场封闭岗前培训。
如今,她对沈家所有产业的运营模式和相关负责人早已了如指掌。
“今日我们去绸缎庄?”她问道。
沈维桢却眯着眼睛笑了:“今日,我钓几条鱼给夫人看。”
徐青玉顿时来了兴致。
很快,马车停在了沈家布庄门前。
沈维桢率先下马,随后转身扶着身后的徐青玉。
这是成婚以后,徐青玉作为沈家少夫人,第一次踏足沈家布庄,自然引得布庄内的掌柜和伙计们频频张望。
沈维桢却毫不在意,直接领着她往后院走,还不忘吩咐门口的领头之人:“今日杜账房可在?让他把账本拿到三楼书房来。”
两人先入了三楼书房。
沈记绸缎庄和尺素楼的格局相差无几,只是面积更大一些,陈设更为华贵。
徐青玉站在三楼窗前,看着街上车水马龙,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在尺素楼做大掌事的日子。
只是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沈维桢坐在他平日最爱的贵妃榻上,让伙计端上了茶果点心。
徐青玉见他一副逍遥自在的模样,不由疑惑:“沈记绸缎庄的账本我已铭记于心,你再让人送账本上来是什么意思?”
沈维桢不慌不忙地说道。“且等着便是,我先给你钓几条小鱼看看。”
徐青玉便耐着性子挨着他身边坐下。
沈维桢很自然地为她剥了橘子,又细心分成小块,摆在碟子里方便她食用。
徐青玉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壶茶,又吃了一整个橙子,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却仍不见有人送账本上来。
她不由蹙眉:“沈记绸缎庄的伙计倒是懒怠,拿个账本竟要这么久。”
“稍安勿躁。”沈维桢安抚道,“钓鱼总得有些耐心。”
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账本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沈家大伯沈齐民。
他额前还带着汗,脸色红润,一看便是急着赶过来的。
徐青玉从前看到沈齐民,只会想起他和傅闻山往自己床上丢寡妇的事情;可如今一看到他,脑子里只想着这对狗夫妻当年偷走沈维桢第一桶金的龌龊事。
她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依旧恭敬:“大伯怎么来了?”
沈齐民擦了一把额前的汗,笑着说道:“刚经过此地,想给团哥买几张练字的纸,不曾想看见你们的马车在楼下,便想着上来看看执安。”
说时迟那时快,刘掌事这才捧着账本姗姗来迟,一路还吆喝着:“怪我怪我!这账册压在一堆文书下面,找了半晌才找到,让公子和少夫人久等了!”
徐青玉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的模样,心中哪能不明白?
敢情沈家布庄的账房,早已暗中投靠了沈齐民,成了他的眼线。
她朝沈维桢投去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
自家账房都和别人暗通款曲,这无异于抓到自己老婆在隔壁老王床上。
沈维桢竟然还能如此镇静。
想来他刚才说的“钓鱼”,钓的就是这一条鱼。
第467章 钓鱼(二)
当着两人的面,沈齐民竟先一步夺过账本,顺势放在一旁,又看向徐青玉问道:“侄媳妇儿这是要查账?”
他恋恋不舍地将账本递了过来,嘴上夸赞着徐青玉勤勉,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账册,生怕漏掉一丝一毫:“你初来乍到,账面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问我便是。”
徐青玉暗中给沈维桢打眼色——
沈维桢平日里瞧着也不是窝囊受气的人,这大伯的手都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了,他怎么还无动于衷?
还是说,如今所有人都已图穷匕见,欺负沈维桢一个病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似乎是瞧见了徐青玉的脸色,沈齐民笑着解释道:“前段时间执安忙着大婚之事,对布庄的生意分身乏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只能辛苦受累多帮衬一把。”
沈齐民将账本不情不愿地递过去,徐青玉却连衣角都没沾一下,只是笑着说道:“从前在尺素楼做掌事的时候,整日被二叔逼着看账本,如今一看到这账本就头疼。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这账上还剩多少银子?”
她扶了扶头上的银簪,那簪子缀着细小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要做几身新衣裳,就用最好的面料。还有我那几个姐妹,若是来制衣,这是走公账还是私账?”
原来竟不是来查账本的!
杜账房和沈齐民两人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杜账房这才去看沈维桢的脸色,沈维桢则大手一挥:“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以后少夫人的朋友来照顾生意,如实记在账册之上,标注清楚便可。”
徐青玉又瞪了杜账房一眼:“叫你拿个账本,磨磨蹭蹭半天,倒是耽误我制衣的时间,快去把裁缝给我叫上来!”
杜账房如释重负,连忙转身去叫裁缝。
沈齐民再三打量过这两口子的脸色,随后才想起要给自家大孙儿买纸的事儿,匆匆忙忙退了下去。
徐青玉选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蜀锦,定制了两身新衣,才跟着沈维桢重新回到马车之上。
她将车帘轻轻放下,随后笑道:“沈老板御下的能力不行啊,都让人挖墙脚挖到眼皮子底下来了。”
沈维桢与徐青玉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你之前是特意让大伯来插手布庄的生意?”徐青玉问道。
沈维桢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底下人都蠢蠢欲动,盘算着我死以后投靠新主,我怎能不给他们这勾肩搭背的机会?”
“你这是钓鱼执法。”
沈维桢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底下的人难免有了异心。
“鱼饵已经下足了料,就等着把他们一个个钓出来。”沈维桢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自知时日无多,因而想快刀斩乱麻,尽快把沈家这些蛀虫都揪出来,让你能平稳坐上沈家少主人的位置。”
徐青玉像鸵鸟似的,不愿面对沈维桢只剩一年半载寿命的现实,更不想听他这般安排后事的口吻,因而不再说话。
沈维桢却不肯就此打住:“布庄的事情可以稍微缓一缓,但过继之事,不可一拖再拖。回了家我便和母亲说明此事。”
徐青玉心里难受得厉害,不敢去想孙氏听到沈维桢要安排过继一事时会是何等心情。
果然,孙氏一听到“过继”两个字,整个人便跌坐回椅子里,惶惶半晌无法张口。
她不是没想过过继的事,沈家这边的人提过不止一次,可她总想着沈维桢尚在,怎会不能有自己的血脉至亲?
可听着沈维桢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孙氏仿佛被人从温室之中强行拽了出来,直面这血淋淋又冰冷冷的现实——
她的儿子,已经开始着手安排自己的后事。
孙氏自然是不同意过继。
儿子儿媳还年轻,徐氏身体康健,如何不能生?
定然是徐氏在中间挑拨离间!
孙氏立刻瞪向徐青玉。
徐青玉脑子里飞速搜刮着乖巧儿媳应对婆婆时该有的反应,立刻双目泛红,低下头,露出一副羞愧至极的神色。
这种时候儿媳妇就该当缩头乌龟,让母子俩相爱相杀才是。
果然沈维桢开口争辩:“此事是我一人之决策,与青玉无关。”
话既然说到这里,沈维桢索性跟孙氏摊了牌:“母亲,我常年汤药不断,早已损伤根本。我自幼便有心悸之症,这些年病情反复,大夫早说过,我需严禁房事,更要克制情绪,万不能大悲大喜,否则极易性命之忧。”
孙氏何尝不知?
可从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只要这事情没挑破,她便一日还有希望。
可她早已私下问过大夫,沈维桢损伤根本,生育之事……可遇不可求。
孙氏哽咽着说道:“桂嬷嬷最善药膳调理,从前还曾给公主殿下做过药膳。你们二人若是细心调养,未必不能生下自己的血肉。”
“母亲,寻常康健男子若想让妇人有孕,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更何况是我?”沈维桢眉宇之间,忽而染上一阵悲戚之色,他幽幽地看着坐在首位上的孙氏,“母亲,认清现实吧,有些事……该安排了。”
孙氏当下僵在那里,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她别过头去,抬手用力抹去眼泪。
孙氏怨族人,却更怨自己,甚至心中也隐约怨过安平公主的母亲——贵妃娘娘。
当初她明明已经获准恩旨允准出宫,成了正儿八经的良籍女子,也配了好人家。
可就因为羊城之辱,陛下点名公主和亲,贵妃娘娘又信得过她,便又将她招了回去。
贵妃娘娘位高权重,她只能“自愿”。
贵妃娘娘的旨意刚好在沈平安生产之际。她闻言动了胎气,难产之下,让平安在肚子里憋了太久才成了痴儿。
贵妃娘娘安顿好一切,便催促着她上路,她只能和孩子们骨肉分离。
这一去吗,便是八年。
孙氏对安平公主忠心不假,但这份怨恨也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见孙氏浑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戚之情,徐青玉终究没忍住,开口劝慰:“母亲,过继只是下下策。我和夫君到底年轻,如今有桂嬷嬷为我调养身体,我和夫君也会尽力一试,若得老天垂怜,未必不会有孩儿。”
第468章 钓鱼(三)
沈维桢明显面色不赞同,本想今日既然挑了头,就将话说得清清楚楚,省得母亲始终抱着希望。
可徐青玉已经暗中朝他打了个眼色,他又见孙氏因为徐青玉这一句话,脸上那皱巴巴的褶子瞬间舒展了不少,心里终究不忍,便没再说话。
“况且,我老家还有种说法——”徐青玉接着说道,“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妻过继或是收养了孩儿,若这孩儿命里有手足缘分,或许还能带来兄弟姊妹呢。”
孙氏眼睛里瞬时有了光:“没错!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无非是多双碗筷的事儿。”
她心内顿时妥帖了不少:若是这过继来的孩子能带来手足,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命里真没这缘分,有一个过继的孩子撑起门户,倒也算是两全其美。
再者过继一事也非几日就能办成的,到时候再拖一拖,看看能不能招来个孩子……如此两边都不耽误。
孙氏顿时松了口:“你大表哥有个庶子,今年四岁,你见过他的。”
沈维桢记得这孩子,他没有直接否定,面上却并不赞同:“那孩子瞧着有些文弱。”
孙氏叹口气:“咱们沈家这一支的人过得都不差,但凡不是家里日子过不下去的,谁会舍得把孩子送给别人做爹娘?这族里年龄合适、爹娘又舍得的,就只有这一个。虽说那孩子是庶子,但也得你堂兄喜爱,若非是因着你身子的缘故,你大堂兄也是不舍得的。”
徐青玉则道:“这过继来的孩子,将来或许要承担沈家的家业,我们更该谨慎些。不说百里挑一,也得有几个好的做选择。以儿媳愚见,不如让各家适龄的孩子都来咱家相看。若是选中了再补贴给他亲生父母家五十亩良田。”
“口气未免也太大了些。”孙氏微微蹙眉,不满地看向徐青玉,“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这上下嘴皮子一张,便是几百两银子出去了。”
徐青玉笑了笑:“沈家本也不缺钱,缺的是人丁。若用几百两银子能换一个身体康健、脑子又聪明的孩子,我倒觉得这钱是花在刀刃之上。”
孙氏一想,倒也是这个理。
沈家族人既然过得都不赖,那谁也不会轻易把孩子送来过继。
可若他们想多些选择,免不了要多加筹码。
正如徐青玉所说,这银子着实是花在了刀刃上。
孙氏也认了:“这孩子过继以后是要唤你一声母亲的,以后也是你陪伴他大半生。所以这孩子务必要符合你眼缘才是。到时候你也跟着看看,挑个合你眼缘的。”
徐青玉连忙福身谢过:“多谢婆母。”
孙氏心中自然还不肯放弃让徐青玉生育的念头,便敲打二人:“虽说过继一事刻不容缓,但若是能有自己的骨血,自然更好。”
徐青玉立刻乖巧点头:“婆母说的是。桂嬷嬷给儿媳熬的汤药,我都喝了。老天垂怜,定会让我和夫君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孙氏的视线落到徐青玉身上。
自从徐青玉入门以后,每日对她晨昏定省、嘘寒问暖,就跟那滚刀肉似的,她本想立立威找不到由头。
婆媳俩过了几招,孙氏便察觉自家这儿媳妇看似乖巧妥帖,实则满肚子盘算。
所以孙氏也不知道她这些话的真假。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沈维桢说道:“母亲,还有一事。我娶徐青玉入门不仅是因为我心悦于她,更是看中她做生意的本事。我百年之后,她会接管沈家所有产业。”
孙氏眼皮一跳。
沈维桢平静地望向自己的母亲:“徐青玉既是沈家少夫人,待我百年之后,她也会是您的儿子,是明珠和平安的兄长。”
徐青玉忽而扭头看向沈维桢,眼中满是错愕。
沈维桢却声音笃定:“所以母亲不必拿寻常沈家儿媳妇的标准来要求她。晨昏定省,能免则免。那些婆婆对付儿媳的招数,您也不用往她身上使。以后沈家这些生意都会经过她的手,其他财狼虎豹已经够她应付了,母亲也疼疼她,别叫她太辛苦。”
徐青玉目瞪口呆。
兄弟……这个不兴说啊!
她明明都快把孙氏哄好了,最怕儿子来添乱了——
孙氏脸色一滞,视线再度落到徐青玉脸上。
徐青玉模样愈发乖巧和无辜。
孙氏如今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她曾经以为,沈维桢对徐青玉有男女之情,所以才求公主赐婚。可如今瞧着,自家儿子娶徐青玉进门,并非只是娶妻,分明是向徐青玉托孤啊!
孙氏一想到沈维桢病重之时,还要劳心劳力为他们这些孤儿寡母筹谋,便心疼于大儿子的懂事,又恨老天不公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徐青玉脸上,颓唐地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限制你出门,你要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吧。”
徐青玉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维桢,随后朝着孙氏微微福身:“多谢婆母。”
夫妻俩一前一后出了孙氏的房间,走到一处花厅时,沈维桢才开口问道:“你刚才说,要拿五十亩良田赠与愿意把孩子过继给我们的人家,可是有其他打算?”
沈维桢果然心思敏锐。
徐青玉笑着说道:“大夫不是说了,不许你劳心劳力。此事我自有安排,这一次我也来给你钓几条鱼吃。”
从前这担子只压在沈维桢一个人身上,如今有人分担,更何况这个人是徐青玉,沈维桢自然也乐得轻松。
只不过他笑着逗她:“这担子都让你担了,我做什么?”
徐青玉探过头去,笑着说道:“招猫逗狗、斗鸡遛鸟、喝喝花酒,这青州城里的纨绔二世祖们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沈维桢恍然:“你这是想让我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徐青玉笑着点头:“怎么,沈大公子是不会做废物吗?”
殊不知,徐青玉的目的就是做一个废物啊——
沈维桢只是看着她笑,却不说话。
第469章 雏形(一)
他自幼身子不好,不能像其他人一般随心所欲,七情六欲皆要克制,他就像是那庙宇里泥捏成的菩萨,没半点活人气息。
从前,他也羡慕那些能跑能跳、招猫逗狗的朋友,只是他从小寄人篱下,早已养成了比旁人多思多想的脾性。
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这听上去,好像真的很不错。
徐青玉拍着他的肩膀,将他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
她盘着妇人头,身量刚好到他的鼻尖位置,一低头便能看见她那排浓密纤长的睫毛。
她声音温柔,仿佛能瞬间抚平他心底的阴郁与躁动:“从前我总想着,有朝一日功成名就急流勇退,买一处庭院,养一只猫、一只狗,每日不是招猫逗狗,就是养花养草。”
“有时候想想,人生短短数十载如白驹过隙。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人死以后不过黄土一坯。生前再轰轰烈烈,在浩瀚宇宙之间也不过是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就算我功成名就、日入斗金,可来这天地之间一遭,也不过是碌碌无为的庸人罢了。”
“既然如此,何必给自己立那么高的目标?索性洒脱一些。金银万贯,也比不过‘随性而为’四个字。”
沈维桢仿佛听明白了,又仿佛没有听明白。
徐青玉的手轻轻柔柔地扶在他的肩膀上,指尖带着一丝暖意。
“所以,你不要苛求自己。”徐青玉的声音愈发温柔,“就算你没做好儿子、没做好丈夫、没做好兄长,这些都没关系。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对得起你自己便可。你要记住,你是很不容易才来这世上走一遭。”
沈维桢点点头,眼中笑意渐渐堆积。
徐青玉总是以一种奇奇怪怪的方式安慰他。
他扯了扯自己肩上的衣袍,手指无意间拂过徐青玉的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收回了手,偏头冲她一笑,很认真地请教:“废物要怎么当?”
徐青玉笑着说道:“你可有什么事是你一直想做,但婆母不允许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又或者,你有什么隐藏的爱好,一直没机会实现?”
沈维桢很认真地想了片刻,眼底带着一丝向往:“让我想想……”
做废物啊……
可这真是个难事儿。
徐青玉得了孙氏的允许,此后便能自由进出沈家大门。
桂嬷嬷却依旧没放弃药膳补身的计划,每日早中晚的参汤从未断过,徐青玉权当是给自个儿补身体,每日喝得津津有味,补得那叫一个气血充足。
这日,她出门去赴周贤的约。
周贤按照她的要求找了一家经营不善的纸铺约她来商谈细节。
纸铺并不大,一进门便摆着几个老旧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书籍,书页边缘泛黄卷边。
步行入内,后院便是庭院兼作坊之用,后院倒是宽敞,用作库房绰绰有余,一口水井也是现成的,水质清澈。墙角堆着不少纸张,散发着霉味。
显然这家纸铺生意不好。
周贤一边领着她往里走,一边介绍情况:“这铺子掌柜原是个二世祖,他爹打拼了一辈子才创下这份家业。他爹死了以后他接手不过一年,生意就一落千丈。好在这二世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懂得急流勇退。如今正打算把纸铺盘出去,回家买几十亩良田当地主呢。”
徐青玉又问了设备和师傅的情况,得知还有一位造纸的大师傅忠心耿耿地跟着这位二世祖,当下便下了决断:“你跟这二世祖说,你要盘下他的纸铺,但有个条件——必须让这位大师傅继续留在这里上工。”
周贤却面露窘迫之色。
他没再好意思像从前那样唤她“大侄女”,反而语气疏远地叫了声“徐夫人”:“我如今已是身无分文,勉强度日,哪里还盘得起这样大的纸铺?”
说起这事,周贤难免难受。
辛苦打拼大半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住,唯一庆幸的是小命保住了,身上尚有几分度日的银钱。
徐青玉却道:“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出钱将这纸铺过在你的名下,对外就说是二叔你的产业。”
周贤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这纸铺虽不大,但带着库房、设备,还有大师傅,少说也得值千两银子。
沈家是有钱,可徐青玉能做得了沈家的主吗?
徐青玉自然是能做主的性子,但毕竟她嫁去沈家才两三个月,尚未站稳脚跟。
“我出钱,这纸铺落在二叔名下,二叔再给我写一封赠与合约,写明这地契以及将来的收益,都归我徐青玉一人所有。”
周贤这才转过弯来,心里却依旧疑惑。
他知道徐青玉并非会挖沈家墙角的人,可背着夫家购置这样大的产业,终究有些不妥。
他索性开口问道:“这件事,沈公子可知情?”
徐青玉语气平淡,“这是我个人的产业,与沈家无关。”
周贤听得心里直跳,暗道徐青玉何时能有这样大的手笔?
她若真拿得出千两银子,当初又何必在尺素楼给他打工?
不过转念一想,他记起公主殿下和徐良玉家都曾给过徐青玉不少添妆,她如今已今非昔比。
见周贤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徐青玉唇角微微一勾——
她还没说那尺素楼的地契也在她手里呢。
谁让她徐青玉既干得好又嫁得好?
“怎么,二叔觉得给我这昔日的伙计做工,有失颜面?”徐青玉似笑非笑地问他。
周贤连忙摇头:“我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如今一无所有,能有条生路便不错了。”
纵然面对的是曾经自己手下的伙计,周贤也能屈能伸:“有劳徐夫人挂念,还肯想起我这罪人,给我一条生路。”
不知怎的,说到“罪人”二字,徐青玉心里也一阵难受。
她和周贤之间,从前也算是亲密无间。
可如今却明晃晃地隔着一条沟壑。
她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根针,吞下去觉得委屈,吐出来也无济于事。
对于沈玉莲和周贤,她也只能叹一句“算了”。
毕竟她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第470章 雏形(二)
好在周贤立刻转移了话头:“我只是好奇,你我都没做过纸铺生意,徐夫人手中既有闲钱,为何不重新开一家绸缎庄?若是做起老本行,我定然是不怵的。”
徐青玉却不肯多说,“我做纸铺生意,自然有我的道理。”
周贤立刻赔笑:“是是是。”
沈家的生意大头就是绸缎庄,若是徐青玉再开一家,岂不是跟婆家打擂台?
周贤暗道自己愚蠢,连忙摆正位置,问道:“这纸铺生意我没经验,不知徐娘子打算如何做?”
“其他的二叔都不必管,咱们只做一样。”
周贤看向她,这小娘子似乎永远都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无论是做绸缎生意还是纸铺都信手拈来。
难怪岁布一事,徐青玉能成功脱身,他却褪了一层皮。
徐青玉语气笃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全都不要,咱们就做青州城最便宜的纸。”
周贤不解。
徐青玉继续道:“东西在精不在多,咱们就只卖最便宜的纸。对了,崔匠头如今情况如何?”
周贤叹了口气:“他上了年纪,在牢狱之中险些被打断一条腿,如今休养了几个月,尚且能走动。只是因为岁布一事,城里各大绸缎庄都不敢再用他,怕惹上麻烦,崔匠头如今只能闲赋在家。”
“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到咱们这纸铺来做工?”
周贤愣住了:“咱们开的是纸铺,寻一个染色师傅回来做什么?”
他以为徐青玉是想照顾尺素楼的旧人,连忙摇头,“崔师傅那个人犟得很,就算徐夫人好意,他也未必领情。”
“纸铺的大师傅不是还在吗?”徐青玉笑道,“咱们前院卖纸,后头仓库里做研发。”
周贤眼睛一亮:“研发什么?”
徐青玉却卖了个关子:“先等这铺子开了张再说。”
今日外出,徐青玉先是见了周贤,随后又回了一趟徐家小院。
岂料院子里空无一人,一打听才知道,她虽人不在这儿,却把徐家人指使得团团转——
表嫂在沈家绸缎庄不远处开了一家早点铺,表兄被她送去镖局学功夫,这庭院自然就空了下来。
徐青玉便又去了不远处沈玉莲的宅子,可沈玉莲也不在。
她跟沈玉莲的左邻右舍打听,都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提起沈小娘子,个个赞不绝口,都说她是热心人,邻里之间有个七灾八难,她总是慷慨解囊。
徐青玉听了半天,也没觉得这个沈玉莲是同一个人。
沈玉莲慷慨解囊?善解人意?
她徐青玉还美若天仙贤良淑德呢!
徐青玉只好折身准备回沈家,路过县衙时看到傅闻山那张硕大的画像。
画像上沾满污渍,边缘一角泛黄翘了起来。
傅闻山叛国一事早已传遍大江南北,大街小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徐青玉自嫁入沈家后极少出门,可这些天只要一出门,总能听到傅闻山的名字,紧接着便是一串污言秽语,连带着傅家祖宗十八代都都被亲切问候。
因为傅闻山的叛变,朝堂之上百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少跟傅家有过粘连的人更是人人自危,只怕这阵火么时候就烧到自己身上。
徐青玉垂下眼眸,独身走在长街之上,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流言蜚语。
她仰头望了望天,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
什么时候才能有意思?
大约是傅闻山拿着龙王剧本回归那一日吧。
好在拐了个弯,在长街分支的一家店铺旁瞧见了沈玉莲的身影。
沈玉莲正带着白雪在一门店内和老板高声争执。
徐青玉凑近了才听清沈玉莲是在和东家砍价。
沈玉莲和白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白雪说:“这店铺位置是偏了些,但后院有水井,用水方便。”
沈玉莲立刻反驳:“我又不做跟水相关的生意,大街上卖水的那么多,我何必要花几百两银子买它这铺面?”
白雪又说:“这铺面价格还算实惠。”
沈玉莲却道:“前头码头那边的铺面比它还大,价格却更低。”
两人对着老板一番拉扯,到最后,沈玉莲又摆手说:“算了,这青州城这些年生意不好做,我瞧这条街上新开的铺子生意都一般,我再回去考虑考虑。”
徐青玉看着沈玉莲和掌柜三个回合的拉扯,心里暗道:这沈玉莲是什么时候长脑子了?
虽说还是块豆腐脑,但好歹也有脑子了。
沈玉莲一甩手正要离开,回头就看到徐青玉站在身后。
又见徐青玉笑吟吟的看着她,沈玉莲脸上烧得厉害。
她从前可从来不会跟人杀价。
在沈玉莲看来,杀价是一件极其掉身份的事儿。
她不知道徐青玉站了多久,看对方的表情,就知道是在看自己的笑话,顿时恼怒:“你看什么?”
徐青玉微微挑眉,语气也带着几分火药味:“看我们曾经高高在上的周家二少夫人如何为了五斗米折腰。”
沈玉莲一愣,随后反驳:“不是你让我来折腰的吗?”
这回轮到徐青玉一噎——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她甚至怀疑沈玉莲如今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给她上眼药呢。
白雪暗中捅了捅沈玉莲,沈玉莲也反应过来自己说话太冲。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跟徐青玉碰面就像是针尖对麦芒。
白雪笑着跟徐青玉打招呼:“青玉姐今日怎么来了?我和沈姐姐正看铺子呢,我们连着走了好几天,就这家最符合你的要求,只是老板在价格上不肯相让,我们打算再磨一磨。”
徐青玉对白雪倒有好脸色,她打量了一圈店铺:“这位置确实不错。”
“就是离主街有些远。”
“无妨,就要僻静些的。”徐青玉又问了租金,白雪报了个数。
徐青玉微微蹙眉:“价格确实高了。”
“我们正想再跟他杀杀价。”
徐青玉却不想再等。
她如今早已不为银钱所困,沈维桢给的聘礼,加上傅闻山托付给她的家财,说她是整个青州城最富裕的女人,也毫不为过。
她能坐到如今的位置,没靠爹娘,没靠旁人,全靠男人——
榜一、榜二的大哥非要给她砸钱,她有什么办法?
只能含泪默默收下。
沈玉莲在心里斟酌了半晌,终究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样的生意?”
第471章 雏形(三)
几人已经走出了铺子,站到长街对面。
徐青玉前后打探一圈,对店铺的这位置十分满意:“就这个地方吧,租金和装潢都由我来出。你们两个人这些天多跑一跑城里的胭脂水粉店和小玩意儿铺,跟那些店家谈谈底价,最好能谈下几款物美价廉且只给我们铺子的专供品。”
沈玉莲越听越糊涂,又是脂粉又是小玩意儿,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弄明白徐青玉到底要做什么。
白雪跟徐青玉亲近,说话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青玉姐,咱们这是要做脂粉生意吗?”
“做美容、美发、美体,只要跟女人变美相关的生意,我们都做。”徐青玉想起前世被美容院坑了不少钱,心里清楚,美容院卖的从来不是产品,而是营销和服务
见两人都是一知半解,徐青玉笑着说道:“先去把这铺子谈下来,后面的我再慢慢跟你们讲。”
沈玉莲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可若是你出了铺子的租金,又教我们做生意,那我和白雪不就成了你的伙计?”
她这才回过味儿来,自己这位旧主如今竟然成了徐青玉的伙计。
徐青玉跟着沈玉莲许久,自然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当下笑道:“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若是沈娘子不肯干,我也不强求。”
岂料沈玉莲却道:“我不想只做你的伙计,我想和你联手做这生意。”
徐青玉微微一愣。
不好。
沈玉莲这回长的不是豆腐脑,是新脑——
徐青玉上下打量了沈玉莲一番,似笑非笑地问:“你拿得出这么多现银吗?”
“你且宽限我些时日,我现在就写信回娘家,找我爹娘要银子。”
莫说徐青玉,就连白雪都震惊地看向沈玉莲。
沈玉莲从周府出来时几乎是净身出户,这一切,还要拜徐青玉所赐——
徐青玉凭一己之力,败光了她的所有家产。
徐青玉忽然生出几分恶趣味:沈家人似乎很旺她的财运,不管是沈维桢还是沈玉莲,沾上她都得破财。
徐青玉问:“你就这般信任我?”
沈玉莲忽而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复杂,直盯得徐青玉心里发毛:“徐青玉,我押上一切再跟你赌一场。”
徐青玉淡淡一笑,并未将她所谓的“全盘下注”放在眼里。
这美容院于她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
她真正要做的是往上爬,爬到最高处,直到高处不胜寒。
她又嘱咐了沈玉莲和白雪一番,临上马车时才道:“我在这里的一切都挂在秋霜名下,对外就说是你和她二人的产业,我只取其中三分利。切记文书合约之中,务必加上秋霜的名字。”
等徐青玉的马车离开后,白雪依旧难掩心中震惊。
按照徐青玉刚才的交代,这座所谓的“美容院”,少说也得投资几百两银子,她竟然就这样空口白牙地许秋霜近三成之利。
白雪不由感慨:“秋霜姐有青玉姐这样的姐妹可真是好命。”
沈玉莲心里忽而一痛。
徐青玉确实有情有义,可惜这份情谊从未落在她沈玉莲身上。
而如今,她必须赌上自己的一切,才有可能重新赢回这份情谊。
而沈家过继一事,很快在族里掀起了波澜。
沈维桢这一支本就是沈家的领头羊——
若非沈维桢的母亲早年投靠公主,沈维桢自己又争气,挣下万贯家财,沈家族人也借不上这层高枝,更不会有今日的光景。
这些年,就算上门打秋风的亲戚,沈维桢从来不曾慢待。
不管是求银、求粮,还是求职位,他无有不应。一则是考虑到自己身后之事;二则是宗族力量越大,沈家才能越牢靠。
因而过继的风声一放出来,沈家人都动了心思。
唯独沈维桢亲近的几个叔伯颇为不满。
这日,几人在茶楼碰了头。
沈家大伯沈齐民左等右等,始终没瞧见老四两口子的身影,便派人去催。
片刻后,四房的长随来报:“大老爷,我家老爷和夫人说了,沈家的一切有您这位老大哥做主就成,他们没有意见。”
老三忍不住抱怨:“四哥从来都是这样,十次里能出现两次那都是给我们面子了。”
沈齐民叹了口气:“谁让人家有个好儿子呢?”
沈老四生了个会读书的儿子,两口子舍得下血本栽培。
当年沈家还没发达时两人就勒紧裤腰带,什么都紧着这孩子用。
好在这孩子也争气,如今不过十七岁就考中了秀才,是沈家小辈里最有出息的一个。
一提起这个侄儿,沈齐民也露出满意之色:“沈建眼瞅着就要去考举人,老四两口子大约是看不上这点好处了,如此一来,倒也不用和我们争。”
沈家大伯娘撇了撇嘴,心里满是酸意。
论兄弟妯娌之间,她最不喜的就是老四家的媳妇儿——
原因无他,只因老四媳妇儿命好。
夫婿得力,儿子能干,老四又不在外头拈花惹草,两口子成婚十几年举案齐眉,从未红过脸。
再一想到自家男人一把年纪,还跟个寡妇纠缠不清,让她在族里颜面扫地,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酸溜溜道:“有时候不争也是一种争。沈建将来考科举,哪一样不需用钱?老四两口子如何负担得起?到时候还不是得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分担?”
沈齐民仿佛没听见自家老妻的抱怨,反而笑着说道:“那孩子有出息,咱们这些做叔伯的自然该帮衬。”
大伯娘嘴角瘪了瘪,只觉得跟自己这丈夫话不投机。
沈家老三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道:“大哥,过继一事你也听说了吧?二嫂也不知是昏了头还是鬼上身,竟然不跟我们商量就跑去跟族长定下这事儿。如今说是要拨出五十亩良田赠与,凡是族中六岁以下的孩童,都送来让他们掌眼。”
他身子往沈齐民身边凑了凑:“大哥,上次你不是说,大嫂已经看中你家团哥儿,就等着商量过继一事吗?”
一提起这事儿,沈齐民肚子里窝着一团火。
这对孤儿寡母,如今是翅膀硬了,早忘记当初在他家寄人篱的时候。
过继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擅自做主。
竟然还敢擅自加码!
沈齐民语气酸溜溜的:“那有什么法子?我只是做大哥的,若是凑得勤了,别人还以为我要占他家的财产呢。”
第472章 过继风云(一)
沈家老三嘿嘿一笑:“那可不成!都说长兄如父,老二去得早,要不是大哥你帮衬着,他沈维桢哪儿能有今日?这沈家的财产看似都是他沈维桢的,可谁不知道里头该有大哥的一份儿?咱们就算分了家,那也是一家人,二嫂这番行事难免叫人寒心。”
沈家大伯娘附和道:“二弟妹这是跟我们生分了呢。还送五十亩良田?如今沈家人谁看得上这五十亩良田?就算她从族里找着了适龄的孩子,咱们几个不点头,真有人敢把孩子往他们跟前送?”
大伯娘这话虽说得含蓄,但在座之人都听得明白。
沈维桢眼瞅着没多少日子了,沈家又没有男丁支应门户,以后沈家的产业,免不了要他们帮着打理。
这过继一事,看似是沈维桢夫妇俩拿主意,可族里其他人哪个不得看他们这些叔伯的眼色行事?
真有那不懂事的,为了五十亩良田就绕过他们凑上去,将来他们也有的是法子叫这孩子难受——
毕竟,这孩子过继过来总得给他们这些长辈见见。
几个人面色稍缓。
沈齐民心里本就盘算着让自家孙子团哥儿去过继。
他家这一支人丁兴旺,光是老大就生了四个小子,团哥儿过继到沈维桢名下,两家同在一处,不过是族谱上换个地方,日日还能见面,跟没过继也没什么两样。
沈齐民早就视沈维桢的财产为囊中之物,就算听闻孙氏绕过他去找族老商量也并不着急。
既然她要大张旗鼓地过继,那他们就陪她走这一遭。
从族里挑几个六岁以下的孩子,加上团哥儿一起,他们这些老的也陪沈维桢两个年轻人耍耍。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成竹在胸,暗道孙氏这妇人想得简单,以为绕过他们就能办成事?
也不动脑子想想,东西放在那儿,就真有人敢去拿吗?
别说,还真有人敢。
不过两三日,沈维桢夫妇挑选孩子过继赠送五十亩良田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少人明里暗里就打听着消息是否属实。
当得到沈家人确认,这些人离开时显然神情各异。
沈家族人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地汹涌。
若是平白把孩子过继出去,孩子再有好的前程,做爹娘的也舍不得。
可现在不一样,冷冰冰的“孩子”变成了暖烘烘的良田——
沈家族人就像是一锅即将烧开的沸水,表面看着平静,内里早已汹涌澎湃,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沸腾开来。
徐青玉和沈维桢却对外头的风雨充耳不闻。
两人自在的躲在自家院里。
沈维桢难得有了兴致想要做些木工活计,徐青玉便给他买了相关的书,陪着他去挑了好些木材,又怕灰尘吸入他肺里,特意给他做了一个透气的棉布口罩。
这日,徐青玉一醒来,就看见沈维桢在院子里忙活。
入了秋,秋意萧瑟,沈维桢早已穿上了厚实的衣裳。
徐青玉披着外衫走了出去,绕到沈维桢身后,却见他正用竹子做一支笛子。
沈维桢做得十分专注,抖了抖手上的木屑,这才察觉背后有人。
他转过身,正好看见小娘子披着一身秋衫,含笑望着他。
“你在做笛子?”徐青玉问道。
沈维桢笑道:“曾经答应过你等你有一天能拥有像沈家布庄那样的店铺,就送你一支笛子。”
徐青玉盯着他手里的竹笛看了许久,随后郑重其事地摇头:“不对。你说的是送我一支跟你那支一样贵重的笛子,而不是这只竹笛。”
沈维桢哑然失笑:“这是我亲手做的,礼轻情意重。”
礼轻情意重,那都是穷男人画的饼。
徐青玉表示不吃。
“我这个人很实在,就喜欢金的银的。除非你在这支竹笛上给我镶两颗夜明珠。”
沈维桢:“……”
他慢吞吞地往腰间摸了摸,掏出自己那支短笛,又把笛尾镶嵌的青玉珠子凑到徐青玉眼前:“这一枚珠子是长公主送给我的,价值连城。”
语气听不出半分炫耀,徐青玉却眼睛一亮。
沈维桢唇角微微勾起:“等我死了,它就是你的了。”
徐青玉本来不该笑的。
但是她的笑点和功德开始打架。
最终她笑出声来,“等你死了,别说你的笛子,就连你的尸体都是我的——”
沈维桢:……
“所以请沈公子活得久一些,教我再多些东西,否则我就到处告诉别人,我这笛子是你沈维桢亲自教的。”
沈维桢挑了挑眉:“你不讲武德,我都死了,你还要欺负我?”
徐青玉冷哼一声:“死了就了不起吗?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早晚也会死,到时候你在下面等我几十年,我也就来了。”
沈维桢心底一暖,忽而觉得死亡也并不那么可怕。
在世界的另一头,他们或许还会再见,不是吗?
沈维桢低笑一声,让左右将桌上的工具收了起来。
徐青玉掏出帕子为他擦手,她垂着眉眼擦得十分认真,将他每一根手指都擦得干干净净。
“今日是挑选过继孩子的日子——”徐青玉小声嘱咐,“此时他们应该都到了,莫让族人们久等,咱们一起去吧。”
除了成亲那一日,这还是徐青玉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沈家族人。
成亲那日,她盖着红盖头,并未看清前院的情况。
而今日,过继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甭管关系远近的族人,都来凑这热闹。
徐青玉和沈维桢一前一后走入花厅,却见为首坐着的是沈齐民等几位叔伯,就连孙氏也被挤到了下首。
很明显,有人故意要抢占主位。
更可气的是,花厅中央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刚好只留了一个空座。
徐青玉瞥了一眼四周,心中冷笑——
办自己家的事儿,自家人却坐不上热乎座位,就连婆母孙氏都被挤到旁边,可见沈维桢这一支就算身家最雄厚,在族里明里暗里也少不了被人拿捏。
沈维桢自然也看到了那唯一的空座。
他虽病着,但沈家一大家子都靠着他过活,自带一股威压。
一入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们夫妇身上。
众人这才发现,夫妻二人面前,只剩下最下面的一个位置。
第473章 过继风云(二)
沈维桢眉头紧蹙,冷声训斥管家:“今日过继如此重大的事情,来了多少贵客你都不知道吗?你是想让沈家的长辈站着说话吗?”
这番话指桑骂槐,徐青玉往前瞥了一眼,看见两个陌生的年长男女。
这俩人不知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竟也敢往上座凑,偏生还听不出沈维桢的言外之音,捧着攒盒,怀里抓着瓜子,“得吧得吧”往地上吐着壳。
听闻沈维桢的话,那老婆子还笑着对徐青玉说道:“何必对下人如此凶恶?听说新媳妇儿嫁入沈家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时常窝着可不好,站着说话也是让你走动走动。”
徐青玉被这老婆子的话给气笑了。
可面上却依旧带着笑意,愣是没接话,故意让她的话砸在地上。
有时候,不回应本身也是一种回应。
花厅里一片死寂,气氛逐渐尴尬。
那老婆子感受到徐青玉身上的威压,嗑瓜子的声音小了些许,最后实在挂不住将攒盒悄咪放了下来。
徐青玉这才对管家说道:“夫君今日还病着,去把书房那张太师椅搬来,让他坐得舒服一些。”
片刻后,一张硕大的太师椅被人抬了进来。
那椅子足有寻常椅子的两个大,坐垫厚实柔软。
沈维桢往那儿一坐,即便位置在最边上,也让人一眼就看清谁才是这沈家真正的主人。
沈维桢和徐青玉无声对视一眼,眼底皆有笑意。
徐青玉这才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沈维桢刚一落座,便有一位妇人抱着四五岁的幼儿上前问道:“堂兄,真的只要我家孩子过继给你,你们就赠我们五十亩良田吗?”
徐青玉抬头看了一眼,并不认得这妇人。
再瞥向沈维桢的脸色,显然他也不记得这位“弟妹”。
转念一想,今日来的孩子少说也有七八个,想必是只要姓沈、沾点亲戚关系的都找来了。
沈维桢还未开口,徐青玉便先声夺人。
她声音清亮,一下就吸引了众人的视线:“这位嫂子,你误会了。”
虽坐在最下首,又在沈维桢身后,她身上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忽视。
一听到徐青玉否认,在场众人皆是面色一变,尤其是那几个抱着孩子来的人家,脸色更是瞬间煞白。
徐青玉故意顿了顿,才大声道:“我们不仅送五十亩良田,还额外赠送百两银子,以及一座两进的宅院!”
嚯,好家伙!
花厅之中顿时落针可闻,紧接着便爆发出惊人的议论声。
过继一个孩子就能赚几百两银子,这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
先前还抱着孩子恋恋不舍的妇人,此刻眼底全都泛出贪婪的精光。
沈齐民心中咯噔一下,只差没当堂变脸。
他猛地站起来质问徐青玉:“徐氏,你这是何意?”
许是察觉到自己失态,他声音软了两分:“你有这样的决定,为何不早些说?”
徐青玉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她花沈维桢的钱,沈维桢都没说什么,这老东西倒是先跳出来哇哇乱叫,对别人家的钱财倒是有极强的占有欲。
徐青玉立刻做出瑟缩害怕的模样,声音都在发颤,整个人往沈维桢身边靠了靠:“大伯,我本是觉得,过继一事,人家给我们家送一个儿子,那是挖了人家爹娘的心头肉,就想着多给他们些补偿。若是大伯不高兴的话,那……那要不然就算了?”
过继还没开始,沈齐民险些被气得吐出一口老血。
他看着那几户人家瞬间变得仇恨扭曲的眼神,哪里敢让徐青玉收回刚才的话?
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他沈齐民可不想结这种仇。
他勉强挤出笑容,挥了挥手:“这过继一事,主要是看你们夫妻二人的意思,只要执安不反对就好。”
说罢,他悻悻然地坐下,心里憋着一团火,便往孙氏身上撒:“二弟妹,你这儿媳妇花钱倒是够大手大脚的!到底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不知男人在外挣钱辛苦。你这做婆母的,还是该立威就立威,该敲打就敲打!”
孙氏还未从徐青玉突然加码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心里早已把徐青玉嘀咕了好几遍。
可沈齐民这番话,也激出了她的邪火——
徐青玉再不懂事,那也是她孙氏的儿媳妇,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大哥说笑了!”孙氏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徐氏年轻,又是真心为沈家着想,做得有什么不对咱们这些长辈多担待着些便是。再者,我沈家家大业大,倒也不吝这几个银钱。”
沈齐民险些气了个仰倒。
不知怎的,随着徐青玉加码,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看了看场下自家孙儿团哥儿,又瞧了瞧其他几家跃跃欲试的神情,他当下觉得不妙,便抢先开口:“沈家族人们好不容易凑在一块儿,索性今日就把这事情给定了,也省得族老们来回奔波辛苦。”
沈维桢却不同意:“大伯,过继一事事关重大,总要讲究个缘法,如何能仓促成事?”
沈齐民早已憋着一肚子火,耐着性子问道:“那你想要如何?”
沈维桢看向徐青玉,徐青玉这才起身回话:“首先要讲眼缘,其次还要通过层层考核——这考核不只是针对孩子,还有孩子的爹娘。”
此话一出,满堂寂然。
立刻有人反驳:“这些孩子都不过六岁,还没启蒙认字,如何考核?”
另有妇人埋怨道:“还要考我们?弟妹可真是会折腾人!我们这些粗人大字不识一个,你好命生在城里,又会算账又会做生意,如今反倒来考我们这些泥腿子,不是存心为难人吗?”
徐青玉笑着说道:“这位嫂子言重了。论起出身,我曾经还被爹娘卖了给人做奴仆呢。”
众人没料到她竟如此坦然。
徐青玉自然知道沈家族中不少人拿她的出身说事,趁着今日人齐,索性挑明了说:“大家都是苦出身,犯不着说谁为难谁。更何况我家既然肯花这么多银钱,又怎会故意为难大家?”
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有人好奇追问:“那弟妹想考什么?”
第474章 作弊(一)
“咱们就跟考科举一样,只是不考认字读书。”徐青玉笑意不变,“题目绝不为难人,主要考核孩子们的心智、性情、品格。”
“可孩子们都太小了,这能看出个啥?”又有人质疑。
“三岁看老,五六岁的孩子性子几乎已定。”徐青玉语气笃定,“就看他们是否秉性纯良、勤劳上进,脑袋瓜子是否聪明。”
这话倒是叫人服气。
既不考读书认字,大家都觉得自家孩子最优秀,先前抱怨的妇人顿时一挺胸膛,满脸胸有成竹——
五十亩良田、百两银子加一座两进宅院,就算豁出命也得拼一拼!
也有人对自己没信心:“既是过继,考孩子们就行了,怎么还要考我们做爹娘的?”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徐青玉缓缓说道,“各家养出来的孩子不一样,根源全在父母身上。这位嫂子放心,我家既然诚心过继,又花费如此多银钱,这孩子将来还要承担沈家万贯家产,自然要慎之又慎、优中选优。”
她话锋一转,安抚道:“无论最终是否选中,我们都会给大家分发来回盘缠,绝不让大家空着手回去。”
这话一出,花厅内那几户人家顿时心头火热。
孙氏先前还不满徐青玉随口就花出去几百两银子,可眼下看着她三言两语就成了人群中心,反倒让族老、族长和沈齐民受了冷落,她端起茶杯,衣袖遮掩下的唇角微微一勾——
这位儿媳妇,手段倒是厉害得很,她倒不用多操心了。
岂料此事正中沈齐民下怀。
他家团哥开蒙早,儿子儿媳都识字,真要考试,他反倒不怵,还能借机堵住悠悠众口。
沈齐民立刻赞同:“徐氏说得有道理!如此考核才能公平公正,叫大家都挑不出错来。”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那具体考些什么?怎么个考法?”
“我们这考试一共三轮。”徐青玉说道,“第一轮考验孩子们的胆量。各位哥哥嫂嫂都往后退些,让孩子们站到前面排成一排,挨着做自我介绍。”
她吩咐仆人端来一座三足黑鼎,点上一支香:“每个孩子自我介绍的时间是一炷香,评审老师便是在座诸位,每人根据孩子们的表现打分,最高十分。每一轮都如此,三轮过后择优录取。”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却脸色一变。
让这些族老和沈家人评分,他们大多唯沈齐民马首是瞻,这考核看似公平,最后还不是沈齐民说了算?
谁不知道沈维桢眼看就要不行了,沈家大伯有的是法子掌控这一支的家业?
有人面若死灰,知道今日多半是陪跑——
没看见沈齐民的孙儿团哥也在其中吗?
可一想到徐青玉许诺的真金白银,这些人看沈齐民的眼神就越发不是滋味。
沈齐民却全然没察觉众人的面色变化,一心盘算着团哥过继后如何蚕食沈维桢留下的家。
他望着这偌大的宅院,只觉得眼红心热。
只要做得巧妙,就算是公主殿下也拿他没办法。
徐青玉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各怀鬼胎:“第一轮考核,现在开始。”
七八个孩子陆陆续续走上前做自我介绍。
有的话都说不利索,有的一看到这阵仗就嚎啕大哭,往爹娘身边躲,有的倒是能断断续续奶声奶气地说上几句。
沈齐民的孙子团哥因为常跟沈维桢夫妇见面,倒也不怕生,伶伶俐俐地说了自己的年龄和家里的情况。
徐青玉早已备好了糖果,但凡有孩子要哭,就先往他嘴里塞块零嘴儿。
堂上长辈们也会随口问些问题,考验孩子们的随机应变能力。
很快,第一轮打分出炉,果然团哥拔得头筹。
沈齐民心中欢喜,面上却故作忧心。
有户人家悄悄往地上啐了一口:“堂叔倒是会装样子,我看今日咱们都是陪他家好孙儿的。”
另一人早已盘算好五十亩良田的用途,此刻见团哥夺魁,恨得牙痒痒:“我看堂兄堂嫂怕是还不知道,这沈家大伯在背地里做了些什么!我儿子要是选不上,他沈齐民的孙子也别想选上!”
紧接着,第二轮考核开始。
徐青玉一拍手,众人就看见沈记布庄的蔡掌事身着青衫,腋下夹着一本书缓步入内。
“第二轮,我们考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徐青玉笑着说道,“今日有劳蔡掌事做考试官,待会儿蔡掌事把孩子们带到隔壁密闭房间,教他们一些算经知识,之后咱们现场抽问,看哪个孩子答得又快又好。”
孩子们被引到旁边房间,很快就听到里面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具体讲些什么却听不清楚。
徐青玉招呼众人:“刚才一轮团哥夺得榜首,若对自家孩子成绩有疑问,大可以上前来看看投票箱。”
那几户人家却没一个上前的,其中一人冷笑道:“堂叔家里的孩子自然是不差的,咱们这些泥腿子可比不上。”
倒是看热闹的族人好奇地凑上前验票,最终结果依旧是团哥分数最高,那几户人家脸上明显露出不服气的神色。
不多时,有位盘着妇人头的年轻女子走到徐青玉耳边说了些什么,有人认出那是徐青玉的姐妹秋霜。
又过了片刻,房门打开,蔡掌事带着几个孩子出来,在花厅前的空地上排排站。
他朝着徐青玉拱了拱手,将手里的书本递了过去。
徐青玉使了个眼色,沈维桢便接过书本,翻看几页后问道:“蔡掌事,都教了些什么?”
“回公子,教了些算学入门,还有十以内的算学。”蔡掌事如实答道。
沈维桢合上书本:“有劳蔡掌事出题考考他们。”
八个小孩排排站,最大的不过五岁多,最小的三岁——
古代条件有限,孩童易早夭,三岁以下尚不算男丁,因而今日来的都是三到六岁的孩子。
蔡掌事出的题目都很简单,全是十以内的加减法。
几个孩子要么答不上来,要么掰着手指头半天算不出,唯有团哥应答如流,每次都是他最先说出答案。
第475章 作弊(二)
蔡掌事见其他孩子一脸愁苦,便叹气一声,临时加了一道题——
十以内的乘法。
这题目别说孩子,就连在场的爹娘们也大多答不上来,不料团哥眼睛一转,竟利落说出了答案。
沈齐民和他儿子当场叫了一声“好”,脸上满是得意。
这一幕顿时引来不少人家的不满。
有人嘀咕。“这团哥竟然如此优秀,爹娘也舍得让他过继?”
旁人立刻接话。“能继承大堂兄家的万贯家产,有什么不乐意的?”
沈齐民看着孙子对答如流,也面露满意之色,只觉得今日过继一事十有八九是稳了。
倒是他身边的老妻忽而压低声音:“今日事情如此顺利,我心里反而不安。”
沈齐民骂道:“头发长见识短!今日考核众目睽睽,徐氏说了要公平公正,咱家团哥就是比别人强。再者分数又不是我们打的,在场所有人都是考官,谁能说半个不字?”
果然,这一轮考核依旧是团哥荣登榜首。
团哥儿连续两个第一,其他人家彻底坐不住了。有
人躲在人群里不服气地喊道:“团哥可真是聪明,我们这些成人都答不上来的题,他竟全对,莫不是作弊了吧?”
“作弊”二字一出,场上立刻骚动起来。
参与考核的七户人家纷纷附和:“听闻堂叔整日和蔡掌事交好,前段时间还帮着打理沈家布庄,别是蔡掌事提前泄露了题目吧?”
“我之前去沈记布庄买布,就看见蔡掌事和大老爷嘀嘀咕咕,说些账本之类的话!”
沈齐民后知后觉意识到火已经烧到自己身上,连忙起身诅咒发誓:“我家团哥请了老师开蒙,三字经、千字文、算学都教过!你们说他作弊,但大家别忘了,今日这人是徐氏请来的,考的内容也是徐氏定的,跟我们有何相干?我孙儿聪明伶俐,明明知道答案,难道你们不让他开口?”
他辈分高,又是族中长辈,一说话便没人敢直接反驳。
就在这时, 却听见徐青玉幽幽声音:“那……这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徐青玉起身,从团哥的衣袖中抽出一张纸条。
她手一抖,将纸上的数字摊给众人看。
有识字的人挨着念了出来:“五、八、二、六、四十九……”
有人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刚才考试的答案吗?好啊,原来是提前背了答案!”
沈家大房的人脸色骤变。
团哥的母亲,也就是沈维桢的堂嫂立刻辩解:“天地良心!出发前我仔细检查过孩子的衣裳,他身上绝没有什么小抄!”
徐青玉却转而看向蔡掌事,冷笑一声:“或许是蔡掌事刚才临时塞给团哥的?”
她身后的秋霜立刻站出来作证:“没错!刚才我亲眼看见蔡掌事将这张纸条单独交给了团哥!”
沈齐民勃然大怒。“你个贱婢,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秋霜面色一白,却强忍着辩驳:“沈家大老爷,我早已脱了奴籍,如今和您一样是清清白白的良籍百姓!”
沈齐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昏了头,口不择言道:“一日为奴,终身为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与我相提并论?”
他还要再说,衣袖却被老妻扯了扯。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见孙氏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冷淡:“我也曾是公主殿下的家奴,大哥若是瞧不起我,又何必踏足我家地界?”
徐青玉立刻补刀:“大伯,我也曾是周府的奴才。秋霜是我的姐妹,也是沈府的客人,与您身份平等。”
沈维桢此刻站起身来,面色不虞地盯着沈齐民:“大伯父辱我母亲,又辱我妻子,是成心要打侄儿的脸吗?”
沈齐民面色微变,一时语塞。
到底沈维桢还没死…沈齐民还有所忌惮。
沈老三连忙出来和稀泥:“维桢,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大哥要是真瞧不上你们一家,当年弟妹去周朝的时候,又怎会收留你们兄妹三人?今日也是因为有人诬陷团哥作弊,你大伯才失了分寸胡言乱语,你莫跟长辈置气。”
徐青玉不免多看了沈老三一眼——
从头到尾,沈齐民打头阵,这位三叔沈成吉一言不发,偏偏在这关键时刻用“养育之恩”来堵嘴。
谁说男人不会宅斗?
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三叔,才是真正的宅斗圣手。
沈维桢脸色依旧难看,徐青玉连忙打圆场:“不说其他,团哥作弊一事板上钉钉,这一轮的成绩自然做不得数。”
沈齐民重重哼了一声,悻悻坐下。
团哥小小年纪却已知“作弊”不是好事,当下哭闹起来,声称自己没有作弊。
徐青玉和沈维桢默不作声,倒是坐在上首的孙氏开口了,语气带着训斥:“教不严,师之惰;子不教,父之过。”
她毫不客气地看向团哥的父母:“这孩子作弊在前,嘴硬在后,你们做父母的,回去得好好教教,省得在外头丢了沈家人的脸!”
沈齐民儿子和儿媳两个人又恨又臊,顿时像锯嘴的葫芦,再也说不出话来。
孙氏趁势说道:“就按我这儿媳妇说的,这一局团哥的成绩不作数。”
她瞥了一眼蔡掌事的脸色,外头生意上的事她不便替儿子做主,只给沈维桢使了个眼色。
沈维桢看向蔡掌事,面露失望之色:“蔡赟,你如今已是沈记绸缎庄的大掌事,管着外头的生意也就罢了,这手还伸到我沈家内宅管起我的家事来了?”
蔡掌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连忙拱手解释:“东家,我只是喜欢团哥这孩子罢了!大老爷并未授意我作弊,是我心疼东家膝下荒凉,又想着团哥聪明伶俐,平日里东家也喜欢他,便想着帮东家一把——”
“如此说来,我夫妇二人还要多谢蔡掌事了?”徐青玉站起身,冷声一笑,“索性让你蔡掌事来当我沈家的老爷好不好?”
蔡掌事连连摆手:“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徐青玉冷笑不止,“半年前我与你一同进京,路上你住五百文的客栈,回来却报账一两银子的住宿。在京都你吃的喝的住的,给你儿子媳妇、孙儿买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走的公账?从前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日你敢在主家眼皮子底下作弊,管起我的家事来,那我便容不下!”
此话一出,堂上一片死寂。
沈维桢转头看向徐青玉:“竟有此事?”
第476章 作弊(三)
徐青玉难掩怒火,“夫君,我先前想着他好歹是大掌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又是刚嫁入沈家的新妇,不好挑拨夫君与他的关系,便一直忍着没说。”
“可过继一事何其重要?他却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作弊,说不准是拿了别人好处,一条狗吃两家饭呢!”
蔡赟大怒:“少夫人用不着给我扣大帽子。您还没嫁入沈家时,东家就曾说过,让我不必亏待自己。您说我进京时做假账,可东家答应我的便是我在外头一晚的住宿费按一钱银子算——我贪的,可不是沈家的钱,而是我自己该得的!”
“什么是该?”徐青玉嗤笑,“我光明正大给你那叫该你的,你欺瞒上峰套取公家财务那叫中饱私囊。更何况一码归一码,不说你虚报银钱之事,就说你今日吃里扒外的帮着大伯家作弊,足可见你蔡赟人品低劣不堪信任。”
“少夫人这样冤我,我真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我不和你这妇人争辩!”蔡赟转向沈维桢,“难道东家也相信少夫人的话?”
沈维桢重重叹了口气,指了指那作弊的纸团,“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你既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对过继一事做手脚,我怎能信任你不会在账本上动手脚?”
蔡赟瞬间面如死灰。
沈齐民正想帮着说两句话,却被自家老妻按住——
此刻出头,只怕会被沈维桢误以为他与蔡赟勾结图谋沈家财产,反倒惹火上身。
沈齐民知道老妻的意思,一细想,也不愿意为蔡赟出头。
蔡赟望他一眼,沈齐民立刻别过头去,一副生怕被他沾上的模样。
可堂上众人眼睛雪亮,自然有不少人看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
立刻有人跳出来道:“哟喂,沈家布庄的大掌事怎么还看大伯爷的眼色行事呢?我怎么记得那布庄是执安叔的产业呢?”
沈齐民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连忙撇清关系,“胡说什么?我跟这蔡掌事平日里从不来往,他自己要做这事,与我有何关系?”
蔡赟哪里还不明白,收回视线,当下冷笑一声,“既然东家不信任我,我再做这沈记布庄的大掌事也没什么意思。”
蔡赟当众朝着沈维桢和徐青玉拱了拱手,“这大掌事一职,还请东家和夫人另寻高明。”
花厅众人无不震惊——
谁也没料到一场过继考核的作弊风波,竟牵连出大掌事的贪污腐败,更没料到蔡掌事性情如此刚烈主动提出离职。
徐青玉却冷笑一声:“蔡掌事用不着以退为进来要挟我们?你当真以为沈记布庄离了你蔡赟就无法经营了?”
蔡赟嘴上说着“不敢”,脸上却难掩倨傲,任谁都看得出他的不服。
沈齐民正暗道不好,就听见徐青玉决然的声音:“其实不肖蔡掌事开口,我沈家布庄也留不下你这尊大佛。没有你蔡赟,还有其他人,哪个不比你对沈家忠心?蔡掌事请自便。”
一顿,又听见她吩咐左右的声音,“对了,记得临走之前检查蔡掌事的行囊,这做贼的手脚不干净,总得防着些。”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蔡赟似乎没料到徐青玉如此不留情面,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看向沈维桢,“东家也听这妇人的话撵我走吗?”
沈维桢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裳:“蔡掌事,愿前程似锦。好走不送。”
蔡赟在众目睽睽之下拂袖而去。
花厅里的沈家人都噤若寒蝉——
怎么回事?
过继的事还没个着落,倒先辞退了沈家的大掌事?
有人晕头转向,有人暗自叫好,有人心中不安。
沈齐民左思右想,觉得蔡赟向来对他的示好视若无睹,如今他走了更好。到时候选个听话的安排上去,沈记布庄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让大家见笑了。”沈维桢站起身,朝着众人拱了拱手,“方才处理了些公务事,过继一事今日暂且到此,这场比试作废。”
立刻有人追问。“那下一场考试何时举行?考些什么?”
徐青玉答道:“刚清理了内贼,生意上的事情急需处理。还请诸位再给我们两日时间,两日后依旧在此举行考核。沈家承诺的来回盘缠、住宿,都会一一兑现,不过耽误三两日,还望大家体谅。”
众人虽有不满,但想着丰厚的报酬也都应允。
临走之前,三两成堆,议论纷纷。
“还说什么公平公正,依我看,堂叔家的孙子既然作弊,就该直接取消过继资格!”
“这次抓出了一个蔡掌事,谁能保证下次出题不会再作弊?堂叔他想要买通考官,还不是轻而易举?谁不知道堂叔他们做事霸道!”
有人眼红徐青玉开出的那些丰厚报酬,对今日这事格外愤怒,“若是公平竞争,输了我也心服口服,可要是有人作弊断我财路,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想怎样?”
那人冷笑一声,“堂叔他们背着沈维桢他们做过不少事,从前井水不犯河水,你好我好大家好,我自然犯不着结仇。可如今他要毁我儿前程,那就怨不得我!”
离去的几户人家各怀心思,花厅中的沈家人也陆续离开。
沈齐民因为孙子作弊之事觉得没脸,早早便带着老妻走了。
孙氏看着陡然冷清的花厅,心绪复杂。
身边的桂嬷嬷安静看完全程,此刻感慨道:“难怪你之前说这儿媳妇不是省油的灯。我看今日这过继是假,铲除异己才是真。”
孙氏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满意:“能把我儿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哪会是简单人物?你且看着,今日只是开端,徐氏必定要借机大闹一场。”
“他们夫妻和睦难道不好?”桂嬷嬷笑着反驳,“先前我瞧不上她,是觉得她心思太重太沉,得好好盯着。可如今看来,她有几分手段,也能挑得起沈家的重担,你也用不着敲打她。”
孙氏耳边回响起沈维桢那句“待我死后,徐青玉会代替我,成为明珠和平安的兄长”,又想起今日的风波,轻轻抚了抚额角,心中暗道:罢了,随她折腾去吧。
第477章 落网(一)
另一边,沈齐民、沈老三等人灰头土脸地走出沈家大宅,到了僻静处,沈老三才开口:“大哥,我瞧着今日这情形不太对劲。”
沈齐民还在气头上,说话也带着火气。“哪里不对劲?”
虽说徐氏没点名今日作弊一事和他有关,但堂上族人们的眼睛就跟钩子似的,好歹他在沈家族人里是长辈,平日里族人们哪个不捧着他,今日竟跟着了魔似的跟他作对。
“咱们兄弟之前暗中打点过蔡赟,也频频向他示好,他却从不回应,今日怎么突然擅作主张帮团哥儿作弊?做也就罢了,还让人抓了把柄——”
沈齐民哼然一笑:“那有什么稀奇的?这段时间沈维桢病着,极少去布庄,徐氏只能贴身照料,两口子分身乏术。更何况沈维桢大限将至,蔡赟再忠心又如何?东家都要死了,他若再不投靠咱们,迟早会被踢出沈记布庄,我看他这分明是想通了。”
“还是不对。”沈老三依旧皱眉,他向来是多思多忧的性子,自然看得比大哥更深,“你跟二嫂之前提过让团哥过继,若她赞同,根本无需搞今日这一场考核;若她不赞同,为何不趁着作弊一事直接把团哥踢出局,只让这一轮考核作废?”
沈齐民的老妻不高兴了:“我孙儿可没作弊!是蔡赟自作主张塞纸条,咱们可没授意他!”
“没错,这事与团哥儿无关,蔡赟是咎由自取。”沈齐民捋着胡须说道,“他若是早点投靠我,也不会有今日的下场。不过他走了也好,腾出大掌事的位置,咱们扶自己人上去,以后做事也更方便。横竖沈维桢也没几天可活了,这时候把蔡赟给辞了,呵,沈维桢可真是病糊涂了。”
团哥儿的父亲也点头:“咱们团哥儿请了老师开蒙,跟那些乡下泥腿子不一样,无论什么考核都难不倒他。我看二嫂多半是已经瞧上团哥了,特意办这场考核走个过场,就是为了让以后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沈老三却依旧摇头:“我倒瞧着,像是这婆媳俩在较劲儿。”
“老三,你就爱疑神疑鬼!”沈齐民没好气,“管她们孤儿寡母怎么想?如今沈记布庄里大多是咱们的人……”
他见几个晚辈都在,便拉着沈老三往更远处走了走,压低声音,“沈维桢眼瞅着要死了,这时候咱们万不能自乱阵脚。那婆媳俩都是妇道人家,等沈维桢一死,她们必然六神无主,到时候咱们再趁虚而入。你别东想西想,反而误了正事。”
沈老三勉强被说服,不再多言。
沈齐民四下张望,没看到沈老四的身影,忍不住抱怨:“老四倒是跑得快,刚才在花厅里一言不发,就顾着吃桌上的花生米,跟来吃席似的。每次让我冲锋陷阵,他倒好,坐享其成!”
沈老三笑着打圆场。“谁让你是当大哥呢。”
沈齐民听了这话,竟有些伤心:“是啊,我这做大哥的处处讨人嫌。当年二弟妹丢下几个孩子跑了,要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他们长大,沈维桢今日怎能有这般成就?如今他一朝得势,就想把我这大伯踹下船,当真让人寒心!”
在沈齐民看来,他虽只是大伯,却堪比亲爹。
养育沈维桢三兄妹一场,沈家的万贯家财,他至少该分一半。
可沈维桢这白眼狼待他不远不近,前几年还干脆分了家,分家后便立刻广撒网做生意,显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把他们这一支踢出去。
沈齐民越想越气,只觉得沈维桢若是懂事,就该把家产全部捧到他面前求着他收下,而不是让他在这里百般筹谋——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算计侄儿的财产呢。
可这哪里是算计?
他分明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维桢那孩子从小心眼就多,如今病着,想的就更多了。这样可对养病不利啊……”沈老三劝道,“不过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他病重至此,咱们也无需太过忌惮。”
沈齐民眼神一狠:“哼,他撑不了多久了。”
花厅的热闹散去,徐青玉和沈维桢相携回到房内。
路上,沈维桢笑着问:“这就是你所谓的‘钓鱼’?”
徐青玉摸了摸头,笑得狡黠:“这才刚把饵料撒下去呢。”
沈维桢了然:“你是想把沈家里那些朝三暮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全部踢出局?心中可有人选候补上位?”
“自然是我信得过的人。”徐青玉点头。
沈维桢笑道:“你不必遮遮掩掩,我并非气量狭小之人,更不会对你猜忌提防。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
徐青玉自然想放手去做——
依她的心思,恨不得把整个沈家从里到外换一遍。
可大张旗鼓地踢走这些老人,换上自己的人,难免会引起沈家族人团结反抗,甚至可能让沈维桢和孙氏与她反目。
沈维桢不是刘邦,她也不是吕后。
徐青玉把沈维桢送回房,两人简单用了餐,她又亲手熬了汤药喂他喝下,这才等到秋霜回来。
秋霜给她使了个眼色,徐青玉便对沈维桢道:“我去‘收网’了。”
她探过半个身子,敲了敲沈维桢的桌面——
沈维桢正把玩着那支玉笛,手里还在打磨另一支竹笛。
徐青玉叮嘱道。“别累着自己。”
沈维桢乖巧应了一声“好”,徐青玉这才收回视线,跟着秋霜去了前院书房。
离开沈维桢的房间后,徐青玉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沈维桢病得越来越重了。
他在她面前总是装得很好,真听她的话,做起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可沈维桢明显越发精力不济——
青天白日也时常疲惫,手指指尖常常冰凉,偶有颤抖;说话时会突然噤声,嘴唇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化作近乎透明的青紫色,只能艰难地浅浅呼吸。
今日早上,她还察觉到他的脚踝微微浮肿。
徐青玉隐约知道,这是心力衰竭导致的体液滞留,极有可能出现肺水肿而丧命。
作为沈维桢的枕边人,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逐渐走向衰亡。
第478章 落网(二)
她刻意忽视,甚至连问都不敢问。她的头顶像是笼罩着一层阴云,压得她喘不过气。
从前她说“生老病死乃是常事”,如今这话却再也说不出口。
沈维桢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在他死前,把沈家这群蛀虫收拾得服服帖帖。
到了书房,沈记绸缎庄的几位管事、工头已整齐排列,等候多时。
这一支皆是沈记布庄的核心人物——
二掌事、杜账房、匠头、挑花师傅等,全按徐青玉的要求赶来。
他们本没把这位鲜少踏足布庄的沈家少夫人放在心上,可一想到今日是东家的过继一事,怕生变故,便紧赶慢赶赶来。
路上又从秋霜口中旁敲侧击,知晓了过继一事上的风波,更惊闻蔡赟大掌事已被辞退,顿觉沈记布庄风起云涌。
沈家…要变天了——
有人心中纳闷:徐青玉嫁入沈家后鲜少打理沈家的生意,平日里到沈家布庄的时候倒是多,但每次来都是带着小姐妹制新衣。
怎么今儿个一出手就辞退了大掌事?
众人只觉得前些天放松的弦此刻尽数绷紧。
谁料徐青玉全然不提蔡赟作弊之事,只笑着嘱咐:“这两日劳烦诸位帮着想些过继的考核内容。比如现场搬些布料让孩子们上手辨别,或是挑些花样让他们画下来考验功底。你们若是想到了其他题目,就来寻我。”
她敲了敲桌面,语气陡然严肃:“过继一事事关重大,就算你们有想法,也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若是像蔡赟那样作弊被人抓住把柄,他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一听提起蔡赟,那日在布庄拖了半日不肯交账本的杜账房,率先站出来拱手问道:“少夫人,蔡掌事当真被辞退了?”
“他自己要走,我拦得住?”
底下几人眼神交汇,心思各异。
很快又有人发问:“少夫人,蔡掌事一走,咱们群龙无首,这店里生意该听谁的?”
杜账房心中不悦。
蔡赟走了,自然该听他的。
别看元叔是沈家的二掌事,按理说也该轮到他上位,可他一则年纪大了,早有退意;二则他是半道跟的东家,左右不过两三年时间。
若蔡赟走了,轮年纪和资历,怎么都该他排第一。
徐青玉揉着太阳穴,似有些恼火:“这几日先暂时向我汇报吧。”
众人说不出反对意见——
论资历,徐青玉早年也做过大掌事;论身份,她是正儿八经的沈家少夫人。
好在徐青玉下一句话又给了他们希望:“不过你说得对,沈记布庄总得有个掌事之人。他蔡赟想用这个拿捏我,那可不能够!”
“那少夫人的意思是……”
“在布庄门口张贴告示,重金聘请大掌事。”
几人斟酌片刻,有人躬身道:“可外头来的人不清楚布庄情况,一时半会儿怕上不了手。”
徐青玉故作迟疑,目光在几人身上打转:“倒也是。你们也算是跟着维桢的老人了吧?”
几人连道“不敢当”,脸上却难掩兴奋。
“既然外头的人不可靠,索性就从布庄里选一个做大掌事。”徐青玉刚把火撩起来,又转了口风,“罢了罢了,如今多事之秋,先把过继考核的事情理清楚,再议其他事。”
三言两语,把这群人的心吊得不上不下,最后只能憋着一肚子话回去。
徐青玉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角微勾——
先让内部斗一斗。
她再来捡漏。
说得起劲,徐青玉只觉得口干舌燥。
恰好沈明珠端着茶水进来,见书房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不由诧异:“我还以为嫂嫂要和他们长谈呢,没想到三两句话就打发了。”
徐青玉也不讲究,抓起茶壶就往喉咙里灌——
忙活了一天,她没来得及喝口水。
沈明珠心疼自家嫂子,“慢点喝,别噎着。”
喝了两盏茶,徐青玉才笑着问:“今日前院的热闹,你可去看过了?”
沈明珠摇头:“想去,可一来要照顾弟弟,二来母亲不许我偷听墙角。沈家宗族的事,我一个未婚女子,实在不好去掺和。”
徐青玉一看她的神色,就知道是孙氏拘着她,压低声音道:“以后婆母的话,你听一半即可。你既是沈家人,沈家的事就得门清。若是婆母不允,你就偷摸着出来看,总不至于被长辈们蒙在鼓里。”
沈明珠眼睛一亮。
徐青玉之所以愿意跟她交心,是因为看出这小丫头看着乖巧听话,实则颇有主见。
可她没料到,这丫头非常有主见——
沈明珠冲她眨了眨眼:“嫂嫂,其实我上午都在偷听,就在花厅隔壁的墙后。”
徐青玉没忍住笑了——
沈维桢是属煤球的,浑身是心眼,沈明珠又怎会是白莲花?
这沈家一大家子,除了沈平安,个个都揣着八百个心眼子。
“嫂嫂,我有一事不解。”沈明珠看着她,“你既然不想让团哥儿过继,为什么不借着作弊一事直接取消他的资格?上午那情形,料他也不好意思继续打咱家的主意。”
徐青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撑住后脑勺,坐姿颇为不羁:“我问你,母亲为什么不想让团哥儿过继?”
沈明珠想也没想就答,“母亲担心大伯父会借着团哥儿掌控我们沈家的财产。”
“那我若只是不让团哥儿参加这次考核,就能阻止大伯父觊觎我们家的家产吗?”
沈明珠摇头:“不能,大伯父还会想其他办法。”
“既然没办法釜底抽薪,索性就把团哥儿留下来,给大伯父一线希望。”徐青玉说道,“都说围师必阙,穷寇勿追。若把他们逼得太紧,他们会做最后的挣扎。总要让他们觉得,还有一条生路。”
沈明珠愣了愣神。
她看向沈明珠:“明珠对做生意有兴趣?”
沈明珠有些犹豫,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徐青玉笑了:“你若是想学,平日里就跟着我。”
沈明珠蹙眉:“可母亲说,京都的贵女和娘娘们从不沾染商贾之事,怕被外人说一身铜臭。”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微泛红:“嫂嫂,我不是说你……”
徐青玉笑得更大声了。
沈明珠听着徐青玉爽朗的笑声,连忙做噤声的手势,“嫂嫂,小声些,母亲听到了又该训你了。”
第479章 落网(三)
徐青玉摆了摆手,“母亲和我都是女奴出身,咱们沈家也不过是这两年日子才好些。明珠,你记住:活在别人眼里的人,也会死在别人的嘴里。你若想学,我就教你。无论将来是留在沈家,还是嫁去婆家,只要有一门本事,就能安身立命。”
沈明珠重重点头。
离开书房后,她径直往母亲的院子走去,把徐青玉关于“不踢走团哥儿”的缘由原封不动告知孙氏。
孙氏听得频频点头,最后又喃喃重复了一句:“围师必阙,穷寇勿追。”
确定徐青玉对此事早有盘算后,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还不忘跟桂嬷嬷打趣:“我这儿媳妇管家连军法都用上了。”
“行了,打量我听不出来呢,你这就是在炫耀你有个能干的儿媳妇儿。”桂嬷嬷笑着说道。
“若她能生个孩子,那才是真正能干呢。”孙氏叹了口气,又嘱咐桂嬷嬷的药膳一顿也不能落下,“我就不信了,徐氏瞧着身体康健,维桢也一直在调养,徐氏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桂嬷嬷连忙应承。
趁着母亲心情好,沈明珠婉转说道:“嫂嫂这些天很忙,蔡掌事离职,她还得打理布庄的事。若是得空,生意场上的事我也想帮帮嫂嫂。”
孙氏没多想,当即应承:“去,都是一家人,理当携手互助。”
而徐青玉并未离开书房——
她有预感,今日的热闹还没看完。
果然,片刻后,杜账房折返而来,一脸殷切之色:“少夫人,我回去想了一路,突然想到两日后该考些什么,就立刻赶来跟您说道说道。”
“快快请坐。”徐青玉热情招呼。
杜账房说了自己的想法:“到时候把沈家样布的册子拿来,让孩子们先触摸记住手感,再从一堆布料中精准找出样布册上的布,辨认得多、认得准的,得分就高。”
徐青玉心中了然这杜账房醉翁之意不在酒,却只是笑着应和:“这法子倒是好,只是你们千万要保密,莫像蔡赟那般被人抓住把柄,沈家可就贻笑大方了。”
“少夫人放心!”杜账房拍着胸脯表忠心,“我虽然跟着东家时间不算最长,但向来最为忠心。”
“杜账房的忠心,我又岂会不知?”徐青玉神色动容,“我看过你做的账本,账目清楚、条理明晰,功底十分扎实。掏句心窝子的话,其实整个沈记布庄,我最看重的就是你。”
杜账房一愣。
随后心潮猛地开始汹涌。
她话锋一转:“蔡赟一走,大掌事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我本想直接任命你,可其他几位与你资历相当,个个劳苦功高,我刚嫁入沈家,也不好一言堂定下此事。只能委屈你到时候跟大家公平竞争。但你心里要清楚,我是希望你能坐上这大掌事之位的。”
杜账房听得热血沸腾——
徐青玉这话的意思,过继之事一了,就会敲定大掌事的人选?
他在心里盘算着自己与其他竞争者的优劣,深知众人资历相当,选了谁都会有人不服,唯有干掉对手,才能上位。
他忍着没立刻揭发同僚的短处——
兹事体大,还需回去找些证据。
因而拱手道:“少夫人说得对,大掌事的事不急,等您家里忙完这阵再说。”
离开沈府时,杜账房已然想清楚:沈齐民许诺的好处,要等沈维桢死后才能兑现;而徐青玉看好他做大掌事,却是几天内就能实现的事,孰重孰轻,他分得明白!
不出徐青玉所料,很快第二个人折返而来,正是沈记布庄的二掌事。
他不似杜账房那般弯弯绕绕,一上来不说考核的事,反倒开门见山:“少夫人,您到布庄时间不长,底下的人您或许不清楚,切莫被奸人蒙蔽双眼。”
徐青玉让人给他沏了杯茶,不解道:“元叔此话何意?沈记布庄里的人除了蔡赟,其他人对我和夫君都是忠心耿耿,哪里来的什么奸人?”
元掌事暗恼,果然这妇人一窍不通!
二掌事直言:“蔡赟被抓了现行,我不好为他求情。但正因为他走了,您挑选大掌事时务必慎之又慎。那杜账房是个墙头草,左右摇摆,说不定早就另有其主了。”
他没跟徐青玉打过交道,说话留了两分余地:“少夫人若是用人捉襟见肘,咱们布庄护送货物的镖局里,有个柳管事,倒是忠诚可靠。”
徐青玉唉声叹气:“维桢早就跟我说过,布庄里就数您最忠心耿耿,按理说蔡赟一走,本也该元叔来掌管铺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整个沈记布庄里,我是最看重您老人家的。只是您来沈记时间不长……”
这位二掌事跟着沈维桢的时间最短,论起资历…这些人自当平分秋色。
小娘子双眉微蹙,十分忧愁,“到底我是沈家的新妇,其他那几位跟着夫君有些年头,他们也是劳苦功高,不好寒了他们的心。”
谁知二掌事竟不吃徐青玉画的饼子,连忙摆手:“我对大掌事之位不感兴趣。这职位不仅要管绸缎庄,还要管仓库和镖局,担子太重了。”
他坦诚道:“不瞒少夫人,我上了年纪,早就想着退了。沈家如今里忧外患,我留在这儿,只是为了报答东家的恩情。”
徐青玉微微一愣——
她广撒网,竟还炸出一个忠臣来。
她干脆直接问道:“你说杜账房另有其主,可有证据?否则我只能视你为挑拨离间。”
二掌事略一沉吟:“少夫人若真想查,就把绸缎庄去年年关的账本拿来,或许会有发现。”
徐青玉点头:“我知道了。”
紧接着,又有不少人陆陆续续来找她。
徐青玉对每一个人都如法炮制,深刻表达我很看好你,但不好明着指派你做大掌事,并暗戳戳表示愿意扶持他们做大掌事,只要他们能抖落出其他人的黑料。
不少人得了暗示跃跃欲试,一副回家就要弄死同事的架势。
徐青玉一下午见了四五个人,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天色已是黄昏。
秋霜见她说得口干舌燥,连忙添上热茶,又招呼厨房端来两道可口点心,让她垫垫肚子——
第480章 报纸(一)
十几年的姐妹,她最清楚青玉姐看着脾气温和,可要是累了、饿了、困了,都会上火。
秋霜观察着徐青玉,见她生生啃下两块糕点后,神情舒缓了些,便顺势说道:“今日周家二爷和沈小娘子都派人送了口信,说是纸铺的事情已经有了着落,要您得空了去看一眼。”
徐青玉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含糊应道:“后天吧。”
她静坐着享受独处时光,将所有事情逐条理清楚。等脑子清明时,糕点也已吃完,便起身往沈维桢的卧房走去。
入秋后的天气飒爽,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
一进院子,徐青玉就看见槐树下的逍遥椅上,沈维桢躺着睡着了。
他仰面朝天,双目微合,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绀。
徐青玉死死盯着他的胸脯,见那微弱的起伏始终未停,悬着的心才落到实处。
沈维桢精力不济,睡得极浅。
徐青玉刚一靠近,他便醒了,瞳孔幽幽里带着些许睡意,声音轻得像羽毛:“如何?”
徐青玉在他身边坐下,迎着秋日晚风,将桌上的橘子一瓣瓣剥开递给他,说起下午的事:“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总之局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就看谁趁乱喝下去。”
沈维桢咬了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炸开,他贪恋这鲜活的味道,轻声道:“咱们只需等着他们狗咬狗,坐收渔翁之利便好。”
他抬眼看向徐青玉,目光灼灼。
徐青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着我做什么?”
沈维桢一笑:“看你聪明。”
徐青玉不服反问。“不该是看我好看吗?”
沈维桢又笑,眼底漾着暖意:“这世上好看的女子千千万,好看的不及你聪明,聪明的又不及你好看。”
徐青玉这下满意了,含笑看着他:“你说话真好听,再多说几句,我喜欢听人拍我马屁。”
沈维桢朗声笑了起来,笑声在秋风中荡开。
笑罢,他不忘提醒:“我大伯可没那么好对付。若是团哥儿这次落选,他定然还会想其他法子。”
“我早想到了。”徐青玉点头,“好在你们几年前就分了家,他想控制咱们这一支,法理上站不住脚,只能靠控制沈平安、或是拿‘妇人不能对外主事’做文章。”
她语气笃定:“所以我得先把沈家产业的所有权利牢牢抓在手里。否则就像如今的沈记绸缎庄,看似是咱们的产业,实则大伯的势力无处不在。”
“就像当初你对卢柳做的那样?”沈维桢想起往事,“他看似有大掌事的头衔,实则不过是你手中的傀儡。”
“别想这些费神的事。”徐青玉打断他,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察觉指尖冰凉,便自然地握住为他暖着,“大夫说过,你得清心寡欲,少思少虑。”
沈维桢想抗拒,可徐青玉的力气竟不小,迎上她笑眯眯的眼睛,只听她道:“你我夫妻,偶尔对外也得装作恩爱模样。”
他便放弃了挣扎,任由那片火热从指尖蔓延开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更何况你既花了钱请我来接这担子,何苦还要自己劳心劳力?放心,真到了应付不了的时候,我定会告诉你。”
徐青玉瞥见廊下有奴仆看来,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沈维桢会意,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应道:“好。”
第二日一早,徐青玉便出了门。
沈家的过继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她却一副无事一身轻的模样——
如今只需等着底下人斗起来,她好坐收渔利。
趁着这个间隙,她先去了周贤打理的纸铺。
周贤已将铺子买下,一见徐青玉,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书、合同和承诺书。
这铺子从头到尾都是徐青玉出资,他说到底不过是个傀儡。
两人签字画押、按上红手印,周贤有些恍惚,却也乐呵呵的:“好歹有碗饭吃,跟着你指定吃不了亏。”
经牢狱一遭,他清瘦了不少,精神却矍铄,像是彻底想开了。
签完约,周贤热情地领着徐青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铺子已重新装潢,角落里堆着满满一仓库废纸料。
刚巧崔匠头来上工,一看见徐青玉,就抽了抽鼻子,上前拉住她的手:“丫头,你受苦了。”
徐青玉见他走路一瘸一拐,想必是在牢里受了大刑。
当初若不是崔匠头守口如瓶,纸铺的伙计们怕是都要遭殃。
她对崔匠头格外客气,细心询问他的伤势。
崔匠头是个爱管闲事的,忍不住帮周贤说情:“丫头,你也别怨东家,他早后悔了。还有曲善那孩子,听说后来还去找过你——他是怨自己没本事救我,才把气撒在你头上,你做大事的人,别跟他们一般计较。”
徐青玉心里很不是滋味。
整件事里,人人都有委屈和苦衷,可若不是沈维桢,如今变成一具尸体的人就是她。
而她,却还得大度地原谅所有人。
毕竟,生死当前,为了自己活命出卖别人…似乎并非不可原谅之事。
可她就是如鲠在喉。
她没接话,恰好纸铺的冯大师傅也赶来了。
冯师傅生得精瘦矮小,一看见徐青玉,眼神便下意识错开,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您就是纸铺的冯大师傅吧?”徐青玉主动走上前,微微欠身行礼。
冯师傅连忙拱手回礼,看了眼周贤的神色,立刻反应过来:“您就是徐夫人?”
“正是。”徐青玉笑着道,“这纸铺我入了些干股,今日有空,来看看情况。”
冯师傅在纸铺干了大半辈子,心里门儿清——
徐青玉嘴上说“入了些干股”,但周贤对她的态度,分明是主仆之别。
他本就担心纸铺落到一个年轻妇人手里,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未来的发展。
“还有几天,铺子就要开张了。”徐青玉索性挑明,“我和周掌柜已经商量好,咱们纸铺只卖毛边纸这一种纸。周掌柜,劳烦你在门口立块牌子,就写‘只卖青州城最便宜的纸’。”
第481章 报纸(二)
冯师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劝道:“徐夫人,您别怪我多嘴。毛边纸利润薄,只有那些瓷青纸、洒金纸才有赚头。若想盘活纸铺,还得在工艺上下苦功。城外的作坊还有几个老师傅在,您若有银钱,赶紧去买原料,或许一年之内纸铺就能起死回生。”
徐青玉抬手打断他,“冯师傅,咱们纸铺只卖青州城最便宜的纸,也只做一种生意。”
冯师傅登时不高兴了。
他本就是被周贤半哄半骗留下的,心里又还挂念着旧主,当下便拱手道:“若按您的意思,作坊里不必留这么多伙计,自然也用不着我这大师傅了。”
“我千方百计留您,自然是有大用。”徐青玉笑着摇头,“咱们纸铺只做三件事:第一,卖青州城最便宜的纸吸引客人;第二,提升新工艺,研发一种名叫‘水写布’的东西,过些天我会来和二位师傅一起研究;第三……”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冯师傅和崔匠头瞬间亮起的眼神——
果然,技术工种只要一提起就都来了精神。
“水写布是什么?”崔匠头忍不住追问。
“是一种接近天青晓布料的纸张,既要有纸张的柔软,又要有布料的韧性,专门给启蒙的孩子练字。”徐青玉解释道,“每写一个字,片刻后便会消失,能重复使用。”
周贤却率先打断:“若是研发水写布,那便宜的毛边纸卖给谁?这不是断自己后路吗?”
“毛边纸你只管做,做多少我收多少,我全都吃得下。”徐青玉语气笃定。
周贤愣了愣,隐约觉得她要干票大的——
她此刻的神情,满脸写着“搞事”二字。
跟当初扮山贼劫持岁贡时一模一样!
“这些便宜的毛边纸不过是辅料,我真正要做的是‘报纸’。”徐青玉说道。
周贤越听越糊涂:“什么是报纸?”
“今日我还邀了客人。”徐青玉并不回答,只是朝外头颔首,“周二叔,把二楼书房收拾出来,待会儿有几位客人要来。”
秋霜早已将二楼书房打理妥当,还带来了沈家的茶杯、碗盏和茶叶,手脚麻利地斟上茶水。
很快,门口传来几道叽叽喳喳的争执声。
周贤趴在窗口一看,竟是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的几个学生,领头的正是曾经尺素楼的“肥羊”张真源。
徐青玉当初在尺素楼做打榜活动时结识了不少年轻学子,逢年过节也会派人送礼维系关系。
直到此刻,周贤才后知后觉,尺素楼能在一年间生意火爆,少不了徐青玉细心维持。
一行人上了二楼入座,再见徐青玉时,她已盘起妇人头,说话处事比从前更加四平八稳。
张真源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坐下就翘着二郎腿:“徐小娘子,你让人事先送信,说要办什么报纸,还要在青州城里搞文章比选,中了能得五十文到一两银子的稿费——我看你这是又要搞事啊!”
他不笨,上次打榜活动花光银钱后,便隐约回过味儿来,打心底佩服徐青玉“让人掏钱掏得高兴”的本事。
徐青玉让张真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报纸模板,摊在桌上对众人说道:“麻烦诸位回书院宣传一番,就说报纸上的稿子选中后,会根据报纸销量结算稿费,销量越好,稿费越高。”
她指着模板上的位置:“这个显要位置放文章,内容不限,时政要闻、军事策论都可。投稿人无论身份,一律公平公正,匿名评审。”
“这不就跟书院的月考一样,只是给第一名发稿费?”有人立刻说道。
“非也。”徐青玉摇头,“这报纸要走进千家万户。除了文章赏析,剩下的版面会做科普、时政要闻、家长里短,还有招商广告位。”
张真源立刻明白了:“你是想让所有认字的人都来买你的报纸?”
“我是商人,自然要考虑盈利。”徐青玉笑道,“若只在书院流通,不过是小众之物。唯有走进千家万户,这报纸才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周贤也来了兴趣:“这招商广告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想宣传自家产品的商户,给我们交些银钱,我们负责帮他广而告之。”徐青玉指着模板右下角的小框,“比如布庄、酒楼、药铺,都能来这里做广告。”
有人立刻道:“徐夫人的醉翁之意恐怕不在酒吧?”
徐青玉笑而不语,眼底却亮——
这张报纸,既是盈利的生意,更是她撬动青州局势的筹码。
徐青玉点头,语气笃定:“既说千家万户,自然要覆盖整个大陈朝。”
“好大的口气!”
众人皆惊。
见这饼画得差不多了,徐青玉才谦逊补充:“不过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咱们先从青州城做起。今日我代表周掌柜,诚邀诸位公子担当第一期报纸的评审老师。”
张真源有些犹豫:“既是第一期,又是新潮玩意儿,徐夫人不考虑请书院的老师来坐镇吗?”
“如今只是试水时候的小打小闹罢了。”徐青玉笑道,“报纸尚未打出名气,还不知后续如何,诸位就当陪我玩一场,如何?”
这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负担。
张真源率先应下:“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姓学子深深看了徐青玉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徐娘子有命,某不得不从。”
徐青玉又和众人商量了投稿范围、评审规则等细节,约定半月后出版第一份报纸。
书生们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又觉得这是大陈朝独一份的新鲜事,叽叽喳喳讨论得格外热烈。
直到离开时,白鹿书院领头的学生才眉头紧皱,拉着张真源小声提醒:“我觉得这事不妥。张公子别怪我疑神疑鬼,报纸说到底是掌控民间舆论之物,若闹得太大,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咱这事儿还没办成呢,你倒先操心起来了。”张真源笑道,“徐小娘子说要走进千家万户,可你算算成本——一张报纸的纸张、油墨、印刷费加起来,怎么也得卖几十文,青州城的老百姓谁舍得掏这个钱?无非还是在读书人间流通,我估计也就是图个新鲜,未必真做得起来。”
第482章 报纸(三)
苏姓学子因受过徐青玉春苗计划的帮助,如今秋冬未至就穿得起厚实衣裳,早已将她视作恩人,立刻反驳:“刚才徐小娘子说得清楚,报纸只刊优秀文章、家长里短和连载故事,既不涉政治也不涉军事,朝堂难道还会为了一份小小报纸就兴文字狱?”
领头的学生连遭两人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摸头:“是我疑神疑鬼了。”他立刻转换阵营,笑着问道,“不知一篇稿费能得多少?要是多的话,我也想试试!”
苏姓学子想得更远。“若是让家境不好的学子都来投稿,或许比抄书更有赚头。”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渐渐走远。
全程旁听的周贤却心有余悸——
说好的开纸铺,怎么突然变成做报纸了?
徐青玉那口气,竟是要做到千家万户去,她到底想做什么?
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周贤索性缩着脑袋,打定主意跟着徐青玉往前冲。
辞别周贤后,徐青玉又去了沈玉莲的铺子。
沈玉莲动作比周贤更快,早已干得热火朝天。
徐青玉一进门,就看见人群中两个扎着红色三角布巾、挽起全部头发的身影——
正是沈玉莲和白雪。
她微微蹙眉:沈玉莲今日装扮得格外素雅寡淡,头上半点珠翠没有,耳朵上的金饰、手上的玉镯宝钏全不见了,整张脸透着一股质朴气息,倒像是个寻常村妇。
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从前在州府时娇贵万分的沈玉莲,如今忙得脚不沾地,额上全是汗水,只用袖子随意一擦,全无半分往日娇态。
秋霜和白雪相见,立刻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沈玉莲给徐青玉倒了杯茶,连寒暄的功夫都没有,趁着她还没坐稳,就掏出账本说起铺子的情况:“租了三年,每月租金和进出都在这上头,这些天我和白雪跑了城里的脂粉铺,各店的报价都在这儿了。”
徐青玉看得认真,沈玉莲一颗心怦怦直跳,生怕被挑出毛病。
好在她扫了一眼后,竟难得露出一个笑脸:“不错,能拿到这个进货价,可见你费了功夫。”
沈玉莲的心瞬间像是要跳出喉咙,感慨道:“能得你一句夸奖,再苦也值了。”
她转身跑上楼,拎下来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给徐青玉:“这是你之前给我的银两剩下的。我说过,我不只想做你的伙计,更想做你的伙伴。”
徐青玉掂了掂钱袋子的分量,瞬间明白——
沈玉莲至少贴了铺子投资的一半。
通州城到青州城来回要十几日,就算她写信回娘家要钱也赶不及,想必是她当掉了所有首饰珠宝,甚至……
“我把那间宅子卖了,如今和白雪一起租了个偏房住。”沈玉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干脆笑着说道。
徐青玉愣了愣——
沈玉莲从前做事向来思前想后,这次竟如此杀伐果断。
她端着茶杯,脸上神色未变。“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赔个底朝天?”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总得赌一场才甘愿。”沈玉莲眼神坚定,“若是输了,我绝不怨你一个字。”
徐青玉神色冷淡,“鉴于你有前科,所以你最好记得今日说的话。”
“以后的经营……我没经验。”沈玉莲抿了抿唇,“秋意跟着你时间长,索性让她来做掌柜,我跟在她身后慢慢学。”
“秋意我有其他安排。”徐青玉摇头,“你既出了这么多银子,做掌柜也是应当的。更何况,你对付那些官太太们有经验,你做明面上的掌柜再合适不过。”
沈玉莲心中既忐忑又不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徐青玉都相信她,她没理由不信自己。
徐青玉又敲了敲桌子,语气严肃:“出门做生意,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是基本功。别光顾着忙活生意,让底下的女工们警醒些,多听少问。若是城里有风吹草动,务必及时跟我通气。”
沈玉莲蹙眉,隐约觉得这话中有话,连忙暗暗记下。
徐青玉忽然问道,“对了,我三妹最近如何?”
“前两次去找秋意,倒是看见她在学习功课,颇为用功。”沈玉莲说道,“我让她来店里做工,她不肯,说是怕抛头露面给大家招来祸事,好几次都说要回乡下,被我们劝住了。”
徐青玉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太忙,她倒是真的忽略了徐三妹。
“无妨,还有何事?”
“咱们这既然是做官太太们的生意,这帮官太太个个讲究排场,装潢上面少不得要多费些心思,可咱们手里的银钱就只有这么些——”
徐青玉抬手阻止,语气干脆:“装潢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片刻后,徐青玉起身离开,径直驱车往公主府去。
公主府上个月便悄无声息地敞开了大门——
安平公主已然结束禁足。
递上拜帖后,不多时白霜姐姐便亲自出来迎接。
安平公主素来喜静,可禁足结束后重开府门,徐青玉却觉得这公主府愈发冷清。
一路曲曲折折到了安平公主的书房,徐青玉抬眼便见四面皆是书架。
上次来这里时她便注意到公主府内藏书浩瀚如海,种类繁多——从四书五经到天文地理,从九章算术到风土人情,甚至还有时下流行的话本子。
安平公主不仅喜静,穿衣风格也极为简便。
只见她发髻上只簪着一根素净金簪,身着一袭深蓝色暗纹衣裳,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不张扬,若是走在路上,谁也看不出这般素雅沉静之人竟是大陈朝的公主。
徐青玉上前依礼见过,随后便自然地说起自己要开办美容院和报纸的打算。
这美容院,安平公主倒是一听就懂,无非是把夫人们聚在一起,做些餐饮、按摩、洗浴、美容之类的事情,顺带也方便收集青州城内的情报。
安平公主自然清楚后宅夫人们口中能掏出多少有用的情报——
那些信息看似零散,却总能拼凑出她想要的东西。
因而安平公主一眼就明白徐青玉的打算。
只是说到报纸,安平公主便有些不解。
第483章 报纸(四)
徐青玉当即拿出先前给张真源的模板,摊在书桌之上,细细说道:“我想在上面刊登些文章、广告,还有国情、时政,再加些家长里短的热闹事。”
安平公主慧眼如炬,几乎在看到那张报纸模板的瞬间,便抓住关键:“你这报纸,几月一发?”
徐青玉微微勾唇,心中暗道不愧是她选中的人,目光竟如此老辣,管中窥豹就能看出核心问题。
她如实答道:“目前暂定一月一发,后续若是情况允许,也可一旬一发。”
安平公主一口气滞在喉咙里,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你想要掌控舆论?”
她想起离开京都前,徐青玉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心中泛起阵阵涟漪,“青玉,你所图甚大。”
徐青玉笑着反问:“如今局势不稳,二皇子的事情不知何时才能了结。这般多事之秋,我办这报纸,无论公主是想进还是想退,都能多一条路,何乐而不为?”
安平公主定定地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一个姑娘家,心思倒是不少。”
徐青玉笑意更深:“公主,有野心是一件坏事吗?”
她顿了顿,不等公主回答便继续说道:“若是坏事,为何这世上千万男儿都追逐功名利禄而活?他们野心勃勃,却不许我们女子生出一丁点念想,只一味教导我们要乖巧温顺。公主可知道,这是为何?”
安平公主眉头紧锁的看向她,没有斥责她的大逆不道,耐心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小娘子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如雪后初晴的天,一字一句,砸在静寂的空气里:“因为他们害怕。”
“他们怕那深闺里偶然抬头望见月亮的眼睛,怕那嫁衣下未曾熄灭的志气,更怕那千万个‘理所应当’中,忽然有人问一句‘凭什么’!”
她向前半步,言辞如刃,“公主,他男人们攥着功名利禄、天地经纬,说那是男子生来该驰骋的疆场。却又转过身用‘乖巧’、‘温顺’、‘本分’织成罗网,将女子的天地缩成后院一方——然后告诉他们,这便是女人的全部天地。”
“为何?”徐青玉轻轻笑了,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平静,“因为手中的权柄、史书上的名字,从来都是分好的。多一个人来分,便是动他们的根基。更不要提多千千万的妇人。”
“所以他们必须让女子困于衣食、乏于见识、疲于内宅争斗内耗尽全部能量。必须让每个心生念想的女子,先被骂作‘不安分’,再被指为‘异类’。”
她直视公主,字字清晰,“他们防的,从来不是一个你,或一个我。”
“他们防的,是‘万一’。”
“万一女子读了书,便开始思考世道不公;万一女子赚了钱,便不再依附父兄夫权;万一……万一有一个女子站上了朝堂,那千千万万尚在深闺中的妇人们便会知道——”
“原来这条路,走得通。”
四下寂静。
风穿过庭树,沙沙作响,像一场无声的潮涌。
安平公主闻言,久久沉默。
徐青玉不知她在想什么,便静静立在一旁等候。
安平公主静默良久,方抬眸看她,唇边噙着一丝辨不清深浅的笑,声音缓而沉:“漂亮话谁不会说?年少意气谁没有?这宫墙内外,会说话的聪明人还少么?可你想要我做的事情,稍有不慎——”
她话音一顿,眼底映着烛光,也映出无形寒意。
“便是九族同诛,史笔如刀。”
徐青玉轻轻摇头,纠正道:“公主说这件事是民妇想要公主做,可公主自问一句,那件事……您当真不想做吗?”
“本宫若说不想呢?”
“公主心里是想的。”徐青玉语气笃定,“公主乃天下女子之表率,唯有公主先站起来,我徐青玉才能站起来,外面千千万万个‘徐青玉’,才能跟着公主一起站起来。”
安平公主早已过了热血上头的年纪,闻言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徐青玉,你很会玩弄人心。”
徐青玉连忙缩了缩脖子,故作惶恐道:“不敢。”
安平公主嗤笑一声,话锋一转:“你我分别那晚,我曾问你能为我做什么,你当时并未回答。我现在依然想问你,你能为我做什么?”
徐青玉脸上泛起一抹奇异的笑容,“开报纸,帮公主掌握舆论权力;开美容院,作为情报机构网罗百官消息;再利用沈记布庄运输的线路,沿途做起镖局的生意,为咱们传递情报藏匿武器。”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能做公主殿下的钱袋子,做您的军师,做您的锦囊袋,保证公主殿下进可攻,退可守。”
安平公主上上下下打量着徐青玉。
眼前的女子身板娇小,看着一阵风就能吹跑,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从未有过的坚毅。
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法熄灭的火,恍惚能照亮万丈深渊。
她沉沉地将手落在徐青玉的肩膀上,语气带着几分考验:“话说得这般漂亮,不如让本宫先看看你的能力。”
她知道自己这步子跨得有些大,甚至有些冒险,但事到如今,她再也不会让自己陷入上次那种被当做弃子的局面。
既然不管干大干小,都有可能丢了性命,那索性就干票大的!
“那就请公主拭目以待!”
安平公主笑了笑,似乎这才想起她今日来的目的,是为了借一些珍奇古玩装点美容院。
她转头对身旁的白露吩咐道:“打开库房,让徐小娘子自己挑选。”
随后又对徐青玉说道:“美容院开张那日,给本宫下张帖子,本宫也来凑凑热闹。”
徐青玉连忙点头应下,心中清楚,这便是公主松动的信号。
她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公主,傅闻山的案子,陛下已经重启调查了吗?”
此刻已是秋日,公主府内落英缤纷,公主与她一前一后走着,奴仆们都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托你的福,傅闻山杀害国公爷外室和庶弟一案已经交由三司会审,并且找到一些关键证人。”
第484章 整顿(一)
安平公主顿了顿,转头看向徐青玉:“你如此费心费力地为傅闻山翻案,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案子水落石出,还他清白之身,一个曾经投靠敌国的将军,回来后还有立足之地?”
徐青玉淡淡一笑:“可至少能给陛下一丝希望,让和谈的时间拖得更久一些。”
安平公主微微蹙眉:“我以为……你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给傅闻山讨个公道。”
“公道自然要讨。”徐青玉摇头,眼神变得郑重,“但公主殿下,气节这东西…不止文臣武将们有,似民妇这般喜爱黄白之物的无良俗人也有。若无国,何来家?战火一起,影响的不只是北境百万百姓,陛下这和谈书签字,影响的更是我大陈朝未来几十年的国运。”
安平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连徐青玉一个商户之女都明白的道理,为何父皇却偏偏看不透呢?
她倒也大方,直接让白露打开库房,让徐青玉自行挑选。
徐青玉看着满屋子的琳琅宝物,每一件都爱不释手。
安平公主见她这副财迷模样,忍不住笑道:“喜欢什么,自己挑便是。”
徐青玉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些官太太们眼高于顶,得把美容院铺成一个金窟窿,她们才愿意掏钱。民妇这借的东西,可能会有点多……”
安平公主不以为意地笑了:“你还能把我整个库房搬空不成?”
她也不好一直守在这儿,便兀自往书房去了。
等徐青玉离开后,白露回来复明,安平公主随口问了一句:“徐小娘子挑了些什么?”
白露却吞吞吐吐:“公主殿下,还是您自己去看一眼吧。”
安平公主心中疑惑,走到库房一看,转了一圈后无奈苦笑——
这丫头倒是会选,把她最贵重的那几件东西全都给挑走了。
白露连忙拿出一张纸来:“这是徐小娘子写的借据,她说只是借一段时间,等美容院营业稳定后,便全部安然无恙地还给公主。”
安平公主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大字,忍不住失笑。
还说要做她的钱袋子、军师、锦囊袋,这字却写得如此潦草难看,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她吩咐道:“白露,你去选几幅字帖送去,让她好好练字。”
这边徐青玉忙着纸铺办报纸、筹备美容院的琐事,那边沈家却依然不太平。
沈明珠看着桌上那一沓厚厚的信件,不由眉头紧蹙。
这些全是这两日不断有人从角门送到门房,还有一些是从嫂嫂徐青玉手里转过来的。
孙氏认字认得囫囵,只能让沈明珠念给她听。
而这一堆信件里,装的全是沈家族人、大伯沈齐民,以及沈记布庄几个管事的罪证。
当孙氏听到沈齐民竟然在背地里打着公主殿下的旗号圈了近百亩地种植桑叶,又让收蚕丝的头子以高价收购他的蚕丝时,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若是其他事情也就罢了,偏偏沈齐民圈地扯的是公主殿下的旗子。
她不怒反笑,语气冰冷:“我这大哥…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他不要命也就罢了,可我还要命。”
“从前我念着他曾帮衬着养育我三个孩子,对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曾想他竟胆大包天至此!”
孙氏如何能不气?
想她伺候公主十几年,整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偏偏她这位大哥如此肆无忌惮。
而安平公主如今又遭陛下厌弃,若是此刻有人抓着沈齐民圈地一事大做文章,连带公主也要被刮下一层皮来。
孙氏又从那一沓纸中翻出几张,仔细看了起来。
这里面全是族人们相互揭短的罪证,有几封还是徐青玉专门让人送来的。
看着上面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罪证,孙氏只觉得心寒——
她知道族人们背着她趴在沈维桢身上吸血,却没料到他们胆大到如此地步,如今的沈家竟成了藏污纳垢之地!
桂嬷嬷不认字,可听到沈齐民用公主殿下的旗号在外头为非作歹时,也是心头一跳。
她摇着头,语气凝重:“这事要是处理不干净,只怕咱们和公主殿下的情分就要断了。”
孙氏亲自一张一张看完所有罪证,随后才惶惶开口:“徐氏这哪里是要过继?分明是要我杀鸡儆猴!”
桂嬷嬷立刻接话:“少夫人将这些罪证送到您这儿来,是希望您来做这个恶人?”
她想了想,又道:“这倒是情有可原。毕竟她刚嫁入沈府,尚未站稳脚跟,若是现在就拿着这些罪证大开杀戒,只怕要落个凶悍的名声。”
沈明珠却摇了摇头:“母亲,我倒觉得嫂嫂不是要母亲做这个出头鸟。”
她秀眉微蹙,细细分析道:“嫂嫂性格刚烈,眼中揉不得沙子,也并不在乎旁人的名声。或许她把这些罪证呈给母亲看,是想让母亲知晓此事的内情,叫母亲彻底死心,不要再对大伯手下留情。”
经沈明珠一点拨,孙氏和桂嬷嬷才后知后觉。
桂嬷嬷连连点头:“没错!若少夫人真有让您出头的意思,过继那天便不会安排那样一出。我倒觉得,她将这些罪证送给您看,是逼你狠心下来。”
孙氏猝然笑开,语气带着几分赞叹:“我这儿媳妇啊,真是八百个心眼子!”
她转头对沈明珠吩咐道:“明珠,你让人把这些罪证封存起来,全部原封不动地给她送回去。”
“母亲,这是何意?”沈明珠有些不解。
孙氏笑得意味深长。“她既然喜欢跟我打哑谜,我也要让她猜猜我的心思。”
桂嬷嬷在一旁笑道:“明珠,你母亲这是让少夫人自己看着办的意思呢。”
“这过继一事可是你嫂嫂自己提的,她既把水搅得这么浑,想来自有打算。”孙氏点头附和,“既然沈维桢说徐氏以后就是沈家的儿子,是你和平安的兄长,那便如她如愿,让她像个男人一样在前头为沈家厮杀好了。”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眼中带着几分担忧:“你样样都好,就是性子太软。而徐青玉看似温和,骨子里却刚硬。我担心你将来嫁去婆家受欺负,有心让你跟着你嫂嫂历练历练。”
孙氏斟酌片刻,对沈明珠说道:“平日里她若是忙着,你就多去帮帮忙,别让她一个人累着。”
沈明珠心中一喜,连忙连连点头。
第485章 整顿(二)
徐青玉自然猜不透孙氏的心思,可当沈明珠抱着那一摞罪证原封不动地送回来时,她便瞬间明白了婆母的态度。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沈维桢这个军师。
沈维桢将手覆在那一叠罪证之上,手边一盏油灯的光晕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病气,笑容却分外邪魅:“母亲这是要你放手一搏的意思。”
徐青玉缓缓点头。
能与婆母统一阵线,再想对沈家族人们出手便容易多了。
她之前还担心自己在前头冲锋陷阵、大义灭亲,孙氏会在后头扯后腿,如今摸清楚了婆母的心思,她也敢甩开膀子杀猪了。
沈维桢再度翻开那些罪证,徐青玉劝他休息,可他哪里闲得住——
刚做完木工活,便又拿起了这堆东西。
沈维桢初看时已是极怒,此刻怒气过了头,反而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还没死呢,底下的人就已经各为其主,看来大家的下家都找好了,就等着我沈维桢死了腾位置呢。”
这一切,都多亏了徐青玉——
她给沈记绸缎庄的每一个管事都画了同样的饼,还加了一套pUA洗脑套餐,让每个管事都以为自己得了重用,拼了老命的爆同事的黑料。
再有那些参与过继考核的人家,多少都听到些沈齐民在外头的风声——
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沈齐民这两年动作这般大,难保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甚至有些只是未经证实的线索,可徐青玉却凭着这一堆看似七零八落的线索,硬生生拼凑出了沈记布庄的势力分布图。
徐青玉笑着说道:“不必动怒,我现在就去把这些墙头草全部收拾干净。”
很快,漆黑的月色之中,沈家边角的侧门微微敞开。
杜账房提着一盏灯笼,脚步匆匆地走向沈家宅院最中心的书房,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明日便是过继大典,偏偏头天晚上,少夫人竟单独私下召见自己。
杜账房心里打着鼓:要么是过继一事有了变故,要么就是大管事一职有了新动向。
又想起徐青玉曾对他说过的看重,杜账房越想越觉得,今日定是有大喜事等着自己。
可惜,他刚踏入书房,迎面就被徐青玉扔过来的一沓纸砸得眼冒金星,纸张散落一地。
徐青玉指着他,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喷头:“我如此看重你,甚至昨天还和夫君提起要提拔你做大管事,没想到你竟这样背叛我!”
“你自己看看,这些全是手底下人交上来的证据,铁证如山,你还要如何狡辩?”
杜账房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纸张,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几月几日他与沈齐民在哪里碰面,以及他在账本中做的手脚。
他顿时心惊肉跳——
这些事情他明明做得极为隐秘!
怎的竟会被徐氏知晓?
杜账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喊冤:“少夫人,冤枉啊!我没有背叛东家!”
徐青玉冷笑一声,“你还敢叫屈?是不是要我把当事人叫来与你对质你才肯认罪?白纸黑字,罪证确凿,你当真以为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杜账房本身就不干净,哪里经得住徐青玉这三言两语的恐吓。
当下便心理防线崩塌,将事情揽了个一干二净,连连磕头:“少夫人,是我对不住您!从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又看沈齐民是东家的大伯,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才一时糊涂犯了错!”
“从今日起,我对天起誓,往后定忠心于东家与东家夫人,若是再敢做半点对不起您的事,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现在才来表忠心,晚了!”徐青玉冷言冷语,“送信之人说得清清楚楚,若是我不处置了你,明日他就闹到过继一事上,让整个沈家族人,还有沈记布庄的伙计们全都知道你的丑事!”
杜账房吓得三魂去了两魄,瘫坐在地,狠狠吸了吸鼻子,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若这些事情闹大,以后还有哪个铺子敢要他?
这是断了他所有的生路啊!
徐青玉绕开书桌,走到他跟前,语气难掩失望:“杜账房,你糊涂啊!”
“这节骨眼上被人抓住这样大的把柄,就算我有心保你,如今也是无能为力。你若不想此事闹得人尽皆知,让大家颜面扫地,只有你自己递上辞呈,我再在中间周旋一二,此事或许还能保全你的一丝体面。”
杜账房阴恻恻地问道:“举报我的人……是谁?”
徐青玉摇了摇头:“这呈上来的罪证都没有落下名字,字迹也无法辨认。”
她又重重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你且放心,我是真心想重用你的。你先从沈记布庄离开,等过了这风头,我会再找个理由把你重新调回来。”
杜账房心里有些疑心——
徐氏为何突然这般劳心劳力的保他?
做帐房的,向来心思谨慎。
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徐青玉笑着说道:“夫君身体不好,你们底下人有想法也正常,投靠大伯也是人之常情。这大厦将倾,每个人都想寻找出路,我也不怪你。”
这番话听着既妥帖,又透着几分诡异,可杜账房却渐渐放下了戒心。
徐青玉继续说道:“但如今你也知道了我的本事,以后只要你对我忠心耿耿,我定然不会亏待你。”
杜账房这才彻底明白,徐氏这是恩威并济,要他在沈家和沈齐民之间明确选择她的阵营。
他连忙连连拱手,态度恭敬至极:“少夫人您放一百个心!从此以后,我杜舟唯您马首是瞻,您往东,我绝不往西!”
杜账房退出书房后,心里依旧七上八下:若是真递了辞呈,徐氏以后不再用他怎么办?
万一这只是她的缓兵之计,又该如何?
可转念一想,少夫人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合适的账房一时半会儿也难找,只要自己对她忠心耿耿,怎会没有出头之日?
杜账房一边走,一边暗自感慨这位新夫人的手段:看看,徐氏嫁入沈家三个月,表面上半点动静没有,实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这几日过继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她竟能在其中浑水摸鱼,只用几天时间就牢牢抓住了沈记布庄这张关键牌。
当晚,杜账房连夜写了辞呈递交上去,随后麻溜地卷铺盖走人,远离了这片风波,还美滋滋地等着徐青玉日后将他召回。
第486章 二轮(一)
很快,沈家的下人就发现,少夫人这个晚上见了好几个人。
只不过门房事先得了招呼,只要有人敲门,一律直接往徐青玉的书房带,而且嘴也严实,谁来问都是态度热情周到,但……一问三不知。
直到次日一早,过继的第二场考核正式开始。
一大早,沈家族人们便再次聚集到沈家花厅。
或许是因为上一次团哥儿作弊一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一次来围观的人格外多。
按照徐青玉嘱咐,这一回管家将每个座椅都写上了名字。
为首落座的自然是孙氏,紧接着便是沈维桢和徐青玉——
就算是沈家族老来了,也只能与孙氏并排而坐。
徐青玉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只觉得今日这座位坐得格外舒坦。
很快,考核内容便定了下来。
徐青玉让人搬来沈记布庄里的十几种布料,给孩子们一炷香的时间,用手触摸感知,记住每种面料的名称。随后再蒙上孩子们的眼睛,让他们凭着触觉辨认布料,考察能说对几种。
这考核方式全程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进行,公平公正,无一人质疑。
只不过团哥儿似乎是因为上次被污蔑作弊一事留下了心理阴影。
如今见众人都盯着自己,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怨毒与嫉恨,这一场考核的表现平平。
倒是另外两个孩子,竟准确说出了好几种布料的名字。加上团哥儿第一场考核的优势,徐青玉当下便宣布了晋级的四个名额。
一时之间,花厅之上有人欢喜有人愁。
沈齐民捻着胡须,对团哥儿的表现倒还算满意。
可那位沈老三却四下张望,神色不安:“我瞧着今日沈记布庄的几位管事都来了,怎么不见杜账房他们几人?”
他的老妻在一旁劝慰道:“铺子里还要做生意呢,肯定要留人值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沈老三却还是觉得不对劲:“据说这一次考核徐青玉是让沈记布庄的几位管事联合出题。既然出了题,其他人都到了,唯独平日和大哥走得较近的那几个人没出现,着实怪异。”
他刚这样想着,就看见大哥沈齐民身边的长随快步走了过来,在沈齐民耳边低声几句。
沈齐民当下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衣袖一挥,拂倒了桌上的茶杯,清脆的摔杯碎碗之声响起,引得花厅之上的沈家族人全都转头看向他。
徐青玉一看沈齐民这脸色,心里冷笑:沈齐民的眼线倒是不少。
今日她刚把沈记布庄里那些依附沈齐民的人全部清理掉,这才多久沈齐民就已经得到消息。
算算时间,她安排秋意他们进驻沈记布庄,也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前。
看来沈家内部还有沈齐民的内应。
沈齐民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徐青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徐青玉立刻做出害怕的样子,往沈维桢身后躲了躲,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大伯,您莫生气。团哥儿不是已经晋级到下一场考核了吗?他还是有机会的,您老莫着急上火。”
沈齐民本就怒火中烧,又被徐青玉这一番倒打一耙、栽赃陷害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当下气得仰倒。
可偏偏他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强压着怒火,面上挤出僵硬的笑容:“侄媳妇,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齐民本就嗓门洪亮,见徐青玉一脸怯意地往沈维桢身后躲,再想到这丫头向来扮猪吃老虎的伎俩,声音里的愤怒更是压不住:“你我从前早说好了的,团哥儿过继到你家!这年头大家日子都好过,谁愿意剜心头肉送给别家?”
“要不是念在我这做大伯的心疼侄儿,怕他膝下凄凉,你当真以为我愿意把团哥儿过继给你?这本是天大的恩情,如今倒被你弄得像是我家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侄媳妇若是不愿意大可直说,你我两家从前的约定作废便是!”
徐青玉从沈维桢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转头看向沈维桢,语气带着几分茫然:“夫君,咱们先前不是说必须过继团哥儿吗?”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沈维桢顺势将徐青玉拦在身后,语气平淡却压着笑意:“不过是口头约定罢了,大伯父又不会逼着我们过继。过继孩子是天大的事,必须要双方心甘情愿才好。”
徐青玉这才捂着胸口坐下。
那边团哥儿一听这话,知道人家不想要自己了,当下嚎啕大哭起来。
他爹娘连忙上前哄劝,尤其是团哥儿的母亲——
这孩子本就不是她亲生的,她早就盼着能把团哥儿过继到沈维桢名下,如此既能解决一个麻烦,还能额外赚些银子,简直是两全其美。
可徐青玉偏要搞什么劳什子考核,她心里早有怨气,此刻便一边假意拍打团哥儿的屁股,一边指桑骂槐:“叫你不争气!看吧,现在谁都不要你了!都是你惹得你婶子不高兴,回去看我怎么治你!”
徐青玉还没说话,花厅里已有几户人家忍不住帮腔。
“教训孩子回家去,在别人家里撒什么野?”
“到底不是亲生的,就是不知道心疼。难怪上赶着要给人家过继呢。”
“就是,装模作样的给谁看?”
团哥儿的母亲闹了个大红脸,他那位堂兄更是脸上挂不住,一把扯过孩子,对着沈维桢怒声道:“我本是一番好意,想着你百年之后没个摔盆打碗的人,这才狠心答应让孩子过继给你。你既瞧不上我,先前又何必松口答应把我当猴耍?”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水绿色的纤细身影猛地上前,“啪”的一声脆响,说话的堂兄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徐青玉紧紧咬着贝齿,眼神凌厉:“当着大家伙的面,你竟敢咒他死?什么摔盆打碗?我夫婿定能长命百岁!”
“你竟敢打我?”那堂兄被打得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作势就要扑上来还手。
徐青玉立刻侧过身子,扯着沈维桢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颤抖高声道:“大家来评评理!我嫁到沈家不过三个月,堂兄就一口一个‘百年之后’‘摔盆打碗’,这不是咒我当寡妇是什么?”
第487章 二轮(二)
“他家这孩子,我是断不敢过继的!谁知道过到我名下他背地里还要咒我们多少回!”
那堂兄气得要扑上来,花厅里的人连忙上前劝架,尤其是另外几家参与过继竞争的家长,此刻全都死死按住了他——
显而易见的拉偏架。
徐青玉趁机又“哐哐哐”的用拳头砸了那堂哥好几拳。
那堂哥万没料到徐氏一个夫人力气如此之大,被打得嗷嗷叫不说,旁边看热闹的人还笑话着:“哎哟,一个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被女人打两下还叫唤成这个样子……”
堂哥有苦说不出。
徐氏的拳头哪儿像是女人啊!
沈维桢连忙将徐青玉护在身后,往后退了好几步,忽然察觉手心微微发痒,原来是徐青玉在他手指缝里轻轻勾了勾。
他登时明白,这是一出苦肉计。
沈记布庄开业那日,徐青玉就曾说过,若是大伯父发难便顺势扮柔弱博同情。
他是男子,不好用这般妇人计策,可既然娘子已经开了头,他自然配合到底。
看着沈齐民气得通红的脸,沈维桢心里竟觉得痛快,当下大声呵斥:“我沈维桢还没死呢!你们就敢欺负我的家人?”
众人拉的拉、劝的劝,花厅里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
孙氏白了沈齐民一眼,最终敲板定论:“既然两家闹得如此不快,那团哥儿便不必再参加下一场考核了。”
这话一出,花厅内众人脸色各异。
有人立刻帮腔:“团哥儿本就不该参与考核,上次作弊之事只取消一轮成绩,实在不公!”
“大伯刚才也说了,过继团哥儿是剜他的心头肉,既然他舍不得,咱们也不必强人所难。咱们堂上好几个好孩子呢,不差这一个。”
沈齐民骑虎难下。
他本不想提作废约定的事,怎料三言两语就被徐青玉带进了坑里,如今只能无奈应道:“弟妹说得是,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几家欢喜几家愁。
团哥儿退出后,就只剩下三个孩子竞争。
徐青玉又邀众人明日再来,说是要准备下一轮考核。
沈齐民听得脑袋嗡嗡作响,总觉得徐青玉这每一轮考试,都像是在剥他一层皮——
第一轮团哥儿作弊,第二轮他布庄里的几个心腹就全部被替换。
他隐约察觉,这考核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一阵寒暄后,徐青玉命管家将沈家族人们依次送走,回头却见大伯沈齐民和三叔沈老三都还没走。
刚入内堂,就听见沈齐民对着孙氏发火:“好端端的,把布庄的人都换了,这生意你们还做不做了?什么都听一个外姓妇人的,你这做婆母的立不起来,那丫头迟早要把沈家的产业全部变成她徐家的!你这样大的年纪怎么这般糊涂,你还是她徐氏的婆母吗,任凭她骑在你脖子上拉屎拉尿?”
沈维桢说话声音虽轻,气势却不弱:“我一个时辰前才换了几个人,大伯父这会儿就知道了,您消息倒是灵通。”
徐青玉这才撩帘入内,沈齐民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朝她射来。
她不紧不慢地入座,笑着问道:“大伯父这是在说我什么坏话呢?什么沈家的、徐家的,我如今人都是沈家的,还分什么你我?难不成是我和执安成亲那日大伯父没来喝喜酒,忘了我和执安的夫妻关系?”
孙氏也帮腔道:“大哥莫要挑拨离间。青玉从前是尺素楼的大管事,如今又是我沈家的媳妇,我自然信得过她。”
沈齐民只觉得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自己扑来,隐约察觉这过继一事是假,打着过继的幌子,拔去他在沈家产业里的眼线才是真!
孙氏的话将他堵得死死的,沈齐民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一直沉默的沈老三此时拱了拱手,对孙氏说道:“二嫂,并非是我们要挑拨离间。执安身子不好,不说从前大哥对他多有照拂,就说你从周朝回来后,沈家刚刚起步之时,我们这几个做叔伯的也没少出力吧?”
“执安身子弱,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疼他,平日里有事情都是我们帮衬着。那沈记布庄虽说是二房的产业,但也少不了我们关照。不说别的,就说杜账房,那也是我们相交多年的朋友,如今你这新媳妇儿一上位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总该给我们这些长辈一个交代吧?”
“三叔这话就说得有意思。”徐青玉笑着起身,“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徐青玉是个夜叉,一嫁到沈家就挤兑功臣呢。”
沈齐民立刻追问:“既不是你挤兑走的,难不成是他们自己要走的?”
“您还真说对了,就是他们自己要走的。”徐青玉说着,将一叠辞呈亮了出来,“您看,可不巧了?昨天晚上,杜账房说家里老娘生了病,想要回去尽孝;曹师傅也说母亲病重,要回乡照料;还有收蚕丝的李师傅,说是年纪大了,告老还乡。”
她摊了摊手:“他们要尽孝、要养老,我总不能强留着不让走吧?”
沈齐民冷笑一声:“呵,可真是巧了,全都是老子娘生病了?”
徐青玉笑得一脸无辜。“谁说不是呢,所谓无巧不成书嘛。”
沈齐民吃了个闷亏,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根本不清楚具体情况,更不知道这些人为何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背着他全交了辞呈。
刚才在花厅骤然听闻消息,他一时冲动闹了一场,反而把团哥踢出局吃了一亏。
这会儿神智回笼,沈齐民重重一拂衣袖,又逼问孙氏:“你就这样看着这丫头欺负我们这些长辈?”
孙氏一想起沈齐民利用公主殿下名号圈地的事情就恨不得撕了他,如今好不容易压下心中怒火,只端着茶杯浅浅酌了一口,淡淡说道:“大哥这话说的,您是长辈,何必跟一个丫头片子一般见识?再说我们两家早已分家,青玉就算有不对,也轮不到大哥来教育。”
“好!好得很!算我多事!”沈齐民怒不可遏,一拂衣袖,带着人转身就走。
他越想越气,快步走到马车旁,一通邪火无处发泄,竟对着自己的发妻挑剔起来:“你看看你,连个寡妇都不如,不会看眼色!我上马车也不知道扶一把!”
第488章 二轮(三)
沈老三因为还有事要说,也跟着上了沈齐民的马车。
一入内,几人面面相觑,都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倒是沈老三眯着眼睛,缓缓说道:“大意了,没瞧出来咱们这位侄媳妇儿才是手段最狠毒的那个。我看今日这过继是假,借机铲除异己才是真。”
先前报信的长随恭立在马车旁,详细禀报着今日打听来的情况:“老爷,三老爷,今日沈记布庄的二管事一职,由少夫人的表妹秋意担任;杜账房离开后,账房由原先尺素楼的白账房接任;郑匠头离职后,由尺素楼的曲善担任匠头,负责布庄染料之事……”
“又是这个尺素楼!”沈齐民气得头疼,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徐青玉摆了一道!
就连沈齐民的发妻也感慨道:“这丫头好大的本事,不仅把咱们团哥儿挤了出去,还顺带把咱们的眼线从布庄里全清了。”
“再去问问运输镖局那边的情况。”沈老三叮嘱道。
沈齐民心头一惊——
沈家布庄的布料要运往全国各地,沈维桢这一年来已经养了好几支运输队伍。
若是连运输队伍也被换了血,他们这一次可就真的鸡飞蛋打!
他脸色铁青,咬牙道:“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丫头前三个月按兵不动,装着不想管布庄的事,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好给咱们迎头一击!”
沈老三却疑惑:“可就算如此,她怎么能在短短几天内让这些人全部主动离职?”
他眉头轻蹙,慢慢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事,随后笑道:“执安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啊!咱们都被过继一事蒙蔽了双眼,却没料到她真正的目的是挑起我们内斗,好坐收渔翁之利。”
沈老三连说了好几个“厉害”,言谈之间竟满是赞叹。
沈齐民眼睛一眯,语气阴狠:“还早着呢,鹿死谁手还不一定。等沈维桢一死,我们有的是法子让她就范,且先让她得意几日。”
这边沈家族人全部离开后,孙氏才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手里的茶。
她心里既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忌惮——
她隐约猜出徐青玉要对沈家族人下手,却没料到动作如此之快,变天只在一夕之间,沈家里里外外就换成了她的人。
孙氏向来喜欢心里盘算,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道:“我记得你那个叫秋意的表妹,如今不过十六岁吧?沈记绸缎庄的管事之位,她坐得稳?”
徐青玉还没开口,沈维桢先说道:“表妹跟着娘子一年,认字、算盘、辨色、女工,全都不在话下。只是有两点不足:一是她是女子,二是年纪尚小,怕难以服众。”
孙氏逮着话头追问:“你既然知道她难以服众,为何还要将她扶上那个位置?”
沈维桢孱弱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说话时微微喘息,似乎连这三言两语也耗费了不少心力:“母亲,这些位置十分关键,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手。更何况,他们初到沈记布庄,只会比那些老东西对我们更为忠心。”
徐青玉笑了一声,盯着孙氏的眼睛,索性把话挑明:“母亲,我一日为沈家妇,终身为沈家人。旧疴不除,大病难医。母亲就算疑心我夹带私货也好,但至少我在短时间内拔出了大伯父他们的眼线,也阻止团哥儿过继到咱们家来,免除了后患。”
孙氏被徐青玉戳中心思,顿觉有些羞愧,好半晌才慢慢开口:“是我不对,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这节骨眼上,咱们一家人更该团结一心。你放心,今后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多加过问。”
徐青玉微微一愣。
她本以为孙氏这般心思深沉的人,容不得旁人插手沈家事务,不曾想她认错来得如此干脆。
徐青玉只觉得自己封闭的心上,那一点点寒冰正在慢慢溶解,脸上泛起一抹真诚的微笑:“既然如此,那明日还要请母亲再陪我演一场戏。”
孙氏怨怪地瞪了她一眼:“下次记得提前与我通气,不然我还真不知如何与你配合。”
徐青玉笑着福身:“是儿媳的不是。明儿个咱们把今日入围的三个孩子请到家里来,就说取消考核。”
孙氏一惊:“不再考了?”
她转头看向沈维桢,却见沈维桢也点了点头:“这一次过继本就是为了揪出内鬼,如今目的已经达成,过继一事也可以拖到我病愈之前,倒也不着急。”
徐青玉怕孙氏反对,连忙补充道:“母亲先别着急,我和夫君正在调理身体,日后未必没有自己的孩子。再说,这三个孩子虽好,却未必是真心愿意来咱们家。我和夫君正在调养身体,自然是想生育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过继之事本就不急于一时。”
孙氏心中也是这般想,她更盼着能有个血脉相连的孙儿。
她看向徐青玉,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所以这一次过继,你只是为了揪出沈家里的内鬼?”
徐青玉却摇了摇头:“母亲,明日把剩下三个孩子请来,不必考核。您只管装出怯弱害怕的模样,就说这一次过继一事就此作罢,再给他们每人十两银子堵住他们的嘴。”
孙氏问道:“可若是他们问起缘由,我该如何作答?”
“自然是往大伯身上推。”徐青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说今日大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们实在害怕,不愿惹他不悦,因而过继一事只能作罢。”
孙氏有些顾虑:“如此一来,岂不是叫族人们更加畏惧沈齐民的威势?”
“如今族人们本就唯他马首是瞻。”徐青玉笑着解释,“但我们至少能拉拢这三户人家——过继一事不成,他们平白损失了五十亩良田、百两银子,还有一座宅院,如今过继又突然作罢,只怕他们会恨毒了大伯。”
孙氏点头:“我明白了。”
一听说徐青玉和沈维桢暂时打消了过继的念头,孙氏心里欢喜不已。
等两人前脚刚走,她便嘱咐桂嬷嬷:“这些天多给他们熬些参汤,让他们好好补补身子。还有,晚上不许任何人去打扰他们。”
桂嬷嬷笑着宽她的心:“老姐妹你放心好了,我看得清楚,少夫人身体康健。说不准老天垂怜,今晚上就怀上孩子了。”
第489章 二轮(四)
徐青玉今日忙了一整日,回到房间时已是深夜。
屋内灯火通明,沈维桢穿着一件素色长衫,他本就清瘦,衣裳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他坐在书桌前,正专注地看着桌上摆着的那张报纸。
桂嬷嬷入内,很自然地点起了角落里的熏香。
徐青玉进屋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才闻见满室飘香——
今日这香,似乎格外清冽好闻。
沈维桢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掐断了那支香,将香头插入炉鼎之中,淡淡解释:“这味道呛鼻。”
他心中暗恼母亲竟使出这样的手段——
那熏香是皇宫中特有的催情香,徐青玉不知晓,可他常年卧病,对气味格外敏感,自然闻得出来。
徐青玉全然没留意到此事,擦干净手后便走向书桌,绕到沈维桢身后,见他看报纸出神,笑着问道:“沈老师觉得这报纸如何?”
“我正在看这篇文章。”沈维桢抬手指了指,“引经据典,词藻华美,至少出自一位举人之手。”
徐青玉夸他眼睛毒辣:“没错。那一日我特意邀请了青州城最大的两座书院。一来是想让报纸在读书人中间打开名气,二则是要让他们形成攀比竞争之风,这样报纸才能更快打出名气。”
沈维桢笑了笑,想起上一次尺素楼的打榜活动:“这就跟上一次你做的‘最佳风度先生’活动一样,用竞争带动热度。”
徐青玉点点头,指着报纸的左下角:“报纸一开始只能在书院和认字的商户之间推广,所以我才在这下面设了生活板块。”
她凑上前,细细讲解:“左下角我准备放些八卦趣事,比如谁家的孩子丢了、谁家男人在外头偷人;中间就登一些奇闻异事、话本小说;右边两块放时政新闻;最右下角留一块招商栏。”
“招商?”沈维桢挑眉,“以做何用?”
“给各家商铺打广告,收取一定的费用。”徐青玉眼底闪着亮光,“这报纸的主要支出就是纸张和印刷,再加上给投稿人的稿费,成本不算太高。”
沈维桢来了兴趣:“你准备定价几何?”
徐青玉反问:“沈老师觉得呢?”
沈维桢略一沉吟,盘算起各项支出:“既要支付稿费,又要保证不亏本,价格不宜过低,起码得五十文往上。”
徐青玉却摇了摇头:“报纸的核心是广而告之,它最大的作用不是盈利,而是要握住舆论的咽喉。”
沈维桢眼睛一眯,盏中残灯的倒影在他瞳孔里,好似两点跳动的星火。
他虽然答应徐青玉要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也全身心信任她,但脑子里的那根弦始终不曾松开——
徐青玉每日做什么,他一清二楚。
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看不懂她了。
“握住舆论的咽喉……”他喃喃自语,抬眼看向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徐青玉微微笑着,那张生动的脸上,此刻只写着两个字——
野心。
“我想让我说的话有人听,我想让我说的话有分量,我想让世人再也无法忽视我的声音。”
沈维桢呼吸一滞。
此刻的徐青玉离他很远,远得像是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一个姑娘家,要这样大的权力做什么?
可一想到自己时日无多,沈家再无可以为她遮风挡雨之人,反而整个沈家都要靠她呵护,徐青玉便再也不能过普通妇人那般依靠丈夫生存的人生。
是他,亲手为她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喉咙像是被细密的线缠住,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想做什么,放手去做便是。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徐青玉坐在椅子上,自在地摇晃着两只雪白的脚丫,双手撑着椅面,笑得眉眼弯弯。
沈维桢只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那支催情香迷了心智,否则脑子里不会浮现出那些意乱情迷的画面。
可下一刻,徐青玉的一句话便将他拉回了冷酷的现实。
“你可有前线的消息?”她嘴角一抿,双目幽幽,像是燃烧的篝火,“或者说,你可有傅闻山的消息?”
“我在京都有一间小小的绸缎庄,平日里也会打探些京城的消息。”沈维桢收敛心神,缓缓说道,“如今傅闻山的案子正在调查,牵连甚广。”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本意是要查他杀如烟夫人和庶弟一案,不曾想渐渐演变成朝堂之人铲除异己的契机。凡是跟傅家交好的人,尤其是与傅闻山有过往来的通通被下了大狱。有些人只是审讯一番便放走,有些人却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更多旧事。京都如今人人自危,风声鹤唳。”
徐青玉面色一滞。
京都虽离青州有数千里路,但青州城内与傅闻山交好的人不在少数——
周显明、沈维桢,还有她徐青玉,一个都跑不了。
她咬了咬唇,面上露出几分不安:“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她又想起上一次刚回青州便被人一网打尽的遭遇:“会不会有人趁乱对我们下手?”
沈维桢摇了摇头:“如今局势复杂,谁也不愿意擅自趟这浑水。尤其是咱们青州城的和大人死得凄惨,如今城内群龙无首,只有通判大人主持事务,新的知府大人还不知何时到任。”
他语气顿了顿,补充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在知府到任之前,各方都会收敛锋芒,暂时不会有大动作。”
徐青玉眉头蹙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她创业未半,可不想再被牵连进这些案子之中。
沈维桢见她忧心,温声安慰:“放心,这一次绝不会牵连到我们。不只是我,公主殿下也会有所准备。”
一说起安平公主,徐青玉忽而想起一事:“前两日我去拜见公主殿下,请她借些珍奇玩意装点美容院,她跟我说,让你带我去见见东南一带的话事人。”
话音刚落,沈维桢的面色骤然一变。
徐青玉眨了眨眼,心中隐约不安——
那日公主殿下提起此事时,一脸淡然,并未多做交代,可沈维桢的反应却实在反常。
第490章 二轮(五)
半晌,沈维桢才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他极为谨慎地屏退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又对门口守着的碧荷吩咐道:“看着些,别让任何人靠近。”
碧荷想起孙氏的嘱咐,脸颊一下红了,连忙应道:“公子、夫人放心,今儿个一只苍蝇也跑不进来!”
说完,碧荷便笑嘻嘻地吆喝着丫鬟们退远了些。
徐青玉一头雾水,却见沈维桢谨慎地关上了所有门窗,才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公主殿下的外祖家盐商出身。贵妃入宫后深得陛下宠爱,他们的制盐生意便越做越大。贵妃去世前,将盐生意交给了安平公主。只不过公主信不过沿海那帮人,便将账册交到我手中让我代管。”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做盐生意的大多穷凶恶极。就算是我也难以完全压制,更何况是你。”
徐青玉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
大陈朝盐铁皆是管制物品,利润空间巨大,可谓一本万利。
她按捺住激动,颤声问道:“是……私盐?”
沈维桢无奈瞥了她一眼:“公主的产业自然是官盐。”
白兴奋了。
差点她就以为自己要涉足黑白两道了呢。
徐青玉略感失望。虽说私盐是砍脑袋的买卖,但架不住利润大啊。
她现在要造反,所以满脑子都是“钱”二字。
作为一名合格的反贼,她现在每天睁眼都是搞钱。
沈维桢起身:“我将账册拿与你看。”
“难怪你先前说有些产业先不方便我过手。”徐青玉恍然大悟,“公主殿下除了这官盐,可还有其他产业?”
沈维桢摇头,翻出账本随口说道:“这官盐一年能有数万两雪花银的利润。”
徐青玉又是一愣。
好家伙,都是同龄人,傅闻山已经攒了十几万两老婆本,公主殿下也是富婆,唯独她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你先把账册看透,过段时间我再带你去东南走一遭,叫你认认脸。”沈维桢叮嘱,“但你得提前做好准备,这帮人可不听管教。尤其是那姓宋的,乃是台州城那边的地头蛇。惯会阳奉阴违。你唯一的倚仗便是公主殿下的宠爱,只要她站在你这边,他们至少……会表面听从。”
徐青玉点头:“我知道。就像卢柳被我架空那样。若抓不到实权,便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不对。”沈维桢纠正,伸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你不需要抓到权力,只需要抓到公主殿下就好。”
他眼底漾出笑意:“如今公主殿下,怕是早已视你为左膀右臂。”
徐青玉脸上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心里却明镜似的——
她撺掇着公主殿下争夺大位,而公主手底下只有她一名女将,两人早已达成默契,自然要信任于她。
公主殿下能选的也只有她。
一想到将来要么富贵满门,要么人头落地,徐青玉竟有些兴奋,一夜都在琢磨自己的宏图大业,毫无睡意。
而沈齐民那边,同样一夜未眠。
他和沈老三说了大半宿的话,天刚亮,两人便直奔杜账房家中,谁知竟真的看见杜账房在收拾行李,一副出远门的模样。
沈齐民压着怒火兴师问罪:“你为何背着我递交辞呈?”
杜账房早已下定决心投靠徐青玉,更何况徐青玉手里还握着他的把柄,如今只恨不得立刻跟沈齐民划清界限。
他语气不冷不淡,重复着说辞:“家母病重,我要回乡下去照顾。”
“巧!真是太巧了!”沈齐民勃然大怒,“难不成投靠我沈齐民的人都中了徐氏的咒法?一个个全是老子娘生病?你少拿这些鬼话唬我!徐氏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杜账房想起那封莫名其妙的告密信,早已疑心身边或许有眼线。
他猛地后退一步,离沈齐民远远的,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沈家大爷,请你自重!我就算离职,沈家也是我的前东家,您这做大伯的管不着我的私事吧?还请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
沈齐民气得险些仰倒。
更让他窝火的是,接连找到剩下几个递交辞呈的人,要么吃了闭门羹,要么是人不在家,分明就是故意躲着他。
沈齐民越想越气,对着身边的沈老三抱怨:“我还就不信了!走,咱们去沈记布庄瞧瞧!”
经过昨日的风波,沈老三变得格外谨慎,只让大哥凑在远处观望。
只见沈记布庄风平浪静,仿佛前两日的人事大换血全然没掀起半点风浪。
负责打探消息的长随盯了一日,见老爷过来,连忙上前汇报:“回老爷,秋意姑娘虽是个年轻丫头,却把底下人治得服服帖帖。”
“众人知道她是少夫人的表妹,且她认字、算盘打得比账房还快,布料辨识更是比店里的大师傅还精准,昨日在众人面前露了这一手,根本没人敢说半个不字。咱们那几个挑事的人还差点被她当场揪出来。”
“曲善师傅就更不必说了,他原本就是尺素楼的染匠师傅,手艺没得挑,又会做人,还是跟着少夫人的老人。他们昨天上午嘀咕了一会儿,现在已经风平浪静。”
沈齐民面如死灰。
他苦心经营大半年,平日里小心维护,给了这些人不少好处,如今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叫他如何不恨?
沈老三却笑眯眯地劝道:“大哥不必自乱阵脚。徐氏先前安静了这么久,忽然这两天动手,时间还掐得这般巧妙,不正说明沈维桢的病情或许比我们知道的还要糟糕,所以她才不得不快刀斩乱麻。”
沈齐民忽而眼睛一亮。
他们真正的战时本就是沈维桢死后的那段时间,前头这些不过是开胃菜罢了。
沈老三笑道:“咱们不还有个二妞吗?沈平安喜欢她。说起来,平安也有十二三岁了,也勉强算个半大小子了,男人嘛,那方面的事情都是无师自通。你再去劝劝二妞,若是她能哄着沈平安。两人能在沈维桢死前生下个一儿半女,咱们把这孩子捏在手心里,我不信徐氏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沈齐民闻言大喜,只叹自家老三真是千年的狐狸修成了精。
第491章 二轮(六)
两人正商量着,一个长随慌慌张张跑来:“大老爷!三老爷!族老那边下了帖子,请您二位下午去祠堂说话!”
沈齐民面色不悦,心里隐约不安:“可有说是什么事?”
长随拱手道:“奴才使了点银子打探,昨天有几户人家闹到族老那儿,说沈家过继这事有猫腻,想来应该就是为了此事。”
沈齐民恨得牙痒痒,拍着大腿骂道:“沈家过继关我什么事?我家团哥儿都不过继到他家了,找我说什么是非!”
沈老三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大约是咱们那位侄媳妇儿给咱们送的礼。走,瞧瞧去。”
这天,孙氏和徐青玉竟同时出门。
一见徐青玉的架势,孙氏便知道她是去忙铺子的事。
徐青玉见孙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着得体端庄,像是要去办件大事,便开口问道:“母亲这是要去何处?”
孙氏道:“前两日我按照你的意思,隐约流露出是大哥在中间阻拦过继一事。你有个远房堂哥不服气,去族老那儿闹了一场,眼下要请我过去说话呢。”
徐青玉笑着问:“可请了大伯?”
“自然是请了,那远房堂哥告的就是他沈齐民。”
“那倒是有得热闹了。”徐青玉挑眉。
孙氏有些拿不准,问道:“若他们非逼着咱们过继团哥儿,应当如何?”
“母亲一口咬死团哥儿那日作弊,我沈家绝不过继人品不端的孩子。”
“可若是那几家爹娘闹得凶,非要重启过继一事呢?”
徐青玉笑意更深:“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再来几轮考核,把时间拖得更长一些。最后再请个道士,给我们几人算一算八字,若是这八字都不合,过继之事只能不了了之。”
孙氏唇角微微勾了勾,暗道徐氏果然有法子。
她又想起这两日让碧荷在两人房里点的催情香,还有桂嬷嬷送去的补身参汤,便拉着徐青玉的手低声问道:“你年纪轻,有些事情不懂。你若是身上不舒服,或是胸闷发慌、月信推迟,务必要请大夫来看。”
徐青玉微微一愣,随后了然一笑,糊弄道:“母亲,儿媳知道了。”
走到马车前,沈维桢伸手扶她上车。
见徐青玉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沈维桢微微扬眉,又瞥见母亲的马车在前,便问道:“刚才母亲跟你说什么了?”
徐青玉抿了抿唇,郑重其事道:“维桢,晚上得辛苦你,与我一起做些‘力气活’。”
沈维桢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徐青玉捉弄之心大起,眯着眼睛笑道:“婆母急着抱孙子,很是关心我们的房中事务。从今天起,你我轮流‘摇床’,总得让母亲放心才是。”
沈维桢脸颊一下烧得通红,热度径直蔓延到耳朵根尖。
他实在不懂徐青玉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些话,光是听着,就觉得亵渎神灵。
他按住手中翻飞的书页,心里七上八下,声音却故作镇定:“好,都听你的。”
沈维桢和徐青玉此行是去周贤的纸铺。
还未走近,远远就看到店门口拉着一张硕大的横幅,上面写着“只卖青州城最便宜的纸”几个大字。
门口虽有人捧场,但不算太多。
徐青玉定睛一看,门口逗留说话的多是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的学生与老师;店铺内,有些需要启蒙的孩子被爹娘带着挑选纸张,妇人们一个劲地向掌柜确认一刀纸的价格,货比三家后,利落掏钱买了好几刀,还笑着对周贤说:“掌柜,你真没骗人,这真是整个青州城最便宜的纸了!以后可会涨价?”
周贤按照徐青玉教的话术摇头:“我们这毛边纸永远不涨价,只卖三十文一刀,无论您什么时候来买,都是这个价格。”
沈维桢撩开车帘,看着纸铺的热闹景象说道:“虽说这低价毛边纸能带来一定客人,但定价三十文一刀的纸张,利润太薄,只怕难以为继。”
他又看向门口高谈阔论的学子和老师们:“若一直只有这些读书人购买,你要亏得血本无归。”
沈维桢自然知道徐青玉不会做亏本生意,因而笃定她还留有后手。
两人说着话先后下车,沈维桢也掏钱买了一张报纸。
报纸的内容,徐青玉先前就和他商议过,但真正拿到实物时,他还是免不了惊愕——一张不大的报纸上,内容满满当当。
最显眼的位置,是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评选出的年度最优文章;紧接着是北境的军事战况,底下针砭时弊,提醒众人北面粮价上涨,并列举了未来两年内可能出现价格浮动的物资;再往下,便是沈家闹得沸沸扬扬的过继之事。
沈维桢不由愣住,心中暗道:家事也能广而告之吗?
徐青玉见他盯着自家八卦出神,抠了抠头笑道:“这一板块本就是写市井百姓的生活,我目前还没抓到谁家男人偷人的八卦,只好先把咱家的丑闻抛砖引玉。以后再写别家的绯闻阴私,他们也不好怪罪咱们,毕竟第一枪是打在我们沈家人自己身上。”
沈维桢却笑她的小心思:“你这明面上写的是沈家过继一事,但最终还是落脚于大伯父上下欺瞒、一手遮天,妄图谋夺侄儿家产之上。显然夹带私货。”
他一字一句读完,哑然失笑:“这下,大伯父可是百口莫辩了。”
此刻,沈维桢才懂当初徐青玉为何一定要保留家长里短的部分。
他起先认定报纸既是高雅之物,便只能刊登锦绣文章,可如今纵观这张报纸,只有小篇幅是书院学子的文章,剩下的竟全是风土人情、时事政治,甚至还有寻物启事和招工信息。
如此一来,报纸将不再只流向氏族,而是往下渗透到普通百姓。
那些文章他们或许不感兴趣,但物价、招工、家长里短这些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信息,他们未必不会买账。
若是这报纸层层推进,当真走进千家万户,整个青州便会变成她的一言堂,她将牢牢掌握舆论的咽喉。
若再以春秋笔法评述,想要一个人身败名裂,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他仿佛透过这张薄薄的纸,看到了背后的刀光剑影。
再抬头看向徐青玉,却只看到她如鱼得水般走进纸铺的纤细身影。
没错,徐青玉所图甚大。
她的羽翼渐渐丰满,不知何时便会扶摇直上。
可惜……他或许看不到那一天了。
第492章 芳娘(一)
徐青玉此行,自然是来和张真源等人维护感情的。
若非青山书院和白鹿书院为了首秀文章争得头破血流,激起讨论,这报纸不会在如此短时间内掀起波澜。
第一版报纸正式出刊,不少学子前来凑热闹。
尤其是张真源,语气夸张地将徐青玉“报纸要走进千家万户”的话,润色成了“报纸要走进整个大陈朝,还要呈上皇帝的御案”。
徐青玉还未走近,就听到张真源站在那儿举着报纸,振臂一呼,“报纸知道吧?咱们大陈朝头一份!不仅要在青州城发售,隔壁几个州府也要卖!你们先前还看不上,我可告诉你们,这首秀文章的作者,乃是我青山书院本月月考榜首!他的文章和名字,很快就要传遍神州大地!”
底下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面露嫉妒,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买了报纸细细品读,也有人嫌弃沈家过继之事刊登在报纸上有伤风雅。
有个学子见不得张真源出风头,冷笑着说道:“人家纸铺办报纸,你张真源跟着上蹿下跳做什么?难不成是周掌柜许了你什么好处?”
“唉,你还真说对了!”张真源自豪地拍着胸脯,“兄台,我如今已被纸铺聘为编辑,负责每月审稿!以后你若有好文章,也可发来让我品鉴,我还能给你发稿费呢!”
张真源本就乐衷于出风头的事情,那天徐青玉一开口,他便满口答应。
不待徐青玉催促,这位特邀编辑就自觉当起了牛马,不仅拉着身边几个富二代组建了编辑组,还听说纸铺周转可能有困难,只差没自掏腰包补贴周贤。
一看见徐青玉过来,张真源连忙朝她挥手,又低声说道:“徐娘子,我昨天晚上和几位兄台复盘了一下,咱们下期报纸里,还可以添加一些秋游赏玩之地,还有推荐的旅店客栈等信息。”
徐青玉微微一愣,好家伙,这是把“大众点评”都给整出来了!她笑着点头:“那咱们这几天再碰个头细说。”
张真源又和几位兄台去研究下一期报纸了,徐青玉走向周贤。“今日毛边纸卖得不错,但只卖纸从来不是我的重点。”她开门见山,“报纸销量如何?”
周贤摇摇头:“总共才销一百五十份,大多是书院学生捧场自娱自乐。不过我已经让一些孩子上街叫卖了,或许能再卖出几百份。”
他心里实在不解,这报纸一张定价二三十文,就算卖给青州城所有识字的人也赚不了多少,宣纸的利润更是薄得可怜,真不明白徐青玉为何要倒贴腰包做这些事。
报纸第一刊销量不及预期,本就在徐青玉的预料之中。
大陈朝识字之人不多,既识字又有闲钱买报纸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她笑着安慰:“周掌柜不必有包袱,办报纸是我坚持要做的,就算亏本我也要做。”她又压低声音:“钱财方面你不必担心,你的主要任务就是把纸铺运营好,同时督促崔匠头他们把水写布研发出来。”
真正的掌柜发话,周贤这个傀儡掌柜也只能点头应下。
徐青玉和沈维桢坐在马车里,返程路上瞧见街边有缠着红绸带的小儿,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大声嘹亮地叫嚷:“报纸!报纸!大陈朝独一份的报纸!二十五文便能知道沈家过继风云!”
有个小孩吆喝得格外卖力,一辆马车缓缓在他身边停下。
车帘掀开,探出一只素白干净的手,抬眼望去,是位眉眼清和的小娘子:“小孩,来一份报纸。”
小孩立刻递上报纸,应声:“二十五文。”
徐青玉给报纸定的价是二十文,这些小孩每卖一份能赚五文钱,自然卖命吆喝。
她付了钱,又问:“青州城内对报纸感兴趣的人多吗?”
小孩不知她身份,如实回答:“这要看怎么卖!在码头就吆喝哪里招工,在书院就宣扬谁的文章上了报,桥头住着沈家族人,到那儿就喊‘过继’二字,保管报纸卖得飞快!”
徐青玉忍不住笑了,暗道这小孩倒有两分经商头脑。
看着少年的身影,她忽然想起了小刀,那孩子走了这么久,也不知捎封信来。
徐青玉突然母爱爆发,对着那小孩赏了些散碎银子,喜得小孩说了一箩筐好话。
马车驶离,那小孩继续卖报。
到了一处门前蹲着石狮子铜扶手大门的宅院前,“公主府”三个鎏金大字金光闪闪,十分显眼。
里面走出位亲和的小娘子冲他招手:“小孩,来一份报纸。”
小孩恭敬递上,里面的人丢出一个钱袋子:“剩下的算是公主打赏你的。”
随后大门重重合上。
小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哟,我这是把买卖做到公主殿下头上啦?”
徐青玉和沈维桢又去看了沈玉林那边的美容院。
因前期谈的商家多,地方还要大改造,至今尚未营业。
徐青玉转了一圈提了些意见,夫妻俩这才携手回家。
刚走进门,徐青玉就看见台阶上的秋霜一直冲她打眼色。可一入内,两人就被桂嬷嬷带人围住了。
“公子,少夫人,老夫人有请。”
徐青玉察觉秋霜的异样,当下笑道:“在外头忙了一日,先回房换了衣裳,再去给母亲请安吧。”
桂嬷嬷却拦住她:“不必,老夫人有话要对二位说。”
徐青玉顺手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秋霜,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秋霜快速用嘴型说了两个字:“纳妾。”
徐青玉立刻心领神会。
她早料到孙氏要给沈维桢纳妾,却没料到会这么快。
沈维桢也发现她的异常,并肩而行时,总见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便问道:“在想什么鬼主意?”
徐青玉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维桢,想不想有美人为你红袖添香?”
沈维桢蹙眉,又想起刚才秋霜的眼色,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说今日母亲要——”
徐青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头桂嬷嬷提着灯带路,夫妻俩一前一后走进孙氏的院子。
刚一入内,徐青玉就看见孙氏身边站着个高挑丰腴的美人。
第493章 芳娘(二)
那女子身着桃红衣裙,穿金戴银,面容娇美,一见到沈维桢,视线就不避不让地黏了上去。
徐青玉瞬间读懂了这信号——挑衅。
外包还没上工位,就敢挑衅她这个部门经理?
两人还没坐下,孙氏就公事公办地说道:“这是芳娘,以后和青玉一起伺候你。”
徐青玉摸着椅子慢吞吞坐下,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早已开启吃瓜模式。
婆婆给老公塞小妾,无论她同不同意都里外不是人,索性保持沉默。
她知道沈维桢看着斯文,实则是个芝麻馅儿的白汤圆,骨子里也是暴脾气,不过是因病强迫自己清心寡欲罢了。
沈维桢连坐都没坐,径直朝门外的奴仆招手:“用一顶软轿把这女子送到通判大人的后院去。”
孙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那叫芳娘的更是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沈维桢脚下,柔软无骨的身子往他身上蹭。
徐青玉眯着眼睛,心里赞叹:好一个媚骨天成。
为啥不勾引她呢?
沈维桢一转头,就看见徐青玉双眼发亮、幸灾乐祸的看戏模样,心中怒火更甚,一拂衣袖,却被那女子缠得更紧。
芳娘的眼泪蹭到他的衣袍上,哭得我见犹怜:“公子,还请垂怜!大老爷说了,若是我今日被您撵出去,定没好日子过。如今全家人都知道我是来伺候您的,若是被撵走,我也没脸见人了,索性让我死了算了!”
徐青玉差点拍手叫好:这妾室段位可以啊。
以后日子肯定刺激——
听芳娘提起沈齐民,她已然猜到祠堂一战沈齐民过继不成,便想出了美人计。
不得不说,沈齐民真是属泥鳅的见缝就钻。
看来还是寡妇给他塞少了。
让他一天天给闲的。
孙氏也动了怒:“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桂嬷嬷,先把人扶起来。”
她见沈维桢当真动了怒,怕他着急上火,当下软了口气:“这人是你大伯送来的,既然是长辈的一片心意,你就当她是个阿猫阿狗收下吧。前头咱们答应过要过继团哥儿,如今出尔反尔,本也是我的过错。你大伯父有心示好,我也不能将人打出去,让他脸上无光。”
见沈维桢余怒未消,孙氏只好转向徐青玉求助:“青玉,你也帮着劝劝。”
徐青玉一副为难模样,她可无意卷入这母子俩的战争。
孙氏怕儿媳厌恶,无奈解释:“我也并非要做那棒打鸳鸯的恶婆母。青玉你放心,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无论芳娘生下儿子还是女儿,都记在你的名下,她这辈子也没有扶正的可能。”
徐青玉无语望天,好好的经商剧本怎么突然换成宅斗剧本了?
“这芳娘家里的女人都能生,她前头两个姐姐生的都是龙凤胎。你大伯说找算命先生瞧过,这女娃命里多子多福,和维桢八字极为匹配,一嫁进来便能为沈家延续香火。”
徐青玉微微挑眉。
难怪孙氏竟然肯收下沈齐民塞来的人。
这是关心则乱啊。
沈齐民为了家产,真是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
可她无意做恶人——
总不能凑到孙氏跟前,说沈维桢没剩多少日子了,大夫要他静心养病,半点不能有情绪起伏,更不能行房吧?
徐青玉站起来说道:“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妹妹进门若能开枝散叶,那是咱们家的大喜事。只是纳妾一事光我点头无用,还得夫君点头才行。”
孙氏急道:“那你就劝劝他!”
徐青玉转身望向沈维桢,轻飘飘劝了一句:“夫君,收下她吧,咱们家又不是没有余粮,养个妾室绰绰有余。”
说着,还偷偷给沈维桢打了个眼色。
沈维桢瞧见了,却依旧心头窝火,转身一拂衣袖离开。
徐青玉便只当他默认了,连忙笑着扶起地上的芳娘:“愣着做什么?夫君这是同意了,你赶紧去沐浴更衣,等着伺候夫君吧。”
芳娘此刻真是死而复生的心情。
当初沈齐民告诉她要去做沈维桢的妾室,她本是不愿的。
可听说沈维桢为过继之事,要送五十亩良田、一座宅院和百两银票给对方,她的心渐渐活络起来。
她本是奴婢,虽有几分姿色却不被主母喜欢,真要婚配,无非是嫁给后院小厮或马夫。
若是给沈维桢做妾,哪怕将来男人没了,她照样能穿金戴银;若是生下一儿半女,和当家主母又有什么区别?
因而芳娘对徐青玉越发柔顺,期期艾艾地说道:“姐姐,您还没喝我的纳妾茶呢。”
徐青玉便坐在那里,等芳娘恭恭敬敬磕了头、奉上茶水,算是接纳她过门。
她喝了茶,随手给了个钱袋子当红包,嘱咐道:“好好伺候夫君。半年之内你若是能怀上孩子,我另外再许你五百两银票。”
芳娘眼皮一跳,暗道自己刚踏入沈府一个时辰,就得了这泼天富贵,磕头磕得更规矩了。
徐青玉笑着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快去准备吧,今天可是你的洞房花烛夜。需要什么,尽管跟秋霜说。”
芳娘含羞带怯地被人扶了下去。
孙氏瞧着徐青玉的脸色,想从中找到一丝不甘,可那小娘子全程不卑不亢、进退有度,颇有当家主母的气势,心中不由得刮目相看。
她自知今日委屈了徐青玉,便拉着她的手解释:“你大伯这次过继不成,只能从别处下手。再者他说这女娃极易生产,又是多子多福的旺夫命,我实在推拒不得,否则也不会在你们新婚燕尔期间就把人塞到房里。”
徐青玉笑得不动声色,心里却门儿清:她只是这家“公司”的核心员工,沈维桢兄妹和孙氏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且不说这门婚事是公主指婚,就算孙氏真喜欢她,又怎能超过自己的儿子?
沈齐民算是打准了孙氏的七寸,用芳娘易孕的体质和八字之说,件件都戳中她的软肋。
果然,这世上没有骗不到的人,只有不合适的骗局。
若是她非要戳穿,反而可能引得孙氏厌恶。
第494章 芳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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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芳娘(四)
碧荷不好议论主子是非,但念及和徐青玉的旧情,忍不住嘱咐:“您好好哄哄公子。”
徐青玉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他门窗都锁了?”
碧荷悄悄指了个方向:“我悄摸给您留了个缝。”
徐青玉冲她竖大拇指:“好姑娘,真有你的。”
碧荷叹气:我可真是为你俩操碎了心,还得在公子眼皮子底下给夫人留门。
徐青玉攀上窗台,推开窗户灵巧地跃了进去。
她笑嘻嘻地绕到沈维桢身后,沈维桢眼皮都不抬,兀自翻着手里的书,仿佛没瞧见她似的——
哟,还冷暴力上了。
好在徐青玉脸皮奇厚,就算被冷落,也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跟座雕塑似的。
约莫一炷香后,沈维桢终于受不了背后那道黏黏糊糊的视线,无奈转头。
四目相对,小娘子冲他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无辜笑容,沈维桢心里的气一下散了大半。
“我看你跟那芳娘难舍难离,要不然你代替我去跟她入洞房?”
徐青玉眨了眨眼,表情万分真诚,“纳她为妾只是权宜之计,就像你当初娶我为妻那般。”
一句话,空气中忽而凝滞。
沈维桢面色煞白,仿佛瞬间褪去全部血色,站在那里眼神空洞,只剩一副躯壳。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慢吞吞坐下,放下手里的书,好不容易找回声音:“你继续说。”
“大伯父过继不成,总要想其他法子。芳娘是明面上的牌,咱们好对付。总好过他背地里动手脚。”徐青玉解释,“更何况芳娘我还有用,只能委屈夫君去她那屋里住几日。”
见沈维桢不为所动,徐青玉打趣道:“有美人送上门,夫君为何不情不愿?那芳娘冰肌玉骨、丰腴貌美,多好的福气。”
沈维桢冷冷打断她:“你和母亲一样,都觉得我生下孩子对你们来说是最轻松的。可你们越是这样,我反而越不想。”
“我和母亲不一样。”徐青玉收敛笑意,“母亲是真心希望你留下子嗣,我更多是出于未来的考量,但我最终会尊重你的意见。”
她的手搭上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托着腮凑近:“执安……这种事情,眼睛一闭就过去了。”
沈维桢微微挑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随后猛地一扯,两人险些撞在一起。
沈维桢的嘴唇轻轻扫过她的鼻尖,额贴额、唇相近,四目相对间,皆看到对方眼底的灼灼火影。
徐青玉身体本能缩紧,沈维桢却停在半寸之外,低笑一声:“不是说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吗?”
他握住她微微泛白的手:“你既然劝我,为何自己做不到?”
徐青玉这才放松下来,两人吐出的气息缠绕,屋内弥漫起暧昧的氛围。
她不避不让,睁着水灵灵的眼睛看他:“维桢,我给过你选择,是你拒绝了。而且我也想明白了,女子生产就是半只脚踩进鬼门关,我若是怀孕生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俩不就双双折在这里了?”
沈维桢微微一愣,似未料到还有这一层考虑。
半晌,徐青玉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芳娘这个人我还有用。执安,她还在外头等着你。”
沈维桢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门边,忽而转头,整个人停在那惨淡的月色之中:“我知道的……娘子向来算无遗策。”
那是当然。
徐青玉自然算无遗策。
她在沈府前两个月看似无所作为,实则一直在盘算破局之法,如今只需要所有棋子都待在该待的地方。
这一夜,沈维桢宿在芳娘那里。
徐青玉破天荒睡了个好觉——
从前两人同床共枕,她总小心翼翼,连翻身都轻手轻脚,生怕吵到睡眠浅的沈维桢。
如今偌大的床只她一人,竟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第二天,徐青玉还没出门,芳娘就来找茬…哦不…服侍了。
一进屋,徐青玉就见她一脸红光,矫揉造作地以请安为名,实则炫耀昨夜和沈维桢如何“折腾”。
徐青玉险些笑出声,等她规规矩矩奉了茶,又自说自话半天后,只淡淡嘱咐了一句:“好好干,别太累了。”
随后便带着秋霜等人出去了,徒留芳娘在原地惊愕——
这拿的不是宅斗剧本吗?
“好好干,别太累了”是什么意思?
她家主母说话,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芳娘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到了棉花上。
她和沈玉莲联手开办的美容院这几天开张,徐青玉先前忙着过继的事一直没去,今日好不容易得空,便打算去转一圈。
远远望去,生意倒是不错。
走进一楼,发现有几位客人正在等候。
美容院里的女工都穿着蓝色制服,胸口挂着名牌。
一进屋,立刻有小厮帮忙停马车,女工们按顺序上前接待:“这位夫人,可有预约?”
徐青玉微抬下颚,指了指沈玉莲的方向,笑着道:“我跟你们东家有约。”
沈玉莲正在和一位夫人说话,徐青玉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在三楼书房等。
经过沈玉莲身边时,她彻底意识到,沈玉莲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沈玉莲了。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沈玉莲经历和离一事,竟脱胎换骨。
她和客人说话时声音柔和,不卑不亢,脸上始终带笑,不动声色地捧着对方,显然把那位夫人哄得眉开眼笑,气氛热烈。
徐青玉在大厅环顾一圈,才向三楼走去。
美容院一楼设有独立等候区,公共区间内摆着几十个货架,上面放着胭脂水粉、珠宝首饰、时兴布料,还有打发时间的书本,最显眼的位置还摆了两张报纸。
墙角燃着熏香,推开的门窗外种着一排竹子,光影正好,竹影横斜落在屋内,赏心悦目。
在三楼等了一会儿,秋霜熟门熟路地下去泡了壶茶上来,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把楼下的情况告知徐青玉:“青玉姐,楼下坐着三四位客人,楼上还有四五个做面部护理的。”
秋霜有些发愁:“我瞧着这美容院的生意不如纸铺呢。”
“美容院的客人贵精不贵多,每个人产生的价值可比纸铺客人高。”徐青玉笑着解释,“更何况美容院人多了便少了雅致,客人们反而不愿上门。”
秋霜恍然大悟:“难怪刚才我听楼下客人说,这里每日只接待十位客人。”
第496章 学堂(一)
不多时,沈玉莲忙完过来汇合。
她今日穿了一身深蓝色衣裳,眉宇间少了从前的阴郁,显得开朗不少,背脊也挺得笔直,再也不见从前的畏手畏脚。
沈玉莲递上这几日的账本,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说起店里的生意。
徐青玉一边听,一边翻着账册,却似乎并不关心生意好坏,看了几眼便合上,反而问:“最近城里有什么新消息吗?”
沈玉莲环顾四周,想起开店前徐青玉的叮嘱,压低声音道:“咱们这位通判大人,或许很快就要去京都赴任。”
徐青玉抬眉:“何以见得?”
“多亏了开业那日公主殿下大驾光临。”沈玉莲抿了抿唇,自然知道公主殿下是看在沈家和徐青玉的面子,“托她的福,这些天青州城的贵妇们都争先恐后地往这儿跑。按照你说的每日只放十个客人,预约都排到十天后了。通判夫人是常客,她舍得花钱也注重保养,可我好几次暗示她办会员卡,她都摇头说用不上,还总跟一位姓向的夫人打听京都的情况——那位向夫人的父亲在京都任职,是这两年才到青州的。”
她看着徐青玉的脸色,继续说道:“更奇怪的是,这几天通判夫人带手帕交们来做脸,全是她结账,我送的赠品她也全部分给了几位夫人。因而我断定,他们或许很快就要离开青州了。”
说到这里,她又没了自信,小心斟酌着:“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徐青玉蹙眉盘算,沈玉莲便不再打扰。
“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沈玉莲点头,“这两天夫人们都在关注一件事——公主府要开设女子学堂,接纳所有想读书认字的姑娘,名额只有五十个,到时候由青山书院院长熊怀民大人和其他老师们授课。夫人们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削减了脑袋想钻进去。”
“女子学堂……”徐青玉喃喃自语,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这位公主殿下,终于是坐不住了。
她还真怕自己做的这些都是一厢情愿,如今看来,倒是双向奔赴。
“可有说授些什么内容?”
沈玉莲摇头,猜测道:“听夫人们的意思,大概和青山书院、白鹿书院学子们的上课内容别无二致。”
徐青玉点点头:“知道了。”
她走到窗台边,对楼下候着的沈家长随道:“郑小哥,麻烦你去沈记布庄请秋意过来,再去我原来的老房子那儿,叫上我三妹。”
见沈玉莲愣在原地,徐青玉笑道:“愣着做什么?沈掌柜,能给我加个号吗?我也想做个护肤。”
徐青玉和秋霜在美容店里安安心心做着护肤,约莫半个时辰后,秋意、徐三妹等人陆续赶到书房汇合。
体验了一把古代护肤,徐青玉忍不住暗自得意自己是个天才——
人都是为氛围感买单的。
即便脸上用的都是青州城胭脂水粉铺进的货,但在这美容院里,听着窗外群鸟啾啾,看着竹影摇曳,再由女工们灵巧的双手洗脸、护肤、上妆、做发型,一楼库房里还能挑几件衣裳搭配更换,此地又全是女眷,如同世外桃源般!
徐青玉和秋霜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秋意忍不住惊呼:“沈掌柜,我要是在这里办卡,能给折扣吗?”
徐三妹笑着拍她的手:“你要是敢办卡,舅妈不得提刀从通州城杀过来?”
秋意不以为然:“我是家里挣钱最多的人,全家如今吃饭都得等我上桌才开饭呢!就连我祖母…如今出门都不夸她大孙子了,逢人就说我能干。”
一屋子姑娘闻言,皆若有所思。
徐青玉指尖轻点桌面,发出“笃笃”声,吸引众人目光:“公主殿下要办女子学堂,请了熊怀民大人做主教老师。熊先生向来有教无类,公主殿下做事也敞亮,我猜这次不会对求学之人过多限制。”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可以厚着脸皮向公主讨一两个名额,但我会把你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报上去。”
徐青玉直觉公主不会拒绝——
她手里能用的人就这么多,公主是聪明人,自然会录用她举荐的人选。
众人面面相觑,除了秋意跃跃欲试,其他人都面露迟疑。
沈玉莲忧心忡忡:“和离的女子,也能去吗?”
秋霜心里也犯嘀咕,她曾做过人家的妾室,这般身份,如何登得了公主府的大堂?
徐三妹眉头紧拧,斟酌片刻道:“二姐一番好意,只怕我要辜负了。我蠢笨不堪,一看到书本上的字就头疼,最厌恶读书。”
秋意大喇喇戳穿她。“你平日读书最刻苦,三字经学得最快,如今识的字比谁都多,哪里蠢笨?”
徐三妹笑得尴尬,暗恼表姐嘴上没把门儿。
面对徐青玉咄咄逼人的目光,她喉头滚动,肩膀微微瑟缩:“二姐,我不一样。我曾在画舫待过,名声不好,不能污了公主府的地界,也不能给你惹麻烦。”
徐青玉盯着她,直看得她背后发毛,视线低垂盯着鞋面,手里紧紧拽着帕子。
片刻后,沉稳的声音响起:“三妹,抬起头看看大家。”
徐三妹不解其意,却还是照做,一一扫过沈玉莲、秋意、秋霜三人的脸。
徐青玉含笑问道。“你说说,我们这几个人的出身,谁比谁高贵?”
徐三妹脸色微变,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玉莲忽然生出感慨,想起从前在周府的种种,眼眶微红。
她上前一步拉住徐三妹的手:“我嫁入周家三年,没能生儿育女,还被陷害与堂兄有染,险些被沉塘。流言蜚语如刀斧加身,我不止一次想过一死了之。可你看看我现在?”
她转头看向徐三妹,语气坚定:“妹子,别人看不起我们就算了,横竖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也不能拿把刀给他捅了。但我们自己万万不能轻贱自己。若连咱们自己也瞧不上自己,那何必来这世上走一遭?”
看着徐三妹的模样,沈玉莲反而生出无限勇气,对徐青玉道:“徐小娘子安排便是,你要我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徐青玉笑着拍手:“一言为定,大家都准备准备。”
她看向徐三妹:“三妹,你留下,我有话单独对你说。”
第497章 学堂(二)
众人离开后,徐三妹战战兢兢走上前。
从前她不怕这位二姐,只觉得不够亲近,如今却莫名畏惧。
她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要挨骂了。
“这是你的人生。我既不能推着你走,也不能替你做选择。”徐青玉缓缓开口,“我只是把选择放在你眼前。让你去公主府读书,是为了让你将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可你不想去,想回老家,也是你的选择。”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你若实在不想去,二姐不会逼你。但我想说,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二姐都会为你兜底。你想去读书博前途,我便为你铺路;你想回老家平淡过日子,我就为你买宅院、寻好夫婿,让你相夫教子安稳一生——无论哪种,只要你舒心顺遂,二姐都会为你骄傲。”
徐三妹震惊地仰头。
二姐竟没怪她不思进取——
徐青玉的手温柔地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将其别到耳后。
徐三妹看着她,眼睛里慢慢蓄满泪水,只觉得落在肩膀上的手有千斤重:“二姐,我想好了。”
三妹舔舔唇。
她想去更远的地方。
可她不能去。
二姐愿意为她兜底,可她凭什么让二姐兜底?
二姐已经如此艰难,她还要雪上加霜吗?
“我想回老家照顾娘。”
徐青玉愣了片刻,随后笑开,“好。”
很快,徐青玉和秋霜坐着马车返回沈府。
她盘算着何时去见公主,说说女子学堂的事,顺便把这些“关系户”都塞进去。
秋意也在马车上,徐青玉便问起沈记布庄的情况。
秋意笑着回道:“我空降做二管事,自然没人服我。大家看在我是少夫人表妹的份上表面顺从,实则阳奉阴违,跟表姐当初刚到尺素楼时一模一样。好在事情不难,刺头也被表姐收拾走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鬼,我应付得来。”
她往徐青玉身边靠了靠,好奇问道:“我听闻过继那日,您和蔡掌事大吵一架,他因此离职。可蔡掌事平日进退有度,对表姐夫也忠心,从不理会沈家大伯的拉拢,这次怎么敢在您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徐青玉笑着反问:“要不……你猜猜?”
“那我就猜了!”秋意转了转眼珠,“我猜过继那日的作弊戏码是表姐和蔡掌事自导自演。只要腾出大掌事的位置,底下的管事们就会争来抢去的内斗,表姐就能浑水摸鱼!”
徐青玉赞赏地点头:“你最近长进不少。”
秋意摸着脑袋笑得腼腆:“表姐送的书我都看了,一开始全看不懂,索性先背了。后来遇见事慢慢想也就回过味了。只是表姐,曲善曾经对您那般无礼,您为何还给他染色大师傅的位置?他也配?”
一说起曲善,徐青玉问道:“他近日在布庄表现如何?”
秋意瘪了瘪嘴:“就跟条被阉过的狗似的,十分听话。我想找茬都无处下手。”
徐青玉笑道,“听话就够了。”
秋意也明白,表姐如今要做大事,身边人手紧缺,若非如此,像曲善、周贤、沈玉莲这类人,表姐看都懒得看一眼。
她暗暗决定,要多留意布庄里的人,若有得力的便慢慢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替代这些人。
临下车时,秋意又想起一事:“表姐,布庄的绣娘不太听我的话,我想换掉一批,换成刘绣娘她们。您入狱的时候,刘绣娘还想办法来看您,只是没门路才作罢,她对您倒是忠心。”
徐青玉素手撩着车帘:“这些小事,你自己决定就好,以后不用报与我知。”
秋意眉梢微扬,心里盘算着,表姐这是允许她培养自己的心腹了?
徐青玉转道去了公主府,递上拜帖后便准备回家等候召见。
岂料刚走到沈家门口,就看见府前围着一大堆人,还有手持利器的官兵立在左右,竟将沈府团团围住。
徐青玉见势不对,让车夫停车,命秋霜前去打探。
片刻后,秋霜跑得气喘吁吁回来:“青玉姐,出事了!官府的人带走了姐夫,说他可能跟傅闻山通敌一事有染!我不敢靠太近,只看到官兵把整个沈府都围了,不知道是只抓姐夫,还是要把沈家所有人都下狱!”
徐青玉如遭雷击,当即对车夫道:“立刻转去公主府!”
秋霜不解:“咱们不先回去看看吗?”
“若事情闹大,回去便是自投罗网;若事情不大,我回去也无用。”
一行人匆匆赶往公主府,她心里盘算着,刚才递了拜帖却没被召见,或许公主还不知道沈家的事。
秋霜在府外等候,不知里面谈得如何。
直到月上枝头,徐青玉才眉头紧蹙的从公主府出来。
“青玉姐,公主可愿意帮忙?”秋霜连忙问道。
徐青玉只冷声道:“先回去。”
秋霜心里犯嘀咕,官府把沈府围得水泄不通,怎么回去?
好在等他们抵达时,官兵已经全部撤走。
廊下挂着一盏烛火,徐青玉敲门后,门房紧张地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后才敢开门:“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一直派人找您,说您回来了务必先去见她。”
秋霜接过灯笼,跟着徐青玉快步走入孙氏的院落,却见屋内坐着几个不速之客——
沈维桢一出事,沈家那些该来的、不该来的长辈们全都聚齐了。
徐青玉一入内就遭了一顿训斥。
孙氏尚未开口,沈家大伯母便厉声指责:“大晚上的,你一个妇道人家跑去哪里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好,不管不顾!你还配做我沈家的媳妇吗?”
徐青玉充耳不闻,走到屋内先向孙氏行礼:“母亲,家中之事我已经知道了。刚才儿媳去见了公主殿下。”
屋内众人齐齐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她。
孙氏连忙问道:“公主怎么说?”
徐青玉面色凝重,一双眼睛警觉地从几位叔伯脸上扫过:“母亲,您可知前段时间傅闻山通敌卖国,逃去了大周朝境内?如今陛下命三司会审,彻查他的命案及欺君之罪。傅闻山曾在沈家住过许久,与维桢关系亲厚,如今案子到了通判大人手里,自然要请夫君配合查案。”
第498章 同党(一)
沈齐民当下跳脚:“若只是配合查案,官府为何要这般大的阵仗?这跟抄家灭族有什么区别?长公主就不管沈维桢了吗?”
沈家老三接口道:“当年傅闻山一路相送公主回国,年关他们又一同前往京都。两人走得这边近…通敌卖国这罪名…如今公主殿下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一句话,让众人想起前段时间尺素楼的案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何文厚是假办案,实则是上头的人杀鸡儆猴。
而这一次,显然轮到他们沈家了。
“这天杀的傅闻山!”如今傅闻山已是过街老鼠,沈齐民这才敢大着胆子骂两句,随后顺带也把孙氏给捎上了,“糊涂东西!怎么让他住进沈家来,这不是自寻死路?!”
沈老三打了个圆场,“大哥,话也不能这样说,当初傅闻山位高权重,这巴结他傅家的不止沈家一家。谁能想到此人狼心狗肺,竟然还敢通敌卖国!当务之急是如何摆脱咱们的嫌疑才是!否则就算分了家,那砍头流放咱们都跑不了!”
一言既出,众人自然噤若寒蝉。
通敌卖国啊——
谁敢沾上这几个字?
“公主殿下虽未明说,但也跟我提了京都的情况。”徐青玉缓缓道,“傅闻山一案牵连甚广,不少京都权贵都落网,如今局势已经演变成朝臣和陛下借机铲除异己。很多人像夫君这样无故受牵连,这类情况一般交些银钱就能自保。”
一听到“交钱赎人”,在座众人皆是眼皮一跳。
沈齐民正要发话,却被沈老三按住。
沈老三慢条斯理地说道:“如今执安下狱,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但侄媳妇,你当真打听清楚了?若真涉及通敌卖国,只怕不会那么好脱身,交了银钱就能保证把人赎出来?可别到时候钱也花了,人却赎不出来。”
孙氏面色沉凝,已然打定主意:“既然公主殿下都这么说了,筹钱赎人的法子总归没错。先交钱,之后我再去求求公主,跟通判大人说说好话。那傅闻山不过是因看病在我家暂住,我儿怎能跟他扯上关系?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我不信通判大人一点颜面都不讲。”
“你糊涂!”沈齐民再也忍不住,起身斥道,“谁对通敌卖国的罪名不是唯恐避之不及?公主殿下平日给你们几分颜面,你们便真当自己是她的左膀右臂了?咱们整个沈家,不过都是她的狗罢了!她怎会为了我们沾上这等罪名?更何况从前傅闻山在你家暂住,说是他和维桢是好友也行,说是公主殿下的安排也可,到时候孰是孰非,谁又说得清楚?”
孙氏被他说得心头火起,也顾不得体面,冷笑一声:“大哥,我家早已与你分家!我用自家银子救儿子,与你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
说话的竟是徐青玉。
她缓步逼近沈齐民,双眸幽亮,一字一句道,“大伯对沈家三兄妹有养育之恩,与亲爹无异。如今我二房落难,几位叔伯要袖手旁观?事到如今,我也不怕笑话——这事事关重大,我一介妇人,没能力筹这么多钱。更何况通敌卖国的罪名,就算要赎人,恐怕把我二房全部家当卖了都不够。大家虽分了家,但打断骨头连着筋,都是一家人,自然要风雨同舟。”
沈齐民一听她还要借钱,当即怒道:“糊涂东西!沈维桢本就没多少时日,你们却要掏空家底救他?孙氏,你也糊涂!你就不想想,难道你只有这一个儿子?这钱全折进去,明珠出嫁在即,平安又是个傻的,你就不管这两个小的了?更何况沈维桢早晚都要死,索性这回死了大家也解脱!”
薄薄的遮羞纸被彻底撕破,屋内顿时剑拔弩张。
孙氏站起身,一拂衣袖,桌上茶杯摔落在地,粉碎声响彻全屋。
沈家老三、老四连忙拉住沈齐民。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沈老四劝道,“都是一家人,关键时刻谁都不放弃谁。”
沈老三知道自家大哥是炮仗脾气,一边推着他往外走,一边对孙氏婆媳说:“二嫂,您先莫冲动。大哥也是一时气昏了头,你们再想想其他救人的法子,就算要筹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你放心,咱们做长辈的都是看着孩子长大,绝可能真见死不救。”
沈齐民却像按不住的牛,边走边喊:“孙氏,你再好好想想!我不让你们救,不是不想借钱,那是为了你们好!横竖沈维桢早晚都要死,也是时候了……你莫竹篮打水一场空…老了都没两个银钱傍身,你不为你自己想,也为明珠和平安两个人想想……”
兄弟几人推推搡搡到了沈府外头,沈老三忍不住劝道:“大哥,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咱们已经分了家,二房的事连累不到咱们,何故非要说出来做恶人?”
沈老四夫妇对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沈齐民跳脚,无非是视二房财物为囊中之物,如今二房要倾尽家产救沈维桢,他竹篮打水一场空,自然气急败坏。
“大哥,维桢这些年待你们不薄。”沈老四委婉提醒,“你们虽有养育之恩,但咱们这一大家子,说到底都是靠着二弟妹、维桢和公主殿下过活。吃水不忘挖井人,有些事情见好就收。”
沈齐民的小心思被戳穿,大为恼火,冷冷一笑:“你倒是大方!你答应借钱,无非是因为你家没几个银子,漂亮话都让你说了,银子却让我们出,你倒是会盘算!将来你家老大考学升官,那样不得花族里的钱,你倒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老四夫妇哑然无语,沈老四脾气好,却也激出两分火:“大哥用不着这样说,我家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很用不着族里出钱来供我儿子读书。最难的时刻不帮着,如今我儿要飞黄腾达了才硬凑上来帮忙,不就是想着将来我儿子出息了拉拔你们吗。你这钱安的什么心大家心知肚明!用不着又当婊子又立牌坊!”
沈齐民气了个仰倒。
沈四夫人不愿争执,连忙拉着自己夫君驾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几人转而去往沈齐民的住处,沈齐民一路面色阴云密布,盘算着对策。
第499章 同党(二)
直到屋内只剩他们兄弟两人,仆人们奉上茶水点心后退下,沈齐民才图穷匕见:“这事还没盖棺定论,不能让孙氏就这么糟蹋沈家的家产!咱们虽说分了家,可沈家的家业也不是沈维桢一个人的,这些年咱们也不少出力。如今维桢跟傅闻山的案子扯上关系,我们也要尽早做准备。”
沈家众人先前只知道前段时间有位姓蒋的公子在二房常住,直到那人离开青州,才知晓竟是傅国公家的公子傅闻山。
他们还曾暗自庆幸沈维桢门路广,既有公主做靠山,又认得这等人物,不曾想年关刚过,就听闻傅闻山摊上人命官司,如今更是背上通敌卖国的罪名。
“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沈齐民的妻子摇头道,“说是去配合审问,可官差把整个沈府都围了,若只是普通审问,哪里会有这般阵仗?”
话音刚落,出去打听消息的长随回来了,对着众人抱拳禀报:“回诸位老爷夫人,奴才派人去府衙打听了,沈公子如今已经下了大狱,不许任何人探望。奴才还多问了一句,傅闻山的案子,只牵连咱们青州城沈家一家。”
沈齐民一挥手,奴仆立刻退下。
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沈老三向来谨慎,“如今风声不明,先看看情况再说。”
“可你刚才也听见徐氏的意思了!”沈齐民看向他,“咱们今日不商量出个子丑寅卯,她明日就来上门借钱!她可是个泼辣货,明日你来对付她?”
沈老三淡淡一笑:“也无妨。她要是真来,咱们先推脱一番,最后才答应。就算答应了,筹钱也得几日光景。这拖着拖着,等事情明朗了再做决断不迟。”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这一夜,沈齐民辗转难眠,一想到沈家万贯家财要用来救沈维桢这么个“无用之人”,就心疼得难以入睡。
沈维桢嘛。
早就该死了!
而沈二房内,徐青玉、孙氏和沈明珠已然连夜盘点库存。
沈明珠打开库房,重新清点财物,盘算着全部出手能换多少银子;徐青玉则和孙氏商议救人对策。
“母亲,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夫君被看管得极严,通判大人下令不许任何人探视。”徐青玉说道,“但夫君身娇体弱,又是公主殿下的近臣,想来通判大人也不敢胡来——若是审问中闹出人命,两家势必结仇。”
这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母亲,您明日再去求求公主殿下。”徐青玉又对沈明珠说,“妹妹心灵手巧,劳烦你绣两双护膝。明日求人免不了下跪磕头,母亲年纪大了,我怕她膝盖受不住。”
孙氏却摇头:“你方才说要去求几位叔伯借钱,你倒是可以穿上这护膝。可我去求公主殿下,万万不能糊弄。”
徐青玉并不反驳——
从某些方面来说,孙氏这话很对。
安平公主不仅是沈家的顶头上司,更是君主。
反正她去哪儿都要带护膝。
绝不白跪!
孙氏又嘱咐沈明珠:“给青玉绣一副厚实些的护膝,别让人瞧出来。你爹这几个兄弟都是铁石心肠,尤其是你大伯,借他钱如同要他命,明日只怕要无功而返。”
“不怕,能借多少是多少。”徐青玉笑着说道,“相公的案子,母亲也不必太着急,公主殿下不会袖手旁观。我明日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见上夫君一面。”
孙氏仍在发愁:“老大身体单薄,眼看就要入冬,也不知他能不能熬得住。”
青州城的这一夜,是沈家人的不眠之夜。
沈齐民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
他早就找大夫打听清楚,沈维桢的身体撑不了几个月,只要再等等,他就能以沈家长辈的名义接管二房家业——
孙氏纵然有公主撑腰,可公主总不能事事插手沈家的家事。
这般盘算着,天快亮时他才勉强合眼,谁知刚睡没多久,就被妻子摇醒:“徐氏来了!此刻就跪在咱们门前,放还是不放?”
沈齐民猛地坐起,慌忙裹上衣裳,“她又唱哪门子戏?”
大伯母气道,“昨儿说得明明白白,指定是来借钱的!这死丫头,借钱就借钱,跪在门口算什么事?”
沈齐民一看窗外天色已大亮,自家宅院在正街,人来人往,这要是被人瞧见,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他想起昨夜吩咐过门房不许二房来人进门,如今只暗骂徐青玉心思歹毒,连忙道:“快去把人请进来!跪在大街上成何体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孤儿寡母!”
大伯母动作飞快,可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
徐青玉跪在地上,正跟围观者叽叽喳喳说着“夫君下狱、急需借钱救人”的话,脸色顿时大变,三步并作两步扯起她,又让下人打发了围观者,关上门后忍不住埋怨:“侄媳妇儿,家丑不可外扬!”
“大伯母此言差矣。”徐青玉站起身,眼神冰冷,“如今夫君下狱生死不明,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家丑都顾不上了。只要能救他出来,我杀人放火也甘愿。”
大伯母脚下一顿,听着这阴嗖嗖的话,只觉今日徐青玉来者不善。
这死丫头哪里是来借钱的,分明是来索命的!
果然,徐青玉开门见山就是借钱。
沈齐民如今最怕听这两个字,却比昨夜冷静了些,冷着脸问:“你确定交了钱就能把人赎出来?”
徐青玉面露犹疑,随后咬牙:“自然。”
“好啊,那咱们先说清楚。”沈齐民冷笑,“这钱是我借给你,若是人捞不出来,这钱还不还?”
“当然还。”
“你拿什么还?”沈齐民追问,“到时候钱也折了,人也没救出来,你们孤儿寡母连糊口都难,拿什么还我?”
“大伯只管借钱,我现在就写借据。”徐青玉寸步不让,“若是不还,您拿着借条告官也好,要我性命也罢,我绝不赖账。”
“你说得轻巧!”沈齐民怒极反笑,“我告官,别人得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厚道;我要你命,你这条命又值几个钱?”
第500章 同党(三)
“说到底,大伯就是不肯救我夫君的命。”徐青玉往前一步,步步紧逼,笑容阴恻恻,“大伯曾以公主殿下的名义圈地近百亩种养桑树,又以高价收购庄子上的蚕丝,获利何止千两?今日您要是不把吃的吐出来,就休怪侄媳妇拿着状子去府衙告状——单是您冒用公主名义圈地这一条,就足够让您这一支全家杀头流放!”
大伯父和大伯母脸色双双巨变。
沈齐民腾地站起来,手指着徐青玉,颤了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证据我还有很多。”徐青玉眼神锐利如刀,“从前看在亲戚份上,给大伯留着体面。可如今我夫婿尚在牢里,我谁的体面都顾不上!我只给您一天时间,您愿意助我一把,这些证据我就当没看见。”
“你……你怎会知晓这些事?”大伯母捂住胸口,这些事他们做得极为隐秘。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徐青玉斩钉截铁,“我以夫婿性命发誓,若我得了银钱还反咬大伯一口,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好!这话是你说的!”沈齐民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妥协。
徐青玉拱拱手:“如此,我就当大伯同意了。您快些筹钱,时间不等人。可别想着磨磨蹭蹭拖延,只给你两日时间,两日一过,这证据就会全部呈到公主殿下的案前。”
徐青玉一走,沈齐民便失了全身力气,跌坐到椅子里。
大伯母替他擦着额上的冷汗,埋怨道:“我早就说过,别打着公主的旗号在外做事,如今东窗事发,可如何是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沈齐民恼羞成怒地打开她的手,“赶紧想法子筹钱!”
大伯母心疼不已:“按徐青玉那意思,少说也得出千八百两,这可是剜我的心头肉啊!老三向来主意多,不如叫他来商议一番?”
沈齐民这才清醒:“没错,徐青玉不可能只找我一家,老三也逃不过,快去把他叫来!”
巧的是,沈老三正在来大哥家的路上。
他向来谨慎,昨夜和今日一早便去拜访城中友人,表面打着救侄儿的旗号,实则把整件事情摸得一清二楚。
一入内,就看见地上的瓷杯碎盏,沈齐民黑着脸坐在那里,捂着胸口。
“徐氏那个贼妇!”沈齐民一见他就骂,“咱们做的那些事儿,全被她抓住了!”
沈老三心头一紧。“哪些事儿?”
“还能有什么?”沈齐民白他一眼,“咱们冒用公主名义在外头做的那些勾当!”
沈老三脸色也变了:“这件事她怎么会知道?”
“我问谁去?”沈齐民捏着眉心,“多半是族里有人走漏了风声。如今说这些没用,那贼妇拿着证据逼咱们借钱,这会子估计已经往你家去了!咱们这一次不吐个千八百两,她定然不肯消停。”
想到这千八百两要打水漂救一个将死之人,沈齐民心口又疼了起来。
“大哥先莫急。”沈老三坐下,慢吞吞道,“今日事发我就出门打探消息了。不过我打听的情况倒是跟徐氏说的有些出入。”
“沈维桢和傅闻山关系极近,傅闻山治眼睛的大夫都是他帮忙找来的。那傅闻山眼睛明明好了,却因贪生怕死不想上战场就欺骗陛下。若非他树敌太多被人揭发,这事也不会败露。”
“他俩这般要好,沈维桢万一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沈齐民心口狂跳,“这可是欺君之罪!”
屋内众人齐齐噤声——
这和通敌卖国一样,都是死罪!
坏消息却接踵而至,沈齐民焦急地在屋内徘徊。
沈老三继续说道:“我听闻陛下因此事大怒,下令彻查。京都好多权贵都遭了殃,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如今又是两国议和的关键时刻,若是陛下想起安平公主之前送的那幅凯旋图,再连累到咱们沈家,到时候咱们谁也脱不了身!”
沈齐民早已六神无主,他平日只想着贪图二房家业,从没想过会扯上这等杀头大罪,如今已是七魂去了六魄:“那依三弟之见,该如何是好?”
沈老三沉吟片刻:“大哥是想保命,还是求财?”
沈齐民连忙道。“没命,有财又有何用?”
“既然如此,弟弟倒有一计。”沈老三压低声音,“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族老那里立一封断亲书送到官府。明日拿到官府出具的断亲文书,再张贴大街小巷,也算和沈家二房彻底脱离干系。如此一来,就算二房有灭顶之灾,也牵连不到咱们!”
这确实是保命的好法子——
可一想到沈家那万贯家财再也落不到自己手中,沈齐民又犹犹豫豫,迟迟做不了主。
“如此一来,那事可就没指望了。”
那事……两个人自然心知肚明。
沈老三不敢替沈齐民擅自做决定。
他知沈齐民的性子,更知道若是事情不成,这位好大哥必然要怨恨自己。
因而他也不催促,只是旁敲侧击地说道:“若大哥要做这件事,就宜早不宜迟,所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这个案子判下来那是转瞬之事,真要到那时,一切可就覆水难收。”
大伯娘一听这牵扯到欺君之罪,早已吓得面容失色,死死拽着自己老头的手,连声催促:“我觉得老三说的有理,这杀头的事可赌不起呀!”
“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不了不要他家的钱,本来那钱也不是咱们的,可要是赌输了,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人头,不也跟着他沈维桢落地吗?”
“你莫关键时刻犯糊涂,欺君之罪那是要灭九族的!”
沈齐民被自己婆娘和兄弟的话搅得心烦意乱,陷入了艰难的选择之中。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情透着一股诡异。
这事情来得太快了,让他一点准备也没有,很像上一次徐青玉突然提起的过继之事。
他喃喃低语着,神色满是迟疑:“可万一是那贼妇的毒计怎么办?”
“就像上次,她也是表面上打着过继的名号,实则铲除异己,若是这一次她又故伎重施,借着傅闻山这事情故意闹大,为的就是逼咱们跟他们家划清界限。”
第501章 断亲(一)
“如此一来,老二家中再有任何事,咱们都无权插手。”
他那婆娘气不过,怨他临到头了还在挂心那几个银子,当下就动了火:“你赌得起吗?”
“咱们手头的银钱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所谓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到底还要贪人家多少家产?难道非要把咱们全家的性命都搭进去才算完吗?”
“你愿意拿人头做赌注,那是你的事儿,我和孩子们可不愿意。你要执意如此,索性先休了我,我带着孩子们出去过,省得将来连累咱们!”
沈齐民气到:“胡说八道,小心老子真休了你!”
横竖他早看自己妻子不顺眼!
有了钱什么温柔年轻的女人找不到?
沈齐民左思右想,脑子里乱作一团。
既不敢沾惹傅闻山的事端,可又不愿意放弃近在眼前的财富。
明明只需最多再等半年,二房的一切便能落到他的手里,包括长公主这根高枝也要落到他这一支来。
沈老三清楚自己大哥的性子,索性再怂恿了最后一句:“大哥莫急,咱们不是还留了芳娘吗?”
“听说她自从进了沈府,沈维桢夜夜留宿在她那里,以后咱们还有的是机会呢。”
沈齐民闭了闭眼睛,双拳紧握,面上满是万分不舍,仿佛生生从他心头剜下一块肉来。
“罢了,不必再说。咱们现在就去见族老。”
说来也巧,不光沈家老三有这样的主意,沈家族老那边也因为沈维桢入狱而方寸大乱。
族长发话召见十几位族中长老,众人正围聚一团商议,正要派人去请沈齐民兄弟二人,不料他们却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沈家二房靠着长公主端稳了饭碗,而他们沈家众人,则是靠着二房这一枝端上了饭碗。
二房兴则他们兴,二房亡则他们亡。
傅闻山通敌卖国之事,前段时间就在青州传得沸沸扬扬,众人躲之不及。
族人之中早就有人私下埋怨沈维桢曾经和傅闻山走得近,生怕牵连上他们沈家,可好歹前面还有个公主殿下,众人虽然心里埋怨,却也没人敢说出口。
如今,纵然竟有一种东窗事发终于来临的感觉。
下午阴沉沉的光线,斜斜照在族长家中的花厅前,映得众人的脸色也跟着阴沉沉的。
很显然,徐青玉不止找了沈家几位叔伯借钱,沈家族人她也是借了个遍,否则族老们也不会全部聚来找族长拿主意。
“老二家这事情闹大了!”
有人沉声道,“说是这两人在这之前就已经频频互通书信,这一次傅闻山到青州来治眼睛,也是沈维桢请来的,大夫也是沈维桢找的。”
“如今沈维桢已经下狱,他二人有没有勾结,还当真是说不准。”
族长挥挥手,示意沈齐民坐下:“我们已经得到消息,徐氏今儿个一家一家找上门来借钱,据说她家那些铺子田产,全部都准备变卖。”
立刻有人摇着头附和道:“若沈维桢当真跟傅闻山有所勾结,那就算把咱们整个沈家的钱都交出去,也救不回这条命。”
“更何况,我不管其他人如何想,傅闻山投敌卖国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沈维桢要怪就怪他自己,他家自己不早些和傅闻山做切割,如今事到临头,绝无可能让大家来承担风险!”
堂上众人大多都不赞同,有人冷笑着说道:“他沈维桢挣钱风光的时候,不见拉拔我们这些穷亲戚一把,如今出了事,反倒找大家来背黑锅,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同意三叔公说的!”有人高声附和,“我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借给他们的!”
沈齐民和沈老三听着,约莫摸清楚了这些沈家族老们的意思。
沈老三自然不愿意做这个恶人,因而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诸位或许还不知道吧,今日孙氏在公主府门前跪了一日,公主府的大门都不曾打开过。”
“公主殿下是何等手眼通天之人,连她都对这案子避之不及,咱们沈家万不能趟这趟浑水。”
沈老三眸光一闪,一句话便定下了沈维桢这一房的生死:“这通敌卖国之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咱们虽然分了家,可全部都在族谱上,若沈维桢真定了罪,咱们这堂上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还不消沈齐民和沈老三两个人提出将沈维桢这一支另外立户之时,堂上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了。
“以我之见,咱们应该立刻跟他们断绝关系,再将断亲书送到衙门去备案。”
那人急切道,“如此一来,就算沈维桢当真出事,也连累不到咱们。”
因为沈齐民等兄弟跟沈维桢这一支走得最近,因而此人一提出,沈齐民当下立刻表态附和:“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沈维桢自己做的事情,总不能拉着我们全部沈家人去死。”
“虽说我也心疼我这侄儿,可到底事关大局,咱们也不能心软。”
族长闻言,捻着胡须思索片刻,便下了决断:“既然如此,那就尽快去办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我现在就代表沈家族长,写下一封断亲书,你们立刻送去官府备案。”
年迈的族长深深叹息一口气,他如何能不心痛?
孙氏和沈维桢与公主殿下关系亲密,他们和沈维桢家断绝关系,以后或许再无亲近公主的可能。
沈家再想振兴,也只能培养出息后辈了。
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望着外面天将黄昏的苍茫天色,声音满是无奈:“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是他自己招惹的祸事,也怨不得我们狠心了。”
沈齐民亲眼看着族长写下那封断亲书,随后几个长辈连同他们兄弟二人,全都摁上了手印。
他只恨不得亲自看着这封断亲书送进府衙之中,从沈家族长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他还不忘嘱咐身边的长随:“去,赶紧跟着去看看,千万不要出了什么岔子。”
沈齐民又想起徐青玉借钱一事,转头问沈家老三:“徐氏找你借多少银子?”
沈老三比了个数目,两家开口借的数额倒是相差无几。
沈齐民恨恨道:“她怎么不去抢?”
他又拿不定主意了,望向沈家老三,迟疑道:“那这个银子,咱们是借还是不借?”
第502章 断亲(二)
沈老三笑着道:“大哥,徐氏手里握着不少咱们的把柄。做人嘛,能屈能伸。她不是要钱嘛,给些便是,就当破财消灾。”
沈齐民没忍住,痛骂了徐青玉好几句:“这个贼妇,自她进入沈家门那一日起,咱们就没过过两天好日子!”
“大哥,一码归一码。”沈老三却想得开,“咱就算跟他断了亲,可他家和公主可没有断。”
“若沈维桢这次能平安出狱,咱们又不出钱又不出力,还怂恿着族老们跟他家断绝关系,若是让那黑心眼儿的小子知道,手里又有证据,不得反手就弄死我们?”
“给他们借钱,一则是为了花钱消灾,二则也是为了留一线情面,日后好相见。横竖以后要再见的,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沈齐民却一个劲地摇头,态度坚决:“想让我掏钱,那绝不可能!”
“要是没有我,他们三兄妹早就死了,这些年是我把他们三个拉扯大,这些钱都是我应得的!你看着吧,我就不掏钱,有本事她去告我啊,到时候我就说是沈维桢指使的我圈地!”
沈老三摇摇头,暗道自家这个大哥可真是个牛脾气,该进的时候不进,该退的时候不退,守着那些身外之物又有何用?
沈齐民回到家中,等了许久,才见他那长随匆匆回来禀报,说是亲眼看到那封断亲书送进了青州府的府衙之中。
他仍旧是不放心,又嘱咐儿子:“咱们不是认识同知家的儿子吗?你去跟他说说,再多多准备一些银两,让他帮忙盯着,务必让官府抓紧办这件事情。”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第二日上午,沈家那封断亲书就被张贴在了府衙门前最显眼的位置,正正地压在傅闻山的那张通缉画像之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沈家一族,自今日起与沈维桢一房正式断亲,从此以后,再无任何亲情与钱财上的来往,沈维桢家日后发生任何事情,皆与沈家本族毫无干系。
这封断亲书张贴出来,沈齐民还亲自跑去看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了,这颗心才彻底放进了肚子里。
他摇头叹息说道:“可惜,实在是可惜啊!”
只要再等上两三个月,沈维桢一死那沈家二房的产业,便是他沈齐民的了。
大伯娘在一旁劝他:“那徐氏岂是好相与的?我昨日看得真真的,她就跟那母狼似的,当心她咬你一口。”
沈齐民却总觉得心中不得劲儿,一腔怒火没处发,转头就将气都撒在了自家婆娘身上:“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你懂什么?”
“你整日吃香喝辣,倒是不愁银钱,你既挣不来一个银铜板,就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大伯娘被怼了一句,心中窝火,气得牙根痒痒,转身就往沈玉莲的美容铺里钻。
嘴里还嘟囔着:“既然说我只会花钱,我就花给你看!你看我今儿个不打扮得比你那心尖上的妖精还要好看!”
沈家族人和沈维桢断亲的消息,不足半日就传遍了整个青州城中,自然也传到了沈家派出去的人耳朵里。
这张告示刚张贴了一两个时辰,便有人飞快跑去沈家报信。
孙氏听那小厮念完了断亲书的内容,心中虽然欢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等打发走了小厮以后,她才对着女儿沈明珠露出了两分真切的喜悦之情:“可算是摆脱了这一大家子。”
沈明珠笑着说道:“何止。三叔还派人送来了一千两银子,四叔也给了咱们二百两。”
孙氏点点头,她知道昨天徐青玉是去找他们借钱去了,没听到沈齐民的名字,倒也没有意外:“我那大哥视财如命,要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那就是剜他的心,喝他的血。”
“不过也好,有了这封断亲书以后,咱们家是生是死,都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了。”
“明珠,快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你嫂嫂。”
沈明珠欢快地应了一声,随后快步往后院走。
她随身的丫头忍不住问道:“二姑娘,咱们库房里的东西还要往外搬吗?那些铺子和田产,还要继续寻找买家吗?”
沈明珠脚步不停,点头道:“要搬,自然要搬,还要继续寻买家,至少得做出个山穷水尽的样子来。否则要是让那些人知道,嫂嫂在背后布这么大一盘棋,少不得要生吃活剥了她。”
那丫鬟一脸敬佩地说道:“咱们这位少夫人实在厉害,先前她不显山不露水的,满府的人都说她是个温柔和善的性子,却不想竟有如此雷霆手段。”
沈明珠脸上挂着骄傲的笑,语气笃定:“哥哥选的人,自然不会差。”
这一次终于摆脱了沈家那群累赘,沈明珠心里也高兴,脚步也越发轻快。
谁知刚踏进徐青玉的院子,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哭声。
再一看,可不是那芳娘跪在徐青玉的房门口,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为自己叫屈。
屋内的门关得紧紧的,只有秋意站在门口守着。
见沈明珠来了,秋意连忙快步上前见礼。
沈明珠瞥了一眼哭得花容失色、妆容尽毁的芳娘,低声问秋意:“她在这里鬼哭狼嚎什么?”
秋意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她听闻姐夫下狱,以为沈家要倒了,怕事情连累到她身上,一大早上就闹着要走。”
“还说姐夫根本没碰过她,她还是完璧之身,巴巴地求到青玉姐门前,瞧瞧,人家把头都给磕破了,多可怜呢。”
沈明珠秀眉微蹙,抬脚走上前去,停在了芳娘的正前方。
果然见那芳娘哭得楚楚可怜,额头红肿一片,地上还洇着一滩刺目的血渍。
那芳娘见了沈明珠,就好似见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拽着她的衣裙,声音沙哑地哀求:“二小姐,您是府里最和善的人,您帮我跟老夫人求求情吧,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
她又朝着紧闭的屋门哭喊:“夫人,我以后再也不跟您争了,求您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
第503章 断亲(三)
见里头的人迟迟不回应,芳娘的哀求渐渐变成了怨毒的诅咒:“徐青玉,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不是?你非要拉着我一起去死是不是?”
“你是沈家的少夫人,死了好歹还有个牌位,可我不过是个妾室,死了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你只要抬抬手放我出去,外头有大好的前程等着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要陪着那病秧子死,我可不愿意!”
沈明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一直挂着柔柔的笑意,眼底却淬着两分冰冷的寒意。
她的手指轻放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芳娘莫急。”
“我掌管沈家后院,你的卖身契也在我这里,我也可以为你做主。”
芳娘喜不自胜,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死死拽着沈明珠的衣裙不肯撒手,眼中满是乞求和期盼。
沈明珠轻轻叹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也实在可怜,大好的年华就要葬送在我沈家,确实可惜。”
“你若实在是不想待在这里,我便做主将你发卖。”
沈明珠微微垂眸,一只手单手托起芳娘的下巴,饶是见惯了美人的她,也惊叹于芳娘的美貌。
这芳娘生得当真好颜色,柳叶眉弯蹙含愁,杏眼含泪似带露,一身素色襦裙衬得肌肤胜雪,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
“既有如此好颜色,不如就让花柳街那边的崔妈妈来看看。”
此话一出,芳娘脸色煞白,整个人如风雨中的娇花一般剧烈颤抖起来,眼底满是惊恐绝望。
沈明珠居高临下地看着芳娘的挣扎无措,嘴角噙着一抹冷意。
芳娘正要开口求情,却听到里屋传来徐青玉的声音:“明珠!进来。”
沈明珠这才松了手,乖巧地应了一声,推门走向屋内。
只见徐青玉正坐在书桌旁边,走近了才看见,她两只耳朵里都塞着棉花,沈明珠不由哑然失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嫂嫂,芳娘居心叵测,你为何要拦我?”
徐青玉从耳朵里扯出棉花,指尖捏着那团白絮,淡淡道:“这芳娘我留着还有些用处,你先不要动她。”
沈明珠乖巧点头,却又皱着眉补充:“但也不能让她太好过,平日里别让她吃太饱,也别让她穿太暖。否则她真当咱们一家子都是软柿子呢。”
沈明珠听得频频点头,眉眼间透着几分狡黠:“我知道,后宅的手段我都会。”
徐青玉盯着她发笑,虽说刚才耳朵里塞着棉花,但芳娘那凄厉的哭喊和沈明珠的恐吓,她还是断断续续听了几分。
暗道这沈家这位小姐,可真是个芝麻馅儿做的汤圆,看着白净软糯,里头却藏着不少棱角。
也是,沈维桢便是那般外温内冷的性子教出来的妹妹,又怎会是个老实乖巧的软包子。
徐青玉看她眉宇之间神采飞扬,不由笑着问道:“是那件事有了结果?”
沈明珠重重点头,语气难掩兴奋:“没错!今日上午府衙已经张贴大伯他们递的断亲书,上面盖着红章官印,清清楚楚写着以后咱们这一支独立门户。”
“无论是财产、地契、产业,还是咱们这些人的婚丧嫁娶,都跟他们再无半点关系!”
沈明珠说着,起初还带着笑意,后头却越说越沉默,脸上逐渐泛起笑意。
“沈家人做事,当真心狠手辣。我哥哥这边一出事,他们就立刻跟咱们断亲。半点情分也不讲。”
“要不是有我大哥,他们现在还在乡下刨泥呢。如今才进城几天,就这般过河拆桥!”
徐青玉伸手捏了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人性如此,我们做好自己。管不了的事情不要管。”
沈明珠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又凑近了几分,满是好奇地问道:“嫂子,我早就想问你了,那一天我大哥被官兵抓走,你是怎么知道通判大人不会要他的命?”
“你不是说公主殿下说局势未明,尚不知结局吗?”
徐青玉笑着冲她勾了勾手,沈明珠立刻附耳过去,徐青玉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因为我知道,通判大人一家很快就要离开此地去京都。”
“咱们青州城,很快会有一位新的知州大人赴任。”
何文厚死了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朝廷因为忙着和大周朝和谈,还有傅闻山通敌卖国一事,区区一个青州城知府缺失,实在无足轻重。
因而青州城知州位置悬而未决半年有余。
徐青玉继续说道:“这通判大人既然只剩几天时间,自然不会在这种关头开罪公主。这烫手山芋丢给下一任知州大人来处置不是更稳妥?”
“这也是为何沈家族人把断亲书交到府衙不过半日,通判大人便将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
沈明珠眼睛一亮,瞬间明白过来:“因为他急着离开,所以做事会更加谨慎,不留半点把柄!”
徐青玉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咱们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沈明珠真心实意地赞叹:“还是嫂嫂有法子!”
“只不过既然断亲书已发,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接回大哥了?”
“再等等。”徐青玉按住小姑娘跃跃欲试的手,语气笃定,“再等几日。”
“为何?”沈明珠不解。
“沈家既然张贴了断亲书,总得让整个青州城的人都知晓,沈家人是如何在咱们落难之时抛弃我们。”徐青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咱们占据着道德高地,他们以后要是再想管咱们这一房的事,可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脸面。”
沈明珠略一蹙眉,语气里满是担忧:“可我担心大哥的身体……”
徐青玉看穿她心中所想,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妨,大牢那边我早就打点好了,夫君在里头不会遭一点罪。”
“对了,待会儿咱们出去,给通判夫人选些礼物,要那种她既不费事,到了京都又能迅速在夫人圈里站稳脚跟的那种。”
沈明珠想了半晌,忽而拍手笑道:“嫂嫂怎么忘了,曾经尺素楼产的天晓色?”
第504章 断亲(四)
徐青玉微微一怔,很是惋惜:“可尺素楼倒台以后,官兵们把楼里搬的搬、烧的烧,我也去看过,库房里的天晓色早就被人搬空了。”
“嫂嫂不知道吗?正是因为天晓色如今与世无存,所以外面价格已经炒到了近百两一匹!”沈明珠语气兴奋,“就这个价格,还有不少人争着抢着要呢。”
徐青玉失声:“百两?”
她脸色变了又变,暗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囤一些天晓色放在自家院子里。
见徐青玉面色意味深长,沈明珠没忍住笑出了声,凑近提议道:“嫂嫂手里有这工艺,又有崔匠头在手,不如把这天晓色的生意揽到咱们沈家来做?”
徐青玉却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这天晓色做成了凯旋图献给陛下,陛下龙颜大怒,迁怒了公主殿下和尺素楼。”
“若是和谈不利,难保陛下不会再度迁怒到咱们沈家头上,这生意碰不得。”
沈明珠面色微微一白,连忙点头:“倒是我考虑不周。”
姑嫂二人相携出门,去给通判大人的夫人选伴手礼。
两个人踏出房门时,却见芳娘仍然跪在原地。
这一回芳娘没再哭闹,跪得笔直又端正,脊背绷得紧紧的,再无先前的嚣张跋扈。
沈明珠刚才那一句将她卖去青楼,像是一盆热油浇在她心头,让她突然醒悟,这沈家根本就没有软柿子。
见两人出来,芳娘跪在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几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找沈明珠还是徐青玉求情,脸上满是惶恐。
哪知徐青玉却快走一步,伸手将她扶起,又体贴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顺势拿帕子给她擦拭额前的血渍,语气温柔得近乎熨帖,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慌乱。
“妹妹放心,夫君很快就会回来,你且等着便是。”
“出府的话以后不要再提,否则若是让夫君和母亲听到了,可没你好果子吃。”
芳娘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却半信半疑,只是这回再也没胆子闹腾了。
徐青玉细心替她擦干了前额的血,又将她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进了沈府的门,妹妹就不要胡思乱想,早些给夫君生个一子半女,那才是你的功劳呢。”
芳娘愣愣地点点头,随后目送着两人离开,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回神之际,才发现自己手里还多了一方绣着兰草纹样的手帕,想来是徐青玉刚才塞给她的。
芳娘眨了眨眼,心里犹如一团乱麻。
怎么回事?
夫人竟然对她如此温柔体贴?
感觉公子没看上她,倒像是夫人把她给看上了?
徐青玉缓了一两日,才派人去接沈维桢回家。
街上早已是风言风语,说的全是沈家断亲的事儿。
有不少好事之人还买来新一期的报纸,上面详细记载着沈家过继一事的来龙去脉。
“哎哟,这沈家人吃绝户是吃不着了!”
“这沈家人也真有意思,从前打秋风的时候,整日往人家二房门前凑,如今沈家二房一朝出事,只差没把人家逐出族谱了!”
随后这话题,又扯到了傅闻山身上。
傅闻山如今可谓是声名狼藉,大陈朝人人提到傅家这一家子,那都是恨得咬牙切齿,几乎是人人得而诛之。
“我看陛下对傅家人还是太纵容了!通敌卖国之事铁证如山,就该把傅家全族人都砍头,女的全部卖去青楼做妓女!”
“要是真这样,小爷我就算是攒钱,也要尝尝傅家女人的滋味,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我前几日刚从京都回来,他们如今正在清算傅闻山的军功是真是假。”
“都说他十七岁就年少成名,这其中多少水分,冒领了其他人多少功劳,全都要往回查了!”
“其实我早就猜到这傅闻山是徒有其表了!十七岁啊,这哪家的小子十七岁那么能干,能在敌人堆里杀他个几进几出?”
“我看他那些功劳,都是他老爹仗着自己国公的身份给他弄来的!”
“要我说,这权贵人家的子弟可真好做呀,让底下的大头兵去冲锋陷阵,他就在后面等着捡人头就是。”
“他倒是建功立业了,可下面这些当兵的,不是死了就是残了!”
“所以这人啊,还是要投个好胎才行啊!”
青州城内流言纷纷,风雨欲来。
徐青玉却熟视无睹,她心里只挂念着远走北境的小刀。
好在这小子离开这么久,终于良心发现,给她送来了第一封信。
只见皱巴巴的黄纸上,只写着“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勿念”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徐青玉不由捏着眉心,喃喃自语道:“这孩子是到青春期了吗?这么叛逆,多写两个字都不肯?”
徐青玉担心小刀是报喜不报忧。
他一个孩子,如今才十三四岁,连当兵的年龄都还不到,北面局势又复杂,还不知道他过得如何。
徐青玉招来秋霜,问她:“这信里面可以捎带银票吗?”
秋霜也说不上来,面露难色:“这信件一般是不会被拆的,但若是被信差们摸到里头有银子,这信又是寄往北方的,那可就说不准了。”
“万一他们起了歹心,将信拆了,银子也拿走了,咱们也束手无策。”
徐青玉叹一口气,语气却很坚定:“那也得试试,你去取一百两银票来,我夹在信纸里面给他捎带过去。”
秋霜暗道青玉姐可真舍得。
不过转念一想,青玉姐似乎一直都很舍得为小刀花钱,她虽爱财,但对底下人向来大方。
徐青玉摸着那一封皱巴巴的信纸,指尖拂过那些稚嫩的字迹,脸上泛起一抹柔和的笑容:“如今我已经不缺银子了,自家孩子,只要他不杀人放火,该宠还是得宠。”
秋霜心里一阵无语哽咽。
青玉姐为什么就不宠宠她呢?
每日逼着她写五十个大字,逼着她读书,弄得她都想学小刀投身军营。
沈维桢被无罪释放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沈齐民的家中。
面对沈家老三带来的噩耗,沈齐民竟然连站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到椅子里,面色惶惶,满眼都是不敢置信:“当真?不是说人已经抓进去了要仔仔细细地审吗?”
怎么就这么几天就放出来了?
第505章 断亲(五)
沈家老三也唉声叹气,脸上满是懊恼:“可真是阴沟里翻了船了!我这两天一直让人盯着那边的动静,打听的真真的,确实是无罪释放了,明日上午就能去领人了。”
“怎会如此——”沈齐民呆呆愣愣地坐在椅子里,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这事情怎么会忽然急转直下。
沈家老三笑得阴恻恻的,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维桢贤侄无罪释放,咱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应该高兴才是啊。”
沈齐民脸上挤不出一点点笑容,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
如今这断亲书一事闹得城里沸沸扬扬,沈维桢无罪出来,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心跳如鼓,猛地望向自家这个三弟,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徐氏找你借钱,你当真借了他们一千两?”
“自然。”沈家老三点头,“还有四弟,也借了他们二百两银子。”
沈齐民气得险些跳脚,大呼这两个弟弟比他心思深沉,连带着将这两人也埋怨上了:“你们两家都出了银子,为何不告诉我?”
沈家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哥,我前两天劝你多少回,让你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你自己不肯,我能有什么法子?”
“如今你和维桢贤侄算是撕破脸了,他家的事情,咱们以后是插不上手了,您就认命吧。”
“认命?认什么命!”沈齐民双目赤红,一万个不服,“之前孙氏跟着公主殿下去周朝的时候,这三个孩子险些饿死冻死!”
“当时你们说我是做大哥的,理应负起责任,那三个孩子我带回去养了,他们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我对他们恩重如山!”
“他沈维桢要是个懂事的,就该把家产全部送到我的手上,以表孝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过河拆桥,甚至就连让他帮忙引见一下公主殿下他都不肯!”
沈齐民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
他跟三弟四弟可不一样,三弟四弟对沈维桢三兄妹没有养育之恩,可他沈齐民,却是老老实实把这三个孩子给拉扯大的!
沈家老三一看自家大哥这脸色,就知道他又钻进牛角尖里去了。
因而他耐着性子,劝道:“大哥,您就认命吧,您没看出来吗?那徐氏根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咱们根本就斗不过她!”
沈齐民吹胡子瞪眼,气得浑身发抖,他如今最恨的就是徐青玉,当下怒道:“她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不过是这几次运气好!”
“运气好?”沈家老三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自从徐青玉进门以后,她先是装乖卖巧,让咱们放松警惕,随后便借着过继一事,抓着咱们那么多的把柄,偏偏又隐而不发,不就是等着今日瓮中捉鳖吗?”
沈齐民被说得晕头转向,一脸迷糊:“什么瓮中捉鳖?”
沈家老三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家大哥实在是糊涂得无可救药:“大哥,事到如今,你怎么还不明白?今日这一切,都是她徐青玉做的局啊!”
“你也不想想,她既然手里抓着咱们的把柄,为何那一阵还要跪在你门前?”
“她那是为了救沈维桢,不得不求饶罢了!”
沈家老三一声嗤笑,满眼的恨铁不成钢:“大哥,你糊涂!她那一日捏着证据,分明是来威胁你的,既然是来威胁你,又何必跪在门口当着大家伙眼皮子底下演那一出?”
沈老三一言惊醒梦中人,“她那是做给外人看罢了。”
沈齐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沈家老三却依然毫不留情:“你再想想,她明明放下狠话,说咱们要是不借钱,就要把证据捅到官府去,可咱们的断亲书都已经张贴两日了,可见他们可有一点报复的动作?”
沈齐民咬着牙,沉默不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再有,咱们那断亲书前脚刚送到衙门,一两个时辰内就给咱们办好,第二日就张贴在府衙的官榜之中。你何曾见府衙有这样快的动作?”
沈齐民嘴角紧抿,还想继续辩驳:“那是因为我使了银钱,找了门路。”
沈家老三这口气叹得分外沉重,眼神里满是讥诮:“人家通判大人会买咱们沈家的账?若是沈维桢说这话,或许还有些分量,咱们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能说得动通判大人?”
沈齐民张大了嘴,怔怔地坐在那里,面如死灰,竟如一只呆鹅。
“大哥,认输吧。”沈家老三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徐氏自打进了沈家的门,就盘算着怎么对付咱们了。这丫头眼黑心沉,我是认了,我不是她的对手。”
沈家老三说着,转身就要离去。
身后沈齐民猛地叫住他:“你去哪里?”
沈家老三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说道:“既然技不如人,当然要去求饶了。大哥可别说做弟弟的没提醒你,我和老四明天上午准备去接沈维桢出狱——”
“你实在是糊涂啊!”沈齐民拍着大腿,气急败坏地叫着,“咱们这头刚签了断亲书,你如今又凑上前去,岂非自取其辱?徐氏牙尖嘴利,定要臊得你抬不起头来!”
沈家老三却看得通透,脚步顿了顿,回头瞥了他一眼:“这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更何况,我可是在关键时刻借给他一千两银子,这份恩情,他家不得不认吧?”
“大哥啊。”沈家老三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意味深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沈齐民气得捂住心口,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重重地哼出一口浊气,声音里满是愤懑:“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事情都做下了,如今才去伏低做小,我脸皮薄,做不出这种事!”
沈家老三得了自家大哥一句挖苦,他也不恼,反而笑眯眯的,语气带着几分洒脱:“不怕,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沈从文向来能屈能伸。大哥不去,我去。”
第506章 断亲(六)
沈齐民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复盘着整件事,想着自己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那死丫头运气好。
到了下半夜,他又跟魔怔了似的,躺在床上碎碎念:“要是沈维桢早点死了就好了……”
天杀的。
不是说沈维桢早就该死了吗?
怎么还苟延残喘着。
不行。
明日就得去庙里烧香,祈求阎王爷早点把他那大侄子给收走。
第二日一大早,徐青玉就穿戴整齐,她特意挑了一身素色暗纹的新衣,衬得她的脸愈发莹白。
沈家几人坐着马车,浩浩荡荡去监狱接沈维桢出狱。
谁知刚到监狱大门口,就瞧见了沈家三叔和四叔正站在一旁等候。
沈家老三好似全然没发生过从前的龃龉似的,满脸堆笑地上前来打招呼,语气热络得不行:“今儿个可是个好日子,执安平安出狱,二嫂你也能放心了。不枉费我家那位这几天各路神佛都求了一遍,还特意跑去山上给执安求了一道平安符呢。”
孙氏心里清楚这三弟向来是个嘴甜心冷的主儿,只不过好歹人家先前松口真借了一千两银子,她还真不好黑着脸赶人,只能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多谢弟妹了。”
沈家老三笑得一脸和煦。“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徐青玉冷眼瞧着这位沈家三叔,心中暗道,果然三叔这种不叫的狗才更让人觉得可怕。
如今这断亲书传得沸沸扬扬,偏偏这三叔跟没事儿人似的,今日还专程跑来接沈维桢出狱。
四叔和四婶老两口也匆匆赶来,手里还拿着盐和柳条枝,看见他们脸上透着心虚,不敢上前。
徐青玉主动上前给他们打招呼,两口子不敢往孙氏跟前凑,就只逮着面软心活的徐青玉,小声解释着:“那一日族中会议,族长提议把你们这一支独立门户,我也是签了字画了押的。”
“丫头,你回去跟你婆母解释一番,就说我当时签字是想着你们两家断了亲,你们做什么事情也方便,不会再束手束脚,其他外人的主意也打不到你们家来。”
徐青玉连连点头,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四叔不必过多解释,您待我家如何,母亲和我都心知肚明的。”
一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监牢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沈维桢身着一件单薄的素色囚衣,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却依旧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倦,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偏偏唇色淡粉,更衬得他容色清隽雅致。
徐青玉连忙将手里捧着的一件厚实的锦缎大氅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身上,又顺势将一个暖融融的汤婆子塞在他手里。
“天冷,捂捂手。”
其他人也全都陆陆续续迎了上去。
孙氏眼含热泪,握着沈维桢的手,上下打量着他,频频点头:“老大,你受苦了。”
沈维桢微微颔首,朝着众人一一拱手,声音清润,听不出半分委屈:“母亲,无碍,我在牢里并未受什么苦,只是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通判大人也并不曾为难于我。”
“好好好。”孙氏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哽咽着说不出话。
沈平安想念兄长,一把扑上去,耍赖似的抱住沈维桢的腰,不肯撒手。
沈明珠笑着上前,伸手要将他从大哥身上扯下来:“平安,你乖一些,大哥刚刚出狱,身子虚着呢。”
她又看向沈维桢,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大哥,我们快些回去吧,我让人给你炖了一只老母鸡,赶紧回家补补。”
沈家老三则上前一步,拍了拍沈维桢的肩膀,一副如释重负的慈爱模样,将一个黄纸包着的平安符递了过去:“执安,这是你三婶去庙里给你求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能保你出入平安。”
沈老三一脸真情实意半点不似作伪,“你不知道你入狱以后,我和你三婶寝食难安。好在你今日平安出来,否则我真是无颜面见地底下的二哥。”
沈维桢的神情依旧不咸不淡,只是顺手接了过来,悬于腰间,淡淡道了一句:“多谢三叔。”
沈家三叔和四叔不好打扰人家一大家子团圆,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倒是很知情识趣地先离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执安,你回去好好休息,等身子好些,我再来看你。”
一行人上了马车,徐青玉瞥见他腰间那枚平安符,忽然想起一件事,笑着对沈维桢说道:“去年去京都的路上经过大相国寺时,我曾为你求了一枚平安符,可惜后来一回青州城就下了大狱,那枚平安符也不知所踪。”
沈维桢垂眸,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暗暗记在心中,轻声道:“我派人去找找。”
徐青玉笑着摆手:“都这么久之前的事情了,只怕是找不着了。”
“无妨,以后还是有机会的。”沈维桢的声音温柔了几分。
一辆马车坐不下这么多人,沈明珠带着沈平安坐在另一辆马车之中,而徐青玉、沈维桢和孙氏三人则同坐一辆马车。
孙氏靠在车壁上,冷眼瞧着自己这对儿子和儿媳,眸光沉沉。
说实话,她对徐青玉对付沈家人,并且这一次成功和沈家族人脱离关系的手段很是满意。
可是想起沈维桢曾经说的那些话,再瞧着这两口子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她总觉得,这徐青玉的心思,似乎并不全在自家儿子身上。
沈维桢等三叔四叔的马车走远后,才转头看向徐青玉,声音压低了几分,问道:“一切进展得可顺利?”
徐青玉笑着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你一下狱,沈家族人们就吓坏了,生怕和傅闻山沾上关系,连夜就写了断亲书,还让人去官府备了案。”
沈维桢淡淡颔首,他清楚沈家族人们的性子,也早已猜到自己下狱后那些人的反应,只是他扫了一眼人群,没瞧见沈齐民的身影,便随口问了一句:“大伯今日没来?”
第507章 试探(一)
孙氏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和愤懑:“他还有脸来?他要是敢来,我就当着众人的面,臊得他抬不起头来!”
沈维桢笑道:“也好。以后他再想下手也得掂量掂量今日这事。”
徐青玉却笑着提醒,眉眼间带着几分警惕:“可到底大伯没来,或许他还贼心不死,那芳娘不就是他留下的退路吗?”
孙氏心里总惦记着芳娘那多子多福的命格,又想着芳娘家姐姐生的是龙凤胎,这女子定是易孕体质,自然更得她看重,因而不赞同地说道:“芳娘既然入了我沈家的门,以后自然会跟沈家一条心。”
说罢,她又看向徐青玉,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似乎担心徐青玉卸磨杀驴,解决了和沈家断亲的事以后,下一步便要将芳娘赶出家门。
岂料徐青玉竟还点头附和:“没错,芳娘留在家里也好。”
徐青玉甚至还转头劝着沈维桢,语气温和:“这一次夫君入狱,芳娘可吓坏了,待会儿夫君要是见了芳娘,可得好好安慰安慰她。”
孙氏脸上这才露出两分满意之色,暗道这个儿媳妇倒是识大体。
一行人回了沈家,沈维桢平安归来,一家人自然欢喜。
进门之前,先是跨了火盆,然后又有人朝着沈维桢身上撒了盐,意喻着驱邪避晦。
等孙氏离开以后,徐青玉才问起沈维桢在牢里受审的情况,也旁敲侧击地问起傅闻山之事。
沈维桢夫妇两人相携入内,沈维桢才缓缓开口:“我在牢里倒没受什么苦,那位通判大人急着赴任,对底下的案子大多是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第一日他只是问起我和傅闻山的关系,我实话实说,就说和他认识,还为他介绍了大夫,再更多的,我也不知情。”
沈维桢入屋坐下,一边褪去身上的大氅,露出里面清隽的素色中衣,一面让下人去烧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见徐青玉忧心忡忡地站在一旁,沈维桢知道她是担心傅闻山的事,便又补充道:“京都那边传信,说陛下正在彻查傅闻山身上的命案,底下也牵连了不少人。”
“咱们青州城离京都十万八千里,官府不过是例行了解些情况罢了。”
徐青玉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要不说护国公爷杀伐果断呢?若非护国公切割及时,只怕傅家已经落得个全家满门抄斩的结局。”
沈维桢欲言又止,抬眸看向身边立着的徐青玉,目光沉沉:“傅闻山那一日来,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为何要投敌卖国?”
徐青玉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她是真不知道傅闻山是怎么想的。
这个人报复心极重,更是一身反骨,从未将皇权二字放在眼里。
若真是大陈朝负了他,又或是,他的眼睛当真是皇帝毒瞎的,那傅闻山转投敌营也并非不可能。
可这些话,徐青玉一个字都不好往外说。
倒是见沈维桢一件一件地脱着衣裳,下人们早已烧热了地龙,又将浴桶和热水搬了进来,徐青玉有意躲闪,便站起身来说道:“我去盘盘绸缎庄的账册。”
徐青玉快步出了门,又命丫鬟们进去伺候。
沈维桢素来注重隐私,便又低声说道:“我一个人就好,你们都下去吧。”
徐青玉却不同意,折回来倚在门框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你如今身子单薄,身边离不得人。”
沈维桢忽而抬眉,墨色的眸子里漾着几分笑意,脸上似笑非笑:“夫人,你越来越像我的母亲了。”
徐青玉心里恍然被击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将门轻轻带上。
刚转身,就迎面碰上急急赶来的芳娘。
芳娘刚得到沈维桢回家的消息,跑得连头上的珠钗都险些掉落,发髻散乱了大半,脸上却满是急切。
她一来就伸长脖子往屋里望,随后又对着徐青玉缓缓俯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少夫人,公子当真平安归来了?”
徐青玉笑着拍拍她的肩,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夫君正在里屋沐浴,你进去伺候吧。”
芳娘微微一愣,脸上立刻涌上喜色,连忙俯身道谢:“多谢少夫人成全。”
徐青玉看着芳娘匆匆推门入内,随后抽身离开,径直去了书房盘点绸缎庄的账册。
这时候秋霜轻轻推门入内,看着坐在窗台处一心盘账的徐青玉,她似乎全然未将芳娘放在眼里,折让秋霜很是纳闷。
这夫婿是青玉姐自己选的,可她心里好像有时候装着沈维桢,有时候又没装。
秋霜还从未见过像青玉姐这样人淡如菊的主母,就算是沈玉莲,当初和周贤闹僵之后,梧桐苑偶尔有不长眼的丫鬟往周隐身边凑,沈玉莲都要骂上几句,可青玉姐却表现得过于平淡。
青玉姐的心里,好像装着很多她不懂的事情。
徐青玉抬头,似乎这才看见她,淡淡问道:“有事?”
秋霜笑笑,认命地走过去为她研起墨来,低声说道:“无事。”
徐青玉专心盘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秋霜则沉默不语地为她研墨,磨盘转动间,两姐妹竟是难得享受这样的宁静时刻。
可刚安分了片刻,就听见外间传来芳娘的一声尖叫,凄厉得刺破了庭院的静谧。
徐青玉脸色微变,手里的笔一顿,墨汁溅湿了桌上的宣纸,她立刻起身快步往外走。
秋霜也急忙跟上前去。
徐青玉走在前头,心头一紧,抬脚就踹开了房门。
只见沈维桢倒在浴桶之中,黑发浸在水里,脸色青白一片,而芳娘则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一脸恐惧之色。
徐青玉的眼睛瞬间定在沈维桢那发青的脸上,心脏骤然一缩,连忙高声吆喝:“快!把公子从浴桶里捞出来!”
“快去把大夫找来!”
芳娘身着一身单薄的素色襦衫,头发全数散开,衣裳上洇着一大片水渍,此刻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满眼恐惧地看着徐青玉。
徐青玉一看沈维桢那发紫的唇色,当下气血翻涌,反手抽出挂在床头的佩剑。
第508章 试探(二)
一阵细密的罡风掠过,芳娘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再一眨眼,就见徐青玉犹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朝着自己逼来。
肩头一重,一把冰冷的长剑沉沉地落在芳娘的右肩上,压得她骨头咯吱作响。
她吓得尖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嚎着大呼:“少夫人饶命!”
徐青玉睚眦欲裂,双目赤红,一字一句地问:“你给他吃了什么?”
芳娘嘴唇哆嗦着,兀自不肯承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徐青玉隐约察觉空间里暗香浮动,视线落在角落里的三足黑鼎上,鼎中正徐徐燃着一缕青烟,那香气闻起来甜腻得诡异。
她剑花一挽,手臂猛地一挥,长剑破空而出,直直将那一支香斩落在地。
作势便要将那香炉取下来查验,芳娘却扑通一声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大腿,哭嚎着拖着不许她往前走。
“少夫人饶命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徐青玉大喝一声:“秋霜!去把罪证给我收起来!”
秋霜立刻快步上前,将香炉里的残香和灰烬小心收了起来,随后交给徐青玉。
徐青玉放在鼻子下端一闻,只闻见阵阵刺鼻的药味,混杂着甜香,闻着就让人头晕。
她虽然品不出这药物成分,但却明显察觉这一支香有异常,便将东西收了起来,又递给秋霜:“待会拿给大夫看看。”
徐青玉又吩咐左右:“把芳娘给我按住,拖到院子中去,别在这里吵嚷,碍了公子静养!”
徐青玉快步上前,查看床上躺着的沈维桢,却见他双目紧闭,嘴唇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竟好似只剩一具躯壳在此。
徐青玉轻轻拍打着沈维桢的脸颊,不住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都带着颤抖:“沈维桢!沈维桢你醒醒!”
可沈维桢却毫无反应。
徐青玉一颗心跳得飞快,她早已料到有这一日,也做了万全准备来应对,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竟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她顺着沈维桢的身体往下,撩起他的裤管,却看见他的脚踝肿胀得厉害,皮肤透亮,这是体内津液堆积所致。
徐青玉此刻满是懊恼和自责,她想起沈维桢先前那句似笑非笑的话——
他说她越来越像孙氏了。
可恨她刚才竟没听懂沈维桢的言外之意。
她和孙氏都一样,以爱之名强迫沈维桢做不愿做的事情。
她明知沈维桢不喜欢芳娘,不喜欢被人当作种马,可她偏偏为了自己省事,一次又一次地把芳娘推到他的身边去。
她口口声声说对沈维桢有朋友之意,可谁会逼着自己的朋友,强行出卖自己的身体?
徐青玉难受得发慌,眼泪滴答滴答地落在沈维桢那苍白如玉的脸上,滚烫得灼人。
紧接着,外面传来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明珠掌管后院,府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她,那大夫一动身,沈明珠就几乎立刻跟着赶来了。
一看见徐青玉苍白的脸色,她吓得险些跌坐在地,连忙指着屋里急声说道:“大夫!快去看看我哥哥!”
那大夫提着药箱迅速上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沈维桢后,才松了口气,对着徐青玉拱手道:“少夫人放心,公子只是吸入了过量的催情药粉,药性猛烈引发气血逆行,加之他本就体弱,才会暂时昏迷过去,并无性命之忧。”
徐青玉紧绷的肩线这才微微松懈下来,整个人仿佛从深不见底的冰冷河水里被捞出来一样,额前竟全是冷汗。
她的瞳孔里渐渐重新焕发出光彩,呼吸也平稳了几分,才对沈明珠说道:“你守着执安,我去审芳娘。”
沈明珠这才想起,刚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那芳娘被捆住跪在庭院之中,她看着徐青玉眼底的狠厉,连忙嘱咐身边的丫鬟:“快跟着嫂嫂去,别让她冲动行事。”
沈明珠倒不是要护着芳娘,只是她清楚这芳娘虽是大伯那边送来的人,可母亲对她却寄予厚望。
谁让芳娘八字好,命里沾了多子多福这几个字,母亲就算知道大伯将人送到大哥身边是心怀叵测,可为了大哥能留下子嗣,她始终不肯放弃半点希望。
若是因为芳娘一个区区贱婢,就让母亲和嫂嫂之间生出嫌隙,那岂不是正中大伯下怀?
身边的老妈子低声问道:“二小姐,要不要告诉夫人?”
沈明珠看向床头毫无声息的沈维桢,又看了看外间徐青玉决绝的身影,终究是摇了摇头:“罢了,既然大哥平安无事,就别让母亲担心。”
而外间庭院里,芳娘哭哭啼啼的声音早已传了过来。
徐青玉立在芳娘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如今眼看就要入冬,天气严寒无比,芳娘身着一件单衣,被冻得双颊泛青,嘴唇乌紫,身子抖得像筛糠。
徐青玉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芳娘却以为这些天跟徐青玉相处下来,自家这位少夫人最是良善心软,因而只一味地求饶叫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始终不肯说出那香的来源,只是哽咽着辩解:“少夫人,天地良心,我只是点了一根香助兴啊!那香也是正儿八经从库房里取的!”
“我这刚进沈家门没两天,身份低微,总不至于要杀害自己的主君!”
徐青玉依旧不说话,只是那双眸子沉得吓人。
芳娘自以为说动了她,心里暗暗盘算,徐青玉之前不过是个商户女出身,甚至连掌管沈家后宅的实权都没完全攥住,可见也是个软性子。
更何况如今大夫已经进去诊治,沈维桢也没有死成,那她芳娘又何罪之有?
芳娘越想越觉得这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刚才还柔弱似蒲柳的腰肢,竟渐渐挺直了起来,语气也硬气了几分:“少夫人,主君身子不济,您也不能将这事全然怪到我的头上啊!”
“是老夫人亲口吩咐的,要我无论如何都要怀上公子的骨血,说到底,我也只是按照老夫人的命令行事罢了!”
芳娘以为搬出了老夫人,徐青玉就会有所忌惮,此事自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她说得口干舌燥,却不见徐青玉有任何反应。
第509章 试探(三)
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黝黑深沉的眸子里,那眼神冷得刺骨,仿佛万丈深渊,怎么都坠不到底
芳娘心里一惊,猛地打了个寒颤,总觉得今日的徐青玉,看起来和往日判若两人。
果然,见芳娘终于不再狡辩,徐青玉才缓缓摊开手掌。
秋霜早已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将芳娘的卖身契递了过来。
徐青玉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开口,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样一张能说会道的小嘴,不卖到青楼去唱小曲儿实在是可惜。”
芳娘脸色一震,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尖声叫道:“你敢?我可是老夫人派来伺候主君的!你想对我动手,也得看老夫人同不同意!”
“你倒是提醒我了。”徐青玉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杀意,“把你卖了,倒不如现在就活活打死你,我拿着你的尸首去向母亲交差,也算是有个交代。”
“到时候你是黑是白,不就全凭我一张嘴?”
“秋霜!”徐青玉冷喝一声,随即吩咐左右,“把这贱人给我按住,狠狠的打,直到她愿意吐出实情为止!”
秋霜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低声提议道:“青玉姐这芳娘看着就是个嘴硬的,一般的木棒怕是敲不开她的嘴,不如就用带荆棘条的藤鞭,一甩下去,半点声音没有,却能将皮肉带下一层来,保管她受不住。”
芳娘听得花容失色,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心里直道,她什么时候有骨气了?
她可一直都是贪生怕死的呀!
徐青玉竟还笑着夸赞了一句:“还是秋霜想得周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芳娘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过芳娘平日仗着这张容貌,对我多有不敬,不如先弄花她的脸,看她以后拿什么跟我争。”
芳娘大惊失色,尖叫道:“徐青玉!你敢!”
徐青玉已经命人拿来了荆棘枝条,藤条上的倒刺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她掂了掂手里的藤条,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试试不就知道敢不敢了?”
芳娘见秋霜拿着藤条往地上一甩,那倒刺刮过青砖,发出刺耳的声响,足够将人身上的皮肉刮下一层来,最终脸色大变,语气软了两分,哭着求饶:“少夫人!是我的错!是我往香里加了一些东西用作催情!”
“公子一直不肯碰我,我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妾室又没子女傍身,以后在沈家根本无立足之地,我也是……一时心急才出此下策啊!”
徐青玉闻言,抬手一挥,秋霜立刻停止了动作。
此刻秋霜搬来了一张椅子,徐青玉缓缓坐下,依旧是居高临下的视线,眼神冷冽:“你懂制香?”
芳娘瑟缩着身子,不敢抬头,低声回道:“我爹以前就是制香的,后来家里被人骗了钱财,才沦落到给人做奴才,这制香和药材我都略懂一些。”
“少夫人,我都是看着量加的,寻常人用这点量绝不致命,顶多就是……顶多就是动情罢了!我只是没料到沈公子的身子这般亏空因而失了手,可奴婢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毒害公子啊。
徐青玉缓慢起身,随后缓步走到芳娘跟前,抬手撩起了她的下颚。
这般姿势,这般轻佻的架势,芳娘从前只在登徒子身上见过。
眼前的少夫人虽算不上容貌绝美,却自带一份从容不迫的气度,不知怎的,芳娘心里头时刻都有些怕她。
徐青玉脸上噙着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彻骨的寒凉。
“芳娘,你可真是一条忠心的狗,事到如今,还不肯将大伯父供出来吗?”
芳娘脸色剧变,紧咬着发抖的下唇,颤声道:“少夫人此话,奴婢听不明白。”
徐青玉冷冷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还以为,谁捏着你的卖身契,你便听谁的话。”
“如此看来,你还有其他把柄落在大伯父手里。”
芳娘脸色变幻莫测,肩头忽然一重,徐青玉已然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冰。
“可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我想让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便死。”
“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大伯父当真敢来我沈家找我算账吗?”
“你空有几分美貌,可惜没有脑子。你也不想想,沈家族人和我们家的断亲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如今还敢对我家指手画脚?”
“你要想清楚,你的忠心到底该献给谁。”
屋内,大夫正给沈维桢施针。
那几针下去,沈维桢痛苦地嘤咛一声,双目缓缓睁开,随后艰难抬手,去擦自己脸上的泪水。
他依稀记得,方才徐青玉抱着他哭了。
他认识徐青玉两年有余,从未见过她落泪,更不曾想过她会哭得那般撕心裂肺。
大夫收了针,上前诊了诊脉,神色松缓下来,对着床前众人温声道:“诸位放心,公子此番虽凶险,好在施针及时,已然性命无忧,只是往后需得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费神,更要忌寒凉劳累,方能慢慢养回元气。”
说罢,大夫便躬身告退,下去煎药。
沈明珠连忙凑上前,生怕他冷着冻着,急忙给他裹上一件厚实大氅,又往他后腰塞了一个软枕,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沈维桢身上虚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望着沈明珠发红的眼眶,他气若游丝地开口:“我…没事。”
他又抬手,抚去脸上残留的泪痕——
那是徐青玉的泪水,指尖轻轻捻起,凑到唇间舔了一下,尽是咸涩。
沈明珠心中有气,眉头紧蹙:“兄长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为何要拿自己的身子犯险?”
沈维桢微微一愣,没料到自家妹妹竟有这般七窍玲珑心。
他本想否认,可看着沈明珠垂泪的模样又于心不忍。
沈明珠抢白道:“大夫说,是那芳娘给兄长用了催情之药。可我知道,哥哥自小在药罐子里长大,对草药比旁人熟悉百倍,怎会闻不出那香里的古怪?”
“除非,你是故意的。”
第510章 试探(四)
“兄长若是不想留下一子半女,我可以帮着兄长去游说母亲,可你不该铤而走险!你方才你真的吓坏嫂嫂了。”
沈维桢视若罔闻,脸上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身子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走。
他竟轻声问:“她刚才…真的…被吓坏了吗?”
沈明珠何等聪慧,瞬间便懂了兄长的心思,兄长果然是故意的。
沈维桢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她日日把我往旁人枕边推,我就是想看看…她的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沈明珠一愣,随即道:“嫂嫂心中怎么会没有哥哥?她若心里没有兄长,又怎会嫁入我沈家?”
沈明珠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她虽在家中沉默寡言,却因自小寄人篱下,早早便炼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家里许多事情她从不明着问,心里却早有盘算。
她隐约察觉兄长对徐青玉的情谊,可直到此时此刻才明白,自家兄长对嫂嫂竟是情根深种。
她不由得埋怨道:“哥哥若是真心喜欢嫂嫂,何必藏着不说?你二人已是夫妻,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沈维桢眸光黯淡下来,轻声道:“我可以护她,敬她,却唯独不能爱她。”
沈明珠微微蹙眉:“为何?”
沈维桢别过头去,笑容凄然:“我若是爱她,会更加怨恨上天,更加不想死。她若是爱我,她会一辈子困在这深宅里。”
沈明珠大为不解:“可嫂嫂已是沈家人,这辈子还能去哪儿?就算兄长不在了,她也是沈家妇,百年之后也要进沈家的祖坟。”
沈维桢脸上笑意盈盈,眼底深处却只剩一片茫然的痛苦。
“不一样的……她如今只是人困在这里…心却是自由的。”
“既占了…夫妻的名分,我总是要…护她一程。”
沈明珠眼眶微红,声音喃喃:“兄长,你想护的人太多了。我曾听书先生说过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你不必再劝我。”沈维桢语气淡然,“生死由命,我早已做好准备。”
沈明珠只得暗自抹泪,又听见外间的动静渐渐小了。
不多时,身边的桂嬷嬷缓步走进来,低声回禀,说芳娘已经全交代了,那支催情香是她亲手所制。
沈明珠闻言纳闷:“她是何处得来的制香原料?”
桂嬷嬷答道:“她说她家从前便是做草药生意的,后来家里败落才流落至此。但她自小便精通草药之道。制香更不在话下。”
沈明珠冷笑一声:“千防万防,倒是叫她钻了空子。”
这件事也给沈明珠提了个醒,沈维桢的身子如今这般孱弱,若是有精于医道之人在身边想动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更何况,这芳娘还是大伯父派来的人。
沈明珠原本不想惊动母亲孙氏,可如今瞧着这架势,必须得想办法把芳娘弄走才行。
沈明珠心中有了主意,便先行一步。
走到庭院时,恰好看见芳娘瑟缩在地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沈明珠淡淡扫了她一眼,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恨意,随后便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芳娘就被下人架着拖走了。
另一边,徐青玉快步走回房间,一进门便看向床头。
沈维桢正披着大氅,虚弱地坐在床头,他本就清隽温润,骨相秀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泛着青,身形单薄得仿佛连身上的衣服都撑不住。
徐青玉看着他这模样,心中忽然浮起“大限将至”四个字。
她短暂的人生阅历里,曾见过家中得重疾病逝的长辈,便是这般瘦骨嶙峋,却偏偏双眼清亮,透着一股回光返照的虚弱。
徐青玉好不容易稳住心绪,快步上前坐到他身边,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让人只打了芳娘几棍子,给她个教训。”
“她不肯吐出是受大伯父指使,我一时也拿不准这到底是意外,还是大伯父刻意指使,只能暂且冷处理她。”
“芳娘既是大伯父留给我们的一步棋,留在明面上,总比那些冷枪暗箭要好防备些。”
沈维桢撑着病体坐着,身上拢着一件厚重的银鼠灰毛大氅,眉眼清隽依旧,只是没了往日的温润气色。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腾腾,可他的脸依旧苍白如玉,透着一股寒凉。
徐青玉忽然生出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或许沈维桢早就走了,只剩一个躯壳残留在人世间。
偏偏沈维桢还对着她笑,眼底慢慢堆积起细碎的暖意,徐青玉这才真切感觉到他还鲜活地留在自己身边。
“无妨,”他声音轻缓,“依你的意思处置就好。”
徐青玉伸手替他拢紧被子,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锦被边角。
她低垂着眼帘,长睫毛上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沈维桢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他知道是自己的旧疾又犯了。
徐青玉的声音还在微微颤抖,带着失而复得的紧张:“是我不对,以后我再也不逼迫你做任何事情。”
“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其他的事情,一切有我。”
沈维桢忽而低低一笑,他如今连呼吸都吃力,笑起来也比旁人缓慢两分,轻声唤她:“阿玉。”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早已看开了,你也应当看开。”
徐青玉方才还紧绷着的情绪骤然崩塌,泪水忽然如决堤的洪水般往外倾泻。
她定定地看着沈维桢,只觉得他就像手里的流沙,越是想紧握,便流逝得越快。
小娘子喃喃低语:“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沈维桢偏头看她,笑容淡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风里,温声道:“我见你在书房写的诗句,‘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还以为,你早已经看淡生死。”
徐青玉的眼泪滴答滴答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仿佛要灼烧出一个洞来。
沈维桢忽然心脏绞痛加剧,他捂着胸口,缓慢又艰难地呼吸了片刻,才抬手用食指指腹,轻轻拂干她的泪水。
“阿玉,这是早晚的事。”
“我知道你向来面冷心热,看似浑身长满了刺,可最重情义二字。你若是看不开,早晚得被困死在这座囚牢里。”
第511章 试探(五)
“我知道。”徐青玉的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哽咽,抬眸时眼里蓄满泪水,“可你也答应过我,你会尽量晚点死。”
沈维桢艰难一笑,眉眼间染着几分温柔:“没错,我答应过你的,我沈维桢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徐青玉缓慢从衣袖里伸出一根食指,眼神定定地望向他,眼底深处仿佛翻涌的大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那我们拉勾。”
沈维桢失笑,只觉这举动幼稚,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唇边的笑意慢慢柔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
两根纤细的手指勾缠在一起,这般幼稚的动作,却让徐青玉彻底安了心,紧绷的肩线全然松懈下来。
她抽回手,双目已然恢复平静,轻声道:“早些睡吧,我守着你。”
沈维桢本就精力不济,闻言便缓慢合上了眼睛。
徐青玉守在沈维桢身边,守了许久许久,就像是稚子守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生怕自己一闭眼,沈维桢便会消失不见。
好半晌,秋霜才轻手轻脚地推门入内,见徐青玉跟木雕似的僵坐在床前,脸上满是心疼。
徐青玉这一守,便是两个时辰。
其间饭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秋霜生怕她熬不住,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青玉姐,先吃点东西吧。”
“姐夫那边,我刚才问过大夫了,姐夫这次有惊无险,你且放心吧。”
徐青玉听见秋霜的话,好似傀儡卸下了背后所有的牵绳,嘴角机械性地扬起,后知后觉道:“好,把饭摆上来吧。”
徐青玉守了沈维桢一夜,屋内的灯火彻夜长明。
隔壁耳房的房间,同样灯火不息,沈明珠坐在灯前,也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之中。
徐青玉坐在床边,望着沈维桢熟睡的脸,不知怎的,忽然很想傅闻山,也想小刀,更想徐良玉。
她想给傅闻山写信,傅闻山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二人向来能说到一处去,或许傅闻山能开导她。
可一想起傅闻山新婚那日举动,还非要将那一摊子财物塞给她,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他当兄弟,他却想睡自己,这跟趁舍友熟睡钻进被窝动手动脚有什么区别?
卑鄙!
可耻!
这辈子若是再见到傅闻山,便装不认识他。
更何况,傅闻山如今已身在大周朝,鬼知道他在那边做什么勾当。
思来想去,她又想给小刀写信,可一想到那小子正在前线打生打死,便不愿再扰乱他的心智。
左思右想后,她终究提笔,决定给徐良玉写信。
算了算了,给小狗说说也好,小狗或许最能理解主人的难处。
徐青玉满怀惆怅,在心绪纷杂错乱之际,神志不清地写下了给徐良玉的书信。
沈维桢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两夜。
好在孙氏只当沈维桢是在牢中遭了罪,身子亏虚,又有大夫帮忙遮掩,倒也没引起她的疑心。
沈维桢睡着,徐青玉却半点闲不下来。
报社的第二期报纸就要发刊,第一期的出刊效果远不如预期,徐青玉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大陈朝识字率极低,更何况一份报纸对普通人家来说售价不菲,如今自然只能当作新鲜物件在上层人士之间流通。
这日,身为报社总编辑的张真源,拿着第二期报纸的定稿登门拜见。
他的拜帖最先送到了沈明珠手里,彼时沈明珠正陪着孙氏说话。
孙氏一看见张真源的名字,便微微蹙眉。
沈明珠生怕母亲误会,连忙解释:“嫂子说过,这人是报社请来的编辑,专门负责报纸上的文章审核。”
报纸二字,孙氏倒是有所耳闻。
她虽识字不多,但对青州城里的新鲜玩意儿也略有知晓,更何况第一期报纸上,便刊载沈家过继一事。
当时此事在城里引起不小的风浪,也多亏了这份报纸,让青州城内众人都站在沈家这一侧,否则上一次的断亲之事也不会那般顺利。
孙氏不懂什么报纸,也不懂徐青玉为何非要费力办报,但她知道自己不懂的东西多了去了,徐青玉懂便好。
因而听见是外人来拜访徐青玉,她只提醒了一句:“叫他往后送你兄长的拜帖,否则平白让府里其他人误会你嫂子。”
沈明珠连忙笑开:“还是母亲考虑周到。”
孙氏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你嫂子忙着外面那些事,咱家这家里的事,咱们得给她守好,叫她不必操两份心。”
沈明珠心里发笑,平日里母亲对嫂嫂不苟言笑,分外严厉,她还以为母亲不喜欢嫂嫂。
毕竟这门婚事是公主殿下指婚,母亲向来中意的,是柔顺乖巧的儿媳。
沈明珠顺势说些讨巧的话:“母亲真心待嫂嫂,嫂嫂日后也定会真心待咱们。”
“什么真心不真心的。”孙氏的话直白又露骨,“无非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罢了。”
沈明珠吐了吐舌头,没敢再接着说话。
很快,张真源带着编辑组最终定稿的第二期报纸来找徐青玉。
张真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心性单纯最好拿捏的时候,徐青玉骗他来免费打白工,他反倒乐呵呵的。
中途他好几次要自费出版报纸,都被徐青玉拦下了。
这少年一心要把报纸做到家喻户晓,因而就算是打白工也干得乐此不疲。
就连沈明珠特意嘱咐他,下次递拜帖要定沈维桢的名头,张真源也只是嗯嗯应了两声,实则啥也没听进去,转身就往徐青玉的书房冲。
张真源兴冲冲说起第二期报纸,又复盘了第一期报纸销量不好的缘由,末了下了结论。
“咱们这些家长里短的内容得删去一部分,我这一次可是求了老师的大作登在上头,青州城里几个书院定会买账。”
他很不赞同徐青玉执意要保留话本子片段的决定,在他看来,报纸篇幅有限,还要分一半位置刊载话本子,实在是暴殄天物。
哪知徐青玉态度坚决。
“张公子要风雅,我要销量。我是商人,自然在商言商。”
“否则这报纸只在权贵阶级流通,我岂不是赔本赚吆喝?”
第512章 东南飞(一)
张真源一脸真诚地帮她想办法:“我们早盘算过了,这事好办得很,你涨价便是。”
“把报纸涨到一钱银子一份,不就有利润了?”
徐青玉微微扶额。
她实在没法对张真源明说,自己是要跟着公主殿下谋大事,办报是为了抢占舆论高地,只好拍着胸脯义正言辞道:“识字读书从来不是权贵阶级的特权,普通老百姓也有了解世事的需要。”
“他们想读书认字本就难如天堑,如今咱们办了报纸还要将他们拒之门外,岂不是要让这世间分成两极?”
“贱民永远是贱民,士族永远是士族。”
一席话,张真源彻底沉默了。
徐青玉又补了句:“再有那些不想科举的识字之人,或是能借着看话本子增加识字兴趣,认识更多字,岂不也是功德一件?”
她抬手重重拍在张真源肩膀上:“这是我办报纸的初衷,绝不会改。”
“咱们本就该走低价路线,要让它走进千家万户。”
“往后再添些生产养殖、改良作物的法子,百姓更易接受,也算得是一桩教化之功。”
张真源连连拱手,脸上满是愧疚:“徐夫人大义,我真是自愧不如。”
徐青玉见把他忽悠得找不着北,才接着道:“话本子这个专栏必须由我把控,咱们要做到雅俗共赏。”
张真源连连点头,当下便应下一切都依徐青玉的安排。
徐青玉选的话本子,全是女强复仇系列,皆以理性清醒的女性视角展开。
她知道这事难成,早让人写了修仙类短篇话本子。
修仙一道向来以实力论高低,最是男女公平,先以此铺垫,再慢慢刊载以女性为主角争夺权力的故事。
她想着若百姓能慢慢接受这些,日后公主殿下要登女帝之位,舆论压力定能小上几分。
徐青玉自觉算无遗策,难免有些得意,扬声唤道:“秋霜,走,咱们去公主府拜见公主。”
这报纸框架已然搭起来,总得去大领导跟前表表功勋。
秋霜只觉得徐青玉约莫是疯了。
前一夜沈维桢病得那般凶险,青玉姐守了整整一夜,愁容满面,可转天竟就恢复了元气,全身心扑在这些事上。
秋霜跟着徐青玉上了马车,二人乘车从沈府往公主府去。
途经府衙之时,恰好看见傅闻山那幅快要褪色的画像贴在墙面上。
秋霜知晓徐青玉和这位傅公子关系匪浅,怕她触景伤情,特意坐到窗边撩下窗帘,挡住了她往外探寻的视线。
徐青玉瞧着她的举动,心里门儿清,面上却半点不显,心底暗忖:老六啊,当卖国贼……是种什么滋味?
秋霜忙找些新鲜事岔开话题:“青玉姐,听说公主府的女子学堂办得有声有色,一共招了好几十个女子读书呢。”
“女子学堂的课业繁重得很,所学课程和城里那几家书院都一致。”秋霜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这公主殿下难不成是想培养女状元?”
徐青玉敛下眼眸,淡声道:“公主殿下想做什么,咱们这些凡人哪里猜得着。”
二人到了公主府递上拜帖,门房小厮当即引着她们去了外院。
沿路走来,公主府倒没什么变化,唯有西边方向传来阵阵朗朗读书声。
徐青玉一时好奇,顺着声音走过去看,只见西厢房的隔板全被撤去,屋内摆着条凳方桌,竟改成了书院模样,外头还用布帘隔出了书舍区域。
里面坐着约莫五六十个娘子,大多是十几岁的年纪,也有少数二三十岁的妇人。
授课的不是别人,正是老熟人熊怀民。
徐青玉眼尖,一眼就瞧见了沈玉莲和秋意,二人正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她一看这位置便明白,无论何时何地抱团扎堆的情形都少不了。
徐青玉站在廊下,对着熊怀民微微颔首示意。
沈玉莲和秋意恰好瞥见廊下那抹熟悉身影,二人惊得一下就站了起来,秋意更是脱口喊了声:“表姐!”
两人才后知后觉这是课堂之上,熊怀民轻斥了她们两句。
秋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连忙坐下。
沈玉莲也是满脸涨得通红,窘迫不已。
坐在沈玉莲前头的小娘子,早已把学堂里的人脉关系摸得门清。
她得知沈玉莲是和离的商户女,本就小觑她两分,后来又听闻沈玉莲开了间美容院,和城里诸多夫夫人交好,平日里长袖善舞,在书舍里人缘极好,心里便越发不服气。
她一双吊梢眼在徐青玉和沈玉莲之间来回打转,经旁桌人提醒,才知那廊下之人便是前几日因沈家断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沈家少夫人。
她轻笑一声,扭头凑到沈玉莲耳边悄声道:“不是说那徐氏是你的旧仆吗?”
“好歹你也是主子,怎么见了昔日仆人,还要起身招呼?”
沈玉莲早已习惯她的冷言冷语,闻言淡淡一笑:“徐夫人早已脱了奴籍,如今是沈家少夫人,更是我的朋友。”
“朋友?”那小娘子拉长了语调讥笑,“你既当她是朋友,为何她见了你,不主动过来招呼?”
“不如待会儿你把她叫过来,再让她给你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瞧瞧她是否还听你这旧主的话。”
沈玉莲眉梢微拧。
自从离开周府,流言蜚语早已伤不了她分毫,可这事关徐青玉,她难免动了真怒。
她终究忌惮对方身份,思来想去,想起从前徐青玉对付这些人的法子,当即微微眯起眼,一脸茫然道:“对了,中午吃的是酱肘子。”
那小娘子微微蹙眉:“你说些什么?”
沈玉莲又自顾自点头:“那晚上你想吃什么?”
小娘子气了个仰倒,一旁的秋意天不怕地不怕,忽而提高声音道:“刘娘子,你莫要扰乱课堂纪律!”
“你说话声都快盖过先生讲课了!”
“大家是听你讲课还是听夫子讲课?”
课堂上众人闻声纷纷望来,只见那刘娘子扭着身子,正和最后一排的沈玉莲几人说话。
刘娘子脸上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脸色讪讪地站直了身子。
秋意和沈玉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瞧见了笑意。
第513章 东南飞(二)
另一边,徐青玉轻车熟路地来到安平公主的书房。
安平公主正对着账册蹙眉,徐青玉上前请安过后,才见公主面色发白,随手将手里的账册隔空扔了过来。
“这官盐生意本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可宋家人报上来的账册盈利竟不过三成,真当本宫是瞎了聋了不成?”
徐青玉见安平公主脸色不虞,连忙扒拉开账册,快速扫了一眼。
这账册字迹工整,账目算得清清楚楚,竟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她轻笑一声:“宋家人做假账的功夫倒是一流。”
安平公主捏着眉心,语气发冷:“盐是百姓顿顿离不开的白金,谁家做盐生意能做到三成利润?我知身处高位,底下人难免要捞些好处,往日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三成利润…呵……”
她轻笑一声,“底下那群蠹虫,怕是觉得本宫长居封地,面慈心软,又失了父皇的宠爱,便拿这些糊弄鬼的账目来搪塞本宫。”
“今日便把这块硬骨头交给你,你替本宫去东南一带瞧瞧,到底是如今生意真难做,还是有人活得不耐烦了,敢在本宫头上动土。”
徐青玉手里拿着沉甸甸的账本,想起还昏迷不醒的沈维桢,一时之间进退维谷。
她私下问过大夫,大夫曾明确告知,沈维桢大限将至,或许撑不过两三个月。
若是她贸然离开,沈维桢偏巧在这时病逝,虽说沈家早已和族亲断了联系,可徐青玉不得不防大伯父一脉趁机生事。
见她犹疑,安平公主微微抬眸问道:“怎么了?”
徐青玉终究没说沈维桢因芳娘之事病重难愈,只沉声问道:“那公主殿下想让民妇什么时候出发?”
“就这一两日吧,越快越好。”安平公主道。
徐青玉又问:“那公主殿下可会与我同行?”
安平公主颔首:“你扮作富商模样,我扮作丫鬟跟在你身边,不易引人注意。”
徐青玉没敢一口应承,只说回去安顿好家中诸事再复命。
等徐青玉回沈府安顿妥当,安平公主才想起还没派人去唤她,谁知徐青玉倒先自己找上门来。
安平公主挑眉:“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其他事情?”
徐青玉笑着从袖囊里取出第二期报纸,双手呈给安平公主:“第二期报纸马上就要刊发,特来请公主过目。”
“报纸既是你的生意,自然一切以你的意见为主。”安平公主嘴上这般说,指尖却顺从本心抚上报纸。
第一期报纸她不仅看过,还细细研究过。
她一个失宠的公主,除却开办女子学堂,其余时日看似只能吃喝玩乐,实则心里透亮。
她看不透徐青玉的底细,便只能借着这份报纸,窥探其心。
第一期胜在新意,无非是登些青州书生的佳作,再添些城中茶余饭后的谈资、大户人家的隐秘,还有些风土人情,倒瞧不出太多深意。
安平公主抬眸睨她:“你既打算用报纸笼络舆论,可我左看右看,都没瞧出你的真正用途。”
徐青玉笑着点了点报纸右上角的空白处:“这里,我准备开一系列话本子,不做市面上一本一个故事的,专做连载。”
安平公主点头认可:“若这话本子写得好,倒能吸引众人抢着买下一期。”
她原以为徐青玉要登些才子佳人的俗套故事,岂料徐青玉笑着开口:“第一期我准备放修仙类。”
“陛下沉迷丹药,一心追求长生,大陈朝这类修仙话本子本就不胜枚举,咱们登这个也不容易被官府查封。”
安平公主挑了挑眉,尚未品出她的深意。
徐青玉继续道:“仙侠故事里不分尊卑,最讲平等,弱肉强食,实力为尊。先从长生修仙入手,让普罗大众慢慢接受女强角色。”
“仙侠类写完,咱们再写女商户的故事,紧接着是女将军,男扮女装建功立业的桥段,最后再写女帝临朝的故事。”
安平公主听到这里,眉心骤然一跳,后知后觉徐青玉这步棋铺得极远,还做得不动声色。
她轻声道:“如此一来,只要报纸卖得够多,走进千家万户,无异于在百姓心里播下一颗种子——原来女子也可以要强,女子可以从商,可以从政——”
甚至能登上那至尊宝位。
徐青玉心里暗忖,自己竟快给安平公主画不动饼了。
她早已捅破那层窗户纸,将忠心剖白给公主,可公主似是始终不为所动。
闻言,安平公主也只是淡淡一笑:“这般一来,天下女子都能跟着受益,你这报纸若能一直办下去,或许真能扭转大陈朝束缚女子的风气。”
她似是没将这事太过放在心上,只把账册推回给徐青玉:“这本账册你先拿回去细看,家里一切安顿妥当,我们便去东南抓几只蛀虫来杀。”
徐青玉垂下眼眸,唇角悄然扬起一抹不可查的弧度。
原来剖心证道的不止她徐青玉一人,安平公主早已给了答案。
从一开始将东南官员之事告知她,到如今带她去查贪腐,这都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既然要走,徐青玉总得把一切安排妥当。
她原以为孙氏会极力反对,不料一听说她是替公主查账,孙氏连忙催着沈明珠帮她收拾行李,反倒徐青玉自己还拿不定主意。
“母亲,夫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实在放心不下。”徐青玉没敢说那“大限将至”四字。
孙氏脸上掠过一阵哀痛,随即笑意变得格外苦涩:“青玉,你要记住,公主殿下才是咱们的依仗。”
“咱们家和公主府虽无主仆名分,可你必须清楚,安平公主就是咱们的主子,只有靠着她,咱们这一支才能站稳脚跟,永不倾倒。”
“说句不好听的,今日就算是维桢出事,为公主殿下尽忠也是首要之事,咱们和公主的这层关系绝不能断。”
徐青玉心里五味杂陈,没曾想劝她莫念儿女情长的竟是向来严苛的婆母。
孙氏拍了拍她的肩膀:“莫要为儿女情长耽误正经事,你且安心去帮公主办事,家里一切有我和明珠盯着。”
徐青玉点点头,转身回了卧房,正好撞见沈维桢醒了。
第514章 大忽悠(一)
曹大夫刚为他施过针,又灌了几剂汤药,他此刻的精神瞧着比前两日好了些许,眉眼清隽依旧,只是脸色仍苍白得厉害。
徐青玉推门入内,面上虽挂着笑,眉宇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沈维桢一眼便瞧了出来,轻声问:“出了何事?”
徐青玉掏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如实道:“公主殿下手里的官盐生意出了问题,宋家送来的账本清清白白,挑不出一丝错处,可利润却年年递减。”
“公主疑心里面藏污纳垢,让我跟她去一趟东南沿海查账。”
不料沈维桢猛地挣扎着要坐起来,语气坚定:“我同你们一起去。”
徐青玉失色:“你如何能走?你如今身子这般孱弱,路上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如何是好?”
沈维桢却笑了,眉眼间染着几分释然:“若天命真要我死,死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早些年我去过沿海,跟宋家人打过几次交道,你是个年轻女子,又是生面孔,孤身去了未必能查出端倪。”
徐青玉忙道:“公主殿下也会与我同去。”
沈维桢缓缓摇头,话语难得露骨:“公主殿下向来爱惜羽毛,绝不会纵容沈家一家独大。阿玉,你万不能小看公主殿下。沈家和宋家同时发展本就是她的制衡之术。你时刻要记住,上位者心思如海,不可捉摸。”
徐青玉心下一凛。
平心而论,她确实摸不准这位公主殿下。
这位掌权者不显山不露水,心思却最是难猜。
如今大陈朝风雨飘摇,两国战事一触即发,东南沿海既有倭寇作乱,本就不太平。
沈维桢的声音轻却坚定:“就算我终究会死,我也想在死前帮你把这条路趟平。”
徐青玉还想找理由拒绝,沈维桢却已然下定决断,他微合双目,扭过头道:“此事我已有决断,母亲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徐青玉微微叹气,她素来知道沈维桢说一不二,决定的事极少更改,只能寄希望于孙氏能劝住他。
不过临出发前,徐青玉还有诸多事情要做。
她先是去了周贤那边,将第二期报纸交给她,嘱咐他尽早发行。随后又去寻崔匠头,私下打听雨布的研发情况。
纸铺里周贤和两个师傅三足鼎立。
但徐青玉分而化之,给三个人不同的任务。
崔匠头除了研究供读书人练字的水写布,私下还要研究徐青玉指派给他的“雨衣”任务。
崔匠头满脸愁容,连连摇头叹气:“徐夫人,我试过的料子少说也有七八种了,粗麻布、细绫罗、熟绢都试过,还把油纸伞的伞面拆下来拆解仿做,可都不成。”
“要么是料子太硬,穿在身上磨得慌,兵士们没法行军;要么是吸油太重,沾水就沉,压根撑不住半个时辰;最关键是没找到合适的防雨原材料,涂了桐油的料子虽能防雨,却又闷又脆,风一吹就裂,压根没法穿。”
崔匠头急得上火,他每日拿着整个青州城师傅里最高的工钱,可这防雨油布的研究半点进展都没有,实在过意不去。
反倒是徐青玉温声劝道:“研究新品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你们两位莫要有心理负担。”
“这事儿便是做个五年,甚至十年都有可能,不必心急在这一时片刻,只管安心钻研便是。”
出了纸铺大门,徐青玉又去沈玉莲的美容院转了一圈。
沈玉莲还在公主府的女子学堂上课,店里只有白雪守着。徐青玉让秋意去请罗掌柜,自己则坐下盘查美容院近来的账本。
白雪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早在梧桐苑时,她就听说青玉姐算盘功夫了得,查账更是一双火眼金睛。
好在徐青玉查完账没说半句苛责的话,只提起自己要离开青州一段时间,嘱咐店铺若遇意外,只管去沈府搬救兵。
白雪连连点头,目送徐青玉离开后,心里暗自感慨:当了少夫人的青玉姐,气势真足。
不对,不管青玉姐是做丫头,还是尺素楼掌事,亦或是如今的沈家少夫人,她的派头从来都这般足。
徐青玉出了美容院,径直朝着罗记绸缎庄走去。
那罗记绸缎庄自从天晓色抄袭一事败露后,名声受损,生意一落千丈,如今门口更是门可罗雀,冷清得很。
一看见徐青玉出现,罗掌柜当即如临大敌,慌忙从二楼跑下来亲自迎接。
说是迎接,倒更像是防备。
罗掌柜对着徐青玉没半分好脸色,拉着几个小厮横在门口,不许她入内,皮笑肉不笑地问:“徐夫人,来我们罗记有何贵干?”
徐青玉却笑眯眯的,语气轻快:“有笔发财的买卖,不知罗掌柜愿不愿意做?”
一句话直接把罗掌柜给问懵了。
想当初他跟尺素楼的恩怨,整个青州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后来尺素楼从京都回来的岁办之案,他也没少在里头使绊子。
罗掌柜满心疑惑,可终究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徐青玉向来脸皮厚,不等他应答,已然径直跨入内间,摸上了上二楼的台阶。
她居高临下地望向罗掌柜:“罗掌柜,不上二楼密谈吗?”
罗掌柜将信将疑,转头嘱咐身边小厮:“把店里的东西看牢实了,不许她们碰任何物件。”
交代完才不情不愿地跟着徐青玉往二楼走,走到半路才想起自己是罗记的当家人,哪有让徐青玉领路的道理。
罗掌柜低咳一声,闪身抢在徐青玉前头,一把推开书房大门。
又回头对长随低声道:“去沏壶茶来,就用最差的老茶梗!”
不过这片刻功夫,等罗掌柜转过身,竟见徐青玉早已反客为主,坐在了书房的主位上。
罗掌柜气得眉心直跳,只觉这娘们比从前更难缠了。
从前有周贤管束,徐青玉还装着几分低眉顺眼,如今做了沈家少奶奶,说话做事反倒愈发放荡不羁。
他心里憋着气,坐在徐青玉对面,没好气地说:“你便是有赚钱的生意我也不跟你做,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徐青玉却笑着戳穿他:“罗掌柜若是真不肯合作,方才何必跟着我上二楼书房密谈?”
第515章 大忽悠(二)
罗掌柜脸色一沉,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那何文何大人已经死了,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我知道你心里恨我。你说的什么发财主意,怕不是来报仇的吧?”
徐青玉轻笑一声:“罗掌柜,格局打开些。尺素楼是尺素楼,周贤是周贤,我徐青玉是徐青玉。你跟尺素楼的是非,我可懒得管。”
罗掌柜闻言,眼底顿时多了几分兴趣,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凑:“话说回来,你跟周贤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说你们俩之前闹得不可开交,怎么后来他转去做纸铺生意,你还帮着给他出主意?”
徐青玉笑容漫不经心:“好歹我也曾叫他一声二叔,生意场上,只要不是生死大仇,何必跟钱过不去?”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语气诚恳:“我这人向来在商言商,私人仇怨不值一提,重要的是大家能一起赚钱。”
罗掌柜闻言,不知信了几分,只重新坐直身子,沉声问:“那徐夫人今日找我,当真为了一起赚钱?”
徐青玉缓缓站起身,四下打量一番,确认无人偷听,才转过身来,却见罗掌柜那老东西竟挪了位置,坐回了方才她占的主位上。
徐青玉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半点不显,快步走过去坐下,压低声音道:“罗掌柜可知道自从尺素楼倒了以后,天晓色的料子流到几个布庄老板手里,如今早已奇货可居,一匹天晓色,能卖出百两银子的高价?”
罗掌柜一惊。
自从上次尺素楼戳穿他卖天晓色假货,底下县城的掌柜们纷纷找他退款,他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后来又出了董裕安的事,他早已不敢再打天晓色的主意。
他正暗自盘算,徐青玉已然凑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蛊惑:“我有个发财的主意,就看罗掌柜敢不敢。这天晓色如今尺素楼不产了,周贤也转去做了纸铺,当初天晓色的工艺本就是我和尺素楼的崔匠头一起联合开发的,工艺流程我熟得很。”
她脸上似笑非笑:“想必罗掌柜对这些工艺,也早就驾轻就熟了吧?虽说尺素楼垮了台,可我手里还捏着当初从尺素楼进货天晓色的掌柜名单。”
“若是罗掌柜想发财,倒不如咱们联手,重新把天晓色的生意做起来。你我强强联手,岂不能重现当年天晓色的荣光?”
罗掌柜本就是人精,绝不会因徐青玉三言两语就心动,反倒愈发谨慎,眯着眼问道:“想当初我抄袭你们天晓色的时候,你徐青玉差点没把我罗记绸缎庄的铺子掀飞,你我两家素来有仇怨,我可不跟仇人合作。”
徐青玉当即笑了:“罗掌柜,在商言商,谁会跟钱过不去?”
罗掌柜依旧不信,挑眉道:“你徐青玉如今已是沈家少夫人,难道还缺这点脂粉钱?”
徐青玉叹气,脸上露为难之色,半晌才无奈道:“我这沈家少夫人不过是空有头衔罢了。你也知道我婆母,嫌弃我商户出身,如今府中是我二妹管家。”
“平日里莫说脂粉钱,就连打发下人的月钱都囊中羞涩,若非逼不得已,我又怎会重新打起天晓色的主意。”
她又露出警惕模样:“你也知道,这天晓色从前出过事,公主殿下呈那幅图,险些让我和二叔丢了性命。可如今风头已过,天晓色价格居高不下,富贵险中求,我怎会放过这大好的发财机会?”
罗掌柜眸色闪动,已然心猿意马。
徐青玉趁热打铁:“当初天晓色做新品活动少说有上百人在我这登记订货,订单排了一两年。罗掌柜若与我合作,你我二八分成,我把这些掌柜名单全给你,你只管负责生产。”
“若是合作顺利,我还能在沈家布庄里,掺着天晓色往外售卖,这岂非双赢之策?”
罗掌柜的绸缎庄本就不大,远不及沈家布庄,加之去年和尺素楼斗法元气大伤,正急着周转补血。
他抚着胡须,语气松了大半,却仍有顾虑:“既然公主殿下那幅凯旋图出过事,徐夫人还敢在这节骨眼卖天晓色?”
徐青玉笑道:“富贵险中求,再者当初惹陛下震怒的是凯旋图的花样,不是天晓色的底布。咱们换个名头,你换套作坊,让你夫人那边的人换个姓氏、换套班子,给天晓色另起个名字,照样能卖。”
罗掌柜眼神一亮,徐青玉再添筹码:“你也知道我夫婿身子孱弱,我二妹沈明珠已定了婚事,一两年内便要出嫁,到时候整个沈家,还不是我说了算。”
“我和你这生意只是敲门砖,你若能帮我缓过手头之急,往后岁办采买的差事,咱俩也好商量。”
这话彻底戳中罗掌柜的心,他连忙拱手:“既然徐夫人有意提拔,我若再拒,便是却之不恭了。”
徐青玉比他更显高兴:“如此说来,罗掌柜是同意合作了?”
罗掌柜是人精,对着徐青玉终究心虚,他在岁办和尺素楼的案子里算不得清白,对这天上掉馅饼的事万分警惕:“徐夫人,我还有最后一问。”
“罗掌柜不必客气,尽管说。”徐青玉道。
“为何偏偏选我?”
徐青玉忍笑抚唇:“罗掌柜这问题好生有趣。我如今在沈家举步维艰,急需外援,打过交道的布庄本就没几家,何况你做过天晓色,流程门清,现成班子拉起来,最快下个月就能见银子,我不找你找谁?”
罗掌柜又问:“我从前和董裕安勾结,坏了你不少好事,还安插孙氏母女去尺素楼搞破坏,让吴氏蹲了大狱,你就一点不恨我?”
徐青玉爽朗一笑:“做生意看的不是关系好坏,是能不能给我带银子。周贤能给我利,我便帮他;你能为我挣钱,我便能视你为亲兄弟。”
“何况这事都是董裕安那狗东西挑唆的,可不是你我的本心,你说是不是?”
罗掌柜彻底放下心,拱手大笑:“说的可不是这个理!还是徐夫人大气!”
徐青玉在罗记没喝一碗茶、没吃一块点心,一炷香的功夫便谈妥生意。
罗记下人见东家先前还气势汹汹跟徐青玉上楼,转眼就喜笑颜开送她上车,个个诧异。
等徐青玉的马车消失在视野里,罗掌柜才敛了笑,冷冷拂袖,心中连连冷笑。心腹凑上前笑道:“瞧老爷满面红光,想来谈得极顺利。”
罗掌柜嗤笑:“徐青玉可真是蠢得可笑,我害她险些丢命,她竟要认我做亲兄弟,真是天大的笑话。”
心腹连忙附和:“妇人嘛,头发长见识短,属下看沈家交到她手里,也熬不过几日。”
第516章 路上(一)
安平公主行事雷厉风行,说走便走。
两日后城郊,她的马车缓缓而来,见徐青玉早已在城门等候,车帘一掀,看清她身后的沈维桢和沈明珠,不由微微挑眉。
视线落在沈维桢苍白的脸上,安平公主开口:“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你这身子可熬得住?”
沈维桢身着银灰色大氅,被沈明珠扶着行礼,眉眼清隽却难掩虚弱,语气却稳:“多谢公主关心,我身子还熬得住。何况东南沿海气候暖和,比青州要好上许多。”
安平公主又问:“你母亲竟也同意?”
“能为公主尽忠,母亲求之不得。”
安平公主无奈叹息,视线在二人之间一扫,唇角微勾,竟开了玩笑:“本宫又不会吃了你家媳妇,你这般寸步不离,怕什么?”
放下车帘前,她邀徐青玉上车:“青玉,你来陪我说说话。”
徐青玉应了声,给秋霜递了个眼色。
此次出发格外不易,她本想早去早回,谁知沈维桢不知如何说服了孙氏,竟让沈明珠和他一同随行。
前一晚她连夜找孙氏问缘由,问为何同意沈维桢远途奔波——
东南离青州千里之遥,来回最快也要三四个月,沈维桢那身子拖着万一一去不回——
孙氏幽幽看着她,只说了一句:“公主让你随行查官盐,既是对你的考验,也是对沈家的考验。你若无法通过这一场考验,往后公主身边便再无沈家立足之地。”
徐青玉听得后背发凉,才懂沈维桢非要同行的缘由。
原来他是要用最后的力气将她牢牢绑在公主的船上。
她还记得孙氏的手重重落在她肩头,字字沉重:“沈维桢倒下了,往后便由你担起沈家担子,你最大的任务就是做好公主殿下的得力臂膀。”
徐青玉心里沉沉,她从不想做安平公主的奴仆。
她要做的,是公主的战友。
她为她抛头颅洒热血,辅助她戴上王冠,公主也要还她一份对等的功名。
此次出行徐青玉带了不少人手,秋意和沈玉莲要守女子学堂、管店铺,她只带了秋霜和表兄。
上了公主的马车,徐青玉才发现,这车外观寻常,瞧不出半分尊贵,内里却一应俱全。
墙角书架上摆满了书,除了四书五经,更有《贞观政要》《资治通鉴》《盐铁论》这类关乎吏治民生、治国理政的典籍。
徐青玉心下了然,只匆匆扫过便收回视线。
安平公主将几本账册推到她跟前:“这是宋家陆续送来的账本,你先看着。”
徐青玉笑道:“宋家人深谙此道,这账册我看了两日,半点端倪都挑不出。何况查账光看账本不够,就说这里——”
她随手翻开一本,指着记录道:“这里说前年购了十艘大船运货,可船在哪?买卖凭证在哪?查账和查案异曲同工,账本便是一具尸体,要查明真相,得步步盘查、抽丝剥茧才行。”
安平公主点头:“你说得有理,我已给宋家人去信,让他们备好所有文书,你一踏上台州城的地界就能着手查账。”
徐青玉闻言轻笑,安平公主问:“你笑什么?”
“我笑宋家若真藏污纳垢,必然会想方设法拦着我查。”
安平公主也笑:“若事情好办,我也不会请你走这一遭。”
徐青玉眼睛一亮,莫非公主竟有几分信任她?
见她欲言又止,安平公主淡淡睥睨:“有话直说。”
徐青玉嘿嘿一笑:“宋家是公主外祖留下的旧人,若真查出他们挖公主墙角,公主舍得处置?再者,公主让我查案,我可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安平公主盯着她,瞬间看透:“你是担心宋家人对你不利。”
徐青玉坦然道:“鸟为财死,人为食亡。我断人财路与杀他们父母无异。”
话到此处她及时住嘴,想起沈维桢提点的制衡二字。
公主若不想沈家独大,必不会对宋家斩草除根。
她预感此次东南之行,定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若公主念旧情对宋家手下留情,她便更里外不是人。
上辈子她劝闺蜜分手反被背刺还要坐主桌给他两证婚的滋味,她可不想再尝。
谁执安平公主眉峰一皱,语气刚烈:“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贪腐。本宫接手官盐不过三年,他们便吞了无数财物,就算被骂不念亲情,本宫也要铲除这些蠹虫。”
徐青玉眨了眨眼,缓声道:“公主殿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她话锋一转,语带深意,字字皆是帝王术的门道:“这天下贪腐之辈,从来抓不完杀不尽,一味狠斩猛除,反倒会逼得底下人抱团反水,断了公主的可用之人。量天下之权,度诸侯之情,世间人各有所好,各有所惧,当因人而异、分而化之。”
“那些追求名声的,便以清名诱之,许他政绩嘉奖、青史留名,让他为了名声主动守规矩;那些贪图利禄的,便以薄利安之,划定分寸,许他该得的好处,让他不敢越雷池半步;那些惧权畏祸的,便以威严慑之,抓一二首恶严惩不贷,杀鸡儆猴,让他心生忌惮不敢妄动。”
“公主要的从不是绝对清明,是可控的安稳,是这些人能为公主所用,为大陈百姓所用。斩尽杀绝是下策,驭之有道才是上策。咱们此番去东南,先抓首恶敲山震虎,再分化其余人等,各安其位,既清了盐务积弊,也能为公主攒下可用之人,岂不比赶尽杀绝更妥当?”
一番话落点,车厢内静了片刻,徐青玉垂眸敛神,不显半分倨傲,却字字皆是帝师之见,不动声色间教她掌权驭人之术。
安平公主望着她的侧脸,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良久才缓缓开口:“你这脑子倒比朝中那些老臣还通透。”
听着徐青玉款款而谈,安平公主微微扬眉,视线轻飘飘落在她的脸上,半晌都无法移开。
她生得娇俏灵动,眉眼间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鲜活,安平公主甚少在女子脸上,瞧见这般张扬明媚的野性。
仿佛徐青玉从不将野心视作难堪之物,反倒敢将心底的抱负坦露于人前,大剌剌地告诉世人,她就是要往上爬。
大陈朝素来提倡女子以贞洁柔顺为美,世人偏爱那些不争不抢、温婉内敛的女子,可徐青玉偏是个彻头彻尾的例外。
安平公主自认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这些年在深院朝堂间周旋,从没有看不透的人,唯独眼前的徐青玉,让她摸不清底细。
她猜不透这人到底想要什么,无欲无求者难拉拢,可心思深沉难测者,更难拿捏。
第517章 路上(二)
“我记得你从前是青州周家的奴仆。”
徐青玉含笑点头应下。
“既是奴仆,能读书认字已是难得,又怎会涉猎如此广泛?难道是你从前那位旧主对你十分亲厚,不惜花重金培养你?”
说到此处,安平公主又轻轻摇了摇头。
她分明记得,徐青玉和那位旧主的关系并不算亲密,更何况那位旧主如今还在女子学堂读书。
那女子学堂里的姑娘,全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人的学识水平她都大致有数,那位沈玉莲的才学,远远比不上徐青玉。
这世上,哪有奴仆比主子读书更多的道理?
徐青玉笑意不变,缓声回道:“周家大公子高中进士,周家一门双进士,周府里头有一座两层的藏书楼,那是周老爷子耗费毕生心血建成。我自幼便对读书格外痴迷,沈小娘子宽厚,从不阻止我借阅藏书。那藏书楼里品类齐全,各类书籍应有尽有,我便是从那里读了很多书。”
安平公主唇角微勾,心中暗道这小娘子嘴滑得很,嘴里怕是没几句实话。
读书从不是闭门造车便能有成的,所谓人情练达皆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单看徐青玉方才谈及腐败弊病时的见解,便知这小娘子心思锐利,聪慧通透,更是极能洞察人心。
安平公主挥了挥手,语气松快几分:“罢了,你若是不想说,不必编些瞎话来哄本宫。”
话虽这般说,安平公主眼底反倒多了几分真切的兴趣。
从前极少有人敢同她讨论这些朝堂政事,她在周朝后院蹉跎八载光阴,平日里接触的无非是府中账册与后院的人情往来。
前几日她虽请了熊怀民做先生,可那熊先生的功课高屋建瓴,她也琢磨不出个通透门道。
今日同徐青玉一番交谈,她才发觉这人讲的道理比熊先生更露骨直白,也更对她的心思。
难得遇上这般能说进她心里的人,公主殿下显然心绪畅快,竟亲手动手撤去案几上的杯碗茶盏与果盘,干脆利落地将小几翻了个底朝天。
徐青玉这才看清,那小几底下压着一张偌大的大陈朝舆图。
安平公主指着舆图上的边境势力范围,笑眼盈盈地看向她,问道:“对于大周朝和我大陈朝的这场战事,你怎么看?”
徐青玉顺势追问:“不知陛下是决定在战败书上签字,还是要依照朝臣们的意见从皇室宗亲中选人过继?”
安平公主笑着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之前不是给本宫出主意让陛下彻查傅闻山杀人一案吗?朝堂三司会审之后,还真查出了不少端倪,如今案子已进入最后核查阶段,傅闻山杀人的嫌疑约莫是能清除的。”
“父皇如今想着替傅闻山洗清嫌疑后策反傅闻山,让他重回陈朝。这般一来一回周旋,战败书少说能拖延几个月。”
徐青玉心底微微一沉,这局面倒是有些为难。
她本就盼着能为傅闻山洗清嫌疑,可若是洗清嫌疑后,傅闻山不肯回国,那便会坐实卖国贼的罪名,届时处境只会更难。
安平公主没察觉她的心思波动,继续说道:“朝中除了二皇子一脉,其余大部分朝臣其实都反对在战败书上签字。”
徐青玉余光扫向安平公主,瞧见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跟着便听见公主低声喃喃。
“这天下之事,看似是父皇和士大夫们共治,可父皇素来将权力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这天下的决断终究还是他一人说了算。”
安平公主心中透亮,她这位父皇生性懦弱,羊城之辱早已被大周朝的铁骑吓破了胆子,如今早已没半分再战的底气。
实在是……无能!
父皇定会打着爱子之心在和谈书上签字,这般既能避免同大周朝再起战事,史官们的口诛笔伐也会尽数指向她的二哥。
而她的父皇,不过是个念及亲子、性情庸和的君主罢了,半点骂名也不会沾身。
徐青玉闻言,缓缓笑道:“一个人自认为依着本心做决断,可这决断,不过是综合他能接触到的消息,再加上自身性格使然罢了。公主殿下,一个人的决策是可以被人为影响的…所以人心……亦是可以被掌控之物…”
安平公主骤然一震。
这般通透的道理,她从未从父皇口中听过,也不曾从熊先生那里学过。
徐青玉这话的深意,是人心皆可被掌控,这才是阳谋的最高境界。
她心中震撼难言,过了许久才放软姿态,虚心问道:“若是你执掌北境兵权,预备如何打这一场硬仗?”
徐青玉笑着摇头,语气坦诚:“我未曾读过兵书,打仗并非我的专长。但我知晓,战争的本质是资源的掠夺。”
“百姓吃不饱穿不暖时,国君常会借战争敛财,或是转移国内矛盾;可若是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掌权者又会想着扩张领土,满足自身野心。战争的核心,终究离不开银子,离不开钱。”
安平公主面露不解:“为何不是人?每一次征战,我大陈边境百姓都死伤无数,人命才该是最紧要的损耗。”
徐青玉笑意温和,字字珠玑:“公主念及边境死伤,可见公主宅心仁厚,以仁为本。可在我看来,战争的根本便是银钱。”
“如今我大陈朝例,死一位戍边男儿,朝廷发放十两抚恤金,即便如此,仍有百姓为了补贴家用争相入伍。可若是将抚恤金提高到二十两,士兵们定会拼了性命,兵员只会源源不断的补充。”
“乱世里看似活生生的人命,其实也不过是可以算计的消耗品。一个奴仆五两银子,一个兵士十两银子,一件御寒冬衣半钱银子,想要打赢一场持久战,唯有盘活商业,让银钱滚滚而来,才能为战事提供长久保障。”
安平公主沉默半晌,眼底满是豁然,随即笑道:“听你说话可比听熊先生上课有意思多了。青玉,这些日子你便陪着本宫,多同本宫说说这些道理。听君一言,当真胜读十年书。”
第518章 争执(一)
徐青玉谦虚一笑,回道:“公主过誉了,熊先生的才学远在我之上。公主觉得我说话合心意,不过是因为你我同为女子,更懂女子在这世间立足的艰难。”
“熊先生身为男子,自幼读书便有家族全力供养,请最好的先生,用最好的笔墨,全族为他铺路。可我们女子不同,多看一卷书,多说一句话,都会被视为异类。女子似乎不应该有好学之心。”
她眉眼亮着细碎的光,字字有力:“就像两颗本无差别的种子,熊先生那样的男子,能得充足的阳光雨露,自然长势喜人;而我们唯有拼尽全力往泥土深处扎根,才能艰难地向上挣得一缕生机。”
“所以我们必须更坚韧,更能隐忍,更懂蛰伏。唯有真正走到高处,看过不一样的风景,才会知晓,从前的万般辛苦,皆是值得。”
与此同时,跟在安平公主仪仗后的马车里,沈明珠时不时掀开车帘探出头往前张望,半晌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维桢。
沈维桢身着素色锦袍,身姿清隽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如玉的清冷,俊朗的面容上神色淡然,手中正捧着一卷书细细品读。
“兄长,都两个时辰了,嫂嫂和公主殿下倒是相谈甚欢。”
沈维桢闻言抬眼,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只要阿玉想,她本就能同任何人相谈甚欢。”
沈明珠忍不住笑了:“兄长先前还忧心嫂嫂独自见公主会误了差事,依我看嫂嫂本事大得很,哪里用得着兄长亲自护送。兄长该在家好生养病才是,这一路风餐露宿,若是染了风寒,你的身子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沈维桢的目光落回书页上,指尖轻轻翻动纸页,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她既是我沈维桢的妻子,我便该护送她这最后一程。”
徐青玉与安平公主,果真相谈甚欢。
不止头一日,接下来的好几日里,沈明珠和沈维桢兄妹二人白日里都极少能见到徐青玉的身影。
她多半时候都待在公主的马车里,二人时而相谈甚欢,传出阵阵笑语,时而又据理力争,各执一词。
不止沈明珠好奇,就连沈维桢也忍不住揣测徐青玉到底同公主说了些什么。
这般情形,一直持续到一行人途经一座县城,入夜后入客栈歇息才得以停歇。
徐青玉披星戴月赶回客房时,见沈维桢早已在屋内等候,案上小炉子温着一碗安神茶,茶香袅袅。
越往东南方向走,天气便愈发暖和,徐青玉早已褪去身上厚重的大氅,只着一件绣着素雅纹样的秋日外衫,身姿灵动有力,入屋时带进来一阵夜风吹拂的暖意。
沈维桢半倚在桌边,见她眉眼间带着未散的神采,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同公主殿下说了些什么?”
沈明珠早同他说过,安平公主素来性子清冷,并非长袖善舞之人,平日里更是沉默寡言,可偏生遇上徐青玉,像是要将大半辈子的话都尽数说尽。
徐青玉抓起温着的茶盅,仰头饮了大半,眉眼弯弯笑道:“公主同我说她在周朝的过往,我便同她讲我从前在通州府做丫鬟的日子。我们从天时地理、渔樵狩猎,聊到农桑商事、风土人情,我与公主殿下算得上是一见如故,无话不谈,相见恨晚。”
沈维桢半躺在逍遥椅上,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缓缓道:“你如今很得公主殿下信任。”
徐青玉微微一怔,随即纠正道:“不是我得信任,是沈家得公主殿下信任。”
沈维桢的视线,落在了她随手提回来的书箱上,问道:“公主殿下又给你送书了?”
徐青玉点头,将书箱往桌上一放。
沈维桢心中好奇,伸手翻开书箱翻看,只见里头的书册封皮雅致,尽是《大学》《中庸》《春秋》《资治通鉴》这类关乎治国理政的典籍。
他的指尖顿在第一本书的封面上,心中掀起波澜。
从前他去公主府赴宴见过公主的藏书,多是些人文地理、诗词话本之类女子偏爱的读物,却不知何时起,安平公主竟开始读这些治国之策。
再联想到徐青玉先前创办的报纸,还有公主牵头办的女子学堂,萦绕在沈维桢心头多日的疑惑,忽而尽数明朗。
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徐青玉淡然的脸上,喉头微动,声音慢得像是带着千斤之力:“你和公主殿下是不是准备……”他咽了咽,那两个字竟难以说出口,“夺位?”
是啊。
唯有共同有一个相同的目标,二人才会有说不完的话,才会这般惺惺相惜。
细想从前,去年之行……徐青玉怕是就已经攀上了安平公主。
正如沈明珠所说,有没有他沈维桢,徐青玉都能稳稳得到公主的信任与重用。
徐青玉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可她素来不愿欺瞒沈维桢,眼底那一丝闪烁早已被沈维桢尽数看在眼里。
沈维桢心中一股戾气骤然翻涌,声音也沉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意:“阿玉,你别忘了我当初娶你时同你说过的话。我要你在我死后帮我护住沈家所有人!你也曾亲口应下。可你如今却跟着公主殿下走上这样一条刀山火海的险路,这是要将沈家满门都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之中!”
盛怒之下,沈维桢猛地捂住胸口,俊朗的面容瞬间失了血色,连嘴唇都泛起青黑,语速愈发缓慢,可字字句句,都像是要剜开徐青玉的心。
“我向来知你不安于室,所图甚大,可我从没想过,连夺嫡这般诛九族的事你都敢掺和!我沈维桢还没有死,难道你就这般急不可耐要拿我沈家人做垫脚石走你的青云大道?”
“你莫要忘记,婚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身故之后,别的什么都不求,只求我的亲人能远离朝堂风浪,平安顺遂地过一辈子。你如今的所作所为与我的心意背道而驰,这不是欺瞒利用又是什么?”
沈维桢越说越气,脸色青得愈发难看,胸口起伏剧烈,气息也愈发不稳。
徐青玉连忙倒茶给他,却被他抬手一阻。
“我拿全部真心待你,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是吗?”
第519章 争执(二)
徐青玉蠕动着嘴唇,指尖微微发颤,一张脸煞白如纸。
她瞧着沈维桢这般模样,生怕他气出好歹,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这件事还没有定论,我也不知公主殿下是否真有夺位之心。”
“我徐青玉素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更何况如今两国和谈未定,战事一触即发,沈家就算想明哲保身,到头来也不过是被洪流裹挟的一粒浮萍身不由己。”
“你还知道身不由己?你还记得你是沈家妇!”沈维桢气得连连咳嗽,咳得胸膛都在发颤。
徐青玉连忙端起那碗温热的安神茶递过去,沈维桢却猛地偏头躲开,背脊挺得笔直,背对着她,声音里满是失望与寒心。
“这些事情,你为何从来不同我商议?”
他一想起徐青玉背着他,暗自向安平公主靠拢,帮着公主创办报纸,搅动舆论风向,再想到此次前往东南沿海核查贪腐之事,分明是二人在暗中铺局下一盘惊天大棋。
可这盘棋里,偏偏没有他沈维桢的位置。
“你有什么权利先斩后奏?”
“你如今这般架空我,同当初架空尺素楼的卢掌事又有什么两样?你拿对付外人的手段来对付我?可我还没死,尚且占着你夫君的名分,你做这些关乎沈家存亡的大事,难道不该同我商量?哪怕至少跟我提一句…问问我的意见。还是说我在你眼里已经同死人无异?”
徐青玉抿紧了嘴唇,倔强地咬着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沈维桢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要害,她竟无从反驳。
她承认自己狼子野心,承认自己借着沈家的势步步上位,承认自己凡事先斩后奏,独断专行。
沈维桢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眸里满是破碎的失望,从前的温润与信任,荡然无存。
“阿玉,这世上我最信任的人便是你,我从没想过连你也要来欺我。”
徐青玉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沈家和公主牵扯过深,早已切割不开。无论我们选或不选,怎么选,我们都早已经身在这盘棋局之中。若公主真要夺位,沈家除了全力托举,别无选择。”
“不!”沈维桢定定看着她,一字一句戳穿她的心思,“我知道,你从来都想往上爬,这些话不过是你用来骗我的借口。”
“上一次若不是我主动问起,你绝不会说傅闻山来过我们的新房,更不会告诉我傅闻山曾在新房里吻过你。”
徐青玉猛地抬头,愣在当场,眼眸里满是错愕。
——原来沈维桢什么都知道。
从茶楼初见时,她便知沈维桢心思剔透,万事皆在眼里,只是素来不宣之于口。
可他明明什么都清楚,却偏偏装作一无所知,看着她在他面前巧舌如簧,百般狡辩。
徐青玉心底也翻涌着怒意,冷声回道:“无论傅闻山存着什么心思,我对他向来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再者,你当初选中我做你名义上的妻子便该信我的能力。我徐青玉做事有自己的分寸,绝不会拖着沈家人白白去冒险。”
话落,她看着沈维桢依旧青黑的脸色,到了嘴边的气话又尽数咽了回去,声音渐渐平复:“你今日太过激动,我们此刻不宜再谈,等你冷静下来,我再同你细说前因后果。”
说完,徐青玉不再停留,转身快步出了房门去了秋意的房间,今夜便打算同秋意挤凑一宿。
徐青玉素来不喜欢内耗,可沈维桢方才那些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她的心上。
她的确想拖着沈家这艘大船稳步前行,也的确想要挣一份从龙之功,一劳永逸保沈家后世子孙永远富贵安稳。
而沈维桢不过是因人之将死,没了争强好胜的意气,满心满眼只盼着沈家众人能在他手中平安落地,安稳度日。
他们俩,谁都没有错。
偏偏就是这份无错,才让徐青玉心头更添几分憋闷。
秋意见徐青玉脸色难看,隐约猜着她约莫是和沈维桢吵了架,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去客栈柜台多要了一床被褥。
两人就这般分房而睡,转眼便是好几日,连安平公主都瞧出了这夫妻俩之间的异样。
一行人抵达云州,公主殿下要去探访一位故人,临行前特意嘱咐徐青玉,届时直接去宋家与她会合。
公主殿下又多劝了一句:“夫妻之间没有隔夜仇,更何况执安身子不好,这事得你多担待着。”
徐青玉点头应下:“我只是想等他心绪冷静些,再同他好好谈谈。”
安平公主轻笑一声:“便是你还在气头上,该哄也得哄着。若是真将执安气出个好歹,后果还不是你担着?”
公主殿下正欲登车离开,徐青玉忽然开口唤住她:“公主殿下。”
“您留在此处访友,我与执安先行去宋家,可若是宋家之人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们不肯相见,该当如何?”
安平公主坐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想如何?”
徐青玉厚着脸皮笑了笑:“臣女想借公主殿下的信物一用。”
安平公主嘴角抽了抽,“你不会…又想借我的腰牌?”
“嘿嘿。”徐青玉笑得憨厚,“还请公主行个方便。”
安平公主解下腰间的鎏金腰牌,隔空丢到她手中,“所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可别再像上一次那般借足足好几个月都不归还。”
徐青玉抬手接住腰牌,挠了挠脑袋:“这次定然用完就还。”
安平公主笑睨她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
话音落,安平公主便带着侍从与他们分道扬镳,临走前还特意留下不少身手矫健的好手,护着二人安危。
徐青玉一行人在云州城内暂作休整,顺便采买些路途所需的生活物资。
路上,徐青玉快步跟上沈明珠,暗中轻轻捅了捅她的手臂:“明珠,你哥还在生我的气呢。”
沈明珠扭过头,好奇追问:“嫂嫂,你到底跟我哥吵什么呀?我哥素来温和,可从没发过那般大的火。”
徐青玉低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你哥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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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男二下线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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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公主是全文智商天花板。
第520章 争执(三)
沈明珠眉梢一扬,眼底满是促狭:“嫂嫂这是想哄我兄长开心?”
徐青玉坦然点头:“你帮我参详参详,我买些什么礼物,才能让他消气同我和好。”
沈明珠捂着嘴笑:“这可不成,我不能帮嫂嫂作弊,嫂嫂要哄兄长,总得自己花些心思才是。”
哄人本是徐青玉的拿手好戏,可此番对着沈维桢,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她在街头逛了好几圈,始终没拿定主意,立在陌生的城街头,思绪不知不觉飘到了青州的尺素楼,想起崔匠头他们正在研发的水写布。
她临走前曾去过尺素楼,崔匠头说,棉布的吸水性总难做到均匀,显色也差着一分灵透。
崔匠头和几位匠人,几乎试遍了青州城里所有的染料与胶料,却始终没法让遇水而显的墨迹,达到宣纸那般清润,又能转瞬即逝的完美效果。
徐青玉转过街角,忽而闻见一缕清冽的桐油香气,混着淡淡的植物草木清香,格外沁人。
她循着气味寻去,抬头便瞧见了“陈记伞铺”的木质招牌。
她心头一动,油纸伞的制艺,与水写布想来该有异曲同工之妙,眼下又没别的头绪,干脆撩起裙角,踏进了这间不算宽敞,四处堆着伞骨与半成品油纸伞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明朗,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埋着头,手持毛刷,将清亮的油状物一遍又一遍细细刷在撑开的白伞面上。
老师傅动作沉稳又专注,每刷一遍桐油,伞面上的光泽便深一分,瞧着既密实坚韧,又能隐约透光。
徐青玉看得一时失神,竟全然忘了自己是来给沈维桢挑和好礼物的。
她心头微动,干脆蹲在老师傅身侧,看得愈发认真。
老师傅早察觉到身边多了位小娘子,见她虽满脸好奇,却自始至终安安静静不曾出声询问,便知这丫头懂规矩。这手艺行当里,方子是匠人的立身命脉,这小娘子好奇却不叨扰,可见是个明事理的。
徐青玉痴痴看了许久,才轻声赞道:“老师傅,您的手艺真好,这伞面刷得又匀又亮,想来雨珠落上去,该是颗颗成珠,半点不沾吧。”
老师傅手上的动作没停,脸上的皱纹却缓缓舒展,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那是自然。我这桐油熬的火候,刷的遍数,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少刷一遍便不防水,多刷一遍伞面又嫌脆,得让伞面的布料慢慢把油吃进去才行。”
他指了指身旁地上的一个小陶罐:“喏,还得加些我自制的料,干得快,成型的膜也更紧实。”
吃进去——
徐青玉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定定落在伞面上。那桐油并非浮于表面,竟是尽数浸润了伞面的每一根丝线,形成一层均匀透薄的膜。这层膜既能改变布料表面特性,又不会完全堵塞纤维间的孔隙。
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难道崔匠头他们从一开始的思路就错了?
众人总想着将显色涂料糊在布上,或许从根上就不对,该像这油纸伞吸桐油一般,让布料把涂料慢慢吃进去才对。
至于老师傅说的自制料,徐青玉目光扫过角落堆着的瓶瓶罐罐与矿石,瞧见一小撮橙红色的粉末,心中已然了然,那该是催干剂。
她望着老师傅的动作,由衷感慨:“这当真是一门大学问,既要做到防水,又不能闷坏底下的伞骨。倒像我们染绸,既要颜色鲜亮,又不能损伤丝绸本身的柔润光泽。”
老师傅听她这话,顿时生出几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味,话也多了些:“小娘子倒是懂行,世间万物都讲个相生相配,光有底油撑不住,得有合适的底子配它。我这伞面,都是先用特制的明矾水刷过一道底,再上桐油,它才这般听话。”
明矾水?
徐青玉心头猛地一跳。
胶矾水,这正是她熟悉的书画用料,能用来固定颜料,还能改善纸张的吸水性与韧性。
她不动声色敛了心绪,目光里带着几分外乡人的寻常好奇:“老师傅,您这桐油刷得这般好,瞧着就经久耐用。这桐油树,该是咱们云州山里常见的吧?我一路走来,好似在别处也见过相似的树,是不是开着白花,结的果子是青绿色的?”
她问得轻巧随意,老师傅瞧着她不过是个眉清目秀、满脸好奇的年轻姑娘,心中那份惯有的警惕便松了几分。
可谈及伞铺的根本,话头还是收着几分分寸:“小娘子眼力倒是好。这油桐树喜暖,耐不得严寒大雪,咱们江南往南的山区里,倒是长得极好。”
“至于模样嘛,山野的树木大抵都差不多,叶子阔大,春日里开一簇簇的白花,到了如今这个时节,结的果子该有拳头那般大了,青皮里头藏着的桐子,便是炼桐油的宝贝。”
老师傅说得朴实,甚至带着几分含糊,可徐青玉已然抓住了关键——
喜暖畏寒,长于山区,挂青皮果藏桐子。
零散的信息凑在一起,已然让她摸到了门路。
她面上半点不露,只作恍然之态,笑着道:“原来如此,难怪这桐油这般清亮醇厚,竟是好山好水养出来的好物。”
她适时打住话头,不再多问,又笑着道谢:“多谢师傅指点,您这油纸伞我买一把。”
付了银钱取过新伞,徐青玉便快步走出了铺子。
她攥着那把油纸伞,满心都是水写布与桐油的关联,思绪翻涌,连秋意在旁同她说话,都未曾听见。
青州冬日严寒,大雪纷飞,定然不适合油桐树生长,想来青州城内也难寻这树种。
可一个更大胆、更长远的念头,在她心中骤然清晰——
何不将云州附近,适宜油桐树生长的某块山地,连同周边相连的山野悄悄买下来?
徐青玉想得更为深远,如此一来,她日后要做的防雨布,既能从源头上把控桐油品质,更能将最关键的原料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日后这防水油布与改良后的水写布若真能成事,觊觎秘方的人必然不少,她万不能再犯从前的错,让旁人钻了空子。
若是将这处僻远不起眼,名义上只种些杂树的私人山地握在手中,便是给核心原料设下了一道最好的隐秘屏障。
第521章 和好(一)
徐青玉几乎是脚步不停,立刻赶回了客栈,唤来秋霜研墨铺纸,提笔便给崔匠头写了一封急信。
信中写道:水写布之突破,在于以油固色。然江南所售桐油,多为漆工之用,杂质多而性躁,非我所需。烦得力之人持信物往湘西产地寻老油坊,采购上等生桐油,并探问其控油厚薄、浸润布料之法。
写完信,徐青玉才注意到一旁的秋霜,跟着又想起买地的事,连忙起身将门关上,又让秋霜去叫王表兄过来。
自从王氏跟着舅父舅母归家后,王家表嫂便在沈记绸缎庄对门开了家早点铺,平日里帮着打理些零散生意,也顺带帮徐青玉盯着沈家的动静。
此次南下沿海,前路多有艰难险阻,徐青玉特意带了秋霜、王表兄,还有几位王表兄在镖局结识、身手了得又忠厚老实的兄弟同行。
两人进门后,徐青玉关紧房门,简明扼要地将事情交代清楚:“此事务必隐秘且迅速。”
她目光扫过二人,对着王表兄道:“王表兄,你立刻去寻本地可靠的镖师,不惜多花银钱,以最快速度将这封信送回青州城,亲手交到崔匠头手中。”
王表兄性子沉默寡言,闻言接过那封墨迹已干、火漆封口的信,小心贴身收好,应声领命。
徐青玉又转向秋霜:“秋霜,你持夫君的名帖去拜访本地的绸缎行会会长,借口商谈金秋时节绸缎商贸往来,向他打探本地及周边桐油的市价、大宗货品的来源、品质优劣,还有那些手艺可靠的小型油坊。记住,只问行情与渠道,切莫显得我们急于求购。若是打探到哪里有种植油桐的山地,速速回报,我们明日便去实地查看。”
沈维桢发现,自安平公主去探访故人后,徐青玉便将脚步停在了云州城内。
这两日她行踪诡秘,不知在忙着些什么,客栈隔壁房间安安静静,半点听不到她的动静。
此刻天色已然全黑,既没瞧见徐青玉,连她身边的秋霜与王表兄也不见踪影。
沈维桢心中无奈,只好招来沈明珠旁敲侧击地询问。
“阿玉去哪里了?”
沈明珠也纳闷:“明明昨日还瞧着嫂嫂四处转悠,似是在给兄长挑和好的礼物,怎么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只能含糊回道:“许是嫂嫂有要紧事吧。”
沈维桢却暗自揣测,或许徐青玉又同安平公主商议了什么要紧事才这般不着家。
沈明珠瞧着自家兄长的脸色,竟比方才又青了几分。
沈维桢闭了闭眼,语气带着几分疲惫:“罢了,随她去吧。”
入夜后,冷月高悬,秋霜的房间却始终没有灯火亮起,沈维桢终究还是挂心。
碧荷最懂自家主子心思,悄声去客栈各处转了一圈,依旧没寻到少夫人的踪迹。
这两日公子与少夫人拌嘴,底下的奴仆们个个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如今少夫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碧荷心中更是哀怨。
自家公子时日无多,少夫人素来精明通透,怎么偏在这时候要同公子置气。
碧荷正暗自思忖着,忽闻夜色中传来一阵笛声,笛声忽高忽低,调子算不上流畅,却带着几分熟悉的天雷滚滚的韵律。
是少夫人!
碧荷一喜,连忙从二楼房间探出身去,果然瞧见客栈老槐树下,立着一位身着青绿色衣裙的女子,正持笛吹奏,正是徐青玉。
她吹的还是公子从前教她的那首《月明》。
碧荷知道少夫人这是服软求和了,连忙转身赶回沈维桢的房间回话。
沈维桢身着一身素白中衣,手边燃着一盏烛火,手中捧着的正是先前安平公主交给徐青玉的账本。
他虽与徐青玉拌着嘴,该做的事却半分没落下,这两日徐青玉不在,他便日夜不休地帮着整理账册。
碧荷快步进门,连声低呼:“公子,是少夫人回来了!”
沈维桢淡淡嗯了一声,面上瞧不出多少波澜,可手上翻动账册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碧荷又凑上前,笑着道:“公子,是少夫人在门外吹笛呢,您定然听见了。”
沈维桢终究没忍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却带着几分嫌弃:“吹得这般难听。”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叫她停下,莫要扰了旁人歇息。”
碧荷笑着打趣:“公子还是自己去同少夫人说吧,奴婢可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沈维桢没再应声,依旧低头翻着账册,只是指尖的动作,愈发迟缓。
门外的笛声落了尾音,片刻后,便传来徐青玉走近的脚步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碧荷瞧着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只想赶紧避开这是非之地,连忙朝二人福了福身,又拉着跟在徐青玉身后的秋霜,快步退了出去。
徐青玉反手合上门,朝着沈维桢缓步走近,干脆利落地在他身侧坐下。
屋内一时寂静,沈维桢自顾自翻着账册,徐青玉则把玩着手中新得的竹笛。
先前廖春成送她的那支笛,被一只狗偷了去,久未练习,技艺也生疏了不少,方才笛音才那般生涩。
她把玩竹笛半晌,见沈维桢半点没有主动搭话的意思,暗自腹诽这小子当真沉得住气,她都主动递了台阶,他竟不肯顺着下来。
徐青玉故意拖动座椅,发出尖锐的声响,又抬手将竹笛重重往桌上一拍,开口问道:“沈公子,觉得我方才的笛音如何?”
沈维桢这才从账册中抬眼,看向她。
他眉眼清隽,双眸微眯,瞳仁漆黑又清亮,慢吞吞吐出两个字:“难听。”
徐青玉挑眉追问:“半点进步都没有?”
沈维桢毫不客气,语气更添几分毒舌:“难听至极,听了让人想上吊。”
徐青玉一时语塞。
她憋了片刻,抛出一句绝杀:“可这曲子,我是特意吹给你听的。”
见沈维桢面上依旧没什么笑意,不似有玩笑的心思,徐青玉也敛了神色,敛起玩闹之色。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沈维桢的手腕,语气恳切:“执安,我们谈谈,好不好?”
沈维桢的视线落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半晌,又抬眼撞进她坚定的眼眸里,声音平淡无波:“你想说什么?”
第522章 和好(二)
徐青玉斟酌一番,才缓缓开口:“我知你气我擅作主张,将整个沈家人都绑到了公主夺位的船上。但我做这件事,并非只为满足一己私欲,还有另外三点缘由。”
沈维桢抬眸看向她,眸底情绪复杂难辨。
徐青玉便继续往下说:“其一,沈家本就是公主的旧臣,我们与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公主殿下若决意要做这件事,无论沈家作何选择都早已身在局中,无从脱身。”
“其二,如今乱世将至,谁也无法明哲保身。前两日我听公主殿下的口风,朝中眼下已是内忧外患。北面战事一触即发,朝堂内部又有过继一事的纷争,只怕未来五年十年,朝政都难有安稳之日。”
她眼神沉了沉,语气愈发笃定:“我懂你想护着全家的心思,可一个小家的安稳本就建立在政权稳固的根基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整个大陈朝都动荡不安,咱们这小家又何来安稳?”
话音落,徐青玉的眼神蓦然发亮,周身意气翻涌:“其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乱世本就英雄辈出,为何那个英雄不能是我徐青玉?”
沈维桢闻言,猛地抬眼看向烛火对面的女子。
她的脸庞隐在昏黄光影里,却因眼底燃着的野心,愈发显得生动明媚,耀眼得挪不开眼。
徐青玉和这世间寻常女子都不同,情爱于她而言,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她一心所求的从来都是那高高在上的权势。
沈维桢胸口微微起伏,竟一时语塞,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只信你的第三点。阿玉,你知道的,平安虽是男子却难堪大用,没法守家立户。待我去后,沈明珠出嫁,沈家便只剩母亲和平安二人。”
“他们皆是老弱妇孺,你带着他们踏上夺嫡这条凶险万分的路,可曾想过退路?”
徐青玉抬手,指天发誓,语气掷地有声:“执安,我向你保证,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在前头顶着。若有任何不幸要降临到平安和母亲身上,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她双眸定定望着沈维桢,目光决绝:“意味着我徐青玉已死在他们前头。”
沈维桢望着灯影里的徐青玉,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荒凉。
若他的身子能争气些,便能陪徐青玉一同去挣这份从龙之功,他们或许会从名义上的夫妻,变成真正心意相通、携手与共的伴侣,一同一步步走向高处,俯瞰这人世风光。
可他沈维桢,快要死了。
徐青玉往后能看到的所有风景,他都无缘相见。
一股说不清的愤懑与酸涩充斥心间,像被细针密密扎着。
“抱歉,”沈维桢的声音低低传来,“那日我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
徐青玉握紧他微凉的手,温声回道:“你我夫妻之间,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沈维桢捂着胸口,眉间蹙起几分痛楚,脸色愈发苍白。
徐青玉连忙半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神情虔诚又担忧:“可是心绞痛犯了?”
沈维桢轻轻摇头,苍白的唇瓣泛着干意,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我只是……很羡慕你。”
他的手冰凉,反手用力攥住徐青玉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可我也心疼你。高处不胜寒,阿玉,往后,再不会有我陪在你身边了。”
徐青玉仰头笑了笑,眼底却亮晶晶的,藏着细碎的光:“执安,你会长命百岁的。我曾在大相国寺为你挂过一枚平安符,还请寺里的禅师为你求过一支签,卦象上说,你是富贵长命之相。”
“等咱们办完盐场官员的事,便回京都,我带你去大相国寺亲自看看。”
沈维桢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稍一用力,将徐青玉从地上拉了起来,徐青玉顺势坐在他身侧。沈维桢把桌边温着的安神茶推到她面前,自己先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面色才稍稍缓和。
两人这才说起安平公主的事,徐青玉眉心微蹙:“安平公主忽然在此地停脚,说要见一位故人,我心里总觉得,她同我们一起查官员贪腐是假,特意绕路见这位故人才是真。你可知公主口中的故人是谁?”
沈维桢缓缓摇头,他的确未曾听闻,公主在云州有什么相熟的故人。
“那云州城内,有什么值得公主亲自拜访的权贵?”徐青玉追问。
沈维桢微微一怔,片刻后开口:“寿王殿下。他乃是皇室宗亲,论辈分,该算是公主殿下的长辈,公主路过云州拜见,倒也合乎情理。”
徐青玉闻言,便将心头的疑虑暂且压下。
倒是沈维桢沉声说道:“公主殿下特意嘱咐过,让我们不必等她,尽快离开云州去处理官盐之事,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明日一早便出发吧。”
徐青玉点头应下,她自然也盼着早去早回。
虽说随行有曹大夫照料,可沈维桢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她终究放心不下,若在路上多有拖延,孙氏见不上儿子最后一面,她便是沈家的大罪人。
说起官盐一事,沈维桢将这两日整理好的账册往她面前推了推:“宋家这账册做得干干净净,一眼瞧去半点问题都没有,可没有问题,便是最大的问题。”
徐青玉指尖点在账册上,冷笑一声:“按这账册记录,宋家只是经营不善,却对公主殿下忠心耿耿。可我从未听过,哪家做朝廷官盐生意的能亏得这般离谱。”
“这里面定然藏着猫腻。”沈维桢接话,又不忘提醒她,“既是如此,宋家定然不欢迎我们去查账,说不定还会在半路给我们设下重重阻碍。”
徐青玉倏地抬眼望他:“你是说,他们会在路上对我们下杀手?”
沈维桢连连冷笑,语气沉冷:“从云州到台州,少不得要走一段水路,途中必经永州。我听闻永州境内近来水患横生,若我们遭了风浪翻船,或是遇着水贼丢了性命,岂不是顺理成章?”
对面的徐青玉脸上半分惧色都无,反倒笑眼盈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看这趟查账,不见点血是难成了。”
第523章 和好(三)
沈维桢望着她,眼底满是复杂,只觉这小娘子愈发坚韧耀眼。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不怎么需要他。
初见时,她还是被困在周家后院,连卖身契都握不住的奴仆,不过一两年光景,竟已成长为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徐青玉的将来定是一片坦途,沈家或许真能在她手里发扬光大,只可惜,他看不到那一日了。
沈维桢垂下眸子,将心底的不甘尽数掩藏,视线落在她手边那支新竹笛上,想起方才她吹的那曲《月明》。
他淡淡一笑,起身走向墙边木架,取下一支随身携带的紫竹玉笛。“我曾说过,等你拥有自己的第一家铺子,便送你一支一模一样的笛子。可这般成色的紫竹笛,耗时需一年半载。”
他抬眼望她,双眸沉静如水,似已咽下所有苦楚:“你若是不嫌弃,我这支……便送你。”
徐青玉脸色微滞,她极不喜沈维桢这般交代后事的语气,收下这支笛就像是要接下他的遗物一般,当即推开轻轻摇头:“好饭不怕晚,一年半载而已,我等得起。到时候我要你亲自在笛上题字,再亲手送我。”
沈维桢眯眼笑了,眼底带着几分释然:“那你可得好好练,莫要再吹得那般难听。”
另一边,台州宋家府邸内,当家人宋君实接到安平公主催促提前备齐查账资料的书信,面色淡淡随手将信倒扣在桌面。
他弟弟宋君华年纪尚轻,沉不住气,早已将信看了一遍,此刻冷笑出声:“沈家与我宋家一样都是公主殿下的家奴,轮得到他们来查我们?”
宋君实语气平淡:“就凭安平公主的封地在青州,凭沈家有个能陪公主殿下去大周朝的好奴才。”
宋君华不服气:“咱们爹娘也曾跟着公主的外祖打天下,我宋家效忠的时日可不比沈家短。”
宋君实笑眯眯开口:“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此次公主殿下或许会亲自来台州,这也是咱们联络感情的好机会。”
“大哥你疯了不成?”宋君华扯着嗓子道,“这摆明了是公主不信任我们,所以才上门查账!若是真被查出些端倪,咱们全家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宋君实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咱们的账册做得天衣无缝,公主殿下虽有公主名号,说到底也只是个见识短浅的妇人。她来了更好,正好让她瞧瞧,咱们这官盐生意有多难做,也好消了她的戒心。”
话虽如此,宋君华依旧忧心忡忡:“可公主带了沈家人来,我听闻沈维桢年少有为,常年打理绸缎庄生意,未必看不出咱们账里的手脚。”
宋君实却不甚在意:“绸缎生意与官盐生意虽同是生意,内里门道却是千差万别。别抱怨了,公主既已来信催促,速去按名录调齐资料文书。”
宋君华捡起倒扣的书信再看,瞧见上面列着水路志、气象记录等明细,心头顿时升起不妙的预感:“我瞧着能开这份资料名录的人,定是查账的一把好手。”
宋君实冷冷一笑:“再是好手也得有命来咱们台州,不是吗?”
宋君华顿时咧嘴笑了:“难怪兄长半点不慌,原来是早有后手。可沈家人是奉公主之命而来,若死在路上,公主岂不是更要疑心我们?”
“这有何难,”宋君实道,“你去将沈家人来查台州官盐的事,透给底下所有官盐商。就说公主要彻查整个沿海的盐引生意,把事情闹大一些,总有人心慌替咱们动手,这叫……借刀杀人。”
宋君华喜上眉梢:“兄长这招真是高妙!那这文书咱们还要准备吗?”
“自然要备,”宋君实沉声道,“公主的话于宋家而言便是圣旨。你去衙门讨要这些资料,务必留下交接证据,暗中再打点一番,让他们多扣些时日。这般一来,就算沈家人侥幸到了台州,我们也有推诿的借口。”
“没错没错!”宋君华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极了狡黠的狐狸,“咱们若半点动作没有,反倒惹人疑心。”
等宋君华退下,宋君实才招来心腹,沉声问道:“杨老三已经出发了吗?”
心腹拱手回话:“前几日便动身了,此刻怕是已到永州城内。”
宋君实点头颔首:“很好,杨老三做事,我放心。”
此时夜色已浓,杨老三带着十几名好手,总算赶至永州境内,寻到了沈家人搭乘的船只。
静谧的河面上,两艘大船一前一后行驶在漆黑夜色里,船头各悬一盏灯笼,昏光摇曳,倒像是引路的鬼火。
杨老三随手抓住身边一名下属,沉声问:“确定那便是沈家人的船?”
下属拍着胸脯保证:“错不了!小人看得真真的,船头挂着沈字灯笼,按路程推算,他们也该到这地界了。小人盯了一两日,前几日还见他们的仆人下船采买,打听清楚了,船上之人确实姓沈。”
杨老三一把推开下属,一行人早已将马匹拴在远处林间,此刻只凭着双脚靠近河岸,猫在河岸丛林里,跟随着船只移动。
身边的下属忍不住问:“三哥,咱们还不下手?过了这地界,可不好再随意出手了。”
“慌什么,”杨老三沉声回应,“前头还有十几里水路,有一处河道拐弯,那里水流湍急,船速必会放缓,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杨老三素来警惕,能坐稳宋君实心腹的位置,又掌管私盐运输的要务,靠的便是这份谨慎。
即便下属再三保证,他仍一边赶路,一边观察着船上动静,果见两艘船上空人影错落,守卫森严,绝非普通商船。
“这病秧子有几分脑子,知道路上有人要取他性命。”杨老三冷笑一声,“只可惜,他遇上的是我杨老三。”
一行人训练有素,默不作声地跟着船只,直至抵达那处河道拐弯处,才齐齐停下脚步。
杨老三瞅准时机,抬手一挥,厉声喝道:“放箭!”
黑暗中,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朝着两艘大船射去。
隔着漆黑的夜空,能清晰听见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紧接着,船上的守卫接连倒下,纷纷栽进河中,激起此起彼伏的扑通声。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下属见状就要冲上去截杀,却被杨老三厉声拦下:“且慢!”
他眼神一凝,心底升起一丝不安,手下众人也立刻绷紧身子,如猎豹般蛰伏在黑暗里。
惨淡月色洒在河面,那些落水的“守卫”随波漂浮,缓缓露出真面目——
竟全是扎制的稻草人!
第524章 虚虚实实(一)
杨老三脸色大变,厉声嘶吼:“撤退!上当了!”
他闯荡江湖多年,靠的便是野兽般的直觉,此刻已知落入了对方的埋伏。
这沈维桢,竟这般心黑手辣!
他生怕被活捉后受刑招供,累及宋君实,一见是稻草人,当即转身就往上游跑,只想寻处隐蔽之地藏身,绝不能被对方抓住。
杨老三脚步飞快,几乎甩下身后所有手下,奔逃间忽然想起什么,又急声道:“走官道!官道更快脱身!”
杨老三话音刚落,便见官道之上孤零零停着一辆马车。
惨淡凄冷的月色铺洒天地,那马车仿似凭空而立,透着几分诡异。
杨老三顿时心跳如雷,脚下像生了根,片刻不敢往前挪动半步。
夜风卷过,吹动马车边角悬着的青玉铃铛,叮铃脆响落在他耳中,竟像是催命的梵音。
他前一刻刺杀沈家人未遂,后一刻便撞上这鬼魅般的马车,心头寒意直冒。
身后手下早已杀红了眼,见状扬声喊道:“三哥别怕!不过一辆马车,大不了咱们杀过去,将他们斩尽杀绝!”
杨老三厉声喝止:“不要轻举妄动!”
这马车无故在此现身,车厢看着至多容得两三个人,对方若没依仗,绝不敢孤身拦路。
他料定暗处必有援兵,口气不自觉客气了两分:“请问来者何人?为何鬼鬼祟祟拦在此地?”
话落,车厢内半晌无应答。
他身边的心腹嘀咕:“莫不是大晚上撞见鬼了?”
杨老三举着长刀,颤巍巍往马车靠近几步,沉声喝:“说话!”
月色之下,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撩开车帘,车厢内传来一道清冷女声,字字清晰:“杨老三,上前回话。”
杨老三心头一震,对方既识得他身份,语气又这般倨傲,竟是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他摸不准来人底细,惧意更甚,又问:“你是谁?”
女子并未作答,反倒有个清脆的小娘子声从车内啐道:“放肆!我家主人的名讳,也是你这阿猫阿狗能问的?我家主子问你什么,你便老实答什么,否则后果自负!”
先前那心腹恼羞成怒,举着长刀就要往马车冲,刚跨出两步,凄冷夜空里忽传一声破空锐响。
杨老三“小心”二字还没喊出口,一支冷箭已直直射中那心腹胸膛。
哐当一声,长刀落地,那人瞬间栽倒,鲜血溅了满地。
杨老三抹了把脸上温热的血珠,抬眼四下扫视,才惊觉马车停的位置极为刁钻,身后倚着几棵大树,此处又是低洼之地,山林里定然藏着不少箭手。
他心中惧意更浓,车厢里那道清冷女声再度响起,带着刺骨冷笑:“我的命你也敢来取?杨老三,你过来。”
语气里的轻蔑几乎溢出来:“看来你真是活腻了。回去告诉宋君实,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我很快便会去取他项上人头。”
杨老三听她口气狂妄,本就心头发怵,此刻愈发笃定来人是安平公主。
他颤颤巍巍问:“是公主殿下?”
不对,公主殿下明明在云州与沈家人分道而行,他们特意选了这个时机下手,为的就是避开公主耳目。
“杨老三,你过来。”车厢里又传来那道冷冰冰、带着居高临下的声音。
杨老三心一横,认命地迈步上前。
帘后的女子微微掀开布帘,只露出半张清隽冷冽的轮廓,低声道:“再靠近些。”
杨老三依言探出半个身子,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那女子扬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力道极重,打得他半边脸发麻。
杨老三被打得脑子发懵,被她气势所摄,竟好半晌不言语。
女子随后问道:“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杨老三被这一巴掌打懵,转念一想,普天之下,除了安平公主,谁还有这般底气?
他连忙扑通一声跪在马车旁,连连磕头求饶:“公主殿下饶命!饶命啊!您就算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对您下手啊!是宋君实指使小的去截杀沈维桢,小的也是被迫为之!”
等杨老三哭嚎够了,帘后的女子才缓缓开口:“你既口口声声喊冤,说自己受宋君实指使,那我便给你一个投诚的机会。老实说,宋君实到底贪了多少银钱,又靠什么手段挖墙角?”
杨老三闻言,心头猛地一动。
若真是安平公主,何须问这些细枝末节,直接拖出去砍了便是,这般追问,倒更像是在查证实情。
他瞬间惊醒,猛地从地上站起身,长刀一扬,险些架到车帘边人的脖颈上:“你竟敢冒充公主殿下!你到底是谁?”
徐青玉伸出两指,稳稳夹住刀锋,稍一用力便往外甩开,双眸噙着淡笑:“谁告诉你我是公主殿下了?”
杨老三暗骂一声晦气,这女人从头到尾,竟真没说过自己是公主。
他再摸不准对方身份,却知对方紧盯官盐生意,绝非旁人,定然是沈家的人。
“你到底是谁?”
徐青玉冷笑一声,声线朗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沈玉莲。”
沈玉莲,姓沈!
定是沈家人无疑。
杨老三捂着肿痛的脸颊,怒声骂道:“你这臭娘们,竟敢耍老子!”
“死到临头,还敢这般嚣张。”徐青玉语气转厉,“你方才刺杀沈维桢,被我抓个正着,还敢在我面前喊打喊杀?”
“我与沈维桢早已兵分两路,他先行去台州查你们的账册,我在后方等候公主殿下,至多两三日便会去台州与公主会合。届时我将此事禀明公主,你觉得宋君实会不会把罪责全推到你身上?就如你此刻把一切都推给他一般。”
杨老三眉心一跳,眼底杀意翻涌,右手不自觉摸向腰间刀把。
徐青玉将他动作尽收眼底,冷声提醒:“你还想杀人?你当真以为,我姐妹二人仅凭两人便敢来与你对质?公主殿下的管家随我一同随行,你若有胆,便将公主身边人尽数杀绝,否则迟早暴露。”
杨老三心绪翻涌,紧咬下唇,不敢再妄动。
第525章 虚虚实实(二)
徐青玉趁热打铁:“公主此番要除的是宋君实,并非你杨老三。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装什么贞洁烈妇?到头来你们只会狗咬狗,看谁先落得好下场。你若识相,便将宋君实贪墨之事和盘托出,我先寻得证据,也好在公主面前为你求情,保你一命。”
杨老三神色松动,迟疑道:“你凭什么保我?”
徐青玉笑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你?你乖乖与我合作,找出宋君实贪赃枉法的铁证,我能在公主面前立功。等扳倒宋君实这颗毒瘤,往后慢慢扶你上位也并非难事。”
杨老三依旧犹豫,拿不定主意。
徐青玉将一只手臂撑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挑眉问道:“怎么?你宁可信宋君实,也不肯信我?”
杨老三脸上显出决然,凑到徐青玉近前,压低声音说道:“宋军实有一处私盐作坊,就在咸水村那附近。”
徐青玉微微蹙眉。
这宋君实胆子真大,表面做官盐私盐,实则也当私盐贩子,难怪公主殿下起疑心。
私盐贩子啊…那可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
徐青玉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
徐青玉颔首:“我知道了。这些日子你安分些,莫让宋君实察觉异样,有任何消息及时与我通气。”
说罢,她重重放下车帘,马车缓缓驶进月色里,渐渐远去。
心腹凑到杨老三身边,疑惑问道:“三哥,咱们就这般放她走了?不斩草除根吗?”
杨老三眯着眼阴笑:“急什么,自然有人会送她上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狠戾:“我把她支去潘跛子那边,潘跛子管着那么大一片私盐厂,人手最多,平常那老小子分红最多,也是时候让他多出出力了。能者多劳嘛。”
他又嘱咐身边人,“你去写封信给潘跛子,就说无意间发现公主派人去了他那地界,让他多加警惕。”
心腹了然一笑:“三哥是想借潘跛子的手杀这娘儿们?”
杨老三抹了把胡须,得意道:“这便叫借刀杀人。沈玉莲若出事也怨不着我,反倒我给了她线索,届时他们两虎相争,谁赢我便靠谁。”
这是两方下注,无论哪方胜,他都能全身而退。
杨老三自觉打得一手好算盘,心情顿时松快不少。
可远在台州城的宋君实,日子却没这般舒坦。
这日上午,下人神色慌张地来报,说沈家的船只已然靠岸。
宋君实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杨老三一去便没了音讯,想来刺杀计划已然失败,沈家人竟整整齐齐出现在了台州,这一局,他已然失了先机。
好在他占尽地主之利,宋家在台州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
沈维桢不过是个外乡来客,仗着公主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
威逼不成,便只能利诱。
他早打听清楚,沈维桢先天心疾,时日无多,新娶了娇妻必然想为家人多留些后路。
想通此节,宋君实压下心头不安,大踏步出门,亲自去码头相迎。
宋家马车在台州城闲适的街道上畅通无阻,行至码头时,入目便是宽阔海岸,远处水天一线,数百艘大船鳞次栉比泊在海面,码头上人来人往,一派繁忙。
宋君实在人群里一眼便瞧见了沈维桢。
他刻意放慢脚步,摆足世家主的姿态,随后才快步迎上去,朗声笑道:“沈老弟!”
宋君实年约三四十岁,称沈维桢一声老弟,倒也合情合理。
沈维桢闻声转头,便见宋君实身形清瘦,双目狭长,眸光炯炯,透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他身边跟着数个仆从,一路走来气喘吁吁,显然是匆忙赶来。
沈维桢连忙上前,亲热相迎:“宋老哥。”
两人双手紧紧相握,姿态热络得像是久别重逢的至亲兄弟。
“沈老弟,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在人群里,我一眼便认出了你,这便是你我兄弟的缘分啊!”宋君实满脸热忱,“快请,我府中早已备好酒菜,就等着与沈老弟把酒言欢,推心置腹呢!”
他拉着沈维桢的手往马车走,寒暄片刻后,才故作惶恐道:“我刚接到公主殿下的消息,便立刻派人整理账册文书,就等着沈老弟前来,帮我宋家洗清冤屈!”
沈维桢淡笑回应:“宋老哥这话可就见外了,说什么冤屈?倒像是公主殿下委屈了您。殿下不过是想看看官盐生意如今的境况,瞧瞧老哥生意上有无难处。你我皆是公主家臣,理当同心同德做殿下的左膀右臂。”
“公主殿下特意嘱咐我,此次查账只是例行公事,宋老哥万万不要多心。”
宋君实连应几声,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说来惭愧,自公主接手官盐生意后利润便一落千丈。我早想写信请殿下调人来证明我清白。”
“沈老弟,实不相瞒,并非我无能,实在是近些年台州私盐贩子太过猖獗。不止我宋家生意难做,其他官盐商户的利润也是年年递减。台州知府清剿过好几回,可那些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杀之不绝。还请沈老弟替我向公主殿下进言,我宋家人对殿下,绝无二心!”
沈维桢笑着安抚:“公主殿下绝非疑心你,若真疑心直接派人接管宋家生意便是,何必要沈某前来查账?这正是想给老哥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些场面话宋君实半句不信,他目光扫过沈维桢身后,仆从寥寥,行囊也不算多,故作关切地问:“听闻弟妹也一同来了,怎么不见人?”
他瞧着沈维桢脸上掠过一抹难掩的难堪,心中顿时起了疑。
“莫提她。”沈维桢语气不耐,“妇道人家,不知天高地厚,提起她我便一肚子火气。”
宋君实眼眸微眯,假意劝道:“你二人新婚燕尔,些许口角罢了,弟妹在哪儿?我这就派人去接她。”
沈维桢脸色更沉:“不管她!这娘们与我吵了几句,半途便自己折回去了。”
宋君实愣了一瞬,连忙将此事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给身边人递了个眼色,又笑着打圆场:“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沈老弟一路舟车劳顿,快随我回府整装歇息,好酒好菜早已备好。”
第526章 虚虚实实(三)
“不急。”沈维桢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公主临行前与我立了军令状,要我尽快理清账册,接风洗尘的事倒可往后放放。先前我去信要的文书,宋老哥可备好了?”
一提此事,宋君实便面露愁容:“大部分都备齐了,可有些涉及朝廷机要,还需上下打点。沈老弟也知,我们经商之人,看着风光,遇上官老爷也得避其锋芒。余下些许资料还在路上,老弟且宽心稍等。”
“这如何能等?”沈维桢眉头微蹙,随即侧身让出身后一人,介绍道,“这位是蔡赟蔡掌事,此次查账之事由他全权负责。劳烦宋老哥派个人引路,先带他去查账。”
宋君实早留意到沈维桢身边这个笑眯眯的胖子,看着亲和,眼底却藏着精明,料定是沈维桢的心腹。
见沈维桢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再阻拦,对着蔡赟拱手道:“有劳蔡掌事。”
他又看向沈维桢,假意叹道:“沈老弟当真勤勉,一路辛苦,竟连饭也顾不得吃。”
沈维桢哑然失笑:“谁说我要亲自查账?这些琐事,自然有底下人去做。我身子素来不好,又经了水路颠簸,可经不起这般劳累。”
说罢,他一把拉住宋君实的手,语气热络:“走,宋老哥,我今日定要陪你喝上两盅!”
宋君实扎扎实实陪了沈维桢半日,原以为他身为公主心腹,定有真才实学,岂料沈维桢贪杯好饮,醉得一塌糊涂,一下午都昏睡在房内,甚至还点名要两个唱曲的姑娘助兴,对账本之事不闻不问。
宋君实心中不由生疑,直到晚间,手下打探消息回来,才解开了他的疑惑。
“老爷,奴才借着接风洗尘的由头,将沈家下人灌了个烂醉。据说沈家夫妇在云州时便大吵一架,气得沈少夫人分房而睡,两口子一路都在闹别扭,连公主殿下都出面劝解过几次。到了永州境内那位徐夫人更是直接打马回了青州城。”
宋君实眉头微皱,疑惑道:“可打听到是何缘故?”
手下摇头:“两口子关起门来的事旁人哪能清楚。这沈家两口子也真是有意思,跑到我台州地界来打架。原以为沈维桢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连自家婆娘都管不住。”
宋君实依旧不放心,他在台州经营私盐多年,性格比常人更加谨慎,追问道:“可打听到这位沈家少夫人是个什么性子?”
那手下略一迟疑:“沈家下人都说她很能干,不过性情温柔,对婆母也极为孝顺,每日晨昏定省从不落下。”
“那她可经手沈家生意上的事?”
手下摇头:“前段日子沈维桢险些被傅闻山牵连下狱,沈家族人与他们断了亲,这位少夫人才临时接管了绸缎庄的生意。老爷,您打听这些作甚?不过是个小娘们,有何惧之?”
宋君实只好歇了心思,暗道自己疑神疑鬼,叹了口气道:“只是杨老三没能杀得了沈维桢,我心里总觉得不安,万一这小子是扮猪吃老虎怎么办?”
心腹笑道:“这台州是老爷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沈家算哪门子的强龙?不过是公主殿下养的一条狗罢了。”
宋君实也笑道:“没错,我宋家是公主的狗,他沈家也是公主的狗。我就不信他沈维桢对公主一心一意,半点油水都不沾。”
两人正盘算着,忽闻夜色中有人来报,杨老三回来了。
宋君实连忙让人将他请进来。
杨老三负责私盐运输,胆大心细,杀伐果断,是宋君实手中一把锋利好用的刀。
宋君实做暗门生意,对手下向来大方,私盐利润他只拿一半,其余全分给兄弟,杨老三掌管运输,手握近一成利润,对他自然忠心耿耿。
杨老三此次刺杀失败,久久未归,宋君实甚是担心运输链断裂。
杨老三一进门便痛哭流涕,诉说在永州城被沈维桢用稻草人戏耍之事。
宋君实听完,重重一拍桌面:“果然!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能被公主重用派来查账的人,怎么会是个只会听歌赏曲的草包?”
杨老三骂道:“可不是嘛!听说这小子有先天心疾,不事生产,成日只能躺在床上琢磨怎么害人。这种人蔫坏蔫坏的,难怪我会上当。”
宋君实呵斥道:“那你就这样回来了?永州离台州一两百里路,中间就没想过别的法子要他的命?”
杨老三苦着脸:“哎哟我的大老爷,我那是被人捉了个现行啊!”
他将那晚遭遇“沈玉莲”之事和盘托出。
宋君实一听还有个沈玉莲,顿时一头雾水:“这又是从哪跳出来的?听这意思,公主还不止派了沈维桢一队人马,这两人一明一暗,沈维桢在前头吸引炮火,沈玉莲在后面盯着咱们,专等咱们犯错抓把柄。”
宋君实大惊:“那公主岂不是知道我们对沈家动手之事?”
杨老三嘿嘿一笑:“那娘们拿话诈我,幸亏我没上当。她劝我投诚,我假意应承,将她支去了壶口海岸那边。”
一听壶口海岸,宋君实脸上笑意更深。
那是郑家的私盐厂,虽说同是做暗门生意,但宋君实自认比郑家谨慎。
郑家兄弟谄媚奉承,走知州大人的路子,宋君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重重一拍杨老三肩膀:“老三,你这事办得漂亮!我已传出消息,说近日有朝廷的人来查私盐,如今台州盐商人人自危。只要沈玉莲一踏进那海滩,必定连人带尸首都从人间蒸发。”
杨老三拱手表忠心,“都说流水的知州,铁打的盐商。咱们台州这块地,就算公主殿下来了也得陷在这里,更何况沈家人。”
宋君实这下彻底放心。
账册天衣无缝,暗处的线一断,沈维桢便是瓮中之鳖。
杨老三又道:“大老爷,那沈玉莲以为我已投诚,这些天我得装装样子。您若有事,派人去老地方寻我便是。”
宋君实叮嘱他安心躲藏,切莫走动。
杨老三一脸感动退出书房,走到庭院时才回头得意张望,自觉算无遗策,无论哪方赢,他都有筹码。
他可没跟沈玉莲撒谎。
宋君实的私盐地确实在咸水村潘跛子那儿。只要沈玉莲有命回来,也得当念他的恩情。
如今,就看沈家那娘们有没有命走出那片私盐场了。
第527章 虚虚实实(四)
而此时,徐青玉带着人确实迷路了。
台州海岸线长达几百里,浅滩暗礁密布。
咸湿的海风吹来,让徐青玉想起后世的三亚,可当他们弃船上岸,像地鼠般在杨老三指引的地方乱窜时,徐青玉再也笑不出来。
好在水囊充足,沿途也有人户,否则真要困死在这海岸之中。
秋霜递过水囊,担忧道:“青玉姐,咱们找了两天都没找到盐场,会不会是杨老三在骗我们?”
徐青玉那日审问杨老三,本想套出宋君实中饱私囊的手段,没料到他竟指了个私盐厂地址。
可惜到了海滩,一行人便如迷宫中的老鼠般打转。
徐青玉道。“先别急,私盐场是杀头的买卖,位置必定隐秘,光靠嘴问不出来。”
秋霜忧心忡忡:“可咱们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下去。姐夫在前头稳住宋家,若是咱们迟迟无法抽身,只怕会引起宋家注意。”
徐青玉与沈维桢一明一暗,虽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
徐青玉带着秋霜、王表兄、镖局好手及公主借来的侍卫,改装打扮成男子,在台州风吹日晒,已隐约有了当地人的模样。
徐青玉召集众人,捡起一块岩石在大石头上写道:“秋霜说得对,不能漫无目的找。这海岸看似大同小异,我们要注意三个方面:一是海蚀洞迷宫,注意洞口背朝西、半隐蔽且有侧洞或竖井的,退潮时岩石上有异常白渍或洞内有蒸汽溢出的;二是附近植物枯萎或异化的,私设盐场必有盐水浇溅,定会留下痕迹;三是眼下日头正好,注意滩涂上大片发白的盐碱地。”
话音刚落,王表兄神色一凛:“表妹,有人来了!”
众人瞬间按刀戒备,秋霜也摸出了袖中匕首。
徐青玉却用眼色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只见滩涂上走来一个戴笠帽、穿褐色短打、背柴篓的年轻男子。他隔着老远便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晃荡?”
徐青玉连忙上前见礼,她一身男装,脸涂得发黑,只是清脆的声音露了馅:“这位兄台,我们是来台州做生意的,走水路迷了路,水也快喝完了,所以只能上岸补给,想问问离这儿最近的城镇怎么走。”
那男子道:“这里离城还远得很,少说还有一两百里。”
徐青玉一脸为难:“我们人困马乏,还请小哥行个方便,收留我们一晚,明日再进城。放心,绝不白住。”
那男子四下扫视一圈,招手道:“那你们跟着我。”
一行人跟着他走,徐青玉趁机套话,得知附近有个村子。
走了没多久,踏上一条修好的黄泥路,徐青玉迅速观察周遭,悄声对王表兄道:“表兄,你带两三个人殿后。”
王表兄道:“你怀疑此人有问题?”
徐青玉努了努嘴,王表兄定睛一看,那男子左右臂肌肉不对称,右臂明显粗壮且布满烫伤疤痕,指关节粗大变形,皮肤皲裂,右手臂上还有白色盐晶反光。
王表兄顿时按住刀背:“此人极有可能是灶户!”
徐青玉面色一凝:“咱们大约是被盯上了。”
王表兄本想让徐青玉先走,却知已来不及脱身,便与两个镖局兄弟耳语。
徐青玉听到两人大喇喇道:“你们先走,我去放个水。”
王表兄则跟在徐青玉身后,悄悄打眼色:“这小子只有一个人,要不先杀了他?”
徐青玉按住他:“咱们上天入地找不着,偏有人来带路,这不是瞌睡送枕头吗?”
王表兄发愁:“可他把咱们带入虎穴怎么办?”
徐青玉笑道:“富贵险中求。再在这一片海滩晃下去,咱们都被晒成咸鱼了!”
她接下这差事,本只想理顺官盐,可从杨老三口中得知宋君实私开盐场,便意识到其中巨大的利润。
安平公主夺位,一要兵,二要武器,三要人,可说到底还是钱。宋家是肥肉,杀了宋家,那么谁来接管这庞大的官盐生意?
徐青玉双眼微眯:只能是她!
她来台州,只为一件事——
升职加薪!
跟着那男子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走进一排鳞次栉比、靠海而建的低矮房子,像是从礁石上剥下的碎壳。屋内除了垫干海草的土炕、几只粗陶碗,便只有柴刀和盐铲。
徐青玉正诧异,以为真到了住处,谁知门一开,屋内十几个年轻瘦削的汉子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们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削尖的木棍,正堂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双目如鹰隼般锐利。
徐青玉心中竟涌起一股兴奋,全身血液沸腾,是害怕,更是激动与贪婪。
多好的肥羊啊——
那青年男子瘦弱,穿粗布麻衣,手指粗大,皮肤黝黑,浑身散发着海盐味。
徐青玉一眼便知,这群人都是灶户。
“沈家的人?”那男子微微挑眉,视线落在徐青玉身上,一眼看穿她的女儿身,“竟然还是个女人。”
“你知道我的身份?”
“两天前,整个海滩盐场接到管事命令,说是要我们加强巡逻,遇到任何陌生脸孔,无需禀报,一律先斩后奏直接将人杀了丢进海里喂鱼。”
徐青玉心头一跳,把杨老三骂了千遍万遍。
那狗东西看似透露消息,实则是给她指了条死路。
谁知她面上半点惧色无,反而盈盈一笑:“既然如此,小哥为何刚才不直接杀了我?”
那人勾了勾唇角:“因为他们都叫我疯狗,而疯狗是听不懂人话的。”
徐青玉心里一紧,那人却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缓了缓:“你一个女人,竟敢带着人闯入私盐场。我佩服你的胆量,给你一个机会——我们玩个游戏。你若能找到一个心甘情愿替你死的人,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说罢,他的视线凉飕飕扫过徐青玉身后众人。
一时之间,屋内鸦雀无声。
众人摸不清这条疯狗想玩什么把戏,只能沉默不语。
徐青玉唇角微抿,正盘算这举动深意,不料身旁的秋霜却猛地开口:“你说话算话?”
“自然。”
秋霜立刻上前一步,朗声道:“我愿意为她而死。”
第528章 合作(一)
徐青玉微微蹙眉,秋霜抓紧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决绝。
她始终没喊出徐青玉的真名,只以“她”相称,一路之上,徐青玉化名沈玉莲行事,此刻这般紧要关头,秋霜依旧谨慎。
“姐,我无牵无挂,人微言轻,若是我这条命能换你的活路,再划算不过。”
秋霜的眼睛里藏着点点将死的恐惧,语气却没有半分退缩,“我想起你和公主殿下在马车里谈论的那些话,谈论丢失的国土,谈论抑制贪腐,谈论为商为政之道。姐,我一直都知道……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你会变成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
她欲言又止。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走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所以你绝不能死在这里。”
徐青玉心中微动,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一旁的王表兄环顾四周,围住他们的十几个壮年汉子,个个因常年劳作显得精壮结实,他一边盘算着如何护徐青玉杀出重围,一边沉声道:“表妹,若是真要以命换命,拿我的命去。只要你日后对我老婆孩子、对我爹娘尽孝,我便死而无憾。”
“何至于此!”徐青玉心中感动,可看着眼前那一脸看好戏的青年男子,忽然猛地吸了口浊气,抬眼直视他,“我徐青玉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偿命。想要我的命?那你拿去便是!”
话音刚落,寒光一闪,徐青玉抽出袖中匕首,抬手便朝着自己胸口狠狠扎去。
惊变突起,屋内人毫无准备。
“住手!”
青年男子如猎豹般从座椅上弹射而出,朝着徐青玉扑来。
徐青玉眼底精光一闪,右手匕首在离胸口几寸处骤然停住,手腕一转,脚下猛地蹬地,绕到那男子身后。
不过片刻之间,攻守之势彻底逆转——
徐青玉的匕首,已然抵住了他的咽喉。
“别动。”徐青玉手腕轻轻一抬,锋利的匕首划破男子颈侧皮肤,渗出一道细小红痕。
屋内众人瞬间剑拔弩张,握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
青年男子显然没料到局势会反转得如此之快,他喘着粗气,眼眸垂下,落在徐青玉握刀的手上。
那双手稳得惊人,可见心志坚韧,异于常人——
他竟轻视了这个女人!
他胸脯剧烈起伏,睚眦欲裂:“我刚才若是真心想杀你,你早已血溅当场!”
徐青玉轻笑一声:“你这人,嘴上说得凶狠,行事却太过仁慈。既然上头下了先斩后奏的命令,见了我直接杀便是,何必跟我啰嗦这许多?”
男子咬牙不语,面上满是懊恼,只恨自己一时妇人之仁。
徐青玉匕首再往前送一分,男子脖颈的刺痛更甚。
她慢悠悠道:“既然你喜欢玩游戏,那我也陪你玩一个。你这群兄弟里,若是有两个人心甘情愿替你死,我便放你一马。不过我跟你不同,我说到做到。”
那男子明显一怔。
随后脸上一抹恼怒。
这女人……是在羞辱他!
话音未落,男子的兄弟们竟真的纷纷主动请缨。
一个汉子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洪亮,“裴二哥,我愿意替你死!”
徐青玉没说话,那被唤作二哥的男人却急了:“虎头,你胡闹什么!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叫虎头的汉子丢了手中木棍,又往前一步,跪在离徐青玉一丈远的地方。
王表兄立刻提剑拦在他身前,他却抬眼看向被制住的男子,声音带着哽咽:“当初北方战乱我中了一刀,是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我早就该死了。这条命是你给的,今日还给你,我无怨无悔!”
又一个汉子站出来,沉声道:“二哥,当初我娘病重,是你豁出性命去求管事才换来一包救命药我娘才能活到今日。这屋子里的兄弟,哪个不欠你的情?莫说两个,就算是三个、四个,让我们全都为你死,也心甘情愿!”
徐青玉眉梢一挑,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笑吟吟道:“既然如此,那就选四个吧。要四个人,来替你死。”
一语既出,满室哗然。
徐青玉笑着看向那青年男子,似笑非笑:“不是你说的吗?就算三个、四个,也找得出来。”
男子低吼:“姓沈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徐青玉却全然不理,目光在他十几个弟兄身上打转:“我改主意了,现在要四个替死鬼。”
男子急得双目赤红:“不要信她!此女言而无信,大家莫要上当!”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裴绍元虽然救过你们的命,但你们也曾数次舍命护我,兄弟恩情早就两清了!若你们执意如此,我宁愿死,也绝不拖累任何人!”
说罢,他竟猛地往前一栽,朝着徐青玉的匕首撞去。
徐青玉手腕灵巧一转,匕首倏然收回袖中,右手成刀,干脆利落地往后一旋,紧接着一脚狠狠踹在裴绍元后腰上。
“表兄!”徐青玉低喝一声。
“我在!”
几乎就在徐青玉喊出口瞬间,王表兄一个猛扑上前,一把抱住裴绍元,抓起他的左手往后一拧,再将他两只手臂反剪在背后,随后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兄妹两默契无间。
裴绍元猝不及防,瞬间双膝跪地,双手被死死钳制,正好跪在徐青玉面前。
他生得精瘦,可那双眼睛却像狼崽子一般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此情此景之下,他竟忽然笑出了声:“原来沈娘子…也不想杀我。”
这个“也”字用得很妙。
裴绍元没有想过杀徐青玉。
徐青玉也没想过杀裴绍元。
两人四目相对,竟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惺惺相惜。
她利落收刀,随后反客为主,大大方方坐在裴绍元方才的座椅上,朗声一笑:“我和裴小哥一样,不过是想试探一下深浅罢了。”
裴绍元虽跪着,神情却依旧倨傲,扬声道:“那沈夫人可瞧出什么了?”
徐青玉环视一圈那些满脸决绝的汉子,点头笑道:“你人品尚可,待下忠厚,并非穷凶极恶之辈。”
“巧了。”裴绍元竟生出几分找到知音的错觉,“我对沈娘子也是这般感想。你身边这些人都愿意为你赴死,可见你也是个值得信赖之人。”
第529章 合作(二)
徐青玉无意与他打嘴仗,开门见山:“说吧,你把我擒到此处,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绍元微微扬眉:“我不喜欢跪着和人谈判。”
徐青玉手指一挥,王表兄压在裴绍元肩上的长剑立刻挪开。
裴绍元却依旧警惕,目光扫过秋霜和王表兄等人。
徐青玉懂他的意思,淡声道:“你和我的人,都退出去,交叉站列望风。”
裴绍元点点头。
片刻之后,一屋子人各自警惕地退到门外,关上门扉,绕着院子团团围住,将这方寸之地守得密不透风。
两人重新坐定,徐青玉才问道:“你煞费苦心把我引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裴绍元朝她拱手,语气诚恳:“沈娘子,多有得罪了。”
徐青玉方才就听他口口声声唤自己“沈娘子”,便知自己的行踪或许早已暴露。
见她面露疑惑,裴绍元便解释道:“我刚才说的也是实话。两天前,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巡逻队首领都接到了管事的命令,说这几日但凡出现生人,一律先斩后奏。刚好,我负责海岸这一片。”
徐青玉微微抿唇。
她早已看出这片私盐场人心浮动,裴绍元抓了她却不去邀功,显然另有盘算。
“我确实有事要和沈娘子相商。”裴绍元话锋一转,“不过,夫人必须先自证身份。”
徐青玉略一斟酌。
如今自己狼入虎口,裴绍元的兄弟肯为他出生入死,至少为人义气。
她从绣囊中取出公主府的腰牌,在他眼前晃了晃:“我确实是公主殿下派来的人。我也不是什么沈家的人,我只不过恰好姓沈。”
裴绍元点点头,了然道:“公主殿下深谋远虑,或许派了两拨人来查盐场一事。你们一明一暗……”
徐青玉勾了勾唇。
沈玉莲,对不住了——
看清腰牌,裴绍元的心彻底落定,这才吐露自己的底细:“我叫裴绍元,如今是这个私盐场的打手,负责西面海岸的巡逻。”
徐青玉暗自盘算,“打手”二字听着粗陋,却能掌管一方防务,可见此人在私盐场中颇有地位。
裴绍元继续说道:“我原是北方人氏,后来北方连年战乱,母亲和父亲带着十四岁的我来沿海一带投奔亲戚。谁知路上父亲染了恶疾,撒手人寰,我和母亲的随身行囊也被人偷走。遍寻亲戚无果,我和母亲只能沦落到作坊做些小工糊口,后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只能做些黑工苟活。”
“后来经人介绍来到了这片私盐场。这私盐场上的灶户,基本都是没有户籍和身份证明的黑户——有些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有些是亡命之徒,有些则是被拐来的。总之,全是没有身份过所的隐户。正因如此,这些人才流落到这里做灶户,一干便是十几二十年。”
徐青玉余光瞥了一眼裴绍元。
他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岁左右,皮肤因常年在海滩劳作变得黝黑粗糙,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着精光,一看便是野心勃勃之辈。
好啊。
徐青玉心中暗喜,她就喜欢这样一身反骨的人。
她估算着裴绍元的经历,他十四岁南下,如今在这盐场,怕是已经干了六七年。
“你们这片盐场有多少人?”
“大约两三百人。上头管事的人姓潘,脚有些跛,外号潘跛子,主要管着这一片私盐场。”
徐青玉又问:“那你可知这片私盐场到底是谁的产业?”
裴绍元想也不想便答道:“潘跛子口口声声说这是他的产业,但我见过他对上头的人毕恭毕敬。有一次,我听到有人叫那人‘宋老爷’。我虽没有身份证明,但有时候也会帮潘跛子运些货物,进城去过一两趟,打听到城里有个大户叫宋君实。想来,宋君实才是这片盐场的幕后主人。”
徐青玉点点头。
果然,这私盐场跟公主殿下无关,只不过是宋君实打着公主的旗号,在外头做的龌龊勾当。
就像沈齐民打着公主的旗号圈地一样。
徐青玉只觉得安平公主就是个冤大头。
公主本人不重享乐,一切从简,衣裙上没有过多繁复花纹,公主府里除了字画,再无其他贵重之物。
可谁能想到,她手底下的人,竟个个膘肥体壮,中饱私囊。
也难怪公主殿下对宋家动怒。
一个下属比自己这董事长还有钱,搁谁谁不气?
“我瞧你如今手底下有这么多兄弟,又掌管着西面防务,想来颇受潘跛子信任。那你为何要反他?”
裴绍元冷冷一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信任?做这种黑道生意的只有利益,哪谈什么信任?”
徐青玉挑眉:“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裴绍元双目迸射出寒光,一字一句道:“当然是为了能正大光明地活着。”
似是想起什么,他脸上露出倨傲之色:“我父亲是举人,乐善好施,在北方一带颇有声名。我这儿子却沦落到私盐场做灶户,做这见不得光的营生。若非为了活命,我裴绍元绝不愿意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徐青玉讽刺一笑:“如此说来,裴小哥倒是个高风亮节之辈了?”
裴绍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嘲讽:“沈娘子有所不知。这潘跛子联合城里的那些下九流,以“做短工”的名义把人往私盐场送,到了地方,铁链子一栓,逼这些人没日没夜地给他干活。潘跛子看似对下面的人亲和,甚至还和我们签订了合约,说只要我们给他干满二十年,他就会找人给我们办好过所,放我们自由。”
徐青玉心中一惊。
这是误打误撞跑人家园区来啦?
要知道,黑市上一张过所户籍怎么也得两三百两银子。
按照二十年的期限折算,这些灶户每个月的工钱,至少也得二两多银子——
这样的收入,放在整个大陈朝都算得上可观。
似是看穿徐青玉的心思,裴绍元脸上的笑容越发苦涩:“没错。沈娘子或许也想到了,潘跛子御人手段实在了得。这些灶户很多本就是隐户黑户,他们就缺身份文书,因而格外感念潘跛子的‘恩情’。灶户们都豁出命给他干活,就盼着二十年期限一到潘跛子能兑现诺言,大家能有个正儿八经的身份,像其他良民一样过活。”
徐青玉听得微微蹙眉,心中不得不佩服潘跛子的手段,竟能将这些人拿捏得如此到位。
她反问裴绍元:“这样的谎言,你也信?”
第530章 合作(三)
她瞧着裴绍元,虽说做的是黑道生意,但谈吐间自有气度,全然不像那些脑子混沌的人。
更何况他能在几年时间里摆脱灶户身份,坐到巡逻管事的位置,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裴绍元双手摩挲着膝盖,眼神飘向远方,似是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我们这片私盐场上,曾经有个姓冯的大哥。他为了能早点出去,没日没夜地干活,一天能干足十个时辰,浑身都是伤。正因如此,他得了潘跛子格外开恩,竟许他只干五年,就给了他一个身份,还送了一亩良田让他安生立命。那位冯大哥出去以后,年关的时候也曾回来过,逢人就说潘跛子对他的大恩大德。”
“灶户们见潘跛子真兑现了诺言,一个个眼红心热,愈发团结,恨不得一天干满十二个时辰才好。尤其是那些带伤带疾的,潘跛子总对他们格外体恤,动辄开恩提前放出去,这般做派,更让灶户们死心塌地。”
徐青玉听到这里,一颗心更往下沉。
这位潘跛子手段心性实在了得,一个冯大哥便立起了活招牌,给足了灶户们虚妄的希望,让他们甘愿卖命,只为换一张渺茫的离场券。
“我原本想着,若真干满二十年能得个正经身份,忍忍也认了。可心里总悬着块石头,便处处留心那些提前出去的人的去向。”
裴绍元说着,忽然陷入沉默,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戾气。
徐青玉唇角微抿,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所以那些提前出去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黝黑青年扯了扯唇角,笑意里尽是狠戾:“手脚还利落的,全拉去矿上做终身苦力,永无出头之日;伤病缠身或是年老体衰的,直接捆了丢进河里喂鱼。对外只说这些人得了恩典,去过好日子了。剩下的灶户瞧着,反倒更添希望,恨不得把整条命都卖给潘跛子。”
这话落毕,屋内陷入死寂。
潘跛子啊……
可真是个难缠的角色。
她先遭杨老三算计,如今又深陷潘跛子私盐场,前有狼后有虎。
宋君实麾下个个都是厉害角色,而她身边只有秋霜、王表兄,再加几个懂些拳脚的人手,说是羊入虎口也不为过。
岁办的前车之鉴仍在眼前,徐青玉不敢有半分懈怠,暗自盘算好所有退路——
这场硬仗,她必须赢!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徐青玉要的是踩着眼前的机遇,一步步站到那最高处。
她选中的人,也必将成为推她登顶的助力。
裴绍元的目光一直落在徐青玉脸上,探究着她是否值得托付。
初见时,只觉这女子身形瘦弱,模样文静,未必是潘跛子的对手;可方才以命相试,她身边人皆愿舍命相护,足见其御下有方;转瞬之间攻守易形,胆识与手段更是远超常人。
这是个极厉害的婆娘。
而这,也是他裴绍元唯一的活路。
“沈娘子,不瞒你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裴绍元语气沉沉,“潘跛子做这黑生意多年,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树敌必多。前几日接到他加强戒备的命令,我便知机会来了。这几日我日日派人在海滩巡查,总算等来了你。沈娘子,我们合作吧。”
他常年困在盐场,对外界知之甚少,并不清楚徐青玉的真实底细,可徐青玉是这数年里唯一的变数,他必须抓住。
此前皆是徐青玉问、他来答,此刻裴绍元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沈娘子,你究竟何来路?为何持有公主府腰牌?沈家……又是什么来路?”
徐青玉暗道果然,他既说父亲是举人,想来幼时也曾饱读诗书,本该走科举仕途却落得这般境地,当真是时运不济。
“我是沈玉莲,裴小哥唤我沈小娘子便可。”她语气坦然,“沈宋两家同为公主殿下左膀右臂。宋家主管殿下的官盐生意,三年前公主归国,贵妃娘娘临终前将这摊子事托付给了殿下。可这生意交到公主手里后连年亏损,殿下心有疑虑,才命我们前来查账。”
裴绍元眉头紧蹙,心头一惊,莫非潘跛子是公主的人?
似是看穿他的疑惑,徐青玉立刻补充:“公主殿下对此事全然不知。她归国时日尚短,平日行事低调,外祖家本就有正经盐引营生。只是宋家年年递来的账册收益远不及预期,殿下才令我们彻查。我也是查着查着得有线报,才知晓此处藏着一片私盐场。”
裴绍元瞬间通透,难怪潘跛子近日脾气暴躁,原是大祸临头。
蛰伏六年,机会终于撞上门来,他猛地起身,在屋内焦急踱步:“沈娘子,你带了多少人手?”
“连同方才你见的,共七八人。”
“不够,远远不够!”裴绍元眼中戾气一闪,他等了太久,此战必须一击即中,“我身边仅有十几兄弟,咱们合起来不过二十余人。盐场上两百多灶户,各个对潘跛子死心塌地,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徐青玉却淡淡一笑:“为何要硬碰硬?我们人少,智取便是。”
“如何智取?”裴绍元语气添了两分急躁,他怕的是功亏一篑,连累跟着他的弟兄,“潘跛子心思缜密,生性多疑,你们既不熟地形,人手又不足,一旦暴露,只会被丢去喂鱼,死得无声无息,连半点浪花都掀不起来!”
徐青玉略一思忖,缓缓道:“若当着所有灶户的面揭发潘跛子的真面目呢?”
裴绍元摇头苦笑:“没用的。潘跛子隔三差五便请那位冯大哥回盐场,让灶户们亲眼见他娶妻生子、盖房种田,日子过得安稳红火。如今谁也不敢疑他半句,只有愈发敬他。”
徐青玉心下一凉,灶户们对潘跛子的信服,已然近于盲从的迷信,要破除这份权威,难如推倒神佛。
但她眼底很快燃起锐光:“无妨,他既又当婊子又立牌坊,那咱们便拿这牌坊压死他。”
“我们要怎么做?”
裴绍元追问间,便听对面女子语气平静道:“你先杀了我。”
第531章 合作(四)
两人密谈了小半日,院外两拨人马层层围守,各自警惕望风。
秋霜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全程紧捏着袖中匕首,指节泛白。
先前引他们来的年轻汉子瞧着她发抖的手腕,唇角勾起嘲弄:“手一直藏在袖里反倒露了馅。你主子方才制住裴哥时,眼都没眨一下,你差得太远。”
秋霜愣了愣,坦然点头:“我本就不及她半分。”
年轻汉子被噎得语塞,半晌说不出话。
又过片刻,徐青玉与裴绍元一同走出屋门,显然是谈妥了合作,两方人马各自归位。
天色已近黄昏,入夜后行路难,更易被巡逻队察觉。
裴绍元点了一名心腹:“你带路,将他们安置到西南方向的礁石洞,务必隐秘。”
徐青玉拱手道谢:“裴小哥,诸事有劳。”
裴绍元颔首回礼,目送几人离去。
昏光里,一行人跟着那心腹往两里外的礁石滩走,领头的中年汉子三四十岁年纪,清瘦却孔武有力,一路叮嘱:“沈小娘子,附近皆是潘管事的巡逻兵,入夜后万万不可点灯。裴哥吩咐了,明日我会送淡水和吃食过来,你们切勿走动,更别擅自寻我们。”
徐青玉点头应下,又旁敲侧击打探私盐场的事。
中年汉子起初防备心极重,徐青玉便笑道:“裴小哥已与我推心置腹,我们已然结盟。既是盟友,日后便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你多透些消息,我们便能多筹算几分,胜算也大几分。”
中年汉子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将知晓的内情和盘托出。
徐青玉把问过裴绍元的问题复问一遍,私盐场的位置、人手排布、潘跛子的作息习惯,答案皆与裴绍元所言无二,她这才彻底放下心。
说话间已到地方,中年汉子指着沙滩一处凹陷,点了盏油灯引路。
几人匍匐穿过狭长甬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嵌在悬崖峭壁间的石洞,约莫两间房大小,还摆着些简陋的生活用品。
“这是我们私下碰头的地方,极为机密,平日少有人来。但这几日潘管事加了人手巡查,你们务必当心。”
“多谢。”徐青玉道谢后,中年汉子便转身折返。
秋霜在石洞中转了一圈,神色愈发不安,拉着徐青玉道:“青玉姐,这地方不靠谱,咱们换一处吧。”
王表兄皱眉:“好端端的换什么地方?”
“我……我心里不安。”秋霜抿着唇,鼓足勇气道,“你信得过裴小哥,可他手底下的人呢?方才在外头望风,我总觉有一两双眼睛在盯着咱们,似是想偷听。这地方满是他们生活过得痕迹,定然不少人知晓,绝非稳妥之地。我来时路上瞧见另一处洞穴,居高临下,能俯瞰整片海滩,周遭没半点踩踏痕迹,定没人去过。”
王表兄仍不赞同:“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结盟,便该有基本信任,明日他送吃食来见不着人,岂不误了大事?这般互相提防,如何成事?”
徐青玉按住争执的二人,看向秋霜的眼神带着赞许:“出门在外,谨慎无错,就按秋霜说的办。”
夜色渐深,月色铺洒海面,咸湿的海风裹着湿甜气息,浪涛拍石的声响不绝于耳。
一行人如暗夜幽魂,借着银辉在滩涂上疾行,不敢点灯,生怕惊动巡逻兵。
按着秋霜的指引,没多久便寻到那处隐秘山洞,果然视野开阔,能将大半海滩景致收于眼底。
众人和衣而卧,留了两人守夜。
徐青玉难得歇了片刻,却在下半夜被王表兄轻轻摇醒,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凝重:“表妹,先前那石洞有灯火,像是有人过去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众人瞬间起身摸刀戒备。
徐青玉示意众人噤声,带着秋霜和王表兄潜到礁石后眺望,两里外的旧石洞方向,果然亮着两三盏灯笼,光点晃动间,密密麻麻的黑影攒动,少说也有十几人。
几人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王表兄握紧刀把,低声啐道:“狗日的裴绍元,竟敢诓我们!”
秋霜却蹙着眉摇头:“未必是裴小哥的意思。”
徐青玉含笑看来,眼中满是鼓励。
秋霜得了底气,声音清亮几分:“裴小哥要反潘跛子,他手底下未必人人忠心,人心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定是有人不服他,或是早已投靠潘跛子暗中告了密。青玉姐,我说的对吗?”
“说得极是。”徐青玉笑着点头,“今夜多亏你机警,不然我们此刻早已身陷囹圄。”
秋霜心头激荡,脸上泛起喜色。
她一直怕自己帮不上忙,比起开店营生的沈玉莲、入公主府学本事的秋意,她能做的唯有照料起居。
今日总算帮上了大忙——
她也是有用的人!
几人伏在礁石后静观其变,远处的动静隐约传来,却听不清字句。
片刻后,一名管事模样的人从旧石洞走出,抬手便给了身边人一记响亮耳光,怒声呵斥:“如今是什么关头?你也敢谎报军情!幸亏我没急着禀报潘管事,否则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挨打的人急声辩解:“我明明听见裴绍元说把人安置在这儿,也亲眼见他们进了洞,怎么会不见了?定是裴绍元耍了手段!”
“少跟我东拉西扯!捉奸要双,捉贼要赃,你再去死死盯着裴绍元,有半点异动立刻来报!”
徐青玉听得真切,秋霜忽然低呼:“王表兄,你看那人,是不是先前跟着裴小哥的亲信?”
夜色昏沉,距离又远,王表兄瞧不真切,徐青玉心中却已升起警惕。
裴绍元或许可信,可他手底下的人,却是鱼龙混杂,各有心思。
与裴绍元的合作,终究要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裴绍元这边,显然没察觉麾下出了内鬼,次日一早就按着约定,拿着公主府的腰牌去见潘跛子。
潘跛子是个瘦长男人,右脚早年落下残疾,走路一瘸一拐,这外号便由此而来。
宋君实的私盐生意里,杨老三管运输,他管灶煮私盐,再加一个账房先生,三人撑起了这张黑网的骨架。
听闻裴绍元昨夜在西海岸巡逻时杀了一男一女两个生人,潘跛子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拐杖重重磕在地上,声响刺耳,厉声追问:“那两个人是什么来路?!”
第532章 放火(一)
“一男一女,皆穿着夜行衣,刚一上岸,就被我们了望台的兄弟盯上了。我记着潘哥的嘱咐,这段时日撞见陌生人一律先斩后奏,当即一箭射穿二人胸膛。后头我那兄弟想上前查探究竟,谁知两人没死透,其中一人护着那女子纵身跳河,混乱中弟兄只捞回这枚腰牌。”
潘跛子接过裴绍元递来的腰牌,脸色骤然微变。
裴绍元故作浑然不觉,兀自往下说,语气里掺着几分刻意的疑惑:“说来也怪,这腰牌样式我瞧着好生陌生,从没见过,可这纹路精致,倒像是富贵人家的物件。”
他刻意凑近半步,低声打探:“潘哥,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平白无故闯咱们私盐场是来查什么的?”
潘跛子脸色沉得发紧,冷声道:“不该你打听的别多问。”
裴绍元立马陪上憨笑,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看潘哥这模样,想来小子我这回是立了功?”
潘跛子素来得奖分明才能让一众灶户死心塌地追随,当下眯眼轻笑:“算你机灵,的确立了功。想要什么,只管直说。”
裴绍元抠了抠头,摆出一副憨厚本分的模样:“潘哥,我想做您手底下的巡逻大管事,以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巡逻,都归我管,成不?”
潘跛子微微一愣,他素来知晓裴绍元异于其他灶户,识文断字,脑子活络,本以为他定会借着这次功劳求离开盐场,没料到他竟要揽权。
念及此,他嘴角的笑意添了几分意味深长,警惕也重了两分:“我还当你小子想出去单干寻个正经活路。”
裴绍元笑着回话:“先前确实有过这心思,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前两日我听闻北边又起了乱,况且我杀了人,出去了也无活路。再说守着几亩薄田,老婆孩子热炕头,哪有跟着潘哥干痛快?往后跟着您,想要什么没有?”
潘跛子顿时眉开眼笑,拍着他的肩膀连声叫好:“你能有这心思再好不过!放心跟着我,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从今日起,你便是整片盐场的巡逻总管事,工钱翻倍,再给你换处宽敞住处。”
裴绍元连忙躬身谢恩,见潘跛子要转身,又快步笑着跟上:“潘哥,我还有个小请求。”
潘跛子正因杀了公主府的人心情大好,难得有耐心,挥手道:“说。”
“我既升了职,总得摆两桌酒,让兄弟们都知晓这事。往日老赵、老廖素来与我不对付,往后怕是不肯听我调度。刚好借着摆酒的由头把他们都请来,一则是把我巡逻管事的身份过个明面,二则也算与他们化干戈为玉帛,往后好齐心给潘哥做事。”
潘跛子略一斟酌便应了:“行,我让人明日备席,我也去。只是杀人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裴绍元忙点头应下:“潘哥放心,今儿个我什么人都没见,什么事都没做。”
潘跛子满意颔首:“既如此,便好生筹备,明日我准时到。”
裴绍元连连拱手称谢,心中暗喜——
潘跛子若来,他身边的亲信必然随行,他自然好瓮中捉鳖。
事定之后,他当即派一心腹去海边石洞寻沈玉莲一行人,谁知那人不到半个时辰便慌慌张张折返:“裴哥,人不见了!山洞里空无一人,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裴绍元心头一沉,又惊又乱:难不成是跑了?还是被潘跛子的人抓了?
他在屋中焦躁踱步,眼下他已按着沈玉莲的计划走了一半,她若出事,全盘皆乱。
他更怕沈玉莲被抓,一旦潘跛子识破谎言,他便只能背水一战;可若沈玉莲是主动跑了,又说不通——
此人以女子之身,就敢带七八人闯私盐场,心性手段定然不凡,断不会在关键时刻临阵脱逃。
思来想去,裴绍元已然没有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罢了,不管她作何打算,他裴绍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次日,滩涂上盐田星罗密布,如棋盘般铺展在海岸边,日光洒下,水光粼粼晃眼。
几步开外,一方庭院以竹帘矮墙相隔,隔开滩涂的咸腥浊气。
待到入夜,这庭院竟是灯火通明,灯笼沿墙排挂,院中人声鼎沸,后厨众人往来忙碌,添酒传菜不停歇。
院中摆了三四桌席面,座无虚席——
今日是裴绍元升任巡逻总管事的日子。
盐场巡逻原分东南西北四方,各有专人执掌,平日里既要守场,也要帮着押运私盐到指定接头处。
巡逻之人不同于寻常灶户,不必守在灼人炎气里引卤煮海、彻夜候着盐粒凝霜,算得上这片滩涂里的小小管理者。
潘跛子端坐主位,裴绍元在他左侧落座。
众人一进庭院见这阵仗,便知今日不同往日。
往日裴绍元的身份没资格挨着潘跛子落座,更不必提潘跛子今日满面春风,神色透着明显的喜色。
待众人尽数落座,潘跛子先轻描淡写两句场面话,随后当众宣布裴绍元升任巡逻总管事的旨意。
老廖和老赵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皆是神色凝重,眼底藏着几分不安。
裴绍元当即在潘跛子的示意下起身,举杯环视众人,朗声道:“承蒙潘哥提携,抬举我做了盐场巡逻总管事,往后诸事还望弟兄们多帮衬。”
老张、老廖闻声抬眼望来,脸上不服之色毫不掩饰,只是碍于潘跛子在场压着场面,不敢当场反驳。
裴绍元似浑然不觉二人的抵触,接着说道:“我知晓二位心里不服我,不过咱们同在潘哥手底下讨生活,总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能让咱们盐场的生意蒸蒸日上。比起盐场的大局利益,咱们这点个人恩怨,又算得了什么?”
“呵,倒是会说漂亮话。”
老廖心里暗自嘀咕,不愧是读过书的,嘴皮子比他们这些大老粗利索。
可他们做的本是刀头上舔血的黑道营生,比的从不是谁会舞文弄墨,是谁手上的家伙硬、手段狠。
老廖敛了敛眸色,起身拱手,语气听着恭顺:“裴小哥这是说的哪里话,既是潘哥定下的,我们自然没有不服的道理。”
第533章 放火(二)
裴绍元等的便是这句话,当即沉声喝了句:“好!既然廖哥有这话,我便没有顾虑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恳切,“实不相瞒,往日即便有过节,也都是为了盐场的差事,我心里向来把诸位当作自家兄弟。咱们在这滩涂上熬日子,长年累月相守,就算不是亲兄弟,情谊也胜似亲兄弟。我瞧今日这般好日子,不如咱们就地结拜,结为异姓兄弟,往后祸福与共,如何?”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裴绍元似是醉意上涌,脚步微晃着抓起桌上的酒碗,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将酒碗狠狠砸在地上。
酒水飞溅,瓷片四散,满院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没人摸得准裴绍元的真实心思。
裴绍元双眼泛红,周身沉敛的威压尽数散开,语气带着几分逼问:“怎么?诸位是瞧不上我裴绍元,不愿与我结为兄弟?”
潘跛子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绍元这是喝急了,弟兄们是怕你明日酒醒就忘了今日的情分。”
潘跛子开口,众人自然不敢再迟疑,老六率先笑着起身:“多个兄弟多条路,能跟裴小哥结拜那是咱们的福分呢!”
说罢,他拿起酒碗,仰头饮尽,跟着将碗狠狠砸在地上,算是应了这份结拜的心意。
潘跛子见状,脸上笑意更浓。
推杯换盏间,三四桌人很快便喝得醺醺然,到了下半夜,尚能稳坐席间的已然寥寥无几。
裴绍元冷眼瞥向主位,见潘跛子依旧神智清明,只能借着兄弟的名义,脚步虚浮地凑过去,拉着他往僻静处走:“潘哥,有桩公事,我得跟您禀报。”
他翻来覆去说的还是昨夜斩杀陌生人的事,话里话外满是打探,又掺着十足的表忠心。
潘跛子半点口风都不露,寥寥几句便想打发他。
两人没说上多久,不远处的屋舍忽然火光隐现,转瞬便青烟袅袅,火势借着夜风疯涨,顷刻间便将整座庭院裹入火海。
“潘哥,起火了!快救火!”
裴绍元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呼喊,当即扬声召集众人起身救火。
可众人早已醉得瘫软,半晌才只有稀稀拉拉几人应声,火苗已然蹿上房梁,火光映红了夜空。
裴绍元当即喊道:“我去叫灶户们过来支援,先把火压下去!”
说罢,他脚下生风,一溜烟便冲出了庭院。
一踏入盐场,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竟比庭院里还要醇厚——
他的心腹弟兄早已趁着夜色将备好的酒水尽数搬来,均匀洒在了盐场的各个角落。
庭院与盐场不过几步之隔,庭院的火势刚起,盐场这边便顺势燃了起来,烈焰腾空,半边夜空都被烧得通红。
煮盐场本需有人彻夜值守,盯着盐料结晶,值守的几十个灶户一闻见烟火气,当即提着工具冲了出来,便要往火场奔去,却被裴绍元的心腹拦下。
“大家别乱!火势太大,靠近不得!”
灶户们不肯罢休,他们知晓潘跛子今夜在庭院设宴,忠心些的已然提着水桶往前冲,却被裴绍元一把拽住:“潘哥已经安全离开了,庭院里如今没人,只剩些没用的账册,你们冲进去就是白白送命!”
他顿了顿,又沉声劝道:“潘哥素日里最疼惜你们这些弟兄,你们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潘哥心里定然难受。”
几十个灶户顿时迟疑起来,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眼看火苗愈发汹涌,裴绍元急声催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回去!把老婆孩子都叫起来戒备,虽说火势一时烧不到住处,可总要做好万全准备!”
不少灶户闻言当即转身往家的方向跑,还有几人仍犹豫不决,更有甚者执意要闯火场救人。
裴绍元眼神一厉,给身边心腹递了个示意,心腹当即抡起手里的榔头,一锤便将那执意冲火的人打晕,随后拖到安全地带安置好。
裴绍元望着漫天火光,心头焦灼难安,又问身边弟兄:“还是没找到沈小娘子的踪影?”
那人摇头:“属下又去那两处山洞查过,全是空的,半点踪迹都没有。”
裴绍元双拳紧握,眼底倒映着跳动的烈焰,胸腔里戾气翻涌。
罢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世上凡事,终究只能靠自己。
他与弟兄们尽数拔刀出鞘,迅速占据盐场各处有利地形。
他原计划等火势蔓延,将今夜赴宴的几十人尽数葬身火海,再趁灶户们群龙无首之际稳住大局,没曾想刚攀上屋顶,便瞥见几道逆着火光而行的身影。
此刻灶户们大多已赶回住处,唯有那几道玄色身影,绕着火场边缘,竟直直往火势最盛处冲。
裴绍元定睛细看,认出正是沈玉莲身边的人,他们正沿途补火,将火势引得更旺,而最前头跑得最快的,正是沈玉莲。
裴绍元满心疑惑,她既与自己结盟,关键时刻却没了踪影,此刻现身,竟还往火海里闯。
再细看,她脚下方向绝非庭院,反倒直奔后院。
这是——
朝着潘跛子去的!
裴绍元当即不再迟疑,从屋顶一跃而下,提刀朝着沈玉莲的方向疾奔而去。
那边,徐青玉直奔偏院——
她今夜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账册。
此前她带着人居高临下,一直盯着庭院动静,见火势起时,潘跛子半点无抢救账册的慌乱,便笃定账册不在庭院之中。
潘跛子刚一动身,她便带着人紧紧跟上。
潘跛子带来的亲信皆在席间醉倒,此刻身边只剩一名贴身打手相随。徐青玉与王表兄潜伏在偏院门外,静静等候,眼睁睁看着潘跛子将一摞摞紧要账册、名册尽数塞进背篓。
外头火光冲天,惨叫声、房屋坍塌声此起彼伏,盐场彻底陷入混乱,潘跛子只顾着收拾物件,半点没察觉门外的动静。
徐青玉与王表兄对视一眼,两人当即会意,王表兄负责牵制那名打手,徐青玉则直取潘跛子。
二人猛地推门而入,那打手今夜只沾了半杯酒,神智尚清,见状当即拔刀格挡,厉声喝道:“主子小心!”
徐青玉身形灵巧,一记飞踢直踹对方手腕,打手吃痛,兵器险些脱手,旋即转身与王表兄缠斗在一起。
第534章 放火(三)
徐青玉趁机欺近,匕首稳稳抵在了潘跛子的咽喉之上。
“潘跛子,交出盐场的账册,我饶你一命。”
潘跛子下意识去摸身侧拐杖,徐青玉抬脚便将拐杖踢飞,力道之沉,让拐杖撞在墙根应声断裂。
潘跛子胸膛剧烈起伏,余光死死盯着眼前这一身狼狈却身姿利落的年轻女子,咬牙道:“你是沈家的人!”
徐青玉轻笑一声:“你不必管我是谁,只需知道,你今日死到临头。”
“我死到临头?”潘跛子清秀的脸上骤然浮起一抹阴狠狞笑,“今日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吧?可你既闯进来了,就别想活着出去!阿大,杀了他们!”
徐青玉转头瞥向缠斗的二人,那名唤阿大的打手身手极为狠辣,招式招招致命,不过几个回合,王表兄便落了下风。
王表兄入镖局不过半年,拳脚只够对付寻常毛贼,遇上这般练家子,唯有苦苦支撑的份。
徐青玉一分神的间隙,潘跛子突然弯腰猛撞,顺势摸向书桌下的暗格,抽出来一柄长剑。
他手腕一扬,剑锋带着寒光直劈徐青玉面门,徐青玉仓促间连连后退,堪堪避开锋芒。
潘跛子提剑步步紧逼,身姿起落间利落迅猛,哪里还有半分往日跛脚蹒跚的模样。
徐青玉脸色骤变,心头暗骂一声狡诈。
好个老六!
徐青玉从前觉得自己和傅闻山都算是心眼多的,没想到碰上潘跛子这八百个心眼的煤炭!
她连连后退,已然招架不住,仓促侧身一躲,剑锋擦着木柱劈过,留下一道狰狞剑痕。
徐青玉暗自咋舌,心道这潘跛子竟是文武双修,好生难缠。
喧闹火光里,忽而传来一道疾喝,徐青玉连忙如鹌鹑般矮身一蹲,顺势就地一滚。
下一刻,裴绍元提剑现身在房门口,衣袖猛地一扬,一块硬物自他手中飞出,如响尾蛇摆头般直袭潘跛子面门,正中他的太阳穴。
潘跛子被砸得两眼发黑,脚步踉跄之际,徐青玉瞅准时机暗中补刀,一脚狠狠踹在他膝弯,跟着抄起身旁一条板凳,哐哐往他脸上猛砸。
一声巨响,板凳当场裂成两半,潘跛子额间鲜血直流,赤红着眼,如困兽般死死瞪向徐青玉。
徐青玉握着半截板凳,见他这般模样,毫不迟疑再度抬手,朝着他前额又补了一下。
潘跛子身子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徐青玉犹嫌不够,上前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另一边,裴绍元与王表兄联手,不消片刻便将那名练家子打手制服。
裴绍元寻来粗绳丢给王表兄,二人合力将打手与潘跛子双双五花大绑。
徐青玉则死死护着那背篓紧要文书,见裴绍元满脸疑惑似有千言万语,她抬手止住,只将背篓扔给王表兄,沉声道:“出去再说。”
裴绍元当即会意,拖着捆得紧实的两人往外走。
一行人绕至盐场高处,居高临下望着底下熊熊烈火,冲天焰光几乎要将天幕烧出个窟窿,海风卷着木料焚烧的焦糊气味,扑面而来。
裴绍元望着这片狼藉,想起自己在这儿熬了五六年,心头五味杂陈。
转头时,却见那姓徐的小娘子已然捧着背篓里的文书翻看起来,他迈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挡住火光,声音冷硬:“你今晚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我派人找了你两次都不见踪影,你既不信任我,又何必与我合作?”
徐青玉挪了挪位置,让火光映亮纸面,头也不抬道:“你弟兄里有内奸。我们刚到你说的藏身地,那人就带了盐场其他管事围过来,若非撤得快,今晚这事早露馅了。”
裴绍元面色骤变:“是谁?”
“隔得远看不清,不过是谁都不重要了。”
裴绍元猛地一脚将她手边的文书踢开,怒容满面:“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们的人在四处点火、助长火势,你难不成是想把灶户们全烧死,将这盐场彻底夷为平地?”
身旁秋霜连忙将散落的账册搂紧怀中,徐青玉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灰,淡笑道:“怎么?裴小哥难不成还想守着这私盐场继续干?这私盐场一日不倒,就算今日除了潘跛子,明日还会有杨跛子、李跛子,子子孙孙无穷尽,祸根难断。”
裴绍元双目圆睁,厉声逼问:“你分明是想毁尸灭迹!如此一来死无对证,这事便栽不到公主殿下头上!你们沈家本就是公主殿下的狗腿子,根本不在乎我们这些灶户的死活!”
徐青玉微微挑眉,倒没料到裴绍元脑子这般灵光,三言两语便猜透了核心关节。
宋君实背着公主开私盐场,此事若被人攥住把柄,安平公主定然难逃干系;就算公主壮士断腕推宋君实顶罪,能摘干净自身,往后也难免落人口实,甚至会被麾下之人疑心卸磨杀驴。
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让这私盐场的痕迹彻底从世上消失。
徐青玉立在坡上,望着下方已成火海的盐场,这火再烧两三个时辰,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难寻半分私盐场的踪迹。
她看向怒目圆睁的裴绍元,良久,轻轻嗤笑一声,女子的笑声在肃杀的夜空里格外刺耳:“裴绍元,你在这私盐场混了这些年,助纣为虐,手上怕是没少沾血吧?你如今想洗心革面,可不是一句合作就能洗脱所有罪名的。”
她盯着他骤变的脸色,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心思:“我方才就瞧着了,你烧的始终是庭院方向,甚至提前让人护住灶户住处与盐田。嘴上说着要堂堂正正做人,呵,你无非是想斗倒潘跛子,自己做这私盐场的话事人罢了。”
裴绍元双眼一眯,周身杀气暴涨,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她:“你到底是沈家的人,还是公主殿下的人?”
徐青玉语气意味深长:“你不必管我是谁的人,只需记着,这片盐场,明日天亮后便不复存在。今日是我仁慈,一没杀你灭口,二没杀盐场的人,你该感谢我!”
裴绍元重重喘着粗气,暗中摸向衣袖里的短刀,一时进退维谷,不知该不该当场杀了这女子。
第535章 放火(四)
徐青玉似是察觉他的小动作,轻笑一声:“裴小哥,我劝你一句,入了穷巷便该及时掉头。这里的一切我早已传信给公主殿下,你今日杀了我,明日还会来第二个、第三个我。你如今只有乖乖听话一条路,我会求公主殿下保你性命,给你正经身份,让你光明正大走出这盐场。”
裴绍元闻言,久久不语。
徐青玉趁着火光未熄,与秋霜一同快速翻查完所有账册。
许久,裴绍元似是做了决断,绝望闭眼,“都没了,一切都完了。”
他本想借势扳倒潘跛子取而代之,没曾想满心谋划早被这女子看得通透。
又过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潘跛子不过是宋家私盐生意的一环,只管煮盐造盐。每隔十日,便会往指定地点送盐,对接的人叫杨老三。”
徐青玉心头一动,这杨老三,正是那夜袭击他们船只的中年汉子。
她见裴绍元神色,便知他已然想通,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裴小哥,私盐生意见不得光,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堂堂正正做人不好吗?”
裴绍元面若死灰,眼下他确实无路可走,似是只剩相信眼前人这一条路。
他脸上扯出一抹凄苦笑意:“我……还有机会吗?”
“当然有。”徐青玉的声音忽而雀跃起来,眼神亮得像沾了光的钩子,“只要你把这盐场的事一五一十招来,我自会向公主殿下为你求情。”
裴绍元苦笑。
他自幼饱读诗书,若非北境战乱,本该同父亲一般考取举人,甚至进士,做一方父母官。
他自认聪慧过人,本就该攀更高的位,却偏偏困在此地,伏低做小这么多年。
他满心不甘:“几亩良田、老婆孩子热炕头,非我所欲。”
“我知道。”徐青玉颔首,一副全然理解的模样,“你这种人,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裴绍元转头定定望她,她缓缓开口:“你想要的,是权势。”
裴绍元一怔,良久失笑。
盐场里所有人都不懂他,到头来竟只有一个妇人知他心中抱负。
徐青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合意的货物,随即双眼发亮:“你若愿意往后跟着我干,定能走得比现在远。”
裴绍元神色一滞,给潘跛子当差也就罢了,如今竟要屈身给一个女子效力?
他脸上似笑非笑,不答也不拒,“沈玉莲……当真是你的名字?”
徐青玉笑答:“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沈玉莲。”
一旁捧着账册的秋霜闻言,悄悄勾了勾唇角,暗忖:还是青玉姐厉害,撒谎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裴绍元似是认命,目光扫过那满篓文书,沉声道:“这些文书只记了煮盐工艺与产量,潘跛子狡兔三窟,还有几处藏着要紧东西,我带你们去。”
这场大火,一直烧到旭日东升。
天朗气清,阳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可底下的盐场却一片狼藉,如徐青玉所言,私盐场连带昨夜的庭院尽数被夷为平地,只剩半截焦黑的房梁、木柱,还有些烧不毁的盐田遗迹散落其间。
徐青玉与秋霜连夜梳理潘跛子留下的文书,只觉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远远不足以串联起宋君实的整个私盐脉络。
火灭之后,几百名灶户才稀稀拉拉地朝着高地走来。
裴绍元在前头引路,将众人聚到一片空草地,途中不断有人打探潘跛子的下落,都被他含糊搪塞过去。
到了空地,徐青玉与裴绍元的二十来号人手执利器,将灶户们团团围住。
灶户们如受惊的绵羊,被驱至指定处,个个惶恐不安,面面相觑。
私盐场没了,往后的生计没了着落,众人满心焦灼,不知往后该吃什么、喝什么,活像迷途的羔羊。
有人望见裴绍元走向那名一身玄色的年轻女子,她做男子装扮,头发利落挽起,容貌算不上出众,却胜在端庄清秀。
衣袖被火燎出好几个大泡,脸上沾着烟尘,形容虽狼狈,举止却进退有度,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忽的气场。
裴绍元上前请示:“是你跟大家说,还是我来说?”
徐青玉摆摆手:“我来说。你说的他们未必肯信。我是生面孔,与你们无利益纠葛,或许能得他们几分信任。对了,找两人看好潘跛子,这老东西巧舌如簧,最会蛊惑人心,别让灶户们再被他骗了。”
裴绍元点头应下:“我晓得,他早前醒过一次,我给灌了两大碗蒙汗药,怕是三五天都醒不过来。”
徐青玉一愣:“你哪里来的蒙汗药?”
裴绍元嗤笑一声:“潘跛子做的是黑道买卖,他房里什么药没有。”
他没说,潘跛子床铺下还藏着几百两银子,他方才取账册时顺手拿了,分给了心腹弟兄——
这沈玉莲尚不知靠不靠谱,他总得做些长远打算。
等灶户们尽数到齐,徐青玉轻拍手掌,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自己身上。
“诸位,我是朝廷派来查私盐贩子的公差。一路接到举报,说这片海滩藏着一处私盐场,主事的是潘跛子。此人这些年在台州城内与盗窃走私团伙勾结,先派人偷走外乡人的过所户籍,再将人诱骗到这私盐场做工。等你们年老体弱,便把人卖到深山做苦役矿工,生死不论。”
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站出来为潘跛子叫屈。
那是个二三十岁的妇人,皮肤被晒得黢黑,脸上爬满风霜细纹,粗看竟辨不出男女:“这位小娘子,话可不能乱讲!我们不是被潘跛子骗来的,是城里招短工的人把我们诓来的,跟潘跛子没关系!”
徐青玉看向她,语气平静却笃定:“经朝廷查实,那些招工的人本就与潘跛子是一伙的。但凡有人蓬头垢面在台州城游荡,躲避盘查,必会被他们盯上,最终落得这般境地。”
裴绍元在身后静静听着,这些事皆是他私下推断,从未跟徐青玉提过,她竟知晓得这般清楚,难不成真掌握了潘跛子更多罪证?
徐青玉话音落,底下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多半还是为潘跛子辩解的。
第536章 跛子(一)
徐青玉心中暗叹潘跛子驭人之术高明,这时,又有一人开口,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汉子,常年风吹日晒让他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目光里藏着殷切期盼:“小娘子,朝廷会不会是冤枉潘管事了?咱们这儿有位冯大哥,从前也是灶户,被潘管事格外开恩,不仅给办了户籍,还送了几亩良田。他每年都带老婆孩子回来探望,你说潘跛子把人卖去挖矿,可有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哽咽:“我再有一年就干满二十年了,还有一年就能得个正经身份,到时候进城做工也好,当个佃户也罢,日子总有盼头啊!”
裴绍元于心不忍,徐青玉的声音却异常冰冷,扫过众人:“你们既是这盐场的灶户,该知私盐买卖乃是杀头的大罪。”
一句话,让全场人心惊肉跳,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我查过你们大多曾是良民,或因战乱流离,或因投奔亲友无门,或因遇着黑心雇主才落难至此。你们经受过这般苦楚,该知外头人心险恶,潘跛子做的是掉脑袋的私盐生意,岂是良善之辈?”
前排的灶户们脸色煞白,他们并非没想过其中蹊跷,可当生路只剩一条时,只能抱着侥幸,靠那点虚妄的希望,支撑着年复一年的劳苦日子。
人活着,只要有盼头,再苦也能熬。
方才那妇人颤着唇追问:“可冯大哥不会骗咱们的……”
徐青玉点头:“冯大哥没骗人,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潘跛子留着演戏的活棋子。只有这位冯大哥好好活着,潘跛子才能让你们为他忠心卖命。”
众人听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其中关节。
做私盐生意的,能有几个心地良善之辈?
众人望着化作一片焦土的盐场,人群里竟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徐青玉抬了抬手,声音沉稳开口:“请诸位放心,这潘跛子已经绳之以法,往后再也不会来害你们。”
她眉眼清丽,素色衣裙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眸光清亮又带着几分笃定,看着众人续道:“我知道大家都是没有正经身份,此事我会禀明朝廷,必定给大家一个妥善的交代。”
“我眼下就带着潘跛子回城,请大家给我一个月的时间,等查明此案,朝廷定会给诸位一个公道,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耐心等候。”
一旁的裴绍元也连忙上前安抚众人。
“既然这位娘子都这么说了,那大家便信她一回,这一个月里,诸位就安心待在这里,切莫到处走动,我也会跟着这位娘子进城办事。”
裴绍元这番话,多少让众人心里添了些许底气。
纵然对往后的前途依旧渺茫不安,可眼下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暂且按捺心绪应下。
徐青玉让人规整打扫了盐场的残局,又跟着裴绍元去取了私盐案相关的重要文书,随后便坐上潘跛子那辆马车,准备动身回城。
行至半路,裴绍元忽然开口提醒:“潘跛子的人并没有杀绝,只怕此刻已经有人去通风报信了,若是宋家得知潘跛子落在咱们手里,必定会派人半路截杀。”
徐青玉心头一凛,当即吩咐一行人暂缓进城,转而在青州郊外,离城约莫十数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暂且落脚等候。
随后,王表兄拿着徐青玉的信物,去青州城内找沈维桢那边提前安排好的接头之人。
这边刚安定妥当没多久,王表兄就带着那接头人折返了回来。
徐青玉连忙问起青州城内的近况,那人恭恭敬敬如实回道:“沈公子在宋家已经待了好几日,始终没有出来过,也未曾传出过任何平安的信号。”
这话一出,徐青玉那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眉峰紧蹙,脸上满是忧色,往日里的从容淡定都淡去几分。
秋意看她这般模样,连忙出言宽慰:“这些日子,沈公子和蔡掌事一直在宋家查账,许是事情繁杂才耽误了传信。”
徐青玉却半点也不抱希望,只揪着最要紧的事追问:“那公主殿下可有消息?”
那人摇了摇头:“回娘子的话,公主殿下尚未抵达台州。”
徐青玉挥了挥手,让那人先退下去,屋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气氛沉凝了几分。
他们不知道宋君实是否已经收到私盐场被烧毁殆尽的消息,更猜不透宋君实会不会扣留沈维桢当作人质。
当初徐青玉和沈维桢早已商定好,两人兵分两路,一明一暗行事。
沈维桢负责明面拖住宋君实的视线,她则负责彻查私盐场这条暗线,两人都心知肚明,沈维桢那边的处境最为凶险。
徐青玉身着素色锦袍,眉目清隽温润,身姿挺拔却不显凌厉,哪怕身陷险境,想来也难掩那份清雅自持,只是此刻这般境况,难免让人忧心。
裴绍元在旁听了大半日,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和沈维桢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琢磨了许久都没通透,两人都姓沈,想来该是沾亲带故,可这位娘子看着对沈维桢,分明是关心过了头,不似寻常亲戚。
徐青玉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笃定:“沈维桢是我的夫君。”
裴绍元眉心猛地一跳,呆立片刻,才连忙拱手见礼:“原来是沈夫人,失敬。”
他心里却暗自思忖,沈维桢的夫人居然也姓沈,这事看着实在蹊跷。
只怕先前说的沈玉莲是假名字。
裴绍元暗道这小娘子当真是狡兔三窟,嘴里的话不知哪一句才是真的。
愣神好半晌,裴绍元才又开口,语气凝重:“如今你的夫君被扣在宋君实手里,他若是得了私盐场的消息,会不会拿沈公子要挟于你?”
徐青玉缓缓摇头,神色重新变得笃定:“未必。”
“我夫君此刻就在宋府,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时候,我夫君但凡出半点差错,宋君实都脱不了干系,他不会这般鲁莽。”
她说着站起身,负手立在窗边,清丽的眉眼间凝着思索,片刻后续道:“除非宋君实已经打出所有底牌,明知自己输局已定,才敢彻底撕破脸皮。”
第537章 跛子(二)
裴绍元闻言追问:“可如今咱们手里有潘跛子这个人证,还有私盐场上几百个灶户相互佐证,难道这些还不足以坐实宋君实开设私盐场、贩卖私盐的罪证吗?”
徐青玉依旧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够,依然不够。”
“潘跛子迄今为止半点口风都不肯露,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又狠毒,绝非单凭大刑就能撬开他的嘴。”
“若是宋君实壮士断腕,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潘跛子身上,那这件案子,最后只会变成一桩悬案。”
裴绍元面色一沉,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边能拿得出手的佐证有限。
“当务之急,是撬开潘跛子的嘴。”裴绍元说着便抽剑而出,神色狠厉,“我就不信他是个硬骨头,私盐场里本就设有刑房,把里头的刑具都尝一遍,我不信他还不肯开口。”
徐青玉面露顾虑,轻声道:“此人心性坚韧,就算真逼着签字画押,他也能临时反水?屈打成招得来的证词,终究是留有后患。”
裴绍元顿时有些没了耐心,语气急躁起来:“那你意欲何为?难不成就坐在这里等死吗?沈小娘子,我跟你合作,可不是为了求死。”
徐青玉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清亮,语气从容:“棋局方才过半,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裴小哥,这般关键的节骨眼上,你得多些耐心。”
裴绍元被她这话气得一哽,胸脯不住起伏,狠狠瞪了她一眼,握着剑转身就往外走。
徐青玉连忙叫住他:“你要去做什么?”
裴绍元头也不回,语气带着怒气:“左右无事,我去把潘跛子打一顿,也好泄泄我心中的火气。”
裴绍元一走,徐青玉也跟着起身,翻找出公主殿下临走时赠予她的那枚腰牌,细细拴在腰间,又暗自盘算着,公主殿下为何会迟迟未到。
按原定的行程推算,公主殿下最多比她晚五六日抵达台州,可如今已然过了七八日,台州城内依旧没有公主殿下的踪迹。
秋霜见徐青玉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褪去了方才的素净,更衬得她眉眼娇俏又带着几分英气,正对着铜镜利落地挽起长发,当下心中一凛。
紧接着,便听徐青玉有条不紊地吩咐:“你盯着裴绍元,莫让他冲动行事,我出去一趟。”
秋霜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徐青玉整理衣襟的手一顿,语气坚定:“我要去宋府。”
秋霜急声道:“你眼下往宋府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或许吧。”徐青玉语气淡然,脸上却满是担忧,“可我实在放心不下维桢,总得亲眼见着他安好,我才能安心。”
秋霜连连摇头:“你说裴绍元行事冲动,我看你如今分明也是关心则乱。你是沈家的少夫人,若是你和姐夫一同身陷宋府,那咱们这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秋霜见说不动徐青玉,干脆伸手往她腰间一抓,扯过那枚腰牌,揣进了自己胸前衣襟里:“要去,也是我去。”
徐青玉微微蹙眉,面露不悦,秋霜却已然后退半步,与她拉开了距离,神色无比认真:“青玉姐,我认真的。你和姐夫一明一暗两条线,哪一条都断不得,你得留在这里指挥裴绍元他们。”
“更何况,公主府的事宜我也熟悉,定然不会露馅,我可以扮作公主府白露姑娘的模样,混进宋府之中打探消息。若是姐夫安然无事,我便在宋府外放一只红色纸鸢报信。”
徐青玉满脸犹疑,显然并不赞同这个提议。
秋霜无奈叹气,又劝道:“青玉姐,我离开周府已经大半年了,这半年里,我跟着你学了许多东西,你不可能永远把我护在身后,我想做你的帮手,而不是你的拖累。”
“你若是看得起我,就请你像放小刀那般,给我一次独当一面的机会。”
一提起小刀,徐青玉的脸色微微一滞,好半天才无奈叹气:“小刀那孩子是偷摸着走的,我若是早知道他有这么大的主意,连夜都要把他绑在家里。”
一说起那个让人操心的熊孩子,徐青玉便忍不住捏着眉心发愁。
如今北面的局势,一日不如一日,徐青玉一直忧心战事再起。
小刀如今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连大陈朝征兵的年岁都没到,竟想着要去建功立业,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若非她近来琐事缠身脱不开身,当真要直接赶往北边把那孩子给绑回来才罢休。
秋霜看着她这般模样,语气依旧坚定:“青玉姐,就像我所说的,你不可能永远护住我们所有人,我也不愿一直躲在你的身后。我有手有脚,也有脑子,总有一日,我能成为真正帮得上你的助力。”
徐青玉重重叹出一口浊气,左思右想,也明白眼下让秋霜去打探消息,确实是更为稳妥的做法,纵然心中担忧,也只能点头应下。
她望着秋霜,反复叮嘱:“好,你务必万事小心,切记早去早回。”
正如徐青玉所预料的那般,宋君实今日一大早,就接到了私盐场被尽数焚毁、潘跛子落入徐青玉手中的消息。
他在私盐场里安插的耳目众多,潘跛子这边刚出事,后脚就有眼线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回了宋府。
彼时宋家两兄弟都在府中议事,宋君实的弟弟宋君华本就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一听说潘跛子被抓,顿时方寸大乱,急急忙忙撺掇着自家大哥出海逃亡。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连船都提前准备好了,大哥,沈家人此番来势汹汹,摆明了是要置我们兄弟于死地,不如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出海躲避祸事吧。”
宋君实自然不肯,他压下心头的波澜,细细盘问了报信之人。
当听闻领头查案的人名叫沈玉莲时,宋君实当即挥袖扫落了手边的杯盏,怒声骂道:“又是这个娘们儿,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当即唤来心腹,冷声问道:“沈家之中,可有一个叫沈玉莲的人?”
第538章 赢面(一)
那心腹一脸茫然,躬身回道:“回东家的话,沈维桢身边,只有一位名叫沈明珠的妹妹,还有一位名叫沈平安的痴傻弟弟,听说他们早已和沈家老宅的族人断了亲,从未听过有这么一位厉害的亲戚。”
宋君华在一旁急得跳脚,语气焦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她是什么来头!她如今都查到咱们头上来了,潘跛子若是把咱们兄弟供出去,到时候咱们想跑都跑不掉了!”
“慌什么!”宋君实厉声呵斥,他虽也料到此事会有波澜,却没算到,这个不知从何处杀出来的沈玉莲,竟然真的摸到了私盐场,还毁了他的根基。
眼下的情形,纵然万分危急,可要他就此放弃多年经营的一切,举家逃亡海外,他是万万舍不得的。
“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沈家人既然已经出招,那咱们便陪他们好好打上两个回合。”
宋君华见自家大哥这般固执,只能焦灼地站起身,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在屋中来回踱步,满心都是慌乱。
宋君实细细问清了盐场那边的细节,打发了报信之人退下,才对着宋君华缓缓开口:“潘跛子的老婆孩子全在我手里握着,他不会轻易背叛我。”
“更何况,报信的人先行一步回来,沈玉莲他们还滞留在城外,只要他们没进城,咱们就还有转圜的手段。”
宋君华眼睛一亮,心中又燃起几分希望,可依旧忌惮沈家的势力,迟疑着提议:“不如,你去跟那沈维桢谈拢条件,咱们给足他好处,看他能不能帮咱们遮掩下这件事?”
宋君实缓缓摇头,语气冷沉:“姓沈的那家伙跟泥鳅一般滑不留手,这些日子我无论如何旁敲侧击,他都不肯松口,想来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们宋家不死不休。”
宋君华也怒上心头,语气愤愤:“岂有此理,明明可以两全双赢,沈家人非要逼死咱们,他们这般殷勤当狗能捞到什么好处?”
宋君实冷冷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洞悉:“咱们宋家若是倒台了,公主殿下手里的官盐生意,会由谁来接手?”
宋君华眼皮猛地一跳,瞬间反应过来,脱口道:“自然是沈家!”
他心口怦怦直跳,此刻才彻底明白,沈家打的原来是这般主意,他下意识对着宋君实,做了一个抹脖子的狠戾动作。
宋君实发出几声沉沉的叹息,语气狠绝:“本不想把事情做绝,可沈家人欺人太甚,将我逼迫至此,那就休怪我斩草除根了。”
他当即吩咐左右:“去把杨老三给我叫来!”
“先前你不是说把人支去别的海滩了吗?怎么还能让那娘们摸到咱们的私盐场上去!”
杨老三这些日子,一直躲得远远的,他打得一手好算盘,想着两边都不得罪,等着宋沈两家分出胜负,他再去投奔赢家表忠心,如此一来,无论最后是谁赢,他都能稳坐赢家之位。
可他安稳日子没过几日,宋君实的人就找上门来。
杨老三虽是个大老粗,可常年游走在黑道之上,做的都是刀尖舔血的生意,心思半点不简单。
这般紧要的关头,宋君实突然唤他,必然是出了天大的变故,或是宋沈两家的争斗,已经到了定胜负的关头。
他在路上琢磨了一肚子的说辞,可一进宋府大门,就被宋君实劈头盖脸地质问,当下连忙收起心思,演起了戏,大呼冤枉。
他只差当场赌咒发誓,拿祖宗十八代的性命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一脸恳切地喊着:“天地良心啊东家,我当真把那娘们引去别的海滩了,至于她怎么会跑到咱们的私盐场,我是真的半点不知情啊!”
杨老三说得情真意切,只差没声泪俱下,又连忙补道:“我若是真有异心,又怎会主动把这事报备给东家?我大可以搪塞东家只说上回刺杀失败便是,何必编些话来给自己挖坑?”
宋君实语气不耐,摆了摆手:“事到如今,追究这些已然无用,过去的事我既往不咎,你将功补过便可。”
杨老三立刻拔出腰间佩剑,摆出一副凶狠模样,沉声应道:“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带人杀去城外,把那娘们给宰了,以绝后患!”
宋君实厉声喝住他:“你糊涂!那妇人此刻怕是带着潘跛子正在进城的路上,你带些人手,先在城里搜查一圈,再沿着西南东南两个方向的去路堵截,务必找到他们的踪迹。”
杨老三摩拳擦掌,又对着宋君实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语气狠戾:“东家放心,我这就带人去,定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
宋君实沉默片刻,心中暗自做着取舍。
这个沈玉莲多半是公主殿下的人,若是还没到决胜的关头就贸然杀人,无疑是打公主殿下的脸面,后续麻烦只会更多。
他凑近杨老三,压低声音吩咐:“先不必下死手,把人给我捆起来就行,留着他们往后还能当谈判的筹码。不到万不得已,切莫动手杀人。”
杨老三连忙躬身应下,表了一番忠心,这才带着手下人,四散开来,在青州城内及城外要道,四处搜寻沈玉莲一行人的踪迹。
杨老三骑在马背上,用他那不算灵光的脑子,费力琢磨着眼下的局势。
那沈玉莲看着就不是寻常女子,手段定然不俗,潘跛子又落在她手里,天知道会吐出多少宋家的秘密。
思来想去,宋家和沈家此刻的赢面,实在难以判断,杨老三可不愿贸然站队平白断送了自己的后路,心里又开始盘算起,如何才能保全自身。
这墙头草虽然不好当,可若是当得好了,能比谁都活得长久。
可惜杨老三刚动身没多久,就在半路上被人拦了下来。
那人自报家门,称是沈家的人。
杨老三不敢贸然押注,心里盘算着两边的话都得听一听再做打算。
那人顺势将他扯到一旁僻静处,拱手行礼道:“杨老爷,我家夫人要见你。夫人让小人转告杨老爷,凡事需三思,总要看清两边抛出的筹码,才能保下自己的一条性命。”
杨老三遣散了身后随行的弟兄,独自思忖片刻。
他想着既是沈玉莲派人来请,若是对方给的筹码不够,他便当场擒了沈玉莲去宋府交差;若是沈玉莲识趣,给的好处到位,那他投靠沈家也未尝不可。
那人见状笑着开口:“还请杨老爷卸下武器,换身寻常衣裳,随小人出城去见夫人。”
杨老三心里暗自腹诽,女人做事就是这般麻烦,可掂量过后,还是依言照做了。
第539章 赢面(二)
这边杨老三刚跟着沈家之人离开,宋家府里倒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门房匆匆来报,说是公主殿下的贴身婢女到了。
宋君实起初满心纳闷,还疑心来人身份存假,门房又补了一句,已然验过对方腰间腰牌,确是安平公主殿下身边的人无疑。
宋君实不敢怠慢,连忙吩咐打开府门,将人迎了进来。
来人是位年轻女子,身后还跟着个扮作车夫模样的随从。
女子不过十几岁年纪,容貌算不上绝色,却身姿端正,气度沉稳,瞧着绝不是小户人家出身,正是乔装而来的秋霜。
秋霜敛了神色,仔细模仿着公主府白鹭姑娘的言行举止,上前对着宋君实微微屈膝福身行礼,语气得体:“宋老爷安好,公主殿下不日便会抵达青州,特命我先行一步打头阵,有劳宋老爷妥善安顿公主一行人。”
宋家从未接待过公主这般尊贵的人物,宋君实闻言,心里又慌又喜,连忙侧身引着秋霜往府内走。
“秋姑娘客气了,我等一接到公主殿下的消息,便立刻着手安排了。凡事都以公主殿下的安危为重,殿下的落脚之处特意设在宋家主院,一应事宜皆已准备妥当,还请姑娘多多赐教。”
说罢,宋君实熟练地往秋霜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秋霜假意推拒了两回才顺势收下,又提出让宋君实领着参观一遍宋府的安置之处。
秋霜一路走一路记,将宋家府内的每一处出口、街巷地形都暗暗刻在心里。
宋君实携着夫人,陪着秋霜前前后后逛了一圈,秋霜却故作不满地轻轻摇头。
“这里未免小了些,只怕公主殿下住着会不舒坦。台州城内可有其他别院?我们随行拢共二三十人,殿下不愿惊动知州大人,行事虽要低调,也不喜奢靡,但终究不能委屈了殿下。”
宋君实连连躬身应和:“姑娘说得极是。”
两人言语间暗自过了好几个回合,秋霜牢牢记全了宋府的路径,连书房、库房等紧要位置都不曾漏过;宋君实则借着闲谈,细细打探秋霜的底细,见她对公主府的人事、规矩都能款款道来,语气熟稔,便放下了大半疑心,觉得此人身份该是不假。
几番寒暄后,宋君实最挂心的还是安平公主的行程,拉着秋霜到一旁僻静处,不停追问:“不知公主殿下可有说具体哪一日抵达?我等好带着全家出城迎接。”
秋霜淡淡摆手,语气从容:“公主殿下不喜奢靡排场,更不愿惊动旁人,届时你随我一同去接便可,不必兴师动众。”
宋君实又追着问:“那不知具体何时能到?”
秋霜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宋老爷瞧着倒是心急,难不成我这做奴才的,还能去追问公主殿下的行程不成?”
宋君实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摸着鼻子,尴尬地笑了笑。
秋霜在宋府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这才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沈维桢身上:“对了,公主殿下此前命沈维桢沈公子先行来台州查账,沈公子此刻人在何处?账册查得如何了?宋府上下可有好生配合?”
宋君实不敢欺瞒公主殿下身边的人,态度愈发谦卑:“公主殿下有令,小人怎敢不从?只是部分要紧的文书账册还放在府衙之中,需得疏通关系才能调来,才耽误了些许时日,查账之事,尚在推进。”
秋霜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笃定:“宋老爷不必多心,公主殿下接手官盐生意已有三年,对宋家十分满意。你只需老老实实配合沈家查账,若是遇上难处,只管禀明公主殿下便是。殿下与您外祖家感情深厚,断不会为难于你。”
宋君实连忙满口应下,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又悄悄给身旁的夫人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了几句。
宋夫人会意,悄然退下去安排人手,去沈维桢那边盯着,探查这位秋姑娘的虚实。
秋霜待宋夫人退走,又将话题绕回沈维桢身上:“既已到了府中,我总得去见见沈公子才是,劳烦宋老爷在前头带路。”
宋君实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在前头引路。
秋霜不动声色地跟在身后,两人一同绕进一处僻静庭院。
她的视线敏锐一扫,便留意到院门上曾有落锁的痕迹,刚踏入庭院,便察觉周遭小厮丫鬟的数量明显多了不少,这般阵仗,说是周全伺候,倒更像是严密监视。
秋霜心里一沉,已然清楚沈维桢此刻的处境十分不妙。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作镇定,抬脚走了进去,远远便扬声招呼:“沈公子。”
屋内,沈维桢、沈明珠、蔡掌事,还有四名沈家手下都在。
沈维桢身着素色长衫,眉目清隽依旧,只是眉宇间凝着几分淡倦,纵然身陷困局,身姿依旧挺拔清雅,不见半分局促。
沈明珠闻言当即就要起身,她身后跟着的丫鬟快步上前半步,目光紧盯,似是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沈明珠心头一凛,手中折扇轻轻往桌上一点,到了嘴边的“秋霜姑娘”,硬生生吞咽了回去。
宋君实的弟弟宋君华也在屋中相陪,见沈维桢微微起身,当即拱手笑道:“听闻沈家又有故人来访?”
说话间,秋霜已快步入内,对着沈维桢微微福身行礼。
宋君华与宋君实对视一眼,抢先开口笑道:“哟,这位又是贵客临门,劳烦沈公子为我等引荐一番。”
沈维桢的视线落在秋霜腰间的腰牌上,眸光微顿,随即与沈明珠一同抬手回礼。
宋君实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震,瞧着三人之间的模样,倒像是并不熟稔,且沈维桢兄妹对这位秋姑娘,态度格外敬重,疑心又淡了几分。
秋霜笑着缓步入内,语气自然:“沈公子,好久不见,您近来瞧着倒清瘦了些。公主殿下体恤您辛苦,命我先行来看望,查账途中若是遇上什么麻烦,您尽管吩咐我便是。”
沈维桢颔首应声,语气平和:“多谢公主体恤,查账之事有蔡掌事打理,目前一切还算顺利。只是不知公主殿下何时能抵达青州?”
秋霜笑意不变:“这可不好说,公主殿下心性爱自在,又从未到过海边,或许一两日便到,或许在路上见了好景致,驻足游玩几日,也未可知。我等只需守好本分,做好手头之事便是。”
而宋家一行人听着两人你来我往,总算放下了心。
另一边,杨老三出了城,便跟着沈家那名仆从一路沿着官道前行,拐绕几番后,终于在一处乡下别院见到了徐青玉。
第540章 赢面(三)
杨老三见沈玉莲不仅安然无恙,还生擒了潘跛子,心里顿时虚了几分,生怕自己两头下注的心思被对方看破,连忙堆出热络的笑意上前见礼:“沈小娘子平安归来,还擒了潘跛子,此番当真是事半功倍!”
“如今宋君实正派人四处搜捕小娘子,您可得务必藏好行踪。我这边尚且没有露出马脚,还能继续留在宋君实身边,为公主殿下打探消息。”
廊下立着一人,正是徐青玉。
她换了一身得体的妇人装束,刚沐浴梳洗过,整个人焕然一新。
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高挽,面容清丽又带着几分肃净,眸光清亮如曜日,气质利落又夺目,让人不敢随意直视。
闻言,徐青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视线轻飘飘落在杨老三身上,他这番说辞,她一个字也不信。
这杨老三看着粗笨,心眼却不少,是那种蠢人偏生有几分急智,稍不留意就能坏了全盘布局的角色。
徐青玉早猜到他想做墙头草,却顺着他的话淡淡开口:“我此前吩咐你这几日躲着宋君实,怎的,你如今反倒还在为他卖命?”
杨老三心里盘算了一圈,自认盘算得天衣无缝,拱手回道:“小人是暂时潜伏在宋君实身边为公主殿下打探消息,沈娘子若是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就说眼下,宋君实派了我们四处搜寻娘子的踪迹,可他就算把整个台州城翻个底朝天,也绝找不到娘子的半分踪影。”
徐青玉心里冷哼,这人倒是极会拍马屁,面上却淡淡赞许:“你倒是思虑周全,倒也不枉我在公主殿下面前为你美言了好几句。夸你对公主忠心。”
杨老三闻言,心情一阵激荡,满脸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廊下的徐青玉。
徐青玉微微挑眉,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分量:“我已给公主修书,说明青州眼下的局势。宋君实若真有中饱私囊之举,且不说他性命能否保住,这官盐生意定然再无他插手的份。”
“沈家离台州城十万八千里,鞭长莫及,本就无心此地的生意,待此事了结,我们便会抽身走人。这官盐的摊子,总归要找个可靠的人接手。”
她上下打量杨老三一眼,瞧他脸上喜形于色,嘴角的笑意都快压不住,暗自腹诽,这人当真是心思浅薄,心里的念头全写在了脸上。
徐青玉又顺势夸道:“杨老哥在青州扎根好几年,对官盐场的门路一清二楚,人又机灵,底下的弟兄们也都服你,我若是当真扳倒了宋君实,这接手官盐生意之人定然是非你莫属。”
杨老三只觉得这话入耳极顺,他颇有一种千里马遇着了伯乐之感,瞬间升起几分壮志。
是啊,宋君实一倒,官盐生意不可能停,到时候光明正大执掌生意,可比现在做个不起眼的运输管事体面得多。
他只觉前途豁然开朗,连忙对着徐青玉拱手道谢,原本摇摆的心思渐渐倒向了徐青玉这边。
“夫人看得起小人,是杨某的福气!夫人既已在公主面前保举我,我杨老三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杨老三当即决定反水,语气狠戾:“小人此刻就回城把宋君实那厮给夫人擒来!”
“先不着急。”徐青玉抬手拦下,语气笃定,“瓮中捉鳖,需得一步一步来。你先说说,沈维桢在宋府的情况如何?”
杨老三面露难色,如实回道:“小人当真不知,宋君实近来几乎寸步不离跟着沈公子,我今日去宋府也没见着沈公子的面。”
徐青玉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杨老三已然被派出来寻人,说明宋君实必定已知晓私盐场被毁、潘跛子落网的事。
她朝着杨老三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宋君实的脑袋先让他在脖子上多挂几日。眼下潘跛子虽在我手里,却嘴硬不肯开口,想来是有把柄捏在宋君实手上。”
杨老三连忙点头:“夫人说得是,私盐这事干系重大,潘跛子的老婆孩子全在宋君实手里攥着,他若是敢吐露半个字,他那儿子定然活不成。”
徐青玉了然,又追问:“你可有法子把潘跛子的家人救出来?”
杨老三摇头叹气:“宋君实此人疑心极重,手底下的弟兄他没一个信任的,人人都有把柄被他握着,根本无从下手。”
徐青玉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既是如此,你这般快便倒向我这边,你又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
杨老三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那婆娘自己争气,刚被宋君实拘走没多久便得病死了。这些年我也再无牵挂,他自然没什么能拿捏我的。”
徐青玉:……
“无论如何,你先设法四处打探潘跛子家人的下落,找到后立刻回报。”
杨老三抱拳领命,转身离去时,脸上难掩笑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徐青玉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嗤,体育生果然好骗。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裴绍元,终究没忍住开口提醒:“那杨老三绝非值得信任之人,就算把盐场生意交给他,他日也不过是第二个宋君实,更何况他还没有宋君实御下的本事。”
徐青玉抬手示意他噤声,拾阶而上,推开了身旁的一间房门。
裴绍元顺势看去,只见房内一把椅子上,正坐着被缚的潘跛子,他双手反绑在椅后,嘴里还塞着粗布布条,动弹不得。
徐青玉缓步走到潘跛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想必你也看见了,杨老三已投靠于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宋君实已是强弩之末,你若再执迷不悟,到头来只会陪着他一同送死。”
半晌过去,潘跛子依旧没半点动静。
徐青玉心头微恼,语气更厉:“你莫以为闭口不言,我便拿你没办法。我身边有行伍出身的人手,最擅长刑讯逼供,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尝遍所有刑具才肯开口。”
见潘跛子还是毫无反应,徐青玉彻底动怒:“倒是嘴硬!你若再一言不发,我便只能对你上些硬家伙了!”
岂料她话音刚落,身后的裴绍元忽然动了,他上前两步,干脆利落地扯掉了潘跛子嘴里的布条。
随后,裴绍元转头,用看蠢人的眼神瞥了徐青玉一眼。
徐青玉:……
完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第541章 赢面(四)
潘跛子没了桎梏,大口大口喘着气,借着这喘息的空档,脑子里正飞速盘算着眼下的处境,思索着脱身之计。
“我那私盐场的位置……便是那杨老三给你透露的吧?”
徐青玉坦然点头:“不错,识时务者为俊杰,杨老三是你们中间最聪明的一个。”
潘跛子脸上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狠厉笑着:“那你可知他在五天写信提醒我,说近日私盐场会有沈家的人出没,让我早做准备,斩草除根。”
徐青玉面上当即露出惊讶之色,愣了好半晌,才堪堪平复心绪,语气里满是怒意:“好个杨老三,竟敢两头下注!亏得我还特意写信向公主殿下保举他,让他接手往后的官盐生意,此人真是个两面三刀的鼠辈!”
潘跛子静静等着徐青玉骂够,心里暗忖这番挑拨离间定能让这位沈娘子重新掂量局势,待徐青玉面色稍缓,才不动声色开口:“沈娘子,台州城里的水深得很,你若没有得力帮手,就算握着眼下这些证据,也未必能扳倒宋君实。”
徐青玉的视线慢吞吞落在他脸上,沉默片刻后,唇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先前撬破嘴都不肯松口,如今倒是不跟我装贞洁烈妇了?”
潘跛子咧嘴一笑:“你们沈家、宋家神仙打架,我们这些虾兵蟹将总得想办法保全自己。说到底,跟着谁做事不是做事?只是你也清楚,宋君实这厮行事见不得光,这些年逼着我们做了不少脏事。若公主殿下眼里揉不得沙子,要将我们这群人一锅端,我们只有殊死一搏。”
徐青玉耐着性子等他说完,跟着笑眯眯反问:“你也想坐宋君实那个位置?我劝你想都别想,先前我险些命丧你手,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断然不会让你坐上那个位子。”
潘跛子嘿嘿低笑两声,语气谄媚:“瞧沈娘子这话说的,我这条命如今捏在你手里,你要我生我便生,要我死我便死,哪敢有二般心思?”
徐青玉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对宋君实忠心耿耿呢。杨老三可说乐,你老婆孩子都在宋君实手里握着,怎么,如今连老婆孩子都不顾了?”
潘跛子笑得愈发没心没肺,避过话头只追问:“我方才听沈娘子跟杨老三说,公主殿下这两日便会到青州,此事是真是假?”
徐青玉语气笃定:“那不过是哄杨老三的说辞,公主殿下其实此刻就在台州城内,城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无论你今日认与不认,公主殿下早已厌弃了宋家,宋君实这条命横竖都保不住。我如今让你签字画押,不过是想让公主清楚我沈家的本事。至于你们,都得跟着宋家人死。”
潘跛子又是一阵嘿嘿笑:“沈娘子手里若真有十足证据,又何必在此与我虚以委蛇?我猜你眼下不过摸到私盐这条线索,根本没法实打实指证宋君实。”
“怎会?”徐青玉应声。“杨老三已是我的人。”
潘跛子一双利眼毒辣得很,当即戳破:“杨老三就是个墙头草,惯会两头钻营,不到最后分晓已定,他绝不会真出卖宋君实。”
徐青玉心中冷笑,暗道这潘跛子果然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先前百般手段都撬不开他的嘴,眼下不过当着他和杨老三的面演了一出戏,让他瞧着有利可图,便立刻借杆往上爬。
潘跛子见徐青玉不语,只当自己说动了她,又循循善诱道:“杨老三是墙头草,沈娘子与其信他,不如信我。你我合作,一同扳倒宋家,事后你安安心心回青州,台州这边的事自有我来坐镇。”
“这私盐生意,一年少说也有几万两收益,等宋君实一倒台,私盐的利你我五五分账,官盐生意则老老实实交给公主殿下。这般一来,你我、公主殿下三方都满意,宋君实也才算死得其所。”
徐青玉冷笑着睨她:“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那你的老婆孩子都不要了?”
潘跛子脸上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宋君实自以为捏着我的把柄,殊不知那老婆孩子都是假的。我早料到他会有卸磨杀驴的一日,早就提前做了准备。”
徐青玉心中暗惊,这潘跛子当真是狡兔三窟,一环套着一环,这般心思,实在可怕。
徐青玉表示又学到了。
她沉吟片刻开口:“此事事关重大,容我再考虑一两日。你先把宋君实这些年的罪状一一写清楚,签字画押按上手印,我们再来谈后续合作。”
潘跛子却显得十分心急:“公主殿下既已在青州城内,宋君实倒台便是这一两日的事。我若不能借着这股东风迅速站稳脚跟,日后下场恐怕会和宋君实一样。”
“宋君实既已派杨老三四处搜你踪迹,便说明私盐场的事他已一清二楚。他眼下要么杀人灭口,要么举家逃亡,你可别忘了,宋家离海岸线不过百里路程,快马加鞭一两日便能到海边。”
“你若是放走了宋君实,沈家在公主殿下面前也颜面无光。你我既同为公主殿下效力,此刻该团结一致先对付宋君实才是。”
潘跛子最善察言观色,见她眸色松动趁热打铁:“更何况公主殿下已在城内,你我联手打一场漂亮仗,把宋君实的人头和他贪墨的银两送到公主殿下面前,沈家得脸面,我潘跛子也能求个前程,一举两得!”
徐青玉听他说着,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
“我先前以为你只擒了我一人,咱们两个势单力薄,未必能扳倒宋君实,可如今杨老三也有投靠你的心思,再加公主殿下坐镇,宋君实死期已定,我自然要为自己谋条活路。我倒有法子能一击即中,就看沈娘子信不信得过我。”
徐青玉唇角微扬:“你说说看。”
等潘跛子细细说完计策,徐青玉面上依旧是犹豫不定的模样,末了只挥挥手:“先松了你的绑,把认罪书亲笔写了再谈。”
王表兄上前,利落解开潘跛子身上的绳索,在一旁监督着他写认罪书。
徐青玉则抽身离开房间,走到院前吩咐下人:“你派一个人去码头守着,看看公主殿下的船是否到岸。”
第542章 赢面(五)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裴绍元,此刻只觉心惊肉跳,公主殿下明明还未到青州,徐青玉却扯着公主的大旗,一步步逼着杨老三和潘跛子向她靠拢。
他又想起徐青玉似乎分别对潘跛子和杨老三许诺过宋君实倒台后让他们接管青州盐场的生意,这小娘子心里究竟打着什么算盘,他半点摸不透。
在他看来,潘跛子手段狠辣,可这位沈娘子也同样城府深沉,绝非良善之辈。
思来想去,裴绍元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不安,开口问道:“杨老三和潘跛子的认罪书都能指证宋君实是私盐生意的主谋,你为何不直接先斩后奏?就算公主殿下过几日才到,你手握人证物证,殿下也绝不会怪罪于你。”
徐青玉望向远方沉沉的天空,不露痕迹地轻叹一口气:“宋君实如今手里捏着我夫婿,我投鼠忌器。”
这一晚,属于徐青玉的那间屋子,灯火彻夜不曾熄灭。
王表兄守在院墙边上,半步不敢离开,他心里清楚,沈维桢、沈明珠还有秋霜,此刻都困在宋府,潘跛子被擒的消息宋君实必然知晓,接下来宋家定会发起最后的猛攻。
鹿死谁手,便看这几日的周旋。
唯有这一仗打赢了,徐青玉才能在沈家彻底站稳脚跟。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硬仗。
裴绍元和他的兄弟们挤在另一间屋,徐青玉房内的灯火不灭,他床边的油灯便也亮了整夜。
裴绍元满心焦灼,只觉自跟着沈玉莲离开私盐场看似脱离了潘跛子的狼窝,实则是跳进了另一处虎穴。
那沈娘子嘴里没一句实话,轻易便将杨老三和潘跛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等宋君实一倒,青州城内必定风起云涌,不知要枉死多少人。
他只盼着徐青玉能说话算话,让私盐场的灶户们摆脱奴籍,过上安稳日子。
可他怎么都信不过这位沈夫人,只觉她浑身藏着秘密,让人看不透。
次日一早,去宋府打探消息的人匆匆回报:“昨日瞧见宋府上空飘起了红色纸鸢。”
徐青玉悬了一夜的心,这才彻底落回实处,那是秋霜约定的信号,说明秋霜、沈维桢等人至少安全。
一大早,徐青玉便让王表兄取来潘跛子签字画押的认罪书,又吩咐裴绍元,从他手底下拨一部分人手给潘跛子调遣。
往日里还算听话的裴绍元,一听这话顿时炸了,只差没指着徐青玉的鼻子怒骂:“沈娘子,莫怪我说话直,你眼下这招分明是驱虎吞狼!你以为潘跛子和杨老三会真心归顺你?尤其是潘跛子,最善玩弄人心,你当真觉得他信你把宋家的生意交给他?这世上比你聪明的人多的是,你以为是执棋之人,实则你不过是枚棋子!”
裴绍元满心懊悔,只觉自己昏了头才跟着徐青玉行事,起初还以为她是个胸有成算的智者,如今看来竟是个不计后果的赌徒。
“你信不信,潘跛子转眼就能带着我的人投奔宋君实,转头再领着宋家的人将我们一网打尽!沈小娘子,咱们手握罪证,何不把一切交予殿下发落?”
徐青玉偏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嘲讽,似是在嘲弄他的天真:“裴绍元,公主殿下派我来是解决问题,而非把问题丢给她。”
裴绍元愈发不解:“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派人打进宋府将宋家人斩尽杀绝?反正证据在手,宋君实是死是活已经无关紧要。”
徐青玉抬眼望向窗外,晨光正缓缓破晓,外头传来阵阵鸡鸣狗吠,恍惚间竟觉年关将至。
她想起去年年关,和傅闻山并肩信步在京都街头的模样,还有那一盏小猪模样的灯笼。
她微微合眼,一丝浅淡的疼痛悄然划过心头,许久才缓缓睁眼,双眸重归清亮坚定:“宋君实死不死不重要,但沈维桢不能死却很重要。”
终究是为了男人。
裴绍元心中暗自不屑,暗道女子本事再强,到头来还是要围着夫婿打转。
徐青玉全然不在意他的心思,只冷淡开口:“我确实是个赌徒,但大多时候,我都能赌赢。”
裴绍元在心底暗道,若是赌输了呢?那可要掉脑袋!
他暗自摇头,徐青玉驱虎吞狼、与虎谋皮,连杨老三、潘跛子这等奸猾之辈都敢重用,实在算不上明智。
另一边,杨老三一大早得了徐青玉的吩咐,领着十几个手底下的弟兄,火急火燎赶到宋府,一见到宋君实便高声禀报道:“东家,打探清楚了!那沈玉莲是假身份,那娘们本名徐青玉,是沈维桢的婆娘!这夫妇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把咱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东家,沈维桢那少夫人的落脚处我也打探得明明白白,还亲眼瞧见她和潘跛子相谈甚欢,那潘跛子只怕早已投靠沈家了!”
宋君实闻言脸色骤变,只觉自己已然被逼到了绝路,他重重一拍桌子,怒声骂道:“我就知道姓沈的没一个好东西,那病秧子看着斯文,一肚子坏水!”
他转头将怒火撒到杨老三身上:“不是让你尽快解决那婆娘吗?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既没杀了她,也没绑了她?那我留你何用!”
杨老三面色讪讪,连忙辩解:“东家,那娘们身边带了不少好手,我几个弟兄都险些折在她手里。而且她托我带话说想单独见您一面,两家坐下来好好谈,听她那口风这事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
宋君实一时拿不定主意,杨老三见状连忙再添一剂猛料:“我还听说,公主殿下这一两日就要到青州城了,那徐氏也着急在公主殿下立功。东家,这事若真有转圜的余地,咱们可得抓紧!”
宋君实坐着沉默片刻,思来想去,只觉这事的走向处处透着古怪。
从一开始接到公主殿下查账的命令,他便心知肚明,自己做的那些勾当,或许早已被人抓了把柄。
沈家不过是一枚棋子,真正想动他的就是公主殿下。
举家逃亡海上,无疑是下下策。
宋家在台州城内经营数十年,自他接手后,靠着私盐生意每年能揣入腰包几万两白银。
他若是一走了之,这些年积攒的基业全要便宜了旁人。
更何况,还有那件绝不能外泄的事——
宋君实从来没真正将沈家人视作敌人,沈家是公主养的一条狗,他宋家又何尝不是?
扪心自问他宋君实对公主殿下谈不上忠心,那沈家呢?
谁愿意当狗?
沈家就对公主忠心吗?
若是沈家当真杀不得也动不了,那他只能忍痛割肉让利一部分,断不能真去海上流浪逃窜。
更不必说公主殿下一两日内便要抵达青州,这意味着他和沈家要么杀个你死我活,要么立刻握手言和。
宋君实舍不得这些年挣下的银钱,更不愿颠沛流离,三两下便拿定了主意。
第543章 驱虎吞狼(一)
他嘱咐身边心腹去唤来自家兄弟,守好宋府宅院,又对另一心腹吩咐:“去把沈家那两兄妹看严实了,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他心里清楚,此番谈判手里能握的筹码无非是那些账册,还有沈维桢兄妹的性命。
宋君实素来谨慎,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传令调走宋府所有精锐守备,一并带上随行。
杨老三在旁连连附和:“东家思虑周全,那娘们嘴上说要谈和,指不定私下打什么歪算盘。咱们多带些人手,她来文的,咱们便跟她论理;她来武的,咱们也全然不怵!”
此时此刻,宋君实竟难得夸了杨老三一句:“平日里倒不见你这般聪明谨慎。”
杨老三叹着气:“这一次,咱们可真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总得拼死一搏。”
宋君实比杨老三多了几分底气,他一拂衣袖:“都说财帛动人心,我就不信,那姓徐的娘们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宋君实走在前头,心底里一步一个盘算。
他清楚账册做得再天衣无缝,也能被人查出蛛丝马迹,这之前他早备好替罪羔羊。
手底下帮他撑着私盐生意的有三人,负责运输的杨老三,管着盐场制盐的潘跛子,还有帮他销货、从不轻易露真容的郑大。
郑大常年守在别处,连杨老三和潘跛子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若沈维桢当真从账册里查出端倪,他大可斩断郑大这条线,谎称是私盐贩子太过猖獗,才乱了官盐生意。
这一切的前提是沈家人不会刨根问底。
若是实在周旋不开,他便只能杀光沈家人,连夜逃去海上。
临走之前,宋君实不仅调走了府中精锐,还命夫人收拾好行囊,随时待命出发。
他带着二三十名心腹,跟着杨老三在青州城内穿梭,随后一路向南,约莫走了十几里路,杨老三领着他在城郊一处两进的别院前停了脚。
宋君实翻身下马,却没见徐青玉出来迎接,心头已隐隐生出不安。
又见杨老三快步抢在前头引路,他迅速环顾四周,这别院看着僻静,倒不像是设了埋伏的样子。
走到院落最外围时,他拉住往前冲的杨老三,低声嘱咐:“你们在外围守着,你我以摔杯为号,只要听见动静,你便立刻带人杀光沈家人,再带着夫人他们出海,一刻也不能耽误!”
杨老三被拦在外侧,只能领着十几个弟兄守在一进院外,眼睁睁看着宋君实带着心腹跨进门槛,往主屋走去。
庭院里格外安静,两侧种着各色花草,今日天朗气清,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宋君实脚步放得极慢,一步一个脚印,心里反复盘算着谈判的措辞,掂量着手里的筹码,以及能从徐青玉那里争取到的最大退路。
他又想起这位化名沈玉莲的徐夫人,不过半月时间便摸到了他的私盐场,还策反了潘跛子,此女智谋手段皆非寻常,绝不可小觑。
宋君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进主屋。
屋内光线有些晦暗,进门便见一张绢纸屏风立在当中,屏风后坐着一道纤细身影,看模样是位年轻女子,头上还覆着帷帽,半点容颜都不肯露,只能瞧见一袭素衣勾勒出的窈窕背影。
宋君实上前一步,隔着屏风抬手拱手:“徐夫人。”
屏风后的人却一动不动,连半句话都不肯回应,摆明了要给他下马威。
宋君实心中愠怒,他年纪长于徐青玉,勉强也算半个长辈,对方竟如此无礼。
他压着火气冷声开口:“徐夫人请我前来却一言不发,看来是不把自己夫婿的性命放在心上?”
依旧无人应答。
屋外只有风声拂过枝叶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这死寂让宋君实心里莫名发紧。
他忽然想起方才杨老三的反常,心头警铃大作,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猛地推开屏风。
——哗啦。
屏风后那里是什么徐夫人,分明是个披着年轻女子衣裙的稻草人!
宋君实脸色骤然大变,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女声从院中四面八方传来:“杨老三,磨磨蹭蹭做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不好!
宋君实瞬间反应过来,徐青玉根本不是来谈和的!
这是瓮中捉鳖,要取他性命!
他懊恼得心头滴血,懊恼方才竟让杨老三的人守在外围,自己的心腹反倒困在院内,这不正是现成的待宰之鳖!
他当即对着半空怒喊:“杨老三!你这两面三刀的墙头草!你以为我手里没有你的把柄吗?你做的那些恶事,杀的那些人,我手里全有证据!我宋君实一倒台,你和潘跛子谁都别想好过!我今日一死,明日你们俩就得来给我陪葬!”
守在外围的杨老三脸上,果然显出了犹疑之色。
宋君实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大骂:“杨老三你糊涂!这娘们心狠手辣,今日杀了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咱们几个本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现在杀了她,我立刻带你去海上逃难,保你一条活路!可你若助她,她转头就会把你送官,告你私卖私盐的重罪,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现在杀了她,过往的事我一概不究!”
杨老三犹犹豫豫,迟迟拿不定主意。
冷不丁,嗖的一声破空声响起!
一支冷箭骤然从虚空中射出,堪堪从他胯下擦过,惊得杨老三面色惨白!
只差分毫,这支箭便伤及他要害!
杨老三惊骇转头,竟见徐青玉带来的人,早已将这院子团团围在最外层。
此刻院内分明有三层人马,最里头是宋君实的心腹,中间一层是他杨老三的手下,最外围则是徐青玉一行人。
方才那支箭,显然出自徐青玉之手。
杨老三转眼望去,就见那小娘子身着一袭青绿色劲装,一手持弓,手臂还保持着松弦射箭的姿势,一只眼微微眯起,另一只眼紧盯前方,手中的弓依旧拉得圆满,箭头分明正对着他。
徐青玉皮笑肉不笑,语气冷冽:“杨老三,我学弓箭不过一年,力道不足,准头也差,下一支箭射向哪里,我可说不准了。”
夜叉!
逼着他站队!
杨老三在心里把徐青玉咒骂千遍万遍,此刻才彻底醒悟,墙头草根本难当!
他看似两面讨好,实则早已落得两面受敌的境地。
第544章 驱虎吞狼(二)
他正举棋不定,徐青玉陡然厉声喝问:“杨老三!你放心,昨日我便接到夫君线报,他已寻到宋君实所有罪证文书,你今日杀了他,我回去便让夫君抹去所有关于你的资料文书!你以后就能清清白白的做人~!”
宋君实闻言勃然大怒:“杨老三你莫上当!沈维桢还关在宋府,我的人日夜看守,他根本没机会对外传信!”
他又转头对着徐青玉嘶吼:“徐氏!你当真不管你夫婿的死活了吗?”
徐青玉冷笑一声,抬手挥了挥,外围的人手立刻收紧,将宋君实等人死死围在最中间,插翅难飞。
“宋君实,你带着人跟着杨老三来抓我时,就没想想潘跛子此刻在何处?”
宋君实面色一沉,随即瞳孔骤缩,脸色再度变得惨白:“调虎离山?”
“还不算太笨。”徐青玉应声,语气带着笃定,“潘跛子早已归顺于我,他正愁没门路向公主邀功。他此刻已经带着人去了宋府,以他的性子,你觉得宋家还能留下几个活口?”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写下认罪书,我便立刻派人去阻止潘跛子。”
宋君实心神大乱,一时分不清徐青玉是在诈他,还是潘跛子真的去了宋府,可转瞬他又强行定了定神,摇头怒喝:“你休得妖言惑众!潘跛子就算有反心,他老婆孩子还在我手里攥着!”
徐青玉嗤笑一声:“你怕还不知道吧,潘跛子交给你老婆孩子全都是假的。他狡兔三窟,早料到你会过河拆桥,所以对你心存防备,步步布局,为的就是今日能一举扳倒你。你若想救自己的妻儿,就立刻写认罪书,否则我也不知潘跛子会做出什么事来。”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
徐青玉见是自己派去盯着潘跛子的人,对方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神色慌张地快步上前禀报。
宋君实瞥见徐青玉脸色微变,心头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徐青玉的视线慢悠悠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眸冷得像冰,宋君实四目相对的瞬间只觉浑身刺骨寒凉,仿佛直坠冰窟。
徐青玉命人打开木盒,让宋君实远远瞧了一眼。
宋君实见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呼!
木盒里装着的,竟是一只断手,断手处还连着一片女子云绣衣裙的布料,分明是他夫人常穿的样式!
徐青玉看着那断手,眉头也紧紧蹙起,握弓的手不自觉收紧,她厉声传令:“立刻设防,绝不能让潘跛子再妄动!”
她胸脯微微起伏,裴绍元此前说的驱虎吞狼,此刻竟一语成谶。
杨老三邀功心切,犹如脱缰之马,全然不受她控制!
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她多想,她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烘烤,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她对着失魂落魄的宋君实沉声道:“我劝你赶紧写认罪书,再晚一步,你的家人我一个也保不住。”
宋君实长呼一声,理智彻底崩盘,只剩无尽悔恨:“我写!我立刻写!纸笔!!”
徐青玉抬了抬下巴,示意道:“纸笔都在那稻草人穿的衣裳里。”
宋君实此刻满心都是悔恨与怨毒,恨自己要与沈家为敌,恨自己没能早做逃亡的打算,更恨杨老三和潘跛子的背叛。
他握着笔的手颤颤巍巍,认罪书写得却奇快,生怕慢一步宋家便再无活口。
徐青玉守着他签字画押,确认无误后,才让人上前捆了宋君实一行人,转身便往宋府赶。
她让随行之人单独押送宋君实在后,自己则和裴绍元、王表兄等人快马加鞭,先行赶路。
徐青玉捂着微微发颤的胸口,不停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让潘跛子去宋府这一步棋她走得太急。
她明知潘跛子心狠手辣又立功心切,却还是将他推去宋家。
徐青玉闭了闭眼。
心中默念:落子无悔!
徐青玉靠在马车窗边微微喘息,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她从不是什么救世主,能护好身边之人已是不易,她无力扛起所有人的因果。
这般想着,马车已靠近宋府,徐青玉老远便觉不对劲。
宋府大门紧闭,府外连个看守的奴仆都没有,里头更是死寂一片,半点声响都无。
若是潘跛子当真带人闯府,宋家必定乱作一团,绝不可能这般安静。
她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翻身下马,吩咐王表兄:“踹门!”
王表兄一脚狠狠踹在朱红大门上,过了好半晌,门内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门缝被缓缓拉开,门后站着的,竟是徐青玉派去跟着潘跛子的手下。
那人一见是徐青玉,连忙将门大开,神色慌张地上前禀报。
“少夫人,潘跛子一进宋府,就吩咐弟兄们把各处要紧门户守住,不准任何人进出,又把府里所有奴仆都赶到柴房关着。眼下宋家几位当家人,全被他困在花厅里。”
那人说着,脸上露出几分于心不忍,语气里满是自责:“那潘跛子心太狠了,就连府里那几个年幼的孩子都没放过。今日宋府男丁都跟着宋君实走了,潘跛子一进门就支开我们,他自己带人进了花厅,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少夫人,都怪我们疏忽——”
徐青玉抬手打断他的话,提着裙摆快步往里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裙布料,一颗心像是被烈火油煎。
宋府大门彻底敞开,被捆着双手的宋君实也随后赶到,他脚下步子跑得飞快,全然顾不上体面,一心只想冲进府中见自家妻儿。
想来宋君实也察觉到了府中不祥,跑得脚步踉跄,撞上徐青玉肩头也只顾着往府内疯冲。
徐青玉脚下步子愈发急促,一踏入花厅范围,刺鼻的血腥味便直冲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
再往里走,眼前的景象让她遍体生寒——
廊下竟齐刷刷悬着一排尸首,看他们衣衫凌乱、肢体扭曲的狼狈模样,生前定然经过剧烈反抗。
宋家那位夫人的一只绣花鞋早已挣脱,赤着的脚无力悬垂,半截断臂被硬生生扯落,模样惨不忍睹。
徐青玉脑中一片空白,几秒钟里全然失神,脚下虚浮得险些站不稳,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第545章 驱虎吞狼(三)
这时,潘跛子竟脚步轻快地凑上来邀功,他的跛脚似是全然无碍,走起路来反倒比往日更显利落。
徐青玉只觉得眼前这人不是人,而是一只露出獠牙的恶鬼。
见徐青玉押着宋君实归来,潘跛子便知自己这局赌赢了,满脸殷勤地上前拱手:“少夫人,府中诸事都已办妥。您放心,他们皆是自缢而亡,官府若来查便说宋家是畏罪自尽。只要公主殿下跟知州打声招呼,再附上宋君实的罪证,知州绝不敢深查。”
徐青玉的视线艰难地从那排尸首上挪开,强压下耳边宋君实撕心裂肺的痛哭,如刀一般的视线缓缓落在潘跛子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这般认真打量此人。
她早知晓潘跛子的心计谋略不输自己,故而一直刻意牵制,像驯狗般给他套着无形的枷锁,原以为这“狗”至少能安分几日,没曾想——
徐青玉未及开口,裴绍元已率先发难,语气里满是鄙夷与冷意:“潘跛子,都说祸不及妻儿,宋君实好歹曾是你的东家,你手段竟歹毒至此!我记得,少夫人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只让你将宋家人看管笼络便可,你为何违抗命令?”
潘跛子毫不在意,冷冷瞥了裴绍元一眼回怼:“我也曾是你的东家,你不照样转头倒戈?你能做初一,我不能做十五?”
话落,他看向徐青玉的目光又变得殷切,“少夫人,斩草务必除根!只有宋家之人死绝了,这场官司才全由我们说了算!公主殿下既已在台州,此事更要快刀斩乱麻。你放心,脏事我来做,不会脏了您的手,您只需要善后即可。”
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连宋君实也不肯放过。
徐青玉心头一凛,喉咙里像卡着一根尖锐的针,又涩又疼。
潘跛子却浑然不觉,又拱手邀功:“少夫人尽管放心,我做事向来周全,绝让人抓不到半分把柄。您的夫家我也已尽数救出,账册等机要文书,也都规整好放在书房,只等您过目。”
徐青玉一听沈维桢已脱困,连忙追问:“他们人在何处?”
潘跛子笑着抬手一指,徐青玉这才望见远处廊下,沈维桢正坐着歇息,沈明珠与秋霜一左一右立在他身侧。
她快步上前,沈维桢随即在沈明珠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夫妻俩已有一月未见,他清瘦了几分,面色虽苍白,精神却还算尚可。
见三人衣衫褶皱、形容狼狈,徐青玉急声问:“方才府中发生何事?”
沈维桢声音低缓,气息微促:“今日上午,宋君实忽然加强里外戒备,我便察觉有异。多亏秋霜前两日借公主婢女的身份摸清了宋府地形,为我们寻得一处藏身之所才撑到援手赶来。”
徐青玉轻轻拍去他衣襟上的灰尘。
沈维桢素来爱洁,衣容向来一丝不苟,此刻这般狼狈,定是受了不少煎熬。
二人当着众人的面看似温情,指尖相触的刹那,已飞快交换信息。徐青玉低声问:“私盐的罪证文书你查得如何?”
沈维桢微微点头,唇齿轻动:“我心中已然有数。只是潘跛子一入府,便将所有文书拢去书房,烧毁了所有对他不利的部分,只留了宋君实与杨老三的罪证。”
徐青玉心头一跳,沈维桢暗中攥紧她的手,眼底藏着厉色,低声嘱咐:“潘跛子心狠手辣,野心勃勃,此人断不能留。”
徐青玉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夫妻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彼此已然会意。
沈明珠满心忧急,拉着徐青玉的衣袖问:“嫂嫂,安平公主到底何时能到青州?如今宋家除了宋君实,其余人尽数惨死,咱们该如何向公主殿下交代?”
徐青玉语气平静,“我已拿到宋君实的认罪书,杨老三与潘跛子也已投诚,此事已成定局。”
沈维桢不过多说了几句,便气息不匀,只得重新坐下,他微微喘息,目光扫过廊下低语的潘跛子与杨老三,双眼危险地眯起,声音轻却笃定:“宋君实,此人同样留不得。”
徐青玉微微抿唇,心中再清楚不过——
宋家人尽数惨死,这笔仇他定会算在沈家头上,纵使动手的是潘跛子,可到了此刻,谁是真凶早已不重要,留着宋君实无穷后患。
她只觉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宋君实已无半分利用价值,留着必成祸端,可她终究难下决心,对一条鲜活的性命行生杀予夺之事。
可这迟疑不过转瞬,变故陡生!
潘跛子突然跨步上前,猛地夺过杨老三手中的弓箭,抬手便对准宋君实的额前,“嗖”的一声一箭射出!
院内众人惊呼出声!
秋霜与沈明珠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惊得后退半步。
徐青玉猛地转身,恰好看见冷箭穿透宋君实额前,鲜血喷涌而出,他身躯一僵,砰然坠地,再无半分声响。
沈维桢一把攥住徐青玉冰凉的手,心中竟暗自庆幸——
潘跛子深谙人心,且当断则断,此人虽是把锋利的刀,却也懂替人扫清隐患。
这一变故让在场之人皆措手不及,杨老三更是失声惊呼:“潘跛子,你疯了不成!”
他虽也心狠,却万万做不到毫无犹豫对前东家下手,潘跛子的心肠歹毒,更兼性情凉薄,连他都觉心寒。
他当墙头草可比不上潘跛子!
刹那间,裴绍元与王表兄已带人将潘跛子团团围住,严防他借机伤人。
潘跛子随手“哐当”将弓箭丢在地上,竟单膝跪地,朝着沈维桢抱拳行礼,语气恭敬:“沈公子,如今宋家余孽已尽数斩草除根,公子再无后顾之忧,往后我等众人便只认沈家为主!”
潘跛子这一表态,让杨老三愣了片刻,心中暗骂潘跛子是个见风使舵的贱骨头——
前东家尸骨未寒,便即刻投奔新主,嘴上说着认沈家,沈家离青州水路两月之遥,鞭长莫及,到头来这盐场生意,还不是潘跛子独占头功?
杨老三在心里暗骂数声,却也不敢迟疑,连忙跟着下跪表忠心,身后十几号人见状,也齐刷刷跪地,俯首称臣。
唯有裴绍元僵在原地,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
第546章 驱虎吞狼(三)
他扫了眼徐青玉,又看向她身旁面色苍白、看似孱弱的沈维桢,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他离开私盐场,投奔的是徐青玉,而非沈家。
此刻众人跪的皆是沈维桢,竟无一人看向徐青玉。
这娘们儿前后奔波谋划,难道全是为了自己的夫婿?
这个病殃殃的男人,当真比她更厉害?
正犹豫间,王表兄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裴绍元回过神顺势下跪,混在人群中才不至于太过突兀。
所有人都忙着表忠心,庆幸这场纷争尘埃落定,唯有徐青玉目光定定地落在宋君实的尸首上。
他身下的血滩正缓缓蔓延,一点点浸到潘跛子跪地的地方,潘跛子却浑然不觉,眼底燃着野心的火光,亢奋得如同失控的猛兽,周身都透着不顾一切的狠劲。
徐青玉望着他,恍惚间竟想起了自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潘跛子抛却虚情假意的家眷,杀害前东家,双手沾满血腥,不过是为了往上爬,为了攥紧盐场的权柄。
说到底,她和潘跛子,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道义与野心,到底能不能两全?
徐青玉忽然心生惧意,她怕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变得如潘跛子这般不择手段。
权势……迷人眼啊。
身旁的秋霜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望去,只见徐青玉虽立在原地,魂魄却似丢了大半,像个提线木偶般茫然无措,失了往日的笃定锋芒。
秋霜心头一酸,只觉她此刻像天地间无依无靠的游魂,飘飘荡荡寻不到归处。
她伸手握住徐青玉的手,只觉那指尖冰凉刺骨,毫无暖意。
徐青玉察觉到秋霜的目光,转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可那笑意半点没抵达眼底,反倒更显空洞傀儡之态。
这时,沈维桢低咳两声,示意潘跛子上前来,随后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潘跛子,此战你功不可没,放心,我必会在公主殿下面前为你美言。”
杨老三本也想上前说几句奉承话,可瞥见一旁宋君实的尸首,又望见廊下悬着的宋家十几口人,阴森之气扑面而来,心头发寒,到了嘴边的奉承话,终究咽了回去。
潘跛子却巧言善辩,姿态愈发谦逊:“沈公子言重了,我与宋君实积怨已久,他往日逼着我做了无数错事,今日不过是了结恩怨。论功行赏我从不敢奢求,只求公子能在公主殿下面前多为我周旋,保我这条性命,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这番话说得妥帖又卑微,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看得徐青玉暗自冷笑。
果然,出来一趟总能长见识。
潘跛子这一手,倒是给她好好上了一课。
表完忠心,潘跛子又迫不及待打听公主的行踪,语气愈发恭谨,连称呼都省了,全然一副忠心为沈家筹谋的模样:“公子,安平公主何时能到青州?宋家人死不足惜,但此事总得让殿下知晓,先斩后奏终究是大忌。”
沈维桢正要开口,门外守着的沈家下人已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公子,夫人!公主殿下到了,此刻正在宋府门外!”
堂上众人脸色齐齐一变,眼下宋府一片狼藉,尸身未敛,血腥味浓重,若是让公主瞧见这般景象,后果不堪设想。
沈明珠连忙道:“我去迎殿下!”
说着,又给秋霜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帮徐青玉收拾这残局,免得公主踏进门便见此血腥乱象。
秋霜颔首应下,徐青玉却望着潘跛子那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模样,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潘跛子,此战你功劳最大,你随二妹一同去迎公主吧,也好让殿下提前认认你这位功臣的脸。”
潘跛子脸上瞬间堆满感激,连连拱手:“多谢少夫人!多谢少夫人!”
他胸膛挺直,意气风发,满心都是盘算——
此番作为沈宋之争的首功之臣,往后青州官盐生意定然归他执掌,再搭上公主的门路,可谓是前途无量。
路过杨老三身边时,二人打了个照面,见杨老三满脸不屑,潘跛子像长辈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得意道:“老三,跟着谁干不是干?往后你跟着我与跟着宋君实别无二致,只要你忠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杨老三扯了扯唇角,语气冷硬:“杀人者人恒杀之。你今日这般利落杀了老东家,就不怕他日你手下人也杀你吗?”
潘跛子轻笑摇头,语气自负:“非也非也,我可不是宋君实那般蠢货。更何况我要是被人杀,那是我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
话音落,潘跛子抬脚正要跨出门槛。
忽然——
一支冷箭破空而出,精准正中他的后脑勺!
箭镞穿透颅骨的轻响过后,便是潘跛子沉重的扑通倒地声。
那支离弦之箭,如响尾蛇吐信般狠绝,直直贯穿了他的头颅。
潘跛子双眼猛地瞪大,身躯踉跄两下,倒地前拼尽最后力气,用余光搜寻出手之人。
春日的日头正好,洋洋暖意洒在花厅前,照亮了廊下悬着的宋家尸首,也照亮了那抹立在台阶上的青绿色身影。
惊鸿一瞥间,潘跛子似是明白了什么,喉管里的鲜血汩汩往外涌,染透了身下的青砖。
他的手艰难地朝着徐青玉的方向抬起,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转瞬便没了气息。
沈明珠刚转身,便见潘跛子倒在自己脚边,她惊愕抬头,目光对上台阶之上的徐青玉——
徐青玉还保持着拉弓射箭的姿势,身姿挺拔,稳如磐石。
沈明珠只知嫂嫂从前在沈家后院辟过练武场,骑射之术是沈维桢亲手所教,却从不知她的箭法竟已能这般炉火纯青。
徐青玉的眼神冷得无半分温度,双脚微张与肩同宽,手臂还维持着松弦后的弧度,整个人平静得可怕,仿佛方才那致命一箭,并非出自她手。
从头到尾,她的手……稳得可怕。
花厅之上的众人,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瞠目结舌,人人都合不拢嘴。
上一刻,他们还在感慨潘跛子搭上公主殿下,前途光明。
下一秒,这位风头正盛的功臣,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声息。
满厅之人噤若寒蝉,目光齐刷刷凝在廊下那抹青绿色身影上,裴绍元与杨老三更是心头剧跳,脊背发凉。
第547章 矿山(一)
这一瞬的花厅死寂如坟场,半点活气也无,唯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徐青玉强撑着微酸的手臂,缓缓将长弓放下,短短片刻,心头已转过万千念头。
安平公主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她笃定公主早已抵达青州,却始终隐匿不出,或许是对她的考验,或许是坐看沈宋两家谁更值得依仗。
可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深切体会到上位者心思的深不可测。
生杀予夺——
她不是不会。
而是不愿。
可如今……她不得不为之。
她很快敛去心绪,语气四平八稳地吩咐:“明珠,你去迎公主殿下。秋霜,速将此处残局收拾干净,把这两具尸体拖下去处置妥当。”
裴绍元心口怦怦直跳,快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提醒:“如今宋家人死绝,潘跛子也殒命于此,官府那边绝无可能置之不理,夫人要如何脱身?”
徐青玉垂眸瞥了眼地上潘跛子的尸首,语气无波无澜:“简单。就说私盐贩子与官盐主事内讧火拼,我们赶到时,潘跛子已将宋家人尽数灭口,其杀人行径被我们撞破,我迫不得已才亲手除了这祸害。”
裴绍元微微一怔,心底莫名有些发沉,半晌才道:“你有后招便好。”
徐青玉淡淡睨他:“你似乎总不放心我。”
裴绍元直言:“局势凶险,不得不谨慎行事。”
“不是谨慎——”徐青玉摇头,讥笑着一语道破,“你只是觉得你比我强。你既不真心顺服我,又奈何不了我,所以才处处质疑。”
裴绍元脸色霎时涨得难看,喉间几番滚动,想为自己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苦笑一声,前几日尚且觉得徐青玉不过是仗着身份地位才显得筹谋出众。
可经此一事,他哪里还有半分不服。
想起徐青玉此前抛来的橄榄枝,裴绍元再不犹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神情凝重肃穆:“徐小娘子,承蒙不嫌,我裴绍元日后心甘情愿听你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与杨老三、潘跛子不同,此生只对一人忠心。”
徐青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裴绍元仰头望去,见这小娘子的脸庞沐浴在春日金光里,双眸沉沉,无悲无喜,那份锋芒内敛的沉静,极少在这般年纪的人身上得见。
她声音冷静平淡,只重复一句:“收拾残局,莫让公主殿下撞见这满地狼藉。”
可惜一切太迟。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沈明珠压低的话音,伴着杂乱错落的脚步声。
一别月余的安平公主,已然踏入了宋府宅门。
徐青玉连忙给秋霜递去眼色,秋霜即刻让人搬来一把上座座椅,安放在花厅正中。
安平公主信步走入,双目澄澈如水,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她虽早料到徐青玉或许会选先斩后奏,却万万没料到宋家下场会这般凄惨——
十几具尸首横七竖八散落,宋君实的尸身僵卧在地,鲜血流淌成滩,厅内围着十几二十个披甲执锐之人,身上的杀伐之气仍未褪去。
公主入内的刹那,所有人齐齐分立两侧,敛去兵刃,跪地俯首,无人敢抬头直视她的容颜。
安平公主的目光最后轻飘飘落在徐青玉脸上,口气淡然,听不出喜怒:“为何如此狼狈?”
也不知她问的是人,还是事。
徐青玉微微轻叹,语气十分坦诚:“杀人灭口这般事我无甚经验,让公主殿下见笑。”
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堂上最具分量的两个女人,对话竟这般云淡风轻,让其余人心中生出几分荒诞之感。
安平公主并未纠缠此事,落坐后才转头问沈维桢:“身子可还好?”
沈维桢捂住胸口,暗中捏了捏徐青玉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后声音低缓地答:“托公主殿下的福,一切安好。”
间隙里,徐青玉再给秋霜与裴绍元递去眼色,二人连忙带着人手行动,将尸首尽数抬至廊下,以白布遮盖妥当。
宋家奴仆此刻全被关在后院,裴绍元又带人快速清扫厅内地面积血,不过片刻,除了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宋府花厅竟真的恢复了几分清净,仿佛方才的血光从未来过。
安平公主穿行于残留血痕的青石板上,步履平稳,恍若未见那些覆着白布的尸首。
这份镇定,让裴绍元、杨老三等人暗自心惊。
他们原以为这位公主金尊玉贵,定是见不得血的娇贵之人,岂料她踏过血污时熟视无睹,似是早已见惯这般场面。
安平公主淡淡扫过地上残存的狼藉,问徐青玉:“闹这么大动静,想来账册之事已查得清清楚楚。”
徐青玉尚未细查全册,只握有宋君实等人的认罪证物,却未及开口,一旁的沈维桢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众人移步书房:“公主殿下,三处硬伤皆在账目根本。”
沈维桢面露难色,秋霜带他与沈明珠在暗处躲藏半日,手脚早已发麻,不适感蔓延至心口,说话间嘴唇都微微发干。
沈明珠见状,连忙接过他手中的账册,这些时日她一边照料兄长,一边协助查账,身为沈家掌家的姑娘,她打理后宅庶务已久,查账本就是一把好手。
她接续兄长的话,语气条理分明:“公主殿下,这账册有三处致命硬伤。其一,损耗不合行规。两淮盐运司定规,官盐漕运损耗百石不过三石,而宋家所报年均损耗,竟高达百石折八石。我核验同期其他盐商备案,最高者亦不过五石。”
说罢,她抽出第二份泛黄文书:“其二,天灾记录造假。前年六月,账册记载漕船遇雨损盐三百引,可我调阅沿河十七处驿站晴雨录,该月整月无雨,水文日志亦记水位平稳,何来遇雨损盐之说。”
“其三,亦是最要害之处。”沈明珠抽出盐场支盐底簿,举至公主面前,“殿下每年批盐引一千二百引,账上记载全数兑出,可盐场实际仅兑出九百七十引。有二百三十引盐从未出盐场,却在宋家账上化作了库银。”
沈明珠抬眼望向安平公主,字字清晰:“宋家拿殿下的盐引,在盐场官吏处换得现银,一边吞朝廷差价,一边在您账上虚列成本,所侵吞之数,恐怕十倍于账面亏空。这些交上来的账本是假的,灾损是假的,连对殿下的忠心……恐怕也是假的。”
第548章 矿山(二)
她将最后一份证据压在账册之上,语气掷地有声。
安平公主久久不语,神色难辨,徐青玉见状,适时添了一把火,字字珠玑:“公主殿下,还有一事,比账目作假更甚。宋家在沿海一带私设盐场,皆是未经盐铁司备案的黑灶。”
安平公主搁在案几上的指尖骤然一顿。
私设盐场!
乃是杀头重罪。
徐青玉继续沉声说道:“潘跛子专盯北方流民,或逼以债务,或勾结本地牙人,将流民诱骗至黑盐场做灶户。我曾去看过那盐场,男女老少皆有,潘跛子以二十年合约相诱,说合约期满便给他们正经身份,灶户们信以为真,对他死心塌地。可一旦二十年期满,他们便会被转卖至矿山为奴,再无脱身之机。”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杨老三听得私盐二字,当即噗通跪地,瑟瑟发抖,半晌不敢作声,只以期盼的目光死死望着徐青玉——
他还记得徐青玉许诺过,只要投靠便保他性命。
安平公主胸脯微微起伏,她原只当宋家贪婪,不过是在账册上动手脚,竟不知他们竟敢私设盐场,行这杀头买卖。
她看向徐青玉,冷声吩咐:“继续说。”
徐青玉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跪地的杨老三:“潘跛子负责制盐,杨老三则负责私盐外运。杨老三,你来说。”
杨老三只觉头顶目光如芒在背,头垂得更低,声音发紧,哆哆嗦嗦半晌,终是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这些私盐,按宋君实的命令全数掺入殿下的官盐漕运队中。用的是殿下盐场的麻袋,盖的是仿制的公主府盐引印章,走的是朝廷特许漕运关卡。”
他咬了咬牙,接着道:“沿海巡检见公主府旗号,从不开箱查验;沿途税卡见印章齐全,一律放行。这些私盐一路畅通无阻,最终以官盐之名,高价销往江浙、湖广等地。”
“公主殿下,”徐青玉抬眼,语气凝重,“宋家不仅贪您的银子,更借您的名号、您的特权、您外祖家攒下的清誉,押运这杀头货物。沿海盐铁司若察觉异常,首查的是您名下漕船;刑部若追责,首当其冲问罪的,亦是殿下您。”
屋内的沉默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良久,安平公主忽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声里无半分怒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死寂平静。
“好,好一个宋家。”她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众人,“用本宫的银子建私盐场,用本宫的船运私盐,用本宫的脸面保他们的杀头买卖。”
她低声念出宋君实的名字,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情绪:“他为外祖父守了几十年家业,外祖父曾说他是老实人,一枚铜板都不会多占。三年前,他跪在本宫面前,说会豁出性命为本宫守住这份产业。”
她忽而冷笑一声,寒意彻骨,“如今看来,真是好一个不贪一枚铜板的老实人。”
屋外阳光将她的侧影拉得颀长,投在那叠致命账册之上。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青玉,你可知我最心寒的是什么?我心寒从不是这些银子,是这三年里,每逢年节,宋家人按时送账本入宫,宋夫人还会亲手给本宫做桂花糕,说那是本宫外祖母教她的法子。”
安平公主缓缓转身,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尽数褪去,余光瞥见徐青玉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猛地往下沉,她已然察觉宋家定然还藏着更大的隐秘,沉声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尽管道来,本宫承受得住。”
徐青玉扫过四周,快步上前低声道:“公主殿下,宋家这般明目张胆作假,盐场、漕司乃至户部核验,竟无一人提出异议。宋家不过一介商贾,何来这般通天能量?说句僭越的话,他们未必全是借您的脸面,这其中或许还有旁人牵涉其中。”
安平公主凤眸骤然眯起,徐青玉寥寥数语,让她窥见了底下潜藏的滔天巨浪。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二人已然心照不宣——
宋家的主子,或许不止她安平公主一个。
沈维桢闻言,目光落在厅外青石板上跪着的杨老三身上,低声对公主道:“好在,我们还有一个证人。”
徐青玉递过一个眼色,王家表兄与裴绍元即刻将杨老三拎入书房。
杨老三早已吓破了胆,往日做私盐运输的胆大劲儿荡然无存,宋君实与潘跛子接连惨死,又面对着徐青玉与安平公主两个深不可测的女人,他浑身瘫软,只剩惧怕。
一入书房,便听得徐青玉的声音冷冽传来:“杨老三,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老实回话,便可向公主殿下将功折罪,免去罪责;若敢隐瞒胡说,宋君实与潘跛子,便是你的下场。”
杨老三欲哭无泪,忙不迭应道:“徐夫人,我知无不尽,言无不尽!”
“好,”徐青玉沉声发问,“账上每年亏空数万两,宋家宅中摆设寻常,宋君实亦无奢靡嗜好,这些亏空的银子流向了何处?宋君实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
杨老三闻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无半分血色。
徐青玉见状,心中当即了然,这里面定有极大的古怪。
她命人守严窗外,沈维桢趁热打铁逼问:“事到如今,你说与不说,皆是死路一条,难不成你还要为宋君实效忠?”
杨老三颤抖着抬眼,目光落在安平公主身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公…公主殿下,我若是说了,您、您可否饶我一命?”
公主殿下看着杨老三那副惊惧欲死的模样,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最底,连一丝波澜都不剩。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好,你只要实话实说,我便放你一条性命。”
杨老三又偷瞄了徐青玉一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再往北二百里,有座老鸦山。宋君实所有的钱,都投进了那矿山里。”
“矿山?”徐青玉眉心一跳,暗忖宋君实真是胆大包天——
私盐之外竟还染指矿山,这简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安平公主却瞬间脸色发白,声音都冷了几分:“他一个盐商碰矿山做什么?”
矿山与铁器挂钩,和盐一样都是朝廷禁物。
第549章 矿山(三)
她万没料到宋家陷得如此之深,立刻逼问,“他圈地占住矿山,到底想做什么?”
杨老三把头埋得更低,干脆膝行上前,在公主脚边连磕几个响头,声音发颤:“公主殿下,宋君实野心极大。他明面上为您做事,实则早已暗中投靠二皇子。二皇子是陛下唯一的儿子,迟早要立为储君。宋君实想挣一份从龙之功,所以从去年就、就……”
安平公主怒到极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树倒猢狲散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还没倒下,只是遭了皇后的一番训斥,底下的人就已经各谋出路。
矿山、私盐,桩桩件件都是杀头大罪,若真追究起来,她这个公主之位都未必保得住。
屋内众人因公主的沉默而瑟瑟发抖,沈维桢却哑着嗓子提醒:“公主殿下,当务之急是先接管那座矿山。”
他自然明白公主与徐青玉的盘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矿山虽是杀头买卖,可一旦握在手里,便能源源不断产出铁器,这比银子更要命。
安平公主眼神竟微微亮了一分。
她看向徐青玉,两个女人交换一个眼神,默契不言而喻。
“徐青玉,”公主殿下下令,“你带着杨老三,速速去接管矿山。”
说是接管,徐青玉岂会不懂——
这是去“清理”,去“封口”,去把老鸦山变成公主手里的刀。
可如此一来,她又要与沈维桢分离。
安平公主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维桢与明珠留在宋府处理残局。”
“公主殿下,还有一事。”徐青玉抱拳上前,“潘跛子抓了不少无辜百姓,扣了他们的路引,强迫他们做灶户。如今潘跛子已死,那片私盐场我也已毁去。只是这几百人如何处置,还请公主发话。”
安平公主微微蹙眉:“你的意思是?”
一旁收拾残局的裴绍元手上动作不停,耳朵却竖得笔直。
他已投诚徐青玉,可盐场上那些百姓实在无辜,上位者一句话便能定几百人的生死。
徐青玉沉声道:“那些灶户本是流民,被潘跛子哄骗为苦力。潘跛子与宋君实平日为遮掩鲜少在明面上走动。不如报官说私盐与官盐两帮火拼,潘跛子杀害宋家数十口,被我们撞破后,我们迫不得已杀了潘跛子。至于灶户那边,就说他们全是潘跛子的人,与宋家、公主殿下无关。再将此事抛给朝廷,公主殿下从中周旋,给灶户一个身份,留他们一条生路,让他们以后堂堂正正做人。”
公主殿下久久不语,那道威压沉沉落在徐青玉身上。
半晌,她才吐出两个字:“不妥。”
徐青玉心头一跳,已有不好的预感。
安平公主冷冷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私盐场虽毁,却留了这么多活口。若将来有心之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终究会连累本宫。”
徐青玉听见那话里的杀意,心头发紧:“公主殿下,我去为他们办户籍,也会让他们闭紧嘴巴。他们得了身份绝不会乱说。”
公主依旧沉默。
屋内光线昏暗,公主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华贵衣袍的一角。
片刻后,她轻挪莲步上前,扶起徐青玉。
徐青玉只看见一双漆黑幽冷的眼。
“徐青玉,”公主殿下声音轻柔,却字字刺骨,“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纸包不住火,唯有让火全部熄灭。”
徐青玉手腕一凉,咬着牙道:“可公主殿下,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
安平公主冷了脸,抽回手,轻轻将她推开:“天下受苦受难者千千万万,你救得过来吗?你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徐青玉眸色晦暗,肩线紧绷,半晌抬眸:“公主殿下,远的我管不着,但至少倒在我身边、倒在我脚下的人,我要救。”
公主面色不耐,低声吩咐白露:“带些人把那些灶户全都处置了,务必做得滴水不漏。”
白露雪看了徐青玉一眼,转身便走。
徐青玉立刻横身拦住:“站住。”
沈维桢面色一沉,急声唤道:“青玉!”
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徐青玉身量瘦小,却像一头拦路虎般挡在白露雪面前。
沈明珠急得攥紧手帕,额前都是冷汗;
秋霜与裴绍元毫不犹豫站到徐青玉身后。
屋外王表兄见状,左右为难。
公主殿下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徐青玉:“你敢拦本宫的路?”
沈维桢连忙上前打圆场:“公主殿下,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可否再给我两日时间,我定能想出两全之法。”
公主却越过他,直视徐青玉:“本宫若今日非要杀那些灶户,你待如何?”
徐青玉也在问自己。
她与灶户只打过一次照面,那些人甚至曾盲目信潘跛子。
她从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她只是不愿无辜者死在自己眼前——
那会让她道心难稳,夜不能寐。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探入袖中。
沈维桢惊道:“你要做什么?”
公主看穿她的意图,竟不避不让。
徐青玉掏出匕首,双手呈上,扑通跪地:“公主殿下,若您非要杀他们,就请……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徐青玉在赌。
她赌的是自己对公主还有用。
只要公主还需要她,她就还有筹码。
她就还能再次上这赌桌。
屋内众人紧张到极致,杨老三、裴绍元等人跪地不敢出声。秋霜拳头紧握,后背衣衫被汗水浸透,却半步不退。
良久,窒息的空气里传来公主殿下的轻笑。
她上前一步,抓起徐青玉的手将她扶起,拍了拍她的肩,目光竟含着赞许与暖意:“好,徐青玉,你很好。”
徐青玉怔住,看向沈维桢,他也含笑望着她。
安平公主将一枚腰牌塞进她手心:“去吧。把台州府衙的人也带去,让他们给灶户登记造册。”
徐青玉握着腰牌,不可思议地抬头。
公主唇角微勾,不再多言。
徐青玉忽而明白——
方才竟是考验。
这枚腰牌,意味着她真正得到了公主的信任。
她捏着那枚腰牌,看着公主眼底暖意,后知后觉:上位者的游戏,真他娘的刺激——
等她掌权了,也要这样玩弄底下人。
她握紧腰牌,抱拳:“公主殿下,我快去快回。”
窒息的氛围骤然瓦解。
沈明珠像溺水之人终于换气,强压着喘息上前:“嫂嫂,你去忙那边,我和兄长整理账册,列出罪状。”
沈维桢笑看她:“盯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泥捏的。善女,你赶紧去拯救你的苍生吧。”
第550章 矿山(四)
沈维桢命人捆了杨老三继续深挖矿山细节;沈明珠归拢证据;白露负责报案。
徐青玉则带着腰牌,点了秋霜、王表兄、裴绍元等十几人,匆匆赶往私盐场。
私盐场离台州城一百多里。
秋霜不会骑马,徐青玉便搂着她共乘一骑,昼夜不停,两日赶到。
灶户们见她提前归来,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徐青玉抬手压下喧哗:“诸位莫急。我已向朝廷禀报,顶头那位大人念你们被潘跛子蒙骗,制私盐一事既往不咎。很快台州府衙会来为你们登记造册,给你们身份。”
人群爆发出欢呼,又夹杂着质疑与不安。
徐青玉头疼,摆手道:“具体事宜问裴绍元。我只说一件事——你们身份或许能洗白,以后能堂堂正正做人,但出去后不许再提这片海、这私盐场、更不许提潘跛子。否则被人揪住,依旧难逃牢狱。”
灶户们连连点头,拍胸脯保证。
偏偏有人不识好歹,一个黝黑佝偻的老妇人颤声问:“娘子,潘跛子……怎么样了?我们当真是被他骗来的?他说干满二十年就给我们过所,也是骗我们的?”
徐青玉看着她那双复杂的眼——
有期盼,有不甘,有一丝丝绝望。
她大约猜到这妇人在盐场熬了许多年,眼看“期限”将近,希望却突然崩塌,自然不肯相信。
徐青玉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却锋利:“是骗你们的。二十年只是拴住你们的绳,过所只是画给你们的饼。你们若真信了,只会被转卖到矿山,或是卖到更远的地方,直到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老妇人浑身一震,像被抽走了骨头,手里的锄头“当啷”落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徐青玉没有再劝,只抬手示意裴绍元:“架起粥棚来,给他们发点白粥,先稳住人心。再挑几个识字的,帮着登记姓名、原籍、年岁。记住,有敢闹事的直接绑了交给官府。”
裴绍元点头领命。
秋霜走到徐青玉身边,低声道:“你这样说会不会太绝情了些?”
徐青玉望着远处那群麻木而惶惶的人,声音很轻:“狠一点,他们才会活下来。”
她顿了顿,又道:“我不止想要救他们的命。更想要让他们重拾活下去的斗志。人生前路永远滩多浪急,既避不开,只能闷着头往前走。”
秋霜怔了怔,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徐青玉转身,目光落在那枚腰牌上,指腹轻轻摩挲。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沈家的少夫人,也不再只是公主手里的一把刀——
她开始有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筹码,以及自己必须背负的因果。
而老鸦山的矿山、二皇子的阴影、公主的野心,都在前方等着她。
她必须走得更快,更稳,才能在这场滔天巨浪里,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秋霜则劝那位大婶,“婶子,潘跛子此人罪行凿凿,很快就要下大狱砍头。”
“倒是我家夫人已经和知州大人通气,很快就会有衙役来帮大家办理过户。婶子与其相信潘跛子,还不如相信我们夫人呢。”
那大娘讪讪一笑,面色涣散,也没再多说什么。
徐青玉转头看向裴绍元,轻声问道:“你应该认字吧?”
裴绍元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在下父亲是举人,我自幼便饱读诗书。”
她和裴绍元之间,从未有过半分坦诚。
徐青玉将信将疑。
这般想来,那裴绍元极有可能,对她也有所隐瞒。
见裴绍元再次笃定点头,徐青玉当即拍板:“那趁着衙役还没来之前,咱们把这些灶户的身份全都理个清清楚楚,登记在册。也方便府衙的人来交接。”
徐青玉自然着急。
矿山一事非同小可。
尽快接管矿山,便意味着公主殿下能多得到一批武器。
徐青玉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手里有傅闻山留下的十几万两银子。
这一年来,她创办了报纸,公主殿下创办了女子学堂,如今又有兵器在手。
她手里的筹码,已经越来越多。
她——
已然上桌!
裴绍元得了徐青玉的指令,便和秋霜两人一起,对私盐场的灶户们进行身份确认和登记。
裴绍元让人搬来一张桌子,几把凳子,又让人取来文房四宝。
可等他转身过去的时候,却看见秋霜已经提笔开始登记。
他缓步走过去一看,只见秋霜坐在那里,写得很是认真,抓笔的手势也很熟练。
只是那字迹软趴趴的,一看便是女子初学者的手笔。
裴绍元站在她身后,含笑开口:“徐夫人手底下的人各个巾帼不让须眉,姑娘竟也能读书认字吗?”
秋霜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羞赧:“我的字写得不好,让裴小哥见笑。”
裴绍元连忙摇头,温声提点:“姑娘平日里,可在手腕上用丝线悬一重物。须知握笔有力,字迹才能苍劲有力。”
秋霜闻言,立刻点头表示受教。
可裴绍元显然有心要跟她攀谈几句。
他今日刚稀里糊涂地投了徐青玉,自认跟杨老三和潘跛子那样的人不同。
他可不会出卖自己的主家。
因而,他有心打听徐青玉的情况,对秋霜便更是和颜悦色。
“我听娘子与徐夫人姐妹相称,难道姑娘也是沈家人?”
秋霜含笑睨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警惕。
她早已不是在周家那个单纯的丫头了。
她知道裴绍元有同她交好之意,又想着裴绍元既然已经投靠了青玉姐,便也不打算藏着掖着。
“我不是沈家人。”
“我叫秋霜,你唤我一句秋娘子便好。”
见秋霜不排斥,裴绍元当即拱手为礼。
“我方才听一同来的其他人说,咱们这位徐夫人是奴仆出身?”
秋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着点头:“没错。青玉姐曾是通州城大户人家的奴婢出身,我也是。”
裴绍元微微一惊,万没料到,那个杀伐果断的徐青玉竟然真真是下九流出身。
这沈家和宋家,同为公主殿下的左膀右臂。
沈家怎会娶一个奴婢做少夫人?
裴绍元压下心中的疑问,又随口问了一句:“徐夫人之前用了沈玉莲的化名,姑娘可知沈玉莲又是谁?”
裴绍元是个心思敏锐的人。
在徐青玉顺口给自己编造出沈玉莲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个人或许真实存在,且对徐青玉有重要的意义。
秋霜一想起此事,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551章 矿山(五)
她放下手中的笔,眉眼弯弯,那对小巧的梨涡若隐若现,衬得原本清秀的脸庞,更添几分娇俏灵动——
“沈玉莲嘛——”她笑得意味深长:“是我和青玉姐的旧主。”
裴绍元扬了扬眉,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现在嘛,她跟你一样也在为青玉姐麾下做事。”
裴绍元彻底愣住了。
徐青玉的旧主,如今来给徐青玉做手下?
这……对吗?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秋霜笑着说道:“既然已经投靠青玉姐,你也莫东想西想。青玉姐和潘跛子、杨老三他们这些人不同,你只要对她忠心,她不会亏待你。”
裴绍元也笑着应了一句:“自然是这个理。”
徐青玉他们先行一步,派了人去官府报信,约定了在这边海滩会合。
因而,这一晚,她是睡在裴绍元他们这些人的住处之中。好不容易将灶户们的身份理顺以后,已是深夜。
秋霜只能让剩下的灶户们,明日再来。
有勤快的婶子们做了饭菜,给他们端了过来。
秋霜用了简单的一餐之后,又将床铺收拾好,随后才去徐青玉休息的屋子。
她走进去,才发现徐青玉趴在那张桌子上已经睡着了。
盐场条件简陋,灶户们搬来了家里吃饭的桌子,给她当临时书桌用。
秋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才发现徐青玉枕着一只手臂,脸就埋在那堆资料文书之中。
秋霜难免心疼。
青玉姐已经连续一个月的时间没好好睡觉了。
自从来了青州城以后,她就劳心劳力,整个人清减了不少。之前在沈家好不容易两颊养出的血肉,此刻又慢慢瘪了下去。
秋霜很早的时候就知道徐青玉是个劳碌命。
她似乎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情,看不完的文书,想不完的烦恼。
秋霜暗暗下定决心,她要再强大一些,才能帮徐青玉,才能帮青玉姐,分担一些担子。
徐青玉虽然睡着,可仍是十分警惕。
秋霜刚入内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强行睁开沉重的眼睛,睡眼朦胧中,就看见秋霜端着食盘走了进来。
“青玉姐,我看你先前都没怎么吃,可是没有胃口?我让人给你烙了两张煎饼,灶户们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些米面。你先将就着用些。”
徐青玉揉着发酸的肩膀,嘴上应着好,可始终没有动筷。
秋霜便将筷子塞到了她的手里。
“以前在周府的时候,青玉姐跟我说,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得吃饭。”
徐青玉闻言,心中一暖,便夹了一块烙饼送进嘴里。
秋霜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一堆散碎的文书之上。
上面画着矿山的位置,还有一些私盐场的资料。
徐青玉见秋霜那张小脸累得发青,这一两个月的赶路,让她整个人显得疲惫异常。
不过半年的时间,竟好似成长了许多。
徐青玉难免心疼,柔声道:“你早些去歇息吧。”
秋霜却摇了摇头:“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
秋霜蹙着那两道秀眉,似乎想了很久,才低声道:“不知道,心里堵得慌。”
“从前在周府的时候,我觉得沈小娘子很可怜。”
“一个没有丈夫宠爱,也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后半辈子没有指望,所以我可怜她。”
徐青玉愣愣地望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青玉姐,还记得先前问你潘跛子下落的那个妇人吗?”
徐青玉点了点头。
秋霜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们一家人,都是被人骗到这私盐场上的。”
“他们老两口为了让自己的儿子早些出去,自愿加了三十年的工期,求着潘跛子提前放他儿子出去。”
徐青玉愣住了,突然觉得眼前的食物没了滋味。
“老两口一直以为儿子在外面已经立足,甚至娶妻生子。”
“还想着三十年以后,去找他儿子一家子团聚。”
“可是现在想来,他儿子应该被卖到矿山去了,又或者早死在了潘跛子的手里。”
秋霜指着自己的胸口,眼眶泛红。
“今日她拉着我的手,一直询问她儿子的下落,我说不出来,心里难受。”
“青玉姐,我来这里以后也变了。”
“我再也不觉得沈玉莲可怜,也不觉得自己可怜了。”
秋霜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凹陷进去,眼里泛起层层水雾,有迷离,有绝望,又有犹疑和纠结。
“都说天道好轮回,可像潘跛子那种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也没见他受什么报应。”
“青玉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老天,有菩萨吗?”
“他若是看见这些人受苦受难,为何不伸出援手?”
此刻已是深夜,徐青玉桌前点着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火,衬着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可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秋霜的手,劝道:“秋霜,这世间之人,各有各的缘法。”
“我们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也管不了那么多。”
“能做到问心无愧,就已是做人的极致。”
秋霜闻言,愣了许久,随后盯着她,突然捂着嘴,笑了出来。
“青玉姐,你总说你救不了这个,也救不了那个。”
“可实际上,你是既想救这个,也想救那个,近的你想救,远的你也想救。”
“你若是个男儿,只怕要为官作宰,造福一方。”
徐青玉瞪圆了眼睛,被她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才恼羞成怒地说道:“不准胡说!”
她又呆了片刻,随后唇角,扬起一抹压不住的弧度,“谁说女子之身,就不能为官作宰,造福一方呢?”
她目光闪了闪,仿佛有万千火光在她眼中逐渐汇聚成一点。
“我徐青玉想要做的事情,便一定要做成。”
秋霜忽而敛眉,眼中满是崇拜。
她想起徐青玉和安平公主那段时间,在马车里的高谈阔论。
他们从为商之道,说到边境的战事,再从贪腐说到民生。
那样张扬闪耀的青玉姐,她从未见过。
好似天上那一轮不可直视的太阳。
她心里隐隐约约知道,青玉姐将来,会去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
这边,姐妹俩好不容易说着体己话。
另一边,裴绍元的房内,也是灯火不息。他和他的兄弟们几人,睡在大通铺上。
屋内简陋,又多了徐青玉他们一行人,只能三五人挤在一张地铺之上。
好在沿海地方,天气并不寒冷。
只是裴绍元今日,也无心睡眠。
“二哥,咱们以后,当真就跟着那位徐夫人吗?”
第552章 巨浪(一)
“明日府衙的人就要来给灶户们登记造册,发放良民身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二哥,既然潘跛子已经死了,这私盐场以后,怕是也干不了了。”
“你从前想接管这片私盐场,如今也是不能够了。明日便是最后的机会。”
说话的是跟着裴绍元两三年的兄弟,对裴绍元很是忠心。
可他却不解裴绍元为何要拜入一个妇人的手下。
因而一直撺掇着兄弟们登记造册混个良民身份。
“咱们兄弟十几个人这一次都毫发无伤,那是老天保佑。不如趁此机会混个正经的良民身份,到时候不拘是做镖师,还是做别的营生,总能创出一片天来!何必委身于一个妇人手下?”
裴绍元抬手,阻止了他的话头:“我已经打听过了,这位徐夫人并非普通妇道人家。”
他那兄弟面露鄙夷之色:“再怎么厉害,沈家当家人也不会是一个女人。更何况沈家家主还没死呢。”
裴绍元眉间微蹙,随后摇了摇头:“那位沈家少公子患有先天心疾,只怕活不了多久。这位徐夫人从前便是绸缎庄的大掌事,她自己也很有本事。”
那人却依旧不服:“二哥,她就是一个妇道人家。出嫁从夫,她还不是得听沈家人的?跟着她能有什么出路?”
裴绍元却显然已然下了决断。
只是他明白昔日这群过命的兄弟们已经各有打算。
他虽有心拉拔他们一把,可是也不愿意成为阻碍别人前程的恶人。
更何况他跟着徐氏,前途确实渺茫。
他那兄弟却不赞同他的话:“我这些天也看出来了,她是有点本事,但更多的是气运罢了。说到底,无非是那杨老三和潘跛子对宋君实早有反意,而徐夫人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才赢了这一局。”
裴绍元却不赞同:“不管是时也命也,还是顺水推舟,又或是她自己有本事,我既然已经认了她做东家,自然要守信。”
他又抬头,看向自己的兄弟们,语气诚恳:“你们要是信得过我的,就跟着我。你们要是自己有打算的,我也不强求。”
“那天晚上从潘跛子的书房里搜出来的银子大家平分,算是全了大家的兄弟情谊。”
众人沉默不言。
他们在私盐场待了好几年的时间,早已习惯抱团成气。如今陡然要各奔东西,自然心中情绪复杂。
最终,还是有几人选择了离开。
送走了他们,裴绍元身边还有两三个人。
这两三个人跟裴绍元是过命的兄弟,因而早已打定主意裴绍元去哪儿,他们便跟到哪儿。
跟着徐夫人又如何?
他们最终选择的是裴绍元。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二哥,不是说那一晚上,有人把潘跛子的人带去了徐夫人他们藏身的地方吗?咱们不查这内奸了?”
裴绍元苦笑一声:“怎么查?“那一晚上,谁也没看见谁出去过,若是挨着询问,必然打草惊蛇。”
裴绍元心中,亦有恨意。
可一想到,兄弟一场,如今又是分别关口,只能将恨意全都压了下去。
“罢了,明日以后,就要分道扬镳了,我只能放他一条活路。”
次日一早,徐青玉、秋霜、裴绍元等人,继续为灶户们登记造册,方便府衙的官吏们过来交接。
接近中午的时候,那一批官吏们才姗姗来迟。
徐青玉一看对方来人,眉头微微一蹙,对身边的秋霜,低声说了一句:“来的人太少了。”
可不是。
这盐场上的灶户,足足有两三百人。
可是那位大人,却只带了两个人来,看着形单影只。
两人一见面,徐青玉便主动上前打招呼。
那位大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穿一身青色的官服,他行色匆匆,于人群中一眼就瞧见了徐青玉。
他早已接到命令,自然知道对方的身份,连忙上前拱手:“徐夫人。”
徐青玉便把私盐场上的情况,跟那位大人一一汇报,又将提前做好的资料文书,让人抬了出来。
那位大人让手底下人接手后,徐青玉才笑着,提了一嘴:“莫大人,这盐场上,有好几百户人家,您为何不多带些人手?”
那位大人闻言脸上立刻挤出苦相。“城里出了件大事,府衙人手不足,我等是分身乏术!就这两个人还是我找知州大人好说歹求才要来的呢。”
“大人说的是宋家那事吧?”徐青玉了然点头,“宋家好歹也是青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户,潘跛子竟胆大包天将宋家的十几口人全部杀害,实在是狗胆包天!”
“这十几条人命的官司,就算有安平公主坐镇,只怕也要在青州城内引起不小的轰动。”
那位莫大人自备了水囊,说话间,还让人摆了副简易的茶具,竟是一副要和徐青玉闲聊的样子。
“主要还是另一件事。徐夫人或许还不知道吧?”
另一件事?
徐青玉微微挑眉。
什么事情能比宋家的事情还大?
“这几天传来消息,说是那傅闻山为了给周朝送见面礼竟然杀了二皇子。如今两国在北境屯兵百万,战事一触即发!就连我们这些喽啰们也得跟着忙!”
徐青玉忽而抬眼。
莫大人冷笑:“哪儿曾想因这乱臣贼子打断了两朝和谈,周朝也容不下他,如今两边都派人逮捕傅闻山,说是要拿他的人头祭旗。傅闻山如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若他逃回陈朝,那台州城就是他的必经之地。”
莫大人也发愁,“府衙的人大部分都被抽调去拦截这贼人,因而分给本官的人手只有这三人。”
“傅闻山?”徐青玉神色恍惚,“哪个傅闻山?”
“还有哪个傅闻山!”
那位莫大人只当眼前这位沈家少夫人,是深居后宅的妇人,没听说过傅闻山的大名也情有可原,便耐心解释着,“就是去年投敌卖国的傅国公家的儿子!”
徐青玉愣在当场。
傅闻山杀了二皇子?
这人到底在做什么?
徐青玉先前还以为傅闻山投敌有苦衷,或许有朝一日还能衣锦还乡。
可他如今杀了二皇子,无异于自断所有退路。
那位莫大人还在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如今城里满城戒严。和傅闻山有过交情的,无论是大户还是官员人人自危,争先恐后地和傅家撇清关系。”
第553章 巨浪(二)
徐青玉只在片刻之间便明白傅闻山处境的凶险。
且不说傅闻山如今被两朝合力通缉。二皇子身死以后,周朝和陈朝的和谈再无可能。
朝堂之上,必定会掀起巨变。
不管是皇帝选择过继,还是另立储君,朝政都将是一片腥风血雨。
如今,徐青玉已身处局中。她管不了傅闻山这匹脱缰的野马,却必须管好公主殿下和沈家。
她勉强和那莫大人应付了几句,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随后快步朝着秋霜所在的方向走去。
秋霜和裴绍元还在屋内,核对账目登记信息。
徐青玉推门入内,一抬眼,秋霜便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面色发青,唯有语气,依旧保持着有条不紊。
“秋霜,你留在这里帮着善后。盐场的事情理清楚以后立刻回到宋家。青州官盐这一块产业你先管着。”
秋霜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急切地问道:“青玉姐,你呢,你要去哪里?”
徐青玉却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锐利:“能不能行?”
秋霜面色一滞,随即挺直了脊背,语气坚定:“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徐青玉闻言,勉强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随后,她又转身招呼裴绍元和王表兄等人:“你们立刻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台州城去!”
徐青玉带着心腹几人,骑马奔驰在官道之上。
两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她缩短成了一日。
第三日的上午,徐青玉等人已经抵达台州城门口。
果然,她在入城之际,便看到城墙之上张贴着硕大的傅闻山的通缉画像。
进出城的盘查,更是分外严密,守城的士兵个个神色肃穆,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裴绍元和王表兄,自然也察觉到台州城内的局势紧张。
两人武器半点不敢离手,一左一右,紧紧护在徐青玉。
几辆马车横在宋家门口,不断有奴仆上下搬着东西。
这是——
安平公主要离开了。
她丢下马绳,快步走上前去,恰好迎上门口同样整装待发的沈明珠。
沈明珠似乎早就在这里,特意等着她。见她过来,连忙招手。
两个人并肩,往屋内走去。
刚一进门,沈明珠便立刻将当下的情况说了个清清楚楚。
“二皇子身死,朝廷巨变,公主殿下必须立刻回到封地去。本来前日收到这消息就该动身的。磨蹭了两日,想必是在等嫂嫂你。”
徐青玉也瞧见了沈明珠和沈维桢的行囊,心里顿时惴惴不安。
风浪——
终于来了。
她停下脚步,“你和维桢也要走?”
沈明珠脸上显出几分复杂之色。“兄长自然是不想走的。台州城情况复杂,宋家人又刚刚全部惨死。这盐场的生意短时间内自然只能由沈家人接手。”
“哥哥放心不下嫂嫂,怕嫂嫂孤立无援,自然不想走。但后来,公主殿下不知跟他说了什么,他又松口同意了。”
“嫂嫂来得及时,中午之前,我们就都要离开这里。”
徐青玉点了点头,脚下加快了步伐,快步入内。
一面走,她的脑子里,一面飞速地盘算着青州的局势,一面又忍不住担心着沈维桢的身体。
就算公主殿下不开口,她也会让沈明珠护送沈维桢回青州城去。
盐场的事情尚未理清楚,还有矿山之事迫在眉睫。
二皇子的死,是个巨大的机会!
既是机会,她自然要做万全的准备。
反正二皇子都死了,抢他的人,夺他的矿山,偷他的太子之位,不是合情合理吗?
宋君实的那座矿山她势在必得!
徐青玉抬脚入屋,刚好在廊下看到了沈维桢。
沈维桢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相比前两日的憔悴,他今日看起来,精神尚好。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暗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只不过,他似乎比从前更瘦了,脸颊微微凹陷,嘴唇上的青色,愈发明显。
他本就生得清隽温润,眉眼如画,此刻站在廊下,微风拂过,衣袂飘飘,竟有种破碎之感。
好像……
又要分别了。
她心里一直抗拒,却又清晰地知道:沈维桢时日无多。
她和沈维桢的每一次见面,或许,都是生离死别。
她原计划,是迅速处理了台州城盐场的事情,随后就立刻护送沈维桢回青州,让他至少安稳无忧地度过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
徐青玉突然心里发闷。
从青州城到台州城足足千里之遥,又逢朝堂巨变,他们于风雨飘摇之中别离,那……什么时候会再见?
他们之间,还能再见吗?
可沈维桢似乎总是放心不下她。
两个人遥遥相对。
风过无声。
她忽然顿住脚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维桢,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进脑子里。
“阿玉!”
沈维桢招了招手。
徐青玉快步走来,正好和站在廊下的沈维桢,两人四目相对。
那瞬间,沈维桢眼睛深处泛起点点笑意,如同沉寂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那涟漪温柔的包裹着她,让她沉浸在这片刻的温柔之中。
有那么一刻徐青玉甚至在想,管他外面风浪,她只想守着这些家人们过好自己的日子。
可是——
不能。
船行此处,已无退路。
如今局势复杂,两人没有互诉衷肠的时间。
沈维桢率先张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傅闻山的事情,你都听说了?”
这是一句陈述,而非疑问。
徐青玉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她想了一路,始终不明白。
只盼着这是一条假消息。
因而,她怀着最后一丝期望,抬眼看向沈维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此事,到底是真是假?”
沈维桢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沉沉,语气肯定:“应当是真的。否则公主殿下不会急着动身。”
危机一触即发。
他们就像是浮萍一般,随水流漂走,身不由己。
徐青玉想说些什么,可是心里堵得死死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向来是未经他人苦,不劝他人善的性子。
她不知道,傅闻山此去北方到底还发生了什么,能够让他做出这样疯狂的选择。
沈维桢拉着她找了个僻静之处,“矿山一事,公主殿下十分上心。我知道她在等你,她是想让你去接管那一片矿山。”
“只是,我得跟着她回去了。”
沈维桢看见对面小娘子的眼睛,眼底深处,仿佛藏着化不开的愁绪,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包裹。
沈维桢在这样的目光漩涡之中,无法挣扎,越缠越紧,缠得他几乎快喘不上气。
所以……
阿玉也会有舍不得他的一天吧?
他也不求多的。
只求她一点点怜爱和疼惜…也够了。
第554章 巨浪(三)
良久,他才勉强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近日朝堂局势或许会有大变化。公主殿下必须立刻赶回封地,我沈家人也必须随侍公主殿下左右,护她安危。”
徐青玉轻咬贝齿,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些,我都知道。说些我不知道的。”
沈维桢轻轻一笑。
他本就病着,这一笑开,仿佛眉宇间的愁绪,也在此刻尽数融化开。
他的笑容,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丝脆弱,让人忍不住心疼。
“阿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那么脆弱。公主殿下随行,有最好的大夫。曹大夫也说,我这症状有所缓解。”
“你放心,我还不曾教会你,《月明》这一首曲子,我不会死。”
“我会在青州城…等你。”
可是,这不是徐青玉想听的。
她想听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想亲耳听到沈维桢说一句他不会死在回去的路上。
可是那样又显得太过任性。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在一滩急流之中,使劲挣扎,耗尽了全身力气,却也上不了岸。
可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呐喊。
她想去更高的地方。
都说高处不胜寒,可她偏偏觉得,高处的风景更好。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为难,沈维桢半点多余的话也没多说。
只是伸出手,重重地落在她的肩膀上,语气坚定:“杨老三此人两面三刀,我看你似乎想要用他,所以就逼着他签了卖身契。”
他将杨老三的卖身契交到徐青玉的手里。
徐青玉神情茫茫然。
她眼睛酸涩。
再也没有人会为她考虑这般妥帖了。
“公主殿下似乎有话要对你说,你先去见她。”
徐青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忽然,她心有所感,停下脚步,蓦地转身。
她头上的那条青色发带,随风飞扬,衬得她那张脸庞更添几分灵动。
她一转身,就看到沈维桢依旧站在廊下。
他形单影只地站在那里,衣袂飘飘,面色苍白,好似天地之间的一抹游魂,或许下一刻,就会消散在这方天地之间。
徐青玉的心,忽然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忽而扭头,快走两步,朝着沈维桢的方向,飞奔而去。
沈维桢眼底,瞬间泛出一点点幽亮的光芒。
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见过,徐青玉如此急迫,如此义无反顾朝着他跑来。
他刚想着,那小小的身影,便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随后,他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地圈住。
徐青玉的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窝,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沈维桢浑身一僵,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不安,沈维桢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温柔。
“阿玉,我向你保证,我们还会再见的。”
“你尽管去更高、更远的地方。那些我去不了的地方,你帮我去看。”
徐青玉眼眶微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手臂用力,似乎要将沈维桢,揉进自己的身体之中,再也不分开。
随后,她才缓缓松手,仰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坚定:“沈维桢,你答应过我的。你好好的在青州城等着我。”
沈维桢勾唇,沉默了许久,方才轻轻一笑,声音温柔,“好。”
徐青玉又转身,朝着安平公主的住处走去。
白露姐姐忙前忙后,正在收拾归置东西。
而在这一片忙碌之中,安平公主却依然沉得下心,脸上丝毫不见失去兄长的悲痛之色,反而整个人异常平静。
整个大陈朝,风雨欲来,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偏偏身在最风暴中心的安平公主,此刻却像是局外人一般,还有闲情逸致看她之前和徐青玉两个人互相交换的书单。
上次两个人在马车内相谈甚欢。
公主殿下给她送了《四书五经》等书,徐青玉则给公主送了《货殖列传》等关于为商之道的书。
两个人约定好,互相交换读书的心得体会。
徐青玉转念一想,二皇子死了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青玉来了。”
安平公主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相迎。
随后,又给白露一个眼色。
白露立刻心领神会,带着屋内的仆人退了出去。
安平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对徐青玉缓缓开口:“我现在必须立刻返回封地。无论父皇是打算过继,还是其他安排,青州城离京都更近,消息更灵通,我们也更方便应对。”
一句“我们”,徐青玉便知道,公主殿下如今已算是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心腹。
她不死心,再次问安平公主,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二皇子当真是傅闻山杀的?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吗?”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两人已是自己人。
徐青玉也没打算再瞒着安平公主。
她心中斟酌了一番,才问出自己的疑问,声音压得极低:“对傅闻山眼睛下毒之人是陛下吗?”
徐青玉冥思苦想想不出傅闻山杀人的动机。
只出了眼睛那件事……
可傅闻山也不至于为了报私仇,而将整个大陈朝置于战火之中。
这其间,一定发生了她不知道的事情。
安平公主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如今已没有人知道傅闻山的下落,更没有人知道个中经过。”
“我现在立刻启程回青州城去。你带着杨老三把那座矿山拿下!”
安平公主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语气铿锵,字字句句,“青玉,兵书有云,若想做大事,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我需要很多的钱,很多的人,很多的兵器,还有很多的粮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
徐青玉心中一震,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不安地问道:“朝堂里可有陛下过继的风声?”
安平公主闻言,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你可还记得,我经过永州时曾去拜访过寿王殿下?”
徐青玉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倒变得棘手了。
第555章 巨浪(四)
安平公主却笑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只怕父皇如今已经没有心思操心过继之事。二皇兄死了,父皇这位慈父骑虎难下,北面的战事够他焦头烂额了。”
徐青玉琢磨着这位公主殿下的意思,慢慢吐露自己的猜测:“公主殿下的意思是,陛下不想跟周朝开战?”
徐青玉心里,怦怦直跳。
暗道他们这位陛下可真是个忍者神龟。
敌人都欺负到自己家门口了,还在那儿犹犹豫豫要不要开打。
“我听闻大周朝环境恶劣,他们一到寒冬,就往大陈朝边境跑,一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或许,这场仗,陛下不想打,大周朝也不想打。只是,两方都需要一个台阶下。”
徐青玉说到这里,微微一愣,一个念头,突然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想到傅闻山此举,难道是为了挑拨两朝关系?
还是为了让陛下出兵?
可这些问题,或许只有傅闻山才能够回答了。
安平公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远在天边的事情咱们管不着。我们能从这一趟浑水之中抽身而退保全自己,已经极为不易。”
“你先去把这座矿山拿下来。到时候我们进退皆可。”
徐青玉点了点头。
说来也是讽刺。
陛下最喜欢的太子,病死了。
如今,二皇子也被傅闻山杀害。
只留下一个,他最不喜欢的女儿。
可偏偏这个公主殿下就如同当年战败和亲一样,重新担负起这不属于她的责任。
安平公主对外倒是风轻云淡,可面对徐青玉难免涌起一丝怒气和不安。
她捂着胸口,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徐青玉,我心里……有点慌。”
徐青玉暗自发笑。
想着公主殿下刚才还在窗前看书的模样,她还真当这位公主殿下的心肠是铁做的。
不过,转念一想,公主殿下如今,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又遇上这样争夺皇位的大事。
徐青玉笑着道:“公主殿下莫慌。”
她也捂着自己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因为其实……我也很慌。”
安平公主愣神地看着她,眨了眨眼,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徐青玉倒是振振有词,语气坚定:“公主殿下,我们做的事情,前无古人,或许后面也没有来者,所以我们紧张也是人之常情,更是理所应当。”
安平公主闻言,先是一怔,随后秀眉微蹙。
片刻之后,眉宇间的阴郁,便尽数散去。
是啊。
他们做的事,可是千古未有。
她的紧张,惶恐,害怕,并不代表她懦弱和无能。
徐青玉见她面色稍霁,继续柔声安慰:“我从周府出来的时候,也是觉得前路迷茫。”
“那时候我同公主一样害怕又迷茫。可有些事情,做着做着,就会有选择了。”
“公主殿下虽是金尊玉贵,可却也是血肉之躯。所以公主殿下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
徐青玉三言两语的开导,她的头痛之症有所缓解。
她瞬间不再纠结此事,反而话锋一转,说起了沈维桢,“执安是必须跟着我走的。”
虽然这话有些无情,她的眉间却又蹙了起来,似乎有操不完的心。“你应该也知道他的身子,只怕是……”
她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
可徐青玉的脸色,却瞬间暗淡了两分。
“我借口说需要他护送我回青州城去,又说时局一触即发,需要他为我效力。”
“强迫他跟着我回青州城去,也是圆了他母亲的心愿。”
说到这里,两人皆是陷入了沉默。
徐青玉心里发沉发紧,只觉得鼻尖涌上来一层酸涩。
无论她怎么欺骗自己,沈维桢的死亡都是一个必然的结局。只她有没有缘分,能够陪着他走到尽头。
公主殿下微微叹气,半晌才道:“临走之前,我曾答应过他母亲要见他最后一面的。”
“总不能叫他死在外头做孤魂野鬼——”
徐青玉轻咬贝齿,只觉得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在心间一点一点蔓延开去。
她似乎永远都在选择。
可似乎,永远没有选择过沈维桢。
她徐青玉,永远有很多事情要做。
可却也永远没有把沈维桢排在第一位。
她为自己的薄情而感到伤心。
秋霜曾经笑她,是这个想救,那个想救,近的想救,远的也想救。
可是她却救不了沈维桢。
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后尽头还要跑到更远的地方,只为了奔赴自己的前程。
徐青玉,你……可真是个卑鄙的人。
公主殿下见她这副模样,沉默片刻,才慢吞吞地说道:“或者……你寻个信得过的人,去矿山那边。你跟着我们一起回青州城去。”
惨淡的日光照进来,衬得徐青玉的脸色更加苍白。
她的眼睛漆黑一片,像是深不可见的寒潭,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徐青玉紧握双拳,任凭指甲陷入自己的肉里,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随后,她才慢慢松开手,语气转而变得无比笃定。
“公主殿下,我们若想做成这件事情,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钱,粮,兵器,缺一不可。”
“只有我们能成功拿下矿山,将来才有上桌谈判的筹码。所以,我们势在必得。任何事情都无法阻止——”
徐青玉在来的路上,已经做了取舍。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们若是能把宋家交上来的盐引生意理顺,他们就有了钱。
若再拿下一座矿山,他们的武器便不愁来路。
就算将来事与愿违,公主殿下无法登上那座至高无上的宝座。可是手里有矿山这张底牌,他们便能谈判争得更好的一个局面。
安平公主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郑重:“我在青州城等你。”
徐青玉点了裴绍元、杨老三、王家表兄等人随行。还有安平公主强行塞来的一个武婢,名叫黄莺,说是手上功夫很是了得。
两队人马,几乎是同一时间在宋家门口集结。
只不过,却是背道而驰的方向。
徐青玉临走之前,放心不下沈维桢,特意驱马,来到沈维桢所在的马车之外。
沈维桢掀开车帘,夫妻俩四目相对。
徐青玉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人。
那年轻的男子,面色十分苍白,整个人如玉如瓷,精致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连喘息之间,胸脯起伏的幅度都比旁人要慢上半拍。
可那双含笑的眼睛,却如三月暖阳,温柔得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徐青玉就这么看着他。
行进的队伍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们这边来。
就连安平公主,也撩开车帘,看向后方,良久之后,一声叹息,缓缓说道:“情深不寿啊。”
徐青玉打马,停在沈维桢的身边。
她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什么都不需要说。
沈维桢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腰上。
那里还悬着他送给她的那一支紫竹玉笛。
徐青玉看见了他的视线,勒紧马绳,才轻声说了一句:“等着我回来。到时候你检验我的功课,看我《月明》吹得是否比你好。”
沈维桢含笑点头,声音温柔:“好。”
徐青玉正要催马离开,他却忽而伸出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阿玉。”
他轻轻的叫着她的名字。
树影倒映在他的眼里,明明灭灭。
纵使两个人,或许生离,或许死别,前方是滔天巨浪,万丈深渊。
可徐青玉,却能在这个人的身边找到那么一丝丝的安宁。
第556章 重逢(一)
“阿玉,记住了。”
沈维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沈家人很重要,可你…也很重要。”
他又拍了拍她的手,小手指无意识的勾住了她的手指,就像那一晚,他们曾经许下的约定一般。
“阿玉,早些回来。我在青州城里等你。”
徐青玉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微弱却温暖的热度。
良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
三日后。
一座名叫凉城的小城面前,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伍,缓缓走来。
城门口戒备森严,守城的士兵,个个神色肃穆。
徐青玉等一行人扮作商户的模样。她戴着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巴。
身上穿着一件窄袖的青色劲装,头发高高盘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一身打扮,利落干练,丝毫不见往日的娇柔。身后,便是杨老三、裴绍元、王家表兄,还有黄莺等人,共计八人。
徐青玉经过城门口的城墙时,无意间瞥见了傅闻山那张硕大的画像。
门前设有路障,官差们正对进出城的人进行严格的盘查。
徐青玉老远,就听到傅闻山这个名字反复被官差们提起。
再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仅是一张简单的画像,而是一张通缉令。
上面写着,若是能拿到傅闻山的人头,朝廷奖励千两白银。
徐青玉看着那张画像,心里很不是滋味。
千两。
也不知傅闻山,能不能看见这张告示。
若他知道,自己的人头只值千两白银,只怕是要气得跳起来杀人。
官差们的盘查,不可谓不尽心。就连她的马车,也被里外扫荡了一遍。用来当做货物掩饰的牛车,也被官差们,用长矛捅了好几个洞。
徐青玉不由为傅闻山的处境担忧。
她沿路走来,每座城池都设有关卡和路障。
人人都想得到傅闻山的头颅向朝廷表忠。
徐青玉捏着眉心心情本就不爽利。偏偏进了城以后,又看见杨老三坐在马上,一手勒着马绳,一手摊开看本县的舆图。嘴里还不住的嘟囔着:“我记得是在这儿啊……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这个杨老三,先前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找到矿山的位置。
谁知跑出青州城没多远就迷了路。他们跑了两日的无头路,好不容易,才选择在此处落脚。
徐青玉心里有气,因而对杨老三的语气,愈发不耐:“杨老三,你不是说你知道地方吗?”
那杨老三哎哟哎哟的叫着,脸上满是委屈:“徐夫人,冤枉啊!我就只跟着宋君实来过一次!还是夜晚赶路的,黑灯瞎火的,哪里看得清路?!”
徐青玉冷笑连连,“既然如此,那不如今夜摸黑你再跑跑?”
杨老三隐约察觉徐青玉是故意针对他。
可谁让他从前帮着宋君实干过那么多脏事儿。如今寄人篱下,又卖身成了沈家的奴才,自然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杨老三也是个没皮没脸的。
闻言立刻嬉皮笑脸地说道:“徐夫人,息怒!再给我一日时间,我看着这舆图,一下就有了记忆!”
“最多不过明日,明日我定然找到这矿山!若找不到,任凭夫人处置!”
徐青玉冷哼一声,重重地放下了车帘。
倒是身边的黄莺探出头,看着外面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随后才扭头对徐青玉说道:“徐夫人,今日是元宵节呢。我瞧外面张灯结彩,只怕今晚有灯会。”
一说起灯会,徐青玉就想起了傅闻山。
以及那一盏小猪灯笼。
徐青玉后知后觉。
原来傅闻山很早以前就曾表露一星半点。
去年京都那场灯会,傅闻山出现的时间很巧合。
傅闻山送的灯笼也很奇怪。
再有,傅闻山还曾经送给她傅国公府的腰牌。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已透露出无数个信号。可她偏偏灵巧地躲过了所有。
爱情像雨点一般向她打来。
可她……
始终撑着伞。
可惜这辈子路行至此,早没了别的选择。情爱于她,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之物,而非雪中送炭。
她从不回头。
日头渐黑,天色已晚。
徐青玉等人只能找客栈投宿。岂料连续找了两家,都人满为患没有空余的房间。
好不容易到了第三家,那掌柜的满脸歉意地说道:“客官,实在是对不住!您来的可真是不巧!半个时辰前,有位公子定了我所有的天字房。如今只剩下大通铺了。”
那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张大炕上,鱼龙混杂,一日也就几十文钱,倒也划算。
只不过以徐青玉如今的身份,再住大通铺自然不体面。
黄莺当下就皱起了眉头,说道:“夫人,咱们再看看其他的客栈吧。这大通铺实在是不妥。”
那掌柜的却笑着说道:“姑娘有所不知,今日元宵灯会,全城的百姓都出来赏灯。只怕整个县城的酒楼客栈都被包圆了。你们再找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他见徐青玉等人衣裳面料虽不显眼,但通身的气度却不凡。因而好心向他们指了一条明路。
“我瞧着,刚才那位公子随行之人并不多。夫人倒是可以跟他们打个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匀一间房出来。这样夫人也能有个安稳的地方休息。”
裴绍元立刻点头,说道:“也好。夫人和黄莺姑娘睡一间屋子。我们大老爷们倒无所谓,挤挤通铺也能对付一晚。”
裴绍元做事情细致又体贴,见徐青玉没有反对便自告奋勇帮着去协调房间。
这酒楼呈现一个回字形。四面八方都有房间,皆以楼道相连。中间有一个精致的庭院,种着几棵桂花树。
裴绍元按照掌柜所指的方向,走到了最东边的那间天字房门口,轻轻敲响了房门。
很快,便有一名女子上前来开门。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的男装衣裙,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虽说开了门,大半个身体却挡着门后,显得很是警惕。
裴绍元曾经在潘跛子手下做事,又做的是私盐的生意,自然细心敏锐
他一抬眼之间,就看出眼前这人不仅是个女子,还是个练家子。
这一打眼之间,裴绍元惊鸿一瞥屋内屏风后的青年男人。
那男子身形挺拔,一身玄色的衣袍。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几乎在瞬间,那女子已经用全部身体遮住了他的视线。
第557章 重逢(二)
裴绍元察觉自己失礼,连忙收回视线,拱手对眼前的小娘子,彬彬有礼地说道:“这位姑娘,在下有礼。我家夫人路行至此想要投宿。无奈整个县城里的客栈都已经住满,实在是无处落脚。奴仆们倒无所谓,可我家夫人身娇体弱,实在不好去通铺勉强。可否请姑娘行个方便,挪一间房出来?姑娘和其他同行之人的房费,也全部由我家夫人承担。略表心意,不成敬意。”
好大的口气。
静姝在心里暗暗赞了一句。
又听眼前这小哥说话斯文有礼,态度殷勤。身上的衣料虽不显眼,但通身自有气度,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
至于挪个房间出来,倒是举手之劳。
只不过如今时局敏感,他们的身份不能暴露。
静姝便说道:“这事情我可做不了主。容我问问我家公子再给你答复。”
话音刚落,裴绍元就听见屏风之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子声音:“无妨。让给他们便是。”
裴绍元连忙拱手:“多谢这位公子!大恩不言谢!我会告诉家夫人诸位的房费都算在我家夫人身上。”
屏风后的人,声音冷淡,却自有威压。
“举手之劳,不必费心。”
裴绍元不敢再多说什么,再次拱手道谢之后,便转身离去。
静姝关上门后才对屏风后的傅闻山,低声说道:“公子,这人瞧着像是个练家子。而且身手不凡。”
“还有,他们一行人虽然扮作商户,可我瞧着个个都带着兵刃。只怕来历不简单。”
帘后的傅闻山却不做应答,只是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俊美却带着疲惫的脸庞。
他的眼睛依旧锐利,却带着一丝淡淡的血丝。
静姝见他不语,只好识趣地收了声退到了一边。
倒是裴绍元下楼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黏在那间房的屋门之上。
等下了楼,他才对徐青玉拱手说道:“夫人,幸不辱命。他们愿意挪出一间房来。”
徐青玉余光瞥见裴绍元欲言又止,便问他:“出了何事?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绍元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谨慎:“夫人,我瞧着这一批人个个下盘沉稳,说话有力。举手投足之间,瞧着……像是行伍之人。”
“还有那领头的年轻男子,青天白日的,又是在房间里,也戴着斗笠遮住了整张脸,很是奇怪。”
徐青玉淡淡地道:“不必理会。我们只住一晚。明日一早,便离开这里。切记,低调行事。其他只装没看见。”
她这次来可是干见不得人的事情的,自然要离麻烦越远越好。
众人并未将这件小插曲放在心上。
倒是裴绍元,上楼的时候瞥见外面廊下悬着的一盏盏精致的灯笼。又想着,今日元宵十五,城中定然热闹非凡。
他虽不是贪恋玩耍之人,可从前在私盐场上鲜少有出门走动的时候。更不要提,如今城里人山人海,张灯结彩。这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丝对平凡生活的向往。
因而,他便试探着问道:“夫人今晚想出去赏灯吗?今晚城里定是热闹非凡。”
徐青玉抬眼,瞥见跟着她的几人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就连一向沉稳的王家表兄,眼里也带着一丝期待。
她心中轻叹,终究松了口风,“我累了,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你们想去的自行去。切记早点回来,不要惹事。”
她又低声嘱咐裴绍元:“把杨老三那条狗给我拴老实了。不许他乱跑,更不许他惹是生非。”
裴绍元笑着点头:“夫人放心!我就算是如厕也带着他。绝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如此便好。”徐青玉很是满意,“对了,你再顺便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徐青玉跟他说了一串物品的名单。
裴绍元听得云里雾里。
又是棉布,又是桐油,还有纱线和棉芯。
甚至,还有几包火石。
他不由得问道:“夫人,您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徐青玉却不肯说,只是淡淡地道:“你先将东西买来放到我的房间里去。以后你便知道了。”
徐青玉可不想跟裴绍元说自己要手搓油弹。
这等危险的东西,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众人便撒欢般的往外冲去。
徐青玉舟车劳顿,连赶了几天路,早已身心俱疲。
一入屋子便让客栈的伙计送来热水,准备沐浴换衣。
黄莺在外头伺候了一阵,目光却总是忍不住朝着外面张望。显然,也被外面的热闹勾走了魂。
徐青玉听着外面车水马龙鼎沸之声,又见黄莺年纪尚小,心思早已不在这屋子里。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擦干了湿漉漉的头发,笑着对黄莺说道:“你要是想去也去吧。好不容易来一次别错过了这灯会。”
黄莺连忙摇头,语气坚定地表示不肯:“公主殿下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要奴婢一定保护好徐夫人。”
“今日城中人多眼杂,客栈也是鱼龙混杂。奴婢不能离开夫人半步。”
徐青玉看穿了这丫头的小心思,无奈地摇了摇头。
干脆利落地,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又戴上了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随后,才对黄莺扬了扬下巴:“走吧。陪我去逛逛。”
黄莺的小脸上立刻绽出笑颜。
她只觉得徐夫人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了。
跟着公主殿下,固然也不错。
可公主殿下平日待他们,甚为严苛。
她是万万不敢在公主殿下面前随意造次。
好在这位徐夫人待人和善。这一路跟来,还处处为她着想。
因而黄莺就算步子再欢快,心情再雀跃,却也始终牢牢记着自己的职责。寸步不离地,跟在徐青玉的身后。
这县城元宵十五的灯会,着实是热闹。
无数盏精致的长灯,高悬于廊下,连成一片。
灯火通明,红光漫天,仿佛一条盘踞在山间的火龙,气势恢宏。
黄莺在人群之中,兴奋地奔走,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
每一次回头,都看见徐青玉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
这位徐夫人,似乎是在走神。
她还买了一张本县的舆图,边走边看,时不时地停下来仔细研究一番。
偶有行人不小心撞到她,她也丝毫不介意,只是淡淡一笑,便继续往前走。
黄莺心中,难免感叹。
这位徐夫人,可真是个忙碌命啊。
这一路上,就没见她真正地停下来好好休息过。
徐青玉对灯会,自然是无感的。
第558章 重逢(三)
去岁,她曾在京都,见过比这更热闹,更盛大的场景。
虽然灯笼的样式未变,节日的氛围未变。
但徐青玉的心里却清楚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之间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去年的灯会上,傅闻山在,小刀在,徐良玉也在。
他们还没有被命运的洪流卷走。
那时的他们,自以为前途无限,意气风发。
没想到,只在一年的时间,便各奔东西成为命运的玩物。
徐青玉如今满脑子只有矿山的事情,以及傅闻山杀害二皇子一事。
她的余光之间,无意间瞥见了一个精致的狐狸灯笼。恍惚之间,竟和去年她在京都灯会上买的那一盏一模一样。
黄莺在灯会上,玩得不亦乐乎,满载而归。
可徐青玉,却只拿了那一盏狐狸灯笼。
灯会还未散去,徐青玉和黄莺两人就提前结束了赏灯,回到了客栈之中。
掌柜的小女儿约莫一两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在经过柜台时,小姑娘一看见她手里的狐狸小灯,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再也无法挪开。
嘴角还流出了晶莹剔透的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徐青玉见她实在可爱,便将灯笼递到了她的面前。
那小姑娘,也没吵着要,只是很有礼貌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戳了戳狐狸灯的耳朵。
狐狸耳朵一下蜷缩起来,随后又弹了出来,逗得那小姑娘咯咯直笑。
徐青玉便将那狐狸灯笼塞到了小姑娘的手里。
引得那掌柜连连摆手,说道不可。
徐青玉却笑着说道:“拿着吧。一件小东西,不值什么钱。难得小丫头喜欢。”
掌柜连忙哄着自家的小丫头,让她道谢。
那小丫头,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声:“谢谢夫人。”
瞬间逗得徐青玉眉开眼笑。她顺势捏了捏她小可爱的脸颊,又从钱袋里掏出了几个铜板,作为红封递给了她。
徐青玉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实在有些想念远在北方的小刀和徐良玉了。
她让黄莺捧来了笔墨纸砚,坐在桌前开始给他们写信。
虽说上一次小刀已经给她回信,说军中并没有用钱的地方,让她不要再给他邮寄银票。
可徐青玉哪里憋得住。
她一朝发达从麻雀变成了凤凰。手里怎么可能捏得住钱。
横竖只买两样东西:这个和那个。
徐青玉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纸。
在信纸里,她以“我有一个朋友”开始,写了这个朋友高嫁以后,如何智斗抢夺家产的叔伯们。
写到最后,她自己竟乐出了声。
一时高兴又添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进去。
她琢磨着,小刀应该能看出,这个朋友就是她徐青玉本人。
因而信里大写特写,把沈齐民几个叔伯如何露出原形,如何卑鄙无耻,全都骂作了狗东西。
徐青玉觉得自己写爽了。
又把给徐良玉的信按照给小刀的内容原封不动地抄写了一遍。
而元宵十五的灯会,街面上热闹非凡。傅闻山却与这方天地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独自待在房间之内。
因为南下后每个州府、城镇到处都贴着他的通缉令。
除了赶路,他鲜少外出走动。
不过他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犹如丧家之犬的日子。
他听着远处传来的爆竹声,还有人流如织,车马喧嚣之声。随后缓缓地走到窗边,站在二楼的窗台处看着外面那些卖灯笼的商贩,还有那些成双成对欢声笑语的男女。
他的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去岁京都灯会的那一晚。
有时候,傅闻山会想。
那一晚他明明都送了徐青玉一盏小猪灯笼。怎么当时没能明白自己的心呢?
若他当时,能够更早地,看清自己的心。或许今日便是不一样的局面。
可惜,如今,她已嫁做人妇,成为了沈家的少夫人。
而他,却成了通敌卖国的叛徒,亡命天涯。
傅闻山偶尔觉得这一切都是黄粱一梦。
只除了他从她那里留下的那一段发带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实。
傅闻山听见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他推开门,正好看见庭院之中掌柜的小女儿手里拿着那一盏漂亮的狐狸灯笼。
这客栈是一个回字形,中间设有庭院和一口井水。庭院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槐树。
此刻,月色皎洁,洒在槐树上,落下斑驳的树影。
掌柜的小女儿,此刻就在树底下玩耍。
那狐狸灯笼分外可爱。拨一拨它的耳朵,便能缩回去,随后又弹出来。
小姑娘趴在地上,玩得很是入迷。还时不时地,传来咯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傅闻山一时竟看得入了迷。
小姑娘,好看。
狐狸灯,也好看。
就连那棵槐树,那一轮明月,都显得格外的好看。
这些东西,或许他傅闻山此生再不会拥有了。
所以,才显得格外的好看。
一个家,一个孩子。
一汪月亮,一盏灯笼。
人人都能有,可只有他傅闻山,没有。
片刻之后,只听见整个客栈的上空回荡着一缕清越的笛音。
那笛声,悠扬婉转,如清泉叮咚,淌过青石;又似清风拂柳,温柔缠绵。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散开,让人沉醉其中。
这首曲子叫《月明》。
傅闻山推开窗户,整个人站在窗边。
皎洁的月色,落在他的阶前,仿佛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露。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是脸上带着几分倦色。
他听着那笛声,渐渐入了迷。
徐青玉也曾吹过这首《月明》。
只不过吹得稀烂。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他这辈子,再也没听过比徐青玉吹得更烂的笛子了。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有些想念她那不成调的笛音。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傅闻山便招手,问站在一旁的静姝:“是何人在客栈吹笛?”
静姝自然也听到了这笛声。
她努了努嘴,示意笛声来源的那个房间,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回公子,好像是今天那位让咱们挪地方的夫人。”
傅闻山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赞赏:“笛音……甚妙。”
第559章 重逢(四)
静姝听着外面,依旧车水马龙的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向傅闻山:“公子,今日是元宵佳节。公子不出去看看吗?外面很热闹。”
傅闻山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庭院之中,那盏狐狸灯笼上。
声音冷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最厌恶的便是这般阖家团圆的日子。”
而客栈的这一夜,只有两个房间,一直亮着灯火。直到天将将明的时候,两盏灯火才陆续缓缓熄灭。
次日一早,徐青玉本想跟那位借房的公子道声谢。可是当她去柜台结账时,裴绍元却说他们一行人天还没亮就已经离开客栈。
徐青玉便只能作罢。
三个时辰后,一片密林之中。
徐青玉掀开车帘,看着正拿着舆图走在最前面,犹如无头苍蝇一般乱窜的杨老三,心头没来由地憋了一股火气。
他娘的,又双叒迷路了!
杨老三根本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除了会当墙头草,见风使舵,根本没别的本事。
山道上的树枝,已经隐约吐出嫩芽,一片春意盎然。
又是一年春月。
可徐青玉却没有心思伤春悲秋。
她坐在马车之中,略一招手。
杨老三便跟条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到了徐青玉的身边。
杨老三不想当狗啊——
可是不当狗那夜叉真的会揍他。
徐青玉目光锐利,嘴角却噙着一抹冰冷的笑意,慢悠悠地对他说道:“杨老三,还没有找到矿山的位置吗?”
杨老三又开始拍着胸脯打保票:“夫人,马上就能找到了!我看这一片已经有些熟悉了!”
徐青玉听了这话,已经不下三遍。
当下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狠厉:“你今日要是找不到这地方,我就把你卖到兔儿倌去。让那里的老鸨好好调教你一番,再把你送到那些好男风的达官贵人身边做个玩物!”
杨老三暗自唬了一跳。
谁知,他竟泪眼汪汪地看着徐青玉,竟大有一副遇到知己的模样,委屈巴巴地说道:“少夫人,承蒙您看得起!其实,我没有您想象中的那么英俊潇洒。就算你把我卖到兔儿倌去也没人看得上我啊!”
徐青玉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她发现了,这杨老三根本就听不懂好赖话!
徐青玉立刻改变了主意:“行啊!那我就把你卖到矿山去!到时候,让你像裴绍元他们当初那样,一日干七八个时辰的活,累死累活,不得歇息!”
骑马围在徐青玉身边的裴绍元,淡淡地跟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而且这辈子,都吃不上四菜一汤。”
这句威胁,对杨老三来说相当有用。
杨老三没其他爱好,平日就爱吃两口,喝两口。
一听这辈子都吃不上热菜,顿时间脸色煞白。
他当下把那舆图一抖,指着上面某处,急声说道:“少夫人,据我判断,这矿山极有可能就在这个位置!”
徐青玉瞥了一眼他指的地方,蹙眉思索片刻。
随后,她缓缓抬起头,手指落在舆图之上,语气沉稳,字字句句,
“你指的位置,确实有几分道理。但矿山的形成绝非偶然,亦有迹可循。你看这里——”
她指尖点向一处山谷,“此山谷两侧,皆是陡峭的山脉,地质层理分明,符合沉积岩与岩浆岩交汇的特征,这是金属矿山形成的重要条件。再看,此处有一条湍急的河流,自西向东,绕山而过。矿山开采,离不开水源,无论是选矿还是冶炼都需要大量的水。”
“最重要的是,这里地势隐蔽,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正是那些私矿主喜欢的藏身之处。综合这几点来看,这座无主矿山十有八九就在这河流环绕的山谷之中!”
众人听着那小娘子分析得头头是道,声音沉稳有力,皆是吃惊。
裴绍元也暗暗咋舌。
从前只知道徐夫人识文断字,颇有见识。
却不料她学识如此渊博,连这矿山的形成,地理水文都如此精通。
杨老三听完,立刻一记马屁送上前来,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夫人真是博闻强记,见识卓绝!小的佩服,佩服!”
徐青玉抬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嫌弃:“少拍马屁!我最讨厌听丑人拍我马屁。”
杨老三:“……”
他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笑容也僵住。
徐青玉再度抬眼,瞥向裴绍元腰间悬着的水囊。
她再次问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郑重:“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大家要看好自己的水囊,千万不要浪费。”
裴绍元和王表兄等人互相打了个眼色,随后才齐声说道:“夫人放心!都带着呢!水囊都是满的!”
杨老三总觉得徐青玉话里有话。
前两天,每到一处,徐青玉就吩咐他那位王表兄采买了不少东西。
今日出门更是再三叮嘱,让大家把水囊装满水带上。
更不要提,马车里那一堆,经过特殊处理的箭头,用油布包裹着,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杨老三觉得自己应当是被排挤在外。
不过,既然大家都携带了水,那他也悄咪咪地背上了自己的水囊,还特意装满了水。
总之,大家有的,他都得有。
他觉得自己又算无遗策了。
墙头草,可不好当啊。
可当好了,那也是一门本事。
徐青玉让人跟着她所推测的地方继续前进。
可前头,两里路外。傅闻山的队伍正在一处山坡之上,停下脚步。
隔得老远,石头就看见山道上缓缓跟上来的那一支队伍。
随后,他脚步回撤,迅速走到傅闻山的身旁低声禀报。
这是一块空地,他们行军三个时辰后,停在这里,做短暂的休整。
石头很是警惕:“公子,咱们身后有尾巴!”
傅闻山微微抬眼,目光锐利,望向身后的山道,却没有说话。
石头则继续说道,语气更加肯定:“好像是昨夜找咱们挪房间的那一支商队!他们跟了咱们一路了!”
闻言,静姝立刻爬上旁边的一棵大树,在高处张望。随后,她跳了下来,笃定地说道:“公子,没错!就是客栈里的那些人!他们的装扮还有马车都一模一样!”
第560章 螳螂捕蝉(一)
石头得到确认,脸色微微一变:“这些人昨天跟咱们住同一家客栈,今日又跟咱们走同一个方向。眼下咱们停下脚步,他们也停在原地休整休息。难不成是冲着咱们来的?”
傅闻山却不以为意,指了指另外一个地方,语气平静地说道:“无妨。我们在此处山林潜伏起来,让他们走前头。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傅闻山一声令下,众人立刻行动起来。连人带马都藏在了山坡之上的密林之中。
这山坡另一头,树林茂密,又地处居高临下之势。
刚好可以将下面的山道以及那支商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等徐青玉的马车经过此处,继续往前走去之后,傅闻山等人才从草丛里缓缓现身。
石头则一脸惊讶,对着傅闻山大声说道:“公子!您刚才可听见了?他们说要去找矿山!”
傅闻山则从怀里,掏出了随身的舆图。
他这一张舆图,自然跟杨老三的天差地别。
他的舆图是军用的。因而记载得更加详实,连一些偏僻的小道,还有山脉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仔细查看这一带的地图。发现官方的登记之上,并没有矿山的总计。
傅闻山微微眯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喃喃低声道:“难道是……私矿?”
石头脸色大变:“私矿?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被朝廷发现可是要满门抄斩!”
静姝却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虽然掉脑袋,但却是一本万利啊!而且坐拥矿山之人大多是朝廷的权贵。尤其是现在眼看乱世将起……一座矿山,万金不换。”
巧了。
他傅闻山不就是造反的吗?
听刚才那支商队所言,他们似乎是要去接管一座无主矿山。
傅闻山刚才也观察过那支商队。
不过十人左右。虽说队伍里的大部分人都是练家子,身手不凡。
可到底领头之人是个年轻的妇人。
若他们螳螂捕蝉,他这个黄雀在后。趁机拿下那座矿山,到时候不拘他是进是退,手上都有了谈判的筹码。
看傅闻山的脸色,静姝已经明白了两分。
她笑着问他:“公子想抢这座矿山?”
傅闻山将舆图,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收进怀里。
随后,他眯着眼睛一笑:“上天送来的东西怎么叫抢?只是笑纳罢了。”
石头却不赞同:“公子,多事之秋还当谨慎。”
“且不说,那矿山之上有人把守,咱们这些人未必能兵不血刃地拿下这座矿山。再说就算拿下了矿山之后,咱们之中留谁在那里打理呢?”
傅闻山略一迟疑,“无妨。先跟上瞧瞧,伺机而动。若是有机可乘便拿下。若是没有便立刻撤退。”
可惜,傅闻山等人刚跟了两里路就被人发现了。
官道之上出现了两条分叉路。而那支商队,却早已不见踪影。
石头翻身下马,走到路口比较着地面上留下的两条车马痕迹。
他指着相对宽阔的小路,语气肯定:“公子,这边!他们携带金银器物,这边的车马痕迹压得更重。”
傅闻山蹲下身去,随手捻过路边被压弯的杂草。
随后他指向和石头截然相反的一条路,“我们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故意留下痕迹引我们上当。”
石头咦了一声:“此话怎讲?”
“这条小路车马痕迹虽然更重,却整齐划一,不见任何的分枝。他们一行十人怎可能脚印如此整齐?明显故意伪造。”
“反倒是这头,你仔细看。两侧的杂草都被人踩坏,可见只有马车从中间走。其他的随从为掩护马车皆是从草地而过。这样既可以隐藏他们的真实人数,又可以迷惑后面的追兵。”
石头蹲下身子,仔细一看。
果然,看见官道两侧的杂草,被人踩出了许多杂乱的脚印。
石头脸色讪讪,挂不住了。
他恼怒地说道:“真是诡计多端!他们竟然敢欺骗我们!”
傅闻山则笑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赞赏:“看起来……他们这商队里……有个聪明人。”
石头则问傅闻山:“公子,还跟吗?”
若再跟上去,只怕打草惊蛇。
“跟。为何不跟?”
傅闻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们既然如此谨慎,证明所图甚大。这矿山一定不简单。跟上去瞧瞧。”
果然,徐青玉的推理是正确的。他们赶在天黑之前,总算找到了那处矿山的所在。
看着远处那忽然拔起的山脉,以及山脚下,那一条湍急的河流。
那矿山所处的位置,是一处孤岛。四周垒有高高的围墙。高墙上,有巡逻的队伍,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只有一座狭窄的桥梁,作为连接,通往外界。
徐青玉便知他们找对了地方。
他们几人潜伏在草丛之中,不敢出声。观察了半晌。发现那了望台上,只有两人在来回走动。
里面情况却看不清楚。
徐青玉不敢贸然闯进去。
以他们几个人的力量,硬闯便是以卵击石。
她又想着,今日下午跟上来的那尾巴。
频频往后张望,再三对裴绍元确认道:“那伙人没追上来吧?”
裴绍元仔细地听了听身后的动静,随后才摇头,“夫人放心。他们没有跟上来。”
徐青玉则松了一口气,叹道:“那是我多虑了。”
裴绍元语气带着一丝赞赏:“出门在外,咱们做的又是杀头的买卖。小心驶得万年船。夫人谨慎些是应当的。”
看吧。
同样是拍马屁。
裴绍元拍的就比杨老三拍的舒服多了。
王家表兄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他心里,实在是没底。
他在镖局,苦学苦练了半年。虽说只有三脚猫的功夫。但也跟着徐青玉一路历练,增长了不少的胆量。
可如今,他们要做的是抢矿山啊!
这可是杀头的买卖!
更不要提,对方人多势众。
这简直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玩命啊!
工具人王表兄声音发紧:“表妹,这硬闯只怕是不行吧?咱们就这么几个人,对方人多势众,硬闯的话咱们肯定讨不到好。”
“当然不会硬闯。”
王家表兄,顿时松了一口气。他只是出门,想挣点钱养家糊口。可不想把小命丢在这里。
第561章 螳螂捕蝉(二)
徐青玉的目光,落在了杨老三的身上。
看着他那宽阔的背影,忽而邪魅一笑。
她猛地抬起脚,一脚就踹在了杨老三的后腰上。杨老三毫无防备,一个趔趄,往前滑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上。
随后,他才扭头看见是徐青玉踹的。
脸上浮起一抹勉强的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姑奶奶,我这回可没说话啊!”
徐青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容分外邪恶:“你来过这里,跟这里的管事相熟。你先去叫门,然后跟他说宋君实的人来了。要他开门放你进去。”
杨老三猛地跳了起来,失声叫道:“姑奶奶,就我一个人啊?您让我一个人去叫门?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徐青玉笑道:“你杨老三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一人可挡十万大军。怎么?事到临头反而怕了?”
杨老三可不听这马屁,夜叉拍马屁太吓人了。
让他一个人深入虎穴。
指不定命都得丢在那里。
他是什么大冤种吗?
徐青玉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饵:“杨老三,你要是能把他们的管事给我引出来。我就把你的卖身契交还给你。以后你就是自由之身。再也不用受我的约束。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徐青玉恍惚觉得,这些话好熟悉。
随后才想起,当年沈玉莲就是这么给她画饼的!
别说,风水轮流转。
给别人画饼的滋味,还是相当的不错。
果然,杨老三眼睛一亮,脸上的恐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立刻就做了和徐青玉当年一样的选择。
他看着徐青玉,急切道:“姑奶奶,您说话可要算话!”
徐青玉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我说话自然算话。你放心,只要你把管事引出来开门,你的卖身契立刻给你。”
杨老三离开之际又被徐青玉给一把拽住了。
刚刚还笑脸盈盈的徐青玉一下沉了脸,她突然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杨老三的膝盖上。
杨老三当下扑通一声跪下。
“裴绍元,王表兄,给我按住他!”
两人虽然不明所以。却也迅速反应。几乎在杨老三跪地的那一刻,两人就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一左一右死死地按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徐青玉从怀里掏出了一颗早已准备好的药丸。她擒住杨老三的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巴灌了进去。
杨老三的面色陡然变得扭曲。
这一招,他可太熟了。
从前,他跟手底下的兄弟们外出运私盐的时候。
对付那些内鬼便是用的这手段。
这一定是毒药!
果然,徐青玉下一刻冷笑着说道:“这叫断肠草。无色无味,十二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你必死无疑。而且死状极惨。七窍流血,肠穿肚烂。”
徐青玉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老三跪在地上大口喘气,不断地用手往喉咙里抠,想要把那药丸抠出来,语气冰冷。
“杨老三,我知道你这个人见风使舵反复无常。可我眼里容不得沙子。如果我死了,你必死无疑。你最好乖乖地听话。把那管事引出来。否则你就等着断肠草的滋味吧!”
杨老三抠了半天,也没把那药丸抠出来。
闻言面容苦涩,一脸的绝望。
他看着徐青玉,语气带着一丝哀求:“姑奶奶,我这卖身契都给了你了。你怎么还信不过我?更何况,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啊!您这样让我如何安心为您办事?”
徐青玉冷漠打断他施法:“少磨磨蹭蹭。快滚去叫人!错过了时辰,你可就没命了!”
杨老三只能认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翻身上马朝着那一处山脉缓缓而去。
徐青玉连忙带着众人再次往后撤退了一段距离,找了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
她对众人嘱咐道:“眼睛都擦亮些!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马。若是情况不对,咱们就先跑。不要恋战!保住性命才最重要。”
王家表兄人很老实,“那咱们不管杨老三了?他要是在里面,被人杀了。或者毒发身亡了怎么办?”
徐青玉勾唇一笑,“王家表兄放心,那不过是执安平日吃的养心丸罢了。无毒无害,还能清心养神。”
别说,这一招,还真是屡试不爽。
这古代怎么那么多人相信一颗毒药下肚,在一段时间内毫无症状,随后在指定时间内忽然暴毙而亡?
这养心丸真好用。
下次得多备着一些。
几人蹲守在密林之中,一面焦心地等着杨老三回来。一面继续观察着那座矿山的情况。
夜色之中,看不着矿山。只能瞧见一座孤岛般的山脉,还有那湍急的河流。
徐青玉打量着那像是管事和劳工们居住的地方。
真正的核心矿山或许在附近。
那孤岛四下都是水。地势险要,自我隔绝,易守难攻。
徐青玉眉头微蹙思索着这里面的人如何进出。
趁着等杨老三的功夫,徐青玉又把计划跟身边这些人仔细地嘱咐了一遍。
“那马车里有猛火油。水囊里也装了油。你们每个人的箭篓里都包了猛火油的箭头。一旦那门打开,就想尽一切办法点上一场大火。到时候他们必定会乱作一团———”
裴绍元已然跃跃欲试:“夫人,擒贼先擒王。如果杨老三能将那管事的给引出来。咱们就想办法先挟持了这人再说。争取最小伤亡。”
徐青玉点了点头,赞同道:“你说得对。擒贼先擒王。能做到矿山管事位置的人定然不是蠢货。你想想那潘跛子已然很是棘手。若这矿山的管事也和潘跛子一般心狠手辣诡计多端。那我们今日恐怕只能打一场硬仗了。”
徐青玉担心的还有更多。
她皱起眉头,“还有。宋君实既然已经暗中投靠二皇子。那这矿山或许早已移交给二皇子那边的人。”
王表兄还没有反应过来。
裴绍元却立刻接口,“夫人,您是担心这管事是二皇子的人?”
徐青玉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地说道:“没错。如此一来,只怕他根本不听咱们的号令。杨老三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第562章 螳螂捕蝉(三)
徐青玉也头疼。
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死局之中。
二皇子一死,他的那些手下群龙无首。
难保这矿山的管事不会自立为王。
若这矿山的管事,宋家也不认,二皇子也不认。那矿山管事就是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到时候,他们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凭他们这几个人把一座矿山给打下来吗?
徐青玉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自己的头很疼。
好在很快,杨老三就回来了。
他在原地转了三圈竟没找到徐青玉的身影,顿时慌了神。
暗道这母夜叉,莫不是把自己给抛下了?还是说存心让自己去送死?
他无助极了,犹如稚子找娘似的惶惶不安地喊着:“夫人!夫人!姑奶奶!”
喊了半天没人应,最后急了,竟开始发癫,扯着嗓子叫起了“夜叉”。
刚叫完这一句,一枚小石子就破空而来,精准无误地砸中杨老三的大脑门。
疼得他“哎哟”一声,捂着脑门直跳脚。
他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树林里亮着几双幽幽的眼睛。
杨老三瞬间变脸,堆起一脸谄媚的笑,屁颠屁颠地走上前去:“夫人!你们怎么藏在这儿了?可叫我一通好找!”
徐青玉从树后走出来,语气冰冷,半点废话都没有:“屁话少说!什么情况?”
一提起这个,杨老三就直拍脑壳:“那姓黄的太谨慎了!我说我是宋君实派来的,他竟让我对暗号!我哪儿知道什么暗号啊?对不出来他就直接把我给赶出来了!”
徐青玉上下打量了杨老三一眼,声音中难掩惊色:“你就这么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杨老三振振有词,觉得自己的选择无比正确:“暗号都对不上,我不出来还能做什么?难不成等着他砍我啊?”
徐青玉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立刻大喊一声,“快撤!”
杨老三却不明所以,傻乎乎地站在原地,一脸茫然:“撤?为什么要撤?”
徐青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狠厉:“蠢货!既然他发现你身份不对,为何不扣下你?这分明是放你出来让你带路好把我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徐青玉的话音刚落,远处的城门方向果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紧闭的内城门轰然打开。
数十道人影,从里面冲了出来,迅速列成队形。高墙之上,弓箭手们也已经齐齐拉满了弓,箭头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瞄准的正是杨老三的方向。
徐青玉气得一脚踢在杨老三的屁股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杨老三很是委屈,捂着屁股,小声嘀咕:“这咋能怪我?要怪就怪那黄管事太奸诈了!”
裴绍元却已经顾不上其他,一把拽住徐青玉的手腕往外拖:“夫人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徐青玉却猛地挣脱了他的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追兵,还有那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缓缓说道:“走不了了。他们人多势众,对这里的地形又熟悉,先把我们冲散再生擒是轻而易举之事。”
裴绍元拔剑而起,“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干上一场了!”
杨老三开始四处查看,随时准备偷跑。
他才不要干上一场。
他的狗命很宝贵的。
徐青玉下意识地摸向衣袖里的那只匕首。
那匕首是静姝送她的,锋利无比,上面沾了不少人的血。每次遇到生死关头,她都会下意识地摸到它,仿佛就能从那冰冷的金属之上汲取到一丝力量。
横竖也跑不掉了。
既来之,则安之。
一将功成万骨枯!
脑袋别裤腰带上,干就是了!
就在他们说话之间,矿山的管事已经从大门里骑马而出。那位黄管事,勒住马缰,停在了那座狭窄的桥梁之上。
他却不许身后的人再追,只是抬手让所有人都将武器对准徐青玉所在的山林。
随后,他朝着杨老三的身影,高声喊道:“杨老三!我都看见你了!你身后的人也该现身了吧!”
那树枝颤颤巍巍地动了动。
徐青玉避无可避了。
她正要往前走,却被裴绍元一把拽住。
裴绍元顺手,将自己备用的斗笠,给她戴在了头上,又细心地拉了拉帷帽的帘子,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随后,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夫人。这里全都是男子,且大多是亡命之徒。为了安全起见,您还是带好帷帽。免得他们见色起意,节外生枝。”
徐青玉微微挑眉,心里暗暗赞叹。
裴绍元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
连她都没想到这一节。
这矿山里,多是粗鄙的亡命之徒。
虽说她的容貌,不算出众。可在这全是男人的地方,节骨眼上,也容易坏事。
裴绍元按住她,主动请缨,语气带着一丝坚定:“夫人,让我先去会会他。您在这里,静观其变。”
徐青玉微微拧眉,沉吟片刻,便也同意了。
她点了点头,低声嘱咐:“好。咱们两眼一抹黑来到这个地方。你先跟他周旋片刻,尽量套些消息出来。看看他的底细还有这矿山的虚实。”
裴绍元握紧手中的剑,深吸一口气,随后钻出了丛林,缓步朝着那座桥走去。
杨老三像条狗似的,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谁知,他的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徐青玉冷笑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他听见:“看看你,再看看人家裴绍元。同样是手下,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杨老三被踢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反驳。
他只能可怜巴巴地,哀求着徐青玉:“夫人,姑奶奶!要不,你先把解药给我吧!我现在已经觉得浑身难受快要死了!”
徐青玉冷笑一声,“等什么时候,你证明了你的忠心,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忠心啊。
那玩意儿是什么?
杨老三闯荡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可不是什么忠心。
而是四面交好,八面玲珑,随时都保持着二心——
第563章 螳螂捕蝉(四)
杨老三心里始终挂念着自己肚子里的那颗“毒药”。他缠着徐青玉,不断地哀求着要解药。
徐青玉正心烦着呢,被他吵得脑袋疼。
她忍无可忍,很是顺脚地一脚踹在了杨老三的屁股上。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直接将他踹得滚了出去摔在了平地上。
而另一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傅闻山等人正躲在更高的山坡上,冷眼旁观。
他们到底是行伍之人,因而准备的工具更加齐全。
傅闻山等人,隔了徐青玉他们还有一段距离。
石头拿着一个窥筩作望远之用,对身后的傅闻山汇报着战况:“公子,那妇人好生歹毒!对手底下的人非打即骂。我瞧她手底下的对她似乎很是不满。这群人很快就要内讧,咱们可以浑水摸鱼。”
傅闻山气定神闲地,盘腿而坐。
他靠在一棵大树上,微微闭着眼睛。
眼看就要开春了,天气将热不热。他心肺上的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疼。
疼得他脸色微微发白。
他听到石头的话,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无妨。让他们先狗咬狗。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再下场坐收渔翁之利。”
而很快,前去谈判的裴绍元也悻悻而归。
“我跟他说,我们是二皇子的人。谁知那黄掌事油盐不进。说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管用。他还说,要咱们这支队伍里的管事跟他说话。否则,免谈。”
徐青玉不死心,继续问道。
“可还曾打听到,其他什么消息?”
裴绍元略一斟酌,仔细地回忆了一下,随后才缓缓说道:“这矿山的保卫其实并不严密。我瞧那些弓箭手个个架势不稳,只会虚张声势,根本没有多少实战经验。想来那黄掌事的手底下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护卫。大部分都是被临时拉来充数的矿工。”
徐青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是说……空城计?”
裴绍元不敢确定,很是谨慎:“我看不到内城墙里的情况。或许是空城计。他故意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想要吓退我们。但也有可能是引我们进去然后关门打狗。”
众人一听,瞬间又没了主意。
徐青玉也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她才咬了咬牙:“那就边走边看。他不是要见我吗?走!横竖也跑不掉,我去会会他!”
徐青玉将帷帽牢牢地按在自己的脸上,好半晌,她才带着众人,稀稀疏疏地,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那黄掌事看见裴绍元招来的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妇人。
虽说,他跟杨老三有过一面之缘。也知道杨老三是宋君实的心腹。可他依然拿不准这妇人的身份。
借着微弱的灯火,那妇人款步走来。她不疾不徐,从容不迫,黄掌事却脸色变得凝重。
他猛地抬手,高声喝道:“站住!叫你身后的人都退回去!你一个人前来!”
徐青玉也毫不示弱,扬声说道:“既然黄管事有心要和我谈。那就请你身后的人也退下!大家各退一步,以示诚意!”
黄掌事愣了一下,随后跟身边的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最终他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随后,他翻身下马,指了指桥中央的位置,语气带着一丝警惕:“就在桥中间说话。这里就你我两人。”
那桥下,潺潺的流水声不绝于耳。倒也是天然的声音遮蔽屏障。
在这里说话,不怕被别人听了去。
徐青玉谨慎地查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确定没有埋伏之后,她才快步走了过去。
两人,在桥中间会合。
别说。
还挺浪漫。
那黄掌事走近之后才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妇人。
见她戴着帷帽,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当下便冷笑一声,不满道:“既然要谈事,夫人何故还戴着帷帽?是不把我黄某放在眼里?”
徐青玉却嗤然一笑。
“你都快要死了。我为何还要在乎你的脸面?”
黄掌事大怒,猛地向前一步,正要发作。
徐青玉却丝毫不惧,上前一步:“公主殿下已经到台州城内。沈家查出宋家借官盐之名中饱私囊一事。宋君实和潘跛子两人因分赃不均而起了内讧。如今宋家已经全部死绝。”
“宋老爷临死之前,将账册交给了我。让我来投奔你。你却将我拒之门外,是何道理?难不成你已经生了二心,想要投靠别人,独吞这座矿山?”
黄掌事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今夜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诡异。
先是有打头阵的杨老三,如今,又冒出一个更邪门儿的年轻妇人。
这妇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问道:“你和宋君实是什么关系?”
帷幕下的人,微微一怔。
什么关系啊——
取人头的关系?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说道,声音中有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悲伤,“我是宋君实的姘头。如今肚子里怀着他的骨肉。”
徐青玉很配合的挺了挺腰。
“宋君实临死之前,特意让杨老三护送我逃出生天。我们拿了账册以后就直接往你这个方向来。宋君实说只要来投奔你,你会给我和孩子一条活路。”
黄掌事微微蹙眉。
他看着徐青玉,将信将疑:“他当真这么说?”
徐青玉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根本不知道这黄掌事到底是二皇子的人,还是宋家的人。
只能先诈他一诈。
横竖,局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她就先喝为敬了。
徐青玉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那黄掌事语气带着一丝急切:“账册呢?拿来给我看看!”
徐青玉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谨慎的模样。
她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肚子,仿佛那里真的怀了一个孩子。
也仿佛,那账册就藏在她的肚子里。
她缓缓说道:“宋老爷临死之前说过这账册是保命之物。让我务必寻个妥帖的地方保管起来。不能轻易示人。”
黄掌事见她年轻,想着她应该不知道里面的内情。便笑眯眯地,哄着她:“弟妹,此话差矣。既然是宋老哥让你来投奔我。那你就应该相信我。你只带了一个杨老三,我如何确定你的身份?”
第564章 黄雀在后(一)
徐青玉却冷笑一声,“黄管事!如今公主殿下已经知道宋家借官盐之名中饱私囊。又顺藤摸瓜摸到了你这处矿山的下落。很快便会有大批官兵来寻你。你如今大祸临头还要与我拖延时间?”
“我既然已经来向你通风报信。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否则公主殿下的人一来,你必和老爷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那黄掌事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片刻之后,他朝徐青玉,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夫人,稍等。此事事关重大。我得去见见我上头的人。”
徐青玉的眉头瞬间微蹙。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黄掌事难道不是掌管这座矿山的人?
他的上头,还有人?
搁这儿俄罗斯套娃呢?
她的心里正盘算着如何应对。哪知,她刚看到黄掌事转身没两步的功夫,黄掌事却突然扭头,阴森森的灯笼光下,他的唇角漾开一抹奇异的弧度。
徐青玉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不好!
中计了!
至于中什么计她还没理清楚!
她几乎下意识地往回跑。可脚下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尘土飞扬之间,她脚下的那座桥竟然开始缓缓地以斜坡的方式升起。
徐青玉刚一抬脚,就被脚下的木板绊了一下。随后,那桥竟然快速地收拢逐渐变成垂直的状态。
徐青玉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厉喝。
还有一阵急促的敲鼓之声。
她整个人从桥上垂直跌落。随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桥那头下面挂在桥下岸边浸在水里的一个竹篓里。
那竹篓刚好可容一个成年人的大小。
竹篓的大半截,都没在冰冷的河水里。
徐青玉正正地砸在了里面。再有水托举着缓冲,人倒是没受伤,只是这蜷缩的姿势实在是屈辱。
徐青玉泡在水里,蜷在竹篓里,以四十五度望天,随后这口气分外悠长。
大意了。
没有闪——
她就知道,混黑道的没几个好东西!
开了春的河水,依旧寒气逼人。
寒气透过竹篓的缝隙渗了进来,打湿了徐青玉的衣服。
她冷得瞬间脸色青紫。
她一抬眼就看见那座桥已经完全收拢。杨老三和裴绍元等人只能在岸的另一侧焦急观望,却无能为力。
徐青玉脸上光线一晃,一抬眼就看见黄掌事带着人杀过来。
黄掌事居高临下地站在岸边,手里举着火把,光线落在她脸上。他嘴里“啧啧啧”着,试图欣赏猎物的挣扎。
可那女子泡在冷水之中,脸上不见一丝慌乱。
黄掌事暗道,这妇人果然不简单。
倒是个人物。
他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戏谑:“死到临头,夫人还能如此镇静。黄某佩服!佩服!”
徐青玉坐在竹篓里,仰头抱住自己的双臂,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她的声音,因为冷而开始瑟瑟发抖,说话间嘴里哈出一口白气,
“黄管事。要不我们打个赌,看谁的人头先落地?”
她又笑了。
可因为太冷,牙关打颤。
“如果我死了……我的人会带着账册直接交给公主殿下,杀你个人赃并获。你势必要来陪葬!”
黄掌事的心中本就没底,又见她言之凿凿有恃无恐。心下,更是拿不定主意了。
但他面上却不显分毫。他一挥手,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拉上来!”
立刻便有几个精壮的男子拽着徐青玉的手臂,七手八脚地将她整从竹篓里拉扯了出来。
徐青玉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再布条紧紧地缠住。
她瞬间动弹不得。
黄掌事的两个手下压着她的双肩推着她往矿山里面走去。
整个矿山的大门在夜色之中轰然打开。
徐青玉冷得嘴唇直发抖。可她却不忘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那城墙内里是一个碉楼的模样。外间四处设有高大的城墙。城墙的中间有一个黑漆漆的隧道口,应该关押旷工们的地方。
隧道口的面前是一片宽阔的空地。
徐青玉抬头,只看见城墙上有数十人。
这些守备之人一个个,瘦骨嶙峋面黄肌瘦,想来大约是被姓黄的临时抓来滥竽充数的矿工们。
徐青玉的心里大约有了底。
看来裴绍元说的没错——
这黄掌事手底下没有多少人。
这就是一出彻头彻尾的空城计。
随后她被人压着进入了矿山内部。
黄掌事便让人将徐青玉押到了一间宽敞的房间里。
他坐在主位上,看着被绑着的徐青玉,沉声问道:“说吧。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冒充宋君实的姘头?”
徐青玉一路走来,一路提前打好腹稿,此刻才道:“我就是宋君实的姘头。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宋君实临死之前将账册托付给我。让我来找你谋一条生路。”
“黄管事。如今公主殿下的人已经在路上。你想死,我却不想死!”
黄掌事自然不信。
他冷笑一声:“我不信宋君实如此信任我,托孤托到我头上来了。”
原来这两人关系没这么好啊。
徐青玉立刻伤心道:“当时兵荒马乱,私盐场被一锅端了,潘跛子杀了宋家不少人,老爷也是没法子才让我来寻你。毕竟我手里有矿山的账本,他让我来找你,实在不济,用账册从你手里换些银子也是值的。”
黄掌事拿不准了。
这妇人说的一切都合乎逻辑。
更何况公主殿下派沈家人来查账一事,他也早有耳闻。
可宋君实在台州城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总不至于被一个区区一个沈家给一锅端了。
再有这矿山一事他做得十分隐秘。怎么沈家人连这条线也给挖出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徐青玉,“从前怎么没有听他提起过你?”
“我给人家做小的。正头夫人还摆在那里。老爷怎么敢带着我随处招摇?”徐青玉擦了一把泪,“可恨我年纪轻轻就跟了他,到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那老头自己就死了——”
徐青玉想着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矿山。那就少不得擒贼先擒王。
因而,她对黄掌事更是循循善诱:“那潘跛子已经死了。宋家的财产全都充了公。事不宜迟。公主殿下的人马上就要杀到这里了。你赶紧收拾了东西跟我走吧。就算是短暂地躲避一下风头也好。”
第565章 黄雀在后(二)
黄掌事陷入了沉思。
他低着头,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他向来是个心思缜密之人。若是平日他或许也就信了。
但是,偏偏如今二皇子身死。
而刚巧,宋君实也死了。
那么就意味着这座矿山是无主之地。
换而言之,这座矿山就是他的了。
眼下背面眼瞅就要打起来,皇帝的儿子们也死光了,若朝局真的乱起来,他有这座矿山作为傍身。投谁,不是投?
这矿山,地理位置优越,得天独厚。
易守难攻。
只要将前后门一关,后山的绳索一断。
谁都别想走进来。
再说,一个公主殿下,他还尚未放在眼里。
见黄掌事犹犹豫豫迟迟不肯松口。徐青玉的心,慢慢往下沉。
她趁热打铁,“难道黄管事不信我?你不信我,总要信杨老三吧?他可是老爷的心腹——”
一说起这个杨老三,黄掌事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张牌。
他有意要诈一诈她。
“夫人。兹事体大。我不好擅作决断。劳烦夫人稍等片刻。”
黄掌事一挥手,便有两个人压着徐青玉往内间一幅巨大的屏风之后走去。
徐青玉犹如落汤鸡一般被人捆在椅子里,一坐下就开始四处查看。
黄掌事信不过她,必定要找杨老三对峙,只要裴绍元和表格他们入内,事情还有转机!
她看到自己身后竟有一扇窗。再往外走几十米,便是悬崖峭壁。
月色之下,连接两边山崖之间似有东西在闪闪发亮。徐青玉定了定神,才看清那是一根手腕粗细的绳索。
她眼睛一亮,或许这就是黄掌事的逃生手段。
果然,下一刻徐青玉就听到黄掌事嘱咐身边人去把杨老三给带进来。
黄掌事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却对着屏风后的身影沉声道:“夫人稍安勿躁,待我向杨老三核实过情况。眼下只能委屈你了。”
他转头吩咐:“阿大、阿二,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徐青玉双手被反剪于身后,整个人被牢牢捆在椅子上,嘴里很快被塞了一团棉布,发不出半点声音。
此刻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信不过杨老三那个人。好在裴绍元他们已经备有火油,还有能够燃烧的硫箭。
此招虽然凶险,却有一定胜算。
黄掌事也并非全然信任杨老三,他自有自己的盘算。
徐青玉听到他跟左右低声吩咐着什么,隐约能捕捉到“宝物”“账册”之类的字眼,想来是在给自己寻后路。
徐青玉暗自思忖,要是杨老三老老实实说明情况,或许这黄掌事胆子一怯,真会跟着他们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杨老三带着一个头戴帷帽的人出现在书房之中。
黄掌事自然认得杨老三,却不认得他身边那戴着帷帽的男子。
其他人倒也罢了,实在是那男子身形挺拔修长,身姿如松,气度不凡。
走进来时脚步沉稳,行动间臂膀摆动有力,一看便是练家子。
即便隔着层层帷帽,也难掩周身凌厉的杀气,仿佛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剑,锋芒暗藏。
黄掌事的视线落在那戴帷帽的男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地问杨老三:“深更半夜戴着帷帽遮住脸,是何用意?怎么,看不起黄某吗?”
杨老三连忙躬身解释:“黄掌事误会!我的兄弟这几天水土不服,一直病着,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还可能传染,所以我出门在外都让他戴着帷帽行事。”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黄掌事不介意,我现在就让他取下这帷帽。”
黄掌事一听可能传染,连忙摆手:“罢了罢了,戴着吧!你要死可别拖着我。”
说罢,他又看向杨老三,语气缓和了些:“杨老三,你是东家的心腹,我自然信得过你。你告诉我,眼下宋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杨老三连忙回道:“公主殿下一派人来查账,那潘跛子就有了异心。沈家人再一挑唆,潘跛子就把东家给出卖了。两个人又因为账本一事发生争执,潘跛子便带着人把宋家十几口人全都给杀了!连个小的都没留!”
杨老三的伤心真心实意。
他虽经常翻墙,但也不想让东家死啊。
“就连矿山也被沈家人翻了出来。找到这儿来也是早晚之事。”
他急声道:“黄掌事,真是东家要让我们来的!你再犹豫就跟东家落同样的下场!”
帷帽之下的傅闻山听着眉头紧蹙。
公主殿下?沈家?
好像公主殿下的外祖父便是做盐生意起家,后来这些生意又陆陆续续交到了公主手里。
公主殿下和沈家人都在台州城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
徐青玉也在?
黄掌事又问道:“这娘们到底是什么身份?东家为何这样信任她?”
杨老三忙道:“她是老爷的姘头,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要不是如此,东家又怎么会拼了命让我护送她走,不就是想留一点最后的血脉吗?”
他话锋一转,带着威胁:“黄掌事,你也别想东想西动些歪心思。这矿山的账本就在夫人手里,你要是见死不救,那账册可就会落到公主殿下的案前!”
黄掌事开始权衡利弊。
账本确有其事,可既然宋君实已死,他又岂能甘于人下?
他扫了一眼杨老三,又想起刚才屏风后那妇人的身影,便对杨老三低声说道:“那账本在哪里?总要见了真章我才好决断。”
杨老三一下跳脚:“我们人都来了,难道你还不信我?”
黄掌事却不为所动:“如今二皇子已死,宋君实也死了,万一你们诈我骗我呢?只有见了账本我才能决断。”
杨老三心头直跳,他哪里有什么账本?
只好硬着头皮推脱:“账本确有其事,我已经见过了!你要是不信,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到时候公主殿下的人来了,你可别怨我杨老三没给你活路!”
黄掌事见杨老三态度坚决,当下信了两分,“三哥,这矿山可就是金山银山啊!如今二皇子死了,陛下后继无人,这世道眼看就要乱了。”
“咱们手里有矿山,才能在乱世之中站稳脚跟。我知道你也并不十分服宋君实,既然他已经死了,你又何必护着他的娘们?”
“不如你我兄弟联手,先把那账本骗到手,再把宋君实那姘头给杀了。等咱们度过危险以后,再杀回来,矿山你我兄弟平分岂不美哉?”
杨老三愣住了。
别说。
真别说。
他又心动了。
又想当墙头草了——
几乎在那瞬间,他心中的天平就偏向了黄掌事。
账本一事虽是假的,但是若向黄掌事吐露实情再联手杀了徐青玉一行人,似乎也不是不可——
第566章 黄雀在后(三)
可一想到那娘们气势汹汹的夜叉模样,杨老三那股冲动一下又泄了。
帷帽之下的傅闻山将杨老三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暗自冷笑这一群可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一群人都是挖安平公主的墙角。
他们说安平公主的人正往矿山方向赶,或许徐青玉也会出现。
傅闻山心口突然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好像……很久很久没见过她了。
再看眼前这些人,他心里杀意渐起。
若是这群人背着公主殿下私自开采矿山,一旦被人抓到授之以柄,公主殿下、沈家都难以独善其身。
几乎是在瞬间傅闻山就做了决定。
今日这矿山非抢不可!
这些人也非死不可!
他抬眼扫过屋内,立刻察觉了屏风之后那妇人的身影。
杨老三在脑子里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好不容易才忍住要再当墙头草的冲动。
毕竟他肚子里还有徐青玉给他灌下的断肠草啊。
恶毒!
这夜叉实在是恶毒!
杨老三心里把徐青玉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一遍。方才万分艰难地压下了当墙头草的心思,“三哥,你这提议固然很美,可我真不知道这账册藏在哪里。”
“东家疑心重,咱们几个都不得他信任。再说那妇人把账册看得死死的,从没让我瞧见半点,我就算想跟哥哥联手也没法子啊!”
一直从头到尾沉默的帷帽男子,此刻突然开口,声音却带着几分冷意:“黄掌事,我倒有一法子。我瞧见夫人将账册分成了好几份,或许是分别藏在随行之人的身上。黄掌事不如把这些人全都骗进来,最后再来个瓮中捉鳖,不信他们不交出账本。”
黄掌事眼睛一亮,显然觉得这主意极好。
杨老三却心头猛跳,暗道这位黑道上的哥们儿怎么不讲情义?
说好给五千两银子,让他来救那母老虎,怎么半道忽然转了口风?
他立刻急声道:“不妥!不妥!”
或许是声音太大,黄掌事面露疑惑,神色逐渐警惕。
杨老三急忙解释:“这些人进入这碉堡,总要把身上的武器卸下来吧?一旦卸了武器,那咱们岂不是不打自招?”
谁料那帷帽男子却继续说道:“那就别让他们卸武器,横竖这处碉堡四面围墙,城墙上又有弓箭手,只要他们入内,生死还不都是黄掌事一句话?”
黄掌事大呼妙哉!
他主意已定,根本不听杨老三的劝告,随后便命令左右打开城门,让外面的人入内。
杨老三心中直打鼓,暗悔不该与虎谋皮。
这半路窜出来的小子,先前说他们人多势众,可以帮着联合救出徐青玉,但事后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费用。
裴绍元和徐青玉的表兄见徐青玉被抓,早已没了理智,又想着徐青玉好歹是沈家的少夫人,沈家不缺钱,当下就答应了。
可杨老三如今瞧着这人好像要反水啊!
他原本就不聪明,根本看不清眼前的局势。
黄掌事对这位带着帷帽的年轻男子十分满意,竟还打探起他的出身,大有招揽他入麾下之意。
傅闻山一面不动声色地应付着,一面快速盘算着眼前的情况。
先前他和这群人商量如何营救之时,本就是想搭上他们的东风,入内一探究竟。
虽然夜色已深,月光惨淡,但他依然看清这一行人背上都背着一个奇怪的水囊。他暗中故意经过那姓裴的人跟前,假装不慎撞了一下对方的水囊,却发现这些水囊比平常的水囊要轻。
又见他们一群人似乎十分在意这水囊,傅闻山隐约察觉其中有关窍。
他不好深究,好在眼下能跟着他们的人入内。
到时候趁着他们这帮人把水搅浑,直接先杀了黄掌事,再趁所谓的宋家人放松警惕之时一锅端掉。
傅闻山耐心地和黄掌事周旋,只在片刻之间,便已掌握了全部局势。
他耳朵竖起,仔细听着外间的动静。
很快,便听见那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的声响,紧接着是策马之声,随后便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摸向了自己腰间的长剑。
可黄掌事也不是省油的灯,几乎就在外间动静响起的瞬间,便已警觉。
突然,外间有人大喊一声:“这是什么味道?”
那话音刚落,立刻就听到一阵骚乱之声。
几乎就是在此时此刻,傅闻山猛地抽出腰中长剑,寒光一闪,直直朝着黄掌事刺去,步步紧逼。
黄掌事脸色大变,顺着剑锋所指的方向连连后退,直到后腰撞在书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反手往桌下一摸,摸出了一把长剑想要抵挡,噗嗤一声割开他的帷帽,惨淡的灯火中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而傅闻山却一抬手,挥剑而下,将他身后的书桌劈成了两半。
屋内之人瞬时脸色大变,好凌厉的剑气!
就连杨老三也震惊不已,暗骂一声:“妈的,我就说不该跟这小子合作吧?得,这回引狼入室了!”
傅闻山的剑气已经逼至跟前。
“当啷”一声脆响,黄掌事的剑瞬间被那年轻男子的剑砍成了两半。
黄掌事在劫难逃,他被剑气所逼,拔腿就地一滚,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屏风之后。
傅闻山刻意放慢了脚步,眼睁睁看着黄掌事挟持住了那名年轻女子。
很好,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他方才的剑招雷声大雨点小,并未伤及黄掌事根本,只是一步步缩小范围,逼着他劫持宋君实的姘头。
如此一来这妇人的手下人必定会拼了命地救她,两方人马狗咬狗先死一批人,他们黄雀在后保存体力,最后坐收渔翁之利即可。
而杨老三看起来就是一棵墙头草,若是这妇人被黄掌事杀死,他便先拉拢杨老三占住矿山。
傅闻山只觉得自己今夜可谓是算无遗策,兵不血刃地掌控整座矿山。
只是,当黄掌事那把匕首架在那女子颈间。
傅闻山看清那小娘子的脸后,唇角弧度蓦的顿住——
此刻,他只想到一个词语: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傅闻山的帷帽方才已被黄掌事掀飞,此刻一张俊朗的脸庞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流畅,周身凌厉的气场丝毫未减,反倒因这张脸更添了几分慑人的英气。
他和徐青玉两人四目相对。
第567章 黄雀在后(四)
徐青玉嘴里塞着布条,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徐青玉连忙发出急切的呜呜声,拼命朝着傅闻山打眼色,提示他别轻举妄动。
傅闻山瞬间回过神来,握住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可黄掌事的匕首,已经紧紧贴在了徐青玉的脖子上。
他手腕微微一抬,锋利的刀刃瞬间就在徐青玉细腻的颈侧划开一条血痕,渗出血珠来。
徐青玉心里把黄掌事咒骂了千遍万遍,一面却强作镇定,疯狂跟傅闻山打着眼色示意,一面暗中冷静寻找反击的机会。
果然,黄掌事将匕首又往徐青玉脖颈上压了压,恶狠狠地冲傅闻山喝道:“别动!再过来一步,我就杀了她!”
傅闻山的视线从徐青玉带血的颈侧收回,眸色瞬间冷了下来,声音冰寒刺骨:“黄掌事,你拿她威胁我可没用。”
“我跟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相反,是他们请我来杀你的。”
“是吗?”黄掌事一声反问,眼里满是阴鸷,“既然如此,那这婆娘留着也没用!”
说罢,他手腕一抬,作势便要往徐青玉喉间扎去。
徐青玉和傅闻山的脸色同时剧变。
果然,听得傅闻山陡然低吼一声:“住手!”
黄掌事盯着傅闻山骤变的脸色,发出一阵阴恻恻的笑声。虽然只有一瞬,可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傅闻山神情里的慌乱。
这俩人分明认识!
黄掌事自以为拿住了对方的把柄,自此有恃无恐,他将匕首又往上提了提,逼得徐青玉微微仰着头,脖颈间的血痕又深了几分。
“把你的剑丢过来!”
傅闻山死死盯着徐青玉苍白的脸色,不顾她拼命使来的眼色,直接将手中的长剑干脆利落地往地上一丢。
“往后退去!你要是敢跟上来,我就将她一刀捅死!”
黄掌事厉声喝道,随后一把将徐青玉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黄掌事生得人高马大,拎着徐青玉像是拎着一只小鸡崽一般毫不费力。
他一手攥着匕首抵着徐青玉的脖颈,一手环住她的双肩,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两人便这般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去。
徐青玉被黄掌事拖着,三步两步便被拽到了悬崖边。
那一处屋子正好对着江面,不消片刻,两人便已站在了悬崖之上。
徐青玉低头往下一看,只见月色之下,江水滚滚涌动,浪涛拍打着崖壁,发出阵阵轰鸣。
随后,她又看见了那条横跨两岸犹如手腕粗细的绳索,以及绳索旁放着的竹篓。
那竹篓宽大结实,约莫能容得下两个成年人。
徐青玉心中顿时了然,黄掌事这是想通过绳索渡江逃生。
傅闻山投鼠忌器,不敢贸然上前,却也不曾有半分放松警惕。
他手上虽然没了长剑,可腰间还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黄掌事带着徐青玉一走,他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黄掌事将徐青玉粗暴地塞进竹篓里,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背篓悬挂在绳索之上,那绳索一高一低,借助着两岸的自然落差,竹篓滑行的速度不快不慢,绳索与滑环摩擦,发出“滋滋滋”的刺耳声响。
傅闻山四下一扫,却见其余备用的竹篓已经被黄掌事尽数踢下了山崖。
而裴绍元已经带着人率先杀进了书房想要救徐青玉。
他只看见屋内满地狼藉,桌椅碎裂,随后便看到了站在悬崖边的傅闻山。
这个先前找他们索要五千两银子作为报酬,答应帮他们占领矿山的男人。
他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人好端端的大晚上为何要戴着帷帽遮脸。
此刻帷帽尽丢,露出了那张英挺的脸庞,裴绍元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总觉得眼前这男子似曾相识,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如今情况危急,几人也来不及多问。裴绍元一眼就看见黄掌事正挟持着徐青玉坐在竹篓之中,眼看两个人已经身处江面之上。
那绳索大约离江面十几米高,竹篓在半空之中摇摇晃晃,正朝着对岸的方向缓缓滑去。
那绳索约莫有成年人的手腕粗细,若是双脚踩上去难以保持平衡,可若是就这么用双手抓着绳索横渡,只怕体力不支。
裴绍元连忙喊道:“不好,对面有人!”
绳索尽头不正有好几条黑点人影,他们还举着二三火把,显然是黄掌事的心腹。
徐青玉若是落到这帮人手里,只怕凶多吉少!
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裴绍元扭头就看见傅闻山一跃而起,竟是直接用双手吊住了那绳索,脚下悬空,整个人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之中。
裴绍元心惊不已,却在转瞬之间,看着那男人左右手交替着抓着绳索,动作利落而沉稳,一步一步地朝着竹篓追了上去。
追上来的王家表兄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对裴绍元感慨道:“这哥们儿为了五千两银子连命都不要了!这绳索足足有十几里呢!谁有这力气靠着双手渡江?”
裴绍元却心知不妙。
这个戴帷帽的男子速度虽快,可黄掌事的竹篓已经滑出去一段距离,或许根本追不上。
若黄掌事抵达对岸,第一件事就是杀人灭口!
裴绍元连忙道:“王大哥,你在此处守着,我带人杀到对岸去!”
“对了,再让人守在河岸下游处,若是他们掉下水去,立刻将人捞起!”
王家表兄应了一声,心中感慨裴绍元做事妥帖周详。
而另一边,徐青玉被黄掌事挟持着,一路都在冷静地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两个人挤在一个大竹篓里,空间逼仄,竹篓摇摇晃晃,晃得人头晕目眩。
黄掌事紧张之下,握刀的手根本不稳,锋利的刀刃时不时就会剐到徐青玉的手臂,割开了好几道细细的口子,渗出血来。
徐青玉只能故意闷哼几声,引起黄掌事的注意,示弱求饶。
果然,黄掌事暂时收了刀。
毕竟徐青玉还有用,留着她便是留着一个挡箭牌。
又见徐青玉泪水涟涟,眼眶通红,一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黄掌事想着一个妇道人家,谅她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便将她嘴里的布条一把扯了出来。
第568章 索桥(一)
他冷声说道:“你也怨不得我心狠,我本不想杀你的,要怪就怪你自己运气不好,天下男人那么多,你非要选宋君实。”
她只能继续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声音发颤地低声求饶:“黄掌事,你放了我吧,只要你放我一条性命,我就将账册给你。”
黄掌事冷笑一声,满脸不屑:“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那些人不就是你带进来的吗?你再回头看看!”
徐青玉依言一回头,果然看见身后的几座小木屋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连绵一片。
她凤眸微微一眯,知道这是裴绍元他们带人打进来了。
前几日她特意特制了火油,又嘱咐裴绍元,若是进了矿山局势不对只要倒扣水囊,火油滴在地上,再用带火苗的箭矢射入,便能燃起大火。
他们本是想趁乱将黄掌事给拿下,只是没想到最后被黄掌事挟持着一起逃出来的竟是她徐青玉。
还有一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傅闻山。
几乎是傅闻山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徐青玉就认出了他。
本该四处躲藏的傅闻山,竟然敢大摇大摆地走进这座矿山之中。
机缘巧合之下,他们竟然又这么纠缠到了一起。
徐青玉只恨不得仰天长啸,她就知道,傅老六就是天生克她!
如今生死关头,徐青玉也顾不得其他,只看着那对岸的大火,连忙露出一片惊愕之色,声音颤抖着说道:“怎会如此?难道他们对老爷也不忠心?”
一席话,直接将黄掌事给干懵了。
听这娘们的语气,好像今夜这场骚乱,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徐青玉又见黄掌事瞪着自己,立刻双手捧心,一脸花容失色的模样,捂住胸口惊声道:“黄掌事,我知道了!他们定然是想独吞矿山!”
“我那账册,交给了他们中间最信任的一两人保管,他背叛了老爷!”
徐青玉一副又惊又怕的模样,声音颤颤巍巍的,咒骂着底下的人:“拿了老爷的钱却不办事,他们在老爷临死前发过誓说一定会护着我逃出来的!这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黄掌事可并不买账,冷笑着说道:“我瞧你那些手下倒像是为了你才闯进来的,尤其是刚才那个男人——”
黄掌事想起刚才那男人一瞬间变得凌厉如寒刃的眼神,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却从没有从一个人身上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威压和杀气。
也正是凭借着这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本能,他才察觉到那男人对眼前女人的不同,所以在关键时候做出了挟持徐青玉的选择。
说罢,徐青玉立刻又娇滴滴地往他身上扑去。
“黄哥哥~”徐青玉努力夹着嗓子,声音又软又柔,任凭脖子上的血往衣领里面渗,温热的血濡湿了衣襟。
她感受到一股热流顺着脖颈往下滑,同时往前扑的那一瞬间,果然看到黄掌事眼中的警惕松懈了几分。
她声音娇滴滴的,把毕生所学的狐媚功夫都使了个遍:“黄哥哥,既然老爷不要我了,能否请你收留我?你要奴家做什么,奴家、都、肯——”
黄掌事当下厌恶地把她往后一推,怒道:“滚!”
竹篓被他这么一推,迅速地剧烈摇晃起来,晃得人险些栽出去。
“谁会要你这一双破鞋!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你要不要脸?”
徐青玉的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衣袖之中的那把匕首。
她又娇滴滴地往他跟前靠去,这一次黄掌事明显已经完全没有了戒心,“瞧您这话说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不靠男人怎么活?再者大夫说我这肚子里怀的是男孩呢,到时候生下来就让他管您叫爹,您白得一个儿子还不好?”
她带着一丝讨好,柔声说道:“黄掌事,奴家这手被绑得生疼,手上全是勒痕呢。你能不能帮我松松绑?您总不能害怕我一个小小柔弱孕妇吧?”
小娘子泫然欲泣,眼眶微红,雾气蒙蒙的,即使算不上天香国色,可此情此景,偏偏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风味。
黄掌事一时之间松了戒备。
他将匕首往她手臂身后的绳子上一挑,随后轻轻一划,便挑断了她手臂上的绳子。
徐青玉转动着酸胀的手腕,眼里满是对黄掌事的崇拜之色,连那称呼也由“掌事”变成了“哥哥”。
黄掌事只觉得眼前这小娘子,虽然容貌不算顶尖,但一张巧嘴倒是很会说话,一声一声的“哥哥”,哄得他心花怒放。
徐青玉娇滴滴地说道:“哥哥,实不相瞒,其实那账册的一半就携带在我的身上,既然他们对我不仁,那我也只能对他们不义。你只要不杀我,等咱们到达对岸我立刻就拿给你看。”
黄掌事却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如今都要跑路了,还在乎什么账不账本的,到时候把他藏起来的金银珠宝带走才是正经事。
徐青玉又问道:“哥哥出去以后总要寻找出路吧?哥哥是怎么打算的?”
一说起以后的安排,黄掌事显然心有忧虑。
这偌大的无主矿山,本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山,偏偏有宋家和沈家人来捣乱。
今日走了,以后怎么夺回来呢?
可就让他这么灰溜溜地走,他又实在是不情愿。
趁着黄掌事陷入沉思的空当,徐青玉犹如蛰伏的猛兽一般,死死盯紧猎物放松的那一瞬间。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徐青玉慢吞吞地摸向了衣袖里的那把匕首。
那是静姝送给她的,她用这把刀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徐大壮。
她每次出远门,都会将匕首牢牢地捆绑在自己的衣袖之中。
仿佛只有摸到这把匕首,她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说时迟那时快,徐青玉只听见半空之中传来“叮”的一声脆响,是傅闻山的佩剑与绳索碰撞的声音。
而她手中的寒芒已经出鞘,毫无预兆地朝着黄掌事的胸口划去。
黄掌事到底是老江湖,头往后猛地一仰,险险避过要害。
整个箩筐悬于半空中,再度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晃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黄掌事虽没料到这娘们关键时刻竟然还敢出刀,却也迅速做出了反击。他反掌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往后狠狠一拧,再一半跪着用膝盖狠狠顶在她的肚子之上。
“臭娘儿们,还敢动手!”
第569章 索桥(二)
那个竹篓便开始疯狂摇晃起来,在半空之中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坠入下方奔腾的江水之中。
徐青玉屏住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
在黄掌事抓住自己手腕的那一瞬间,她立刻松开握着匕首的手,迅速换了一只手握住。
随后手腕猛地往外一推,匕首锋利的尖端,正中黄掌事的脖颈之处。
而黄掌事也早有预料,他手里的匕首往前狠狠送出,不避不让,刚好正中徐青玉的右肩之处。
剧痛瞬间从肩头蔓延开来,徐青玉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她左手紧紧捏着匕首,身体丝毫不让,右手死死撑住箩筐的边缘稳住身形,左手拼尽全力转动匕首的把柄,不断地往黄掌事的脖子里面拧动。
匕首没入血肉的钝响,在呼啸的风声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竹篓慢悠悠停下的时候,便是那黄掌事气绝身亡之际。
徐青玉右肩头中了一刀,鲜血不断从她的肩膀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衫,可她左手的匕首却丝毫不敢放松。
她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推进,直到看到黄掌事的眼神彻底涣散,在自己跟前咽了气。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在黄掌事身上,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之防。
她扑在他身上,靠在他冰冷的身体上,艰难地从他脖子里面一点一点地将匕首扯出来。
大量的血水喷涌而出,溅了她满身满脸。
她刚才又被黄掌事踹中了肚子,身上的衣衫已经尽数被冷汗和血水湿透。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江风的寒冷,她的身体止不住地打着摆子,嘴唇也只剩一片惨白的青色。
她望了望底下奔腾不息的河水,又看着对岸燃烧起来的熊熊火光,以及绳索另一端那几个惊慌失措的身影。
嗤嗤嗤……
对岸的人正在拿利刃割断绳索,火把乱晃,许是下一刻便要烧断绳索阻碍她渡江。
一种进退不得的绝望感瞬间将她包裹。
她此刻已经刚好滑到河面的中心,绳索还在慢慢往对岸山下滑去。
她独自蜷缩在竹篓里面,身边紧紧相贴的是黄掌事的尸体。
天地间一片苍茫,江风呼啸而过,夜色之下,一片死寂。
徐青玉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蜷缩着将头靠在竹篓壁上,趁着自己意识尚未丢失之前,拼命寻找生路。
她还不能死。
她还没有爬上最高处去看风景。
她拿了执安那么多的银子,也答应了他要给孙氏养老送终,要护送明珠出嫁。
她一件都没做到。
她,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身体里的血流失得越来越快,她拼命按住自己的伤口,却依然觉得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之中。
就在意识即将丧失的时刻,她听到远处的夜空之中,忽而传来一声叫喊。
“徐青玉!”
徐青玉微微睁开眼睛,只看到绳索的另一头,似乎有一道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那人又叫了一声。
徐青玉眼底有了些许光亮。
那个克她的男人出现了。
果然,下一刻,傅闻山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他竟然以双手钩住绳索,左右手交替着往前挪动,一步一步,缓缓朝她而来。
徐青玉此刻连训斥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想到自己被夺走的初吻,她就恨不得踹傅闻山一脚,再给他身上戳几个洞。
可是看着他奋不顾身朝自己而来,徐青玉那口原本堵在心口的气,又慢慢散开了。
既然傅闻山肯舍命相救,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大竹篓里,同时死死按住自己的伤口保存体力,乖乖等待救援。
傅闻山抵达的时候,徐青玉双眼涣散。
她浑身都是血,不知是她的还是黄掌事的。
傅闻山挪到徐青玉身边,他快速查看了一下四周的地形,随后手臂猛地发力,整个身体顺势一甩,腰腹用力,竟稳稳地站在了那绳索之上。
傅闻山站定以后,缓缓蹲下身子,一手紧紧抓住绳索,另一只手则揪住黄掌事的尸体,猛地往上一拽,随后丢进了江水之中。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那只竹篓的滑行速度瞬间减慢。
傅闻山干脆一手拽住竹篓,整个人一跃而起,犹如猫爪点地一般,轻盈地跳了进去。
傅闻山看着眼前的徐青玉,她浑身被江风吹得冰凉,头发湿淋淋地粘在脸颊两侧,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右肩还有一处伤口不断往外渗着血,已经气息微弱。
而绳索另一侧的几个矿工已经开始往绳索上涂抹火油,显然是准备烧了绳索阻碍所有人过江。
那竹篓本就不大,两个人即便蜷缩着身体,膝盖也还是要强行碰撞到一起。
傅闻山连忙掏出几颗止血的药丸递到她嘴边。
徐青玉生吞下药丸,却被呛得流出眼泪,伤口处的血似乎流得更快了,她只觉得体温在一点一点丧失。
如此险境,两个人都没有叙旧的心情。
更何况——
两人也没旧可叙。
徐青玉的喘息越来越弱,傅闻山蜷缩在竹篓里,迅速打量起四周的情况。
这个竹篓离河面大约有十米高,摔下去非死即伤。
他没有体力背着她往回走。
另一侧已经有人在点燃绳索。
似乎只有入水一个选择。
傅闻山割下自己一旁的衣角,顺势将徐青玉的右肩死死捆住,防止她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傅闻山一边给她包扎止血,一边压低声音问她:“徐夫人……”
光是“夫人”两个字,已经耗光他所有的气力。
“你……怕死吗?”
他喉头一滚,看着鲜血从自己手指缝中流过,心里竟只剩害怕。
幼时他去给外祖一家收尸的时候,没有害怕。
两年前他火烧京都投身卖国的时候,没有害怕。
上个月他于千军万马之中救出二皇子的时候,没有害怕。
偏偏此刻——
他的手在抖。
声音在抖。
徐青玉微微喘着气,看向那张明显瘦出锋利五官轮廓的脸。
这是时隔一年后,她再见到傅闻山。
他瘦了,也黑了,双眸却愈发坚韧锐利,像是一个成熟的猎手,穿梭在布满危机的黑暗丛林里,浑身散发出一种孤独头狼的凛冽气息。
徐青玉舔了舔干涩的唇,轻轻吐出一个字:“怕。”
傅闻山胸间猛地一哽,给她包扎伤口的手顿在了半空之中。
他的声音里压制着怒气:“竟然害怕,为何还要跑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你这辈子是不是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这四个字?”
第570章 索桥(三)
徐青玉本来就快要撑不住,万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要被这老六一顿骂得狗血喷头。
她想要跟他对喷,可实在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她忽而想起一句诗词,叫“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再者,傅闻山凭哪样来质问她?
徐青玉竟然认真思考了片刻,才缓缓回答:“我固然怕死……可我更怕不能…建功立业,不能护住……我所爱之人,被人…像是棋子一般用完就…丢掉。”
傅闻山听得鬼火冒。
他一年不见这女人,就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模样。
他拳头紧握,额上青筋暴起:“建功立业?你不是已经做了沈家的少夫人吗?你还不满足?怎么,沈维桢他护不住你?竟然要你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来建功立业!”
徐青玉别过头去,垂眸之间,眼底翻涌着万千心绪,“你是来救人的还是来说教的?”
傅闻山面色紧绷,包扎了伤口后果断掏出匕首,开始割断竹篓挂在绳索上的绳子,连接处发出“呲呲呲”的摩擦声。
男人仰着头。
徐青玉迷迷糊糊之间看见他流畅的下颚线。
他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外太空传来,“就算你厌恶我,今晚也得我和死在一块儿。”
徐青玉看着他割断绳索的动作,知道他们这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垂眸看向底下奔腾不息的河水,无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冷,实在是太冷了,冷得她牙关发颤。
但她还保留着跟老六斗嘴的力气,仰头说道:“我不曾厌恶你,但我真的不能跟你死在一起。”
傅闻山动作一愣,低头的瞬间微微扬眉,眼底里倒映出的,是一个形容狼狈、满身血污的徐青玉。
不知怎的,他心底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一般,竟然难受得发疼。
徐青玉不该是这样狼狈的。
她既然做了自认为对的选择,那她就该把生活经营得体面尊贵。
若是早知她选择沈维桢也落得现在这般,成婚那日他就该去沈家抢亲。
横竖徐青玉就是个劳碌命,嫁谁都要操劳,那凭什么那个人不能是他傅闻山?
可惜事到如今,覆水难收。
傅闻山听到徐青玉竟然不想跟他死在一块,他更是鬼火冒:“我是为了谁才赶过来救人的?”
徐青玉却梗着头气若游丝的……反问他:“你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刚才是故意逼迫黄掌事来挟持我,以你的功夫…不可能…连砍两刀还…还让他落逃。”
傅闻山脸色一僵。
怎么忘了徐青玉这女人属狐狸的。
难怪之前跟踪的时候,徐青玉还能想出故意制造道路痕迹,将他们引到另外一条道去。
傅闻山别过头去,继续拿刀割断连接竹篓和绳索的绳子,语气冷淡:“可惜了,不管你想与不想,今晚都要跟我葬身这河底。”
徐青玉摇摇头:“我要是跟你…死在一块儿,只会让执安难堪。”
傅闻山突然又不说话了,鬼使神差地想起新婚那一天,他和徐青玉的肌肤相亲。
他从来落子无悔。
要真说后悔,他后悔的便是没当场抢亲。
徐青玉抵靠在竹篓里,听着他割断绳索的动作,听着江风簌簌从自己耳边刮过,慢慢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沉。
她最后问了傅闻山一句:“二皇子…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傅闻山摇头:“不是。”
徐青玉心头的巨石突然落地。
还好,还好不是他杀的,傅闻山还有路可以走。
徐青玉艰难地扯了扯他的衣袍。
小娘子脸色惨白得跟鬼一样,脸上混着河水、花掉的妆面,还有满脸的血污,可是她的瞳孔竟是前所未有的清亮。
只那一眼看向他,傅闻山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全部酥了。
那些个无法安眠的夜晚,他曾想起过这样一双眼睛。
“傅闻山,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傅闻山笑她虚情假意:“这么重要的事情徐夫人怎么不早点说?”
徐青玉梗着脖子刺他:“我都要死了…你还要…刺激我?”
徐青玉算是看出来了,她跟傅闻山根本就是八字不对付,这狗男人克她!
大大的克她!
徐青玉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声音也越来越轻,意识也越来越涣散。她迷迷糊糊道:“那你记得待会儿死的时候离我远一点,我不想晚节不保。”
一句话给傅闻山气得够呛。
他索性半站起来,一手继续割裂绳索,另一只手则死死地将她按在自己胸膛。
徐青玉正要垂死挣扎,冷不丁“砰”的一声,那绳索彻底断裂。
徐青玉整个人失重,几乎是瞬间,下意识地本能用两手用力缠住傅闻山。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掉进河水之中,只在转瞬之间,便被湍急的河水冲走。
听见声响的王表兄回头一看,只看见那竹篓在河面上起起伏伏。
他连忙召唤身边人:“快快快,快去下游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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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后。
安平公主收到了一封来自台州城的急信。
此刻,下人在停靠的县城街上收信后马不停蹄交给了在码头停靠着的船舶。
安平公主打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变得十分沉重。
白露看见安平公主手背上青筋迭起,死死攥住那信纸一角,也是心头一跳。
安平公主身处高位,喜怒不形于色,鲜少见如此情绪外露之时。
屋内众人伺候得愈发小心翼翼。
好在过了片刻,安平公主睁开一双沉凝的眸子,冲白露招了招手:“去把明珠叫来。”
白露转身出了屋子。
他们从台州城回青州走的是水路,一行人包下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的船只。安平公主和沈家人都住在二层,最顶上便是侍卫和奴仆们的所在之地。
不多时,沈明珠便跟着白露走向安平公主的房间。
沈明珠心头不安,她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破天荒朝白露打听起了情况:“白露姐姐,公主殿下先前从不曾单独召见我,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白露回想起刚才公主殿下那发沉的脸色,也说不准,只好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二小姐去了便知道了。”
第571章 取舍(一)
沈明珠只能加快脚步,果然一入内,就看见安平公主坐在书案之前。
一入内,安平公主便将那封信纸递给了沈明珠。
沈明珠不明就里,不过几行字就让她脸色凝滞。
这封信是公主殿下派去徐青玉身边的护卫发来的,说是徐青玉带着人闯进矿山之中,却被那矿山的掌事捉了个正着,先是身中一刀,随后跌入河水之中,生死未卜。
沈明珠牙关发颤,紧紧地拽着信纸,说话间,两行眼泪簌簌而下:“公主殿下,这消息属实吗?”
她又连连摇头,喃喃自语着:“不会的,我嫂嫂那样能干的人,她身边又有这么多的精锐护卫,怎可能身处险境?”
公主殿下却摇头:“你不知道她的,她向来胆大,无法无天。”
安平公主也是心如刀绞。
徐青玉啊……
他们对外是主仆,但徐青玉于她却有恩师之情。
她的书桌上还摆着徐青玉走前送给他的那些书,每一本书上都密密麻麻地用朱笔做着批注。从这一排排笔记之中,安平公主抽丝剥茧,看到了一个心细如发,却又胆大冒进才华横溢的女子。
再没有比徐青玉更适合做她手里的刀了。
若徐青玉真的遭遇不测,她的前路……又在哪里?
安平公主的心绪只乱了半刻,随后便恢复镇静,有条不紊地吩咐开来。
无论徐青玉是生是死,她该做的事情一件不少。
“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你兄长。”
沈明珠一下惊醒。
此去台州城来回路上,沈明珠衣不解带地照顾沈维桢。她知道沈维桢病体难支,拖着最后一口气回到青州城。
她也知道公主殿下为何执意要带上兄长回青州城——
因为兄长大限将至,需要落叶归根。
母亲和弟弟还在等着她把兄长带回去。
沈明珠一把擦干脸上的泪水,脸上浮起坚毅之色:“公主殿下放心,兄长绝不会知晓此事。”
安平公主挥挥手,又问道:“你平日里,可清楚徐氏都做了些什么事?”
沈明珠咬唇不说话。
要说沈府之中最清楚徐青玉动向的,自然只能是沈明珠。
沈明珠掌管着沈家后宅,平日里也跟着徐青玉外出学做生意,几乎是帮着徐青玉把报纸、美容院以及沈家绸缎庄的业务都筹办起来。
可她不清楚公主殿下突然问这话的含义,因而不敢擅作主张。
安平公主却道:“明珠,你虽是女子,但我知道你蕙质兰心,善于藏拙。我暂时找不到人接手徐氏的那一摊子,只有你先顶着。”
沈明珠含泪应下。
出门的瞬间,她脚步踉跄,脑子里一团浆糊,不知前路。
可只在须臾之间,便已做了决断。
如果嫂嫂出事,兄长想必也很快会随她而去,平安根本无法支撑起家门,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招赘。
无论如何,兄长拼命打下的家业,绝不可能便宜沈家族人。
可若是要招赘,她就得先退婚。
沈明珠慢吞吞地走向沈维桢的房间。
江面上一望无际,明明春日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刺骨的冷。
得退婚。
得支应起沈家门楣。
嫂嫂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一定能。
在退无可退的时候,她,必须站出来。
就这几步路的功夫,她的眸色逐渐转为坚毅。
事关重大,沈明珠急忙吩咐左右。她少见地疾言厉色,“此事谁要是敢走漏风声,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可惜沈明珠刚刚走到沈维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碧荷的惊呼之声,紧接着便是瓷碗碎裂的脆响。
急促的脚步声迎面而来——
她快走两步,正和沈维桢在门口迎面碰上。
沈维桢脸色青得吓人,走路都带着些许踉跄,撑住门扉的手背上更是青筋迭起。他只牢牢盯着沈明珠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阿玉是不是出事了?”
沈明珠脸色微滞,笑容勉强:“兄长这是听了哪里的谣言?嫂嫂好好的,怎会出事?”
沈维桢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再一联想到公主殿下刚才单独请她过去说话,心中已有定论。
“你不必诓我。”他气息不稳,面色青白,却字字清晰,“你若是不肯告诉我,我便亲自去找公主殿下。”
沈明珠眉间紧蹙,看了一眼沈维桢周边侍候的人。
明明她刚刚听说这件事就急着赶过来,这船上船下也不过几步的距离,怎么偏偏这时候就走漏了风声?
沈明珠打定主意不肯认,因而她强撑着说道:“公主殿下方才只是跟我说起矿山之事,并非是嫂嫂那边出了事。”
“兄长,你想一想,我和公主那边刚说完话,你这边就得到消息,可见中间有人故意传递消息,为的就是让我们自乱阵脚!”
沈维桢捂住胸口,整个人虚弱无力地趴在门框上,说话之间气息愈发微弱,语速也越来越慢:“你不必管是谁给我传递的消息,你就告诉我,阿玉是不是出事了。”
“你若不肯说,你和公主殿下若都不肯说,我就到了下一个城镇,自己坐船回台州城内找她。”
沈明珠知道自家兄长的性子,眼见藏不下去,只好缓缓说道:“兄长莫急,嫂嫂她……”
沈明珠微微咬唇,脑海中一番斟酌后,才慢慢开口:“说是嫂嫂在收复矿山的时候失足落水,但是兄长应该清楚嫂嫂水性好,就算是掉落水里,也不会危及性命。”
沈维桢看着沈明珠闪躲的眼神,大约猜到她有所隐瞒,也知道她隐瞒的原因,当下再不迟疑,对碧荷吩咐道:“到了下一个城镇,咱们立刻下船,你去找一艘船,我们回台州城。”
“大哥!”沈明珠叫了一声,声音里难掩激动,“我知道你和嫂嫂感情深厚,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你如今脚肿得快下不来地,连汤药都快灌不进去,你还要拖着病体回去寻她,你当真半点不为母亲考虑吗?!”
沈明珠声音带着哭腔,“大哥,如果你非要全了你的夫妻之情,那你的手足之情、母子之情呢?母亲还在青州城里等着你,难道你不想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吗?”
第572章 取舍(二)
沈维桢脸色一白,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嗽一声,肺腑之间就像有一根针扎进去,疼得他脸色青白交错。
沈明珠连忙将人扶到床上,随后扑通一声跪在沈维桢的脚下。
“哥哥,嫂嫂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
“倒是你如今这身子,这次去台州城就已经舟车劳顿,前段时间你一直咳血,又不让我告诉嫂嫂。”
“哥哥可曾想过,若是嫂嫂知道你因为她有个三长两短,她余生如何自处?她会不会认为是她害死了你?”
沈明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虽挂念徐青玉,却也不愿自己的兄长涉险。
“大哥,你是嫂嫂的夫婿不假,可你也是我的哥哥,是母亲的儿子!”
沈维桢吃力地将她扶起来,就连这样轻微的动作,也让他喘息连连。
男人气若游丝,“我这一辈子,谨小慎微,委曲求全,从未随着自己心意活过,哪怕、一回。”
“临死之前,我也想任性一回。如今阿玉生死未卜,我作为她的夫君,她要是死了,我替她收尸;她要是活着,我也得见她最后一面。”
沈维桢的手重重地落在沈明珠的肩膀之上,沈明珠只觉得自己的肩膀仿佛承着千万斤的重担。
她一抬眼,对上兄长的眼睛。
“明珠,我的身后事早已安排妥当,我也已经尽到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兄长的责任。”
“接下来…放我自由吧,让我在最后的时间,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沈明珠闻言,眼泪瞬间决堤。
兄长这是铁了心要和嫂嫂同生共死!
她何尝不知道沈维桢早已尽到一个为人儿子和为人大哥的责任,只是兄长如今这身子,只怕会死在半路上!
她怎能让兄长客死他乡?
沈维桢捂着胸口坐下,气若游丝,却依旧有条不紊地吩咐:“母亲那边,还要劳烦你多多费心。”
沈明珠站起身来,擦干一把眼泪,苦笑:“哥哥心意已决,我还回去做什么?若我就这么一个人回去,母亲只怕更是担心。”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后冷静说道:“兄长,我与你一同前去。”
见沈维桢出声反驳,沈明珠却已经抬手阻止:“大哥不必再劝,你若执意要去台州城,那我就执意要跟着你去,否则我就是死,也要把你留在这艘船上!”
沈维桢看着眼前小娘子坚决的神色,恍惚间,仿佛看见了那个幼时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声声叫着“哥哥”的小女孩。
每次平安捣乱,受罚的永远是沈明珠。
小时候沈明珠总是说不疼。
可大伯娘的板子重,哪儿能真的不疼?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妹妹已经褪去青涩的少女模样,变成如今这般坚毅果敢?
沈维桢抬手擦干她眼尾的那一点泪珠,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慰她那样:“别哭了,明珠,快去安排吧。”
沈明珠从沈维桢的房间里出来,眼底一片寒霜。
她掌管后宅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母亲一直耳提面命,她也跟着嫂嫂学做生意,因而察言观色都是一流。
她从公主殿下的房间回到沈维桢的房间,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可就这么短的功夫,就有人把消息散播到了兄长的耳朵里——
有人在中间胡乱传递消息,想要趁乱要哥哥的性命!
好一招借刀杀人!
沈明珠脚步四平八稳,语气沉稳不乱,只吩咐着自己的心腹。
这个心腹从头到尾都不曾离开过她的视线,更不曾与其他任何人打过照面,因而绝不可能向外人传递消息。
“你去挨着盘问沈家带回来的这一批人,查查刚才他们都在做什么。”
那心腹知道自家主子动了怒,只应了一声便离开。
很快,沈家带过来的下人便被盘问了个遍。
沈明珠的心腹将其中三个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抓到沈明珠跟前,同时也让剩下的下人们在沈明珠面前排成了一排。
那三个被抓的人里,有一人说自己在如厕,一路上没有遇见其他人;一人说自己在甲板上望风;另一人则说自己因为昨晚值夜,一直在船舱里的房间里睡觉。
三个人各说各有理,一时之间也无法辨别真假。
沈明珠又想起兄长说的有两人在窗外说话。那就意味着,这三个人之中,有两个人都在撒谎。
沈明珠端坐主位,丫鬟奉上茶水,她慢条斯理地浅饮一口,随后才慢吞吞地开口:“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既然没有证据,那就互相指认吧。”
“你们三个人,觉得谁是那个传话之人,就将名字写在纸上。”
说话间,沈明珠又让他们三人退到屋外,随后吩咐奴仆铺纸研墨。
片刻之后,三人被单独隔离看管,随后被人带着入内,在猜疑的凶手名字上画圈,每一个人圈出一个名字,沈明珠就让人立刻把纸收走。
当三张纸上的名字跃然眼帘时,沈明珠脸上终于露出了笑颜。
她身边的婢女忍不住问:“二小姐笑什么?”
沈明珠则开口说道:“我方才说只有一个凶手,果然这两个人同时写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那婢女盯着纸上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随后恍然大悟。
从沈维桢窗前走过的是两个人,那么这两个人必定同时都是内贼。
又因这两人同时受审,为了摆脱嫌疑,他们只会不约而同写下另外一个无辜者的名字。
沈明珠脸色转冷,厉声吩咐:“把这两个人给我带进来!”
那两个人是被押着入内的,一进屋子已然知道不妥,连忙下跪大呼冤枉。
沈明珠治家虽然严明,可却从不严苛。
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也不愿落个刻薄的名声,以至于将来不好嫁人,孙氏平日也刻意提点她凡事留三分情面。
因而平日里,她对待下人多是和颜悦色恩威并施。
可是这一次这些人却盘算到了大哥身上——
三人只觉得这位沈家二小姐,今日十分不同。
她漫不经心地坐在那里,浑身散发出一种凛冽的寒气,仿佛平日友善的小兽忽而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第573章 生还(一)
“你们犯不着跟我叫冤枉。”沈明珠的声音平静无波,可她衣袍之下的手却紧紧攥着,“你们投靠我大伯的时候就已经做了选择。既然有了新的主子,自然是要为他表表忠心的。”
那两人脸色大变,堂上十几个奴仆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沈明珠缓缓站起身来。
她虽不是世家出身,但因为有孙氏这位严苛的母亲言传身教,因而一举一动、行走坐卧无不自有风度。
即使盛怒之下,她依然完美得犹如一座精心雕琢的雕像。
“我大哥还没死,沈家也还没倒呢,有些人就吃里扒外急着寻找新主人。”
“既然如此,那就请大家都睁大眼睛看清楚当墙头草的下场!”
沈明珠一挥手,语气轻飘飘的,“把认罪书签了。再把这两人绑了,身上坠着石头扔进河里!”
屋内一片呜呼哀哉的求饶之声。
那些奴仆们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被绑上石头,随后被沉入冰冷的河水之中,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人胆战心惊,暗道这位二小姐好手段,之前在沈宅的时候还是笑面佛,可如今竟是半点情面也不留。
有那些原本跃跃欲试,想投靠旁人的奴仆,此刻已经完全歇了心思。
沈家家主沈维桢就算是死了,可还有沈明珠呢,再不济,还有那位沈家少夫人。
沈明珠亲眼看着那两人的尸体沉入水底,心中的戾气才渐渐消散,可衣袍之下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两条鲜活的人命就死在自己手里。
她喘气连连,随后捂住胸口,心里麻麻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受。
她只知道,兄长和嫂嫂不在了。
那她沈明珠便必须挑起沈家的担子——
她已经没有退路。
眨眼间,便到了下个城镇的码头。
沈明珠收回望向河面上的视线,对身边人嘱咐一句:“你下船去包一条返回台州城的船,我去向公主殿下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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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玉是被痛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意识一片混沌,唯有右肩膀上传来的阵阵刺痛,尖锐地提醒着她还活着。
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最想想起的是那一晚她和傅闻山绳索断裂后一同坠入水中的画面。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像是吞了千万根针一般干涩,只能发出微弱的哼哼声。
不过好在立刻有人发现了她的异常。
“娘子醒了!”
徐青玉不认得这道清脆的声音,她艰难地转过头,随后看见窗外一览无遗的晴空。
这是一处乡下最寻常人家的宅院,布置得简单朴素。
坐在她床头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丫头,梳着两根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穿着最普通的粗布麻衣,步伐轻快地朝着外面跑去报信:“公子,你家妹子醒了!”
徐青玉猜出这位公子应该就是傅闻山。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可浑身上下半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每喘一口气,右肩便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黄掌事那一刀险些要了她的命,后来又坠入湍急的河水之中,想必是傅闻山带着她好一番挣扎才上岸,如此折腾自然免不了大病一场。
很快,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果然是傅闻山。
他穿着一件乡下最常见的深褐色短打,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褪去了往日的凌厉杀气,显得格外干练俊朗。
徐青玉眯着眼睛,艰难地看清楚那人的容颜,又想起城墙处张贴的那些通缉画像,暗道傅闻山实在是大胆。
若是有人认出他的样子,将他捉去报官领赏,那她岂不是又欠了他一回人情?
欠吧。
欠吧。
横竖两个人已经算不清了——
那小丫头辫子梳得整整齐齐,最先蹦蹦跳跳地回来,又手脚麻利地替他倒了一杯温水:“娘子,你要是再不醒来,你兄长可就要把王大夫给吃了。”
哦。
原来她和傅闻山如今是一对兄妹。
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啊——
傅闻山先将那小妹妹给支了出去:“三丫,你去跟婶子说一声,就说我妹子醒了,让她杀一只鸡给她补补。”
那小姑娘不疑有他,脆生生应了一声,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尚未张口,傅闻山开口说道:“你不必开口,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说与你听便是。”
徐青玉躺在床上,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
而傅闻山扯过一张木椅,就坐在床头不远的距离,两个人之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却仿佛隔着一片无法跨越的鸿沟。
傅闻山连说话声音也刻意放轻。
“你昏迷了七天七夜。”
傅闻山说这话的时候,下颚线绷着,嘴角弧度往下压了压,声音微微发干发涩。
光是说起,傅闻山就觉得仿佛心脏被人掏空了一处。
他从湍急的河水里面将她捞起来,看着她满脸是血,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心里像是破了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空洞。
他背着她走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这户好心的人家收留。
他听着她越来越弱的心跳,感受着她浑身的滚烫,听着她那些因为疼痛发出的呓语——
徐青玉差点死了。
他也差点死了。
他只觉得当年在战场上孤军奋战之时,也不像那个夜晚一般无助。
“我的人和你的人在一起,我沿途留下了记号,他们应该很快就能找来与我们会合。”
徐青玉舔了舔干涩的唇,认真地听他说话,见他欲言又止,傅闻山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挂心矿山的事情,只不过那黄掌事已死,矿山群龙无首,想来如今已在你手底下人接管之中。”
徐青玉听着男人淡淡的声音,先前还慌乱的心,仿佛被渐渐抚平。
徐青玉张了张嘴,喉咙嘶哑得实在是发不出声音,但是傅闻山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路经此地,在客栈的时候就发现你们这群人鬼鬼祟祟,半路以为你们跟踪我,所以才跟上来瞧一瞧。”
徐青玉根本就不信有如此巧合之事。
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他。
比如他为什么会被牵扯进二皇子的案子里,为什么要去周朝转一圈,如今又要去哪里,要怎么洗清自己身上的污名。
这还是时隔一年后两人再度重逢。
只不过如今徐青玉已嫁作人妇,而他傅闻山依旧是朝廷通缉的要犯,如同阴沟里的臭老鼠见不得光。
第574章 生还(二)
见徐青玉嘴唇蠕动片刻,傅闻山则继续说道:“我还要多谢你,若不是因为你,陛下也不会重新调查我身上那件案子,如今我杀人的污名已清。”
傅闻山看见徐青玉用尽力气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知道她刚生过一场大病,四肢无力,还无法折腾,因而只能用眼神来回应他。
傅闻山微微勾唇,他大约知道徐青玉在心里骂他。
徐青玉很艰难地伸出左手,从被子里下面冲他勾了勾手指。
傅闻山极不情愿地起身走了过去,他看到徐青玉嘴唇一张一合,随后耳朵凑了过去,才听到她嘀咕了两个字——
“鸡、汤……”
傅闻山:……
他说了半天,徐青玉就回应他这么一个词。
此情此景,她满脑子里面就只有那只该死的鸡吗?
徐青玉又嘟囔了一个字,这回傅闻山听得清楚,那个字是饿。
傅闻山盯着徐青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究是败下了阵来,负气似的转身往外走去。
而伴随着一只鸡的惨叫,一名身材矮瘦的妇人,腰上拴着个粗布围裙,手里还拿着菜刀,另一只手提着一只没了气儿的鸡往厨房里走。
那小姑娘三丫缠着自己母亲,要她留几根漂亮的鸡毛给自己做一个毽子玩儿。
那妇人也没空理会,只是兀自将鸡切成块状,扔进锅里添了水。
不多时,她男人鬼鬼祟祟地从外头回来,先是把自己女儿支到一边,随后才凑近自己妻子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今儿个进城去瞧过了,城墙门口确实张贴着一张特别大的通缉犯画像,你可真别说,跟这位蒋公子倒是有几分相似。”
那妇人宰鸡的手猛地一顿。
他们这里虽然是穷乡僻壤,但胜在治安良好,几十年间村里小偷小摸虽有,却没听说过什么通缉要犯。
那妇人一听说那位气质非凡的蒋公子竟然和通缉犯扯上关系,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她自然不敢相信,嘴里喃喃道:“可我瞧着这公子长得一表人才,说话也和气,哪里像是亡命之徒?会不会是你眼花了?”
“哎哟,难道坏人还把坏字写在脸上不成?”她男人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我可跟你说,他的人头值一千两黄金!你想一想,他身边那女的要死不死的,到咱们家的时候又是深更半夜,浑身流着血,说是被山贼所伤,那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在外头犯了什么事儿!”
那妇人顿时害怕起来,又想着这几天内蒋公子出手大方,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可她也没有拿主意的份儿,男人语气狠戾道:“依我看,一不做二不休,晚上趁着他们熟睡时,把他们两个人给捆了交到官府去领赏!一千两金子啊!”
那男人眼里闪出贪婪的火光。
那妇人被他说得动了心,连忙用围裙擦干自己的手,低声说道:“可我看那男的像是个练家子,咱们可别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有什么难的?”男人不以为意,“我看他对他妹子倒挺好,前些天他妹子发着烧,他就险些把人家大夫都给杀了,可见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若咱们打不赢他,就先把他妹子给捆了,我不信他不就范!”
那妇人点点头,她是个谨慎的人,又道:“屋子里孩子们还在这里呢,咱们还得多叫些人手,千万不要叫这两人给跑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甚至已经安排着这一千两银子怎么用,冷不丁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便看到那位蒋公子止步于厨房之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问道:“赵婶,我妹子她饿了,这鸡汤要是好了我就先给她端过去。”
那妇人这才回神,那只鸡已经被她宰得干干净净,丢下了锅,此刻锅里汩汩冒着热气,咕噜咕噜的,一阵浓郁的香气四溢开来。
那妇人面色僵硬,如今再看这玉面小生,竟然觉得后背上一阵阵发冷,还是她旁边的男人捅了捅她的胳膊,那妇人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公子……哪儿那么快,这鸡才刚下锅呢。”
傅闻山脸色不变,只是对着她拱了拱手:“那就有劳赵婶了。”
那妇人连连应了两声,只差没恭敬地将他送出门外。
待傅闻山走远,她男人就骂她谄媚。
那妇人却心有余悸道:“我是瞧着这人一身煞气,怕是不好惹。”
此刻,她已生了退意,又劝道:“我觉得咱们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银子是好,可也得看有没有命拿呀!这样的人,要是一次抓不住,他后面肯定要找咱们报复,不如我们快些将他赶走吧。”
她男人却不同意,冷哼一声说道:“头发长见识短,妇人就是胆小!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还拖着一个病秧子,我就不信咱们村里这么多的男人擒不住他一个!你且等着,我现在就出去叫人,晚上把他俩一网打尽!”
傅闻山轻手轻脚地走了回去,却见徐青玉已经从床上撑着坐了起来。
她受了重伤又大病初愈,脸色苍白如纸,顶着一个鸡窝头,乡下人家的衣裳都是粗布麻衣所制,而徐青玉平日也鲜少佩戴珠环翠玉,因而此刻整个人看似和乡下农妇无甚区别。
唯有那双眼睛,沉稳如水。
可是傅闻山却依然觉得她长得好看。
自己从前怎么会觉得她容貌平平呢?
徐青玉右肩上伤口很深,还未结痂,几乎不能动弹,她强撑着起来,抓起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就往身上胡乱套。
看着傅闻山站在门外却不入内,她沙哑着声音问了一句:“我的鸡汤呢?”
傅闻山则回道:“鸡刚死,还在锅里。”
徐青玉纳闷地看着他,奇怪地问道:“为何不入内说话?”
傅闻山面上镇静:“眼下没有外人在,还请徐夫人避嫌。”
徐青玉脸色一滞,这才想起她如今已是沈家妇。
徐青玉本想呛他两句装模作样,可到底没说出口。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门窗说话。
徐青玉想起一事,又问他:“那日你说二皇子不是你杀的,那凶手是谁?”
傅闻山不答反问:“你身上的伤如何?能否行走?”
第575章 生还(三)
徐青玉知道傅闻山心急。
他毕竟是朝廷通缉要犯,虽说这地方是穷乡僻壤,可通缉画像到处都是,真要是有人认出他来,实在是麻烦。
更何况她也急着回矿山,矿山一事办妥了,她还得快马加鞭赶回青州城去。
沈维桢没多少时间了。
就算沈家族人已经将他们这一支逐出族谱,可难保那沈齐民不会出阴损花招。
可傅闻山这样避而不谈二皇子之事,反倒让她百爪挠心。
既然二皇子不是傅闻山杀的,那么又是谁杀的?
又为何要栽赃到傅闻山的头上?
傅闻山到底惹了什么仇家?
徐青玉知道这老六心眼多,平日算无遗策,这两年怎会被人逼到这般角落?
傅闻山背过身去,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徐青玉此刻是万分嫌弃自己,她受了重伤,期间应该发过烧,有人将她的衣裳换过了。
她闻着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馊味、汗味、头皮味儿,觉得自己身上快要长蘑菇了。
徐青玉很自然而然地支使起了傅闻山:“帮我找一把梳子来。”
傅闻山迟疑片刻,随后才入内。
他在屋内环顾一圈,没找到,无奈只能去外面找那个小姑娘三丫。
没过片刻,他拿着一把木梳子入内,直接隔空扔给了床上的徐青玉。
徐青玉坐在床上开始梳头发。
她喜洁,此刻强忍着自己头皮上散发出来的臭味,一点点地把梳子往下推,把打结的头发全部梳开。
她一只手不能动,偏头发缠得厉害,徐青玉便开始鬼火冒。
傅闻山见她自己在那跟自己较劲发火,暗道徐青玉是狗脾气。
都嫁了人还是半点不改。
他只好转身又把那小姑娘叫来:“三丫,你去给那个姐姐梳头。”
三丫正在一堆鸡毛里挑挑拣拣,试图做一只漂亮的鸡毛毽子,闻言将鸡毛放下,快步入内。
乡下姑娘虽说年纪不大,但大多手脚麻利,她接过徐青玉手里的梳子,柔声说道:“姐姐别动,我帮你梳头。”
傅闻山就拖了一把椅子坐在外头,守在房门前。
那小丫头双手灵巧,从徐青玉头顶上往下梳,动作轻柔,碰到有打结的地方,还耐心地一点点顺开。
小姑娘年纪轻,正是话多的时候,就算徐青玉不怎么回应她,她也自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要做鸡毛掸子,一会儿说蒋大哥前两日衣不解带地照料,还极其凶悍地将大夫捆了来,守了几天几夜,要不是有其他病人把大夫叫走,只怕那大夫就得常住在他们家。
一会儿又说蒋大哥出手大方,长相英俊,还旁敲侧击地问起他成婚没有。
徐青玉就只挑能说的,简单地应了几句。
没过多久,赵家婶子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入内。
傅闻山先前还不肯踏入房门,此刻倒是跟着那赵婶一起走了进来。
徐青玉看着那位妇人,总觉得那妇人脸色看起来有些怪异,笑的也很是勉强。
赵家婶子将碗放在床头的矮桌上,局促的捏着衣角,“夫人,喝碗鸡汤。”
身后的傅闻山则拿筷子夹起一块鸡腿,又看着旁边馋得直吞口水的小姑娘,便将那只鸡腿递了过去。
那赵家婶子连忙拦在跟前,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公子已经给了那么多的银钱,怎好意思再吃这只鸡!”她又呵斥自己女儿:“吃吃吃,你是饿死鬼投胎的呀?还不快下去!”
傅闻山却已经笑着将鸡腿塞进了小丫头手里:“拿着吃吧。”
那小丫头倒会来事儿,先接过了鸡腿,随后才脆生生地对傅闻山道谢:“多谢大哥哥!”
那赵婶连声说着抱歉,又拍了自己女儿两巴掌,才拉着她匆匆走了出去。
傅闻山等徐青玉慢条斯理地拿勺子喝完了那一大碗鸡汤,随后才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问道:“喝饱了吗?”
鸡汤很鲜美,徐青玉略微恢复了一丝丝体力,抬眸疑惑地看向他。
傅闻山下一刻语出惊人:“那就走吧。”
徐青玉愣了片刻,哑着嗓子问:“去哪儿?”
“我的身份被他们发现了,我刚才偷听到他们待会儿就要联合村子里其他人把我扭送去官府领赏。”
徐青玉瞳孔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她面如死灰的盯着傅闻山,“你怎么不等他们把我们抓了以后再跟我说?”
傅闻山则冷笑道:“省着精力,待会还要逃亡呢。”
他这样做是为了谁?
还不是某人张口闭口鸡汤。
他想着徐青玉大病初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他还有错了?
傅闻山开始收拾东西,两个人本来也没什么可带的,他只是找到徐三妹送给她的那根簪子。
这根簪子对徐青玉来说很重要。
“这家的男主人应当是去叫人了,我们赶紧离开吧。”
大约半个时辰以后,这家的男主人带着村里十几个好手,扛着锄头扁担,气势汹汹地闯入屋内。
谁料却见屋门大开,里面早已不见人影。
他抓起自家在院子里摆弄鸡毛毽子的小女儿,厉声问道:“他们人呢?”
小女儿见父亲带这么多人来,不由缩了缩脖子:“他们走了,还给我留了一点银子。”
小女儿将怀里的碎银拿出来,父亲连忙顺手一把抓走,随后又追问:“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你怎么不看着一点?”
小女儿委屈地瘪嘴:“人家有腿,我哪里拦得住?”
已经有人率先冲进刚才徐青玉所在的房间,看见窗台大开,窗沿上还有半枚清晰的脚印,当即大喊:“老四家的,他们从这里翻窗跑了,咱们快追过去吧!他拖着一个受伤的女人,肯定走不快!”
那男人捶胸顿足,一想到通缉画像上那一千两的赏钱也来了胆气,抓着手里的锄头就带头追了上去。
“这个方向,他们肯定是朝着官道走了!要是能把人追回来,官府的银子大家一起分!”
自然,他们是追不到的。
村里十几个人都是常年干农活的好手,走夜路也不怕,可直到入夜时分,也不见他们回来。
倒是那间空屋里的衣柜门,竟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傅闻山谨慎地往外探了一眼,发现院子里只有老弱妇孺之后,才干脆半蹲下身,朝着衣柜里低低示意:“出来,爬到我背上。”
第576章 生还(四)
徐青玉也并未婆婆妈妈,只是很自然地勾住傅闻山的脖子,随后被他稳稳背在身上。
傅闻山常年锻炼,身体素质异于常人,这样负重前行对他而言自然轻而易举。
两个人灵巧地躲过院子里嬉闹的几个小孩,随后推门而出,朝着村里人追寻的相反方向而去。
这山里有狼,他们只有两个人,徐青玉还病着,傅闻山的长剑也早已在坠河时丢失,自然不敢在夜里急行军。
此刻村里所有壮劳力都朝着官道追去,他们却往反方向的深山走,徐青玉伏在他背上,低声问道:“去哪里?”
傅闻山脚步不停,沉声回道:“我之前在村里转过,离村子最远的地方靠近河边的地方,住着一个姓郑的傻子。他家爹娘早死,只有他一个人,咱们可以先去那处落脚,等明日天亮再出发。”
徐青玉点点头,任由傅闻山安排。
她的右手完全不敢动,只是虚弱地耷拉在傅闻山的肩膀之上,两个人沉默无声地往前走去。
走了约莫一里地,徐青玉便轻声道:“要不我自己下来走吧。”
傅闻山脸色不变,言语间却有一抹不耐:“别动。”
脚下倒是走得更快了些。
徐青玉只好放弃了挣扎,任凭他背着自己,一步步往村子边缘走去。
此刻已是临近深夜,村子里灯火将歇,他们所到之处,惊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狗吠。
等他们赶到那傻子的屋前,却见那屋子里还亮着昏黄的油灯,隐约有一个身影在晃动。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独自守着一座小院。
傅闻山将徐青玉放下来,随后低声道:“我去将他打晕。”
徐青玉点头,趁机将衣袖里藏着的一把匕首摸出来递给他,让他当做防身的武器。
两个人一前一后摸入院内,岂料那小伙子耳力竟比狗还要灵敏,也不知怎的,他突然起身推开门,和院子里迎面走来的两人撞了个正着。
徐青玉脸色微变,正要示意傅闻山动手,岂料那小伙子下一刻却面露狂喜之色,冲着他们二人就大喊起来:“爹!娘!你们回来了?”
徐青玉和傅闻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愕然。
谁家好人上来就管他们叫爹娘啊?
而且这人看着比他们两个年纪都要大。
徐青玉从这男子脸上看到同沈平安一样清澈干净的眼神。
那人虽然已经二十出头,眼神却纯澈得像个孩童,身上的衣裳虽然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
徐青玉四下打量一眼,却见这小院子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木架上晒着一排排整齐的萝卜干,墙角还码着劈好的柴禾。
说话间,那人已经兴奋地朝他们跑来,嘴里一声声爹娘叫得亲热。
“爹娘,你们可回来了?孩儿今天等了你们一天!我今天很乖,把萝卜干晒了,还自己做了饭吃,厨房也收拾好了!爹,娘,虫儿是不是很厉害?”
眼瞅着那人越逼越近,傅闻山握紧手里的匕首,正要将人打晕,可徐青玉却已经从他身上跳了下来:“虫儿真能干。只不过爹娘赶路已经累了,家里可还有吃的?”
傅闻山不可思议地看向她。
他们不仅要住这傻子的房子,还要吃人家的饭,甚至还要人家亲自下厨?
岂料那傻子竟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点头:“爹娘,你们等着!厨房里还有些剩菜,我给你们热一热,再给你们炒两个菜!你们先坐!”
说罢,他就抓起挂在门后的围裙,一溜烟往厨房跑去。
傅闻山哪里放心得下,当下就跟了上去,守在灶台前盯着他忙活的一举一动。
徐青玉则趁机打量起这小院,却见这男人虽然痴傻,可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干净整洁,房梁上还悬着几块腊肉,想来虽说是独自生活,平日里却也把自己照顾得不错。
片刻之后,那傻子端着两菜一汤上了桌,正要坐下一起吃的时候,傅闻山却绕到他身后,抬手一掌就将人劈晕了过去。
随后又找来麻绳,将他拖拽到墙角,牢牢捆在了木桩上。
徐青玉拿着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傅闻山这丝滑的操作,半晌才憋出一句:“傅闻山,你吃傻子的饭,你还打人家?”
傅闻山则嗤笑一声,挑眉看她:“你倒是良善,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装傻然后趁机给咱们饭菜里下毒?”
徐青玉反问:“那他下毒了吗?”
傅闻山被问得一噎,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总之打晕他是最好的选择。咱们先在此处过渡一晚上,明日天亮再离开。”
傅闻山坐到徐青玉的对面,两个人难得放松地对坐,吃了一顿简单的家常便饭。
那傻子虽然痴傻,但居然颇有生活自理能力,饭菜虽说简单,却也做得鲜香可口。
两人相顾无言,只是沉默地将这顿饭吃完,他们如今身处险境,半点没有寒暄叙旧的心思。
吃完了饭,徐青玉放下筷子示意傅闻山洗碗。
傅闻山不乐意,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徐青玉就指了指地上被捆着的傻子,理直气壮道:“你把洗碗的人打晕了,难不成咱们就这样留下一片狼藉,拍拍屁股走人?傅小公爷,你到底有没有素质?为什么要欺负对我们有过一饭之恩的傻子?”
傅闻山黑着脸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徐青玉,咬牙道:“我把这碗洗了,你能把嘴闭上吗?”
徐青玉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傅闻山便认命地将桌上的碗筷收拾干净,随后很快听得厨房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瓷碗碰撞的轻响。
徐青玉靠在椅背上,竟觉得这一刻有一种诡异的安宁。
这场景很像是一对平日里拌嘴有怨气,回家还要因为家务互相拉扯的老夫老妻,偏偏地上还躺着一个被捆住的“傻儿子”。
徐青玉瞬间觉得,这逃亡的日子越发没指望了——
徐青玉起身检查了一番这屋子,发现里间只有一张硬板床。
傅闻山已经在厨房忙活结束,手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渍,黏糊糊油腻腻的,让他很是难受。
一入内,就看见徐青玉对着那一张床发呆,他忽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烧得慌。
第577章 抢劫(一)
徐青玉却已经回过头,指挥他道:“那柜子里还有被褥,你给那傻子拿一床过去盖上。”
傅闻山打开柜子一通翻找,发现里面竟只有一床薄被。
他认命地将被子抱过去,扔到那傻子的身上。
徐青玉终究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今晚怎么睡?”
傅闻山愣了片刻神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还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折返回来,我就在外头将就一晚,守着门,明日天亮我们就出发。”
将就一晚?
徐青玉看来看去,这屋子里也没有其他可以睡觉的地方,不过她已嫁做人妇,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能和傅闻山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倒是无惧流言蜚语,可到底还要顾及沈家的颜面。
徐青玉眼睁睁看着傅闻山走到堂屋的餐桌旁,就着椅子靠背,闭目养神,大约是真打算在桌子上将就一晚上。
徐青玉兀自躺到床上,折腾了这么久,早已疲惫不堪,很快就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天刚刚亮,傅闻山就轻手轻脚地把她叫醒。
徐青玉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眼就看见傅闻山正往行囊里塞东西,竟然把那傻子家里的干粮搜刮了一空。
徐青玉无奈扶额,却发现那傻子竟然已经醒了,此刻正安静地被绑在那里,半点叫喊也没有,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她,小声唤道:“娘,爹这是又要出去吗?”
说罢,他好像又着急起来,一直拿身体往那木桩上蹭,急声道:“娘,山上危险,有狼!我跟爹爹一起去!”
徐青玉半蹲下身,像无数次安抚沈平安那样,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不必担心,爹和娘去去就回。”
她又取下随身携带的散碎银子,当着那傻子的面放在桌上,柔声道:“你拿着这些银子,去买一些肉吃。”
那傻子却突然闹腾起来,眼眶泛红:“娘,山里危险,别去!别去!”
此刻天将将明,傅闻山已经搜刮完毕,背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行囊,里面装着几日的干粮和水。
他将行囊调整好,走到徐青玉跟前,半蹲下身,露出宽阔结实的后背,沉声道:“走吧。”
那傻子似乎真把他们两个人当成了爹娘,看着他们要走,急得呜呜地哭了起来。
徐青玉于心不忍,又摸了摸他的头,软声哄道:“你乖一点,好好照顾自己,等天黑的时候,爹娘就回来了。”
那傻子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岂料傅闻山却已经起身,再度绕到他身后,抬手又是一掌,梅开二度将人打晕。
徐青玉看着他,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傅闻山微微挑眉,淡淡道:“能大义灭亲的人,怎么现在学会心软了?”
徐青玉没作声,只是强撑着病体,将地上的薄毯又重新给他盖好,随后才对傅闻山说道:“走吧。”
这一次,徐青玉趴在他的背上,分外沉默。
此刻天还麻麻亮,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里的人家正陆陆续续地醒来,天边一抹鱼肚白,照亮了眼下昏暗的小路。
傅闻山背着徐青玉,脚步走得又稳又快。
半晌,听她一直没说话,便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可怜他?”
徐青玉依旧不作声。
傅闻山暗道,徐青玉真是变化大,从前她哪会这般妇人之仁。
因而,他冷着心肠说道:“这世上可怜之人多了去了,要真说起来,我傅闻山身败名裂,犹如过街老鼠,爹不疼,娘不爱,如今还是朝廷的通缉要犯,我不比这傻子可怜?”
一番话说完,两个人皆是沉默。
半晌,傅闻山才听得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傅闻山,沈平安也是这样的。”
傅闻山听到沈平安的名字,忽而抿紧了唇。
原来徐青玉对那傻子散发的所有善意,皆是因为对沈维桢的爱屋及乌。
傅闻山心里仿佛被一把利刃狠狠击中,那种密密麻麻的痛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会卸下全部的盔甲,只留一身软肋。
所以对方才能每次精准的伤害到自己。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路,直到天光大亮,日头渐渐升起,傅闻山体力透支,只能寻了一处树荫将徐青玉放下休息。
徐青玉缓了缓神,一盘算,觉得这样靠双腿赶路,是走不到矿山去的,更不要提傅闻山如今身份敏感,一男一女走在官道之上,实在是太过惹眼。
因而趁着休息的间隙,徐青玉提议:“我们不如等候在官道旁抢一匹马代步。”
傅闻山也早有此意,对于拦路抢劫这种事他可是驾轻就熟。
只是他没料到,徐青玉竟然也如此大胆。
也是。
毕竟小刀当初也跟着她干过拦路抢劫的事儿。
傅闻山瘪了瘪嘴,低声道:“小刀坏脾气都是学的你。”
徐青玉一愣,抬眸看他:“你见过小刀?什么时候?”
傅闻山低咳一声,眼神闪躲:“去年,你和沈维桢成亲那几日。”
一说到大婚之日,两个人忽然鬼使神差地沉默了下来。
徐青玉下意识地扫向傅闻山的唇,随后又迅速错开。
她暗道自己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老公还在前头生死未卜呢,自己就开始当淫娃荡妇了。
她整个人仿佛被烫了一下,迅速收回视线,立刻岔开话题,问道:“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傅闻山垂眸,淡淡道:“他说寸功未立,没有脸面见你。”
徐青玉心里忽然一疼。
他还那么小,建什么功,立什么业?
如今二皇子死了,北方边境很快就有一场大战,这个时候跑去从军,他也不怕送了小命吗?
傅闻山听着徐青玉的碎碎念,心里忽然又开始羡慕起小刀。
他曾经羡慕沈维桢,羡慕他能光明正大地守在徐青玉身边,可如今,竟连那个没长大的小少年也羡慕。
甚至于,他连羡慕的资格都没有。
无名无分的,轮得着他来羡慕吗?
傅闻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好半晌才缓缓说道:“你放心吧,我将他安排到我信任的人手底下,其他不敢保证,但至少能让他性命无虞。至于建功立业,就只能全看他个人造化。”
第578章 抢劫(二)
徐青玉的心忽地一缩,后知后觉她似乎欠了傅闻山太多人情。
她心里竟难得升起几分愧疚,又想起傅闻山当初送她的那批东西,连忙道:“你的那些东西我都没碰过,全都藏在我青州城成婚前的小院子里。你要是得空,去我院子里槐树东南方向两丈距离处挖开泥土,东西全都在。”
傅闻山心里突然来了火气,沉声道:“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拿回来的道理?你当我傅闻山是言而无信之人吗?”
徐青玉不想承他这么大一份人情,总觉得那批东西像个烫手山芋,只要在她手里一日,她就一日不得安生。
因而,她声音冷硬:“无功不受禄,我拿着它寝食难安。”
傅闻山见她一脸认真,又听她言语之间颇有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意思,脸色也沉了两分,随口敷衍道:“等我洗清这一身污名之后再说。”
一说起洗清污名,徐青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一夜傅闻山始终不肯正面回答的问题。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二皇子到底是谁杀的?”
“执安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当如何?”
傅闻山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打断她,挑眉道:“我先问的,自然该你先答。”
徐青玉略一思索,便随口答道:“自然是为他守节一辈子。”
傅闻山顿了片刻,好半晌才哑声问她:“他就那么好?值得你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自己选的路,自然要走到底。”徐青玉语气平淡,“自己选的人,自然也要从一而终。”
她满脑子还都是二皇子被杀的疑团,因而转头答完这话,立刻追问傅闻山:“二皇子到底是谁杀的?”
此刻两人选了一处空草地上的大石头坐着,专等路过官道的马车。
时间还早,徐青玉有的是耐心。
傅闻山起初缄默不语,徐青玉便又追问了一句:“二皇子!到底是谁杀的?”
傅闻山却抬眸看她,反问:“真想知道?”
“自然。”徐青玉毫不犹豫。
傅闻山盯着她的眼睛,“你就不怕再被卷入朝堂纷争之中?”
他记得从前徐青玉恨不得远离每一个麻烦。
徐青玉心里冷笑
她早就身处风暴中心,哪里还有退缩的余地?
若这其中真有她不清楚的内情,她和安平公主只怕根本来不及应对。
傅闻山忽然话锋一转,“世人都说我傅闻山通敌卖国,你信吗?”
徐青玉想也不想,摇了摇头。
“这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通敌卖国,唯独你傅闻山绝无可能。”
傅闻山闻言一怔,半晌才哑然失笑。
原来这世间,竟有人能对他全然信任。
所谓千金易求,知音难觅,可惜这份知遇,偏偏生在她嫁作人妇之后。
多少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傅闻山都懊恼当初开窍太晚,恨自己未能狠心带她远走——
哪怕背负奸夫淫妇的骂名,他也认了。
终究是一子慢,步步慢,满盘皆输。
傅闻山环伺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才压低声音道:“我从未通敌卖国。去岁在京都越狱后,我曾给父亲留下一封手书,要他转呈陛下。”
徐青玉面露困惑:“可你父亲不是盼着你死吗?”
“他盼我死,却不愿我的死连累傅家满门。”傅闻山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在信中告诉他,此信呈上陛下,便能赦免傅家满门抄斩之罪。”
徐青玉心头一震。
难怪她始终不解,即便傅老国公及时与傅闻山切割,以陛下那多疑睚眦的性子怎会如此轻易放过傅家?
原来是傅闻山在暗中操盘。
“信上写了什么?”
“我告知陛下,此去周朝乃假意投诚,暗中寻机迂回救回二皇子。”傅闻山语气平静,三两句话之间却藏着惊涛骇浪,“我也确实救出了二皇子,将他完好无损地交给了边境大将廖成功。”
徐青玉骤然抬眸:“廖成功杀了二皇子?”
“我交给他时,人尚活着。”傅闻山颔首,目光沉沉,“到了他手中二皇子却成了一具尸体。说是中途病死的。”
好端端的,二皇子怎会病死?
既是皇子身边必然奴仆大夫众多,很难下手。
徐青玉心头剧跳,瞬间抓住关键:“廖成功是谁的人?”
傅闻山眸光闪烁:“你可知寿王殿下?”
徐青玉恍然。
她想起公主殿下前往台州城的途中,曾在某处停留数日,当时她与沈维桢便猜测,公主或许是去拜见这位寿王——
传闻二皇子被抓了以后,朝中之人劝诫陛下要重立皇储,这寿王便是人选之一——
无数线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纷乱交织,让她一时难以理清。
她忽然意识到,傅闻山绝不会无缘无故将二皇子交给廖成功,要么廖成功本是陛下心腹,却早已投靠寿王;要么,便是傅闻山有意为之。
念头一闪,徐青玉只觉脑中轰然炸开,混沌瞬间清明。
那些杂乱无章的线索,骤然串联成一条完整的线。
顺着“二皇子死,谁获益”的逻辑推演,答案昭然若揭——
廖成功是寿王安插在皇帝身边的棋子。
二皇子一死,过继之事便需重议,寿王登上帝位的胜算便大增。
她紧盯傅闻山,声音发紧:“是陛下授意你将二皇子交给廖成功的?”
傅闻山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赞赏,徐青玉的聪慧,总能精准击中要害。
他眯眼轻笑,意味深长:“我刚带着二皇子逃出北境,廖成功便在必经之路等候,口口声声奉陛下的口令,强势将人截了去。”
徐青玉脑中又是一空。
这个廖成功明面是陛下的人,其实早已暗中投靠寿王。
寿王若是得知二皇子在廖成功手上,自然会为了自己上位而命廖成功除掉二皇子。
至于廖成功是怎么敢杀害皇子的,不,甚至可以不用廖成功亲自出马,寿王甚至只需要买通廖成功的某个手下,那二皇子就不能活着回国。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她声音发颤:“所以这一切都是公主殿下——”
通了,全都通了!
徐青玉回溯过往细节:公主殿下为何要拜见寿王?
或许是向寿王暗示陛下有过继之意,或许是刻意透露傅闻山的行程,让寿王得以令人提前埋伏。
她再度看向傅闻山,瞳孔震颤:“你早已投靠公主殿下?”
难怪傅闻山会在此刻路经矿山!
第579章 抢劫(三)
从北境到青州,本就途经台州,如此说来,她与傅闻山的重逢并非巧合,而是傅闻山正在寻公主殿下。
而他跟着自己闯入矿山,名义上是营救,实则是顺路收服矿山向公主邀功!
万没料到兜兜转转,她与傅闻山竟早已是同路人,甚至不约而同将赌注押在了安平公主身上——
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误打自家人。
徐青玉久久失语。
她投靠安平公主,尚可说是同为女子的天然同盟。
可傅闻山不同。
生于这个时代,他难免带着局限,却甘愿屈服于一位女子麾下,甚至为她舍弃所有名声深入敌营冲锋陷阵,这份魄力让徐青玉自愧不如。
傅闻山挑眉反问:“怎么?我不能投靠公主殿下?”
徐青玉艰难蹙眉,语气带着试探:“可公主殿下毕竟是女流之辈,你将全部赌注押在她身上,能换来什么?”
傅闻山定定望着她,似是意外她会有此一问——
这话旁人可问,唯独不该出自徐青玉之口。
“女流之辈又如何?”他嗤然一笑,“论心性、论格局、论手段,前头两位皇子加起来也不及安平公主分毫。我傅闻山天生就爱做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前人不敢为的,我偏要为之。更何况这皇位本就该有德者居之。”
傅闻山冷笑,“那位陛下……他不配。”
徐青玉心中恍然。
她忽然想起一事,追问:“你的眼睛当真是陛下毒瞎的?”
这位大陈皇帝怯懦、多疑、无能且——
胆小。
就因为十几年前输过一场,导致现在和谈一事态度畏畏缩缩。
确实如傅闻山所言,皇帝不配。
傅闻山却眉头微蹙:“证据尚不够明显。我一直怀疑此事背后或许还有第三人推波助澜。”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无论我如何追查,对方始终快我一步,让我找不到半点实据。”
“就如当初你在别院时,那位外室夫人忽然被人灭口?”
傅闻山颔首。
徐青玉谨慎分析:“此人必定是你身边之人,且是极其亲近之人。”
两人忽而陷入沉默。
傅闻山仔细回想这一年多的遭遇与身边之人,无论如何试探排查,都始终抓不住那幕后黑手的尾巴;
而徐青玉则震撼于安平公主的布局之深——
亏她还曾在公主面前大言不惭要做军师,如今看来,这位公主殿下不动声色,便已借刀杀人,除去最大的竞争对手。
更何况那人还是自己的至亲手足。
人在千里之外,却依然运筹帷幄。
二皇子死得正好,死得其所。
徐青玉心中难免对安平公主生出几分敬畏。
果然是高位者擅玩弄人心。
可她又担忧傅闻山的处境:“可外界为何都传言是你杀了二皇子?你打算如何自证?陛下多疑,绝不会轻易信你。”
她往傅闻山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安平公主会不会……卸磨杀驴?”
毕竟傅闻山死了,此事再无人知晓。
傅闻山却笃定摇头:“不会。”
“为何不会?”徐青玉不以为然,“诛杀皇子乃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若我是公主也绝不会留下把柄。将二皇子之死推到你身上,她既能除去寿王,又能灭你的口,一石二鸟。”
傅闻山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安平公主若真想争夺那个位置,活着的傅闻山远比死了的傅闻山更有价值。”
徐青玉微微一怔,沉默半晌才道:“这位公主殿下真是心思如海。”
若领导是蠢货,或许你只会觉得憋屈;
可若领导比自己聪明千倍万倍,极有可能被当作枪使而不自知。
徐青玉暗自告诫自己,往后务必戒骄戒躁,万不可轻视任何人,尤其是身处高位者——
“徐青玉。”傅闻山忽然叫她的名字,双眸灼灼,“其实你和我一样,也早已投靠了公主殿下。”
徐青玉含笑不语。
傅闻山轻笑:“你向来无利不起早,明知矿山凶险却依然豁出性命去抢占,想必更早便已归顺公主麾下。”
“巧了。”徐青玉笑意加深,眼中闪过一丝桀骜,“我也喜欢做天下之大不韪之事,前人不敢做的,我偏要试一试。”
果然如此。
傅闻山心中一暖,似有涟漪层层晕染开来。
不愧是他中意的女子,一身反骨,敢与天斗。
能与这样的人并肩作战,当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更何况,徐青玉是个聪明人,而他傅闻山向来喜欢与聪明人合作。
他耳廓微动,远处传来阵阵车轮轱辘声,神色瞬间戒备,话语却依旧从容:“看来,我们眼下的目的地都是矿山。”
徐青玉眉头一皱:“矿山之事,关乎公主殿下未来的兵器储备,绝不能让旁人抢了功劳。”
她问起傅闻山日后的打算。
傅闻山摇摇头:“我已将事情始末写信呈给陛下,但这位陛下疑心深重,我恐怕还需躲藏一段时日才能堂堂正正的回来。”
徐青玉难免为他担忧:“你成功救回二皇子,却亲手将他交到寿王的人手中,若是陛下查出些许蛛丝马迹,你便是万劫不复。”
“无妨。”傅闻山挑眉,语气坦然,“横竖人不是我杀的。”
徐青玉在心中为寿王默默点蜡。
寿王听信公主殿下挑唆,以为只要二皇子死了就能过继,谁知如今就要被瓮中捉鳖。
“可只杀一个二皇子不够,陛下依然会另选过继之人。”
“短时间内不会。”傅闻山笃定摇头,“陛下经此一事,知晓底下人心浮动,朝堂必定会震动许久,过继之事只能往后推延。再者二皇子一死,两国极有可能开战,陛下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心思顾及此事?”
徐青玉心中暗赞一声“好”,如此一来,便能为他们争取更多时间。
她还想再问,傅闻山却已抬手制止:“肥羊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官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徐青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官道,果然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赶车的是位年迈车夫,车厢里坐着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身边还跟着个书童。
两人面容清澈,眼神懵懂,一看便是未经世事、不曾受过社会毒打的年轻人——
徐青玉心中暗忖,既然对方没遭受过社会毒打,那她就来为他上第一堂课吧。
第580章 抢劫(二)
她正欲动身,傅闻山却已按住她的肩,率先钻了出去。
徐青玉躲在草丛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如何动手——
论打劫,她可是经验丰富。
前年她还曾劫过岁办,打劫的履历很是漂亮。
可傅闻山显然也不遑多让。
他骤然现身于官道中央,手腕一扬,将徐青玉先前赠予他的匕首掷出。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匕首精准无误地钉在马车车壁上,惊得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吱呀一声,堪堪停在他跟前。
傅闻山飞身上前,一个利落的回旋,抽回匕首,随即身形一闪,已钻入车厢,匕首精准无误地抵在了那书生的颈侧。
书生与书童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连声哀求:“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钱财皆在包袱之中,您尽管拿去,只求不伤我二人性命!”
徐青玉右臂上有伤,无法搭上马车,便很自然地伸出手,让傅闻山拉她。
“拉我上去。”
傅闻山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朝她伸了出去。他微微挑眉,话语间竟带着两分挑衅。
“徐夫人,请你自重。”
徐青玉险些气个仰倒。
可话音未落,她已是半点不顾形象,一把拽住傅闻山的衣袍一角,左臂猛地用力。
傅闻山没料到她这般不开玩笑,连忙丢开匕首,双手扣住她的手臂,轻轻一提,便将人拉了上来。
徐青玉撩开车帘入内。
车外那三人还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徐青玉眉眼冷冽地扫了一眼。
“兄长,这三人见过我们的脸,若是他们去报官怎么办?不如索性把他们都杀了吧。”
那三人万没料到,这妇人看着面相和善,心肠竟如此歹毒,吓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好汉饶命!我那柜子里还有些金银细软,您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只求饶我们一命!”
傅闻山嘴角微微勾起,顺手拿出放在柜架上的书,翻了两页。
“你是哪个书院的学生?”
那书生不明所以,还是老实回答。
傅闻山冷笑一声。
“你一个堂堂读书人,竟看这些淫秽之物。你若是敢去报官,我便把这些书送到你书院,让你的先生与同窗都看看,你平日里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那书生顿时脸色苍白如纸,捶胸顿足,拍着胸脯再三保证,绝不敢去报官。
傅闻山随手掏出一些银两,丢在那书生面前的地上,不再多言,带着徐青玉径直驾车扬长而去。
书童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哭丧着脸。
“公子,要不然我们报官吧?”
那书生拿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书童的头,气急败坏。
“你刚才没听见吗?那些书若是被人知晓,你让本公子还怎么做人?”
书生看着远去的马车,跺了跺脚,“可恶!实在可恶!别让本公子再遇见你们这奸夫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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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永州境内,快要进入台州边境之处。
江面上风平浪静,一只孤舟行在悠悠月色之中,船速极快。
若仔细看去,便能瞧见那船上挂着一面硕大的“沈”字幡旗。
甲板之上,立着一道青年身影。
即便开春回暖,旁人早已换上春衫,他依旧裹着大氅,那年轻人面色苍白,唇色泛青,身形清瘦如竹,整个人宛若从画卷中走出来一般。
不多时,沈明珠从舱内寻到甲板上来。
她知道兄长忧心徐青玉,为了就近照看,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沈维桢隔壁。
她比谁都清楚,兄长夜夜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听见雨丝轻轻打在船篷上的声响,她几乎立刻撑着伞,走上甲板。
沈维桢听着身后脚步声,抬眼望去,头顶便多了一把油纸伞。
沈明珠轻声劝道:“兄长,嫂嫂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提前发信,让他们在下一个码头与我们会合。嫂嫂聪明能干,或许事情并不像我们想的那般糟糕。”
沈维桢却早已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总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他下意识抚上腰间那支笛子。
那支紫竹玉笛早已赠予徐青玉,他自己用的是亲手做的一支简单竹笛,笛身上还系着徐青玉亲手编的红色涤穗。
每一次指尖触到这笛子,他的心便能静上几分。
“若是她死了,我先替她收尸,然后也好下去陪她。”
沈明珠眼眶一红,沉默无言。
安平公主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得明白,徐青玉身上中了一刀,又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跌入河水,哪里还有生还的可能。
嫂嫂这般年轻,便要香消玉殒,如何不叫人心碎。
更不必说,嫂嫂若是去了,兄长必定也撑不住。
到那时,沈家又该何去何从?母亲与平安又该怎么办?
这些天,别说沈维桢睡不着,她也是睁着眼到天亮。
她像是站在一艘摇摇欲坠的船上,外头狂风暴雨,她却连掌舵的力气都没有。
好在,船终于行至永州与台州交界的码头。船上之人需到码头盖章、验货、登记、发放船行过所,方能通行。
不多时,沈维桢身边的长随,便领着一名年轻男子上船。
那人生得高瘦干练,肤色微黑却透着光泽,双眼如炬,步履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
裴绍元最先见到的,便是立在甲板上的沈明珠。
她穿一身鹅黄色长裙,并无过多珠宝点缀,头上只斜插一根银簪,简简单单立在那里,便如皎皎月色,清柔又疏离。
裴绍元这一辈子见过的姑娘极少。
他十四岁便入了私盐场做工,鲜少离开过盐场。
盐场里的妇人们蓬头垢面,皮肤幽黑,此刻一见沈明珠,竟莫名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下意识整理了仪容,才上前见礼。
裴绍元是认得沈明珠的。
上一回在宋府两人打过照面。
沈明珠聪明能干,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可他看得出来,她骨子里藏着冷淡与疏离。
沈明珠也并非看不上他们这般人,只是除却对兄长与嫂嫂亲近外,对旁人向来不远不近。
沈明珠不与他多寒暄,只在前头带路。
第581章 丧钟(一)
裴绍元连忙跟上,便听她淡淡吩咐:“裴小哥,我兄长的身体你是知道的。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该说的话又该如何说,你心里掂量清楚。”
这话一出,裴绍元心更沉了。
他是受王家表兄安排前来复命,也猜到沈公子必定要问徐夫人的下落。
可听沈明珠这语气,沈维桢的身子怕是已经撑不住了。
他跟着沈明珠走入舱内。
沈维桢听见脚步声,想要起身相迎,奈何病体难支,刚撑起来便重重跌坐回椅中。
裴绍元一进门,便怔住了。
之前在宋府见过沈维桢,可绝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眼前之人几乎骨瘦如柴,眼窝深陷,颧骨微突,一身衣裳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那张本就清俊的脸,因病气笼罩,更显脆弱。
一进屋,便是一股淡淡的药味。
裴绍元瞬间明白,沈明珠为何要提前叮嘱他。沈维桢这模样,分明已是大限将至。
沈维桢自然也认得裴绍元。
他对这青年观感极好,眼神坚毅果敢,不似杨老三、潘跛子那般墙头草,一看便是忠贞可靠之人。
他气息微弱,开口问道:“那一日……情况到底如何?我娘子如今人在何处?”
裴绍元听着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再看一旁丫鬟们通红的眼眶,心知自己一句话,说不定便要送沈公子最后一程,一时竟异常沉默。
只一瞬间,沈维桢便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当即厉声一喝。
“你说,我承受得住。”
裴绍元思虑再三,终是拱手道:“沈公子,夫人她只身闯入矿山后,被矿山掌事黄长挟持作为人质。他们想从铁索上挂着的背篓逃生,中途不知发生何事,我最后只看见……姓黄的朝徐夫人胸口刺了一刀。”
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了。
他实在不知,该不该提起现场还有另一个男人。
那人在徐夫人出事之后不顾生死跳下去救她,最后与她一同落入冰冷河水。
裴绍元隐约察觉那男子与徐夫人的关系绝不一般。
正犹豫间,却听见沈明珠变了调的声音。
“兄长——”
裴绍元猛地抬头。
只见沈维桢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身上盖着的薄毯之上,宛如一朵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裴绍元下意识后退。
舱内顿时手忙脚乱。
沈明珠扑到兄长身边,连唤几声,猛地起身,声音嘶哑。
“快去叫曹大夫!”
曹大夫就住在隔壁,闻言立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看见沈维桢面色,便知情况危急,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银针,快速扎入几处要害穴位。
“公子脉象散乱,气血攻心,已是油尽灯枯。我这几针,只能勉强吊住一时半刻,多则一个时辰,少则半盏茶,你们……有什么后事,尽早安排。”
沈维桢施针之后,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悠悠醒来。
沈明珠手忙脚乱吩咐下人去熬药,却被沈维桢一把抓住衣袖。“不必忙活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他语速极慢,说话间微微喘息,仿佛只这两句,便用尽了全身力气。
在丫鬟搀扶下,他勉强坐起身,有人连忙为他披上大氅。
系衣带时才发现,沈维桢脖颈之下全是冷汗。
沈明珠强忍着泪,拿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
沈维桢气若游丝,对她吩咐:“去取文房四宝,我要交代后事。”
“后事”二字入耳,沈明珠瞬间崩溃,泪流满面。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可真当它来临时,依旧心如刀割。
裴绍元立刻将小几搬到床边,铺好纸笔,细细研墨,再将蘸好墨的笔,轻轻递到沈维桢手中。
沈维桢看向他,气息微弱:“我记得你、你、是跟着阿玉的。”
裴绍元点头:“是。徐夫人聪明果敢,有女侠之风,我十分敬佩。”
“阿玉信你,我便也信你。今日之事,劳你做个见证。”
沈明珠不忍兄长病中还要这般操劳,伸手想去接笔。
“哥哥,你想说什么,我代笔便是。”
沈维桢却轻轻摇头。
“总要落我的笔迹,别人才信。”
他病得连握笔的手腕都在微微发颤,可不知为何,神智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沈明珠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一边强撑着落笔,一边气若游丝地开口:
“明珠,你是老二,身体康健,自幼又乖巧懂事,夹在中间受了最多的委屈。我身子一直不好,你从小便体贴照顾我,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从不肯说。哥哥心里、对你、万分亏、亏欠。”
沈维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下笔却越发坚定。
“我与你嫂嫂早已商议过,沈家家产,分一半给你做嫁妆。”
此话一出,满舱震惊。
莫说沈明珠,连裴绍元都脸色一变。
哪有给出嫁女儿一半家产的道理?
寻常人家几千两已是顶破天,沈维桢一开口,竟是半副身家。
沈明珠泪水直流,微张着口,全然不敢相信。
她连连摆手:“兄长,我将来是要嫁去别家的,就算给了我也是便宜外人。平安还小,又是痴儿,更需要照料。沈家的东西我不要,你全都留给平安傍身。”
沈维桢却摇头:“正是因为平安痴傻,才不能给他过多银钱,否则只会引来沈大伯那般豺狼。”
沈明珠依旧不肯,死死咬着下唇。
“兄长是病糊涂了,家里还有母亲,还有嫂嫂。嫂嫂吉人自有天相,只要一日不见尸首,我便一日不信她死了。你把银子都留给嫂嫂和母亲,嫂嫂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沈维桢却早已下定决心,任凭沈明珠如何劝说,依旧一笔一画,写得极为认真。
或许是病入膏肓,他眼中反而生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亮得让沈明珠害怕。
她知道,兄长是真的要走了。
她的泪水无助地落在纸上,随着墨迹一点点晕开。
沈维桢虚弱一笑,艰难抬起右手,温柔替她擦去眼泪。
“哭什么,明珠,这是好事。”
“此后余生,你们再也不必受我连累。”
“我解脱了,你们也解脱了。”
沈明珠哭着抓住他的手,哽咽不成声。
“哥哥,我从来没有一刻……嫌弃过你是负累。”
“那一年,堂姐做了新衣,我拿她剩下的边角料给你缝了个荷包,她冤枉我偷东西,后来她半个屋子都被烧了,烧的全是那布料做的新衣裳……我知道,是兄长你放的火。”
说起往事,沈明珠已是泣不成声。
“你从小教我读书认字,你既是我哥哥,也是我半个父亲。我怎么会嫌弃你。”
“哥哥,你是天下最好的哥哥……我只恨上天待你不公,叫你满腹才华却身体羸弱,无法施展抱负……”
沈维桢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动作温柔得如同幼时。
只是这一回,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我把沈家一半家产留给你,不是让你拿去嫁人,任人摆布。”
“让你往后这一生,再不看、任、何人脸色——”
他握着笔,一字一顿,用尽最后力气,缓缓写下。
第582章 丧钟(三)
船舱内,沈维桢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看着站在床边垂泪的妹妹沈明珠,艰难开口:“剩下的家产……两份给母亲,两份给阿玉,只留一份给平安。”
见沈明珠还要反对,沈维桢喘着气,声音微弱却坚定:“明珠,母亲和弟弟,以后……都要、你、多费心。”
沈明珠擦着眼泪,哽咽道:“还有嫂嫂。兄长你莫泄气,我一定会找到嫂嫂。”
沈维桢却轻轻摇了摇头,说话间微微喘气,整个人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缕青烟。
“明珠,我怕是到不了台州城了。”他望着船舱顶部,眼神渐渐涣散,“若是你嫂嫂死了,我便同她陪葬;要是她还活着……”
沈维桢细细地喘了两口气,捂住胸口,嘴唇越来越青。
他艰难地撑着上半身,将一封信写完推到一边,随后又铺开第二张纸。
“阿玉重情重义,嫁我不过是受我胁迫。”他一边咳着,一边缓缓落笔,“她当初但凡有的选、未必…未必…会选我沈维桢。我明知她心有所属,却横刀夺爱。如今我要死了,也该高尚一回。”
沈明珠盯着兄长笔下的字迹,开头竟是和离书三个字。
今日的每一件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想要开口阻止,可兄长的神色却愈发坚毅,仿佛早已将这些事情安排妥当。
一时之间,江面上风过无声,唯有沈维桢落笔的沙沙之声,在船舱里格外清晰。
写到最后,沈维桢已经没了力气,手一抖,毛笔滚落在地。
他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又颤抖着签上自己的名字,摁上自己的手印。
做完这最后一件事,沈维桢已是神魂俱散。
曹大夫连忙上前为他施了一针,随后对着沈明珠摇了摇头,低声道:“二小姐,大公子他……”
余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可沈明珠却已经明白。
她强忍着眼泪,对众人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知道,这是要陪大公子最后一程的意思,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散开以后,沈维桢虚脱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体百骸都不再受自己控制,一会儿重如千斤,一会儿又轻如鸿毛。
就连那盏烛火,也变得影影绰绰,恍若虚幻。
他就这么等着死亡时刻的到来,过往的一切,仿佛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闪过。
他时常想着,若是自己身体康健,或许能像周显明那般考取功名,也未必不能像傅闻山那般建功立业。
如此一来,他的命运,是不是也能被彻底改变?
临到头来,心中竟全是不甘。
已是深夜。
沈维桢听见雨丝滴答滴答地砸在船篷之上,透着窗户望去,只见江面上起了一层水雾,仿佛缥缈幻境。
他已然听见船舱外有人在哭。
他这潦草的一生,竟还能有两三个人在意,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桌前一盏烛火明明灭灭,床头只有沈明珠陪着他。
沈明珠抓着他的手,看着兄长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而涣散,可他偏偏又强撑着,似乎心有不甘,因而不愿闭上眼睛。
沈明珠轻轻抚上兄长的眼睛,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烫得她生疼。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坚毅:“兄长,你说的……我全都记住了。你放心,嫂嫂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会把她带回沈家。你、放心吧。”
沈维桢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亮,缓缓褪去,可他似乎还有想要说的话。
沈明珠凑上前去,听到他喃喃的叫着阿玉,声音轻得下一刻就要飘散在风里。
她听得更认真了。
“和离书…务必…交到她手里,告诉她,傅闻山…一直在等她——”
沈明珠缓缓合上他的眼睛,哽咽道:“哥哥,我听到了。”
沈明珠松开手的瞬间,便见沈维桢双目紧闭,手指无力地垂落在床边,衣袍被风拂得轻轻翻飞。
她定定地看着兄长不再起伏的胸膛,眼泪竟好似决堤一般,不断往外涌了出来。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泪珠大滴大滴砸在地上。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替沈维桢盖好被子,收拾好他的形容,才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踉跄着走到门口。
门口的丫鬟仆从早已等候在侧,皆是满脸担忧地望着她。
沈明珠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平静:“去将哥哥最喜欢的那件青绿色的衣裳拿来,还有我的丧服。”
那丫鬟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家小姐,却不敢多言,只得应声退下。
“取笔墨纸砚来,我要修书一封回青州城。”沈明珠的声音发颤,可吩咐起事情来,依旧有条不紊,“让船工们再快些,昼夜不停赶路。若谁敢怠慢,我定然不饶。”
如今沈家只剩她一人支撑,沈明珠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在下一个城镇,去多买些冰。如今天气转暖,兄长的尸体存放不了太久。此去青州城少说还有一个月路程,尸体的保存,也是一件难事。”
待左右仆从一一领命退下,她才仿佛虚脱了一般,连站也站不住。
就在即将倒下之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扯。
她仿佛提线木偶般被人拽住,重新站稳了身体。
再一抬眼,撞进一双平稳沉静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裴绍元缓缓松开了手。“二小姐,节哀。”
沈明珠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她不愿让任何外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
她捏紧手心,声音逐渐变得冷静:“裴小哥,到了下个码头,你先去矿山那边。无论沈家如何,这矿山都要替公主殿下拿回来。”
裴绍元微微蹙眉:“我跟着二小姐去青州城。一则是矿山已经收复,只剩下些账目的收尾事务;二则是大公子一死,二小姐独木难支,难道眼下二小姐不需要一个帮手吗?”
“你能为我做什么?”沈明珠抬眸看他,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意。
裴绍元眼眸一沉,语气笃定:“我能文能武。文能替小姐管家算账,武能替小姐杀人收尸。”
沈明珠转身看向窗外,江面上的水雾愈发浓重。
头顶那盏白灯笼,衬着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沉默片刻,淡淡道:“那你就跟着我吧。”
第583章 丧钟(四)
事隔一个月,这封信终于辗转到了小刀的手里。
小刀以为上次回信之中,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不要徐青玉再寄银子。
可当他扯开徐青玉的信,里头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便飘到了他的脚边——
小刀愣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可他的朋友们已经一哄而上围了过来。
“哟,小刀,又有人给你写信了!”
“是谁啊?是不是你的心上人?”
有人看到了地上的银票,捡起来摊开来看。
随后,惊讶地说道:“我的天爷!一百两!小刀,你到底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么回回你的信里都夹带这么多的银钱?”
说这话的人,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那张银票,手上更是攥得老紧。只恨不得将这张银票立刻揣进自己的裤兜里。
小刀自然看见这问话男子的贪婪嘴脸。
老徐啊老徐,你可真是会给我惹事!
明明上次,他已经说过了军队里什么都有,不缺她这点钱。
偏她就像个聋子一般,次次来信都要夹带私货。
这军营里,大多都是苦命人混口饭吃,哪里见过这样大面额的银票。
老徐这不是明摆着给他惹祸上身吗?
小刀一进军营就被提拔做了近卫官,因而总有人明里暗里的打探他的出身,他从前总是表现得很谦虚,说自己是家中贫寒才来投军。
可如今事情已经败露。他只能顺水推舟道:“家里大姐儿,嫁了个顶顶厉害的姐夫,说是最近又升官了,这不,这才又寄了钱来。”
那人才悻悻地收回了贪婪的视线,不情不愿地将银票还给了他。
小刀揣着银票,还有那封信朝着队伍正中央的那一顶看守最为严密的帐篷走去。
小刀因为年纪太小,还达不到从军的年龄,自然报国无门。
傅闻山临走前,将他托付给了一位朋友。
傅闻山的朋友,自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小将军。
小刀便跟在这位小将军的身后,做些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的小事。可小刀却毫不在意,他知道这是他留在军营的唯一机会。
更何况,小刀年纪虽然只有十三岁,可胜在能读书认字,人又机灵,嘴巴也甜。因而很得那位小将军的喜欢。
这军营里,少有能读书认字之人。更不要提小刀能写一手的好字。
因而即使傅闻山通敌卖国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营,那位小将军却依然将小刀留在身边。
关于他的来历,对外更是不曾吐露半个字。
此刻,陈将军正在帐篷里处理军务。他一抬眼就看见那小子咧着嘴巴走进来。
就连端茶倒水都比往日殷勤。
他瞧见他胸口鼓鼓囊囊的一块,便笑着问道:“又收到家里人的来信了?”
那将军身边的另一心腹打趣他:“怎么?是心上人给你写的信?”
小刀敛了神色,害羞地挠了挠头:“你们怎么知道是我阿姐给我写的信?”
“哟,你还有个阿姐呀!”
那将军放下手中的笔,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揶揄,“我这还什么都没问呢,你倒是倒了个一干二净。我想起来了,你曾说过,你在青州城有个姐姐。就是她隔三差五地给你寄银子吧?”
“唉!”
小刀默默地叹口气,可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
他故作无奈地说道:“都跟她说了让她不要给我寄钱。偏偏她不听。唉,女人就是麻烦。”
话一说完,一杯茶水已经利落地端到那位将军的跟前,颇有示好之意:“将军,我什么时候可以上阵杀敌?”
那将军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心思还真多。
竟还知道拿这杯茶水贿赂他。
不过想起傅闻山临行之前的嘱托,他笑着拍了拍小刀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我大陈朝的男儿十五岁才能上战场。你如今还未到年岁。且等着吧。”
又是这番说辞!
小刀自然不肯甘心。
他皱起眉头:“可我听说,傅将军十二岁就投身军营,十四岁就开始有军功了!”
“放肆!”那位将军忽而沉下了脸,语气冰冷,“傅闻山是通敌卖国的叛徒!人人得而诛之!以后不许你再提起他的名字!”
小刀一下白了脸,抿着嘴唇,再也不敢说话。
“你且安心等着。”将军语气又缓和几分,“以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小刀点点头默默地退到一边。他捂着胸口那封信,心里五味杂陈。
他暗自下了决心。
不能再等了。
已经耗费了这许久的时间。
他要是想给老徐撑腰,那就必须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那他就得自己抓住机会!
三月初七。
春夏交际,青州城内出了大事。
沈家的大少爷没了。
沈明珠带着兄长的骸骨回青州城时,自然要经过城门核查,不过转瞬,沈维桢病故这消息便传遍了青州城的角落。
领头的少女头戴白花,身着一身素白丧服,一步步往城内走。
裴绍元领着人抬着棺木,身后扯着一张大黑幡旗,白花花的元宝一路散落,队伍有人中气十足的报丧:“沈家长子……沈维桢……归家——”
走在前头的沈明珠目不斜视,脚步四平八稳,眼底却更显坚毅。
不多时,道路两侧便层层围聚起看热闹的人,来晚的挤在人群后探着头,连声问着:“怎么了?怎么了?谁家又出事了?”
有人搭话:“沈家大公子,就是那个常年病弱的。”
“他不是早该死了吗?大夫说了,他活不过二十!”
又有人接话:“他今年该有二十一二了吧,不仅多活了两年,还娶了媳妇,一辈子享尽荣华富贵,也够本了!”
身边几人嘻嘻哈哈地应和。
沈明珠一身素白,领着队伍缓缓前行,终于在一处三进的院落门前停下。
孙氏早已带着穿了一身素白的沈平安等在门口。
沈平安年纪尚小,耐不住长久站立,一直东扭西歪站不稳身子。
桂嬷嬷便在一旁暗中伸手拉扯,低声嘱咐:“平安,今日要听话,知道吗?”
平安嗯嗯两声,总算重新安分下来。
第584章 丧事(一)
不多时,便看见街道转角处走来一支十几人的队伍,抬着一具厚重的棺木。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沈明珠又是谁。
她带着沈维桢的骸骨回来了。
家中早已提前布置妥当,灵堂清净肃穆,四处悬着白色灯笼,仆役腰间皆系着白绫。
母亲孙氏带着众人出门相迎。
沈明珠“噗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开口已是泣不成声。
“母亲,我把哥哥带回来了。”
孙氏一双眼睛早已哭肿。
自三日前接到沈明珠的信,得知沈维桢在永州城内病故,她已接连哭晕过两次,幸得桂嬷嬷在一旁劝阻。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日她依旧难掩伤痛。
不过几日功夫,她两鬓已隐隐生出斑白发丝。
孙氏伸手扶起沈明珠,轻轻拍着她的手,声音沙哑:“辛苦你了。”
她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好事。你哥活着也是受罪,早去也是早登极乐。”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沈平安年纪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可看着母亲与姐姐哭得伤心,竟也跟着哭闹起来。
沈家人一时哭作一团。
哭到力竭,孙氏才忽然拉过身旁一位腹部微隆的妇人。
沈明珠抬眼一看,顿时愣住,刚要抬手便被母亲按住。
“你哥临走前留下了血脉。”孙氏声音轻颤,“芳娘如今已经怀孕四个月,是你哥临走前怀上的。好歹算是给我们沈家留了一点念想。”
沈明珠僵在原地。
抬眼望去,芳娘一身素白,头上簪着素花,眼眶微红,正不住地抹着眼泪。
沈明珠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真是老天垂怜。往后咱们可要好好照顾芳娘子。”
孙氏左右张望,却没看见徐青玉的身影,眉头一皱:“徐氏呢?”
沈明珠也跟着看了一眼,见门口围聚着不少看热闹的人,当即扬声答道:“嫂嫂与哥哥是分头行动的,我已经派人去送信,想必这几日便能赶回来。”
这般节骨眼上,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嫂嫂也出了事。否则沈家便当真陷入群狼环伺的境地。
裴绍元上前劝了一句:“夫人,二小姐,先让大公子入内吧。”
沈家众人这才重新忙活起来。
沈明珠擦干眼泪,一眼便看见那些早已与沈家切断关系的沈家族人,竟一个不差地全都出现了。
一想起大伯沈齐民,她便恨得攥紧了手中帕子。
沈明珠只能将这口气硬生生咽下去,转身回房换衣,顺便让人将碧荷叫了进来。
“你方才可瞧见了?那芳娘肚子微隆。”
碧荷红着眼眶。
她自幼服侍沈维桢,与沈维桢情谊深厚。擦了擦眼泪,碧荷低声道:“二小姐,我方才已经找人打探过了。”
“就在公子离开后几日芳娘便查出身孕。夫人与桂嬷嬷极为谨慎,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排查了一遍,她们也问过大夫,都说芳娘肚子里的确是大公子的孩子。”
沈明珠取过一根素色腰带系在身上。她本就年纪尚轻,一身素白更压不住气质,瞧着愈发孱弱。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很像是……狼崽子。
“此事你怎么看?”
碧荷面露迟疑。
沈明珠干脆直接问道:“我大哥当真与芳娘圆过房?”
她向来瞧不上芳娘,哥哥更是看不上。
从前母亲没少往哥哥屋里送人,可哥哥从未屈从。难不成临终之际反倒改了主意?
沈明珠不像母亲那般只知欣喜。
母亲是关心则乱,早已忘了大夫早说过,兄长身子亏空至极,在生育一事上极为艰难。
她私下也问过大夫,对方只是说得含蓄,想给母亲留一丝希望。
可实情是兄长常年被药汤浸透,根本难以生育。
那芳娘腹中的孩子,又是从何而来?
碧荷却低声道:“大公子确实在芳娘屋里留宿过。”
沈明珠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发沉的眉心:“是母亲逼迫的?”
碧荷点了点头:“是。”
沈明珠心中了然。
或许是嫂嫂拗不过母亲,或许是嫂嫂在其中暗中促成。
可如今嫂嫂生死不明,她实在拿捏不准这个芳娘。只是芳娘腹中的孩子至少能暂时拦住外面那些豺狼虎豹,也能转移母亲的注意力。
沈明珠片刻便拿定主意:先将芳娘的事搁置一旁,先处理好兄长的后事。
沈家大公子身故的消息,早已传遍青州城。
往日与沈家交好的人家纷纷前来吊唁。
灵堂、素花、法事道场,一应俱全。
沈府大门大开,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陆续有宾客前来吊唁。
不多时,院中便站满了人。有人躲在廊下,盯着棺木前的芳娘与沈平安窃窃私语。
芳娘怀有身孕,跪不了多久便被孙氏请到后堂歇息。
只是自始至终,都没人看见沈家少夫人——徐青玉。
有人看着跪在棺木前的少年沈平安,嗤笑着对同伴道:“你看那沈平安,兄长死了,他还咧嘴笑呢。”
“就是个傻子,只知道吃喝拉撒。”
“沈家这是真没人了。”
另一人笑道:“沈维桢两腿一蹬,一了百了,如今连个摔瓦打盆的人都没有。实在凄凉。”
“兄台此言差矣。他家那位妾室肚子里不是还怀着一个吗?”
“谁知道是男是女,万一生个女儿,这万贯家财还不是要落到旁人手里?沈维桢这一辈子就是给别人做嫁衣。”
“话说回来,怎么只看见沈家二小姐忙前忙后,那位少夫人呢?”
有人看见穿梭在人群中的沈齐民,连忙拉住他打听徐青玉的下落。
沈齐民先是重重叹了两口气,随后欲言又止。
“我那位侄媳妇儿……”他又叹了一声,“我二弟妹根本管不住她。早跟她说,这段时间执安身子不好,让她多守着些。她倒好,偏偏这时候跑得老远去做生意。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他摇着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不好多说。说多了,反倒显得我们有二心。”
“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是近来在青州城里风头正盛的沈玉莲。
据说这妇人是大户人家出身,自己开着铺子,与城中不少富户太太、官眷都有交情,这半年来在青州城内极有声望。
第585章 丧事(二)
沈玉莲一身素净衣裳,缓步走来,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沈齐民面前,淡淡开口:“沈大老爷,听说前段时间,沈家公子与夫人一同外出做生意,你可知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沈齐民一噎,哪里答得上来:“这……我怎么知道他们做什么生意。”
沈玉莲冷笑一声:“你刚才说得倒是清清楚楚,我还以为你一路跟着他们,躲在人家床底下偷听呢。”
沈齐民勃然大怒:“沈玉莲!你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妇人,有什么资格管我沈家的家事!”
沈玉莲反倒笑了:“沈大老爷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我沈玉莲与夫君是和离,什么时候成了被休?更何况我也姓沈,既然都沾着一个沈字,我与你这位早已断亲的大伯有什么区别?”
一提起断亲之事,满院宾客这才恍然想起。
前段时间沈家过继、断亲一事,闹得青州城沸沸扬扬。
沈维桢前头刚入狱,案子还没理清,沈家族人便急着撇清关系,卸磨杀驴。如今沈维桢一死,这万贯家财,还不知要落到谁手里。
沈齐民脸色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这时,秋意从人群中走出脆生生补了一句:“沈娘子此言极是。断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沈大老爷日后绝不沾染沈家半分是非。论起来,沈掌柜反倒比沈大老爷更亲近些。”
沈齐民循声望去,见只是个跟在徐青玉身边的十六七岁的小丫头,竟敢当众呛他,当即怒吼:“哪里来的野丫头,给我打出去!”
秋意冷笑一声,微微扬眉:“我是孙老夫人请来的客人,可不似某些人不请自来。您方才还说不想管我表姐夫家的事,怎么此刻反倒管得比谁都多?”
人群中又传来周贤的声音:“沈家大老爷耳朵也不太好使,没听见刚才二小姐在门口说的吗?这一次公子与少夫人出门做生意,是往两个方向去的。如今少夫人想必已经接到消息正往回赶。大老爷却句句暗示少夫人抛下公子,打的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
气氛一时僵持。
好在很快有下人上前,对着几人拱手道:“几位,我家小姐请几位到后院说话。”
沈玉莲是个明事理的,知道这里是沈家丧事之地,不宜太过喧闹,当即点头:“有劳小哥带路。”
秋意白了沈齐民一眼,跟着众人一同往后院走去。
一路行来,府中处处白绫,丧事氛围浓重。
秋意心头一酸。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沈家大公子那么好的一个人却客死他乡。表姐往后便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不对,表姐还有她。
一行人进入内堂。
这里曾是沈维桢的书房,后来又归徐青玉打理,如今主事之人变成了沈家二小姐沈明珠。
沈明珠一身素衣,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木簪,静静立在那里。
眸色冷静而坚毅,眼眶虽红,却不见半分怯懦。
她比从前更清瘦,也更憔悴,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着。
如今沈家上下,老的老,小的小,沈平安又顶不起事,只有她这个二姑娘以女子之身,硬撑着挑起大梁。
她环顾屋内三人——秋意、沈玉莲、周贤。
都是嫂嫂信得过的人。
沈明珠开门见山:“有一件事我须提前告诉你们,也好让你们早做准备,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三人不明所以,齐齐望向她。
沈明珠沉声道:“嫂嫂出事了。”
“她在东南被人刺了一刀落入河中,生死不明。”
沈明珠自然不会将矿山之事和盘托出。
虽然每次嫂嫂与安平公主见面她都不曾旁听,却也隐约知道嫂嫂正在顶替哥哥帮公主做一些不便出面的事。
秋意整个人都僵住,好半天才颤声问:“生死不明……是什么意思?”
沈明珠疲惫地按住眉心。
她从前真的不知道,兄长与嫂嫂是如何在这风口浪尖上撑下来的。
这位置坐得如履薄冰。
“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俱是一变。
这边沈维桢刚去,徐青玉又生死不知。
若是让外人知道沈家如今群龙无首,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人,还不生生将他们吞了?
秋意一听到生死不明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台州城找她!无论生死我都要把她带回来!”
沈玉莲连忙拦住她,“你先莫急,听二小姐安排!”
“你当然不急!”秋意一把甩开沈玉莲的手,表情凶狠犹如一头母兽,“表姐死了,你正好顺理成章把铺子给占了!”
和他并排而站的是沈玉莲、周贤还有曲善,这三个人可都是曾经有过背叛表姐的前科。
表姐要是真死了,对他们反而更是有利。
沈玉莲神思恍惚了片刻:“秋意,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一起在公主的女子学堂里相处许久,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还不清楚?”
秋意冷哼一声:“都说狗改不了吃屎。表姐要是死了,你们都能从中得利,人心隔肚皮,我怎么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沈玉莲面色涨得苍白,沈明珠眼见秋意跟炸毛的猫一般,急声说道:“秋意,不要胡说,关键时刻不能内讧。”
秋意咬咬牙,他恍惚间又想起当初他们从京都回来时那岁办之案,正因如此,小刀小小年纪才会跑去北面当兵。
那种无力感再次充斥心头。
“秋意,你莫心急。”沈明珠看着他,“我答应过兄长,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嫂嫂,你不信他们,难道还不信我?”
秋意谁都不信。
可到底徐青玉如今是沈家的人,她不好明着跟沈家二小姐作对。
沈明珠见秋意冷静下来,片刻后才道:“如今我兄长身死,嫂嫂生死未卜,若是叫外人知道那些族人们必定会生生吞活剥了我。所以这段时间你们务必要提高警惕,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刚才一直沉默的周贤此刻才开口:“沈家那些叔伯可是写过断亲书的,那报纸上还登着呢,他们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
沈明珠冷哼一声:“财帛动人心,软的不行,他们便会来硬的。横竖我家如今没有男丁支应,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在我家门口摆。”
沈玉莲秀眉微蹙,随后一惊:“他们会对三公子下手?”
第586章 丧事(二)
“或许,还有芳娘。”沈明珠看向秋意,语气意味深长,“芳娘她怀孕了。”
众人全部沉默。
若是沈家叔伯们还打着沈家财产的主意,那么最好着手的便是沈平安和芳娘肚子里怀的这个孩子。
只要沈家再无后代,沈家这一支的财产自然必须充公。
“沈平安和芳娘都危险。”沈明珠对着秋意说,“秋意,嫂嫂或许还有活着的可能。沈家跟着嫂嫂的人少说有十几个人,我相信他们现在已经把台州城掘地三尺的找人。你且安心留在青州城内帮我稳住沈家族人。”
秋意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盘算着,随后重重点头:“我知道了。沈家布庄这几日我会盯着。好在前段时间布庄刚刚换了一批新人上来,大多还比较听话,若那边有异常,我及时来报给二小姐。”
沈明珠又望向沈玉莲:“沈姐姐常和京城里的贵妇人们打交道,城中有什么动静消息,还烦您留个心眼。”
“这个自然。”
沈明珠几个人又碰头,细细地琢磨了一番对策,随后秋意等人才离开沈府。
秋意临走时,看着沈府门前人流如织,马车不断穿梭其中,堂屋内摆放着沈维桢的棺椁,不断有陆陆续续的哭声传来,廊下的白色灯笼轻轻晃动。
秋意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如果表姐真的死了——她该怎么办?
没有表姐,她能做成什么事?
不,表姐不会死的。
表姐怎会轻易的死掉?
为今之计,她必须守好表姐的家业。
她转身,快步走上马车,那三个人不知是心虚还是其他,一路紧跟着秋意而去。
秋意撩开车帘,居高临下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如今秋意已经不是那个刚从乡下出来跟着徐青玉身后的跟屁虫了。
如今她做了沈家布庄的二掌事已有月余,浑身带着威压。
她眼皮微微一撩,目光如刀,“我曾告诫过表姐,说一次不忠,终身不用。可表姐执意要用你们。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儿,表姐还没死呢,我秋意也没死呢,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出幺蛾子,我秋意就是死也要从你们身上咬下一层肉来。”
沈玉莲抿了抿唇,她知道秋意是关心则乱,可却受不了秋意当贼似的防着她,她仰起头,一字一句认真说道:“秋意,背叛徐青玉的下场,我早已经体会过一次,此生绝不会有第二次。”
周贤虽然心虚,却也劝道:“秋掌事,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绝不会出事的。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守好她这份家业,等着她平平安安的回来。”
秋意这回才算满意:“你们最好记住今日说的话。”
等秋意等人离开以后,沈明珠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双手撑着桌面,头微微垂着,右手按着太阳穴,桌上放着的正是兄长临死之前写的那一封和离书。
如果嫂嫂不能平安归来,那这和离书也没有交给母亲的必要。
可若是嫂嫂真的能活着回来,如今沈家多事之秋,正是需要嫂嫂回来主持局面的时候,她似乎……更不应该将和离书交给嫂嫂。
沈明珠只觉得头疼,好在前院的热闹没过多久便散了。
已是夜晚,春风料峭,带着些许凉意,吹得窗棱啪啪作响,白色的灯笼晃动,犹如鬼影。
她走在庭院之中,只觉得大厦将倾,可她似乎没有支撑起这一切的能力。
她快步走到前院,这里灵堂高设,院里摆着兄长的棺椁,沈平安穿一身孝服,跪在棺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饭。
沈平安年纪小,根本支撑不住,捧着碗,头一点一点的打哈欠。
沈明珠便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沈平安的肩膀:“阿弟。”
沈平安一下惊醒,迷迷糊糊的看着她。
沈明珠心里一声长叹,随后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阿弟,今晚你要为兄长守夜,不能睡觉,知道吗?”
沈平安点点头:“我知道,母亲说过的。”
“我知道你很累,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闭上眼睛。”
沈明珠又嘱咐身边的丫头仔细看着些,随后才向母亲的院落走去。
孙氏今日也忙了一整日,她年轻时腿受过伤,累得早已站不住,最后还是被桂嬷嬷搀扶了回去。
沈明珠走到院外,听见里屋传来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只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颗巨石。
这一次,她是来找桂嬷嬷的。
沈明珠和桂嬷嬷走到一处僻静之地后,才低声问:“桂嬷嬷,芳娘那孩子当真是我兄长的吗?母亲一直想要抱孙子,关心则乱,可我担心这节骨眼上母亲受人蒙蔽。”
沈明珠心中跟明镜似的,母亲看似在其他事上都十分精明,唯独在兄长子女这件事上极易被人牵住鼻子。
岂料桂嬷嬷只是看她一眼,随后问了一句:“芳娘这时候怀孕,不是于局面有利吗?”
沈明珠点头:“桂嬷嬷想要说的我都明白。母亲若非念着芳娘有孕,只怕早已昏死过去,只是无论如何,我心里得有杆秤。”
桂嬷嬷突然叹口气,感慨着眼前这小小人儿也长大了。
她从前就知道这位沈家二小姐,平日里性情内敛忍让,但一旦遇到事情极有主见,心中不由得倍感欣慰。
只是这件事,桂嬷嬷摇了摇头:“实不相瞒,在我得知芳娘有孕的那一天就盘问了整个院子里的人,就连少夫人身边的人也作证大公子曾留宿于芳娘的房间。”
沈明珠微微蹙眉:“可这时机也太巧了,总不可能嫂嫂和兄长相处半年没有生育,这芳娘却一次就有了。”
桂嬷嬷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说是芳娘的娘家姐妹们都是易孕体质,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被人选中送到大公子身边来。”
此番话说得沈明珠将信将疑。
可事过境迁,这件事情实在是死无对证,只能等芳娘生下孩子再说。
桂嬷嬷则道:“今日二小姐忙了一日,有些事情本不该让你操心的,只是你母亲如今那样——”
沈明珠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安,桂嬷嬷又引着她走向另外一侧,随后叫来了母亲跟前的大丫头:“你母亲这会儿睡着了,我们去偏殿说话。”
“好。”
第587章 丧事(三)
不过多时,便有两个府里年轻的丫头被捆了来。
沈家的族谱人不多,只有二三十人,沈明珠又掌管着后院,因而对府里的人事极为清楚。
那丫头一抬头,她就认出这是两三年前买入府的丫头,名叫青青,只不过如今这丫头双颊红肿,显然被人施过刑。
桂嬷嬷则道:“今日前头吊唁宾客众多,这丫头得了空在后面传闲话。”
听桂嬷嬷这语气,沈明珠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连忙压低了声音问:“嬷嬷,她说了什么?”
桂嬷嬷脸上表情愈发难看:“这丫头说少夫人中了一刀,死在外头了,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沈明珠面色微变,手指微微攥拳,瞳孔一缩。
她千防万防,怎么也没料到,家里竟然有人知道嫂嫂的事。
不对!
她身边应该还有大伯的人,那两个人,只是一团线中的其中一个影子。
自家哥哥死了,沈家只剩一群孤儿寡母,大伯的人自然无孔不入。
沈明珠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道:“真有意思,编瞎话编到我嫂嫂头上来了。把人给我留着,等过几天她回来了,让嫂嫂亲自来处置她。”
桂嬷嬷微微蹙眉。
如此关头二小姐竟然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沈家危急存亡之际,应当将这丫头当着众人面活活打死才能起杀鸡儆猴!
桂嬷嬷忽而呼吸一滞,扭头问道:“二小姐,少夫人真的出事了?”
沈明珠在外人面前尚可维持冷静,此刻被桂嬷嬷一语道破,眼眶一下就红了。
桂嬷嬷见此,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也难怪沈明珠今日回府,便故意大声说起徐青玉的去向,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沈明珠微微哽咽着:“嬷嬷,嫂嫂被贼子刺中一刀,随后跌入江里,如今生死未卜,我遍寻不到其踪影,只能先带着哥哥回家。”
一说起这些事,冷静自持的沈明珠,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暴风雨中的弱小鹌鹑。
她想起兄长临死前对她的嘱托,想起兄长将沈家一半家产都留给她,只觉得肩头沉沉的,心里麻麻的。
她何德何能,能让兄长这般期许?
她在赶回青州城的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总是问自己一句话,他能行吗?
可是那个问题,却从来没有答案。
桂嬷嬷见沈明珠面色苍白如此,想着她这一路上承担的担子,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着:“别怕,少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逢凶化吉的。”
两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安慰之语罢了。
沈明珠的心乱作一团,好在桂嬷嬷见识过大风大浪,她拿帕子轻轻擦干眼泪后说道:“二小姐,这事情万万不能让你母亲知道。”
沈明珠含泪点头。
桂嬷嬷是母亲的多年好友,既在沈家养老,那便是她的长辈,如今母亲因为兄长一事,悲痛万分,今日已是强弩之末勉强撑着下了床。
她只能拽着桂嬷嬷的手,寻找一丝丝力量,回到了沈家她才终于有个可以商量的人。
虽说她平日里有主意,可到底才十五六岁,此刻拽着嬷嬷的手,才有了底气:“嬷嬷,我还不敢跟母亲说,大伯派人把嫂嫂的事故意捅到哥哥跟前,哥哥一时急火攻心才发的病。若叫母亲知道此事,定然要跟大伯家拼个鱼死网破。”
桂嬷嬷点头:“没错,这些事都不能让你母亲知道。如今好歹芳娘还怀着孩子,能让她有一丝慰藉,否则她是半点也撑不下去的。”
桂嬷嬷转念一想,想到刚才那叫青青的丫头,问道:“那青青是沈齐民的人?”
沈明珠擦干眼泪,点头:“桂嬷嬷,这也是我害怕的地方。我带去台州城的人多,没办法堵住每一个人的嘴,或许嫂嫂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大伯那边,他们很快便会有所动作。”
虽说因为前头沈维桢下狱一事,沈家族人几乎已经和沈家断绝关系,可所有人心知肚明,这层关系虽然断了,可沈齐民却从未断绝过觊觎沈家财产的心思。
如今两房不过是东风压西风,就看看谁更胜一筹。
沈明珠此刻才露出两分软弱模样,眼眶微红:“桂姨,兄长临终前将母亲和弟弟都托付给了我,你说……我能做得到吗?”
桂嬷嬷温柔的抚着她额前的那一缕碎发,语气坚定:“二小姐,除了你,没人愿意扛起这件事了。”
沈明珠神色逐渐变得清明。
眼下非她能不能,而是必须。
在万事退无可退之时,她,沈明珠,便来做那个挽大厦于狂澜的人!
而今夜注定是不太平的夜晚,沈府上下人心浮动,各有打算。
碧荷沿路走来,只听见沈府里有断断续续的哭声,沈家人为人忠厚,大公子常年病着,鲜少动气发怒,二小姐为人和善,也极少对下人红脸,沈平安更不必说,性子单纯软糯。
碧荷真心为大公子伤心,更为生死未卜的少夫人担心。
她本想去沈维桢屋子里,收拾两件他生前钟爱之物作为陪葬,可刚一入内,就瞧见沈维桢和徐青玉曾经居住的房间里,竟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卧房灯火大亮,再一看,竟是那位芳姨娘携着左右仆婢,正待在屋子里指指点点,俨然一副院子里的女主人模样。
公子和夫人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没回来,这芳娘便已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竟然装模作样的学着夫人的样子发号施令起来。
或许是因为她怀了身孕的缘故,那院子里的十几个奴仆更是对她唯马首是瞻,俯首帖耳。
又见那芳娘,明明怀孕不过才三四个月的光景,肚子尚且微隆,却偏偏故意叉着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即将临盆身子重呢。
“这帘子的颜色实在寡淡,全都给我换鲜亮的来。”
“还有这书架,我看夫人平日里也没怎么看这些书,放着也是占地方,索性给我全都收起来挪去别处。”
碧荷知道徐青玉将这些书视若珍宝,当即上前一步,厉声斥了一句:“芳姨娘,夫人不喜的别人擅自动她的东西,您如今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先别急着摆少奶奶的款儿。”
第588章 丧事(四)
那芳娘一抬眼看见是碧荷,当即阴阳怪气的哟了一声,随后故意挺着自己微隆的肚子,“碧荷姑娘,我这也是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着想,我知道夫人和公子生前都最爱读书,就是想让孩子早早沾沾他父亲和母亲的书卷气呢。”
碧荷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既如此,那芳姨娘可知道,少夫人临走之前,千叮万嘱说这房间里有账册和其他文书。若是布庄出了差错,或是这屋里的东西丢了少了,我就只有去找二小姐讨个公道了。”
芳娘讨了个没趣,狠狠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冷哼一声,故意扶着自己的后腰,装作身子笨重的样子。
在经过碧荷身边时,她还特意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碧荷,你可要想清楚,风水轮流转,谁也不知道以后是什么光景,少夫人肚子里没货,我这孩子将来就是沈家的继承人!你别跟错了主子。”
碧荷冷哼一声,咬着牙一语不发,待芳娘带着人走远,一转身就跟身边的小姐妹厉声吩咐:“快,快去拿些盐来,把这屋子从里到外都仔细扫一遍!少夫人和公子素来喜洁静,莫让这污秽之人脏了房间。”
碧荷嗓门大,又故意说给芳娘听的,就是要让她不痛快。
芳娘本想转身回去找碧荷理论,讨个说法,却被身边跟着的秦妈妈拦住。
那秦妈妈笑眯眯的劝道:“姨娘何必跟一个下人置气,犯不着,您这肚子里怀的可是沈家未来的少主人,您身子金贵得很。您再忍忍,等孩子生下来,以后这沈家您要什么没有?”
芳娘心里十分解气,脸上的怒色也消了不少,又留恋地回头看了看徐青玉那间精致的卧房。
心中暗道:总有一天,她也要住到那间主屋去做这沈家真正的女主人。
而今夜注定不是个太平夜,沈家上下都被一片阴霾笼罩。
沈家死了人,府里处处高悬着白色的灯笼,几乎一夜都是灯火通明,哭声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人心惶惶。
而沈齐民这边,沈家族里的几个人,因为沈维桢的死,竟是再度达到了空前的团结。
“徐氏真的死了?”
最先开口问出口的,是沈家老三。
本来上次的断亲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已经歇了觊觎沈家财产的念头,只想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这一次沈齐民突然派人叫他来府上,他也隐约猜到了兄长的心思,本也是半推半就的过来。
想着若是兄长真的要做什么,便劝大哥一把。
谁知沈齐民竟直接带来了徐氏身死的消息——
拦路虎死了?
沈齐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得意和不屑:“明珠那丫头还藏着掖着呢,她以为拔了我安插在沈家的两个眼线,这世上便没有人知道此事了?她也不想想,沈维桢一死,树倒猢狲散,沈家自然有人抢着向我通风报信。”
沈老三却还兀自沉浸在徐氏身死的震惊之中,想着徐氏管是诡计多端,因而追问:“真的死了?怎么死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没了?”
“听说是在外头帮公主办事得罪了人,被别人一刀子捅了,直接扔进了河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好啊!好啊!”沈老三连连说了几个好字,脸上满是喜出望外,“若说之前我们和沈家断了亲,咱们自然是不好再去明目张胆的抢夺去沈维桢的遗产,可如今不一样啊,这夫妻俩都死了,孙氏和平安都是妇道人家,沈平安那就是傻子!”
“那芳娘本就是我们的人,搓圆捏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于情于理于法,二房的财产都该入族中掌管!”
不过沈老三向来谨慎小心,做事稳妥,自然没有在这突如其来的利好之下冲昏头脑,依旧有几分顾虑:“可我们之前用公主殿下的名义圈地一事,万一徐青玉早就留了后手,那我们岂不危险?”
沈齐民却笑得神秘莫测:“你放心,如今二皇子死了,朝堂之上乱作一团,公主殿下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功夫管我们这些小事?我们就跟孙氏说,若是此时牵出这件丑闻,我们就一口咬定一切都是公主指使的,孙氏瞻前顾后,必定不敢把事情闹大。”
沈老三却依旧忧心忡忡:“公主殿下如今就在青州城内,真要闹起来,若是得罪了她——”
沈齐民又得意的笑了,“二皇子身死,朝堂变动,公主殿下这几日就要动身去京都。到时候天高皇帝远,她也鞭长莫及,怕是无暇管沈家的家事。再者,无论是按照国法还是家规,沈家无男丁支应这一条…咱们就能大做文章!”
沈老三虽然不想得罪公主,可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沈齐民明显看见自己三弟脸上的意动之色,知道他已经被说动,心里大喜,难免越发得意:“可别怪做哥哥的有好事没想着你,你看今日这事,我就没叫老四过来,就是想着拉你一把,以后沈家的财产,咱们兄弟二人平分。”
沈老三则笑着说道:“老四那个人最是心慈手软,成不了大事,如今又带着他儿子要考进士,做事比从前更加畏手畏脚,生怕影响了他儿子的仕途,这件事就由咱们兄弟两人做,定能万无一失。”
沈齐民目光灼灼,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总觉得这是天降的好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只是他还有一丝顾虑:“芳娘倒是好处置,毕竟是我们的人,可还有一个沈平安呢?那小子虽说傻,可终究是沈家的根,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沈老三捻着自己的胡须,眼珠转了转,忽而笑眯眯的喃喃了一句,语气阴狠:“要是沈平安也死了就好了,那样沈家就真的断了根,再也没有人能跟我们争了。”
沈齐民惊讶地看了沈老三一眼。
那沈老三自知失言,说漏了嘴,连忙抬手打着自己的嘴说道:“瞧我这说的什么话?平安不过一个傻子,年纪还小,好吃好喝供着他就行了,何必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第589章 丧事(五)
沈齐民忽然心里发怵,只是不动声色的挥挥手道:“行了,你先回去准备。这些天二房那边定然有不少人要来投奔你我,你先把这些人给安置好。剩下的事情你听我安排就是,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老三则问道:“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夜长梦多啊。”
沈齐民白了他一眼,沉声道:“急什么,好歹也是同族侄儿,总得让沈维桢的头七过了吧。”
“那倒也是……”沈老三点点头,却显然有更大的主意,“可横竖不管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都会被人说闲话。既然都不在理,何必要等?万一等到公主殿下从京都回来为沈家撑腰,那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再者,徐氏狡兔三窟,毕竟你我没亲眼看见她的尸体,万一她没死怎么办?大哥,夜长梦多、当断则断啊——”
沈齐民一听,竟也有些拿不准主意了,“我、我再想想。”
等沈老三离开后,沈齐民望着三弟远去的背影,独自枯坐在椅子里,屋内的灯火明明灭灭,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里忽上忽下,七上八下的,许是被刚才沈老三那句“沈平安也死了就好了”给闹的,心里竟莫名有些不安。
他沈齐民可不算是什么正人君子,他自认对沈维桢有养育之恩。
沈维桢是他看着长大的。
早些年沈维桢刚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四处碰壁,也是他帮着走南闯北,牵线搭桥,积累人脉,他是沈家生意里的元老,劳苦功高,可沈维桢待他不公,处处防着他,不肯给他实权,不肯分给他更多的好处,他自然要讨回公道。
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问心无愧。
他嘴上说着恨不得沈维桢去死,可实际上却从未真正动过半点要他性命的心思。
偏今日沈老三忽而的一句话让他浑身不得劲。
另一边,沈明珠对着沈维桢立下的那一份财产分配书,以及那一封和离书,整整一晚上都没睡着。
今夜的沈宅格外死寂,除了偶尔传来的下人们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低声的说话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原来没有兄长庇护的世界……是这般清冷。
她又看着那两封信上兄长亲笔写下的字迹,力透纸背,一笔一划都带着兄长的气息,想着兄长生前的模样,一颗心浮浮沉沉,无处靠岸。
天将将明,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她刚眯着眼睛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外面的鸡叫了一轮。
天快亮了,母亲身边的大丫头就急匆匆的来请她过去说话,说是老夫人有要事找她。
沈明珠心里直打鼓,生怕母亲受不了兄长离世的噩耗身子出了问题,又怕嫂嫂出事的事情被人捅到母亲跟前,母亲承受不住双重打击。
她只能强自稳住心神,暗中拽紧了手里的帕子,指尖泛白,向那丫鬟打听:“母亲可有说是何事?为何突然这般急切的叫我过去?”
那丫鬟竟是毫不掩饰,直接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芳姨娘?今儿个一大早,芳姨娘就哭哭啼啼的去老夫人跟前哭了一场,说自己的住处不好,让老夫人为她做主呢。”
沈明珠一听到芳姨娘这三个字就捏了捏眉心,无奈道:“好好的,怎么又去烦母亲?”
“她说她那偏房的朝向不好,屋里常年不见太阳,阴沉沉的,对她肚子里的胎不好,想挪个地方换个好点的住处。”
沈明珠眉心直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追问:“她想挪去哪里?”
那丫鬟欲言又止,支支吾吾的,好半晌才撇撇嘴,一脸不忿的道:“她想搬去少夫人那间主屋。”
“胡闹!”沈明珠轻嗤一声,言语之间瞬间有了两分怒气,那丫鬟被沈明珠的气势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带路。
天将将未明,天还蒙蒙亮,母亲的屋子里还燃着灯火,孙氏坐在床榻之上,脸色憔悴,芳娘则一身素衣,头上戴着白花,柔弱无骨的跪在母亲跟前,哭哭啼啼的,好不可怜。
沈明珠入内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碧荷也在旁边站着,红着眼睛,一脸的气愤,却又无可奈何。
沈明珠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好,定然是芳娘又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连忙上前给母亲请安:“母亲,您这么早叫女儿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孙氏上了年纪,又因常年忧思兄长的身体,心力交瘁,这一次沈维桢的死更是给了她沉重的打击,让她整个人都老了好几岁,鬓边更添了不少白发,看着苍老。
她虚虚地靠在软枕之上,精神萎靡,瞧见二女儿进来,眉宇之间的阴郁之色才淡了两分。
她看着沈明珠,直接吩咐道:“你来了正好,芳娘那屋子确实风水不好,又是朝着西面,常年不见阳光,这些日子春雨不断,天天下雨,她那屋都潮湿发霉了。我做主先将她挪去主屋,也就是你嫂嫂的那间房里住,等青玉回来了我跟她说。”
“母亲不可!”沈明珠立刻打断了孙氏的话,语气急切,她抿了抿唇,想起生死未卜的嫂嫂,心里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这哪儿有妾室住主母房间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外人会笑话咱们沈家不讲规矩,不懂礼数。”
孙氏这辈子说了一辈子的体面,最看重的就是沈家的名声和规矩,可临了了,她却什么也顾不上了,沉声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规矩体面?如今芳娘怀着你大哥唯一的种,是沈家唯一的希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如何跟你大哥交代?如何跟沈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什么规矩体统,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什么都比不上芳娘肚子里的孩子重要,沈家一切都得紧着芳娘来。莫说她要你嫂嫂的主屋,就是她要我这件主屋又有不可?”
沈明珠咬着牙,不肯应答,孙氏就又道:“我知你和徐氏感情要好,你先尽管安排芳娘搬过去,等徐氏回来我亲自去跟她解释。你嫂嫂知道轻重缓急,绝不会与我来闹!”
第590章 闹事(一)
沈明珠欲言又止。
孙氏却已经将徐青玉给埋怨上了,“临出门前,我交代她多少次,嘱咐她多少遍,让她一切以维桢的身体为重,可她可倒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脑子里只装了赚钱两个字!明知你哥时日无多,身体撑不住,还要执意跑出门去做生意,如今倒好,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连人也瞧不见一个!”
“我真要问问她,她心里可还有我儿,可还有这个沈家,她是否还当自己是沈家的媳妇?她可对得起我为她的一番筹谋?”
徐氏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因而孙氏本来打算那芳娘生了孩子就让她走,如今见徐氏对自己儿子不上心,心中生出怨怼。
沈明珠听得心里一痛,险些将徐青玉的遭遇脱口而出,告诉母亲嫂嫂并非故意不回来,好在桂嬷嬷用眼神及时喝止。
桂嬷嬷用眼神示意她芳娘还在旁边,让她不要多说,小心被芳娘听了去,惹出更多的事端,沈明珠这才及时收口,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桂嬷嬷则连忙上前,劝着孙氏,打圆场道:“老姐妹别生气,少夫人也是有事耽误了。她若是知道大公子出事了,肯定要急坏了,说不准眼下正日夜兼程的往回赶呢,这个时候一家人一定要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万不能自乱阵脚。”
孙氏也只能点头,心里的火气却还是没消:“我这媳妇儿,平日里就能干。如今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她不在府中坐镇着,我心里总是发慌,七上八下的没有底。”
岂料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芳娘却突然攥着手里的帕子,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向孙氏,装作欲言又止的样子:“老夫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憋在心里,实在是难受。”
沈明珠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连忙用眼色吩咐左右的仆婢,让他们把芳娘带下去。
岂知芳娘早有准备,仗着自己怀有身孕,根本不怕仆婢们上前,仆婢们忌惮她腹中的孩子,也不敢轻易拉扯她。
芳娘便可怜兮兮的问孙氏说道:“我今日一早听到下人们在背后议论,说是少夫人在外头出了意外。老夫人,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夫人她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芳娘脸上露出悲痛欲绝的模样,甩出帕子开始擦着眼泪:“若是少夫人真有个好歹,那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啊?”
孙氏一听这话,眼皮猛地一抖,气得浑身发抖,抬手一挥扫落了桌上的碗盏。
碗盏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胡说些什么!徐氏她好端端的怎么就出意外了?是谁在背后胡乱嚼舌根,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芳娘捂着脸,哭得更凶了,“起初我也是不信的,觉得这肯定是猫腻。可底下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她在外头给公主殿下办事的时候得罪了地头蛇,被人刺了一刀,生死不知——”
孙氏气得脸色发白,扬手就想给芳娘一个嘴巴子,可看着芳娘微微隆起的肚子,想到这是沈家唯一的希望,到底是硬生生忍住了。
芳娘登时愈发得意。
她厉声喝道:“给我把人给我带下去,锁回她自己的院子里,再敢乱传谣言,扰乱人心,看我怎么处置!”
桂嬷嬷当即就叫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把芳娘架了起来,桂嬷嬷又补充道:“把她的房门给我锁起来,不许她到处走动,不许她再跟任何人接触,别让她这张嘴再惹出事端来!”
孙氏看着桂嬷嬷和自己女儿紧张的反应,又想着这几日沈明珠的态度,忽而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是连手都抖得厉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双目死死瞪着沈明珠,眼神里满是绝望和不敢置信,声音带着颤抖,一字一句的问道:“芳娘说的事,是真是假?徐氏她……真的出意外了?”
沈明珠避无可避,只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她声声力竭地唤着:“母亲——”
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突遭家里如此巨变,兄长离世,嫂嫂生死未卜,偌大的沈家靠她一个人支撑,她又如何支撑得住?
这些日子的冷静和坚强不过都是强装,如今面对母亲的逼问,所有的坚强和冷静瞬间崩塌,还未说话,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嫂嫂确实是遭了意外,但她未必就死了。毕竟没有找到她的尸体,谁也不能断言她就没了生路。公主殿下和我都派了人沿着河岸去寻找。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一句话出来,孙氏的心就已经凉了半截,只觉如凿心之痛一般。
儿子死了,那是意料中事。
沈维桢自幼先天心疾,常年汤药不断,孙氏早就料到这样的结局。
可徐氏身体康健又能干,家里大小事情都等着她做主,她是沈家的主心骨,她要是死了,沈家一大家子老弱病残如何自处?
就算他们早已和族里断了亲,可自古财帛动人心,族人们又当真舍得放手?
光是想到这里,孙氏就已经冷汗淋漓。
可此时此刻她反而冷静下来。
想当年她跟着公主殿下身处大周的时候,哪时哪刻不是刀光剑影?
她镇定了半晌,浑浊的双眼之中漫出狠戾,孙氏伸手将沈明珠扶起来,轻声道:“好孩子,辛苦你支撑这段时间了。”
沈明珠擦了擦眼泪,摇摇头:“女儿并不觉得辛苦,我只是想念兄长和嫂嫂,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担心辜负兄长的期待。”
孙氏又扭头看向身边相伴几十年的老姐妹桂嬷嬷,桂嬷嬷脸上无半点心虚之色,只是无声地叹息。
“你也早知道了,对吧。”孙氏轻声问,桂嬷嬷点头:“我们也是怕你身子扛不住——”
孙氏也跟着叹息一声,她看着自己女儿稚嫩的脸庞,随后又摇摇头:“你也不该让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承担如此重的担子,我是老了,但不是死了。”
说着,孙氏扶着桂嬷嬷的手,浑身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沈齐民有句话说对了,她不止沈维桢这一个孩子,她还有沈明珠,还有沈平安,她还不能倒下。
她细细问起徐青玉出事的始末,沈明珠便将一路所发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给孙氏知晓。
第591章 闹事(二)
当孙氏听说徐青玉竟然私自去私盐场卧底,甚至还亲手杀了那个叫杨老三的盐枭之后,暗自感慨这位儿媳妇不仅聪明能干,关键时刻竟这般果决手辣。
沈明珠最后说道:“公主殿下最后派人来的信上说,嫂嫂在矿山被那里的匪首刺中一刀,随后掉落河水之中,如今已经不见踪迹。”
孙氏确实是老了,却并不糊涂,她当下就抓住关键之处:“你刚才说,你和公主殿下的谈话在片刻之间便被执安知晓。也就意味着,有人故意向他透露徐氏的下落,为的就是将他逼死——”
沈明珠惶惶点头,她咬着银牙道:“母亲,我已将那传信之人沉到河底。他们交代确实是受大伯父指使。临死之前,我让他们写下了罪证供词,若大伯父当真逼得紧,这些书信也能作为证据。”
一听到沈齐民的名字,孙氏险些咬碎了牙。
从前无论沈齐民如何逼迫、如何算计,她尚且留着一线。
毕竟沈齐民曾养育过三个孩子好几年。
她始终欠大房一头。
可如今这事涉及到沈维桢的性命,孙氏已然是恨毒了沈齐民,心中再无半点亲情,“好,好得很。为了点黄白之物,他竟然逼着我儿子去死——”
沈明珠则想着刚才突然开口挑事的芳娘,又对母亲提醒:“母亲,那个芳娘是大伯父派来的人,尚且不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否是沈家的骨血,就说她偏选在这时候来追问嫂嫂的消息,分明是居心不良!她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呢!”
孙氏却一脸笃定:“那孩子必定是你哥的,我已经问过院子里的人,你哥确实跟她圆了房,而且你哥哥嫂嫂离开以后,桂嬷嬷盯得紧呢。芳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根本没有和外男相见的机会。”
沈明珠微微抿唇,一时心里竟说不上什么滋味。
似是看穿了女儿心中所想,孙氏拍了拍她的肩膀,缓声道:“你放心,你娘还没有老糊涂。芳娘进门之前,我就找婆子给她验过了,确实是完璧之身。她进了咱们沈家宅门以后,我也确实时刻找人盯着她,她肚子里的孩子定然是你哥的无疑。”
说到这里,孙氏又虔诚地朝天空拜了拜,双手合十,低声祈祷:“还要感谢各路祖宗和神佛保佑,让我沈家得以血脉延存。”
桂嬷嬷也在一旁帮腔:“二小姐放心,该验的我们都验过了,芳娘这一胎,必定是沈家的种。”
连桂嬷嬷也这般说,沈明珠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点了点头。
孙氏继续道:“只要她能生下你兄长的骨血,就算她身在曹营心在汉我也不在乎。金银都是身外之物,若能保佑我孙儿平安落地,她要我的命都成!如今徐氏又出了事,我也只能指望她肚子里这孩子!”
沈明珠的拳头在衣袖之中微微握紧,嘴唇轻轻咬着,想着兄长临死之前的那些嘱托,还有那封财产分割书。
她深深吸出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随后在心中斟酌片刻后才鼓起勇气说道:“其实、其实母亲…我、我……也可以。”
孙氏愣了一下。
满是不解。
少女的眼神逐渐明亮,“母亲,我也可以像兄长和嫂嫂那样扛起整个沈家,照顾你和平安。”
沈明珠说完,胸脯依旧微微起伏,气息未平。
她向来是一个内秀腼腆的姑娘,心中纵有盘算,也不喜欢与人言说,这是她第一次鼓足勇气在母亲面前发出自己的声音。
孙氏看着女儿坚定的模样,苍白苍老的脸上浮起淡淡欣慰的笑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明珠,你是个孝顺孩子,娘一直都知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家里的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如今跟你大伯分了家,又断了亲,他总不好带着人来明着抢咱们家的东西。”
沈明珠轻咬贝齿,母亲没明白她在说什么。
甚至有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
前路漫漫,雾霭沉沉,她看不到一点光亮,可明明嫂嫂面对所有困境,都能游刃有余,从容应对。
为何她不行呢?
桂嬷嬷则在一旁沉声提醒道:“其实不光是芳姨娘,这两天我也对少夫人出事有所耳闻,昨日已经发落了两个嚼舌根的下人。可我没有想到此事已经流传甚广,其中应该少不了大老爷在其中搅和。”
孙氏冷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除了他,还能有谁。大约是看我儿子和儿媳妇都不在了,便想着欺负咱们孤儿寡母了。”
桂嬷嬷又道:“可到底已经和族里断了亲,那断亲书白纸黑字的登在了报纸上,他就算去衙门打官司也站不住脚。”
孙氏的双眸里闪出一丝幽冷的光,她那佝偻孱弱的身体里,仿佛爆发出无穷的恨意,一字一句道:“那就等着瞧,他要是敢来,我就从他身上撕下一口肉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奴仆躬身在窗外,低声请沈明珠道:“二小姐,府外有位姓裴的小哥说要见你,说是有急事禀报。”
沈明珠一下起身,连声说道:“快让他进来!”
这裴绍元自从跟着她悄悄回了青州城便一直隐于暗处。
因为裴绍元是生面孔,沈齐民不认识他,自然不会防备。
沈明珠这两天一直让裴绍元藏在暗处盯着沈齐民的动静。
他二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配合默契,如今裴绍元忽然急匆匆来找,定然是沈齐民那边出了变故。
孙氏看着女儿激动的神情,便问她:“这是谁?”
沈明珠压低声音说道:“是嫂嫂从私盐场带出来的人,后来私盐场被烧毁,这人便跟着嫂嫂做事,忠心可靠。我让他一路跟着我,如今他在暗中帮着打探沈齐民的动静。”
孙氏点点头,一提到徐青玉的名字,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着一般,酸涩难忍。
徐青玉这儿媳妇虽不是她选的,但既然踏入了沈家门,她也把徐青玉当家人看待。
很快,那叫裴绍元的青年便快步入内。
第592章 闹事(三)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面部黝黑的青年男子,他手臂孔武有力,关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可偏偏这样的人,身上却穿着一身青衫,又隐隐露出两分儒生之气。
裴绍元进屋后,目光规矩,不敢四处乱看,只是先对着孙老夫人拱手行礼,随后才走到沈明珠身边,附耳低声耳语了几句。
沈明珠的面色瞬间微变。
孙氏和桂嬷嬷两个人的心顿时也揪到了极点!
沈家已是风雨飘摇,再不能出任何其他变故!
沈明珠转头对母亲说道:“母亲,沈大伯和族里的几位族老们又有了联系,今日他们相约在城西的茶楼之中密谈一个时辰,许是冲我们来的。”
意料之中!
若徐青玉还活着,或许还能起到一二威慑作用!
可如今她死了!
如今他们沈家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沈齐民不咬上一口,只怕死了都难以咽气。
孙氏语气异常决然:“该来的,早晚要来。”
岂料那位裴小哥却又上前一步,继续拱手说道:“老夫人,二小姐,还有一事。今日一早,安平公主已经出城动身前往京都了。”
难怪沈齐民忽而连脸都不要了!
原来是想趁着公主殿下离开青州无人为沈家撑腰之际,快刀斩乱麻!
这是……有备而来!
想通此节,孙氏愈发觉觉得这情势危急刻不容缓。
她略带希冀的看向裴绍元,急急问道:“沈齐民老实了这么久,眼下忽然发难,可是有什么后手不成?”
裴绍元只能无奈摇头,表示自己并未打探到相关消息。
孙氏便沉声道:“劳烦这位小哥,继续帮我们盯着沈齐民的动静,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是。”裴绍元拱手应下,转身便要走,可走出去两步,却又折返了回来。
他心中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徐青玉此番出事,只怕是凶多吉少。
她活着的时候,自己自然该为她尽忠心,可如今徐青玉生死未卜,他也得为自己和底下跟着的兄弟们争条出路。
沈家如今虽是孤儿寡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眼下正是需要援助的时候。
因而裴绍元折返回来,他不愿吓着了她们,因而斟酌片刻后,才沉声道:“老夫人,二小姐,你们要是狠得下心来对付沈齐民,我倒是可以帮你们彻底除了他。”
说着,他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冷厉。
这一动作,倒是让屋内众人都吓了一大跳,沈明珠更是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唯有孙氏,面色不改,依旧镇定,好半晌才缓缓说道:“小哥有这心,我们心领了。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非真到了沈家生死存亡的危急之机,还是不要染上人命官司为好。”
裴绍元闻言,心中暗道果然一群妇人之见。
想那徐青玉当初对杨老三,那可是明枪暗箭,抬手之间便要了他的命。
裴绍元心里竟还有些心痛,好不容易跟了一个厉害的主家,没想到主家竟然如此短命。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跟着沈明珠,可沈明珠到底年幼,心思不够狠辣,将来很快又会嫁人,沈家终究是要落到旁人手里。
一时之间,裴绍元也觉得前途迷茫,满心失望。
等裴绍元离开之后,孙氏才转头对沈明珠说道:“沈齐民联合族老今日密谈,定然是商量着要如何发难,谋夺咱家家产。”
沈明珠心里何尝不知,只是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眼眶微红,看着母亲道:“母亲,我们该怎么办?”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似乎裴绍元的提议也不是不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除掉沈齐民以绝后患。
可随后又被自己脑子里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给吓了一大跳。
转念一想,嫂嫂就曾杀过人。
嫂嫂做得,为何她做不得?
孙氏坐在椅子上,将这其中的关节全然想通。
自己的儿子刚死,紧接着儿媳徐氏又出事。
如今消息满天飞,家里漏成了筛子,可见府里的奴才们已经各谋其主。
她转头嘱咐桂嬷嬷说道:“索性不让芳娘搬去徐氏那屋了,让她直接住到我这屋子里来,再让平安也过来。咱们这些人,还有你守在一起。他们无非是冲着平安和芳娘肚子里的孩子下手,只要将这两个人护好,沈家就还有希望。”
孙氏又从头到尾细细的理了一遍如今的局势,不得不感慨徐青玉手段果辣,早有先见之明。
若非报纸上刊登了断亲书,沈齐民就不止像现在这般只敢使阴招,而是直接明抢了!
沈明珠闻言,立刻点头:“我这就去安排。母亲,昨日沈家姐姐,还有秋意、周掌柜他们都曾派人来问过府里的情况,既然嫂嫂信得过他们,那我也信得过他们。我这就去请他们过来帮忙守着。”
孙氏挥挥手,沉声道:“去吧,再嘱咐府里所有人,都给我老实些。若是再有人想做那墙头草,一经发现,不必留情,直接乱棍打死!”
沈明珠心头猛地一跳,点头应下:“是,女儿记住了。”
这一整日,沈家的大门敞开,不断有陆陆续续的宾客前来吊唁沈维桢。
沈明珠一整日都提心吊胆,忙前忙后,一边招呼宾客,一边留意着府里的动静。
她心里总放心不下那个芳姨娘,因而早早的就嘱咐左右,一定要看紧了芳娘,不许她随意走动,不许她和外人接触。
她毕竟年少,没经历过这样的大事,脸上难免露出几分慌乱和疲惫,孙氏看在眼里,便笑着安慰道:“不必慌张,也不必生气。我这大哥,极其好名声,他就算是想动手,也得等维桢的头七过了以后再说,至少这几日咱们是安全无虞的。”
沈明珠却不赞同,轻轻摇了摇头:“母亲,今时不同往日。须知见利而忘其亲,忘亲而夺之亟的道理。利益当前,只怕大伯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什么亲情了。”
沈明珠猜得果然没错。
沈家前来吊唁的客人还未散尽,府里的小厮就急急来报:“老夫人,二小姐,不好了!沈家各处都被沈家族人给围起来了,前院的客人们也被堵在了里面!”
第593章 闹事(四)
话音刚落,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沈齐民带着族人将整个沈府围了起来。
前院设有沈维桢的灵堂,陆陆续续还有前来吊唁的客人,可沈齐民带着这几十号人,乌泱泱地往灵堂里一站,个个面露凶光,瞬间挤满整个灵堂。
走在前头的正是沈齐民和沈老三,还有几位族里的族老。
沈老四今日也在灵堂帮着招呼客人,一看自家兄长这架势,心知不好,连忙上前来拉架,拽着沈齐民的胳膊就想往外走,急头白脸的还想打圆场:“哎哟我的大哥,让你找些人来帮忙,何至于要这么多人?快,客人们都在,别吓着大家!”
沈齐民如今已是下定决心,今日势必要拿下沈家的家产,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名声,他猛地一甩衣袖,甩开沈老四的手,冷冷道:“老四,今日这事与你四房无关,你在旁边看着就好,少管闲事!”
伴随着几十号沈家人强行闯入灵堂之内,原本肃穆的灵堂瞬间乱作一团,客人们纷纷吓得退到一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起来。
看沈齐民这架势,显然不是来给侄儿帮忙办丧事的,这分明像是来寻仇抢产的。
孙氏得了下人禀报,心里也是乱了瞬间,她原以为沈齐民再急切也得等沈维桢的头七过了。
没料到他竟然如此迫不及待,第二日就直接带着人找上门来!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强撑着身体,由桂嬷嬷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向灵堂。
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
孙氏一看到沈齐民,心头便涌起滔天恨意——
若不是沈齐民暗中作祟,给沈维桢通风报信,泄露徐氏的死讯,沈维桢或许不会死得这般仓促。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语气冰冷如霜:“大哥,你是来吊唁的吗?倒也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
沈齐民环顾一圈灵堂内外的宾客,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神色,随即朗声说道:“弟妹,有些事情我本打算烂在肚子里。可我想,若是此刻不提,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提的机会了。今日趁着维桢还未下葬,所有亲友也都在,咱们必须把这桩旧账辩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孙氏看着沈齐民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再瞧着他今日带人气势汹汹的架势,心中忽而不安。
沈齐民却不管她心中所想,继续高声说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今日就烦请诸位做个见证人,让我辩上一辩。”
沈家来的客人们本是为吊唁沈维桢而来,其中有真心悲痛的,也有假意应酬的,更少不了来看热闹的。
闻言,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沈家大老爷带着这么多人闯进来,瞧着可不像是来吊唁的,倒像是来寻事的。”
“是啊,灵堂上这么多宾客,他这般兴师动众,未免不太妥当。”
也有和沈家二房交好之人,不忍见孙氏孤儿寡母受欺,委婉提醒道:“沈大老爷,不管您有什么事,毕竟沈公子尸骨未寒,您带着这么多人闯上灵堂终归是于理不合。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有什么事情,私下里找个地方慢慢说,岂不是更好?”
沈齐民一捋胡须,脸上露出一副被逼无奈的神情,沉声道:“这事儿还真不能私下说,今日必须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以后整个青州城的人戳我的脊梁骨,骂我觊觎侄儿的家产。”
说话之间,沈齐民从衣袖的锦囊之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往空中一抖,那张纸皱皱巴巴,边缘都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纸张上的墨迹依旧清晰,有心之人一眼便能认出,那是沈维桢的笔迹。
沈齐民拿着这封书信,示意身边的随从递到宾客面前,让众人一一传看,高声道:“大家看清楚了,这是一张借条!当年维桢十四岁时,我曾借给他一百两银子,资助他创下如今沈家的万贯家财。这借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一百两银子作为沈家生意的原始干股,上面还有维桢的亲笔签名和手印,绝无半分虚假!当年之事,沈家族老和族人们也都能做见证!”
孙氏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好在身边的沈明珠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她。
她怒从心起,指着沈齐民,声音发紧:“我儿如今已经死了,死无对证,自然凭你一张空口白牙胡说八道!别说一百两,就算是一万两千两的借据,你也能伪造出来!”
沈齐民却一脸痛心疾首:“非也非也!当年维桢偷盗家中财物,我因管教不力十分自责,因而特意将族老和大家伙都请来做见证。维桢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敢偷盗家中银子去学别人做生意,被我发现后,我念他年幼无知,又不想纵容他的偷盗邪行,因而才好心将这一百两银子借给他。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可以作为见证!”
沈齐民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圈,最后落在沈老四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二弟妹若是不信我,总该信老四吧?当年之事他也在场,不信你可以问他!”
众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落到沈老四脸上,孙氏也带着一丝希冀看向他,盼着他能说出实情。
沈老四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当时……当时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维桢声称那一百两银子是他自己做生意赚来的,而当时大哥家中确实有财物丢失,这封借条也是我亲眼看着他写下的。”
“胡说八道!”沈明珠忽然厉喝一声,眼中噙满了泪水,事隔多年,再一次提及这件委屈事,她气得声音都在发颤,“那一百两银子根本就是我兄长自己的!他当时靠着倒卖笔墨纸砚,一点一点攒下了这一百两银子,是你!是你觊觎我兄长的钱财,污蔑他偷盗家中财物!我哥根本就不认这罪名,是你把我关禁闭,断我饮食,还对我施以刑法来要挟我哥,我哥是被逼无奈才认下这偷窃之罪,写下这所谓的借条!”
第594章 闹事(五)
孙氏闻言,已是泣不成声,她紧紧抓着沈明珠的手,颤巍巍地问:“这些事…你为何不早些说?为何…从来都不告诉我?”
沈明珠忍着眼泪,哽咽道:“母亲,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再让您伤心……”
沈齐民却哈哈一笑,语气中满是不屑:“明珠你这孩子千好万好,就是太维护她哥了。可你也不想想,你哥当时不过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身子也不好,整日卧床休养,哪里有本事挣到一百两银子?这话说出去谁信?”
他顿了顿,“死者为大,我本不想再分说此事。可既然二弟妹和明珠非要这么说,我就只有把族老们都拉出来评评理,看看当年这事到底谁在说谎!”
沈明珠心知此事时隔多年早已无凭无据,是非黑白全凭他们一张嘴说了算,就算在这里争个输赢也毫无意义。
她心里清楚沈齐民今日来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百两银子的旧账,而是想借着这件小事撕开一道裂口,趁机侵占她家的全部家产。
立刻有沈家二房的交好之人为沈维桢叫屈:“沈大老爷,沈公子做生意光明磊落,在青州城有口皆碑。且不说他幼时有没有偷盗这一百两银子,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当年真的借了您这银子,左右不过是一百两的事儿,难不成您作为长辈,还要跟一个已经过世的晚辈斤斤计较?”
沈齐民却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一码归一码,当时沈家还未发达,我家中用钱也是捉襟见肘。那一百两银子在当年堪比千两之巨,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家底。我肯资助他全部家当,也是念在叔侄情分想着帮他一把。”
这两日,秋意和沈玉莲各自守着自己的铺子,生怕沈齐民等人从中下手,倒是周贤无所畏惧。
他那铺子明面上的主人是自己,对外都是他出面周旋,暗地里才是徐青玉的产业,就算沈家人想动手脚,也查不到他头上。
因而他这些天时常带着女儿来沈家帮忙打下手,此刻听了沈齐民的话,忍不住站出来说道:“沈家大老爷,您既然说自己手里有欠条,为何不在沈大公子生前来算清这笔账,反而要在他身后说起这些是非?这不明摆着欺负死人不能开口说话吗?是非曲直不全靠您活人的一张嘴说了算?”
周贤本以为这番话能戳中沈齐民的要害,让他无言以对,不料沈齐民闻言,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丝诡异的弧度。
周贤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齐民早有准备,他再度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借条,摊开在众人面前,让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大家可看清楚了,这是三年前,维桢生意周转不灵,找我借的一千两银子,上面同样清清楚楚地写着,以这一千两银子作为沈家生意的干股,当时维桢也是亲口同意了的!”
他将那张纸举得更高,让在场的宾客都能看得更加清楚。
“我这侄子命苦,英年早逝,我本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分割财产之事,省得落得个不仁不义的名声。可有人劝我说维桢一旦下葬,有些事情这辈子都说不清楚了。既然横竖都要被人说闲话,不如眼下就把事情说清楚,也好堵住青州城老百姓的嘴。”
众人看着石桌之上摆放的两张借条,有好事之人上前仔细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字迹确实是沈维桢的亲笔无疑,顿时议论声更大了。
周贤依旧不服气,追问道:“既然沈大老爷有这两张欠条,为何不早些找沈大公子兑现还账,非要等到今日?”
沈齐民脸上露出怜悯疼惜之色,轻轻摇头:“毕竟是自家侄儿,他又一直病着,怕惹他伤心,我实在不好张口提钱的事情。何况维桢做生意确实有天赋,沈家的生意蒸蒸日上,我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收走筹码,断了他的生路?”
他一边说,一边苦苦叹息,那神情仿佛真的是万分不舍,“可如今他既死了,我们两家又早已断了亲,我再留着这些股份实在是不成体统,也于理不合。”
沈齐民环顾一圈,见众人的面色已有了几分松动,这才继续说道:“正因为我这侄子还没有下葬,我也担心有人疑心我这两封借条是伪造的,因而特意请了府衙之中擅长辨别手印之人前来作证。”
他的声音底气十足,显然是早有准备。
话音刚落,他一拍手,身后便走出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箱。
沈齐民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府衙刑房的李师傅,最擅长辨认指印手印,经验丰富,从无差错。这两张借条上的手印是不是死者沈维桢是否伪造,李师傅一验便知!”
说着,那位李师傅上前对着众人拱手行了一礼,随后打开手中的木箱,里面整齐摆放着朱砂、印泥、宣纸、放大镜等工具。
他先是拿起桌上的两张借条,仔细观察了片刻,又走到沈维桢的灵柩旁,轻轻掀开盖在尸体手上的白布。
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灵堂之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李师傅取出一小块沾了朱砂的印泥,小心翼翼地按在沈维桢早已冰凉僵硬的拇指上,轻轻按压均匀,随后拿起一张干净的宣纸,将沈维桢的拇指稳稳按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清晰完整的红色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两张借条上的手印与宣纸上的新鲜手印一一比对,时而用放大镜仔细查看,时而用手指轻轻抚摸手印的纹路,神情专注而严肃。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李师傅才直起身,对着众人朗声宣布:“诸位,今日李某受人所托来做个见证。经过仔细勘验比对,这两张借条上的手印,与死者沈维桢手掌纹路完全吻合,指节、指纹的细节分毫不差,确系死者沈维桢生前亲自所按,绝无伪造之可能!”
铁证在前,孙氏也不打算认下这桩所谓的“债务”。
沈齐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的目的就是要抢夺沈家的家产。
若开了这口子,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祸事!
第595章 闹事(六)
她挺直了佝偻的脊背,立在廊下,神色冷冽如冰,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和我儿子之间有什么旧怨纠纷,总之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我儿子死后在他灵堂上闹这一出,居心何在?过两日便是我儿子下葬的日子,如果你非要在这里胡搅蛮缠,我也不介意陪你打一场官司!你自去府衙告我,一切听凭知州大人判决,我沈家二房绝不退缩!”
沈齐民冷笑一声,“看来这笔账,弟妹是不打算认了?人证物证俱在,借条上的手印也经过了官府验证,就算是上堂打官司,我也稳赢不输!我念在你我两家虽然已经断亲,但往日情分还在,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我只要求分割沈家一半的家产,剩下的一半留给你们孤儿寡母,留作傍身之用,也算是仁至义尽!”
一半家产?!
在场人倒抽一口凉气。
“你好大的口气!”孙氏怒极反笑,“区区一千一百两银子的借条,就想换我半个沈家?沈齐民,你未免算得太精!”
沈齐民一脸正气凛然:“做人要讲良心!当时若不是我这个做大伯的鼎力扶持,出钱又出力,帮他铺路搭桥,你当真以为沈维桢一个十三四岁的病弱少年能把沈家的生意做得如今这地步?”
他环顾四下,声音掷地有声:“在座诸位都是我大侄子的亲朋好友,你们来评评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得了我的资助才有了今日的家业。从前我是念着叔侄情分,不和他计较这些股份,可如今他已经不在了,这从前的账总该算个清楚明白吧?”
围观之人中,已有不少人开始动摇,纷纷点头附和。
这些人大多和两家都有些交情,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因而劝道:“沈老夫人,沈大老爷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沈维桢能有如此家业,除了他自己有本事以外,也少不了家中长辈的扶持。就算不分一半家产,左右也不能让沈大老爷空着手回去。”
孙氏瞪了那人一眼,认出他往日便和沈齐民走得极近,显然是他的说客,心中更是愤怒。
她环顾一圈,见众人大多是事不关己的态度,知道眼下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若是执意不从,沈齐民必定会在这里大闹一场,让儿子死后也不得安宁。
因而她软了语气,带着两分哀求说道:“大哥,我眼下满心都是悲痛,实在没有功夫跟你来计较这些银钱之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已是万般苦楚,你千不该万不该也不该此时此刻闹上灵堂来。你既是维桢的长辈,怎可看着他尸骨未寒就来灵堂之上添乱?你我若有什么恩怨,私下里找个地方慢慢说便是了,何必让外人看笑话?”
沈齐民立刻抓住她的话柄,咄咄逼人追问:“如此一来,二弟妹是同意分割一半家产了?”
孙氏见他步步紧逼,知道他今日一定要自己松口,自然不能如他的意,因而缓缓说道:“大哥可否等我处理完维桢的丧葬之事,再与你商议此事?还是说,大哥非要今日逼着我做决断,在我儿子的灵堂要挟我?”
孙氏打出亲情牌,灵堂之上的宾客们都有些动容,纷纷劝道:“沈大老爷,凡事都要讲个情理,你好歹等人家办完丧事后再说吧!沈老夫人也没说不同意,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天大的事情,也得等沈大公子入土为安!”
沈齐民见状,正要发怒——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绝不愿意错过,更担心孙氏使用拖字诀,一旦拖到公主殿下从京都回来,一切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好在沈老三及时暗中拽了拽他的衣袖,给他使了个眼色。
沈老三立刻上前,陪着笑脸说道:“大家说得都有道理,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何必闹得这么僵。依我看,两家不如各退一步,大哥也不是真的要在这个时候分割一半家产,毕竟维桢还尸骨未寒,这时候说这些实在不合适。”
这番话说得十分妥帖,既给了沈齐民台阶下,又安抚了众人的情绪,灵堂之上的宾客们纷纷点头应和,称赞沈老三明事理。
但只有孙氏,拳头紧握,抓住手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她太了解沈老三了。
沈家四个兄弟里,就数沈老三心思最沉,最是阴狠狡诈。
平日里不声不响,一旦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她心中清楚,今日这事,十有八九就是沈老三撺掇来的,眼下他表面退让,实则绝对另有盘算。
果然,下一刻沈老三的话,就让孙氏和沈明珠等人瞬间坠入冰窟之中。
沈老三笑盈盈地看向孙氏,“二嫂,今日暂不提分割家产之事,可至少沈家二房有多少家产应该让我们知晓吧?当初我们是看着大哥实打实的投入了银钱,又处处帮扶着维桢。总不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吧?”
他顿了顿,“可若果以后真要切割财产,那总得让大家知晓这些年沈家的经营状况如何,有多少田地、铺子、银钱,大家也好心里有数。此举也是让大哥安心,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孙氏眉心一跳,暗道沈老三果然是条毒蛇!
他此时此刻提出要查账,这要求看似不起眼,可他身后带着沈家这么多虎视眈眈的族人,若是真的把账册拿出来,让他们知道了沈家的家底,难保其他人不会心动。
这无异于把沈家藏着的肥肉硬生生挖出来,扔到一群恶狗跟前,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沈齐民一只恶狗扑咬,而是这群恶狗蜂拥而上,分食殆尽!
沈老三这份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孙氏目光如刀,死死看向沈老三。
沈老三浑然不觉,“还是说…二嫂从来没有和大房分账的念头,所以才不肯点头?”
沈家族老一听这提议,立刻连连点头,那位年长的族长上前一步,语气强硬:“没错!你们这一支虽然被逐出了家谱,但到底都姓沈,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更何况这世上万万没有欠债不还的道理!沈齐民当年投入了多少,这些年按照沈家的资产增值,至少得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才算是平账!你眼下就把账册拿出来,我们也不让你立刻分割财产,至少要让我们心里有数,省得有些人背地里转移财产,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596章 闹事(七)
孙氏狠狠一抖手中的手杖,杖尖敲击地面,发出“咚咚”的清脆声响,她看着眼前这群犹如豺狼虎豹一般的族人,硬着声音,一字一句道:“你们这群强盗!我们早已和你们断了亲,我家中有什么财物,有多少家产,轮得到你们来说三道四吗?你们这是明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家族人的怒火,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叫嚣起来:“什么明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是!拿不出账册,肯定是心里有鬼,想赖账!”
沈老三则依旧笑盈盈的,语气却带着几分威胁:“二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可不是来侵吞你们财产的,我们是来要回自己的银子。趁着我们现在还能和气跟你说话,赶紧把账本交出来,大家好聚好散,否则闹得太难看,对谁都没有好处!”
沈明珠鼓起勇气,岿然向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
她虽然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声音都在发颤,却依旧强装镇定,厉声说道:“你们敢!这里是沈家二房的府邸,你们私闯民宅,妄图抢夺财物,我现在就报官让官府来评理!”
说着,她转头嘱咐身边的长随:“速去府衙报案,就说有人私闯民宅,寻衅滋事,抢夺财物!”
那小厮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就往外跑,可刚跑了两步,就被沈齐民带来的人给死死拦住。
众人这才发现,沈齐民带来的人早已将沈家的大门、角门全部围堵得水泄不通,显然是早有准备非要在这里私了不可!
灵堂之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沈家族长念着沈齐民许给自己的好处,此刻往前一步,厉声喝道:“既然孙氏不肯交账,那咱们就帮她找找!给我搜——”
他身后跟着的十几二十个沈家族人,全是族里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个个摩拳擦掌,他们得了族长号令如无头苍蝇一般,嗷嗷叫着就要往各个房间里乱窜。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外间轰然响起。
沈明珠抬眼望去,只见十几个戴着头巾、身着儒衫的书生模样之人闯了进来,领头的正是书院的张真源,还有那位以笔为刃的苏姓学者。
那苏姓学子身长玉立,气质儒雅斯文,生得清瘦却步履如风,拉着张真源跑得气喘吁吁,率先冲入灵堂之中。
两人径直走到廊下,稳稳站在沈家一群妇孺身前,如两道屏障隔开了躁动的族人。
苏朗目光扫过满院凶徒,语气里满是讥讽。“今日特来吊唁沈公子,没曾想竟遇上这样的‘热闹’,真是开了眼界。”
沈齐民不认得这两人,经身边人低声提醒,才知晓这些都是青州书院的读书人——
徐青玉办报纸时,曾邀过不少学子担任审核编辑,与青州学界交情匪浅。
而紧随其后的张真源,穿着一袭华贵锦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得呼呼作响,一脸义愤填膺:“青天白日闯民宅、抢家产,欺负一帮子老弱妇孺,还有天理没有?!”
沈齐民不认得张真源,沈老三却一眼认出了他——
知晓张真源的舅舅是青山书院的掌教,张家更是青州城里的名门望族,得罪不起。
他连忙上前,语气软了几分:“张公子,这是我沈家家事,与你无关,莫要掺和。”
“家事?”张真源豪气万千地一掀衣袍,右脚重重踩在廊下栏杆上,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你们两家早就登报断亲了,这事儿全城皆知!我还记得,那封断亲书还是我亲自审核刊发的,怎么如今倒成了家事?”
沈齐民见对方都是些乳臭未干的二世祖,心里对徐青玉的恨意更甚——
死了都还不安生!
可他到底忌惮张家和书院的势力,不得不强压怒火,陪着笑脸说道:“这可不是强抢!我手里的欠条和认罪书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维桢的亲笔签名和手印。若非我当初投了那一百两银子,沈维桢根本不可能创下这份家业!我今日不以长辈身份,只以合伙人身份讨回应得的份额,难道不应该?”
这番话说得看似在情在理,就连向来能言善辩的张真源搜刮了半晌肚子,没找到反驳的话。
倒是那位苏朗,转头对沈明珠说道:“二小姐,我需要笔墨纸砚。”
沈明珠虽不明其意,却还是立刻让身边丫头去准备笔墨纸砚,又拖来一张八仙桌,将东西一一摆好。
苏朗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撩衣摆坐了上去,丫鬟立刻上前为他磨墨。
他提起狼毫笔,抬眼扫过众人投来的惊愕视线,笑盈盈地看向沈齐民:“沈家大老爷,您继续说,我今日全数记录在此,明日就刊发在报纸上,一字一句,绝不增减。”
他生得文弱,皮肤又白净,笑起来人畜无害。
“这篇文章的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丧心病狂!恶大伯灵堂逼宫,巧施计策谋夺子侄家产》!”
话音刚落,他唇边酒窝更深,“又或者——《青州奇案!沈齐民设局夺产,死侄棺前上演强盗逻辑》,再不然《冷血大伯!为吞万贯家财,竟拿亡侄尸身作筹码》!”
这标题字字如刀,听得在场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泼辣!
沈齐民脸色瞬间煞白。
可苏朗已经手腕翻飞落笔成书,速度极快。
沈齐民心里终于开始打鼓——
他此刻恨毒了徐青玉。
想当初报纸刚出来时,他还暗中嘲讽徐青玉蠢笨,一份报纸卖二十文,早晚亏得哭爹喊娘!
如今才知这女人心思深如海,一张报纸不仅让她笼络了书院势力,更掌握了青州城的话语权!
他沈齐民是黑是白全在这书生的一笔之间。
沈齐民终究还是顾忌脸面,嘴唇蠕动半天,原本的嚣张气焰消散大半,好不容易才压下怒火,对着孙氏撂下一句:“这事情没完!等你办完这场丧事,咱们再慢慢算账!”
说罢,便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沈家族人撤出了沈府。
一时之间,乌泱泱的族人陆续散去,前厅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第597章 抢棺(一)
孙氏捂着胸口,只觉一阵气血翻涌——
眼下的危机虽暂时解除,可沈齐民绝不会就此罢手。
她连忙带着沈明珠向张真源和苏朗道谢。
张真源摆摆手,一脸得意,说话也口无遮拦:“老夫人不必多礼!我张真源行侠仗义,路见不平一声吼,更何况是徐夫人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责无旁贷!”
孙氏心里暗自叹气,暗道这张真源说话真是没把门儿。
难怪到现在也说不到亲事!
倒是那位苏学子,彬彬有礼地回了一礼,温声道:“我曾受徐夫人之恩,若不是她资助,我也无法继续学业。今日恩人家中有难,我自当两肋插刀。”
这番话听得孙氏十分舒心,可一想到生死未卜的徐青玉,她心里又疼得厉害——
若是徐青玉还在,今日断不会让沈家族人如此欺辱。
她再次想起裴绍元的提议,心中竟泛起一个可怕的念头:若是沈齐民死了,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
可她终究没亲手杀过人,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始终下不了决断。
倒是沈明珠,早已私下找到裴绍元,低声嘱咐:“这两天你盯紧些,若是我大伯那边再有异动,立刻来报!”
沈齐民带着族人铩羽而归,心里憋着一口恶气——
他不怕孙氏,却忌惮张真源背后的势力和那些读书人的笔杆子。
临出门时,他把张真源和徐青玉骂了千百遍。
沈老三却不急不躁地劝道:“大哥不必动怒,如今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我给大哥出个主意——您现在立刻派人四处去买冰,最好把青州城里的冰全都买断!”
沈齐民不解:“这个时候买冰做什么?”
沈老三眯着狭长的眼睛,眼底精光闪闪:“如今开了春,气候骤暖,沈维桢的尸体全靠冰块防腐。没有冰不出两三日就会腐烂发臭。等张真源他们离开,你再派人把沈家大门一堵,不让他们出去买冰。我记得维桢的出殡日还有好几日,我不信孙氏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的尸体腐肉生蛆!”
他凑近沈齐民,声音阴恻恻的:“儿子和银子,她…只能选一个。”
沈齐民心里一跳,暗道这果然是个毒计,可他到底放不下脸面,“如此一来,青州城的老百姓岂不是要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为了侵吞侄子家产跟死人过不去?”
“大哥,”沈老三冷笑道,“今日咱们已经把他们得罪透了,横竖两家已经撕破脸,与其半途而废,不如一鼓作气!被人骂几句又如何,横竖银子揣兜里了,让他们骂去!”
他又阴冷一笑,“大哥以为青州城的老百姓骂咱们是为了替沈家讨公道,求个世间公道?非也!无非是嫉妒我们,设身处地,利益当前,这帮人只会比我们做得还要狠毒!”
沈齐民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立刻拍板应下,嘱咐身边人立刻去买断青州城内所有的冰块。
他望着沈维桢那座三进的院落,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贪婪——
他就不信,孙氏能亲眼看着沈维桢尸体不保!
沈齐民不想做得太过张扬,便让人用化名满城收冰,收来的冰全都投入河里销毁,以求断了沈家的后路。
可他这番动作,终究还是被有心之人察觉——
沈玉莲便是其中之一。
这天下午,日头刚过正午,沈玉莲便急匆匆登门拜访,径直去见了沈明珠。
两人一见面,她便神色凝重地说道:“明珠妹妹,出大事了!今日我店里想着开春做些冷饮,让人四下去买冰,谁知道整个青州城的冰都被一个姓廖的掌柜买走了!我再一打听,那姓廖的根本就是沈齐民身边的狗腿子!我猜这事儿定是沈齐民干的,可他到底要做什么,我却猜不透。”
沈明珠细细思索片刻,眼皮猛地一跳,脸色瞬间惨白:“不好!整个沈府里用得到冰的,只有兄长的尸身!如今开了春,天气日渐暖和,兄长的遗体能保存到现在,全靠一路用冰冷藏。若是没了冰,不出两日,尸身就会腐烂……”
她实在没料到,大伯竟然如此卑鄙,竟拿兄长的尸身来威胁母亲!
沈明珠再也维持不住镇定,转身就往内院跑将此事告知孙氏。
孙氏听后,气得险些晕倒过去——
她早知道沈齐民今日逼宫不成,定会再生波澜,却没料到他竟做得如此绝情,连亡者都不肯放过。好在沈玉莲早有准备,连忙说道:“老夫人莫慌,我让人已经拉来了一箱冰,足够撑个一两日,至少能保大公子尸身暂时完好。只不过这天气越来越暖,终究撑不了太久,您还是要尽早做决断。”
孙氏心里乱作一团,偏偏此时桂嬷嬷又急匆匆来报:“我刚才去院子里查看,前后门都被沈齐民的人守住了!他眼下是铁了心要堵着咱们,只怕咱们抬着执安的棺材一出去,他就会动手阻拦出殡!”
孙氏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们还能做什么?
桂嬷嬷眯着眼睛,语气沉重:“他们就是想阻拦大公子下葬,逼着你交出家产换出殡的路。”
“这群畜生!”孙氏气得脸色发白,心口一阵一阵地疼,颓唐地坐倒在椅子上,“为了些金银之物,连脸都不要了!”
沈明珠连忙上前帮母亲顺气,她这两日根本睡不着觉,早已将眼下的局势细细摸排、反复思考,心中已有应对之法。
她安抚了母亲两句,沉声道:“母亲,我已找僧人算过,兄长的尸身明日便可出殡,咱们不必等原定的三日后!这时间拖得越长,越让他们有机可乘——他们就是拿捏着您心疼兄长,想让您为了保全兄长尸身完好就双手奉上家产!”
孙氏不肯:“算好的时辰怎能随意更改?”
“母亲,”沈明珠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我已经找道士算过,明日这个时辰宜动土。兄长向来通达,绝不愿意我们为了他向族人们屈服!”
孙氏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好,就听你的,明日出殡。”
第598章 抢棺(二)
沈明珠立刻转头对沈玉莲安排道:“沈娘子,还要劳烦您去通知秋意、周掌柜他们,明日人越多越好!明日出殡只怕会是一场恶战,让大家都揣上家伙,咱们就算是拼了命,也要让兄长从正门抬出沈家!”
“放心!”沈玉莲连连点头,“我立刻去通知秋意他们,周家有几个儿子都是壮劳力,我也一并叫上,拉过来壮壮声势!”
“多谢姐姐!”沈明珠点头,又补充道,“让大家分两路走,留些人在府内护着母亲、平安和芳娘,留些人在外接应,到时候咱们里外会合冲出去!”
随后,她又对桂嬷嬷吩咐:“桂嬷嬷,有劳您这两日务必看紧院门,尤其是要护住平安和芳娘!他们若真想强占沈家资产,釜底抽薪之法便是让沈家后继无人——芳娘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平安,都是他们的眼中钉!
桂嬷嬷眼皮一跳,连忙连声应下:“二小姐放心!我明儿个寸步不离的守着平安。”
孙氏强撑着站起身来,她本就腿脚受过伤,又经此连番打击,撑着手杖站得颤颤巍巍,却眼神坚定:“既然如此,那就定在明日下葬!无论如何,我儿必须从正门走,他的棺木绝不能被人拦在府中!”
主心骨一定,众人便各自分头行动。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沈明珠频频让人去打探门外的动静,下人们来报,沈齐民派来的人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如秃鹫一般死死盯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宅院——
只要沈家有半分示弱,他们便会立刻扑上来,疯狂撕咬。
沈明珠轻轻拂过沈维桢留下的那封财产分割书,想着兄长临终前的嘱托,少女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的灯火摇曳不定。
她喃喃自语:“兄长,你放心,我一定能护住母亲、护住平安、护住沈家。”
退无可退,便只有迎头痛击!
天刚蒙蒙亮,秋意便带着人来了。
她没有带沈家布庄的伙计,反而带来了曲善、崔匠头、周贤等人——
这些竟全是从前徐青玉打理产业时的旧部。
秋意上来紧紧抓着沈明珠的手,低声说道:“明珠,其他人我信不过,眼下只有这些人是绝对可靠能用得上的。”
外头天刚麻麻亮,晨光微曦中,秋意的脸庞虽不真切,可那双眼睛却灼灼发亮,恍惚间竟让沈明珠看到了徐青玉的身影。
“二小姐,你放心——”秋意语气坚定,“我已经派人去请张公子和苏公子他们。他们和青玉姐交情深厚,绝不会坐视不理。”
说罢,她亮了亮腕间的匕首——
今日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款长裙,头发全部束起,露出圆润饱满的脸颊,虽无动人美貌,却胜在端庄干练。
秋意扬了扬眉,又示意沈明珠看她衣袖里的匕首:“这是青玉姐送给我的,她说女子存活于世不易,要自己成为自己的靠山,关键时刻更要学会保护自己。待会若真动手,我来打头阵!”
身边的曲善却笑道:“哪有让女人冲锋陷阵的道理?放心吧,二小姐,我们的家伙都准备好了,今日保管让沈大公子风风光光出殡!”
周贤也连忙附和,沈明珠一看他手里竟拿着两个鸡毛掸子,忍不住苦笑,暗道还是秋意靠谱。
可看着秋意手中那把锋利的匕首,她心里竟生出一丝羡慕——
她这辈子拿过绣花针、拿过菜刀,却从未拿过这样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利器。
秋意见她视线落在匕首上,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伸手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安心:“别怕,有我们在。对了,昨日我还跟那些报童们打了招呼,让他们今日重点盯着咱们这儿。若是沈齐民当真敢来拦棺、砸灵堂,青州城的报童们立刻四处宣扬,让全城百姓都来看看他的丑恶嘴脸!到时候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饶是这样说,沈明珠依然放心不下:“诸位姐姐,等等我!”
她话音未落,竟径直转身朝柴房跑去。
裴绍元也跟了过来,一路看着沈明珠钻进堆满柴火的屋子。
沈明珠生得瘦弱,性情又文静,瞧着更是弱不禁风。
她在柴房里摸索半晌,先掂了掂一把菜刀,嫌太重,又放下;再去抓靠墙立着的砍柴刀,那刀更沉,她使出浑身力气也提溜不起来,脸憋得通红。
裴绍元见状,默默将自己腰间的匕首解下来,反手塞进她手心:“二小姐没用过这匕首吧?往上一扣,顺手出力,刀尖往上一挑,便能挑破对方的喉咙。”
沈明珠听得脸色煞白,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姑娘家,纵有几分狠劲,真到了动刀见血的关头,还是忍不住发颤。
可裴绍元的手掌宽厚而坚定,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匕首传过来,竟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和力量。
她反手握紧匕首,冰凉的触感硌着掌心,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裴绍元教的那一招。
她从前连只鸡都不敢杀,可如今……却要杀人……
果然,沈家这边刚有动静,沈齐民那边就收到了消息。
沈家大厦将倾,大公子和大夫人双双殒命的传闻早就传遍青州城,正是人心浮动之际,跑来通风报信的不止一人。
沈齐民听闻他们竟擅自改了出殡日子,不由得连拍大腿,大呼三声:“好!好!好!”
他当即叫上沈老三和一众族人,又纠集了几十号打手,浩浩荡荡朝着沈维桢的宅院扑来——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他今日非要把沈家的家产攥到手不可。
天刚麻麻亮,青州城的街道还浸在薄雾里,就被这伙人的脚步声搅得热闹起来。
四五十号人杀气腾腾,直奔沈家而去。
此时的沈家,遍地白幡飘扬,丧钟悠悠长鸣。
沈平安换上一身簇新的孝服,孙氏拉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哽咽着嘱咐:“平安,今日你兄长出殡,你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儿,你得出大力气。待会儿你走在前头扶棺,一定要扶得稳。”
她看着儿子懵懂的眼神,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情,你兄长的棺木万万不能掉在地上!”
第599章 抢棺(三)
沈平安重重点头,挺起小小的胸膛,拍得“砰砰”响:“母亲放心,平安一定不让哥哥掉在地上!”
沈家没有其他的男丁,只能让沈平安带头。
他今年刚满十三岁,力气不大,家里又和宗族断了亲,最后只凑了裴绍元、曲善,还有一个沈家的老奴仆,四个人一起抬棺。
丧钟敲到第三通,大门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打开。
四个抬棺人屏住呼吸,稳稳地将沈维桢的棺木抬了出去。
哪知刚迈出门槛,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沈齐民带着人早已堵在门口!
沈齐民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扯开嗓子大吼:“这家人欠债不还,想带着棺材溜之大吉!给我围住了!万不能让他们出了这大门!”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索性豁出一切。
吆喝声一落,十几个青年汉子便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伸手就要抢夺棺木。
沈齐民的大儿子沈耀混在人群里,得了身边奴仆的辅助开路,硬是挤出一条路抡起棍子就朝着沈平安的腿狠狠砸去。
沈平安疼得惨呼一声,手上的力气瞬间卸了半截。
棺木失去支撑,一角猛地往下坠。
眼看就要砸到地上,沈平安也不知哪里来的狠劲,竟用肩膀死死顶住了棺角。
只听“咔嚓”一声,棺木的棱角硌得少年肩膀瞬间见了血,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孝服。
沈平安半跪在地上,疼得脸色发青,冷汗直流,却死死咬着牙,硬是没让棺木再往下沉分毫。
“平安!”沈明珠看得睚眦欲裂,大呼一声就扑了上去。
她攥着匕首,闭着眼睛朝着空中乱舞一通,锋利的刀尖堪堪划破了大堂兄的衣袖。
那人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两步。
沈明珠趁机扑到棺木边,双手死死抬起那下坠的一角,急声喊:“平安,快卸力!”
沈平安立刻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身子,双臂紧紧搂住棺木,还咧嘴冲她笑:“阿姐,平安没有让兄长的棺木落地。”
沈明珠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哽咽着夸他:“平安今天很乖……”
沈齐民生怕他们留有后手,一心想着快刀斩乱麻。
只要把棺木逼回去,他就能逼着孙氏谈判,无论如何,沈家的一半家产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他一边推搡着众人往前冲,一边朝着门内的孙氏喊话,“弟妹!你难道为了银子连儿子都不要了吗?你要眼睁睁看着他的尸身腐肉生蛆化成一滩水?我今日来也并非要为难你,只要你承认那两张借据,同意分割家产,我现在就放人,让你儿子风风光光地下葬!”
沈老三则躲在人群后面,扯着嗓子煽风点火,声音尖利得像只乌鸦:“二嫂,你还为人母亲!这心也太狠了!这推推搡搡的万一把维桢的尸身颠出来,那可是天大的不吉!你儿子死了也要恨你!你哪里配做人母!为了自己前程抛下三个孩子,只管生不管养,你看看你这几个孩子,维桢和平安他们会不会恨你生他们一场,一个残缺,一个短命,那都是上天对你的惩罚!”
一时之间,两拨人在沈家门前推搡扭打起来。
沈齐民这边仗着人多势众,一窝蜂地往棺木上扑。
沈家这边,周贤也豁出去了,挥舞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对着那些敢碰棺木的人劈头盖脸地砸下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狗娘养的,连死人都不放过!敢碰我大侄女的男人,我抽死你们几个龟孙!”
孙氏站在门廊下,看着那群人疯了似的冲着棺木而去,棺木被推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险些落地。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齐民的鼻子破口大骂:“沈齐民!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些年趴在我儿子身上吸血还不够吗?如今还要来搅扰他的出殡!你就不怕他变成厉鬼,夜夜缠着你索命吗?”
沈齐民冷笑一声,手里的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他,如今他死了,我更不怕他!”
他振臂一呼,声音响彻整条街道,“大家听着!沈维桢欠我千两白银,至今未还!今日我替天行道,帮我把这棺材给顶回去!”
场面彻底乱作一团,哭喊声、棍棒声、叫骂声混作一片。
秋意虽是个姑娘家,此刻却一身煞气,双眼赤红。
但凡有人敢伸手搭在沈维桢的棺木上,她便攥着匕首狠狠往下戳。
只听一声惨叫,一个汉子的手掌竟被她死死钉在了棺木上,鲜血汩汩往外流,染红了漆黑的棺木。
秋意仰头大笑,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痛快!痛快!老娘早就想杀人了!今日来一个,我杀一个!我表姐有的是钱,死一个,表姐赔一个!”
沈齐民一眼就认出她——
这不是从前跟在徐青玉身边的跟班吗?
如今还在沈家布庄当二管事!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狠狠踢了身边人一脚,厉声喝道:“先去把那娘们给我捉住!她敢动刀子,也就别怪老子见血!”
立刻有两个打手举着砍刀扑了上去,刀锋裹挟着赫赫罡风,直逼秋意面门。
秋意本想躲闪,可她一只手攥着匕首钉着人的手掌,另一只手还死死抬着棺木,根本动弹不得。
进退两难之际,刀锋已到眼前。
千钧一发之时,曲善一把扯过周贤手里的鸡毛掸子,猛地往上一挡!
“咔嚓”一声,鸡毛掸子被劈成两半,几根鸡毛轻飘飘地落在秋意的头发上。
曲善趁机将掸子的断柄往前一送,削尖的木茬狠狠扎进那人的胳膊里。
“啊——”那人疼得惨叫连连,连连后退。
曲善气得脸都红了,对着秋意低吼:“平日里那么精明,怎么眼下连逃命都不会?你一个姑娘家,往前冲什么冲!”
秋意梗着脖子反唇相讥,“姑娘怎么了?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女人之间也有义气二字!今儿个有我秋意在,谁也别想坏了我姐夫的出殡之日!”
众人正乱作一团,谁也没察觉,街道的尽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此刻天已微微亮,春日的薄雾尽数散去,青州城屋檐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马蹄声犹如战鼓,沉闷而有力,步步逼近,转瞬之间,便已到了众人眼前。
喧闹的人群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声源望去。
第600章 归来(一)
却见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她身着一袭素白孝服,手里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胯下一匹雪白的宝马,速度快如闪电,转眼便杀到了沈家门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唯有沈齐民脸色骤变,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着那女子的脸,想起曾经被徐青玉支配的恐惧,竟吓得连连后退两步,失声惊呼:“她……她怎么还活着?”
来人不是徐青玉,又是谁?
她身后还跟着杨老三等人,一个个骑着高头大马,面色冷峻,犹如煞神下凡,转眼便从街角冲了出来。
沈齐民彻底慌了神,手脚都在发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大喊:“快!快撤!快撤啊!”
徐青玉竟然还活着!
沈齐民被恐惧攫住,当下便溃不成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可徐青玉根本没给他们逃跑的机会。
她坐在马背上,从身后取下一张长弓,稳稳地拉满了弓弦。
她微眯着一只眼睛,目光如炬,锁定了人群中的沈齐民。
众人看着她搭弓射箭的动作,先是一惊。
沈老三却站在一旁冷笑,大声说道:“不必惊慌,徐氏那是虚张声势!青天郎朗,我不信她敢当街杀人!”
可下一刻,他唇角微顿。
“噗嗤”一声闷响。
那支箭,不偏不倚正中沈齐民的大腿。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狠狠往后倒去,“咚”的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地上。
场上所有人都惊得呆立当场,鸦雀无声。
唯有马蹄声还在不断逼近,杨老三等人转瞬便策马赶到将沈家门前团团围住。
这些人一脸凶煞之气,个个人高马大,手里还握着明晃晃的长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沈老三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人群里有人尖叫着喊:“杀人了!杀人了!”
有人想趁机冲出去,却被杨老三等人拦住了去路,根本插翅难飞。
沈齐民还没死透,他躺在地上,手脚胡乱地挣扎着,想要去抓沈老三的裤脚。
沈老三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向徐青玉——
她一袭素白孝服,眼底却翻涌着赤红的杀意。
不好!这女人疯了!
关键时刻,沈老三果断一拂衣袖猛地跳开,头也不回地朝着人群外跑去。
沈齐民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血水不断从大腿根部溢出。
而沈家众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孙氏颤抖着身子,一步步往前挪。
沈明珠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只喊出了一句:“嫂嫂……”
秋意更是红了眼眶,嘶声大喊:“大家坚持住!千万别让棺材落地!”
伴随着徐青玉的出现,沈家众人仿佛打了一针强心剂,个个红着眼睛,拼尽全力将棺木高高举了起来。
沈齐民的大儿子见父亲倒在地上,嗷的一声就冲了过去,想要将他拉走。
徐青玉红唇微启,声音冰冷如霜:“杨老三,给我打爆这狗东西的头!”
杨老三得令,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对着沈耀的脑袋哐哐哐就是三下。
那人被打得头破血流,连连后退,瘫倒在地。
趁着这个空档,徐青玉娇喝一声:“棍子扔来!”
杨老三手腕一甩,木棍凌空飞来。
徐青玉稳稳接住,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朝着沈齐民逼近。
沈齐民看着她一步步走来,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地上往前匍匐,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别……别过来……”
徐青玉真的疯了!
他甚至来不及想徐青玉是怎么活下来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可徐青玉根本不给他逃跑的机会。
杨老三带人将剩下的人围追堵截,她则径直踹开眼前阻拦的人,手里的木棍一挥,只听“咔嚓”一声,那人的两颗门牙当场被打飞。
她快步来到沈齐民跟前,举起木棍,瞄准他的膝盖骨,狠狠砸了下去!
“哐!哐!哐!”
一棍!
两棍!
三棍!
心中戾气全部发散!
众人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而刺耳。
沈齐民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条街道。
他的膝盖瞬间血肉模糊,骨头碴子都露了出来,两条腿算是彻底废了。
徐青玉打得气喘吁吁,她的右肩上,素白的孝服早已被鲜血浸透,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沈老三躲在人群后面,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隔空叫嚷:“徐青玉!你疯了不成?杀人是要偿命的!”
徐青玉充耳不闻,又是十几棍子下去,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沈齐民的要害部位。
直到沈齐民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彻底没了声息,她才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向躲在人群里的沈老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丢开手里的木棍,接过杨老三递来的弓箭,缓缓拉满弓弦,箭头直指沈老三:“差点忘了你这老东西,新仇旧恨,今日一起算!”
沈老三见她杀红了眼,哪里还敢正面硬刚,连连往人群后面躲,嘴里还喊着:“徐青玉!你冷静些!我们只是图财,又不图命!你难道要为了沈齐民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吗?”
沈老三和沈老四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催促身边的小厮:“快!快去报官!报官啊!”
那小厮拔腿就跑,可杨老三早已如一座小山般挡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徐青玉却冷笑着挥挥手,示意杨老三让开:“让他去。横竖今日,沈家的人要血溅当场!我一条命,换他们十几条命,值了!”
听见这话,沈家的人哪里还敢停留,当场作鸟兽散。
只是他们不敢跑远,只敢绕着沈府门前打转,远远地窥望着。
眨眼之间,沈府门前便清净了,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昏死过去的沈齐民。
抬棺的众人依旧不敢松手,死死地举着棺木。
秋意激动地喊了好几声“表姐”,眼泪哗哗往下掉。
沈明珠和孙氏急忙迎了上去。
孙氏抓着徐青玉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无碍之后,才拍着她的手背,哽咽道:“好孩子,你总算是回来了……”
她竟仿佛没看见门口躺着的沈齐民似的。
第601章 归来(二)
倒是沈明珠一眼就看见了她右肩上的血迹,想起公主殿下的信里说徐青玉胸口中了一刀,又想着嫂嫂定然是昼夜兼程地赶路,才会这么快赶回青州城。
她心疼得眼圈发红,拉着徐青玉的衣袖问:“嫂嫂,你受伤了,疼不疼?”
徐青玉捂住右肩,淡淡道:“无妨,小伤。”
她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口漆黑的棺木上。
心脏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砸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棺木之上,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她攥紧了拳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先让维桢入土为安吧。”
孙氏知道,这是他们眼下唯一的机会。
沈齐民虽然废了,可沈家的族人还在虎视眈眈。
她连忙吆喝一声,让众人稳住棺木。
随后她才心惊胆战的说道:“你方才做事还是太冲动了,你把沈齐民打成这样,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徐青玉却冷冷一笑,眼底的杀意未散:“母亲,覆水难收,眼下再说这些已经无用。”
孙氏却道:“杀人偿命,我担心的是你啊!”
徐青玉一愣。
紧绷的肩线微微泄力。
徐青玉抬手,轻轻拍了拍孙氏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母亲,不必担忧这些。今日先让执安入土为安。”
说罢,她抓着缰绳,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十几个人沉声喝道:“上马!”
她气势如虹,声音嘶哑,一袭素衣迎风招展,稳稳地走在最前头的位置为众人开路。
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尽,青州城的百姓陆续醒来。
有那醒得早的,听见了沈家门前的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
只见一支送葬的队伍缓缓前行,最前头的那位沈家少夫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着素白孝服,肩染血迹,却如同一尊不可侵犯的战神,护着那口棺木,一步步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青州城内的议论声还在街巷间飘荡,有人撇嘴嗤笑:“沈家越发没体统了,竟让个女人领头送葬。”
旁人连忙拉他:“你不要命了?这娘子刚把沈齐民打个半死,当心祸从口出!”
也有人叹道:“沈家这是真败了,如今只剩老弱妇孺,也难怪族里要争家产。”
待送葬队伍走远,沈老三才敢带着族人凑上前,看着昏迷不醒、膝骨碎裂的沈齐民,脸上满是后怕,却仍咬牙对族长道:“报官!她光天化日行凶,知州大人定要为沈家做主!”
族长早已被徐青玉的狠戾慑住,犹豫道:“算了吧,闹下去两败俱伤。”
沈齐民的儿子却红着眼怒吼:“不能算!他把爹打成这样,我拼了命也要告死她!”
众人只得手忙脚乱将沈齐民抬去医馆,沈老三则暗中派小厮快马去府衙告状,眼底藏着算计——
徐青玉当众行凶,只要抓进大牢,沈家群龙无首,他便能坐收渔利。
若沈齐民不治身亡,更能将杀人之罪扣死在徐家头上。
那他才是真正的黄雀在后!
城外山岗,春风轻拂,桃花簌簌落在新坟之上。
众人肃立默哀,徐青玉望着墓碑上“沈维桢”三个字,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她一路风雨兼程、伤口裂了又合的印记。
当初在矿山听闻死讯,她不顾傅闻山阻拦,以刀刺肩逼其放行,终究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孙氏瞧着她孤身立在坟前的身影,拉过沈明珠和沈平安:“让你嫂嫂跟你哥哥说说话。”
待众人悄然退去,山林间只剩徐青玉一人,春日的风竟透着刺骨的凉,孤单瞬间将她裹挟。
自穿越而来,她始终觉得与这世间格格不入,唯有沈维桢算得上一声朋友。
忽的,清越的笛声从坟前响起,高扬婉转,满是悲寂,余音绕着山岗久久不散。
是《月明》。
官道旁的马车里,沈明珠惊道:“母亲,嫂嫂的笛艺竟这般好了!”
话音未落,山谷间忽起一阵清风,卷着桃花瓣和落叶,轻轻落在徐青玉的发间、肩头,仿佛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摸她。
沈明珠扒着车窗哽咽:“是哥哥、是哥哥回来了!”
笛声落尽,一瓣桃花飘入徐青玉掌心,她望着花瓣,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将玉笛别在腰间,对着墓碑轻声道:“执安,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你放心去吧。”
春风应声而歇,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而一里外的山林中,傅闻山静静看着这一切,从她当挽弓到护棺下葬,每一幕都刻在眼底。
她——
变得比从前更加坚韧。
身边静姝问:“公子,不去见一面吗?”
傅闻山轻轻摇头:“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路。”
得知沈齐民重伤,静姝又忧:“徐夫人怕是难逃沈家追责。”
傅闻山却笑:“沈家人不是她的对手。”
他望着沈维桢坟墓方向久久不语,轻叹一声:“执安,你这一生,总算解脱——”
说罢,转身率人离去,恰在此时,徐青玉的马车缓缓动身,山道那头,马蹄声遥遥相对。
徐青玉撩开车帘,望见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神色微凛——
她知道傅闻山一路跟着她,从台州到青州。
靠着摇晃的车厢,她双目微合,低声一叹:“傅闻山,我这一生终究是要负你了。”
连日的紧绷骤然松开,徐青玉靠在车窗上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清泪。
沈明珠见她肩头血迹渗得更大,忙吩咐人去请大夫,杨老三却劝道:“二小姐,让少夫人歇歇吧,她好几天没合眼了。”
孙氏取来大氅为她披上,又搬来小几让她靠着,看着她眼底的乌青和煞白的脸,满心心疼——
从台州到青州,千里奔波,她一个女子,竟硬生生扛了下来。
徐青玉睡得并不安稳,矿山的事务、盐场的谋划、二皇子的生死、安平公主的前路,种种琐事在脑海中盘旋,唯有靠着沈家人的温度,才让她恍惚有了“家”的错觉。
可这份安稳并未持续太久,马车行至城中,便被一队官差拦下。
沈老三带着府衙张捕头守在路中,“孙老夫人,府衙接到报案,徐夫人当街行凶,沈齐民昏迷不醒,大人有令,捉拿犯妇归案!”
第602章 归来(三)
孙氏正要开口,徐青玉已撩开车帘醒来,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淡淡道:“有劳张捕头回禀知州大人,明日我沈家要状告沈齐民一家侵占家产、害我夫君性命!念及长辈情分我留了颜面,明日断案就定在沈家祠堂,请大人前来主持公道。”
她顿了顿,又道:“张捕头可派人守着沈府,我徐青玉绝不畏罪潜逃,今日需收集罪证,还请行个方便,我以亡夫起誓,若逃,教他地下不安。”
张捕头早知两家纠纷,也知沈齐民先带人堵门阻葬,又忌惮安平公主的势力,只得拱手道:“既如此,我派人守着沈府,诸位切勿外出,否则休怪我依法办事。”
徐青玉点头:“多谢张捕头,明日也请前来旁听。”
马车回到沈府已是傍晚,大门紧闭,如临大敌。
沈老三见官差未抓徐青玉,又听闻她要状告沈家,心头打鼓,忙也派人围堵沈府,连只苍蝇都不许进出。
府内,沈明珠早已请来大夫,因徐青玉是女子,大夫只嘱咐勤换纱布、忌动伤口,便由沈明珠和秋意亲自为她换药。
屏风后,秋意剪开被血迹浸透的纱布,见伤口深可见骨,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表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听说你从十几米高空落水,一路受了多少罪?下次你去哪我必跟着,你休想再甩掉我!”
徐青玉笑:“无妨,不疼了。”
哪里能不疼!
只是事情太多,一桩桩一件件,让她连喊疼的时间都没有!
秋意赌气般涂着伤药:“女子学堂、布庄我都不管了,就跟着你,你把我带出来,就得把我带回去。”
徐青玉笑而不语。
屏风外,裴绍元正焦急禀报:“夫人,沈齐民半个时辰前已经不治身亡。如今外头都是官差和沈家族人。”
众人闻言心头一沉,出人命了!
可屏风后却传来徐青玉的冷笑:“便宜他了。”
孙氏坐在一旁,终究按捺不住:“青玉,他死了沈家宗族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此时徐青玉已换好药,由秋意搀扶着走出屏风,众人忙奉上热茶。
她两日滴水未进,喝了口茶才缓过劲,看向沈明珠:“我接信回来得急,信上说的含糊,你再细说一遍执安死前的事。”
沈明珠便从接到安平公主来信说起,讲到沈维桢的后事,只不过刻意省略了和离书和财产分割。
徐青玉听到“通风报信”四字,沉默良久,才问:“那两个送信的人,可有留下认罪书?”
沈明珠连忙点头:“有!我让他们写了认罪书,摁了手印、签了字。”
众人见她胸有成竹,沈明珠才敢问:“嫂嫂,明日开宗祠断案,你可有脱身之法?”
徐青玉也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可她既敢对沈齐民下手,自然早留后招。
她看向众人满是焦灼的脸,忽然轻笑一声:“一个个苦着脸做什么?我徐青玉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沈齐民害我夫君性命、谋我沈家财产,我绝不容忍!大家先散了,明日随我去宗祠讨回公道。裴绍元,你留下。”
众人退去后,徐青玉才低声吩咐:“前后门都被守着,侧面花坛有个狗洞,容得下一人进出,你功夫好,连夜从那走。我要几份证词,你务必找回来。”
裴绍元躬身领命,徐青玉虽面带悲色,言谈却冷静条理,孙氏和沈明珠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趁二人说话,孙氏拉着沈明珠到僻静处,沉声道:“去把家里的金银都腾出来。”
沈明珠一惊:“母亲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孙氏眼底满是决绝:“明日局势难料,沈家人必定要咬咱们一口!这些银子拿去上下打点,就算最后不济,也能让青玉在牢里少受些苦。”她咬咬牙,“这银子我宁可烂在地里,也不想给沈齐民他们!”
她想起去年徐青玉坐牢受的罪,心疼又坚定,“金银是身外之物,保住她的命才最要紧!”
沈明珠心头一震,暗忖母亲想得深远,又忆起兄长留的和离书,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应承,她暗下决心,明日绝不能让嫂嫂抵命。
裴绍元刚走不远,便撞见提灯等候的沈明珠。
“裴小哥,嫂嫂吩咐你做什么?”
裴绍元恭谨却疏离:“夫人命我寻证词,为明日宗祠断案添些把握。”
沈明珠追问,裴绍元起初不肯说,沈明珠正色道:“我亦是沈家人,多一人便多份力,嫂嫂总有疏漏,咱们查漏补缺才能稳赢。”
裴绍元这才松口:“少夫人要我找全城卖冰人的证词,证沈齐民买断冰块要挟老夫人就范。”
沈明珠点头:“此事找沈玉莲,是她先给我报的信。”
沈明珠左思右想,仍觉不妥。
两人走到一处更偏僻的角落,沈明珠让心腹丫鬟前去望风,才压低声音对裴绍元嘱咐,“大伯父死了。他是咎由自取。可明日我们要防的不只是大伯父那房余孽,最要紧的是我三叔。”
裴绍元微微一怔。
“我这位三叔,才是最会咬人的毒蛇。”沈明珠附在他耳边,细细叮嘱了一番。
裴绍元听得频频点头。
末了,沈明珠才道:“你把这事办妥当,也是向嫂嫂更好地交差。你记住,嫂嫂是沈家人,我也是。”
裴绍元微微蹙眉,似懂非懂。但他还是依着沈明珠的吩咐,从一处隐蔽的狗洞钻了出去,随即没入夜色,径直往沈玉莲的住处而去。
直到回了青州城,裴绍元才知道沈玉莲原来真是徐青玉的旧主。
可徐青玉在外行事,竟一直打着这位前主子的名号,可见两人关系并不算好。
这般关键时刻,沈明珠却授意他来找沈玉莲,实在让裴绍元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绍元提着灯笼,穿过漆黑寂静的街道,很快便到了沈玉莲的住处。
他抬手敲门。
门内之人仿佛早已等候多时,他刚敲第一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沈玉莲自然认得裴绍元,曾在沈明珠身边见过这个面色黝黑、眼神沉如水的年轻男子。
她看见裴绍元,第一句话便是:“徐青玉还活着,对不对?”
第603章 归来(四)
裴绍元望着她灿亮的眸光,万没料到她开口便问这个。
沈玉莲咬了咬唇:“方才青州城里一片骚乱,我听人说是沈家少奶奶回来了。”
裴绍元点头:“没错,少夫人回来了。”
不知为何,裴绍元竟看见沈玉莲眼中掠过一抹如释重负。
随即,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胸口,轻声道:“我就知道……祸害遗千年,她不会那么容易死。这天下人都死光了,她也不会死。”
裴绍元还未及开口,沈玉莲已转身进屋。
他只能跟了上去。
只见那小娘子在屋内一阵翻找,很快便将一沓厚厚的证词纸,重重塞到了裴绍元手里。
“二小姐已经跟我提过,这两日我已经收集了不少证据,足以证明沈齐民买通手下将全城的冰全都买光。既然要开祠堂辨是非,那证据自然是越多越好。”
裴绍元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又是一重。
原来是沈玉莲又递过来两本厚厚的账册。
“你回去告诉徐青玉,就说这半年里铺子挣了不少钱。她若是有用钱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
裴绍元点了点头。
沈玉莲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又道:“明日我也去,我和白雪一同去。虽说我们二人是女流之辈,但好歹也能占个人头,撑一撑场面。”
说话之间,沈玉莲已经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裴绍元最后只得躬身一礼:“多谢沈小娘子。”
说完,他转身离去。
怀中抱着厚厚一叠资料,裴绍元心中忍不住暗叹。
这对主仆,实在是古怪得很。
而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沈家少主刚刚下葬,整座府邸还笼罩在丧事的氛围之中,可这位沈家少夫人,却一刻也不曾闲着。
徐青玉回到沈府,除了在马车上小憩片刻,至今未曾合眼。
沈明珠瞧着她眼底布满的血丝,实在心疼,便催促她早些歇息。
徐青玉看了一眼外头天色,知道明日必有一场硬仗要打,便也不再推脱。
岂料沈明珠却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她不由微微挑眉:“还有事?”
不等沈明珠开口,秋意先一步上前,轻轻拉住徐青玉的手,低声道:“表姐,你走之后,沈府里发生了很多事。”
徐青玉眉头蹙得更深:“比如?”
秋意舔了舔唇,不知表姐会作何反应,在心中斟酌许久,才小声开口:“那位芳娘,怀了表姐夫的孩子。”
徐青玉明显愣了一下,可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芳娘怀孕是好事。如此一来,我沈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她又嘱咐沈明珠:“多派两个人护着她的安危,别让人钻了空子。”
沈明珠连忙应声。
秋意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带路。
这些天沈家乱作一团,秋意便主动留下帮忙。
此刻四下无人,她引着徐青玉回卧房,一路上不断偷偷打量徐青玉的脸色。
徐青玉被她看得好笑:“怎么了?”
秋意摇了摇头。
她总觉得表姐的反应太过平淡。
表姐与表姐夫之间明明有情,为何听闻芳娘怀孕竟如此平静?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沈家着想?
秋意实在想不明白,索性不再追问,转而问起秋霜的下落。
徐青玉道:“公主那边官盐的生意还没有理顺,秋霜要在台州城多留一段时日。对了,等明日的事情一了,你立刻带着人去台州城帮忙。秋霜经验不够,心肠又软,我怕她镇不住沿海那一带的人。”
秋意不愿离开徐青玉身边。
上次徐青玉生死未卜将她吓得半死,连着好几夜都未曾合眼。
她当即摇头:“表姐在哪,我就在哪。况且如今局势复杂,表姐身边不能没有我这个一号狗腿子。”
徐青玉被她逗笑:“等明日事情一了,沈家便不再是威胁,我也不会再有危险。倒是东南沿海一带局势复杂,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坐镇。”
秋意想了片刻,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
两人一路往前走,回到院子里,奴仆们个个脸上都带着欣喜之色,纷纷上前行礼请安。
徐青玉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走进屋内,她却发现自己卧房的格局早已大变。
她与安平公主一样,素来偏爱务实简洁,可此刻房中的书架尽数撤去,反倒换上了花哨的屏风。
就连暖帐、屏风等物,都换成了鲜艳的颜色。窗台之上插着的,还是她最讨厌的合欢花。
碧荷急忙跟进来,一脸不服气:“少夫人。”
徐青玉缓缓转过身。
小娘子侧脸立在灯火之中,另一半面容隐在暗处,神情瞧不出喜怒。
“看来,我这屋里已经另有主人了。”
碧荷咬牙道:“是芳姨娘。她自怀孕以后就恃宠而骄,今日要这个,明日要那个。前几日竟把主意打到您的主屋上来。老夫人顾念她腹中孩儿,几乎无有不应。”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道身影在门前一闪而过。
芳姨娘故意扶着小腹,身后跟着秦妈妈,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屋内。
明明芳娘才刚怀孕不久,小腹只是微微隆起,她却一手扶腰、一手护肚,模样瞧着竟像是即将临盆一般。
“呦,少奶奶回来了。”
芳娘口中唤着少奶奶,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敬意,反倒像主人一般,径直走到屋内,自顾自先坐了下来。
“给少奶奶请安。”
芳娘依旧扶着肚子,目光落在站在屋中的徐青玉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少奶奶能活着回来,真是不枉奴婢每日早晚烧香,祈求神佛保佑。”
徐青玉语气淡淡:“你有心了。”
芳娘又故意挺了挺肚子:“少奶奶回来是喜事一桩,原本该早些把房间腾出来的。只是您也知道,怀孕的人身子重,我那屋子又潮湿不见光。眼下我这肚子里怀着的,可是沈家唯一的血脉。老夫人心疼我,便让我搬进了主屋。这段时间,可要委屈少夫人了。”
秋意气得上前就要理论,却被徐青玉轻轻按住。
徐青玉在屋内缓缓走了一圈,神色不咸不淡。
芳娘心头微紧,她本想激怒徐青玉,这些日子靠着身孕讨好孙氏,又听闻孙氏因徐青玉错过沈维桢最后一面心有怨言,料定徐青玉如今没了夫君撑腰,出身又低,定能拿捏住她。
第604章 归来(五)
岂料徐青玉半点恼怒都无,神色依旧淡淡,反倒夸起孙氏考虑周全:“母亲做事素来细心,有她照拂你,我也放心。你安心在主屋住着,直到平安诞下孩儿便是。”
芳娘愣了神,万万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冷淡,暗忖此人心计着实深沉,又故作关切追问:“这主屋被我占了,少夫人去哪住呢?”
“我去书房小住即可。”徐青玉淡淡道。
芳娘立刻跟上,语气娇柔却藏着算计:“哎呦,真是不巧。我昨儿才跟老夫人说,书房里都是少主人的东西,瞧着实在难过,老夫人便让人都撤走封存了。我念着秦妈妈年纪大,跟着我辛苦,昨日刚应了让她搬去书房,也好就近照料我。”
徐青玉微微挑眉,秋意早已气得脸色涨红:“偌大一个沈府,你怎不把所有房子都占了?孩子还没落地,就把自己当沈家少夫人了?”
芳娘当即捏着帕子抹起眼泪,声音凄切:“秋意小姐说的是,是我恃宠而骄,不该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嚣张。明日我就去跟老夫人说,立刻给少夫人腾地方。”
徐青玉捏了捏眉心,按住秋意的肩膀,语气依旧平和:“不必。秦妈妈照顾你辛苦,本就该寻个好住处,是我思虑不周了。既然主屋、书房都有人住,我去你原先的偏院将就便是。”
芳娘故作战战兢兢:“这……这与礼不合。”
“眼下一切以你肚子为重。”徐青玉笑了笑,忽然点了点桌面,“我记得夫君生前爱做手工,他做的那些小物件都收在墙角这个抽屉里,如今在哪?”
芳娘哪里知晓沈维桢的这些琐事,慌忙看向秦妈妈。
秦妈妈上前一步回话:“老夫人生怕芳姨娘睹物思人伤了身子,便将所有东西都挪去北边库房封存了。”
徐青玉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淡淡道:“那就好。你早些歇着吧。”
傅闻山的木雕还在那里面,虽说形神看不出是个人,可徐青玉不愿意留下破绽。
芳娘心中大喜,竟当真坐在主位上,眼睁睁看着徐青玉带着秋意转身出门,待二人身影消失,才朝着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还沈家少夫人呢,肚子里没货就是个傀儡!”
秦妈妈正为她铺床,闻言连忙附和:“姨娘快歇着吧,今日忙了一日也累了。”
芳娘扶着肚子起身,拉着秦妈妈的手炫耀:“你看吧,我早说过,那徐青玉就是个纸老虎。你以后尽心跟着我少不了你的好处,等我当了沈家少夫人,让你瞧瞧我的手段!”
秦妈妈连连点头陪笑:“那是自然,姨娘肚子争气,怀的是沈家独苗,以后这万贯家产可都是小少爷的。”
芳娘听得心花怒放,又想起外头的动静,面露埋怨:“今日外间吵吵嚷嚷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老夫人怕我磕着碰着,把我关在院子里,半点风声都听不到。”
秦妈妈替她掖好被角,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沈家族人来闹了闹,少夫人都处理好了,姨娘不必担心,前院人多嘴杂,可别往前凑。”
芳娘摸着肚子,脸上满是慈母态,心里却嘀咕着迟迟未归的丫鬟,又愤愤道:“那沈明珠也该嫁人了,死赖在娘家算什么,沈家的事哪轮得到她一个妇道人家插手?等我掌了家,定要好好管教她!”
秦妈妈忙不迭应和,哄着她睡下。
另一边,徐青玉和秋意搬进了芳娘原先住的偏院,秋意一进屋就满脸嫌弃,摔着桌上的茶盏,气呼呼道:“表姐好歹是沈家正经少夫人,这些天为了姐夫的事奔波劳累,身上还带着伤,沈家竟这般待你!主屋被占也就罢了,竟连个知会都没有!就这么着急卸磨杀驴?”
徐青玉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反倒笑了:“让她快活几日吧。”
秋意瞬间会意,眼睛一亮:“表姐是要对她下手?可她怀着姐夫的骨血,老夫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徐青玉拍了拍她的头,敛了笑意:“别多想了,今夜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姐妹俩挤在一张小床上,徐青玉嘴上说着休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自得知沈维桢死讯,她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闭上眼,全是他的模样——
教她吹笛,带她骑马,给她刻木头小物件,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都成了扎心的针。
回到沈家,处处都是他的气息,走到哪都仿佛能看见他的身影。
赶路时只顾着奔袭,倒没来得及细想,可此刻静下来,悲痛和酸涩如潮水般涌来,织成一张密网,将她牢牢困住。
秋意察觉她的低落,听着她辗转反侧的呼吸,知道她没睡着,索性开口:“表姐,你跟我说说沿海那边的事吧,也好让我提前有个准备。”
徐青玉应了声,坐起身披了外衫,点燃床头的烛火,取来文房四宝,一边在纸上画着沿海的局势,一边细细讲给秋意听。
秋意也把她离开后青州的事一一说来,周贤的纸铺,沈玉莲的美容铺子,絮絮叨叨,最后话题落到了小刀身上。
原来小刀给两人都写了信,秋意叹着气说:“小刀让咱们别再寄银子了,说军营里吃穿不愁,就愁没机会建功立业。”
徐青玉勾了勾唇角,眼底却带着温柔的无奈:“他今年才十四,哪到上战场的年纪,上去也是送人头。”
“这话要是让小刀听见,定然要跟你闹翻天。”秋意低笑,想起那个倔强的小少年,屋里的沉闷总算散了些。
提起小刀,徐青玉却沉默了,心里翻涌着诸多情绪。
她想起沈维桢,想起今日悄然离去的傅闻山,只觉得自己欠了一屁股的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说不清对傅闻山是什么感觉,从前厌他、怕他、避着他,可如今,只剩满心的亏欠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或许是那笔沉甸甸的银子,或许是他一路默默的守护,竟让她平白生出许多心虚。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的低语,伴着窗外的夜风,漫过这满是心事的夜。
徐青玉就这样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一堆结。
第605章 断案(一)
只是她眼下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傅闻山的事只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她翻了篇,不再去想。
次日天色刚蒙蒙发亮,徐青玉便早早起身,梳洗妥当,前去给孙氏请安。
徐青玉好歹还睡了一两个时辰,孙氏却是整夜未曾合眼,眼底早已熬得一片暗沉。
她本就上了年纪,精气神本就不如从前,再加上徐青玉突然归家,眼下又卷入沈齐民的命案之中,心中惴惴不安,七上八下,哪里还能睡得安稳?
她就这般枯坐了一夜,直至天明,一边默默盘点着沈家的各项产业财物,一边反复思量着今日开祠堂一事,只觉得心头纷乱,半点头绪也无。
天刚麻麻亮,便有下人进来禀报,说是少夫人前来请安。
徐青玉缓步走入内室,她身上穿着一身素净淡雅的浅白衣裙,料子柔软贴身,头上只简简单单簪了一朵素色铃花,脸上未施半点粉黛,素净得近乎清瘦。
眼圈下方一片淡淡的青黑,瞧着便知是连日劳累、心神不宁所致。
几个月不见,她整个人消瘦了许多,去岁在沈家养出来的圆润气色与饱满血肉,此刻都已消减下去,只余下一身清瘦单薄,看着便让人心生怜惜。
孙氏见了她这般模样,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素来知晓自己儿子沈维桢对徐青玉的一片情意,如今见徐青玉这般羸弱憔悴,想到儿子若是瞧见,不知该有多心疼,竟亲自从座上起身,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将徐青玉轻轻扶了起来。
“你如今身上还带着伤,不必这般拘礼,往后不必特意早起请安,安心养好身体才是要紧。”
徐青玉却轻轻摇了摇头,“等今日忙完祠堂这桩事再说休养不迟。”
孙氏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徐青玉抬眼望去,只见她竟已换过一身得体衣裳,与平日截然不同。
孙氏本就年老,平日里深居后宅,素来不重装扮,可今日徐青玉却分明看出她是特意仔细收拾过。
一身深色素雅却挺括的衣袍,腰杆挺直,步履沉稳,眉宇间不见半分寻常老妇的怯懦柔弱,反倒透着一股利落果决的英气,不似常年困于内宅的寡妇,倒像是一位随时可以上阵理事、撑住一门家业的女中之人,一身飒爽风骨,令人不敢轻视。
“不必惊慌,我同你一道去。”孙氏声音沉定,“今日他们若是敢强行抓你去见官,我便是拼了这身老骨头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徐青玉心中微微一暖,却伸手轻轻按住孙氏,轻声劝道:“母亲留在家中便是,您若是一同前去,事情反倒不好处置。”
孙氏却不甚明白,只觉得徐青玉再是聪慧有主见,到底只是晚辈,若是族中长辈拿辈分压她,徐青玉难免落了下风。
更何况如今沈家男丁凋零,只徐青玉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前往宗祠理论,终究显得势单力薄,容易被人欺辱。
徐青玉神色依旧平淡,语气却稳如磐石:“母亲放心,今日我带的人手不少,儿媳绝不会吃亏。”
“这沈家后院,还需您坐镇稳住大局,这两日族中人心不齐,各怀心思,就怕他们使出调虎离山之计,趁我在宗祠与人理论之时派人来府中闹事。”
孙氏知晓徐青玉向来极有主意,行事稳妥,她又担心平安独自在家遭了黑手,终究是应了,“那你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徐青玉却又开口:“我还要向母亲借一个人。”
孙氏微怔:“谁?”
“芳娘。”
孙氏脸上立刻露出几分犹疑与不舍。
芳娘腹中如今怀着沈维桢唯一的骨肉,是沈家眼下唯一的血脉指望,她早已将芳娘看得比自己眼珠子还要贵重。
旁人也就罢了,可芳娘如今身怀六甲,行动本就不便,若是带去宗祠那种人多杂乱、气氛紧张之地,万一有半点磕碰闪失,她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儿子?
徐青玉见状,轻轻摇头,温声笑道:“母亲莫急,我请芳娘过去,不过是让她做个证人。您尽管放心,有我亲自护着,必定不会让她有分毫闪失。”
孙氏这才勉强点头,只是依旧反复细细叮嘱,让她务必小心看顾芳娘,万万不可大意。
徐青玉尽数听在耳中,一一乖巧应下。
得了孙氏的应允,徐青玉当即吩咐下人将芳娘请了过来。
芳娘一头雾水,只懵懵懂懂跟着下人前来。
徐青玉望着她,轻声解释:“你是未来沈家少主人的生母,有些事情由你在场做个见证。”
芳娘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几分,脸上多了几分底气与倨傲,微微抬着下巴道:“既然少夫人都这般说了,我自当遵从。”
一行人收拾妥当,依次上了马车。
刚出府门,正巧遇上周贤一行人匆匆赶来。
周贤昨日与徐青玉不过惊鸿一瞥,连一句正经话都未曾说上,如今又见徐青玉从外地带回十几名身手利落、气势沉稳的好手,个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心中竟莫名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生怕自己在徐青玉面前的位置被旁人取代。
是以他一大早就带着周明芳以及两个儿子匆匆赶来,特意前来为徐青玉站台撑腰。
他上前对着徐青玉拱了拱手,语气郑重:“徐夫人,昨日之事,我们皆是亲眼所见的人证,若是知州马大人过问此案,我等必定为夫人作证,绝不虚言。”
徐青玉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沈玉莲慢了一步赶来,她见到徐青玉,立刻快步上前,从袖囊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悄悄塞到徐青玉手中,压低声音道:“这是我昨夜从几位官眷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横竖死马当活马医吧。”
徐青玉接过纸张,轻轻展开,只见上面细细写着知州马大人的脾气秉性、日常喜好与行事风格。
沈玉莲再次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这位马大人的妻妾都在我铺子里办了卡,我平日对她们的话多有留心。这位马大人上任不久,为人还算清正明事理,与先前的何文厚并非一路之人。”
“今日这桩案子,你若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前因后果说清楚,未必不能全身而退。”
第606章 断案(二)
徐青玉握着那张薄薄却分量不轻的纸,抬眼看向沈玉莲眼中真切的关切与担忧,心中微热,终究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纸张仔细对折,收入衣袖之中,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沈玉莲别过头,故作冷淡,语气却软了几分:“谢什么,祸害遗千年,你徐青玉是死不了的。”
一行人依次登上马车,徐青玉与秋意同乘一辆,刚坐稳,沈明珠便跟着挤了上来。
待车厢内四下无人,沈明珠当即不再遮掩,开门见山问道:“嫂嫂今日为何非要带芳娘一同前去?”
徐青玉淡淡道:“有些事情需要她在场做个证人。”
沈明珠迅速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扫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偷听,这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嫂嫂,你可是知道芳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我哥的?”
沈明珠这话一出,不只是身旁的秋意满脸震惊,徐青玉也难掩意外之色,眉峰微沉,目光凝在沈明珠脸上。
沈明珠生怕她不信,急忙解释:“我与我哥自幼一同长大,他这些年四处奔波,身体亏空得厉害,我早前便特意问过大夫,大夫明言,他肾气亏虚、元气受损,极难让女子轻易受孕。”
“我不信那芳娘早不怀、晚不怀,偏偏在我们离开青州之后就突然怀上了身孕。是以我一回到青州便立刻暗中派人查探。”
徐青玉微微扬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那你可查出了眉目?”
沈明珠迎上她的目光,“嫂嫂驭人有方,底下奴仆个个忠心听话,我手段不及嫂嫂,自然查不到比你更多的内情。”
说话间,沈明珠不动声色地向着车窗外不远处的裴绍元递了一个隐晦眼色。
裴绍元心领神会,脚步缓缓放慢,很快便落在队伍后方,三转两转,身影便消失在街角巷口,暗中行事去了。
沈明珠这才继续低声道:“我只知道,院中那位秦妈妈对嫂嫂一向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沈明珠年纪尚小,却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聪慧通透。
从前孙氏一直教导她温柔和顺、安分守己,她便从不轻易展露锋芒,将一身棱角尽数藏起。
可昨日亲眼见到沈齐民带人拦路,将沈维桢的棺木堵在府门前,肆意欺辱,那一股怒火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心底所有怯懦尽数冲散。
她定定望着徐青玉,眼神坚定无比:“嫂嫂放心,大伯父沈齐民死有余辜,今日宗祠之上,我绝不会让你平白背负这杀人命案。”
徐青玉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只觉得这半年不见,她成长得极快,从前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如今却似一截青翠竹,迎着风雨,笔直向上,肆意生长,自有一番坚韧风骨。
原来不只是沈玉莲、秋意、秋霜,就连沈明珠,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愈发强大。
徐青玉乘坐的马车,从沈府到沈家祠堂,路程不过一刻钟,一行人车马行进,眨眼便已抵达。
沈维桢这一支,本就子嗣单薄,人丁稀少,徐青玉索性将杨老三、裴绍元,以及周贤等人尽数带上,主打的便是人多势众,气势上绝不输人。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主街转道向着沈家祠堂方向行去。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青州城内百姓纷纷出门,听闻沈家出了大事,都挤在街道两侧,探头观望,议论纷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昨日沈家门前闹得那般声势浩大,如今又出了人命大案,消息早已传遍整个青州城。
不少人都已听说昨日沈家少夫人刚回沈家,便在府门前亲手打断了沈齐民的腿。
据说沈齐民被抬去医馆之后,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整整一下午高热不退,熬到下午些时候便一命呜呼。
青州城内许久没有这般轰动的热闹事,这桩命案自然成了全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热的谈资。
徐青玉置身于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好奇、鄙夷、同情的目光之中,却依旧神色平静,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一步步向前走去。
行至祠堂门前,她抬手示意众人停步,车马一并等候在外。
沈家族人也陆陆续续按照约定时间赶到,众人见到徐青玉没有半分好脸色。
只是到底惧怕徐青玉昨日的狠厉,怕她再当众出手伤人,一个个虽面露愤恨,却不敢上前挑衅,只远远绕开她行走。
沈明珠见徐青玉忽然在祠堂门外驻足不前,不由疑惑上前:“嫂嫂,为何不进去?”
徐青玉目光望向远处街口,声音平静:“我在等人。”
“等谁?”
“等知州马大人。”
前任知州何文厚身死半年有余,这位马大人近日才接到朝廷调令走马上任。
徐青玉虽未曾与这位马大人打过交道,却早已从旁人闲谈之中,摸清了这位马大人的大致性情与行事风格。
又静静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终于缓缓行来一顶青布小轿,平稳落地,停在祠堂门前。
徐青玉立刻带着众人上前,恭敬行礼:“马大人。”
马大人正值壮年,与先前肥硕油滑的何文厚截然不同,他身形清瘦挺拔,双眸明亮有神,周身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儒雅书卷之气,气质清正。
轿帘掀开的一瞬间,他便一眼看见站在最前方的徐青玉,以及她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马大人上下打量徐青玉一眼,他虽未曾亲眼见过这位沈家少夫人,却因早前报纸一事,通过书院中人的议论,对徐青玉这个名字早已分外熟悉。
他收敛神色,语气沉肃开口,直呼其身份:“徐氏。”
“虽说这是你们沈氏家务事,可你也不该滥用私刑,擅自伤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沈齐民当真有错,自有官府律法惩治,轮不到你私设刑堂,动手伤人。”
“若不是念在你刚刚丧夫,悲痛之下失了分寸,昨日我便该命人将你拿下问罪。”
徐青玉立刻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矫揉造作,反倒一身刚直爽利之气:“多谢马大人体谅。”
第607章 断案(三)
“昨日民妇匆匆归家,竟撞见沈齐民带着一众族人将我夫君棺木堵在府门之外肆意阻拦,他们为了抢夺我夫君留下的家产,不惜辱及夫君尸身,此等行径,是可忍孰不可忍!”
“民妇一时悲愤冲动,失手伤人致死,一切后果民妇愿意承担。”
马大人万没想到徐青玉认罪竟如此干脆爽快。
他原本以为沈家众人将他请来祠堂是想为徐青玉开脱罪责,此刻反倒一时愣在原地。
徐青玉从容道:“只是民妇与沈齐民那一房早已断绝往来,多年积怨加上昨日新仇,并非一桩两件。今日请马大人前来,便是想请马大人既做旁观之人,也做公正判官。”
“若是马大人听完民妇陈述前因后果,依旧认为民妇罪无可赦,民妇甘愿领受责罚,绝无半句怨言。”
马大人对徐青玉这般坦荡认错、不卑不亢的态度多了几分认可,他轻轻捋着下颌胡须,点头道:“好,今日便在这沈家祠堂,将是非曲直一一说清,做个了断。”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晨光微亮之中,迎面走来十几个身着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走在最前方带路的,不是张真源又是谁?
他身旁还跟着那位苏朗。
这位马大人显然是认得张真源,一看见便没好脸色:“张真源,这是沈氏宗族家事,你跑来掺和什么?信不信我立刻告诉你舅舅,让他好好管教你。”
听这口气,两人分明是熟识的世交。
张真源一听马大人这般说,下意识便想往后退缩,可想到身后还跟着一众同窗好友,此刻若是退缩未免太过丢人,终究硬着头皮,胸脯一挺,又上前一步,朗声回道:“马大人,学生并非为沈家私事而来,而是为沈家少夫人而来。”
马大人脸色更沉,眉头紧锁。
徐青玉刚刚丧夫,乃是寡妇身份,张真源正值年轻,前途大好,怎能与寡妇这般公然牵扯不清?
张真源却浑然未觉其中忌讳,依旧一脸书生意气,继续道:“沈夫人创办报纸,学生乃是报纸编辑,算起来,她是学生半个东家。如今东家有难,学生怎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马大人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这张真源果然是一身书生意气,半点不懂世俗避嫌之道,只得低声沉声嘱咐:“待会入内,切莫多言惹事。”
他的目光又落在张真源身旁的苏朗身上。
苏朗神色从容,大方上前见礼,态度不卑不亢:“马大人。”
徐青玉见状,立刻顺势上前站在两人之间,笑着为苏公子引荐:“马大人,这位是苏公子,同样是青山书院的学子。”
“苏公子身世不易,父母早逝,独自一人抚养弟弟妹妹,即便如此艰难,也从未放弃学业,每次月考成绩,皆在书院名列前茅,极为刻苦上进。”
“而且苏公子为人最重情义,从前我曾资助过他学业,他便一直记在心上,苏公子平日里更立志此生要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苏公子猛地抬头看向徐青玉。
他……说过吗?
不。
他没说过!!
可徐青玉神色淡然,苏公子再迟钝也知道徐青玉这是在刻意为他铺路,心中又惊又暖。
果然,马大人看向苏公子的眼神里多了两分欣赏。
徐青玉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马大人,诸位,请入内。”
一行人依次步入沈家祠堂。
守在门内的大房众人,一见到徐青玉竟然跟在马大人身后,脸色瞬间齐齐一变。
尤其是沈齐民的大儿子沈耀,看向徐青玉的眼神赤红一片,只恨不得生啖其肉。
沈齐民昨日惨叫整整一个下午,最终不治身亡。
这是赤裸裸的虐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若不是有马大人主持局面,沈耀只怕早已不顾一切扑上来。
可偏偏“杀人凶手”徐青玉却一脸平静,仿佛丝毫不将昨日之事放在眼中。
在沈家族人一道道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徐青玉等马大人率先在主位落座之后,从容不迫地寻了一处靠前的位置静静坐下。
本来今日沈家族人早已商议好要给徐青玉一个狠狠的下马威,又提前打听得知孙氏不会现身,是以祠堂内摆放的十几张座椅,根本没有给徐青玉预留半分位置,就是要逼她站着受审。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徐氏脸皮竟如此之厚,全然不顾旁人眼色,径自挑了一处显眼靠前的位置安然坐下。
那沈家族长刚要动怒,却被一旁的沈老三用眼神按住。
今日的重心根本不在于争这一口气。
他们目的是要将徐青玉牢牢钉在人命官司上,让她再也无法翻身。
不多时,便有族人悄悄凑到沈家族老身边通风报信,说是祠堂外头已经被青山书院、白鹿书院的学子,还有曾经尺素楼与沈记布庄的伙计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沈家族长出人出力没从沈家捞到半点好处,如今又折了沈齐民这员得力干将,心中正憋着一团恶气。
他暗自盘算,若是今日让这妇人轻轻松松逃脱罪责,往后沈家族人在青州城内,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是以他刚一落座便率先发难,一拍桌案,厉声开口。
“徐氏,你好大的脸面!今日分明是我沈氏宗族家务事,你却把书院一干人等全都叫来是何用意?怎么,如今马大人在此坐镇,你还想像昨日那般当街行凶,肆意妄为不成?”
“族长此言差矣。”徐青玉端坐在椅上,岿然不动,仿佛全然没将这满堂族人放在眼中,“您说错了,今日到场的不只有书院的学子,还有报社的同仁。”
“今日之事既然牵涉到人命,便不再是简单的家务私事。我顾及各位长辈的脸面,才没有直接拉去官府对簿公堂,而是选在宗祠之内。”
“但孰是孰非总得有个公正说法。今日叫报社的同仁前来,也是希望把这家务事断得清楚明白,断得干干净净,也好让青州百姓不再胡乱议论你我是非,损毁沈家名声。”
那族长闻言,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报纸本就是你一手创办,这报纸上要如何落笔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第608章 断案(四)
“非也。”徐青玉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我创办报社的初衷从不是为了个人功绩名声,而是为了诉说天下不平之事。若是诸位长辈自问心中无愧,又何必惧怕区区一张报纸、几句公道言论?”
“莫要跟这贼妇东拉西扯,浪费时间!”沈齐民的儿子沈耀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马大人面前,当场声泪俱下扮起了苦主。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两张早已准备好的欠债文书,双手高举,恭恭敬敬呈到马大人面前。
紧接着,他又对着马大人“通通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几乎磕出血迹,声音嘶哑悲痛:“马大人,求大人为民做主,为我沈家做主!沈维桢生前欠债不还,忘恩负义,徐氏为了保住自家家产,竟不惜当街行凶,残忍虐杀我父亲!”
“她亲手打断我父亲双腿,致使我父亲重伤不治,一夜身亡!此等狠毒贼妇,若不以命偿命,我沈家上下绝不甘心!”
两封所谓证据呈到马大人面前,马大人伸手接过,放在手中细细翻看查阅。
沈耀见状,立刻哭得更加凄惨,声泪俱下,句句泣血。
“马大人,这其中一封是沈维桢十三岁时,向我父亲借了一百两银子用作起家本钱。后来也是在我父亲多方资助、全力帮扶之下,他才一步步创下这万贯家业,才有了如今的沈家。”
“大人或许觉得,如今这一百两银子微不足道。可这是八年之前,当时整个沈家尚未发达,家境普通,这一百两银子,几乎掏空了我大房全部家产,是我父亲全部积蓄!”
“从前父亲顾念同族情面,爱惜名声,生怕旁人说他觊觎侄子家产,这才一直不曾对外提起。可沈维桢却仗着我父亲脸皮薄弱,揣着明白装糊涂,始终不提还钱之事。我父亲顾念亲情,也从未主动上门索要。”
“可如今沈维桢已死,这二房上下却全都装聋作哑,百般抵赖,这岂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大房无人?”
“还有这一封,是三年前,沈维桢生意周转不灵,资金短缺,再次向我父亲借下一千两银子。两张借据都在此处,字迹清晰,手印分明,板上钉钉,抵赖不得!”
“昨日我父亲已经请了专业仵作前来,仔细核验指纹,证明这两张欠债文书,确实出自沈维桢之手,绝无虚假!”
马大人看着借据上的字迹手印,又抬眼看向堂下的徐青玉,却见这位沈家少夫人自始至终神色冷漠,平静无波,一时竟有些拿不准,沉吟片刻才开口。
“就算借据属实,昨日也是沈维桢下葬之日,你们也不该带人拦在出殡路上堵门闹事,惊扰亡人,于理不合,于情不合。”
那沈耀立刻摆出一副有苦难言、被逼无奈的模样,连连磕头,哭声震天:“大人明鉴啊!我们前两日就曾上门,好声好气与他们商议,委婉提醒此事。”
“我父亲一生仁慈,只说如今沈维桢已死,有些旧账该算清楚,只求他们拿出家中账册,让我们知晓沈家这些年究竟挣下多少家产,总不至于沈维桢一死,我父亲这位当初出资相助的人,连沈家有多少财产都一无所知?”
“哪知他们非但不肯,还态度恶劣的将我们打骂出门。我们走投无路之下才只得派人堵在他们出殡路上,求一个公道说法。”
“大人,天地良心,日月可鉴!我父亲一生老实本分,安分守己,临了却要被人这般泼脏水,甚至惨死在这贼妇手下,含恨而亡!”
沈耀猛地抬手指向徐青玉,双目赤红,嘶吼出声:“大人!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小人今日所说句句属实!在场诸位族人都可以为我们作证!徐青玉当街杀人,罪无可赦,求大人秉公决断,要她以命偿命,为我父亲报仇雪恨!”
马大人目光转向徐青玉,神色沉肃:“徐氏,你有何话可说?”
徐青玉此刻缓缓从椅上站起身。
她缓步走到马大人面前,微微躬身,抱了一个男子之间常用的礼节,动作干脆利落。
倒是个利落人。
徐青玉抬眸,声音清晰平稳,传遍整个祠堂:“马大人,沈耀说我当街虐杀他父亲沈齐民,这一桩事,我认。”
沈耀文一听这话,当即激动得跳脚,手指徐青玉,厉声大喊:“马大人,您都听见了!她亲口承认,是她杀了我父亲!当时青州城内外百姓,人人亲眼所见,证据确凿!求大人立刻下令,将这毒妇拿下关押,我要她血债血偿!”
徐青玉却冷冷一笑,“堂兄有证词,有借据,我自然也有证词,有证据。”
话音落下,她轻轻一拍手。
只见她身后,缓步走出四名仆役,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实木托盘,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沓纸张文书,厚厚实实,分量十足。
一看见徐青玉这早有准备的架势,满堂沈家族人脸色齐齐一变,心中暗叫不好。
徐青玉伸手,从托盘中拿起一叠整理好的证词,双手递到马大人面前,神色恭敬,语气却坚定有力。
“大人容禀,这第一份证词,关乎我夫君沈维桢的真正死因。”
“当日我与夫君一同下东南沿海做生意,中途我们兵分两路。我本人不过是受了些许轻伤,并无大碍,偏偏有人故意绕道,赶到我夫君床前谎报消息,说我早已死在外面,尸骨无存。”
“我夫君本就身有心疾,一听这话当场急火攻心,口吐鲜血,当夜便病情加重,撒手人寰。”
“好在我妹子沈明珠反应迅速,当场就抓住了那两个谎报消息的人。一番盘问之下,两人尽数招供,直言是受沈齐民暗中指使,目的就是故意激我夫君病发身亡,永绝后患。”
徐青玉将两份摁有鲜红指印的状纸一并呈上,声音清冷:“大人请看,这是那两人亲口认罪的供词,上面有他们的签字画押,此事,府中不少沈家下人都可以出面作证。”
沈耀一听,顿时急了眼,上前一步,厉声反驳:“你休要夸大其词,血口喷人!你怎知那两人不是好意通报消息?说不定是你们从那时起就盘算着排挤我大房,独吞家产,这才对那两人屈打成招,逼迫他们写下这所谓认罪书!”
“这份认罪书来历不明,破绽百出,我绝不承认,沈家上下,也绝不会认!”
第609章 断案(四)
徐青玉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无妨,信与不信,不是你一人说了算。我这里,还有其他证据。”
徐青玉再度抬手,从托盘中抖落一张泛黄信纸,双手呈给马大人:“马大人,这是青州城内几家冰铺掌柜的联合证词。”
“从前日开始,便有一名自称姓关的商户突然现身,大量囤积全城冰块,买断青州所有存冰。后来我们多方打听,又让各家冰铺掌柜仔细辨认画像,最终指认此人正是沈齐民身边的心腹随从。”
徐青玉抬眼,目光冷冷扫过脸色发白的沈耀,声音清晰有力:“马大人,如今正是三月春日,气温渐渐回暖,尸身极易腐烂。他们故意买断全城冰块,就是想拿我夫君的尸身做要挟,逼迫我婆母孙氏妥协退让,交出沈家财产大权。”
“这般行径,明火执仗,巧取豪夺,与强盗劫匪又有什么分别!”
沈耀立刻脸色涨得通红,高声辩解,:“那也是你们先做初一,我们才做十五!若你们当时答应查账,给我们一个明白说法,让我们心中有数,我们又何至于出此下策,被逼无奈?”
“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当街行凶!这事家规难容国法难容!”
徐青玉嗤笑一声,即便此刻身处看似不利的境地,她却依旧气定神闲,仿佛全场局势,尽在她一人掌控之中。
“急什么?还没上硬菜呢!”她对着马大人不卑不亢,“今日既然既断案情,又断是非,我也用不着遮遮掩掩替谁藏丑。”
“这一封证词,乃是我家中曹大夫,以及青州城内另外两位颇有声望的名医,共同出具的诊治文书,详细记录我夫君沈维桢多年病情。”
“我夫君因常年心疾缠身,日夜操劳,早已损伤根本,精气大亏,大夫早已断言,他无法生育子嗣。”
说到这里,徐青玉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微微提高。
“可偏偏就是这么凑巧,大伯父沈齐民亲自送来一位芳姨娘,生得娇美柔弱,我见犹怜,不过刚刚入府几天,就在我与夫君离家外出之后,顺利怀上了身孕。”
一语既出,满场寂然。
所有人屏息敛气,祠堂之内,落针可闻。
那沈家族长猛地回过神,一拍桌案,厉声呵斥:“如今说的是你当街杀人的重罪,何苦还要牵扯内宅阴私?芳姨娘如何怀孕是沈家内宅之事,我们不想听,也不必听!”
徐青玉冷冷一笑,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那故作镇定的族长:“可如果芳姨娘腹中所怀的根本不是我夫君沈维桢的骨肉呢?”
这话如同惊雷在祠堂之内轰然炸开。
满场族人彻底哗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眼神之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徐青玉不再多言,伸手抓起托盘中一封折叠整齐的书信,恭敬呈到马大人面前:“大人请看,这是我从芳姨娘房中隐秘之处搜出来的一封亲笔书信。”
她又抓起另一张纸,一并奉上:“这是我大伯父沈齐民平日的亲笔字迹,大人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一看便知这两处字迹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耀与沈齐民的老妻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脸茫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下意识凑上前来看向那封书信。
只见纸上字迹清晰,内容直白,写得明明白白:只要顺利谋夺沈维桢一脉家产,沈齐民便将所得财物尽数赠予芳娘腹中孩子,绝不食言。
沈耀脸色骤然大变,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母亲沈大伯母并不认得几个字,可从儿子瞬间惨白的神色之中窥出事情不妙,当即急得抓住他衣袖,连声追问:“怎么了?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你快说啊!”
徐青玉看着沈家族人一个个惊慌失措、面色惨白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慢悠悠开口:“哦,倒是忘了,大伯母不识字。无妨,我来念给你听,你听仔细了。”
她手持书信,面对满场惊恐目光,岿然自若,一字一句,清晰念出。
“大伯母,您听清楚了。大伯父时常与芳姨娘私下幽会,暗通款曲,更是亲自劳心劳力搞大了芳姨娘的肚子,再把这野种栽到我夫君沈维桢头上,此番通过这孽种来巧取豪夺我沈家家产!”
她嗤然一笑,“这孩子本该是我夫君的兄弟,如今却要冒充我夫君的儿子,叫我夫君一声爹,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沈家大伯母哪里承受得住这般惊天霹雳,当场如遭雷击,浑身一软,哐当一声跌坐回椅中,手脚发软,几乎站不起身。
她疯了一般,一把抢过那封书信,双手颤抖,狠狠撕了个粉碎,纸屑纷飞。
“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分明是你这贼妇先杀我夫君,再故意伪造书信,栽赃陷害!”
“沈齐民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违背伦理、猪狗不如的禽兽之事!是你,是你污蔑他!”
徐青玉早已料到大伯母会这般死不认账,胡搅蛮缠,当即再次一拍手,沉声吩咐:“带芳娘上来。”
话音落下,守在门外的秋意与一名粗壮嬷嬷,一左一右,架着芳娘走了进来。
芳娘原本一直候在外面,满心好奇,不明白徐青玉为何非要带自己前来。此刻见被人强行架着,不由又惊又怒,尖声大喊,声音刺耳,几乎要穿透屋顶。
“我肚子里怀的可是沈家唯一血脉,是未来的少主!你们竟敢如此对我!老夫人绝不会放过你们!”
芳娘一路尖叫挣扎,可等真正踏入内堂,一眼看见屋内端坐的十几位沈家族老,以及堂上那位一身官威、神色严肃的马大人,双腿瞬间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怦怦狂跳,隐约察觉到极度不安,下意识紧紧搂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抬眼,死死看向徐青玉,声音发颤:“徐氏,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自己生不出儿子你别来害我啊!”
第610章 狠毒(一)
可惜徐青玉只是神色冷淡,目光平静地从她身上扫过,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芳娘心中不安愈发强烈,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嘶哑颤抖,隐隐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直贴身照料她的秦妈妈,缓步走上前来。
秦妈妈先是对着徐青玉恭敬行了一礼,声音清晰沉稳:“少夫人。”
一见两人这般熟稔默契的神色,芳娘脸色骤然大变,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寒意刺骨。
果然,秦妈妈便开口,字字清晰,句句确凿。
“回大人,回各位族老,老奴本是芳姨娘的贴身老妈子,芳姨娘入府以后就负责日夜照料。自去年十二月起,沈家大老爷便时常通过后院角门偷偷入府与芳姨娘私会。”
“那守角门的桂香是沈齐民安插在沈府的心腹,每夜都悄悄为他留门从不间断。芳姨娘每次都会故意找借口支开我,两人便在府中假山深处幽会,直至芳姨娘怀上身孕。”
紧接着,秦妈妈又一字不差精准说出沈齐民与芳娘每一次私会的具体时日,分毫不差,清清楚楚。
“沈大老爷为安抚芳姨娘,许诺重利,还曾亲手写下多封情诗与保证书,约定两人联手谋夺沈维桢一脉家产之后,所有田地、金银和铺子,尽数留给芳姨娘腹中孩子作补偿。老奴这里有他二人往来通信原件作为铁证。”
秦妈妈双手捧着一叠书信,恭敬呈上。
芳娘见状,彻底疯了,挣扎着就要上前撕扯,状若疯癫:“你这老东西!竟敢背叛我!我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出卖我!”
事到如今,芳娘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徐青玉布下的圈套。
可恨这贱人当初还假意不舍秦妈妈到她身边!
而秦妈妈又得力,为她出了不少主意,她自然很快信任了秦妈妈!
芳娘如坠冰窟,浑身冰冷,手脚僵硬,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喃喃自语,声音绝望。
“难怪……难怪每次我都能轻易支开你,难怪我露出那么多破绽,你也从不声张……原来是你早就投靠了徐氏这个贱人!是你们联手算计我!”
秦妈妈缓缓走到徐青玉身侧,冷冷一笑,神色不屑:“我本就是少夫人的人,自然谈不上背叛,更谈不上投诚。”
“倒是芳姨娘既入了沈府,做了我家公子的人,却还敢与外男私通,暗结珠胎,秽乱内宅,实在是寡廉鲜耻,淫荡至极!”
沈大伯母如遭雷击,浑身僵硬,瘫坐在椅上,半天回不过神。
就连一直气势汹汹的沈耀也彻底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双目失神,满心震惊与荒谬。
他们千算万算,算计家产,算计人命,算计宗族势力,却万万没有想到,沈齐民为了谋夺家产竟然连沈维桢身边的侍妾都敢动,敢做出这等乱伦败德之事。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父亲竟然暗中许诺,要把费尽心思谋夺来的万贯家产,全部留给芳娘肚子里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如此一来,他们这些亲生儿女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徐青玉看着眼前这一出父子反目、家破人乱的闹剧,冷冷开口,
“大伯母,大伯父他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龌龊事了。去年不还有一个城西的陈寡妇吗?我只是没料到他胆子越来越大,竟然把手直接伸到我这内宅之中。”
徐青玉目光冷冷一扫,缓缓扫过堂下一个个噤若寒蝉、面色尴尬的沈家族人,最后落在那位从头到尾都像锯嘴葫芦一般的沈家族长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笑。
“沈家可真是好家风啊。”
“自家伯父与侄儿的妾室暗通款曲,生下野种,还要冒充侄子子嗣,霸占人家财产。沈耀,我且问你一句,你是管这孽种叫弟弟还是叫侄儿?!”
沈耀如遭雷击!
“诸位,这般伤风败俗、淫乱门庭的丑事,若是原原本本刊登在报纸之上,想必我就算把报纸价格定在五十文一份,青州百姓也会争相传阅吧?”
那沈大伯母哪里还承受得住这般羞辱与刺激,当场彻底发疯,如同一只被激怒的豹子,猛地从椅上扑起,张牙舞爪,朝着芳娘狠狠扑去撕扯她的头发衣裳!
“你这贱人!定然是你主动勾引我家老爷!我早就知道你这贱人不安分,狼子野心,不知廉耻!”
徐青玉眼神一冷,身形微动,伸手精准抓住大伯母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
大伯母瞬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重心不稳,重重栽倒在地上,狼狈不堪。
沈耀见状,又惊又怒,立刻上前,想要护住母亲。
徐青玉干脆利落,一脚狠狠踹在他膝盖骨上,只听“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凄厉惨叫。
母子两人如同两摊烂泥,重重叠叠倒在地上,挣扎不起,哀嚎不止。
徐青玉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两人,声音冰冷,字字如刀。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真要论起谁勾引谁,也是沈齐民以重利许诺,以权势威逼。”
“你不怪沈齐民薄情寡义、心狠手辣、不知廉耻,却要怪芳姨娘不知检点,是因为你只会挑软柿子捏吗?”
那芳娘却厉声叫嚣,看向徐青玉的眼睛仿佛淬了毒,“徐青玉,用不着你来假惺惺的替我伸张正义!沈齐民薄情寡义、心狠手辣、不知廉耻,你徐青玉难道就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花儿不成?”
“我本就是沈齐民安排的一枚棋子,不争不抢就是死!”
“你明明知道我的处境,但凡你当初拉我一把,别霸占着夫君一个人,给我一条活路,我又何必投靠他们?!”
“可是你表面对我假意温柔,告诉我说只要生下儿子你就赏赐我千两白银,许我以重利。背地里安排秦妈妈阳奉阴违,又故意将沈家后院大门敞为我和沈齐民私会创造条件,甚至还将沈家里年轻俊秀身强力壮的小厮安排在我院里当差,诱使我犯下大错,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比起沈齐民之流可恶百倍千倍!”
“徐青玉,你明明有能力救我,却还是亲手推我入地狱!”
“沈齐民脏心烂肺,你又何尝不是心狠手辣!”
“虚伪!”芳姨娘流泪啐了她一口,“恶心!”
第611章 狠毒(二)
徐青玉脸色顿住,半晌才道:“你我素不相识,我没有拯救你的义务。你沦落到今时今日是因为你欲壑难填,怪不到我的头上!”
大伯母哭得瘫坐在地,发髻散乱,钗环掉了一地,形容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往日体面。
沈齐明死了,她固然伤心。
可得知沈齐明背着她在外勾三搭四,甚至还要把全部家产送给芳娘肚子里的野种,她反倒只觉得一片冰凉。
她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发生这般丑事,几个孩子日后在青州城还如何做人?
大伯母见势不妙,退缩得极快,当即在心中盘算好对策。
唯有立刻退出今日这场闹剧,回头再低声下气去求徐青玉,或许还能保住沈齐明最后一点脸面,自家几个孩子日后才不至于被人指指点点。
至于那些家产……横竖争到手,最后也是便宜那个野种。
徐青玉再度对着马大人拱手一礼,神色平静,语气却字字清晰:“大人,如今您可还相信,我这位大伯父对我沈家家产毫无觊觎之心?”
可马大人依旧脸色紧绷,缓缓摇头,语气沉定:“即便如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当街行凶,致人死命,理当严惩,无论有何理由,都不能轻易逃脱罪责。”
徐青玉面上不见慌乱,只从容回禀:“回马大人,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沈齐民为谋夺我家家产,竟勾搭我夫君的侍妾,秽乱内宅。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我夫君刚落土为安,难免要被人指指点点,身后再受污名。”
“至于我出手诛杀大伯沈齐民一事,实在是他有不得不死的理由。大人请看,这是我第四份证据。”
竟然还有证据!
第三份证据,已然让沈家族人哑口无言,心生退意。
怎么还有第四份?
这是让他沈家不做人了?
好歹毒的妇人!
徐青玉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
沈家族人脸上已是一片死灰,尤其是那位沈家族长。
横竖沈齐民抢夺来的财产也落不到族中手里,如今面子里子全都丢尽,他们本就心生退意。
更别提徐青玉手段凶悍,他们生怕落得和沈齐民一样的下场。
是以族长一听还有第四份证据,眉心猛地一跳,心头一紧。
徐青玉呈上第四份证词时,余光无意识地扫过沈家三叔沈吉文的脸色。
沈吉文才是藏得最深的毒蛇!
可今日整场风波,他安静得实在太过诡异。
徐青玉心中暗自戒备,正好借着此次机会根除这条毒蛇!
是以她对着马大人,缓缓开口:“马大人,沈齐民有不得不死的缘由,这也是我为何不肯直接去公堂对簿,反而恳请大人移步宗祠议断是非的原因。”
徐青玉从衣袖之中取出最后一沓纸张,双手呈上。
“大人请看,这些年来,自公主归国之后,沈齐民屡次打着公主殿下的名义,在乡间圈地近五百亩,用来栽种桑树,经营桑田。”
“那些农户惧怕公主殿下之威,迫于无奈以低于市价将近一半的价格将田地贱卖。”
马大人何等精明,一听便知其中利害。
当今陛下向来重视圈地侵占民田一事,若是让陛下知晓,难免连累公主殿下清誉。
沈耀早已得了父亲临终嘱托,桩桩件件应对之策,都记在心中,当即上前一步,高声喊冤:“马大人,我父亲冤枉啊!他不过是一介小小商人,怎敢擅自打着公主殿下的名义圈地?”
“是、是、是沈维桢指使我们的!他说以公主殿下之名义可以省下数千两之巨,父亲本是不同意的…可沈维桢搬出公主殿下…父亲也不得不从……”
“我看出来了,你们欺负我夫君死人不能开口说话——”徐青玉冷笑一声,抬手吩咐下人,再度捧上一个托盘。
只见盘中整齐摆放着一叠叠地契,以及被强夺田地的农户们亲手写下的证词,摁满鲜红指印。
“马大人请看。三个月前,我夫君就已经找到所有被低价圈地的农户,以原价足额赔偿,赎回所有田地。”
“公主殿下知晓此事被人污蔑栽赃,如今朝中局势敏感,实在不宜留下把柄在旁人手中。是以公主殿下只是嘱咐夫君将这些田地尽数赎回,事后再慢慢处置沈齐民父子。”
徐青玉说着,也学着沈耀的模样,缓缓跪倒在地,暗中狠狠掐了一把大腿,逼出两行热泪,神色悲切恳切。
“马大人,若此事当真是我夫君指使,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再度派人赎回田地?”
沈耀闻言,心头大乱,方寸尽失。
这和他父亲临死前反复交代的说辞,完全不一样!
众人更没有想到,徐青玉竟然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悄悄堵上所有窟窿,却一直隐而不发,引而不爆。
这分明是早已摆好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主动送上门,请君入瓮!
沈耀只慌乱片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坐在族长身侧的沈吉文,当即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拽住沈吉文的衣袖下场。
“马大人,此事我有人证!我有人证!”
他拼命给沈老三使眼色,声音急促:“三叔,此事从头到尾您都一清二楚,您是人证!您可以作证,沈维桢曾亲口嘱咐我父亲去收地!”
场上所有族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沈老三。
沈老三阴鸷地坐在椅上,双手紧紧攥住椅背,指节发白,始终沉默不语,一言不发。
徐青玉心中越发没底,总觉得今日的沈吉文安静得实在太过诡异。
不会待会给她拉一坨大的吧?
沈老三缓缓起身,一撩衣袍下摆,径直跪在马大人面前,声音低沉:“大人容禀。”
他深深吸一口气,眼眶骤然一红,竟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水,神色悲戚:“死者为大,有些话我本不该说。更何况我也有错。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实在是……再也无法隐瞒。”
死者?
哪个死者?
沈维桢还是沈齐民?
徐青玉眉头紧皱。
马大人顺势开口:“你有何话,不必顾忌,尽管如实说来。”
第612章 狠毒(三)
沈吉文深深看了一眼面色慌乱的沈耀,一副哀怨痛心模样:“马大人,确实是我那大哥沈齐民猪油蒙了心——”
“他图谋我侄儿沈维桢的家产已有多年。就连那封所谓一百两银子的欠债文书,也是他当年拿明珠做要挟逼着沈维桢签下。”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当年沈维桢尚且年幼,自己辛苦挣下第一桶金被我大嫂发现。他们看中他过人的经商天赋,想将他牢牢捏在手心里。所以才逼迫沈维桢签下偷盗家中财物的认罪书,顺理成章将那一百两银子栽赃成沈齐民出资相助。”
徐青玉眉头紧蹙。
不对。
沈吉文怎么会突然当庭反水出卖沈齐民?
这兄弟两不是穿一条裤子吗?
沈吉文跪在地上,痛心疾首道:“至于圈地一事更是子虚乌有,全然是我那大哥一人所为。”
“他利欲熏心,胆大包天,私下打着公主殿下的名号在外圈地占田,低价收桑,再以高价转手卖给沈维桢的蚕丝收购商。那些商人知晓他与沈维桢的关系,不敢得罪,只能优先收购他的蚕丝。如此一倒手,他便能获取比旁人多出数倍的暴利。”
徐青玉轻咬下唇。
怎么还狗咬狗了?
沈老三……难道真他娘的是个好人?
还是说她昨日杀鸡儆猴有奇效?
横竖死人不会开口辩解,沈老三选择在此时急流勇退,撇清自身,这份隐忍与决断,倒让徐青玉暗中佩服。
沈耀哪里料到沈老三会当庭反水,当即又气又急,作势就要扑上前厮打:“三叔,你怎能颠倒黑白,信口雌黄?那些事明明是你和父亲一同谋划的!”
“难不成如今我父亲身死,你就为了巴结这个毒妇不惜出卖兄长吗?”
沈吉文一脸恨铁不成钢,厉声呵斥:“沈耀,我不能再让你父亲一错再错,累及全族!”
“他起初只是图谋同族家产,到后来,竟敢打着公主殿下的名义在外胡作非为,甚至与芳娘私通,秽乱门庭!我实在保不住,也不敢再保!”
“从前我只是念在多年兄弟情分,才听信他的谎言。如今我已然幡然醒悟,绝不愿再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听听。
多么动听的人类语言。
多么动人的演技。
一旁的秦妈妈冷冷一笑,字字诛心:“你在这里上蹿下跳,拼死相争,你爹却想着把所有家产落到那个野种头上。可见你爹心里是没有你这个儿子的,你何必为那野种做嫁衣?”
沈耀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
对啊!
芳娘手中还捏着沈齐民亲笔写下的书信,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要将大半家产留给芳娘腹中之子。
不止是从沈维桢那处巧取豪夺来的,还有他整个大房的资产!
既然如此,他在这里拼死拼活,争来斗去,又是为了什么?
再这般闹下去,只会与徐青玉结下死仇,更别提公主殿下日后归来,还不知要如何处置他们这一房。
沈耀被秦妈妈一言点醒,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后背渐渐沁出层层冷汗,浸透衣衫。
半晌,他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屋内众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徐青玉今日……死不了。
徐青玉上前一步,凑近马大人身边,压低声音,只让两人听得真切:“大人,我不愿将此事闹上公堂,实在是因为牵涉公主殿下。”
她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带着隐晦:“如今公主殿下已经前往京都,二皇子之事未定,朝堂风雨飘摇。而青州又是公主殿下的封地,这个时候按下此案,息事宁人,才是明哲保身的上上之策。”
马大人脸色微微一变,心中瞬间了然。
前任知州何文厚的前车之鉴在眼前!
他不比何文厚愚蠢鲁莽。好不容易才坐上四品大员的位置,又初到青州任职,自然只想左右逢源,保持中。
马大人看向沈家大房众人的眼神里终于带了些许厌烦。
他随手将所有证据收拢在托盘之中,召来身旁幕僚,目光却落在沈家族长身上,一锤定音。
“这场杀人命案,既是沈氏家务事,也在本官职责管辖之内。”
“沈齐民图谋沈维桢家产,证据确凿,恶行累累,死有余辜。徐氏一时悲愤冲动,当街杀人,虽于法理不合,却于情理可原。”
“本官念你刚刚丧夫,身心俱疲,又事出有因,便不追究你刑事责任。罚你三日之内,赔偿沈家大房白银五百两白银了结此案。”
那沈家族长连忙对着徐青玉拱手,脸上挤出一丝讨好谄媚的笑,语气却依旧暗藏敲打:“侄媳妇说得对,此事本就是家务纷争。既然马大人已经做出判决,那今日这场闹剧便到此为止。”
这是要封口?
徐青玉从容拱手,语气平淡:“既然沈齐民已死,那便生死债消,恩怨两清。只要日后众人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今日之事自然烂在我腹中。”
众人连忙赔笑附和。
带头闹事的沈齐民已死,剩下的人个个心惊胆战,哪里还敢出头挑衅?
徐青玉忽然又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族长方才有一句话,说得极是——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与沈齐民之间的私人恩怨,自此一笔勾销。可我们终究都姓沈,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
“不如我再添白银五百两,横竖凑足一千两,充入族中公产。日后专门资助族中聪慧上进的子弟读书求学,或是扶持经商。我们两家血脉相连,关系万万不可就此断绝。”
都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宗族根基,不可轻易损毁。
沈家族人万万没有料到,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他们竟然还能白白得到一千两银子,当即纷纷点头称是,看向徐青玉的眼神也复杂。
马大人暗中瞥了这位年轻少妇一眼,心中暗自赞叹:这小娘子倒是极会做事,恩威并施,收拾得沈家人服服帖帖。
不多时,徐青玉一行人走出沈家宗祠。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她迈步走出大门时,暖光恰好洒落在她身上,仿佛镀上一层淡淡金光。
张真源、苏公子、周贤等人,全都守在门外等候。裴绍元和杨老三最先快步上前,神色关切。
“少夫人,事情…成了?”
徐青玉轻轻点头:“意料之中。”
只除了一件事——
沈老三实在反常。
第613章 狠毒(四)
话音刚落,沈老三正好一脸阴沉地从宗祠内走出。路过徐青玉身边时,笑容竟好似阴湿男鬼。“侄媳妇,到底是我小看你了,深藏不露。”
徐青玉唇角微勾,不卑不亢:“三叔过奖。”
沈老三重重喘了口气,语气带着警告:“我已经按照你所盼的去做了,你最好记得今日说过的话,莫要反悔。”
徐青玉微微扬眉,满口应下,不动声色:“这个自然。”
不管如何,先稳住局面再说。
徐青玉此次回府,排场极大,前后五六辆马车层层护送,护卫环绕,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是哪户豪门大户集体出行。
她坐在最中间的马车里,单手托腮,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沉默片刻,最终视线落在身旁安静端坐的沈明珠脸上。
徐青玉忽然轻轻一笑,恍惚之间,竟从沈明珠眉眼间,看到了几分故人的影子。
沈明珠与沈维桢兄妹二人,生得极为相似,都是一副弱不禁风、清瘦孱弱的模样,眉宇间自带一股淡淡的忧郁气质,看着便让人怜惜。
可徐青玉心中清楚,这兄妹两人,全都是裹着糖衣的黑芝麻。
尤其是沈明珠,身为女子,更懂藏拙示弱。
她笑着开口,语气轻松:“你手里…捏着三叔什么把柄?”
沈明珠微微一怔:“嫂嫂知道是我?”
徐青玉噗嗤一笑:“我诈你的。下次记得做了坏事要嘴硬一些,莫要别人一问就承认。”
沈明珠哑然失笑,“嫂嫂手段高明,心思通透,自然什么都瞒不过嫂嫂。”
她下意识看向徐青玉身旁的秋意。
秋意见状,立刻明白两人有私密话要讲,当即随意找了个由头,掀帘下车:“表姐,我去外边帮你们望风。”
沈明珠警惕,等秋意下了车后才道:“嫂嫂,其实我从不相信芳娘怀了我哥的孩子。”
“最开始我悄悄盘查你院子里所有仆人。嫂嫂治家严谨,下人个个守口如瓶,我并未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可哥哥其实早就无法生育,所以我笃定这芳娘有问题。”
“这一查才顺藤摸瓜揪出了沈齐民这条暗线。”
“嫂嫂有所不知,我曾经在大伯家住过好几年。大伯前两年也纳过妾室,却始终一无所出。我曾无意间偷听到大伯母私下提起,大伯上了年纪,年轻时又好酒色,其实早有亏了身子……”
沈明珠终究是未出阁的小姑娘,说起这些房中私密之事,脸颊微微泛红,“总之大伯年岁已高,多半没有生育能力。芳娘又怎么会偏偏怀上大伯父的孩子?”
徐青玉微微蹙眉,心头一惊:“你是说,芳娘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大伯父的?”
徐青玉被雷了个外焦里嫩,暗道芳娘当真是吾辈楷模,同时偷偷睡两个男人还能不被人发现——
听到这里,徐青玉隐有预感。
怪不得三叔沈吉文今日这般配合,甚至不惜在关键时刻当庭反水!
合着这孩子是三叔的!!
沈明珠瞧着徐青玉神情,当即点了点头,两人已是心照不宣
“我原本并不想让长辈难堪,更不想让哥哥身后名节受损。实在是担心嫂嫂孤身一人孤立无援才擅自做主,在今日出发之前,以嫂嫂的名义,给三叔送去了一封书信。”
至于信上写了什么,徐青玉大约也能猜到七八分。
徐青玉暗中轻叹,今日之事,实在凶险万分。
若非沈明珠心细如发,步步为营,她还真不一定能如此顺利扳倒这一干人。
她轻靠车窗,单手托腮,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不由轻声感慨:“真是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沈明珠也心有余悸,暗自庆幸这一关总算有惊无险。
她盘腿端坐,双手安稳放在膝头,看着温顺乖巧,一副无害模样。
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竟能在短短几日之内,迅速判断局势,步步为营,巧妙的弥补上她的遗漏之处。
沈明珠低低叹了一声:“好歹……总算是过去了。如今大仇得报,哥哥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一提起沈维桢,两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车厢之内,气氛微沉。
马车行至离城门最近的那条主街,徐青玉忽然抬起手指,轻轻叩击马车内壁三下,随即转头对沈明珠道:“你先回府,我去看看执安。”
话音落下,她便掀帘跳下马车。
沈明珠连忙起身,满心都是她的伤势:“嫂嫂,你莫要骑马,当心肩头伤口裂开!”
徐青玉浑不在意,摆了摆手:“我改乘秋意那辆马车便是,不妨事。”
沈明珠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再多说。
她坐在马车里,望着徐青玉转身钻入秋意的马车,朝着另一条岔路驶去,心中不由暗暗发愁。
眼下母亲还不知道芳娘那一桩丑事,她老人家还一心等着抱孙子,要是骤然得知哥哥其实身后无子——
徐青玉与秋意、杨老三一行人,径直朝着城外而去。
杨老三、裴绍元等十几二十个兄弟,早已真心投靠徐青玉,心甘情愿听她调遣。
徐青玉留了一半人手在矿山那边驻守处置,自己则带着剩下一半日夜兼程赶回青州城。
此刻,秋意坐在车中,望着杨老三人高马大、一脸悍气,骑马在前开路,心中半点不惧,反倒只觉得自家表姐本事通天,竟能收服这般多江湖好手。
再者从前表姐用人总是捉襟见肘,迫于无奈之下连周贤、沈玉莲这般有过前科的人都要收入麾下,小心任用。
如今有了沈家之外的可靠人手,表姐往后行事,定会更加顺手顺畅。
可她很快就要去矿山了——
秋意心头不仅没有半分害怕,反倒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好女人就该走四方嘛!
到了墓地附近,徐青玉示意众人止步,只带着秋意一人缓步走上一段山路,最终来到沈维桢坟前。
徐青玉也不讲究,径直在沈维桢坟前席地而坐,姿态闲散随意。
秋意斟上一杯清茶,轻轻递到她手中。
徐青玉接过,缓缓倾洒在墓碑之前。
小娘子就这么坐在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撑在膝头,不见半分平日的凌厉。
“执安,我替你报仇了。”
第614章 离心(一)
她轻轻开口,只这一句,便再无多余话语,只是微微歪头,一口一口慢慢嚼着嘴里的草茎,发出细碎声响。
沉默片刻,她又自顾自对着墓碑轻声开口,像是在与旧人闲话家常。
“沈维桢,你想听我吹笛吗?我跟你说,我吹得可好了。其实之前我说不会,都是骗你的。”
她顿了顿,又换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声音轻淡:“沈维桢,你放心吧。你那几个叔叔伯伯,绑在一块儿也没我能打。你安心投胎去吧,别再惦记这里。”
秋意守在不远处,静静听着表姐低声碎念,眼眶不知不觉便红了。
表姐这一生实在太苦,往后几十年都要独自撑着沈家一大家子。
秋意有些讨厌沈维桢了。
沈维桢当真卑鄙!
他明知表姐重情义,便用情义绑住表姐!
当真好算计!
徐青玉在沈维桢墓碑前,静静坐了一个时辰。
等再度乘车赶回沈府时,天色已然近黄昏,夕阳西下,余晖染天。
待她推开沈府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死寂之气扑面而来,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沈维桢丧事刚过不久,府中灵花尚未取下,地面还散落着未清扫干净的纸钱碎屑。
一夜之间,偌大沈府,只点了几盏惨白灯笼,光影摇晃,更显凄清。
徐青玉忽而觉得,这深宅大院竟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深渊,连带要吸走她身上那仅存的阳气——
秦妈妈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迎上,神色紧张,压低声音通报:“少夫人,芳娘……死了。”
徐青玉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芳娘竟勾结外人,孙氏何等心高气傲,哪里容得下这般糊弄?
孙氏绝不会对芳娘手下留情。
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秦妈妈上前一步,身躯微弯,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一根白绫,活活吊死。”
徐青玉轻轻点头,语气平静:“那是她咎由自取。”
秦妈妈轻轻叹了一声:“老夫人吩咐,少夫人一回府便立刻去见她。”
孙氏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她抬脚正要迈步,秦妈妈连忙跟上,夜风无声,却吹得秦妈妈手里那盏灯笼左右摇晃。
“少夫人,您……您可得有个准备。老夫人今日心情不好。下午事后她把您院子里的人全都挨个盘查了一遍。”
秦妈妈在前方提灯引路,徐青玉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秦妈妈脸色苍白如纸,夜风一吹,身影更显单薄:“老夫人为了芳娘肚子里那个孩子是煞费苦心,那是早也烧香,晚也烧香,平日里恨不得把整个沈家都捧到芳娘面前。”
“如今芳娘出了这等丑事,她心里怕是过不去。您是晚辈,凡事多担待着。待会儿见了夫人,务必记得说几句软话。”
徐青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秦妈妈,轻轻笑了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秦妈妈提醒。”
秦妈妈却面色愁容更甚。
她目送徐青玉走远,捏了捏眉心,总觉得今晚…怕是有大风浪。
徐青玉走到孙氏院内门口,婆母素来喜静,院门外栽着一排翠竹,影影绰绰,只隐约透出院内惨白的灯笼光线。
徐青玉只觉得自从沈维桢死后,整个沈宅便再无半分生气,如同一片寂静坟场。
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个诡异念头:她真的要在这样一个地方再活上几十年吗?
心底轻轻一叹,她抬手推开院门。
长风骤然卷起,院内灯笼剧烈摇晃,光影明灭。
她穿过庭院,闻着院中淡淡的兰花香,绕过缸中盛放的荷花,径直走进孙氏主屋。
沈明珠也在屋内,正焦灼地坐在一旁,一见徐青玉进门,立刻焦急地向她使眼色。
而端坐主位之上的孙氏,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眶通红,周身散发着一股悲戚戾气,如同一只失去幼崽、濒临疯狂的母狼。。
徐青玉快步上前,走到孙氏面前,微微低头,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话音刚落,孙氏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凶狠刺骨。
孙氏不作应答,好似坐化的僧人。
徐青玉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
“母亲。”
孙氏骤然抬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猛地炸开。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打得徐青玉身形一晃,直直跪坐在地,头上钗环散落一地。
孙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整个厅堂之内一片死寂,只余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徐青玉被打得眼冒金星,耳边嗡嗡作响,一阵眩晕袭来,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缓缓跪直身体。
她胸口轻轻起伏,却垂眸不语。
孙氏怒极,声音嘶哑,唾沫几乎溅到徐青玉脸上:“徐氏!今日我把芳娘交给你,你临走之前是如何向我保证的?你答应过我会护她周全!”
徐青玉捂着发烫发麻的脸颊,沉默不语。
孙氏厉声怒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又悲又怒:“这个孩子,我盼了这么多年,只求能留下维桢一丝血脉,让我这后半辈子有一点点念想!”
“可你!你明明知道内情,却把我蒙在鼓里,眼睁睁的看着我把她肚子里的野种当成亲生孙儿一般疼宠!”
“我自认待你不薄,视你如亲女儿,你就是这样回报我?”
徐青玉垂着头,声音低沉平静:“母亲,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砰——”
孙氏猛地一挥袖,将桌上碗盏尽数扫落在地。
瓷片飞溅,碎裂声响彻屋内。
“你以为我气的是芳娘怀了野种吗?我气的是你!是你从头到尾,不与我通气,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在你徐氏眼里,是不是半点不念亲情,不顾夫妻情分,只要能为你铺路,什么都可以拿来利用和算计?”
徐青玉心头微微一紧。
孙氏继续怒声斥责,语气又痛又恨:“是,这件事你办得极妙,先与沈齐民那一房划清界限,今日又拿芳娘一事,狠狠打了他们的脸,让他们再无还手之力。”
“你算准了芳娘贪慕虚荣,所以你故意让秦妈妈暗中为他们遮掩放行,甚至就算没有沈齐民,你还安排了俊俏小厮去芳娘跟前伺候,日日夜夜蹲守着她红杏出墙!”
“你故意引诱芳娘犯下大错,是不是从来没有为执安想过?他人都死了,你还让他戴上绿帽子,成为青州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那芳娘既然到了我沈家,你作为主母就该引着她往正途去,可你倒好,口口声声一家人团结一气,却偏偏要推她入火坑!”
“徐青玉,你当真是算无遗策。可你这般算来算去,步步为营,到最后只会算计成一个孤家寡人!”
第615章 离心(二)
沈明珠见状,急忙想要上前为徐青玉求情。
哪知孙氏目光如刀,骤然射向她,厉声喝问:“这件事,你是不是也知情?”
沈明珠咬紧下唇,正要下跪承认,徐青玉却忽然朗声开口,抢先一步担下所有:“此事全是我一人谋划,与二妹无关。”
沈明珠看向徐青玉,神色变幻,将将出口的话只能吞了回去。
事到如今,沈明珠知不知情,早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孙氏年事已高,承受不住打击,绝不能让她知道,儿女都与自己离心离德。
孙氏又死死盯着徐青玉,逼问:“维桢生前,知不知道这些事?”
徐青玉轻轻点头:“我与他说过。”
孙氏冷冷一笑,笑容凄楚又悲凉:“我儿爱你护你,自然无有不应!”
徐青玉紧紧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她心中清楚,孙氏后半生所有的指望与寄托,全都系在芳娘腹中那个孩子身上。
她徐青玉亲手打碎了孙氏后半辈子唯一的希望,孙氏满腔悲痛与愤怒自然只能发泄在她身上。
徐青玉挺直背脊,脸上鲜红五指印清晰刺眼。
可望着孙氏近乎疯狂的眼神,她忽然迟疑了——
事情是她做的,她确实无从辩解。
孙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青,浑身发抖。
见徐青玉依旧一身桀骜,半点不肯低头说句软话,她心头怒火更盛,当即厉声吩咐下人:“打开所有门窗!让满府上下都来瞧瞧咱们这位沈家少夫人,是如何以下犯上忤逆婆母的!”
“徐氏,你给我听清楚!我知道你有本事,但你莫要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就能无法无天!”
“我告诉你,这家姓沈,不姓徐!”
孙氏将手中拐杖狠狠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头发紧。
随后,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怒气冲冲地转身走出屋去。
桂嬷嬷看了看孙氏愤然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跪地不起的徐青玉,终究还是轻声劝了一句:“少夫人,这件事,你当真不该……好歹也提前与老夫人通个气,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如今孩子已经三个多月,老夫人早已倾注感情,你又何必——”
徐青玉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声音轻淡:“桂嬷嬷,是我的不是,我认。”
桂嬷嬷无可奈何,唉声叹气追着孙氏而去。
徐青玉独自一人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身旁只放着一盏昏黄油灯,光影摇曳。
有下人奉命前来,将屋内门窗尽数敞开,让整个沈府上下都能瞧见她这位少夫人的窘迫与狼狈。
徐青玉跪坐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笔直僵直,双手安稳交叠放在膝头。
她并未纠结于眼前责罚,而是在默默复盘今日祠堂之事,同时盘算着矿山、官盐场后续安排。
她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没有精力与孙氏纠缠内宅争斗。
如今二皇子已死,公主远赴京都,朝堂局势风雨飘摇,她心中唯一所想,便是如何在这乱世之中保全沈家,护住身边之人。
夜渐渐深了,人声散尽,四下寂静无声,连虫鸣都听不到几分。
唯有守在门外的秦妈妈,偶尔传来一声低低叹息。
不知跪了多久,夜寒露重,凉气浸透衣衫。
徐青玉忽然听到一阵细碎脚步声缓缓走近,随后便是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有人细心地挡在她身后,为她遮住深夜刺骨寒风。
徐青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明珠来了。
沈明珠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轻手轻脚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胸前衣襟夹层里,小心翼翼掏出两个温热的牛肉饼,悄悄塞到徐青玉手中。
沈明珠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嫂嫂,别嫌弃,是干净的。我实在怕被母亲院里的嬷嬷发现,只能藏在身上带过来。”
徐青玉垂眸看向那饼子,又看向沈明珠:“明珠,你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沈明珠静静望着她。
“戏文里曾有一位皇帝,开局只有一个破碗,乞丐出身,最后凭自己打下天下。他落难时,曾被关在军营之中,险些饿死。他的发妻为了躲过守卫追查,把滚烫的饼子藏在自己胸前,直到皮肉被烫伤,才悄悄带进去。”
沈明珠轻轻感慨:“这女子倒是重情重义。”
这故事她从未听过,可其中心意她却听懂了。
她腼腆一笑:“嫂嫂,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本就该共患难、同进退。”
徐青玉心中默默叹气:妹子,你还是没听懂,我这说的是百合文啊!
沈明珠细心地把牛肉饼递到她手中,看着她吃下,又从食盒里掏出两副厚实护膝。
徐青玉有些纳闷:“食盒不装吃食,反倒装这个?”
沈明珠抿嘴一笑:“母亲身边的老人个个火眼金睛,我怕带吃食太过显眼,便用这些东西搪塞,才好顺利带进来。”
她把护膝取出抖了抖,又将外袍铺开在徐青玉面前,随即用整个身子挡住外面的视线,压低声音:“嫂嫂,你快穿戴好,我帮你挡着,嬷嬷们不会发现的。”
徐青玉本想摇头,可略一思索,便坦然应下。
她才不愿白白委屈自己。
利索套上护膝,膝盖果然暖和许多。
沈明珠轻声劝:“嫂嫂,你就跟母亲服个软吧。芳娘那孩子本就不是兄长的,我之前不愿声张,就是因为顾忌母亲。她盼这个孩子太久太久,如今知道咱们一早便看清真相、暗中布局,她怎能不气、不恼?”
徐青玉反问:“明珠,你觉得这件事是我认错道歉就能过去的吗?”
沈明珠一怔,缓缓摇了摇头。
徐青玉见她明白,才沉声开口:“母亲要的从不是我的道歉,而是我能凭空给她变出一个孙儿来。世人厌恶坏消息,更厌恶带来坏消息的人。”
沈明珠微微蹙眉,只觉这问题看似无解。
“可当时情势所逼,你也是不得已。”
徐青玉轻轻摇头,心中暗叹,明珠终究还是太过单纯。
也正是自己疏忽了这一层,才会落得如今下场。
她拍了拍沈明珠的手,低声嘱咐:“你今日做得很好。母亲若是问起,你一定要咬定此事你全然不知情。”
第616章 离心(三)
沈明珠抿紧唇,不肯应声。
“不能让母亲觉得她在这府中无人与她一条心,更不能让她觉得子女都与她离心。何况母亲如今身子不好,你更该贴心侍奉。更不能让她知道你我联手一起瞒着她、算计着她。”
沈明珠低声问:“可这不是撒谎吗?我怎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嫂嫂一人身上?”
徐青玉温和一笑:“谎言也分善意与恶意。只要你心存善意,心中自有判断,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便不算过错。”
“明珠,你记住,只要没有被当场抓住,没有确凿证据摆在眼前,任何质问,你都一概不能认。”
沈明珠蹙眉:“这难道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吗?何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正因为是一家人,才更要留一个人在母亲身边安稳她情绪。”徐青玉轻轻点头,“你快回去休息吧,别在这里久留。”
沈明珠心中担忧,知道母亲正在气头上,自己不好强行求情,又怕母亲下手不知轻重。
听先前语气,分明是要让嫂嫂跪上一天一夜。
她清楚徐青玉身上伤口尚未痊愈,这两日赶路劳累,有时嫂嫂说着话、做着事,都会突然失神犯困。
她忍不住问:“嫂嫂,你真要跪到天明?你这身子如何支撑得住?”
徐青玉轻轻摇头:“我跪在这里是承认自己疏忽,忽略了母亲盼孙心切的心意。这是我对自己的一点惩戒,等我觉得惩戒够了,自然会离开。”
沈明珠嘴唇咬得更紧。
母亲性格强势,可嫂嫂又岂是任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若是嫂嫂当真半途起身离去,母亲还不得气出大病。
她想做个和事佬,居中调和,可她到底年幼,无人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得轻叹一声:“那嫂嫂千万照顾好自己。”
沈明珠提着食盒,蹑手蹑脚准备离开孙氏院落,刚走到拐角,便被桂嬷嬷迎面撞见。
她笑得有些尴尬:“桂嬷嬷,您早就发现我了吧?”
桂嬷嬷轻叹一声:“你知道你母亲的脾气急了些,却不是恶人。少夫人也是沈家一份子,她哪有不疼自家孩子的?你以为要不是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的东西送得进去?”
沈明珠心中一暖。
桂嬷嬷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既然来了,夫人有话要与你说。”
沈明珠将食盒交给身边丫鬟,跟着桂嬷嬷走进孙氏内房。
孙氏上了年纪,屋内陈设极为简单素雅,一色冷素,很是死寂。
自从沈维桢去世,沈府上下愈发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是今日,随着祠堂一事尘埃落定,沈齐民身死、大房失势,沈明珠总算觉得府中空气稍顺畅了一些。
孙氏坐在榻上。
春日虽已回暖,可她年老体寒,依旧裹着一床锦被,手中捧着一个汤婆子。
沈明珠忽然觉得,母亲好像又苍老了许多。
孙氏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想起这孩子看着老实,实则心眼不少,当即直接开口:“你没给她送护膝吧?”
沈明珠脸色微微一僵,正要开口,脑中立刻想起徐青玉的嘱咐——善意的谎言,不算谎言。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自然没有,女儿怎敢忤逆母亲的意思。”
“我知道你与徐氏亲厚。”孙氏声音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恨意,“可到底,如今咱们家不比从前。”
沈明珠不解:“母亲何出此言?”
孙氏缓缓道:“都说情深不寿。你哥哥为了她,急火攻心病发身亡,她倒好,今日开祠堂,她步步紧逼、算无遗策,半分也没顾及你哥哥身后名声。”
沈明珠愣住了。
“她与你哥哥成亲时日尚短,本就没多少真情。我知道她是个有本事的,可她还年轻,指不定哪天,就抛下我们沈家另寻出路改嫁他人。”
沈明珠连忙开口:“母亲何故说这样的话?嫂嫂对我们绝不会有二心。”
“现在不会,不代表将来不会。”孙氏眸光沉沉,“她如今手握大权,身边人手众多,若是不时刻紧着她的性子,提醒她沈家少夫人的身份,她迟早得意忘形。”
沈明珠急切道:“母亲,都是一家人,何必要分个高低、争个输赢?”
孙氏示意她靠近一些,紧紧拉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叮嘱:“明珠,你记住。无论将来婆母对你说多少次把你当亲生女儿疼,你都不能相信。”
“这世上,只有你、我,还有沈平安,我们三个,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你且看着吧,徐氏骨子里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往后她还有的折腾。”
沈明珠眉头轻蹙。
兄长对嫂嫂,确实是一往情深。
可嫂嫂心中只装着沈家生意。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沈明珠这下,是真真切切被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左右为难。
夜越来越深。
到了入夜时分,整个沈府死寂一片,连半点人声都听不到,就连孙氏主房的灯火,也早已熄灭。
徐青玉独自跪坐在厅堂之中,四面门窗大开,夜风穿堂而过,凉意刺骨。
下人们的议论声渐渐停歇,只听风声呼啸,月影横斜,暗香浮动,月光洒在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白露。
这样的深夜,最适合静心回想。
徐青玉将这几年遭遇如走马灯一般,在脑中一一回放。
心中始终遗憾,没能在沈维桢临终前守在他身边见最后一面。
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她杀了沈齐民,心好像…也安宁了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她听见一阵细碎脚步声靠近,窗棂轻轻一动。
是秦妈妈来了。
秦妈妈走进内堂,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少夫人,秋意姑娘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徐青玉知道,必定是祠堂后续之事有了结果,当即对秦妈妈道:“秦妈妈,扶我起来。”
秦妈妈有些迟疑:“可老夫人方才吩咐,要您跪足一天一夜……”
话说到一半,秦妈妈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如今她早已是徐青玉的心腹,少夫人要做什么,她只管跟着便是。
她伸手扶起徐青玉。
第617章 离心(四)
徐青玉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即便有沈明珠送来的护膝,可连日劳累、伤口未愈,猛地起身,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发软。
秦妈妈连忙稳住她:“少夫人,您肩上还有伤,千万小心。”
秦妈妈垂着眼,扶着徐青玉蹑手蹑脚向外走。
此时已是凌晨,沈府上下全都沉入梦乡,只有夜风穿梭院落的声响。孙氏屋内灯火早已熄灭,一片漆黑。
两人走到院门口,两名值守丫鬟颤巍巍伸出手想要阻拦。
徐青玉淡淡一笑,语气平和量:“我先回院歇息,明日一早再来给母亲请安。如此深夜,不必吵醒她老人家。”
其中一名粉衣丫鬟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同伴悄悄扯住衣袖拦下。
那丫鬟连忙换上一副恭敬笑脸:“少夫人连日劳累,快些回去休息吧。”
徐青玉微微点头,迈步走出院门。
走出几步,她忽然轻声问秦妈妈:“母亲院里的丫鬟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秦妈妈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少夫人,您与别的大户人家夫人,不一样。”
徐青玉反问:“有什么不一样?”
秦妈妈声音更轻:“您是真敢杀人。”
徐青玉恍然。
权势这东西,真妙啊——
秦妈妈欲言又止,犹豫好半晌才盯着徐青玉的脸色道:“少夫人,老奴有一事相求。”
“妈妈不必客气。早在妈妈陪同我去通州城周家的时候,我就把妈妈当做自己人。”
这话算不得虚情假意。
徐青玉很需要秦妈妈这样能干利索的人。
秦妈妈愣了片刻,“老夫人一怒之下处置了芳娘,只让人用草席裹了她从角门扔去了乱葬岗。我瞧着她……也是个可怜人…到底也伺候她一段日子,想着为她收尸。”
“她生平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秦妈妈止不住叹气,“不好叫她一直在乱葬岗那儿——”
徐青玉抿唇。
她突然想起芳娘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以及孙氏刚才说的那些话。
终究意难平。
她挥一挥手,“明日去取一百两银票来,好生安葬了她。”
秦妈妈心念微动。
她果然没有选错人!
徐青玉没有直接返回自己院子,而是吩咐下人将秋意引到偏僻角门等候,由秦妈妈在远处望风。
不多时,秋意孤身一人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来。
她腰间已配了一柄长剑,一身窄袖束身劲装,打扮偏向男子,眉宇间英气勃勃,利落飒爽。
徐青玉恍惚觉得,身边的人都在悄悄成长。
她笑着迎上前:“怎么不用匕首了?”
秋意抬手轻轻按了按腰间长剑,笑道:“那东西只适合暗中偷袭,如今我配着长剑在身,反而能震慑宵小,省去许多麻烦。”
徐青玉点头:“你顾虑得很有道理,改明儿我也去寻一把合适的剑。”
秋意将灯笼凑近,确认四下无人,只有秦妈妈在远处守着,这才压低声音,快速禀报:“表姐,我刚从沈家族宅那边回来。他们连夜把沈吉文叫去问话,我按您先前吩咐,跟族长通了气——只要他们出面处置沈吉文,咱们便再给族学捐赠一千两银子。”
“就在半个时辰前,沈吉文已经被正式逐出沈氏族谱。只是芳娘一事没法对外明说,他们统一口径,对外宣称沈吉文助纣为虐,帮沈齐民谋夺侄子家产,故此严惩,逐出家门。”
徐青玉轻轻点头,与她预想的一样。
芳娘腹中孩子,牵扯沈家三个男人,一侄两叔,这般乱伦丑事若是传扬出去,整个沈家在青州城都将彻底抬不起头。
“沈吉文这个人,心黑手狠,城府极深,不是省油的灯。”徐青玉语气冷了几分,“况且,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沈吉文一日不走,我便一日心不能安。”
她又想起尺素楼的董裕安。
就因为当初周贤妇人之仁放走董裕安,所以才有后面的一地鸡毛。
“明日一早你便让人去传话,叫他立刻滚出青州城,永远不准再回来。”
秋意微微蹙眉:“只怕这位三老爷不会乖乖听话。”
徐青玉冷笑一声:“你告诉他,若是天亮之前还不肯离开青州,我就把芳娘的事情原原本本登在报纸上。”
秋意点头,转身正要去办,又被徐青玉叫住。
“对了。沈吉文被逐出青州,无处可去,必定会前往沈家族宅落脚。我记得从青州到族宅必经宝山一带吧?”
秋意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徐青玉淡淡吩咐:“正好,你跟杨老三说一声,就说这段日子,宝山一带山贼出没频繁,专劫过路富商,叫他务必‘小心谨慎’,莫要让沈吉文被山贼害了性命。”
秋意愣了一下,猛地抬头,再次确认秦妈妈还在远处守着,声音微微发紧:“表姐,您是想……”
她悄悄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灯火明灭之下,徐青玉脸色被光影映得半明半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秋意,你还记得从前岁办一案吗?”
如何能忘?
“我从中获得了一次教训。”
秋意立刻凝神细听,恨不得拿本子一字一句记下——
表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日后安身立命的学问。
徐青玉声音轻冷,却字字清晰:“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秋意心头一凛。
当初若不是周贤一时心软,放走了董裕安,又怎会有后来董遇安与何文厚联手,险些害得表姐家破人亡、性命不保?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秋意抬起头,忽然笑了笑,有些不舍:“表姐,我明日一早就动身走了。此去台州说不定要一年半载。”
徐青玉偏头看她:“怎么,要我明日去送你?”
秋意连忙摇头:“别,你从台州回来,整个人又瘦了一圈,还是好生将养着吧。我就是想跟你说,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强。”
徐青玉一笑。
秋意嘿嘿一笑,提着灯笼转身就走,临到角门,又忽然回头嬉皮笑脸:“表姐,别太想我!”
徐青玉挑眉轻笑:“路上小心。”
秋意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又过了半晌,秦妈妈确认秋意已经走远才提着灯笼缓步回来。
守在角门的老妈子这才敢上前,给徐青玉行礼问安,态度恭敬又畏惧。
秦妈妈随手掏出一个钱袋,塞到那老妈子手中,低声道:“廖妈妈,今日之事,多谢你通融。老夫人如今心绪不佳,有些小事,就不必叫她费心。”
那位廖妈妈腰弯得更低,满脸惶恐:“这个自然,少夫人放心,老奴嘴巴严实,不该说的绝不敢多言半个字。”
徐青玉看着这老仆一脸惊惧,几乎把“别杀我”四个字写在脸上,不由哑然失笑。
原来,被人人敬畏、人人忌惮,是这样的滋味。
第618章 孙氏的选择(一)
处理完沈吉文的事,徐青玉一回到自己院子,便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垮下来,直到天边将亮,孙氏院里的灯火亮起,她也未曾醒转。
此刻外面鸡刚叫过一轮,孙氏便睁开了眼睛。
她上了年纪,心中又装着满腹心事,根本睡不踏实。
昨夜只浅浅眯了片刻,便再也无法入眠。
一想到还跪在院里的徐青玉,她觉得经过一整夜也敲打够了,便对桂嬷嬷道:“徐氏……可知错了?”
桂嬷嬷轻叹一声:“你以为你真管束得住徐氏?昨儿个半夜她就已经回院子歇息了。”
孙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从前徐青玉刚嫁进沈府,晨昏定省,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还体恤对方年轻,叫她不必日日前来请安。
可如今儿子一死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孙氏冷笑连连:“如今儿子没了,她连装都不愿意再装了。”
桂嬷嬷连忙劝:“都是一家人,何必在这个时候置气?虽说这次危机平安度过,可往后日子,还得是你们几人一起过。你年纪也大了,何苦再争?”
孙氏挣扎着坐起身,一件件披上外衣,“若是别的寻常妇人,我倒愿意做个慈善的婆母。可徐氏不同,她心气太高,胆气太盛。我若不压着她的性子,迟早有一天她会闯出塌天大祸。”
桂嬷嬷无言以对。
想起徐青玉当街射杀沈齐民,又想起她瞒着孙氏,一手布下灯下黑,故意纵容芳娘与族中长辈私通,拿捏众人把柄——
这般手段,这般胆量,是得好好拘一拘。
孙氏带着桂嬷嬷,慢慢往徐青玉院中走去。
自从儿子去世,她生怕触景伤情,极少踏足这里。
一路行来,她留意院中下人,只见满院仆妇进退有度,规矩森严。
再看屋内陈设,昨日芳娘一死,她院里所有相关物件,今日便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竟仿佛从没有过这个人!
可见徐青玉御下有方。
孙氏一路走着,心里不是滋味:“老姐姐,你看看我这儿媳妇有多能干。如今整个沈府上下只认她一个主人。从前我盼着她能干,如今……竟怕她这般能干。”
桂嬷嬷轻声道:“我瞧着倒也有少夫人前日杀了沈齐民的缘故,府里人如今都惧她之势。”
一提起这事,孙氏也觉得徐青玉实在太过冒险。
她是久居后院的妇人,所能用的不过是后宅手段,从没想过徐青玉会用以杀止乱的方式。
这哪像是个寻常妇人!
虽说事情最终了结,可她心中依旧难安。
她不愿承认。
可她知道。
她怕徐氏。
且越来越怕。
刚走到徐青玉房门前台阶上,秦妈妈与碧荷便双双上前拦在跟前。
孙氏冷冷看向秦妈妈:“昨日我明明吩咐让她跪足一天一夜。今日天不亮人就不见了,看来有人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徐氏人呢?还要我这个做婆母的去见她不成?”
秦妈妈从容回道:“回老夫人,少夫人这几个月日夜兼程,身上又带着伤。昨夜险些在您院里昏倒,要怪就怪老奴,是老奴自作主张把她扶回去歇息的。”
孙氏锐利的目光扫过秦妈妈脸上,对方却岿然不动,稳稳挡在房门前。
可真是条好狗。
从前怎不见秦妈妈如此忠心?
孙氏又看向一旁的碧荷,碧荷慌忙低下头。
碧荷自然不敢跟孙氏作对。
孙氏心中一股怒火猛地窜起,作势便要往里冲。
秦妈妈只能死死拦住,苦苦哀求:“还求老夫人疼惜我们少主子!她从台州赶回来,一连两个多月昼夜不休,身子早已支撑不住。老夫人就算心中有气要罚她,也请等少夫人伤好之后再说。”
碧荷也扑上来,抱住孙氏的腿,哭道:“老夫人,我们少夫人熬了好几宿,您就让她好好歇息片刻吧。她一醒,奴婢立刻带她来给您请安请罪。”
孙氏一甩衣袖,冷笑出声:“好一屋子忠心耿耿的奴才!怎么,如今我沈家的人都改姓徐了吗?”
桂嬷嬷连忙拉住她的衣袖,轻声劝:“罢了罢了,您也疼惜她一回。天大的事,等她伤好醒转,再罚也不迟。”
到底是老姐妹的劝慰起了作用。
孙氏扫了一眼满园跪地不起的下人,心中暗叹,徐青玉好大的本事,竟把沈府上下收拾得如此服服帖帖。
她愤然拂袖:“等你们少奶奶醒了,立刻叫她来见我!”
孙氏转身离去,秦妈妈与碧荷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徐青玉这一觉竟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心中一直压着沈维桢的死,如今大仇得报,重担卸下,她只觉神清气爽,疲惫尽散。
破天荒地,她梦见了沈维桢。
梦里的沈维桢,依旧穿着常穿的那件青绿色长衫,站在一片薄雾月色之中,静静朝着远处走去。
徐青玉连声唤他,沈维桢才缓缓回头。
梦里她还不忘兴高采烈地跟他说,沈家大伯、三叔如何被她一一收拾,她如何以一敌十,把沈家那些老登们打得嗷嗷叫唤。
梦中的沈维桢,与往日不同,面色竟是难得的健康红润,身姿挺拔,宛如谪仙漫步林间。
他始终含笑,静静听她说完,才轻声唤她:“阿玉。”
徐青玉问:“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自然有。”
沈维桢缓步走近,轻轻俯身在她耳边,声音温和却清晰:“阿玉,该离开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双手一沉,猛地用力,将她狠狠推开。
徐青玉猛地从梦中惊坐起身,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身冷汗。
眼前已是晌午,日头正好,暖光斜斜落在窗台之上。
窗台上一盆玉兰迎风舒展,窗幔轻扬,四下寂静无声,连奴仆的说话、脚步声都消失不见,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人。
这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单,骤然笼罩心头。
她说不清这份孤单从何而来,更不明白心里的空落来自何处。
她只静静坐在床上,长发披散,身着单薄寝衣,听着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恍惚间犹如隔世。
过了许久,神智才渐渐清明。
几乎在她回神的瞬间,秦妈妈便已恰到好处地迎了上来,秦妈妈一边将熨烫平整的衣裳递上,一边轻声禀报:“少夫人,您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了。昨日老夫人便已经过来过一次。”
徐青玉神色淡淡:“母亲应当很生气吧。”
? ?大概160万字左右完结。后面就是小徐去京都帮公主夺位啦!
第619章 孙氏的选择(二)
秦妈妈瞥了一眼她的脸色,轻声劝:“老夫人确实动了怒。不过,做晚辈的与长辈这般僵持,传出去对您名声也不好。少夫人还是应当适时低一低头,服一服软,才能把这一页揭过去。”
徐青玉轻叹:“这事可不是我伏低做小就能过去的。”
秦妈妈为她披上外衣,又细心为她挽发盘髻,动作轻柔。
“少夫人,有些话,本不该老奴多嘴。”
徐青玉温和道:“秦妈妈阅历丰富,我年纪尚轻,若有考虑不周之处,您尽管直说。”
秦妈妈心中越发满意。
这位徐氏小小年纪,却通透谦虚,关键时刻又杀伐果断,跟着这样的主子后半辈子才算有依靠。
她手中梳子缓缓梳过长发,发出细碎沙沙声,缓缓开口:“少夫人如今能干是真,可毕竟刚刚丧夫。老夫人心里自然对您有芥蒂。”
徐青玉微微一怔:“你是说…母亲怕我改嫁?”
秦妈妈微微一笑:“老奴只是设身处地站在老夫人的位置想一想。若是家中有您这般能干出众的媳妇,偏偏与少公子成婚不久,夫妻情分不算深厚,只怕我也会想着早早立一立规矩,让您日后死心塌地留在沈家,守着这份家业。”
徐青玉沉思片刻,思绪渐渐清明。
说话间,她已然装扮妥当。
因是新丧,她一身素白衣裙,只头戴一根碧玉簪子,头发梳作端庄妇人发髻,脸上素面朝天,半点儿脂粉也无,完全是一副刚丧夫的寡妇模样。
秦妈妈见她这般打扮,便知她已听进心里,大着胆子再劝一句:“少夫人,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夫人还能有多少年岁?往后二小姐出嫁,这偌大宅院,终究是您与老夫人相依为命。”
“这世上,从来没有能斗赢婆婆的媳妇,即便斗赢了名声上也不好听。您是做大事的人,应当明白能屈能伸的道理。”
徐青玉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多谢秦妈妈指点,我现在就去给母亲请安。”
徐青玉与秦妈妈一同往孙氏院里走去,刚到门槛,便被守门小丫鬟拦住。
她看见门厅花厅正中,赫然放着一个蒲团,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小丫鬟怯生生开口:“少夫人,老夫人有令。念在前儿您身体不适,擅自回院,便不追究您罪责。只是该补的刑罚,依旧要补。您得在这里跪足一天一夜,老夫人才肯见您。”
徐青玉目光落在蒲团上,也留意到满院下人若有若无的余光。
上一次她被罚跪在庭院,门窗大开,不过片刻便传遍整个沈府。若非她当街射杀沈齐民,立威震慑,底下人早已看轻这位少夫人。
徐青玉走到蒲团面前停下。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顺从下跪时,她却后退一步,侧身一让,径直绕开蒲团。
小丫鬟慌了神,颤巍巍上前阻拦:“少夫人,老夫人正在气头上,您……”
徐青玉一言不发,继续往里走。
小丫鬟越拦越怕,气势越来越弱,可手上动作却不敢停,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少夫人,求求您了!老夫人说了,我今日若是拦不住您,定然要将我打死!您莫要为难我,我还不想死……”
徐青玉看着小丫鬟通红的眼眶,心中了然。
孙氏果然手段老道,知道老妈妈拦不住她,便特意换一个眼生可怜的小丫鬟来堵她,笃定她心软,不忍为难孩子。
徐青玉停下脚步,双手轻轻搭在小丫鬟肩上,语气温和:“放心,你还这么小,我怎么舍得让你死?母亲不会责罚你的。”
小丫鬟从未被徐青玉这般温声细语对待,一时间忘了哭泣,呆呆望着她。
趁她发愣之际,徐青玉已经轻轻绕开,径直走进孙氏主屋。
屋内,沈明珠也在。
自从沈维桢去世,沈明珠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孙氏身边。一来是孙氏身子不适,需要人时常照料;二来是她担心母亲与嫂嫂矛盾激化,自己守在中间也好做个和事佬。
徐青玉快步走进屋内,对着主位上的孙氏微微俯身,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孙氏冷眼斜睨,冷笑一声:“你还肯叫我一声母亲?我还以为你早已不当自己是沈家的人了。”
“母亲说这话可是折煞我了。”徐青玉平静回道,“夫君已死,我不在沈家,还能去哪里?”
“长本事了,想去哪里不行?我又哪里拦得住你。”孙氏语气阴阳怪气。
徐青玉懒得理会
而从头到尾,孙氏丝毫没有叫她起身的意思,显然是故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徐青玉也不等孙氏开口,自行直起身,一拂衣袖,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孙氏心中怒火更盛,正要发作,却忽然对上徐青玉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沉稳如海,包容万物又深不可测,暗藏锋芒。
孙氏心头莫名一跳。
徐青玉缓缓开口:“我知道,母亲因我擅作主张、设计芳娘一事而气恼。或许,您是为失去一个本就不存在的孙儿迁怒于我;又或许您是觉得咱们沈家两个外姓妇人在争这当家主母之权,非要东风压倒西风。”
“我只想问母亲两个问题。”
孙氏的小心思被她一语戳破,脸色骤然一紧。
她想过徐青玉或许会低头、会辩解、会示弱,却从没想过对方竟然单刀直入。
孙氏猛地坐直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抵抗徐青玉带来的无形威压:“你说。”
徐青玉直视着她,缓缓开口:“母亲可还记得夫君临死之前曾对您说过——若是他日他遭遇不测,便由我代替他做沈家的顶梁柱,做您的儿子,做明珠的兄长。”
孙氏点了点头:“自然记得。”
“好。”徐青玉平静道,“我第一个问题便是——若是今日做下这些事的人是沈维桢,母亲可还会时时刻刻想着要压自己亲生儿子一头?”
孙氏愣了一愣,思索片刻,才缓缓道:“可你毕竟不是我儿子,你是沈家的媳妇。”
“好!”
徐青玉轻轻抚掌,孙氏心中一紧,只觉自己已然落入对方设好的陷阱之中。
果然,下一刻,徐青玉问出第二个问题,字字清晰,直抵要害:
“那么母亲是想要一个能干、能撑起整个沈家的‘儿子’,还是想要一个乖巧听话、事事顺从的‘媳妇’?”
第620章 孙氏的选择(三)
“亦或是,母亲贪心,既想让我扮演那个能干决断、撑起家业的‘儿子’,又想让我做那个温顺低头、从不敢违逆的‘儿媳’?”
徐青玉静静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身形却带着几分散漫,眼神看似松弛,却藏着锐利寒光。
“母亲,这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既让我做儿子,又让我做儿媳,我既没有那样天大的本事,也没有那样高尚的节操。”
“您到底想让我扮演哪一个角色,最好三思而行,早早定夺。”
徐青玉这番话说完,满屋寂然,落针可闻。
见众人一时无言,徐青玉站起身,对着孙氏拱手一礼——
行的竟是男子之间相交的拱手礼,而非妇人屈膝礼。
孙氏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走向屋外,一步步走入阳光之中,背影挺拔耀眼,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她手中捻动的佛珠,骤然停住。
只是怔怔望着徐青玉远去的背影,反复回味着她方才那番话,一时之间,长叹无言。
屋内一片寂静,唯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片刻,孙氏才重新缓缓捻动佛珠,目光却怔怔落在桌角,久久不动。
半晌,她余光瞥见桂嬷嬷唇角微扬,似有笑意,无奈开口:“老姐姐你这是在看我的笑话?”
桂嬷嬷面色淡然,轻轻掸了掸衣袖,说话毫不留情:“我笑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瘪了。”
孙氏苦笑一声,神色复杂:“老姐姐,你觉不觉得,徐氏……像极了一个人?”
桂嬷嬷微微挑眉:“谁?
孙氏望着门外明亮的日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清晰:
“安平公主。”
徐青玉心中烦闷,出了府门便直奔沈维桢坟茔而去。
如今她马术已然娴熟,只是为了避人耳目、少生是非,依旧随身戴着帷帽,再由杨老三一行人护持,打马出城,一路顺畅到了墓地。
拴好马匹,徐青玉让杨老三等在山外,独自沿着小径缓步上行,直至沈维桢坟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白帕,包着几块新出炉的碎点,轻轻铺在墓碑前。
“执安,街口那家点心铺出新口味了,我给你带了些尝尝。”
话虽如此说,她刚一铺开,便顺手拈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吃得津津有味,还自顾自碎碎念:“手快有,手慢无,可别怪我。”
坟场一片寂静,唯有风穿槐林,沙沙作响,混着她轻轻的咀嚼之声,倒显得不那么凄清。
风拂过她额前碎发,温柔得像有人轻轻抚过,徐青玉竟无端觉得,像是沈维桢在恼她捉弄自己。
她也不需要谁回应,兀自将点心吃完,拍了拍掌心碎屑,伸手像拍兄弟一般,拍了拍冰冷墓碑:“执安啊,你娘又欺负我了。”
沉默片刻,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要不……你夜里给她托个梦,叫她别总跟我对着干。”
回应她的,依旧只有风声。
徐青玉在坟前站了片刻,又绕着墓碑转了一圈,自嘲似的笑了笑:“本来还想给你除除草,演一演贤妻人设,可惜你去得不久,坟头草都没长起来,倒是省了我的事。”
她轻笑一声:“下次吧,下次我给你摘路边开得最好的花。你在底下也多保佑保佑我,嗯…保佑我发大财。”
与墓碑闲话一番,徐青玉这才转身下山,离开墓地,径直往周贤的纸铺而去。
她一直惦记着军用雨衣、水写布与报纸的进展,一进门便觉铺中比往日热闹些,人手也添了不少。
她径直登楼,不多时,周贤便听闻消息,拿着账册匆匆上来相见。
徐青玉回青州已有好几日,自她归城,城中流言便不曾断过,这却是周贤第一次与她私下相见。
前两次沈维桢出殡,场面混乱人多,他连搭话的机会都没有。
周贤心中暗自感慨,徐青玉她身边能人越来越多,想见一面竟也要排队等候。
可等真正踏入房中,周贤脸上还是堆起几分亲近与恭敬。
徐青玉开门见山,问起报纸销量。
周贤喜道:“销量每月都在涨,从第一期只销一百多份,到如今每期稳稳上千,已是十倍。”
徐青玉微微颔首:“可曾做过客人的画像统计?”
周贤一怔:“……画像……统计?”
好些词句他已是听不太懂。
徐青玉淡淡解释:“买报的都是些什么人?依旧只是青山、白鹿两家书院的学子吗?”
周贤摇头:“如今但凡识得几个字的寻常人家,也愿意买一份看看。尤其是今年年关前后,咱们报上登过一则消息——说有个寻常商户,照着报上所载的粮价、货运、商路信息,不过一两个月间,便赚了一笔不小的钱财。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都冲着‘看报能寻商机’而来,销量一下子便起来了。”
徐青玉笑道:“这便是报纸的用处。上面所载皆是实在消息,有心人一看,便能从中抓得住挣钱的时机。”
周贤连连点头,又道:“不止如此。我按夫人吩咐,寻了一位擅长写话本的先生,将您给出的修仙大纲交给他。这些日子,他在报上连载的那部修仙小说,极受追捧,不少人便是为了追更新,才日日等着咱们的报纸。”
徐青玉叮嘱:“记得与他补一份长约,莫要被旁人半路截胡。”
“我省得,我省得。”周贤忙道,“第一期反响很好,我便把人签死了,绝无后顾之忧。”
徐青玉拿起最新一期的报样,目光扫过话本段落,微微蹙眉。
她执笔落在那一句上:强弱不在男女之身,而在道心高低之上。
随后她增加了一句:我修的不是女儿身,是天地独尊的大道。尔等若以性别论胜负,已落了下乘。
周贤凑眼看去,第一眼便惊于徐青玉字迹的变化。
初来时,她一封信写得软趴趴、怯生生;如今却是笔走龙蛇,腕力沉稳,力透纸背,单看这一笔字,便如见一头蛰伏猛兽,只待腾空。
周贤心头猛地一跳,无端浮出四字——
潜龙在渊。
可他随即又暗自摇头:一个女子,就算背靠沈家,手段再强,终究也只是个富商,难道还真能像男子那般建功立业?
第621章 孙氏的选择(四)
徐青玉将改好的报样递还周贤,搁笔入架,平静道:“这报纸开办已近半年,也是时候往更远的地方铺了。”
周贤一愣:“少夫人想……铺到哪里去?”
“京都。”
周贤脸色微变:“京都?那可是天子脚下!”
这报纸……全他娘的是敏感信息啊!
属于发一期被人打一次的文字狱啊!
周贤斟酌着语气,小心提醒:“少夫人,咱们报纸至今仍在亏本书吆喝,若是再往京都去,成本只会更高……”
“此事势在必行。周掌柜,报纸的真正好处你日后自然会懂。”
周贤终究还是点头应下。
他就是个傀儡。
徐青玉让他打哪儿,他就打哪儿。
徐青玉向来走一步看十步,所以才能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经岁办一案,早已看淡功名利禄,可周家根基尽毁,尺素楼地契尽失,家中还有儿子要养,就算京都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替徐青玉闯一闯。
“少夫人想何时动身?”
“越快越好。”
周贤不再多言:“我这便回去收拾行李。”
沈府深处,孙氏依旧困在徐青玉那番话里,迟迟想不透答案。
她日日想着沈维桢临终之言,又一遍遍回想那句——“母亲是想要一个能干的儿子,还是一个听话的儿媳”,这才惊觉,徐青玉那是杀人诛心。
沈明珠瞧出母亲与嫂嫂又生隔阂,只能在中间小心调和。
孙氏心中憋闷,便将徐青玉那个问题,转问女儿。
沈明珠沉默许久,抬眸静静望着她:“母亲,如果我是嫂嫂,如果我也像她一样年纪轻轻守寡,您希望我将来的婆母,如何待我?”
孙氏一恼,连连啐道:“呸呸呸,说这些不吉利的做什么!郑家公子康健得很,你怎会做寡妇?”
沈明珠轻轻一叹,眉宇间愁绪缓缓散开:“母亲既然知道做寡妇的苦,又何必再为难嫂嫂?外间的事已经够她烦心了,难道您忍心,让她回到家里,还要一刻不得安宁吗?就像大哥当年那样……”
提到死去的儿子,孙氏骤然沉默。
恰在此时,桂嬷嬷快步入内,凑到孙氏耳边低声几句。
孙氏素来沉稳,见过风浪,极少失态,可这一刻,脸色骤然大变,声音都微微发颤:“此事当真?”
桂嬷嬷垂首:“千真万确。”
沈明珠心头一紧:“桂嬷嬷,出了什么事?”
孙氏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你三叔……死了。”
沈明珠一怔。
她并不觉得意外,反倒有一种“终究如此”的直觉。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轻声问:“三叔是怎么死的?”
“说是回乡祭祖,途中遭遇山贼。”
“那三婶他们呢?”
“一家人跑散了,山贼只对三老爷下了手,旁人并无大碍。”
沈明珠心中陡然狂跳。
世间不会有这般巧合之事!
她刚这般想,便察觉一道锐利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抬眸正与孙氏四目相对。
孙氏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是她,对不对?”
那个“她”是谁,不必明说。
沈明珠轻轻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母亲,没有证据,不好乱说。”
可孙氏心中自有判断。
沈吉文是沈家长辈,是她的小叔,徐青玉说动手便动手,一丝余地都不留。
这份狠绝让孙氏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畏惧。
那点想压她一头、立婆婆规矩的心思,竟在这一刻散了大半。
她不得不承认,她怕徐氏。
同一时刻,徐青玉刚回府落座,门房便送来一封书信,说是白露所寄。
可拆开一看,笔迹却是安平公主。
“周、陈北境战事已起,周军先攻,连陷陈朝八城。二兄一案已经查清,寿王一家全部正法,明修重掌北境兵权。然国库空虚,我已提议户部议征商税,以济军资。青州城需征收百万银,沈家首当其冲。与其被动,不如先一步捐献,以博名声。”
徐青玉一字一句看完,将信投入火盆,看着火苗一点点将纸页吞尽,化作青烟。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场仗终究打起来了——
当晚,徐青玉照例去给孙氏请安,坐定之后,平静开口:“母亲,明珠的婚事,还是提前办吧。”
孙氏一见到她,脑中便不由自主想起沈齐民、沈吉文两人先后都折在她手里。
可眼前人一身素衣,面色平静,谈笑自若,那份煞气却让孙氏有些发怵。
“明珠婚期还有好几个月,为何忽然提前?”
徐青玉也不隐瞒,将北境开战、国库空虚、公主提议征商税一事,一五一十告知孙氏:“母亲,周军已破我朝八城,战火很快便会蔓延过来。这份军报如今还在密押之中,不出半月必定传遍青州。”
“这些年国库空虚,陛下拿不出银子,安平公主已向陛下进言,向各地商户加征杂税,充作军饷。”
孙氏眼皮一跳:“这与……巧取豪夺有何分别?”
“正是如此。”徐青玉直言,“国库一空,朝廷便只能杀鸡取卵。咱们沈家这段日子风头太盛,沈齐民一案,马大人又对咱们多有宽宥,于公于私,沈家首当其冲。”
“与其等到马大人因无法完成朝廷指标被迫横征暴敛,不如咱们抢先一步做个表率,或许能占几分先机。”
孙氏攥紧了手,心中不舍家产,仍存一丝侥幸:“那位马大人性情敦厚,与何文厚之流截然不同,未必会如此绝情。”
徐青玉轻轻点头:“我知道母亲担心日后生计。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我徐青玉在一日,便绝不会让您与平安受苦。只是,咱们既然提前得了消息,便能提前布局。”
孙氏眼神一动:“你是说……提前藏匿一部分家产?”
徐青玉摇头:“不是藏匿,是转移。明着挪不出去,便借着婚事把家产化作明珠的嫁妆。无论如何能保住一分是一分。”
孙氏依旧犹豫:“可维桢丧期未过,女方上赶着谈婚论嫁终究不体面。”
她心底觉得这事有徐青玉夸大的成分。
朝廷哪年不困难?
徐青玉也不勉强:“母亲,明珠是个有主意的人。这事咱们商量了无用,不如把她叫来,听听她自己的意思。”
第622章 风雨欲来(一)
孙氏皱眉:“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让姑娘家自己做主的道理?”
徐青玉轻轻一笑:“女子成婚是一辈子的事。面子哪有里子重要?更何况如今家里就咱们四个人,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得的?今日谈话不出这道门,谁也不会知道。”
孙氏听徐青玉说“嫁人是一辈子的事”,眉峰微微舒展,神色缓和了些许。
她本也不是冥顽不化的老古板,当下便让桂嬷嬷带两个心腹在门外守着,又叫人把沈明珠请了进来。
沈明珠一听婚事要提前,当即蹙起眉。
徐青玉温声道:“此事只是商议,今日叫你来,就是想听你的真心话。无论我与母亲怎么打算,日子终究是你自己过。你愿不愿意、过得好不好,才是最要紧的。”
沈明珠对着徐青玉微微一福:“多谢嫂嫂体谅。既然嫂嫂问起,我便实话实说——这门婚事,我心中是认的,可眼下实在不愿仓促成行。”
“一则,兄长刚去不久,我不想这么快便离开母亲与嫂嫂;二则,嫂嫂方才说,想借着嫁妆,将沈家家产转到我名下,以规避朝廷横征暴敛。可嫂嫂,此法并不稳妥。”
“嫁妆若要真正受官府保护,必须过明路、立案、由婆家签字画押,才算真正归我所有。可一旦官府备案,事后一查便知,咱们是故意转移财产,反而落人口实。”
“兄长生前曾与我说过财帛动人心。我未婚夫是清贫读书人,家中本无多少资产,我若带着万贯金银嫁过去,只会让婆母侧目、妯娌难安,于我而言反是祸非福。”
徐青玉微微一怔,点头失笑:“倒是我疏忽了这些关节。无妨,你的婚事虽已定下却仍留有余地。一切以你的心意为主,你若不愿,便暂且搁置。”
孙氏在旁瞥了徐青玉一眼,暗道这叫什么话,当即截过话头:“此事由我做主。婚约既已定下,哪有轻易反悔的道理?成亲不必急在这一时,但亲家母那边总归是要见一见、通个气的。”
沈明珠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再多说。
徐青玉缓缓开口:“母亲,如今周、陈两国因二皇子之死结下死仇,这场战事绝不会轻易平息。咱们一家老弱妇孺,本就是旁人眼中的肥肉,难保不会有第二个沈家旁支跳出来觊觎家产。我先前说要将家产清空、化整为零,也只是为了低调自保。”
“既然明珠不愿现在成亲,索性明日我便请几位武师入府,全府上下,主仆一同练些拳脚兵器。真遇上事情了也能有几分自保之力。”
孙氏并不喜欢这般大张旗鼓:“咱们青州离前线十万八千里,哪能真打到腹地里来?若真能打到青州,只怕大陈也……”
她终究谨慎,后半句没有说出口。
可徐青玉心中清楚,若要扶安平公主上位,必定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而作为公主暗线的沈家,注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这件事上她半步不让。
“母亲,就算没有战事,咱们沈家如今当家的全是妇人,仆妇们练些拳脚,也能防备再出现大伯父那日上门闹事的情形,不至于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这话正戳中孙氏心事。
当日沈齐民把沈维桢灵柩堵在门口,倚仗的不就是一群打手吗?
孙氏想到这里,终于点头:“那就依你。”
沈明珠却有些好奇地看向徐青玉:“嫂嫂,我与平安……也要练吗?”
“自然要。”徐青玉笑道,“一为强身,二为自保。”
沈明珠闻言,眼底竟掠过一丝兴奋。
以后她也能像兄长和嫂嫂那般行走四方了。
孙氏终究挂念安平公主,如今公主孤身入京,时局又乱,不免多问了几句。
徐青玉也不隐瞒,将公主信中内容一一告知。
当孙氏听说,原本最有希望过继登基的寿王竟然杀了二皇子栽赃傅闻山时,也不由得面露惊愕:“这么说,傅闻山是被冤枉的?”
“是。”徐青玉声音平静,心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微微灼着心口,“傅国公外室与幼子之死并非他所为。如今案情已清,陛下重新起用任他为北境大将军,主掌北境一切军务,不日便要北上赴边。”
孙氏低低一叹:“如此说来,傅闻山这是要东山再起,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
徐青玉抬眸:“可惜什么?”
孙氏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淡淡道:“可惜傅国公父子有眼无珠,太早舍弃了这个最有出息的儿子。”
徐青玉心中冷笑。
傅闻山此番沉冤得雪,手握兵权。拿着龙王回归剧本,傅家那些人还不知如何惊慌失措。
她倒期待傅家人如何应对。
沈府诸事议定,徐青玉缓步返回自己院子。
她察觉孙氏并不赞同她把家产全数交出,只是如今沈家由她当家,孙氏赞同与否她并不十分在意。
刚到院门口,她便让人去叫裴绍元。
她如今新丧守寡,避嫌格外严格,只在外院见客。
徐青玉压低声音,对裴绍元吩咐:“你去城中寻一批粮庄,要规模中等、掌柜手头正缺周转银钱的。以你的名义注资五千两,占一半股,让他们立刻暗中囤积各色粮食,动静越小越好。”
裴绍元虽觉事出异常,却依旧躬身应是:“是。”
“再与他们约定一条——无论日后市面如何动荡,咱们的粮价,绝不能成为青州最高的那一档。”
“属下明白。”
“还有,去把张真源与周贤一并叫来,我有要事安排。”
青州的春日来得急,去得也快。
徐青玉回来时还是春意正好,不过几日,地面已泛起一层薄薄暑气。
清晨天光微亮,青州城的报童们已背着布囊,卷着一沓沓报纸,走街串巷吆喝起来。
百姓早已习惯。
报童每卖一份可得五文钱,是城中百姓最乐意让孩子做的活计。
不多时,廖家大门推开,有人探出手:“小孩,给我一张报纸。”
银货两讫,来人立刻拿着报纸快步入内。
廖家自岁办一案后元气大伤,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早餐依旧丰盛。
廖桂山一边喝白粥就咸菜,一边单手翻报。
他媳妇在旁埋怨:“家里都没多少现银了,还买这东西做什么?”
第623章 风雨欲来(二)
廖桂山头也不抬:“你不懂,徐夫人弄的东西门道深着呢,就看你自己个儿会不会用。”
老妻翻了个白眼:“你看得上有什么用?人家又不肯做咱们家的媳妇。”
说到这里,廖老妻心中反倒有几分庆幸——
徐青玉这般厉害,若真嫁了廖春成,家里家产还不都被她拿捏?还好她嫁去了沈家,任由她在沈家搅风搅雨。
可廖桂山看着看着,脸色骤然一变。
他低声喃喃:“糟了……终究还是打起来了。”
他手指点着报上文字,脸色沉重:“边境已经开战,柴米油盐必定飞涨,你明日一早赶紧出门采买。”
老妻不认识字,忙拿了报纸叫儿子念。
全家脸色都沉了下来。
即便远在青州腹地,战火一起最先受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而廖春成听到“傅闻山沉冤得雪,即将出任北境大将”一句时,神色微微恍惚。
他初见那个男人时,便知其绝非池中之物。
果然啊——
同一时间,一份报纸也送入了罗记商铺。
罗掌柜正吃着点心悠闲剔牙。
他素来吝啬,连二十文都不愿让徐青玉痛快赚去,可不得不承认,这报纸上的消息,确实藏着商机,明眼人一看便能嗅出风向。
直到看见“大周大举进犯陈朝”一行,他剔牙的手猛地一顿。
“又打起来了……老百姓真是没几天安稳日子过。”
即便青州离北境尚远,可只要战事一起,腹地物价必定飞涨。
罗掌柜眼珠一转,立刻招来心腹:“看到没有,又打仗了!快去周边乡下收粮,越快越好,乡下人消息慢,咱们先囤上一批,小小赚一笔。”
心腹拿着账册上前,低声提醒:“掌柜,徐夫人已经回来好几日了。之前天晓色售卖的银钱还在咱们这里压着,要不要趁这个将货款结清?”
罗掌柜眉头一挑,一万个不情愿:“她自己不上门来索要,我主动送上门?我又不是她养的狗。先拖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等她亲自上门讨要时,咱们就说天晓色已过时,早卖不上价,库里还压着一堆货,没找她赔本钱就不错了。随便给她几个碎银子打发了事。”
心腹连忙劝:“掌柜,那位徐夫人可不是好惹的。她既给咱们供货、又给咱们送客源,若是扣着银钱不给,只怕她会打上门来。”
罗掌柜嗤笑一声,越发得意:“怨不得我。我与她之间,一没文书、二没白纸黑字,就算我想落字为据,她徐青玉敢吗?”
“她背着婆家做这种私活,我就不信她真敢闹大。她若敢上门硬要,我便与她玉石俱焚,把事情捅出去,让她在沈家彻底站不住脚。她投鼠忌器,绝不敢与我硬碰硬。”
“你看吧,妇道人家就是头长发见识短。连个文书契约都不签就敢把客源交给我,她这一走三四个月不闻不问,这能怨谁?”
罗掌柜重新剔牙,语气轻蔑:“只能说她徐氏蠢,第一次栽在我手里不吸取教训,这回还主动把人头送上来让我砍。那就怨不得我了。”
相较于暖意渐生的青州城,此刻的京都依旧寒风凛冽。
大周进犯的消息如同冰棱,扎得整座城池寒气森森,连春日都显得萧瑟逼人。
大陈与大周已多年未起刀兵,边关太平日久,如今大周铁骑骤然压境,朝野上下怎能不惊慌?
这几日京都城内守卫骤增,街面上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兵士穿行而过,茶楼酒肆之中,百姓议论的也唯有战事,以及深陷风暴中心的傅闻山。
“听说了吗?傅国公府那位傅小公子,是被冤枉的!”
“可不是嘛,去年杀外室、害庶弟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谁能想到半年后案情翻转,竟是那外室为夺爵位,对外出养病的傅闻山痛下杀手,反被人反设计栽赃!”
“如今舆论彻底翻了个个儿,没人再揪着他眼盲之事不放,反倒都在议论国公爷与那外室的风流旧事。”
“之前不是说,他那些军功都是傅国公帮着铺的路吗?如今派他出征,当真靠得住?”
有人猛地拍案,声如洪钟:“放屁!傅闻山十七岁便亲收六座边城,还将身陷敌境的安平公主安然带回,那时国公爷久居京都养老,手再长也伸不到边关去!”
另一人却摇头不信:“话虽如此,可傅国公手眼通天,军中旧部遍布,要给儿子伪造几分军功又有何难?再说你们别忘了,傅闻山早已被逐出族谱,与傅家一刀两断了!”
街谈巷语沸沸扬扬,可无论京都风云如何翻涌,傅闻山早已一身戎装,点兵五万,整装待发,只待吉时一到,便挥师北上。
而傅国公府内,却是一派张灯结彩的异样景象。
战乱当前,本无喜庆可言,可傅家上下都清楚傅闻山此番官复原职、掌兵出征,若能建功立业,便是傅家最大的依仗。
傅国公府无主母,只由管事嬷嬷与几位妾室打理后院,众人早已将傅闻山旧居收拾一新,只盼他能回府一趟重修于好,重入族谱。
傅国公傅继业早已派人送去帖子,命他回府相见。
可从清晨等到日头渐高,吉时将近,傅闻山的身影始终未现。
傅家族老们聚在府门前,个个惴惴不安。
族长拉了拉傅继业的衣袖,神色不安:“你确定他真的收到帖子了?是不是你说话态度太过强硬,惹恼了他?”
傅继业脸色一沉,愠怒难掩:“他是我儿子!老子唤儿子回家还要看脸色不成?我既下了帖,他便该乖乖回来拜见我这个父亲!”
有人劝道:“或许是陛下有旨,命他即刻启程,不得耽搁;又或是他忙于军务,抽不开身,咱们再等等便是。”
众人心中都清楚,傅继业已老,再难披甲上阵,而傅闻山此番授二品将军,只要一战功成,傅家便后继有人。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他的名字重新写回族谱,挽回家族颜面。
左等右等,军号响了一遍又一遍。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来了!来了!”
众人神色一松,纷纷伸长脖颈望去,却只见一队十余人的轻骑疾驰而来,领头的并非傅闻山,而是他身边亲随——石头。
傅继业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第624章 捐献(一)
石头利落翻身下马,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国公爷,我家公子有一柄长枪遗落在主宅,命我等前来取回,还请国公爷速速开门,莫要贻误战机。”
傅继业死死盯着他,声音冷如寒冰:“我前日便派人知会他,他今日非但不回,反倒派你来取物?是要端足架子,还是要我这个做父亲的亲自给他磕头赔罪,他才肯踏回傅家一步?”
石头微微一笑:“国公爷言重了。我家公子有言,他早已不是傅家人,不便再踏入傅家大门。”
傅继业冷笑一声。
他早料到,这个儿子睚眦必较,想让他轻易低头,绝无可能。
“你回去告诉他,今日族老俱在,只要他肯露一面,我便将他名字重入族谱,不过一刻钟功夫,绝误不了他的行程!”
石头依旧躬身,语气却分毫不让:“我家公子正忙于点兵调将,实在抽不出身。今日属下差事仅为取枪,还望国公爷行个方便。”
傅继业心知,石头这番话,必定是傅闻山授意。
他脸色越发铁青:“长辈已给足台阶,他若再拿乔拿捏,日后休怪我心狠,不许他再踏进门庭!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他还真要与我这个父亲置气一辈子?”
石头弯腰更深,姿态愈发谦卑,说出的话却让满门第子族老脸色骤变:
“国公爷,我家公子如今手握重兵,前程在望——是傅家需要他认祖归宗,不是他求着傅家收留。”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陛下严令,公子午时必须拔营,延误战机,干系重大。若国公爷不肯开门,属下便只能自行入内取枪了。”
族长连忙上前打圆场,死死拉住傅继业:“你与一个晚辈置什么气!明章身负军务,哪一天认祖不行?等他建功凯旋,咱们大摆宴席,请遍京都权贵,当众让他归宗,岂不更体面?也让这孩子消消心头怨气。”
傅继业心中怨毒翻涌。
他已放低姿态,傅闻山却当众落他颜面,半分父子情分都不顾。
若非他年事已高,难以再育;
若非当年傅闻山之母心狠,害得他几房姬妾子嗣流产,他何至于要对着这一个儿子伏低做小?
他傅继业又不是不能再生,真要废了这个儿子,另立继承人,又有何妨?
到那时,着急的便是傅闻山!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暂且低头。
傅继业狠狠一挥手,命心腹入内取枪。
随后他压低声音,对石头冷声道:“你回去告诉傅闻山,别怪我没提醒他——他如今风光是真,可与家族决裂,只会被世人戳脊梁骨,落个不孝不义的名声。”
石头垂首:“国公爷的话,属下必定一字不差转告我家公子。”
青州城内,新任知州马大人正对着桌案上的公函怔怔出神。
已是初夏,空气里浮着燥热的暑气,窗外蝉鸣聒噪,扰人心烦。可再烦乱的声响也不及桌上那封夹带大内密令的公函,来得让人焦灼。
公函之上,字字清晰:
周、陈开战,国库空虚,户部命各州府速筹军饷,青州定额百万两白银,限一月之内缴清。
青州全年税银不过二百万两,这相当于半年赋税尽数上缴。
可前知州何文厚因寿礼一案,早已将青州富户搜刮殆尽,如今哪里还有肥羊可宰?
心腹在旁低声道:“大人,若指望商户自发捐银纾困,绝无可能。依属下之见,不如直接下文书强行征缴。”
马大人眉头紧锁,摇头道:“不妥。我刚上任未久,位置未稳,若行横征暴敛,只会落得与何文厚一般的下场。”
一提及被一箭封喉的何文厚,两人俱是沉默。
大陈风雨飘摇,他实在不想引火烧身。
心腹急道:“可战事紧迫,户部限期一月,时间如此紧迫,大人不从富户下手,又能从何处筹银?”
话音未落,衙役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不好了!沈府少奶奶派人来报,一刻钟后便到府衙,还有……还有青山书院、白鹿书院及报社的学子书生,全都往这边来了!”
马大人猛地站起身。
他忘不了沈家祠堂内徐青玉的手段,深知此女绝非寻常闺阁妇人。
“她又要做什么?”
衙役上气不接下气:“她、她说……是来给大人送礼的!”
“胡闹!”马大人一拍桌案,脸色沉凝,快步往外走。
心腹急得满头大汗:“大人!万万不可!您新官上任,正该与商贾避嫌,她如此大张旗鼓送礼,一旦传扬出去,必授人以柄,后患无穷!快,派人把她拦住!”
马大人却挥了挥手,面色虽沉,却丝毫不乱:“不必慌张。我与徐氏打过交道,她绝非蠢笨鲁莽之辈。今日这般声势,必有缘由,先去看看。”
几人快步走到前院,却见府衙门前早已人声鼎沸,街面被堵得水泄不通。青山书院的学子也在人群之中,见马大人出来,远远招手示意。
紧接着,锣鼓喧天,腰鼓阵阵。
一支腰鼓队列着队伍而来,队员腰缠红绸,鼓点震天,引得沿途百姓纷纷跟随围观。
队伍之后,数十辆牛车一字排开,车上满载木箱,连绵如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徐青玉。
她并未乘轿,一身素白孝服,头戴灵,臂缠黑纱,骑在马上,身姿挺拔。
沈维桢新丧,她一身缟素,更显清冷端方。
见到马大人,徐青玉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台阶,敛衽行礼,声音清亮,字字入耳:
“民妇徐氏见过马大人。”
马大人凝神以待,只见她转过身,面向围观众人:“大人,如今周寇犯境,北境烽烟四起,国库空虚,军饷告急,边关将士浴血奋战,百姓流离失所。民妇身居后方,日夜难安,寝食难宁,每每念及边关数十万生灵,便心如刀绞。”
“常言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之不存,家何以安?千金散去,尚可复来;国难当头,理当同仇敌忾,共赴国艰。”
“民妇不敢私藏家产,今日已将沈家所有田契、地契、商铺、金玉宝器悉数带来,分文不取,无偿捐献朝廷,以充军饷,以纾国难,尽我沈家一介布衣拳拳爱国之心!”
一语落地,满场哗然。
马大人彻底怔住。
第625章 捐献(二)
他本想着征缴一事最后免不了铁腕征缴流血弹压,万万没想到徐青玉竟挺身而出,倾家捐献,率先做出表率。
不等他开口,徐青玉朝旁招手,人群里的张真源跟狗腿子似的立刻携笔墨纸砚上前,端坐一旁,挥笔疾书,将眼前一幕一一记录。
徐青玉看向马大人,微微一笑,语气坦荡:“大人,民妇深知沈家这点家产,于国难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因此特意请报社诸位学子前来,将今日之事登报公示,向全城百姓、富商大户呼吁捐款捐物,共御外侮。”
“无国便无家,我相信青州百姓必明此理。若我徐青玉能带头做个表率,引得众人效仿,便是民妇最大的功德。”
张真源笔走龙蛇,将这番言辞尽数记下。
徐青玉又微微垂首,语气谦逊,却更显大义:“只可惜沈家财力有限,所有产业折合白银不过十万两。区区薄资,难抵大用,还望大人莫嫌微薄,成全民妇一片报国之心。”
马大人心中震撼,感动得几欲落泪。
十万两虽距一百万两尚有差距,可只要有徐青玉这块金字招牌在前,后续征缴军饷便事半功倍。
他看向张真源笔下文稿,满篇皆是忠义褒扬,既赞徐氏大义,又颂朝廷德政,更记他这位知州体恤民情、引导善举,心中更是感激涕零。
他捻须颔首,满面赞叹,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好!好一个国难当头,无国无家!徐氏深明大义,慷慨解囊,倾家纾难,忠肝义胆,巾帼不让须眉,可称青州义士,堪称天下妇人之表率!”
“本府上任之初,便忧军饷无措、百姓难安,今日得徐氏率先垂范,如久旱逢甘霖,解我燃眉之急!你这份忠义,本府必定上表朝廷,为你请旌表、立牌坊,让天下人都知晓,青州有此忠勇义妇!”
张真源振臂而呼:“诸位百姓,诸位乡绅商户,徐氏一介妇人尚且能倾家报国,我等身为大陈子民,岂能落后?望大家以徐氏为榜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共守家国,共渡难关!”
马大人看着文稿,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频频打量徐青玉。
虽心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可到底解了他一时燃眉之急,这份人情…他自当记得!
若不是顾忌男女之防,马大人只想亲切地拉着徐清玉的手来说道说道。
说话间徐清玉又将马大人引到张真源身边。
他知道天上没有凭空掉下来的馅饼,“徐夫人这般慷慨解囊,本官实在是感动,沈夫人可还有其他未完的心愿?”
徐清玉故作恼怒地拍了拍手,“哎呦,马大人一提醒,民妇倒真还想起来有一件事。这些东西尚不能完全捐给朝廷。”
马大人闻言面色一沉。
徐清玉连声道着不是,“马大人。我这两日听闻国难当头,难以入睡,就着急忙慌地变卖资产,甚至连家里宅子都卖了,愣是没想起来还有一事。”
马大人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
“您还记得那日祠堂断案时,民妇曾答应给沈家族人们两千两银子。
马大人微微蹙眉,“当时说好的不是千两吗?”
徐清玉开始支支吾吾,一副“我受了欺负但是不好明说”的模样,“我们沈家一大家子老弱病残,我又是个妇道人家。这家里没一个男人,又得罪了族人们。民妇…民妇心里……实没底,所以最后还是决定拿钱消灾,就当是卖族里一个好。”
马大人哪里还有不明白。
想来是沈家族人那边欺负孤儿寡母,强势摁头让他们交保护费。
马大人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徐清玉则继续说道,“我这一时兴起倒忘了这茬,我沈家家产包括那座宅院,拢共卖了大约九万多两,还得腾出来两千两交到族老那边去,不过也不麻烦马大人,回头我跟族人们说说,让他们自己来领。”
马大人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清玉一眼,沈家孤儿寡母是真,受人欺辱?
徐氏瞧着也不像是能被人欺辱的人啊。
她不欺辱别人就不错了!
马大人琢磨着徐清玉的意思,笑吟吟道:“这个好说,到时候就让他们自己来领。”
至于沈家敢不敢来,那可就两说。
马大人有心要为徐青玉做脸:“今夜我便在天香楼摆上一桌聊表本官感谢,徐娘子你放心,你如今还在为夫守节,本官让人做一桌全素宴。”
徐清玉就笑着道:“只我和马大人两个吃席可不热闹,不若把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叫上,到时候民妇与马大人一同劝说他们为国捐财。”
马大人暗中瞥了一眼徐清玉,暗道这丫头似乎还有手段使。
徐青玉压低声音说道:“马大人放心。民妇虽然不才,但有法子解大人的燃眉之急。”
马大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心实意。“今夜天香楼,不见不散。”
很快到了夜色时分,马大人竟派了他的心腹亲自来请。
那心腹却见沈家众人正在打包,沈家的仆人们也是走的走、散的散。
当问起周遭人时,却听得议论纷纷:“呦,这位大人还不知道吧?这位沈家少夫人捐了万贯家财以后,连这宅子都保不住了。他们过两日就要去旁边那百花巷居住,这两日奴仆也是遣散了不少。”
周边住户提起沈家就赞不绝口,毕竟大户人家带头捐钱,且捐得如此干净,连家宅都不留,实在是仁义。
那心腹同马大人一样,还以为先前徐清玉说没保住自家宅院是夸张的说辞,无非是想在马大人跟前卖个好罢了。
没料到他进了沈宅,在门口就当真瞧见沈家门口门可罗雀,就连那些办过白事的灯笼也全都卸下。
门口还有车马一直在搬运行李,看来沈家人还当真是不住这里了。
那心腹向徐清玉传达了今夜宴请之事,这才匆忙回马大人处回禀。
当马大人听心腹说起沈家一大家子当真要搬去百花巷的一处寻常住处,连手里的生意也只留沈家布庄这一个铺子时,心里难免感慨,愈发觉得这徐氏实在是懂事。
又想着她说要帮着自己解决燃眉之急,马大人心中一阵暖流涌过。
趁着他那夫人来为他更衣之时,马大人对自家夫人嘱咐道:“那徐氏解决了我一个大麻烦,你以后多关照着她,尤其是沈家族人那边,莫让他们孤儿寡母遭了欺负。”
他夫人连忙应下:“我听说徐氏手里还留着沈家布庄这一个铺子,改明儿我亲自带着一些姐妹去沈记布庄裁几身新衣帮她做做脸。”
第626章 捐献(三)
今夜,天香楼迎来了一笔大生意,整个二楼全被人包了下来。
内掌柜知道今日是马大人宴请富户后,当下谢绝其他客人入内,就连食材也是再三检查过后才敢呈上去。
天刚刚暗下来,天香楼门口便是车马声不断。
青州城里但凡有头有脸、有点家资的富户们全都聚集于此——
实在是马大人相邀,不敢不来。
沈家少夫人捐献家资一事,不过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青州城。
这些富户们听说徐清玉这壮举以后,满口夸她仁义,自愧不如。
可当马大人的帖子到达时,这帮富户们立马就明白:他娘的,自己就是下一只肥羊!
当下把徐清玉翻来覆去地骂了几十遍,甚至连祖宗十八代都不放过!
众人都知道今日宴席必定是宴无好宴,因而一个个笑得十分勉强,颇有面如死灰之色。
今天不出点血,怕是走不了了。
可何文厚借着给皇帝办寿礼就已经将整个青州城搜刮了一空。
如今战乱又起,谁不想自己腰包鼓点有个保障?
此刻他们三三两两地迎着华灯踏入楼内,有相熟的人相互携着手入内,难免小声嘀咕。
“那徐氏可真不是个好东西,她自己要当善人,拉着我们做什么?还说什么捐献了所有家资,我信她个鬼!”
有人压低声音说道:“别说,我今儿个还真找人去打听了,说是她们一大家子都要搬去百花巷的一处两进院落居住,手里如今只有一个布庄维持生计。哎呦呦,从前怎么没察觉到她是这么一个高风亮节的人呢?”
“她倒是会做人,她自己乐意捐多少我管不着,可眼下拉着我们这些人是几个意思?我看别是把哥几个都给盘算上了!”
这是连徐清玉也给恨上了。
那人面如死灰:“都是千年的人精,谁看不出马大人那弯弯肠子?今天咱哥几个不脱层皮别想走。”
有些人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既然马大人都宴请了,那他们势必都是要出点血的。
与其吵吵嚷嚷,还不如大家达成一致。
有人已经开始打听起各家准备捐献多少:“大家最好统一口径,别像徐氏那样当出头鸟。这捐多捐少的,咱们得心里有个数。”
有人又埋怨起这世道:“别说,我看今儿个那粮食可涨了不少。这帮贪心的粮商,真他娘的发国难财!我看马大人不如就从那几个粮商掌柜下手。”
众人说着入内,却见那徐氏已经率先到了。
她如今就坐在马大人身边两人低语着。
众人只觉得背后一阵阵的发凉。
别是在…算计他们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马大人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今日请各位前来,一是为了庆贺徐娘子捐资十万两的义举,二来嘛,如今国难当头,朝廷急需粮饷。诸位都是青州城的栋梁,本官希望各位也能像徐娘子一样,慷慨解囊,共赴国难。”
满座寂静,富商们面面相觑,无人接话。
徐青玉一身素白孝服,端坐在马大人下首,身姿端正,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捐尽家产的落魄,反倒多了几分从容气度。
她先为马大人斟上一杯淡茶,又与身旁几位相熟的掌柜略作寒暄,待席间气氛稍缓,才缓缓起身,面向满室商贾,敛衽一礼,声音清亮而温和,传遍整个雅间。
“诸位掌柜,诸位乡贤,今日能赏光前来,皆是给马大人面子,给青州百姓面子。民妇徐青玉,不过是沈家一个寡居妇人,无才无德,却也知道,当此周军压境、北境开战、国库空虚之际,匹夫有责,更不必说你我这般吃穿不愁的人家。”
她微微一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诚恳而真切:“民妇日前已将沈家所有田产、宅院、铺面、金银玉器尽数变卖,折合银两九万余两,悉数捐献朝廷,并非为了博取什么虚名,只是心中实在不安。北境将士在寒风之中浴血厮杀,后方百姓若只顾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肯伸手相助,待到国破家亡那一日,再多的银钱,又有何用?”
“民妇不敢奢求诸位如我一般,散尽家财,只求诸位量力而行,或多或少,尽一份绵薄之力,帮马大人渡过眼前难关,也帮咱们大陈,守住这一方安稳。”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满室富商却依旧面色各异,无人应声。
有人端着酒杯,低头小口抿着,假装不曾听见;有人转头与身旁同伴低声说笑,刻意避开徐青玉的目光;还有人捻着胡须,面露难色,一副家中拮据、实在无力的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位张掌柜勉强站起身,对着马大人与徐青玉拱了拱手,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语气却敷衍得十分明显。
“徐少夫人深明大义,忠君爱国,我等实在是自愧不如,心中敬佩万分。只是这几年生意难做,苛捐杂税繁重,家中老小、奴仆伙计,一大家子都要张口吃饭,实在是力不从心。我等商议过了,愿意各家拿出三五千两银子,略表心意,也算是对朝廷、对马大人有个交代,还望徐少夫人与马大人多多体谅。”
三五千两,对于这些身家数万、乃至十几万两的富商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立刻纷纷附和。
“张掌柜说得极是!我等愿意一同跟随,各家捐银三五千两,绝不敢推脱!”
“是啊是啊,家中开销实在太大,能拿出这些,已经是竭尽所能了!”
“徐少夫人高风亮节,我等比不得,只求能略尽绵薄,心安便是。”
一时间,满室皆是附和之声,却无一人愿意多出半分,人人都打定主意,只出一点小钱应付过去,绝不肯像徐青玉一般,真金白银大出血。
徐青玉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早已了然。
这些商人逐利成性,不见好处,不肯松口,不见压力,不肯低头,仅凭几句忠君爱国的空话,根本无法打动他们。
她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席间声音渐息,才再度开口。
“诸位心意民妇心领,也明白诸位的难处。只是三五千两银子,对于马大人要筹措的一百万两军饷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马大人性情仁厚,不愿像前知州何文厚一般横征暴敛,强取豪夺,可朝廷限期紧迫,圣旨如山,若是迟迟不能凑齐军饷,龙颜大怒,自上而下追责,你我这些人,首当其冲,到时候,可不是区区几千两银子能够了事的。”
第627章 杀鸡(一)
她话锋微微一转,抛出第一重诱饵:“民妇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让诸位为朝廷分忧,又能让诸位得名得利。民妇恳请马大人上奏朝廷,从宫中内库恩典之中,拨出一笔款项,在青州主街最繁华、最显眼的位置,立下一座‘纾难报国功德碑’,凡是今日愿意慷慨解囊、为朝廷捐银助饷之人,姓名、籍贯、捐献数额,尽数镌刻于石碑之上,立于长街,供全城百姓瞻仰,世代流传,永志不忘。”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一片骚动。
众人脸上的敷衍之色,瞬间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心动。
商贾之人,逐利是本性,可重名、重体面,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能在青州最繁华的主街之上,立碑留名,被官府表彰,被百姓称赞,那是何等荣耀?
日后行走城中,官府高看一眼,百姓敬慕三分,生意自然也会更加红。
不少人眼神闪烁,交头接耳,显然已经被说动,可真要让他们掏出大把银钱,依旧肉痛不舍,一个个依旧沉默不语,只互相观望,谁也不肯第一个松口,谁也不愿做那个出头的冤大头。
徐青玉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第一重诱饵已经奏效,当下不再迟疑,立刻抛出第二重更为实在的筹码。
“不仅如此。民妇还恳请马大人下令,为每一位捐银助饷的商户,评定义商星级,以实木牌匾悬挂于店铺门首。捐银多者,星级便高;捐银少者,星级便低,一目了然,满城百姓,进出街市,一眼便知,谁家忠君爱国,谁家吝啬自保,谁家愿意为国分忧,谁家只顾一己私利。”
她语气平静,语气还笑着,可听着偏偏有种威胁的意味:
“诸位都是生意人,自然明白口碑如金名声如银。一块义商牌匾,乃是活的招牌。门首星级高者,百姓必定争相光顾,生意自然兴隆;星级低者,甚至不肯捐银者,必定被百姓唾骂发国难财,避之不及,日后生意寸步难行。这其中利弊,想必诸位,比民妇更加清楚。”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脸色接连变化,心动之意,已经再也难以掩饰。
功德碑留名,是扬名;义商牌悬门,是得利。
名与利,全都占尽,对于这些看重脸面与生意的富商而言,实在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不少人已经握紧了手中酒杯,指节微微发白,心中激烈挣扎,一边是舍不得的银钱,一边是放不下的名声与生意,左右为难。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人愿意松口。
人人都在观望,人人都在拖延,只想看看旁人如何做,只想看看马大人是否会强硬逼迫,只想能少出一分,便是一分。
马大人端坐主位,面色平和,目光温润,并无半分逼迫之意。
他本就是科举出身的清官,性情仁厚,不愿行横征暴敛之事,更不愿初到青州,便与城中富户结下死仇,是以从头到尾,只静静看着,不催不逼,不怒不威,将场面尽数交给徐青玉,一切任由众人自行决断。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可气氛却始终带着一丝紧绷与僵持。
富商们依旧虚与委蛇,敬酒寒暄,却绝口不提捐银数额,只一味打太极,装糊涂,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徐青玉也不急,只从容落座,陪在马大人身侧,偶尔举杯示意,笑意浅浅,仿佛一点也不着急。
她心中清楚,今晚先礼,已经做到。
后兵,才是真正的杀招。
夜色渐深,宴席终于接近尾声。
马大人率先起身,准备告辞回府,满室富商纷纷起身相送,有的已经喝醉,被下人搀扶着,脚步虚浮;有的依旧清醒,面色凝重,知道今日之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马大人目光扫过众人,却只抬手虚按,淡淡开口:“诸位留步,不必远送。”
说罢,他独独留下徐青玉一人,示意她随自己走到廊下僻静之处。
长街两侧,灯笼高挂,昏黄的灯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得狭长。两人虽站得近,却依旧恪守男女之防,分寸分明,不敢有半分逾越。徐青玉一身素服,立于灯下,眉眼清浅,神色沉静。
马大人即将登上青帘小轿,才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叹惋:“徐娘子,你今日所说立功德碑、悬义商牌之法,的确新颖巧妙,也确实能打动人心。可只凭这些手段,只怕依旧无法让这些滑如泥鳅的商户真正掏出银钱。本官实在不愿强征暴敛,不愿伤及无辜,你若还有后招尽管直言。”
徐青玉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放心,此事不必急于一时。明日一早,便请大人下令让匠人即刻动工,在主街立下功德碑,率先镌刻上沈家之名以及沈家捐献数额;同时将义商木牌大张旗鼓悬挂于沈记布庄门首,务必让全城百姓都看在眼里。”
“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谁忠谁奸,谁慷慨谁吝啬,百姓看得最清。不出几日,流言蜚语,便会如刀斧加身,那些不肯捐银、只顾私利的商户,必定会被百姓唾骂,生意冷清,步步难行,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坐不住,主动上门恳求捐银,只求挽回名声。”
马大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同之色,可依旧眉头微蹙,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担忧:“此法虽好,可终究慢了些。”
“大人所言极是。”徐青玉不动声色的拍了一记马屁,“商人逐利,不见棺材不落泪,不见血,不知痛。大人仁慈宽厚,不愿苛责,不愿为难,可一味退让慈悲,只会让这些人得寸进尺。今日这场宴会,本就是先礼后兵,礼已经给足,接下来,便该用兵了。”
马大人眼中精光一闪,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徐青玉,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如何个兵法?青州城内这些富商大户,背后大多有靠山,有背景,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官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许多事情不敢轻易下手。”
徐青玉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却极冷的笑意。
“大人不必对所有人喊打喊杀,为官之道,治军之道,经商之道,皆是同理——杀一儆百,杀鸡儆猴。只需挑选其中一个狠狠开刀,严惩不贷,便能叫那些隔岸观火的商户们吓得魂飞魄散。”
马大人目光一凝,紧紧落在徐青玉脸上。
昏黄灯火之下,眼前这女子不过双十年华,一身孝服,弱不禁风,可那双眸子,却沉稳得可怕。
他倒是虚心请教:“不知徐夫人所说的这只鸡究竟是哪一位?”
第628章 杀鸡(二)
徐青玉缓缓抬眸,目光投向长街东南角,那一片灯火璀璨之处,正是罗记绸缎庄所在。
这不巧了吗?
她正好准备了一只肥瘦相间的鸡。
“大人可听说过天晓色?”
马大人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凝重:“略有耳闻。据说此布奇绝,能随阴晴冷暖变幻色彩,当年曾被用来缝制寿礼,卷入二皇子被掳风波之中,乃是陛下心头大忌。”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徐青玉立刻顺势奉上一句恭维,“大人行事清正廉明,刚正不阿,虽是读书文官,却有侠义之风,与前知州何文厚那等奸佞之辈截然不同。民妇虽是一介弱女子,却也懂得分辨善恶,知晓好歹。若非民妇身为女子,必定要将大人引为生平知己。”
马大人笑眯眯的捋着胡须:“徐夫人可真是拍马屁的一把好手。你有话不妨直说。”
徐青玉嘿嘿笑。
“既然大人听说过天晓色,应当也知道那年因为天晓色青州城如何动荡。尺素楼垮台,众人不敢再提天晓色。”
“如今二皇子新丧,北境开战,朝廷风雨飘摇,正是多事之秋,陛下心中本就烦躁震怒,若是再有人敢触碰天晓色这等禁忌之物,后果不堪设想——”
马大人心中一紧,立刻追问道:“此事与杀鸡儆猴又有何关联?难不成徐娘子想要为自己翻案?”
“民妇不敢。”徐青玉立刻摇头,语气坚定,“旧案已了,民妇只想安稳度日,不敢再掀风波。只是有些人利欲熏心为了蝇头小利,竟敢置朝廷禁令于不顾,置生死安危于度外,暗中私售天晓色牟取暴利,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微微努嘴,再次指向长街东南角:“前方那一片灯火最盛之处便是罗记绸缎庄。罗掌柜此人贪婪成性,阴险狡诈。当年岁办一案,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害得尺素楼家破人亡。如今他却暗中将天晓色炒至百两一匹,暗中售卖,可谓是无法无天!”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罗掌柜背景不深,又自寻死路,可谓是最完美的杀鸡儆猴的人选!
抄了罗记,收缴所有天晓色,既能震慑全城富商,又能将一切隐患扼杀于摇篮之中。
片刻之后,马大人缓缓一笑,“这次,徐夫人劳苦功高。”
徐青玉垂首躬身,缓缓退开一步,对着马大人的青帘小轿,深深一福,姿态恭敬而谦卑:“能为大人解决麻烦,是民妇之幸。”
徐青玉立于原地,望着小轿远去的背影,缓缓直起身。
夜风吹动她素白衣角,发丝轻扬。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长街东南角罗记绸缎庄的方向。
小罗同志啊——
今晚再好好睡一觉吧。
这一夜,徐青玉睡得极为安稳,心无挂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可偏偏有些人,却是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心头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沈家族长的宅院之内,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徐氏捐献沈家全部家产一事,短短一个时辰,便在整个青州城内闹得人尽皆知。
沈家族长自然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他别的不关心,就只惦记着那说好的两千两银子。
可他身为一族之长,又实在不好腆着脸亲自凑上前去找徐青玉要钱,思来想去,只好派了自己的亲侄子连夜赶往沈家打探虚实。
不多时,他那侄子便匆匆赶回。
沈家族长立刻起身,急切问道:“如何?那徐氏怎么说?银子可还留着?”
他那侄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脸茫然地回道:“伯父,您别急,我问清楚了。徐氏他们……正在准备搬家。大宅院地契早已抵了出去,所有家产尽数交给了官府。家中仆役也遣散了大半,如今沈家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光景了。”
沈家族长心头一紧,却依旧只挂心那两千两银子,“银子呢?她答应咱们的两千两,可曾提起?”
侄子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伯父放心,徐氏说得清清楚楚,她先前一时情急,只顾着捐献家产,倒是忘了这一茬。她说银子她已经单独留出来了,只是全都交到了马大人手中,让咱们不必着急,她已经跟府衙那边打好了招呼,会将这两千两扣下,只是……得我们自己亲自去府衙领取。”
沈家族长脸色骤然一凝,浑身气血瞬间涌上头顶,说话都忍不住发颤:“她……她真的把家产全都捐了?一两不剩?”
“千真万确!”侄子语气笃定,“我有个表弟今日一早便去街头看热闹,亲眼所见沈家动用了几十辆牛车,拉着几百只大箱子,浩浩荡荡送往府衙,能搬的、能卖的、能抵的,全都捐了出去,半分没藏着掖着。如今沈家只留百花巷那一处小宅院,还有一间沈记布庄勉强当做日后生计。马大人还当众夸赞她义薄云天,下令让全城百姓效仿徐氏的爱国之举呢!”
侄子越说越兴奋,只当此事已成定局,连忙催促:“伯父,天色已晚,不便行动,明日一早我便去府衙把那两千两银子取回来。徐氏说了,银子早已备好,只等咱们去取,绝不会少咱们半个子儿。”
沈家族长被自家这个蠢侄子气得眼前发黑,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他重重一拂衣袖,张口便将侄子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这个蠢出升天的小王八羔子!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泔水吗?怎么就偏偏信了那小娘们的鬼话!”
侄子被骂得一头雾水,满脸委屈,“伯父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徐氏都跟府衙说好了,两千两银子摆在那里,又跑不了,咱们去取便是,有何不妥?”
沈家族长气得脸色发黑,浑身发抖,指着侄子的手都在颤抖:“你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吗?那娘们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给我们!她是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侄子依旧不信,摇着头道:“怎会呢?堂嫂是个厚道人,她还特意说,若是咱们不好意思去府衙讨要,便等上一两年,待沈记布庄生意好转,再把银子补给咱们……”
“你闭嘴!”
侄子瞪着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愣愣看着自家伯父,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说错。
他还暗地里感慨,徐青玉实在仗义。
沈家族长看着侄子一脸清澈见底的蠢样,只觉得气血一阵阵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不容易才忍住抬手揍人的冲动,勉强挥了挥手,语气疲惫又烦躁:“你先滚吧,别站在这里碍眼,我看见你那蠢样子就头疼。”
第629章 杀鸡(三)
侄子不情不愿地转身离开,临走之前,还嘀嘀咕咕,小声嘟囔:“我瞧着堂嫂人挺好的,做事周全,又有义气,国难当头,能散尽家财,一分不留,这般胸襟,旁人谁能比得上……”
直到侄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沈家族长才缓缓坐回椅上,抬手用力捏着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这小娘们可真是心狠手辣,半点情面都不留,连一口肉汤都不打算留给我们……”
他身旁的族弟见状,连忙上前劝道:“大哥,罢了,横竖她已经把所有钱财全都捐给了朝廷,咱们那两千两就当是跟着一起捐了,献给国家,献给朝廷,也算积德行善。”
沈家族长重重一拍桌案,恨声道:“若是以我沈家整个宗族的名义捐献,那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以沈徐氏一个人的名义,功劳名声,全是她的,与我们沈家宗族有什么关系?我们若是此刻厚着脸皮去府衙讨要,必定会遭马大人厌弃,落一个趁国难敛财、与义妇争利的骂名,这就是黄泥糊在裤裆上——不是屎也是屎!”
族弟叹了口气,继续劝道:“大哥,横竖这两千两银子本就是要用来兴办族学的,也进不了你我的口袋,何必为了这点银子跟徐氏硬碰硬?这娘们心肠黑着呢。你想想沈家那两兄弟的下场——”
一提起沈齐明与沈成文,沈家族长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成了锯嘴葫芦。
沈齐明死了也就罢了,可沈成文,那是好端端一个人离开青州城的。
沈成文死了,他们作为族中长辈,自然要出面帮忙处置后事。
那场景,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成文被人活活砍成两截,死状凄惨至极。
他又私下问过沈老三的妻子,对方只说,那群山贼仿佛从天而降,目标明确,只朝着沈成文一个人狠杀,旁人分毫未伤。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种诡异至极的巧合。
沈家族长与诸位族老心中,早就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沈维桢下葬那日,徐青玉当街杀人。
那娘儿们……就是个罗刹啊!
沈家族长越想越怕,心中那股不甘与怨恨瞬间烟消云散。
他在前头冲锋陷阵与徐青玉结下死仇,对他有什么好处?
真把那小娘们逼急了,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说不定今夜还能提刀闯入府中取了他的性命。
沈家族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道:“罢了罢了,惹不起咱们总躲得起。以后不与她打交道便是了。”
果然。
马大人一声令下,青州城内的工匠们连夜动工,凿石镌刻,一刻不停。
第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抹薄光,晨光微熹之时,青州城内最繁华、最显眼的主街正中,便矗立起一块巨大厚重的石碑。
石碑之上,字迹苍劲有力,清晰镌刻着:某年某月,周寇犯境,国难当头,青州义士,捐献家资,共纾国难。
第一排,赫然便是沈家沈维桢之名,下方一行小字,格外醒目:
沈家仗义疏财,倾囊捐献全部家资,忠君爱国,堪称表率。
而沈家名字之后,空着长长一大片空白,显然是特意留出等着工匠继续填补其他捐献之人的姓名与数额。
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满脸好奇。
“哟,这是专门给沈家人立的功德碑呀?”
“你们看后面,还有这么大一片空白,想来是青州城内还有其他人要捐款捐物,陆续刻上去。”
“哼,咱们青州那些富户,平日里拔一根毛都像要他们的命一样,他们舍得捐?”
众人盯着石碑上的名字,一边看一边碎碎念。
“还真想不到,沈家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竟然真能散尽家财,纾解国难,实在是侠义之举,难得难得!”
“我记得,沈家那位少公子刚过世没多久吧?一家人全是老弱妇孺,孤儿寡母,却还能如此有担当,实在是叫人钦佩!”
旁边有人立刻接话,语气坚定:“那可不是!以后我买布就只去沈记布庄,光顾他们家生意,也就当是为朝廷捐款捐物了!走,横竖也无聊,咱们这就去沈家布庄看看,我给我娘子扯几身新布!”
很多百姓便成群结队,纷纷朝着沈记布庄的方向涌去。
岂料,他们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沈记布庄之内,早已人满为患,摩肩接踵,拥挤不堪,就连柜台上摆放的各色样品布料,都被抢购一空,几乎到了洗劫一空的地步。
众人挤在门口,一眼便看见沈家布庄门首,高高悬挂着一块硕大木牌,上面朱笔书写四个大字:侠义之铺,字迹醒目,气势不凡。
有人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这位小哥,这木牌是什么意思?怎的只有沈家布庄挂着?”
曲善就站在门口,精神抖擞,但凡有人上前打听,立刻上前一步,扯着嗓门高声解释:“诸位乡亲听好了!这是马大人亲自下令颁发的认证牌匾!凡是为国捐款捐物的商铺,门前都会悬挂此牌!其中,朱笔书写,代表倾家荡产、倾囊相授;墨笔书写,代表捐款万两以上;豆蔻色书写,代表捐款万两以下!等级分明,一目了然!大家可别走错了!”
说者本就有意,听者更是有心。
“大家不妨仔细观察,或许这几日,你们就会发现青州城内其他商铺,也会挂上这样的木牌!谁忠谁奸,谁慷慨谁吝啬,一看便知!”
有人立刻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我今儿个一早挑着水在城里走了一圈,除了沈家布庄悬着这块朱木牌,其他店铺门口半个牌子都没有!这些富户腰包里揣着那么多银子,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看就该让他们出出血!”
这话虽然只是过嘴瘾,却说出了无数百姓的心声,一时间附和之声此起彼伏,人人看向那些未曾挂牌的富商店铺,眼神之中都多了几分鄙夷与不满。
相较于沈记布庄的门庭若市,罗记绸缎庄的门口却是冷冷清清,与一街之隔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罗掌柜一大清早,便吃了一碟子酱牛肉,又喝了一碗烈酒,此刻肚子里胀得发慌,十分不舒服。
他拿着一根细细的竹签,慢悠悠地剔着牙,斜斜靠在门槛上,一边百无聊赖地张望,一边不忘探头往沈记布庄的方向看,满眼都是不屑。
第630章 杀鸡(四)
他自然也知道了主街立碑、布庄挂牌的事情。
昨夜马大人设宴,宴请全城富户,他怕徐青玉趁机找他讨要天晓色的分成与银钱,便故意以老母突发重病、需要床前侍奉为由推了宴会。
可他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早已从其他相熟的富商口中,打听清楚了昨日宴会的缘由与目的。
“呸!”罗掌柜往石阶下狠狠啐了一口,“那徐氏小娘们,真是心黑手辣,就显她一个人能!指不定她早就暗中把家产转移干净了,如今跑来装模作样捐献,博取名声,反倒把我们这些人架在火上烤!我偏不捐!我就不信那马大人还能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抢劫不成!”
他脸上的嘲讽还未散去,便听见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气势汹汹。
罗掌柜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街角之处,忽然冲出两队官兵,披甲持锐,腰挎钢刀,面色冷峻,快步朝着他的方向直冲而来。
罗掌柜还以为是寻常巡检,脸上堆起惯有的市侩笑容,抬手打招呼:“哟,这不是张捕头吗?如此行色匆匆要往哪里去呀?”
这句话还没完全说完,他脸上的笑容便瞬间僵住,凝固在脸上,张捕头带着手下,二话不说,直接冲上前,将罗记绸缎庄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这是——
朝着他老罗来的?!!
店铺内仅剩的几个客人见势不妙,抽身便走,飞快跑到外围挤在人群中看热闹。
罗掌柜脸色微微一变,心中暗叫不好,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掏钱袋,打算破财消灾。
他在心中暗骂,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些衙役捕快隔三差五便来索要好处,他还不敢得罪。
他连忙挤出笑脸,将钱袋往外一递,正要开口,却被张捕头一把推开,丝毫不给他半点情面:“罗掌柜,不必多言!我们接到举报,你这店铺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同时还私自盗取、仿制尺素楼独有的天晓色,违禁牟利!我奉马大人之命,特来调查此案,还请你行个方便,配合调查!”
罗掌柜心口猛地一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可不等他开口喊冤,张捕头已经大手一挥,带着十几个手下,提着钢刀,径直冲入店铺之中。店内伙计吓得瑟瑟发抖,不敢阻拦,客人早已一哄而散,跑得干干净净。
这群官兵哪里像是查案,分明如同一群强盗。
他们强行闯入不由分说将店铺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翻了个底朝天,抽屉、柜子、暗格、库房,无一遗漏。
所有贵重布料、银钱、细软、账本,尽数被搜出,装入木箱,贴上官府封条,一一押走。
罗掌柜看着眼前这架势,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妙,心中恐惧丛生,可他毕竟精明狡诈,脑子转得极快,尚存一丝理智。
那天晓色,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做,徐青玉才是源头!
实在不行,他就把徐青玉彻底拉下水,拉她一起陪葬,让她不得不出面赎他!
他和徐青玉那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这样一想,他心绪稍稍稳定了一些,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可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他手腕一紧,冰凉坚硬的铁器瞬间扣上,一副沉重的镣铐,死死锁在了他的双手之上。
张捕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语气冰冷:“罗掌柜,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吧,今日可要委屈你了。”
张捕头话说得客气,动作却极为粗暴,在给他套上镣铐之时,猛地用力一拽。
那几十斤重的镣铐沉重无比,瞬间拽得他重心不稳,往前一个趔趄,险些当场栽倒在地,狼狈不堪。
罗掌柜何等精明,此刻已然察觉不对,事情绝非普通调查那般简单,马大人这是要拿他开刀!
他立刻与站在一旁的心腹账房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哀求张捕头道:“张捕头,慢着!这案子可大可小,我还得回来做生意,店铺里诸多事务,容我给账房交代两句,还请您行个方便!”
张捕头暗中琢磨着马大人的意思,好像并未特意吩咐要给罗掌柜多少苦头吃,便略微松了松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去快回,别耍花样!”
账房连忙快步跑上前来,罗掌柜立刻凑近,飞速压低声音,急促嘱咐,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今日这事跟天晓色有关,这可是杀头的罪名!你赶紧把我藏起来的银子、还有剩下的天晓色布料,全部转移,快去我告诉你的那个隐秘地址,等我平安出狱以后,再做打算!”
账房连连点头,不敢怠慢。
罗掌柜又急声道:“还有那些私密账本,你也一并收好,藏得隐秘一些,千万莫让徐氏的人瞧见,更不能落入官府手中!”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是这案子实在太大,你就去找徐青玉!你告诉她,我和她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若不救我,我就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抖得一干二净,天晓色的源头、私售的账目、分成的银钱,全都捅出去,让她也吃不了兜着走!你拿这件事胁迫她,她不敢不救我!”
罗掌柜想得极为周全,心中暗自得意。
徐青玉刚刚倾尽家产,卖给马大人这么大一个人情,正是风光无限、根基未稳之时,必定不愿惹上这等违禁滔天大祸。
他这点小事,只要马大人抬抬手便可轻易揭过。
这般想着,罗掌柜心中安定下来,心甘情愿地跟着张捕头,一路朝着府衙大狱而去。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不远处的街口僻静之处,静静停着一辆青色幔帘的马车。
车帘缓缓掀开一条缝隙,一只细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帘角。
徐青玉微微探出头,神色平静,淡漠地看着张捕头亲自将罗掌柜铐上镣铐,押入大狱,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缓缓收回目光,淡淡看了一眼不远处“罗记绸缎庄”那块陈旧的招牌,脸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深潭。
这个时候,她本想说一句显得气势十足、格调高远的话,可不装一下,实在难受。
于是,她轻轻开口,语气淡漠,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天凉了,就让罗记破产吧。”
身旁的杨老三愣了一愣,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又感受了一下扑面而来的燥热暑气,一脸真诚地接了一句:“少夫人,这天……暖和着呢,一点也不凉。”
徐青玉:“……”
最烦装逼装到一半被戳穿。
第631章 杀鸡(五)
而与此同时,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身着帷帽的小娘子静静立在那里,仰头望着石碑上“沈维桢”三个字,一时之间思绪万千,心潮翻涌。
沈明珠一身素衣,头戴帷帽,轻纱垂落,将上半身遮蔽得严严实实。沈维桢刚去不久,她一身孝服,身形孱弱,眉眼乖巧,立在熙攘人群之中,便如同一株风雨中微微颤动的娇嫩白花,惹人怜惜。
她仰头望着那方石碑,望着兄长的名字,看了许久许久,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耳边百姓此起彼伏的赞叹、敬佩、议论之声,一句句传入耳中,她却仿佛听不真切。
“兄长,你放心,我会重振沈家。”
她轻轻吸了口气,缓缓收回目光,抽身退出人群,沿着墙角,一步步走到街角僻静的廊下。
她身边的丫鬟早已等候在此,见她过来,立刻上前,悄悄招了招手。
不一会儿,两个七八岁左右的男童从暗处钻了出来,脸上脏兮兮的,身上衣裳打着层层补丁,一看便是街头流浪的孩子。
沈明珠见他们可怜,心中不忍,便顺手在旁边小摊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饼子塞到他们手中。
两个孩子顿时眼睛一亮,立刻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吃得急了,连连呛咳。
丫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吩咐道:
“你们可听清楚了——去朱雀街尽头老槐树下,一户姓郑的人家,里面住着一位上了年纪的何夫人。你们去见她,只说一句话:沈家已经把全部钱财、田产、宅院、铺面尽数捐给了朝廷,就连沈家二小姐的嫁妆也一并填了进去。”
两个孩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应着,“知道了姐姐,放心吧!这道上的规矩我们都懂,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们绝不会说见过你们!”
丫鬟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冷意:“你倒是懂规矩。不过我也提醒你们一句,就算你们日后想指认我们,我们也绝不会认。我家小姐身份高贵,你们若是敢乱说话,当心没命活到明天。”
两个孩子吓得一哆嗦,连忙拼命点头,不敢有半分怠慢。
沈明珠在一旁静静看完,才轻轻对丫鬟招手,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疲惫:“走吧,莫在外面停留太久,免得母亲担心。”
两人身影一闪,很快消失在街角,不留半分痕迹。
纵使青州城内风言风语四起,流言沸沸扬扬,徐青玉在忙完这一连串事情之后,依旧半点不慌不忙。
这两日,沈家上下正忙着从原先宽敞气派的大宅院,迁往百花巷那一处不大不小的两进院落。
其实这处院子徐青玉早就暗中看好,极合心意。
前一进是宽敞大堂,外加几间偏房,大多留给仆役下人居住;穿过那道古朴精致的垂花门,内院一分为二,左右各成格局。
沈平安、沈明珠连同孙氏,一并搬去左侧院落同住,彼此照应;她独自分得右侧一半空间,清静自在,更妙的是,此处还单独开了一扇小门,可直接通往外街,行事极为方便隐秘。
她这一侧院落虽不算宽大,却也提前让工匠细细分隔,花厅、书房、小室、耳房,一应俱全,布置清雅,收拾妥当之后,倒也别有一番幽静趣味,不比从前大宅院差上半分。
徐青玉忙完新房子收拾布置的事宜,夜色已然渐浓,星光微亮。她乘车正要返回旧院收拾最后一批物件,行至半路一处极为隐秘僻静的街口时,却被人悄然拦住了去路。
徐青玉轻轻抬手,沉声吩咐:“杨老三,停车。”
如今杨老三早已签下卖身契,成了沈家在册的奴仆。
虽然他心中一万个不情不愿,可他实在惧怕徐青玉的手段,只能每天别别扭扭、心不甘情不愿地给徐青玉赶车做事。
徐青玉懒得跟他废话,抬脚直接踹在他宽厚结实的背上,冷声道:“下去,给老娘望风,有人靠近立刻示警。”
杨老三身高接近一米九,虎背熊腰,身材魁梧,这一脚力道十足,推背感极强,险些把他直接踹出车外。
他摸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后背,嘴里嘟嘟囔囔,满心怨怼,却还是不敢违抗,只能悻悻跳下车,靠在街边老树桩上,一脸不爽地四处张望。
不多时,他便看见街口拐角处,缓缓走出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神色沉稳,一看便是心思缜密之人。
杨老三靠在树身上,不屑地冷哼一声,在心中暗自咬牙:好男儿能屈能伸,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个夜叉一般的女人狠狠踩在脚下,让她也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
而来找徐青玉的,不是别人,正是罗记绸缎庄掌柜心腹孟账房。
孟账房走上前来,神色恭敬,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外加一只精致沉重、锁扣严密的木匣子,毕恭毕敬递向马车之中的徐青玉。
徐青玉选的这处地方极为巧妙,虽紧邻主街,却偏僻安静,行人极少,只有几盏隐晦昏暗的灯笼微光,隐约照亮马车里那小娘子冷淡侧脸。
徐青玉伸手接过,指尖微凉。
她只随意翻了几下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正是天晓色这大半年来所有的私造、私售、往来、分成、收益明细。
她又随手打开那只木匣子,只见里面整整齐齐,静静躺着几十张面额不等的银票,厚厚一叠,分量十足。
徐青玉微微扬眉,语气平淡:“这些,都是天晓色的收益?”
孟账房拱手躬身,语气恭敬而沉稳:“回少夫人,这天晓色奇绝罕见,如今市价越炒越高,罗掌柜门路颇多,又心黑胆大,犹如老鼠掉进米缸,整日坐等着收钱,获利之丰,远超寻常绸缎生意。”
孟账房心中又默默补了一句: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早已被少夫人算得死死的。
徐青玉点点头,从木匣子里取出整整一半银票,叠得整齐,再度朝着孟账房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孟账房,咱们事先说好,此事若成,所得收益,你我一人一半,绝不食言。”
第632章 杀鸡(六)
孟账房盯着那厚厚一沓银票,眼中却并无半分贪婪觊觎之色,反而只是平静地抬眼,看向马车之中的徐青玉,语气坚定:“少夫人,我不要银子。”
徐青玉微微一怔,“那你想要什么?”
孟账房深深吸了口气,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要跟着您,从此为您效力。”
徐青玉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孟账房,你可想清楚了。如今整个青州城,谁人不知我沈家家产尽数捐献,穷得响叮当,只剩下一间布庄勉强糊口度日。你这个时候投靠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孟账房虽年近中旬,身形却依旧细长挺拔,不见半分富态臃肿,双目锐利有神,精光内敛,一看便是极有主见、极有眼光之人。
他再度拱手,笑容平静而笃定:“少夫人,其实我暗中观察您已经很久。从您当年执掌尺素楼我便知道少夫人绝非池中之物。”
“而罗掌柜,贪婪、胆小、自负、短视。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少夫人就算眼下身无分文,将来也必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我倒觉得此时投靠少夫人才是明智之举。”
四周一片寂静,夜风微拂,只有灯笼光影轻轻晃动。
孟账房屏息凝神,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马车里终于传来徐青玉淡淡的声音。
“孟账房投靠的是我徐青玉,还是沈家?”
孟账房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少夫人,这两者有区别吗?如今整个青州城内,谁人不知您徐青玉代表整个沈家。不只是沈家二房,只要您想,整个青州城姓沈的都要仰您鼻息。”
夜风吹拂,轻纱微动,迷了徐青玉的眼睛。
她却依旧将那一半银票轻轻往孟账房方向推了推,语气平静而坚定:“银票你先收下。”
孟账房不肯接。
徐青玉便轻轻笑了笑,“既然孟账房有心投靠,我徐青玉又怎会委屈手下之人?我和罗掌柜那等短视之辈不同,只要肯对我忠心,我绝不吝惜钱财。”
孟账房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了然,知道徐青玉已然点头,愿意收下他。
他当即不再犹豫,郑重躬身,对着马车深深一揖,行下大礼。
杨老三靠在树桩上暗自撇嘴,又是惋惜又是幸灾乐祸。
这夜叉又网罗到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
而他这头曾经桀骜不驯的雄鹰,却被硬生生折断翅膀,困在她身边日日受气,不知何时才能逃出她的魔爪。
命苦啊——
徐青玉乘车回到旧宅院,一踏入空荡荡的厅堂,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清。
沈家所有东西早已打包完毕,箱笼堆叠,只等这一两日便彻底迁往百花巷。
她刚一落座,便命人立刻将裴绍元找来。
不多时,裴绍元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徐青玉随手丢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语气平静吩咐:“牢狱之中,有一位姓郑的衙役是咱们沈家早年的旧相识。你拿着这银子去见他,让他这两日在牢中务必‘好好关照’罗掌柜。”
裴绍元接过银子,入手极沉。
他虽不善言辞,却也心思通透,隐约猜出徐青玉与这位罗掌柜之间有极深的旧怨。
他握紧钱袋,低声问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少夫人,万一……万一弄出人命,该如何处置?”
徐青玉抬眸,目光淡淡,语气平静:“无妨,弄死便弄死,出了事情,我找人给他收尸。”
当初要不是罗掌柜通风报信,她和周贤怎会身陷囹圄?
还有当初罗掌柜派人割断马车的车毂,害得她险些断了一条腿。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着呢。
说完,她又将刚才那只装着剩余银票的木匣子,随手丢给裴绍元,语气平淡:“这些日子你跟着我出生入死,辛苦了。这些银票你分给你手底下那些兄弟,叫他们以后踏实跟着你。”
裴绍元捧着木匣子,指尖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微动,到底没忍住,轻轻打开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便瞳孔微缩,心头巨震。
匣内银票厚厚一叠,面额巨大,他粗略一扫,便知此处起码有两三千两!
他心潮剧烈起伏,一时失了神。
想他从前在私盐场上潘跛子手底下出生入死,刀口舔血,也不过挣个几十两、上百两银子。可如今跟着沈家这位少夫人不过短短半年时间,所得银两竟足以在青州城内买下一座体面的小宅院!
徐青玉坐在椅上,身旁一盏灯笼微光,映得她侧脸柔和,眉眼清浅,竟带着几分淡淡的、犹如圣女一般的宁静光韵。
她看着裴绍元震惊动容的神色,轻轻开口:“我说过,我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对我忠心之人。孟账房如此,你也如此。”
裴绍元强行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掩去眼底激动光芒,紧紧抱着木匣子,对着徐青玉深深躬身一揖,语气郑重无比:“属下遵命!定不负少夫人所望!”
这一夜,徐青玉睡得愈发安稳,心无挂碍,一夜无梦。
接下来几日,她一边忙着搬家事宜,一边偶尔想起远在京都的安平公主,还有奔赴前线的傅闻山。
或许是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天下风雨飘摇动荡的气息,就连离前线十万八千里远的青州城,也出现了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的风波。
粮价一日数涨,人心惶惶。
马大人接连下令,派兵巡查,抓了一批又一批恶意囤积、哄抬粮价的奸商,这才勉强稳住城内局势,平息物价。
等到徐青玉彻底收拾妥当,举家迁入百花巷小院之时,青州城内粮价已然恢复平稳。
她如今虽深居简出,足不出户,可身边有裴绍元、杨老三、沈玉莲、孟账房、曲善等人在外充当耳目,消息灵通无比。
就算独居这一方小小陋室,她也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城中大小动静,无一不晓,尽在掌握。
又过了两三日光景,裴绍元手持一本新账册,匆匆前来向徐青玉回禀罗掌柜的最终下场。
“少夫人,罗掌柜在监牢之中不让合眼,不让歇息,睡了便泼冷水、醒了就继续熬审,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日,又挨了整整几十板子,伤势极重。昨夜高热不退,昏迷不醒,后半夜终究是没撑住,死了。”
第633章 筹谋(一)
裴绍元说话间,悄悄抬眼,去看主位上那位年轻女子。
却见徐青玉闻言,面色不变,裴绍元不由得想起那一日在宋家宅院,徐青玉对潘跛子放冷箭的神色,也是这般冷静、淡漠、从容,仿佛人命在她眼中如同草芥。
徐青玉轻轻抬眸,“真是便宜他了。”
她语气轻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人死债消,我也就不跟他再多计较。只希望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遇见我。”
只这一句话,便让裴绍元心惊胆颤,后背发凉。
他不敢深究徐青玉与罗掌柜之间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只连忙将手中米铺送来的最新账册呈上,“少夫人,这几日青州城内粮价一度疯涨。还好咱们名下米铺掌柜极为听话,严格按照您的吩咐,并未哄抬最高价,只比平日略高些许,谨慎经营,这才侥幸躲过马大人一轮又一轮的追查。”
说到这里,裴绍元心中再添这位沈家少夫人的佩服与敬畏
寻常商人遇到这等战乱时机,只恨不得一本万利,大发国难财。可偏偏徐青玉,竟好似未卜先知一般,早早一再叮嘱,严格控制粮价,见好就收,不贪不躁。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得以安然无恙躲过官府严查。
徐青玉接过账册,随意翻看几眼。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她先前投入的五千两本金,便已然翻了一番,尽数回流,利润丰厚。
她轻轻合上账册,微微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光。
果然,这世间便是如此,有钱人只会变得更有钱,有权人只会变得更有权。
曾经在大牢之中,那种绝望无助、提心吊胆、任人宰割的阴影,似乎终于从她脑海深处一点点挥散而去。
权势,真是一个美妙至极的东西。
徐青玉搬入新家这几日,又特意在后院空出一小块平整地面,让人简单布置,做成一处小小的靶场,闲暇之时,便在此练箭,锤炼心神,磨砺身手。
另一边,沈玉莲拿着美容院的最新账本前来禀报。
徐青玉随意翻看几页,嘴角微扬。
这美容院,当真是一只源源不断、能持续产出厚利的肥羊,利润之高,远超想象。
沈玉莲耐心候在一旁,一边等候,一边轻声跟她说起这些日子,青州城内各家高官大户、名门宅院发生的后宅趣事、隐秘动静、人情往来,事无巨细,一一禀报,让她足不出户,也能对城中局势心中有底。
两人说来说去,沈玉莲没忍住,“你……你当真把沈家万贯家财尽数捐给了朝廷?”
沈玉莲自然是万万不信的。
徐青玉精明、狠绝、步步为营、从不做亏本买卖,可绝对做不来这等倾家纾难、高风亮节之事。
这几日青州城内流言四起,沈玉莲搜肠刮肚,总觉得徐青玉这一招实在是捉摸不透。
徐青玉一定留有后手。
可惜,徐青玉只是轻轻合上账册,抬眸看向她,“沈娘子,挪个地方吧。”
沈玉莲微微一怔。
“你我不必再固守此处。”徐青玉指尖轻轻点在账册之上,语气坚定,“你去更远的地方。”
沈玉莲愣了愣神,一时没反应过来,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是要把她支走?
要疏远她?
要防备她?
沈玉莲只觉得如今徐青玉说话全是坑。
她得提着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应对。
“生意做得好好的,正是红火之时,你让我去哪里?”
徐青玉目光平静,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去京都。”
沈玉莲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跳。
“天下有钱之人、有权之人、有势之人,皆汇聚于京都城中。你去那里帮我探路。”
沈玉莲眉心一跳,瞬息之间,无数念头飞速闪过,豁然开朗。
如今徐青玉将整个沈家家产尽数捐献,博取美名,却也彻底掏空家底,只留下一间沈记布庄,能挣多少银子?
更何况,他们早已彻底得罪沈家族人。
她们一大家子在青州城内,看似风光,实则孤立无援。
前往京都另寻出路,或许便是徐青玉早已盘算好的退路。
沈玉莲再无半分犹豫:“那……我何时动身?”
徐青玉语气干脆:“越快越好。”
徐青玉看着沈玉莲,想起那日在沈家门前她带着白雪奋不顾身拦在门前,拼死护着孙氏与沈明珠的场景。
不管两人从前如何恩怨纠葛,至少如今徐青玉真心承她这一份情。
她语气微微放缓,多了几分叮嘱:“沈小娘子,如今两国已然交战,边境战火纷飞,朝堂风雨飘摇,局势动荡。你此去京都谨言慎行,收敛锋芒,多多打听消息,静观其变,方为上上之策。”
沈玉莲眨了眨眼。
徐青玉这句话…好像…听着…很温柔。
沈玉莲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若是去了京都,还做咱们这老行当,必然还要带几个熟手前去,可青州城的根基也不能丢。不如……就让白雪暂时主持店里事务,我则带着其他几个手艺熟练的女工一同前往京都?”
徐青玉眉梢微微一扬,有些意外。
沈玉莲如今竟然也懂放权了?
换做从前,她对下人哪个不是压着、打着、防着,生怕别人爬到她头上。
如今竟然肯主动推荐白雪,可见心性气度已今非昔比。
徐青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算是同意了:“可以,就按你说的办。”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此事先不要声张,或许……用不了多久,我便会与你在京都会合。”
青州城里人人都忙,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前路。
徐青玉忙着收拾行装,搬入百花巷小院,细细布置新家,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安排得妥帖妥当;沈玉莲忙着打点行装,挑选人手,整理美容院的账目与物件,只待择日启程,奔赴京都开拓新局;周贤却已经提前拖家带口去京都铺路。
徐青玉独自躲在清静的小院里,将一幅完整的大陈朝舆图高悬于墙面之上,日日凝望,细细端详。
她指尖缓缓拂过舆图之上标注的每一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从江南水乡到北境边关,从京都繁华到青州一隅,心中思绪万千。
她又想起远在京都城中的安平公主。
二皇子身死,京都只怕是血雨腥风。
而自己这不系之舟…不知飘向何处。
第634章 筹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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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筹谋(三)
“再有他老人家当初中了进士,每四五年就往上走一步,年过四十就做上首辅的位置。”
“大公子可知外面有多少人五六十还在六七品上熬着?”
郑大公子一脸若有所思。
“再有,大公子可有讨厌的同窗?”
郑大郎君淡淡一笑:“怎好在背后说他人是非。”
沈明珠掩唇轻笑。她生得皮肤白皙,眉眼清秀,这一笑眼波流转,多了几分柔媚。
“只是玩笑之语,大公子莫要当真。譬如你与那位讨厌的同窗,他原本学识不如你,家世也不如你,样样都不及你,可偏偏有朝一日,就因为攀附上一门好岳家,升官比你快,甚至将来还要压在你头上,处处为难你。你说,这岳家的助力,重不重要?”
沈明珠瞧着郑大郎的神色,便知他在同窗之中,当真有相处不睦之人。
郑家大公子脸色微变,他正要开口巧辩几句,哪知对面的沈明珠却突然咳嗽起来。
她咳得面色发青,险些连站也站不稳。
身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另一个丫鬟则担忧道:“姑娘,到了该喝药的时辰了。”
沈明珠浑身无力,娇喘微微,对着郑大公子轻轻俯身一礼:“大公子,你先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二小姐身子素来孱弱,作为未婚夫,郑大公子自然要关切几句。
沈明珠却摇了摇头,让他不必挂心,随后跟着丫鬟往旁边的耳房去了。
郑大郎心中被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声扰得心绪不宁,十分担忧,
他实在挂念不下,便上前两步,立在台阶之外,竟隐约听见里面沈明珠与丫鬟压低了声音说话。
那沈家二小姐似是在训斥身边丫鬟。
“你可真是该死,竟然当着大公子的面提起喝药之事,难道你是要让他知晓我身上这暗疾?”
那丫鬟慌忙,又劝道:“可就算郑大公子知道您将来或许生育艰难,想来也不会怪您的。您都是为了照料大少爷和平安少爷才落下这病根。若他是有情有义,自然不会因此厌弃您。”
沈明珠低低一叹:“你糊涂。如今我那嫂嫂将家中银钱尽数捐出,连我的嫁妆也不曾留下。我一无丰厚嫁妆,二无康健身体,这两样若是让郑家人知晓,只怕这门婚事便不成了。”
站在台阶之上的郑家大公子,身子猛地一僵。
本欲推门的手,僵在半空,再也动不了分毫。
此刻,沈家前厅。
那位罗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虽是客人,却因心中憋着一团火气,不等孙氏请她入座,便一屁股坐在孙氏身旁的位置上。
又因徐青玉姗姗来迟,心中多有不满。
只不过她今日不是来寻衅滋事的,只是来确认沈明珠的嫁妆,因而脸上依旧挂着惯常的笑意,“孙夫人,这两日青州城里风言风语,说是边境又在打仗,国库空虚,马大人让咱们筹一笔款项。我听闻沈家竟然捐献了全部家资,实在是——”
罗氏话语一顿,将“糊涂”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实在是仗义疏财,感天动地。就是可惜,沈家都是一屋子女眷,纵然有这等好名声,却也换不来实际好处。”
孙氏自然是千年的人精,从罗氏上门那一刻便隐约猜出了她的来意。
她四两拨千斤地回道:“国难当头,男女老少,皆义不容辞。再说这黄白俗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恋这些做什么?”
罗氏心中暗骂,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笑道:“大公子尸骨未寒,本来今日也不该上门叨扰。只是城里谣言传得变了样,竟说是二小姐连嫁妆也拿不出来了。”
她吞吞吐吐说着,脸上依旧堆着讨好谄媚的笑:“我倒也不是贪图儿媳嫁妆之人,只是两家这亲事早已板上钉钉,大公子生前也将嫁妆与聘礼口头约定好了。若是骤然变卦,我实在是毫无准备。”
孙氏淡淡道:“罗夫人放心,我沈家自然说话算话,更不可能亏待家中唯一的女儿。”
罗氏心中焦急,暗道这老婆子说话藏一半露一半,最是难对付。
她素来讨厌与孙氏打交道,孙氏从前伺候过公主殿下,规矩礼数一大堆,她见了孙氏总觉得矮上一头,说话也不自在。
只是如今事关郑家,她只能强逼着自己挺直腰板。
罗氏正斟酌着如何回话,坐在一旁的徐青玉却先笑着开口:“亲家老夫人尽管放心。夫君生前有遗言交代,让我万不能亏待了明珠。沈家虽然捐献了家产,却已经将明珠的嫁妆单独留了出来。”
罗氏正愁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见徐青玉主动凑上来,又想着整件事多半是这妇人的主意,当下连带着徐青玉也一并恨上。
她微微抬着下颚,神情瞬间倨傲起来:“不是我说你,老姐姐,你也曾是服侍过宫里贵人的尊贵人物,怎么连自家的儿媳都管不好?”
她的视线散漫地落在徐青玉脸上,随即冷哼一声:“长辈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辈插嘴?”
徐青玉脸上笑意更深,正要开口,孙氏却已瞥见自家儿媳眼底那一丝寒意,生怕徐青玉把罗氏得罪狠了让两家婚事艰难。
毕竟,她还没有退婚的打算。
孙氏当即软了语气,接过话头:“罗夫人难道信不过我?”
罗氏唉声叹气:“实在是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我想着沈家也不至于是言而无信。只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总得让我看上一眼,我才安心。”
孙氏眉头微蹙:“罗夫人难不成是要让我打开库房给你验看?”
那罗夫人竟立刻应了一声,一脸喜色:“如此就再好不过,还劳烦老姐姐行个方便。”
孙氏哪里见过这般不要脸面的人,一时竟被堵在当场。
徐青玉却冷冷开口:“我沈家的库房,难不成是外面的酒楼,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
罗氏登时沉下脸:“不是说你沈家万贯家财都捐了出去吗?那库房除了二小姐的嫁妆应当是空无一物。这嫁妆迟早要过明路,既然如此现在查看又有何不妥?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在骗人?”
第636章 筹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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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筹谋(五)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沈齐明的棺木便从沈家正门抬出,由一众孝子贤孙抬着,往沈家墓园而去。
沈家在青州城勉强算得上排得上名号,可惜随着徐青玉捐献家产的壮举,沈家族人的名声早已一落千丈。
因而沈齐明的丧事办得更不敢含糊。
沈耀极爱面子,就算父亲死得不光彩,他也要大操大。
否则以后阿猫阿狗的都敢上门欺负他们家。
沈家大房加上沈家族人,足有近百人,浩浩荡荡,场面不小。
哪知刚一转角,眼看就要出城,竟在长街之上,与另一支送灵的队伍迎面撞上。
沈耀走在最前头,见对方不过十几二十人,衣着又十分寒酸,那棺木也只是寻常梨木打造,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轻视,不耐烦地挥手呵斥:
“让开,让开!”
对方却不肯退让:“这路是公家修的,又不是你沈家私产,你凭什么让我们让?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是我们先入这条巷子的,要让,也该是你们让。”
沈耀怒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沈家的人,还不速速退开,否则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方领头的汉子,生得腰圆膀阔,穿着一身素服,站在最前面,手中还拿着锄头、榔头等物。
闻言,他哈哈一笑,笑声爽朗,中气十足:
“沈家怎么了?沈家就了不起吗?若是百花巷那几位沈家人,还称得上英雄好汉。可你们这帮人只会欺负孤儿寡母,觊觎人家家产。你爹是怎么死的大家心里都一清二楚。我还没嫌碰上你们晦气呢,你还敢让我们让路!”
这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沈耀气得脸色涨红。
身边的下人连忙拉住他:“大公子,冷静些,对方是青州城里有名的地痞无赖,咱们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沈耀哪里还听得进劝,一把推开奴仆,从腰间取出五十两银子,狠狠砸在地上。
“老子不与你多废话,今日是我爹下葬的好日子,我懒得与你这等小人计较。拿着这五十两银子,让路!”
那人却哈哈一笑,“呦,沈大少爷,你爹就值五十两银子啊?你可真是孝顺。”
沈耀隐约察觉对方故意挑事,只想快刀斩乱麻。他又将五十两银子重重摔在地上,银钱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现在可以了吧?我不管是谁指使你来的,拿了银子,立刻给我滚蛋!”
那汉子却一下子怒了:“你竟敢拿银子羞辱我?你沈家算什么东西,图谋人家家产,你爹死得好啊!死得妙啊!等你爹下去正好给沈家大公子磕头谢罪!”
沈耀一退再退,哪里经得起这般挑衅?
“你敢污蔑我爹,我跟你拼了!”
沈耀刚一冲上前,就见对方十几二十人竟人人都藏了兵器,瞬间齐齐冲了上来将他们围住。
沈家族人一见对方手持兵器,气势瞬间弱了半截,纷纷往后退去。
那领头的汉子趁机一跃,跳上沈齐明的棺木,举起手中器物,对着棺木“哐哐哐”一顿猛砸。
沈耀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惨叫一声便冲了上去,试图将人拽下,却被对方一脚狠狠踹开。
沈齐明的棺木被砸出一个大洞,沈家族人连忙七手八脚上前阻拦,两方人马瞬间扭打在一起,乱作一团。
混乱之中,有人用力一掀,沈齐明的棺木登时侧翻。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棺木从牛车上滚落,重重砸在地上。
紧接着,沈齐明的尸体竟从棺木中滚了出来,狠狠摔在地面之上。
尸体落地,乃是大大的不祥之兆。
这一幕,让沈家众人全都傻了眼。
对面那汉子却嬉皮笑脸:“哎呦,对不住,让沈老爷子受委屈了。”
他又抓起地上沈耀扔下的一百两银子,狠狠砸了回去:“来,这一百两银子,算爷赔你的。你等会上坟的时候,跟沈老爷子说一声,就说是我的不是。”
话音一落,那些人立刻一哄而散,跑得无影无踪,连那副棺木都弃之不顾。
等有人上前查看,才发现那副棺木根本就是空的!
这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至于是谁,在场人心知肚明!
好歹毒的妇人!
沈家大夫人当场呜呼哀哉,痛哭失声。
沈耀脸上布满刻骨恨意,擦去眼角泪水,连忙与兄弟几人将沈齐明的尸体重新抬回棺木。
他艰难地扶起母亲:“母亲,让父亲入土为安。”
沈家已经赔了一条命,如今还要侮辱他们!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安葬好沈齐明,当晚沈耀便翻身上马,不顾母亲在身后撕心裂肺的呼喊,径直往青州城疾驰而去。
沈夫人险些气得昏死过去,连忙吩咐左右:“快,快把少爷给我追回来!”
事到如今,她哪里还会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徐青玉的手笔。心中又怨又恨,恨毒了徐氏的歹毒狠辣。
可她也清楚徐青玉半点亏都不肯吃。
如今徐氏风头正盛,自己儿子这般闯上门去岂非自寻死路?
好在沈耀还未完全失去理智,没有直接冲去沈家寻仇,而是径直去了府衙告状。
接待他的,正是张捕头。
徐青玉平日里打点得当,又因之前罗掌柜一案与张捕头有过交集,出手向来大方,张捕头也有心结交,两人关系一向密切。
张捕头一听,沈耀竟然要状告徐青玉侮辱尸体,当即坐在椅中,将二郎腿翘在案几之上,上上下下将沈耀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开口:
“你说徐夫人侮辱你父亲遗体,证据呢?”
沈耀气得浑身发抖:“这事是城里一个叫张三的小子干的,你只要先把他抓起来,打他几十板子,不信他不招供!”
“放肆!”张捕头猛地放下腿,站起身来,神色一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我如何办案?”
沈耀一时没反应过来,方才张捕头虽不算热情,却也还算客气,怎么转眼就变了脸色?
张捕头冷笑一声:“沈公子,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当心徐夫人反过来告你一个诽谤之罪。”
沈耀气得大呼:“我已经告诉你凶手是谁,你们只管将人抓来便是!”
第638章 筹谋(六)
张捕头笑道:“那你是要告徐氏,还是要告这个张三?”
“那张三生与我无冤无仇,自然是受徐氏指使!”
“无冤无仇,徐氏为何要这般对付你们?”
沈耀一下子如同锯嘴的葫芦。
他哪里好意思说,他们当初也曾带人围堵过沈维桢的葬礼?
可一码归一码,他们当时不是没有成功吗?
更何况他父亲还赔上了一条命。
沈耀知道张捕头的性子,当即取出银子,硬往他手里塞去。
从前他是沈家人,府衙里的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
如今却是人走茶凉,世态炎凉。
他立刻软了语气,低声哀求:“张捕头,青天白日之下,张三损毁我父亲遗体,乃是大不敬之大罪。我不告徐氏,我只告张三,还请您老人家辛苦一趟,将人抓来问询几句便好。”
沈耀盘算着,张三不过是个地痞流氓,若是抓进牢里吓唬几句,说不定立刻就把徐青玉供出来,到时候顺藤摸瓜,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岂料张捕头猛地一把甩开他的手,钱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如同一个耳光,狠狠抽在沈耀脸上。
张捕头脸色一沉,厉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沈大公子,你看清楚,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家撒银子的后院。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以在这里指使官府办案?”
他顿了顿,又冷冷提醒:“我也劝你一句,如今徐夫人风头正盛,青州城里谁不敬重几分,你何必自讨苦吃?”
张捕头平日里与沈家众人也算有些交情,听说沈齐明遗体受辱,也有心给他指一条明路:“做人嘛,能屈能伸。更何况你们之前那些事本就不光彩,何必再去自寻死路。”
沈耀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张捕头破口大骂:“你们这帮捧高踩低的势利小人!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今日跪舔徐氏,焉知将来不会有一日跪在我沈耀脚下?她徐氏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我就不信,这青州城,还能由她徐氏一手遮天不成!”
张捕头当即敛去所有神色,冷下脸来:“沈公子,再敢口出狂言,休怪我先拿你下去打几个板子清醒清醒!”
沈耀气得浑身发抖,当即转身就走。
他如同魔怔了一般,一边走一边咬牙碎碎念:“无耻!真当我沈家人死绝了不成?那徐氏如今身无分文,我看你们还能跪舔到几时!总有一天,你们会有求着我的时候!”
沈耀回到家中时,他母亲早已哭得双眼红肿。
她心里怕得厉害,生怕先折了丈夫,再折了儿子。
折了丈夫也就罢了,大不了做个寡妇。
横竖沈齐明生前对她也谈不上夫妻情深,临到老了还做出这等丑事,让她在族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倒不如一死了之,也省得再惦记沈家那点家产。
她这一把年纪,只盼着安安稳稳度过下半辈子,万万不能再将后半辈子的指望也一并搭进去。
见沈耀红着双眼、一身戾气地回来,她便知道,这孩子必定又在外头闯了祸。
又听沈维言低声回禀,说他先前去官府状告徐氏,却碰了一鼻子灰,坐了冷板凳,沈家大夫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安定。
她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哽咽道:“事到如今,咱们就罢手吧,我们是斗不过她的。”
“怎么会斗不过?”
沈耀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连带着对母亲也生出几分怨恨。
“母亲,您怎能说这般糊涂话?关键时刻您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更何况沈家如今只剩一群孤儿寡母,又无银钱傍身,正是咱们复仇的时机!”
沈家大夫人也来了火气,声音陡然拔高:“你还想对付她?搭进去你爹一个还不够,还要把你也搭进去吗?”
此时已是深夜,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今日沈家送灵,屋内白幡素幔还未撤下,昏光之下,瞧着竟有几分阴森森的意味。
沈家大夫人往前凑了几分,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让你别跟徐氏斗,是因为徐氏那人心黑手辣,根本不是你能对付的。你以为你三叔是怎么死的?”
沈耀一惊:“不是说返乡途中遇上山贼,被贼人所杀吗?”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沈成文不是个东西,芳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你爹那般年纪怎可能让女子轻易受孕?”
“是你三叔把她送到你爹身边,再由你爹送进沈家主院,他安的什么心思,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沈耀大惊失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叔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情?”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面目狰狞扭曲:“亏我平日里还与他亲近,没想到竟是一条毒蛇!”
沈家大夫人疲惫地闭上眼:“咱们都被他骗了。你父亲做下的许多事都是你三叔在背后撺掇。要说这沈家谁的心眼最黑,自然是你这位好三叔。”
她如今疲累交加,早已不想再卷入这些争权夺利的肮脏事里。
“这件事是咱家的家丑,族长再三交代万万不可露出口风,否则咱们沈家就要成为整个青州城的笑柄。”
“可恶!实在是可恶!”
沈耀辗转反侧,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沈家大夫人继续劝道:“你真以为你三叔是被山贼杀死的?你也不想想徐氏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咱们这帮人都算计到人家后院去了,说句不好听的,那也是咎由自取。”
“我早就劝过你爹,人心不足蛇吞象,可你爹被你三叔迷了心窍,一意孤行,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是他们自找的。”
“可你不一样啊!”
沈家大夫人说着,红了眼眶,拿起帕子轻轻拭泪。
她是真的怕了徐青玉。
沈家如今虽说只剩一群妇孺,可徐氏一个人便顶得上十个男子。若是把她逼急了,她什么狠事都做得出来。
“儿啊,就当娘求你了,放手吧,别跟你爹一样,最后落得个凄惨下场。”
沈耀心中又惧、又怕、又恨。
恨徐氏的强势狠辣,也恨自己的无能无力,可那满腔恼怒到最后,终究化作了深深的恐惧。
徐氏凭着捐献家产一事,在青州城早已声望滔天,几乎是只手遮天。
可沈家族人再多,可人心涣散,各怀心思。
这些天族长话里话外都是劝他不要再与徐氏争斗。
分明连族长也被徐氏打怕了。
想到这里,沈耀悲愤交加,颓然坐回椅中。
堂堂七尺男儿,困在这后院之中,竟如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
半晌,他才扶住母亲,哑声道:“母亲放心,我不会再与徐氏硬碰硬。”
“所谓花无百日红,如今她家穷得叮当响,我就不信,她没有从高处跌落的那一日。到那时,才是我报这杀父之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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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筹谋(七)
外面的风言风语,徐青玉一概不放在心上。
她早已搬入新家,亲自重新设计了院落格局,又添设了花厅、书房、演武场等地方。小小的一座院落,被划分得井然有序,各个功能区域分隔清晰。
如今沈维桢已逝,偌大的院子,便由她一人做主。
只是依照礼制,她要为沈维桢守丧一年。
她吩咐碧荷,将屋内所有色彩鲜亮的衣裳、首饰尽数收起,只留素净款式。
目光落在木架角落那尊小小的木雕时,她微微失神,沉默了许久。
碧荷站在一旁,也察觉到少夫人神色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徐青玉将另一尊巴掌大小、雕工略显粗糙的木雕取了出来,轻轻放到碧荷手中。
“把这个扔了吧。”
碧荷有些惊讶。
她不清楚这木雕的来历,却看得出来,从前少夫人对这物件颇有几分珍视,连两侧的脸颊轮廓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怎么突然就要扔掉了?
可徐青玉既然开了口,她也只能照办。
徐青玉取下一身青绿色素衣,这颜色,是沈维桢生前最爱的色调。
头上只簪一根朴素木簪,再无其他装饰。
如今她对外的人设是捐献全部家产的仁义寡妇,装扮自然要贴合这份形象。
她也明令府中众人,不得佩戴艳丽首饰,平日吃穿用度,一律从简。
外面风言风语不断,沈家反而比从前更加低调内敛。
这日,徐青玉来到纸铺,与崔匠头一同商议新物研制之事。
铺内的工坊里,纸张、布料、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两人对着半成品反复琢磨。
崔匠头指尖轻点着眼前一块平整细密的白棉布:“少夫人你瞧这料子,虽说水写布这东西能重复使用,不费纸张。但是这浆水配比与晾晒火候,还得细细拿捏,浆得太硬易裂,太软又留不住水迹。”
徐青玉颔首,又指向另一批厚实密织的粗布:“我前些日子在云州城,从做油纸伞的匠人那里得了启发——桐油。将桐籽榨油,再以熟桐油反复刷染布料,晾干之后,布面密实不透风雨,轻便又坚韧。我已让人圈地数百亩,专门栽种桐树,专供炼油所用。这防雨布若是做成斗篷、帐幕、车帘,寻常百姓可用,军营之中更能大用,行军遇雨、扎营防潮,皆是一等一的物资。只要咱们研究出水写布或者油布,后半辈子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崔匠头被她逗得直乐,“这想法好是好,只是如今火候、油层厚薄、晾晒时辰,都还差着几分,咱们再慢慢试,总能寻到最妥当的法子。”
两人对着半成品反复比对、记录、调整,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渐清晰。
徐青玉正与崔匠头讨论得热火朝天,冷不丁听见外面传来秦妈妈的呼唤。
秦妈妈向来守规矩,知道纸铺的工艺间是禁地,从不轻易踏入,只在门外轻声唤着:“少夫人。”
徐青玉推门而出,秦妈妈连忙上前,神色焦急:“不好了,方才有人来报,主街那块刻着咱们沈家名字的功德石碑,被人泼了狗血!”
见徐青玉听了这话,依旧神色平静,缓步往外走去,秦妈妈心中立刻明白:“少夫人莫非早已知道行凶之人是谁?”
徐青玉淡淡一笑:“还能有谁?自然是被逼到穷途末路的疯狗。”
徐青玉带着秦妈妈、碧荷,由裴绍元驾车,一同往主街而去。
见今日驾车的是裴绍元,随口问道:“杨老三呢?”
自从徐青玉从盐场将这二人带回,只有杨老三一时不察被卖身成了她的奴仆。而徐青玉则给裴绍元办了过所,如今裴绍元已是堂堂正正的良家子。
她也清楚杨老三是一棵随时摇摆的墙头草。
但是嘛,墙头草有墙头草的用法。
马车晃晃悠悠行至主街,裴绍元勒住马绳,稳稳停住。徐青玉率先跳下车,只见前方人头攒动,围得水泄不通。
她落地的一瞬间,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喊道:“沈家少奶奶来了!”
如今青州城谁人不知,真正能称得上沈家的只有那位为国捐献全部家产的大善之家沈维桢一脉,能被称作沈家少奶奶的,也只有徐青玉一人。
徐青玉一到,人群左右立刻自觉分开一条通路。
众人纷纷笑着行礼问好:“沈家少奶奶好。”
徐青玉一一颔首示意,算作回应。
不曾想,张捕头一行人也早已接到报案,赶到了石碑跟前。
徐青玉上前几步,在石碑前驻足。
只见石碑第一列,便是沈维桢的名字,陆陆续续后面还有不少商户捐款,却都比不上沈家这笔巨资。
只是此刻,最前面几排的名字,全都被乌红腥臭的狗血覆盖,看得人触目惊心。
张捕头正让人清理,心中也早已了然——
狗血覆盖面积极大,且全都集中在前列,行凶者明显与沈家有着深仇大恨。
这件事不仅惊动了徐青玉,还惊动了后面几位捐款的掌柜。
此刻一行人围着石碑,骂声不绝,一时之间,人群里满是“黑心烂肺”“生儿无肛”之类的咒骂之语。
徐青玉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面上却重重叹了一声,随即转过身,对着身后几位面色不善的掌柜深深一揖。
“诸位掌柜,是我的不是,连累了各位。”
不等几位掌柜开口,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道:“这怎么能怪夫人?”
徐青玉面上满是郁郁之色,掏出腰间素帕,轻轻拭了拭眼角。
她本就生得纤弱清秀,今日又身着一身青绿色素服,内搭白色棉布中衣,头上除一根木簪束发之外,再无半点珠玉点缀,整个人素净清雅,又带着几分丧夫的凄楚,瞧着格外让人怜惜。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哭腔道:“大家看这狗血泼洒的位置,分明是冲着我沈家来的。哎……或许是这城中有人不满我将全部家产捐给朝廷,才做出这等泄愤之事。”
徐青玉一句话,瞬间撩起了众人的怒火。
“少夫人,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哪个天杀的干的好事!”
徐青玉连连摇头:“不好说,不好说,这都是家丑,不好外扬。”
一听到“家丑”二字,立刻有反应快的百姓当场叫出声:“是沈齐明家吧?”
第640章 退亲(一)
沈维桢与族中长辈争夺家产一事,早已在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
那日沈齐明带人堵住沈家宅院,不许沈维桢灵柩出殡的场面,也早已被人传得人尽皆知。
再加上后来徐青玉捐献全部家产,两家风评迅速走向两个极端——一个成为纾解国难的大善之家,一个沦为觊觎家产、人人喊打的鼠辈。
听到人群中喊出沈齐明三个字,徐青玉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连连摇头:“莫讲,莫讲。大伯已经入土为安。死者为大,再去议论他人是非,非君子所为。我们做晚辈的,又怎能随意指责长辈?”
站在徐青玉身后那几个掌柜开始暗中翻白眼。
要不要脸哪。
沈齐民是怎么死的,徐青玉跟忘了似的!
随后,她又对着几位掌柜拱手道:“苏掌柜、马掌柜、黄掌柜,几日都是我家惹出的祸事,连累诸位蒙受无妄之灾,我沈家责无旁贷。我现在就命人将石碑擦洗干净,沈家布庄即日起让利两成,算是给青州百姓压压惊。”
听完前两句,几位掌柜还颇为满意,只觉得徐氏虽是寡妇,却十分会做人。
可听到后面,几人脸色瞬间变了味。
什么叫连累他们,让利却给青州百姓?
这两句话哪里有半分因果关系?
合着这娘们是借着这事,给自家布庄拉生意?
要不要脸啊!
还有没有人管管她!
几位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人群之中已经爆发出阵阵喝彩。
“沈家少奶奶做事大气!”
“正好夏日到了,我带着妻儿去沈家布庄买几匹料子!”
一片夸赞声中,马掌柜气得脸颊抽搐,拉着身边黄掌柜低声道:“这娘们不讲武德啊!被泼狗血的是咱们的名字,她怎么不给我们补偿?还要不要脸了?”
“确实不要脸。”黄掌柜点了点头,一把甩开马掌柜的手,上前一步对着徐青玉拱手高声道,“沈家少奶奶做事大气,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输给一介妇人?既然沈家布庄让利我也跟上,算是对这行凶者的回击!今日来我点心铺的客人,一律也让利两成!”
另一位掌柜见黄掌柜抢了先,连忙快步上前,接口道:“让利两成哪够?我瞧这凶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朝廷立下的善人碑下手,简直是欺负沈家没人!沈家少奶奶放心,我老苏铁定站在你这边,谁要是敢欺负沈家,就是欺负我老苏!诸位现在去我苏记胭脂铺,我让利三成!”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徐青玉看着眼前这两个老狐狸,笑而不语。
被落在最后的马掌柜心里狠狠骂了一句:龟孙儿不讲武德!
而那张捕头,则上前对徐青玉拱手道:“徐夫人,我大约知道是谁干的,我现在就带人去捉拿凶徒,一定给夫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张捕头办事极为利落。
徐青玉在沈家布庄转了一圈,天黑之前回到百花巷沈家时,裴绍元已经快步前来禀报:“少夫人,张捕头带人把沈耀抓起来了。沈耀起初死活不肯承认,可一顿板子打下去,人立刻老实了不少。”
裴绍元笑着回禀:“听说沈耀在公堂之上对着少夫人一顿恶语诅咒,连旁边衙役都听不下去,生生挨了好几个嘴巴子。最后还是沈家那位大夫人亲自上门把人赎了回去。”
守丧中的徐青玉正在翻看沈家布庄的账本,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家子蠢货。”
而显然青州城里的蠢货不止沈家大房。
次日,那罗氏就又登门了。
沈明珠前来相迎。
两人并肩走进沈家宅院,罗氏看着这略显寒酸的院子,心里便一阵不痛快。
她心里对徐青玉发怵,却并不怕沈明珠,说话间也带了几分不客气:“要我说,你性子还是太软了一些。这沈家家产也有你这个未出嫁女儿的一份,徐氏凭什么说捐就捐,你娘也一声不吭?”
说来说去,终究还是绕到了沈明珠的嫁妆上。
沈明珠只是笑笑,随意应和:“您老说的是。”
罗氏愈发得意:“你是沈家的女儿,有些话你若是不好跟徐氏说,便让你母亲去说。”
沈明珠依旧乖巧应道:“罗夫人说的是。”
罗氏以为沈明珠真听进去了,不由心情大悦,只觉得这沈明珠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嘛,听话。
罗氏心中算盘打得极响,昨日她和丈夫商量了半宿,总觉得就这么把沈明珠娶进门,实在太吃亏。
横竖要从其他地方讨回来。
沈明珠带着罗夫人去见孙氏。
第一句话,便让孙氏眉心瞬间拧紧。
“我要退婚。”
孙氏猛地抬眼:“罗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氏冷笑一声,言语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愤怒:“孙老夫人,您也就别瞒着我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家明珠生育困难。”
“谁家娶媳妇,不是为了娶个好生养的?若不能为我郑家开枝散叶,我花那么多聘礼娶儿媳妇干什么?”
罗氏在“聘礼”二字上咬得极重,似是想以此点醒孙氏。
可孙氏早已被“生育困难”四个字惊得心神大乱。
事关女儿清誉,她一拍桌面,面色已然不悦:“罗老夫人,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女儿好端端的,哪里来的生育困难?”
孙氏转念一想,便猜到是沈家族人在背后散播谣言。他们因家产捐献一事鸡飞蛋打,自然要找机会报复。
岂料罗氏冷笑一声,只当孙氏是在装糊涂:“孙老夫人放心,我并非从什么阿猫阿狗口中听来的消息。这话,是沈明珠二小姐自己亲口说的。”
孙氏脸色骤然一变。
罗氏以为拿捏住了孙氏的七寸,越发洋洋得意:“老姊妹,不是我说你。你平日里把心思都放在大儿子和三儿子身上,那两个身子不好,你多心疼些也是应当。可明珠到底是女儿,你也不能厚此薄彼,连自家女儿的身子都不清楚。”
不得不说,这话正好戳中了孙氏的痛处。
她自己也清楚从来没有一碗水端平过。
沈明珠是老二,又是女儿,身体康健,她常年精力都放在沈维桢和沈平安身上,纵是有心好好待明珠,到底还是冷落了。
可瞧罗氏这言之凿凿的模样,这消息似乎并非空穴来风。
第641章 退亲(二)
她不愿承认此事,咬定罗氏消息不准:“我不管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家明珠绝无生育困难之事。沈家常年备着大夫,就算如今不比从前富裕,曹大夫也会一直在府中。你不必跟我东拉西扯,我这就请曹大夫过来,当着你的面给明珠把脉。”
罗氏不耐烦地打断孙氏。
这是两家订婚以来,罗氏第一次在孙氏面前挺直腰杆,“孙夫人,那曹大夫是你的心腹,他说的话岂能作数?我曾亲耳听见沈明珠自己说无法生育,还偷偷在喝药。你说这是谣言?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她院子里的丫鬟。当然,我今日也带了另外一位大夫过来。”
罗氏说得言之凿凿,孙氏心中已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难不成沈明珠当真背着她在喝药?
可她身为母亲,为何半点也没有察觉?
见孙氏脸色变幻不定,罗氏越发得意,一句话堵住孙氏所有退路:“孙老夫人放心,这位大夫是回春堂坐诊的黄大夫,在青州城内行医数十年,德高望重,绝不可能受我贿赂胡说八道。”
罗氏今日请来的人,的确如假包换。
孙氏虽然疑心女儿有事瞒着自己,可也不愿女儿在婆家面前露怯,本想遮掩,可罗氏已经直接唤大夫上前。
孙氏就算想遮掩,也已经来不及了。
更何况,瞧罗氏这架势,今日非要将此事探究到底。
罗氏甚至直接指使孙氏身边的桂嬷嬷:“劳烦这位妈妈,去把二小姐请过来吧。”
沈明珠本就候在不远处,不多时便被唤进屋内。
她躬身向罗氏和孙氏行过礼。
不等孙氏开口,罗氏便抢先笑道:“二小姐既然来了,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一日,我曾亲耳听见你跟丫鬟说,你在喝调理生育的汤药,此事你是认还是不认?”
沈明珠脸色微微一变,不安地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母亲。
孙氏暗恼罗氏咄咄逼人,可也实在挂心女儿的身体。
她对自家曹大夫也有些不放心,怕女儿年纪小暗中遮掩,因此对黄大夫反倒多了几分信任,当即沉声对沈明珠道:“你放心,母亲在这里,谁也欺负不了你。咱们不必讳疾忌医,今日就让黄大夫给你好好看一看。”
沈明珠眉宇间浮起一层愁郁。
她抬眼看看罗氏,又看看母亲,最后落在黄大夫身上。
一身素衣的小娘子双肩单薄,下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孙氏看着女儿这般反应,如遭雷击,哪里还能不明白。
果然,下一刻,沈明珠缓缓跪倒在地。
“母亲,我知道今日罗夫人为何而来。还是请黄大夫先行离开吧。”
罗氏冷哼一声:“如此说来,二小姐是承认了?”
孙氏一挥手,命左右奴仆全都退下。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孙氏、桂嬷嬷、沈明珠,以及罗氏和她的心腹。
孙氏对沈明珠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暗恼自己从前将所有关心都放在沈维桢和沈平安身上,冷落了这个女儿。
她捶着胸口,声音哽咽:“你这傻丫头,为何不早些告诉母亲?”
若是沈明珠早说,她也能及时请大夫调养,何至于今日被罗氏这般拿捏?
更何况女儿年纪尚小,于这些闺阁病情懂得不多,她生怕女儿病急乱投医,反而耽误了身子。
沈明珠抿着唇,眼眶微红:“母亲,大哥病着,平安又是那个样子,我实在不想让母亲再为我操心。”
孙氏一听这话,当即红了眼眶,自责更甚。
可罗氏显然对这母女情深毫无兴趣,直接挥手道:“二小姐自己承认了就好,省得我兴师动众把事情捅出去损了你沈家的颜面。”
沈明珠咬着唇,一脸羞愧难安,低下头去。
孙氏本就性子强势,如今被罗氏骑到头上,说话也带了几分怒意:“我府中有曹大夫,公主殿下那边就连宫里的太医也能请来。我女儿的病不是什么绝症,调理一段时日自然能好。罗夫人今日以此要挟,到底是何用意?”
谈了半天,总算说到了正事上。
罗氏瞥了孙氏一眼气势终究矮了一截。
可为了儿子,她还是硬着头皮道:“谁知道能不能治好?又有谁能保证一定能治好?难不成她嫁到我郑家,给她几年时间生不出孩子,我还能再退婚不成?”
沈明珠如今已经十六七岁,若是再耽搁几年重新议亲,年岁上便吃亏了。
更何况罗氏今日拿捏着此事而来,孙氏投鼠忌器,只得耐着性子问:“那罗夫人究竟想如何?”
罗氏眼珠一转,将昨夜和丈夫商量好的计划说了出来:“沈明珠白璧微瑕,那从前商议好的婚事条件,便也作不得数了。但我郑家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孙老夫人若是能补上一份厚厚的嫁妆,我郑家也不是非要退这门亲事不可。”
见孙氏就要动怒,罗氏笑眯眯地开口:“并非我见钱眼开,实在是若二小姐当真不能生育,我还得给我儿纳几房妾室开枝散叶。这些花费都是因你沈家而起,自然该由你这个做母亲的负责。”
“更何况,二小姐已经十六岁,若是此时退婚再议亲,只怕也寻不到什么好人家。”
罗氏开始给孙氏戴高帽:“横竖你沈家是不差钱的,又何必为了女儿这般斤斤计较?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平日里疼着两个儿子,这婚嫁一事上,总得疼疼你自己的女儿吧?”
这一番话,正好戳中孙氏的要害。
孙氏正因女儿身有暗疾而暗自愧疚,又听罗氏一口一个“加厚嫁妆”,心知对方今日是冲着沈家钱财而来,不耐问道:“那依罗夫人之见,这嫁妆一事……”
罗氏听出孙氏口风松动,立刻打蛇随棍上:“至少要在先前商议的嫁妆单子上增加一倍,另外再附送五百亩良田。”
“好大的口气!”
孙氏眉心一跳,眉眼之间已然染上一层寒霜。
按罗氏这个算法,她还要再添上三四倍的嫁妆。且不说她有没有这么多,就算有,也绝不可能让罗氏这般拿捏要挟。
孙氏心中火气直冒:“罗夫人狮子大开口,难道是不想继续这门婚事了?”
第642章 退亲(三)
这话刚好戳中罗氏的心思。
这门婚事,她本就已有退意。
不说沈明珠嫁妆多少,单是她这身子,罗氏来之前便已仔细盘算过——要么让沈家大出血,要么干脆退婚,横竖她都不吃亏。
虽说对外名声不好听,可如今错在沈家,总归有说辞圆转。
罗氏淡淡一笑:“老姐姐,婚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我郑家,绝不可能娶一个生育艰难的女子进门。”
“老姐姐也别忘了,沈家大公子在世时,可是逼着我儿签下一张终身不纳妾、不娶二房的文书。如今你家小姐身子有恙,这文书自然作废。我将来要纳妾、要养孩子,哪一样不花钱?我要求多加些嫁妆作为补偿合情合理!”
罗老夫人站起身,一拂衣袖,认定如今攻守之势已异。
“老姐姐,我做事算厚道了。你家明珠的情况我可从未对外吐露半个字。我若是个狠心的,今日直接来退婚便是,哪里还会跟你谈什么嫁妆?”
“这件事,横竖你自己掂量着办。若是老姐姐不愿意,那也只能怪咱们两家有缘无份。”
罗氏已经起身,姿态端得极高:“这件事老姐姐自己思量,有了决定,派人知会我一声便可。”
她自认拿捏住了沈家——
沈明珠有这般隐疾,不好再嫁人,将来没什么选择,只能栽在她家。
若沈家愿意多拿银钱把她供起来,再多纳几房妾室,倒也不是不能将就。
罗氏说罢,转身便走。
屋内一时沉默良久。
孙氏气道:“她这是威胁我。”
桂嬷嬷却蹙眉:“老夫人,我瞧这事有些蹊跷。不如把二小姐和曹大夫都叫来,当面问清楚。毕竟那位黄大夫还不曾给二小姐诊脉。”
孙氏连忙让人将沈明珠请了过来。
桂嬷嬷则吩咐两名心腹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出。
沈明珠入内,见母亲蜷缩坐在椅中。
沈维桢尸骨未寒,纵然宅院已换了新址,可沈府之中少了男丁,依旧透着一片死气沉沉。母亲平日里虽也爱穿素色衣裳,可如今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颧骨高耸,眼皮耷拉,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她忽然觉得,母亲这一生过得实在苦。
年轻时,贵妃娘娘一句话,便让她跟着公主远赴大周;早年丧夫,老来丧子,如今能依靠的,不过是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小儿子。
沈明珠敛下目中所有情绪,快步上前,跪倒在孙氏脚边。
孙氏一把将她扶起。
这一刻,她才仿佛认认真真打量起自己的女儿。
她这一生,将所有时间与精力都献给了安平公主,成全了一个“忠”字,对自己的儿女却亏欠良多,尤其是对老二。
如今细细一看,才发现沈明珠比寻常小娘子更为清瘦。这个二女儿从小沉默寡言,在整个沈家都没存在感,只是一个会乖乖照顾大哥、照看小弟的乖巧女儿,如同千千万万家中最不起眼的那个女儿。
沈明珠见母亲目光在自己脸上打转,缓缓低下头,声音细弱:“母亲,都怪我,是我不争气。”
一句话,让孙氏眼泪瞬间决堤。
她搂着女儿,泪水簌簌落下:“这件事如何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我这个做娘的疏忽。我总想着,兄弟姐妹之间该相互照应,你又是唯一身体康健的那一个,便一时忽视了你。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瞒着我?”
“母亲,我……”沈明珠欲言又止。
可这依旧止不住孙氏的自责:“都怪我,怪我疏忽了你。若是能早些发现,咱们便能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
孙氏声泪俱下:“你放心,为娘以后再也不会忽视你。至于嫁妆之事,不必你担心,你嫂嫂有的是本事。大不了,咱们把婚期推迟一些。母亲绝不会再叫你受半分委屈。”
沈明珠胸口忽然一紧:“母亲,方才那位罗夫人态度咄咄逼人,她……她可是想要退婚?”
孙氏爱怜地摸着她的头:“婚嫁之事不必你操心,有我和你嫂嫂在,谁也不敢叫你受委屈。”
沈明珠猛地站起身。
她自小是个性情文静的姑娘,可此刻脸上却染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微微起伏。她轻咬贝齿,斟酌片刻,终于开口:“母亲,罗夫人是想让咱们家多赔些嫁妆,对不对?”
“可如今嫂嫂已经将全部家产捐给朝堂,哪里还能给我再加嫁妆?我只是一个女儿,难道女儿出嫁,要刮空家里所有资产吗?”
孙氏连忙拉住她,压低声音:“你嫂嫂心思缜密,咱们对外说捐献全部家产,不过是为了堵住外面那些觊觎家产之人。其实,咱家还留有一些家底。”
沈明珠袖中的双手暗暗握紧。
她就知道,嫂嫂这般聪明厉害的人,定然留有后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条后路却堵住了她的前路。
孙氏知道女儿贴心,捏着她的手温声道:“你不用担心家里,你嫂嫂有本事。嫁妆是一个女人立身的底气。将来你日子能不能过好,不只靠你用心经营婚姻,更靠娘家给你的这份底气。”
沈明珠却摇了摇头:“母亲,那罗老夫人摆明了是拿这件事要挟咱们。若是我们这一次乖乖就范,那下一次呢?她会像恶鬼一样缠上我们。”
孙氏却不赞同。
她将道理掰碎了、嚼烂了讲给女儿听:“儿啊,女子嫁人本就低人一等。莫说现在婚事上被人拿捏,便是你嫁过去之后,也少不得伏低做小。”
沈明珠一时气起:“我过得好好的,凭什么要去被人家拿捏当猴耍?”
孙氏见女儿动怒,轻叹一声:“做姑娘时,哪个不是心高气傲?可嫁了人,今日操持家务,明日打理后院,后日侍奉公婆,此后半生只有扶低做小的份。便是公主殿下,当年也是被陛下一纸圣旨送去和亲。这世上,哪个妇人能真正逍遥快活,顺着自己心意而活?”
孙氏强行拉过沈明珠的手:“古话说,女子在家从父,父死从兄;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世上哪个女娘不是这般熬过来的?等你熬到我这把岁数,子女环绕,那才是真正脱离苦海。”
第643章 退亲(四)
不知怎的,沈明珠眉头越皱越紧。
她一向对孙氏乖巧顺从,此刻却冷淡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母亲。”
“有一种女人,能活得潇洒自在。”
孙氏一怔:“谁?”
沈明珠抬眸,目光坚毅:“招赘在家的女儿。”
这话一出,四下寂然。
连一旁桂嬷嬷,也猛地眉心一跳。
桂嬷嬷在沈家时间不算短,自认对三个孩子的脾气了如指掌:沈维桢面冷心热;二小姐文静内向,却也有主见;三公子心智如同孩童,单纯可爱。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位二小姐竟有如此胆量与主见。
孙氏脑子里仿佛被惊雷炸过,甚至来不及细想,手已经先一步抬起——
“啪”的一声,给了沈明珠一个响亮的耳光。
沈明珠从小乖巧懂事,从未挨过孙氏一句重话,更别说这般打骂。
她捂住被打的左脸,缓缓跪了下去。
桂嬷嬷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拉住孙氏:“有话跟孩子好好说,动手做什么?”
孙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扶着椅子坐下,右手食指几乎戳到沈明珠脸上,声音发颤:
“今日这场事……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桂嬷嬷心口猛地一跳,蓦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明珠。
今日这场事?
哪场事?
桂嬷嬷脑中飞速一转,才艰难地将整件事拼接完整——
难不成,是沈二小姐要退婚?
可是她这般自毁名声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明珠捂着脸,一言不发,只是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却很倔强。
“你……你好大的胆子!”
孙氏声音在抖。
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间,她便已后悔。
可看着沈明珠这副神情,她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丫头,竟然背着她做了这么大的事!
“你真是跟你那兄长一模一样!你们兄妹俩都好大的主见!一个背着我求娶徐氏,一个背着我退掉婚事!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沈明珠咬了咬下唇,双手交叠覆在额前,朝着孙氏重重磕了一个头。
“母亲。”她声音里带着哽咽,“我不想嫁去郑家。我实在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
“蠢货!蠢货!蠢货!”
孙氏连骂三声蠢货:“你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关键时候如此糊涂?你如今自毁清白,除了让郑家拿捏把柄退婚之外,你以为你以后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罗氏今日摆明拿这事拿捏我,你反倒主动送上把柄!若是她要挟不成,明日便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你以后还想不想嫁人?”
沈明珠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冷静清晰:
“母亲,我本就无意嫁人。”
孙氏又气又急:“那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方才还后悔动手,此刻却恨那一巴掌打得不够狠,没能将她打醒。
沈明珠抬眸,眸色亮得惊人:
“母亲,我想招婿上门。”
小娘子说话掷地有声,显然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思虑许久。
这话一出,莫说孙氏,连桂嬷嬷都吓了一跳。
孙氏厉声怒斥:“这家里有徐氏,有你弟弟沈平安,你招哪门子赘婿?”
“母亲。”沈明珠定定看着她,“嫂嫂年轻,将来或许还会改嫁。若真到了那时候,谁来护住您和弟弟?”
孙氏怒火中烧:“好端端的,你嫂嫂改什么嫁?她就得一辈子守在咱们沈家!她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这辈子哪都别想去!”
“母亲!”沈明珠跪着上前两步,拽住母亲的衣角,“我实在放心不下您和弟弟。我若是嫁了人,日后生活必然诸多掣肘。我也是沈家人,您为何不能像信任兄长一样信任我?”
孙氏心疼女儿的体贴懂事,更心疼她竟为了照顾弱母幼弟,不肯成亲。
她爱怜地抚着女儿脸颊:“明珠,母亲绝不愿意你为了我和平安,留在家里做个不嫁人的女儿。且不说流言蜚语能淹死人,你当真以为,不嫁人、留在家里,就能顺心顺意过一辈子吗?”
“你须得像男人一样在外打拼,与男人们争食。后院这一方天地,虽禁锢了妇人的见识与脚步,却也护住她一生风雨无忧。”
沈明珠摇了摇头:“母亲,我不信任何人,我只信我自己。”
“真心或许难得,可真心也瞬息万变。女儿不愿意将自己的后半辈子,托付给一个全然不知品性的人。若真是那样,我宁愿信我自己。”
“人生本就是一场赌博,买定离手。女儿自己下注,就算最后输得倾家荡产,我也无怨无悔。”
“你!”
孙氏气得急了眼,伸手一巴掌拍在她肩上:“到底是什么人让你把心变得这么野了?”
还能有谁!
自然是徐氏!
她也说了狠话:“你虽说姓沈,可到底是个女儿家,终究有一天是要嫁出门去的。沈家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和你弟弟也用不着你操心,自有徐氏打理这个家。”
“母亲……”沈明珠定定看着孙氏,喉头滚动,紧紧咬住下唇,“嫂嫂她……嫂嫂她终究是外姓人。更何况,以嫂嫂的脾性,她绝不可能一辈子困在这沈家之中。”
孙氏怒从心起:“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你嫂嫂待你这般好,你为何还要疑神疑鬼?难不成你也信了那罗氏的挑拨,真以为你嫂嫂没给你留嫁妆?你放心,你放一百个心,你嫂嫂做事周到,早就将一切安排好了,你只管安心出嫁便是。”
沈明珠跌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青砖。
缓缓,她重新站起。
伸手往衣袖中摸索——那封和离书,一直被她贴身紧揣,时常拿出来看。
看着兄长那力透纸背的字迹,想着兄长生前最挂心的事。
头脑一热,她将那封和离书掏了出来,轻轻摊在孙氏身旁的小几之上。
“母亲,兄长生前早已签下和离书,他的遗愿便是放嫂嫂自由。嫂嫂本就不是池中之物,她年轻,又有抱负,绝不可能一辈子困在沈家后院。终有一日,她会离我们远去,我们必须尽早筹谋。”
孙氏看到那封沈维桢的亲笔信,脸色骤然一凝。
第644章 退亲(五)
待她看清字迹内容,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和离书,刷刷刷撕得粉碎,随手扬向空中。
沈明珠一时惊得愣在原地,直到碎纸片轻飘飘落在鼻尖,再滑落到青石板上,她才惊觉母亲做了什么。
抬眸望去,孙氏脸色沉得吓人,胸口剧烈起伏,如同困兽一般,微弱却急促地喘息。
“什么和离书?我从未见过!”孙氏厉声嘶吼,“我说过,徐氏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她这辈子,哪里都别想去!”
沈明珠望着地上一滩碎纸,面如死灰,长睫轻颤,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叹息——
兄长,我当真,尽力了。
屋内沉寂许久,沈明珠缓缓抬眸,少女的眼眸重新变得清亮而坚定。
“母亲,我知道您不信任我,您觉得兄长与嫂嫂能做到的事,我沈明珠做不到。可我想告诉您,嫂嫂非池中之物,她想做什么,我们拦不住。与其等到将来被动难堪,不如尽早筹谋,既全了兄长遗愿,也成全嫂嫂。母亲,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们这一生,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此事事关重大,还请您三思。”
孙氏气得气血翻涌,扶着椅子缓缓坐下,捂着胸口,气息不稳:“你兄长尸骨未寒,你就来撺掇你嫂嫂离开沈家,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好好好,是我看错了你!从前还当你乖巧听话,不曾想你竟有这般大的主见,父母为你定下的婚事,你也敢擅自做主毁了!我看你是跟着徐氏去了一趟台州城,心都野了!”
孙氏陡然暴喝一声:“来人!”
院门被推开,几名奴仆躬身入内。
孙氏指着跪在地上的沈明珠,冷声道:“把二小姐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奴仆们皆是一惊,平日里老夫人与二小姐感情极好,从未红过脸,今日竟闹到这般地步。
他们不敢多言,上前便要动手。
沈明珠却一拂衣袖,自行撑着地面站起身:“不必劳烦,我自己走。”
她朝着孙氏深深一拱手:“母亲,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莫要等到最后,才追悔莫及。”
孙氏大怒:“给我拖下去!”
沈明珠就这样被带了下去,关进自己的房间。
孙氏越想越气,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擅自搅黄婚事,心中怒火难平,又厉声嘱咐心腹:“去,把她屋内所有窗户全都钉死!再把《女则》《女训》送去,让她每日给我抄写一遍!”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退下。
待屋内清净,桂嬷嬷才弯腰,将地上的碎纸片一一捡起,细细拼凑辨认,确认那的确是沈维桢的亲笔字迹。只是前半部分力透纸背,后半段笔力虚浮,显然是临死之前拼尽最后力气写下。
孙氏的目光落在那堆碎纸上,痛苦地别过头,声音哽咽:“我儿为了这个徐氏,当真是殚精竭虑。”
桂嬷嬷将碎纸整理好,放在小几上。
孙氏一扭头,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眼眶微红,竟带着几分不甘与悲凉,讪讪一笑:“口口声声说对她无情,可你对她用情至此,甚至死在回去寻她的路上。可她呢?她对你,又有几分真心?”
桂嬷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笑道:“这么大年纪,还吃儿媳妇的醋?”
孙氏哼了一声,好不容易从悲痛中缓过神:“我哪是吃醋?我是替他不值!他对徐青玉情根深种,可你看她,执安去后,她整日只顾着看账本、打理生意,哪里有半分伤心模样?”
桂嬷嬷轻叹一声:“你又想左了。她若对执安毫无情意,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杀了沈齐明?你可知城里风言风语都在说些什么?”
“她捐献了那么多家产给朝廷,难道还有人敢说她的不是?”孙氏皱眉。
桂嬷嬷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当真以为,杀了沈齐明,仅凭马大人一句话就能揭过?城里人人都说她心狠手辣,连长辈都敢下手,更有人传她克夫,说她是心中不安,才捐家产改命。”
“胡说!”孙氏拍案而起,“谁敢散播这种谣言,让我抓住非撕烂她的嘴不可!更何况,这原本就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桂嬷嬷连忙按住她:“大房三房的人都去了,总得给旁人留个宣泄的口子。”
孙氏长叹一声,擦去眼泪:“是啊,若不是徐氏,咱们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辱。我也时常想,执安倒是有眼光,娶了这么个厉害媳妇护着家。”
她笑容苦涩至极:“不瞒你说,老姐姐,我心里怕啊。我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哪里斗得过那些豺狼虎豹?更何况眼下世道眼看就要乱了,明珠是个女儿家,平安又是那副样子,我也老了,还能护着他们几年?徐青玉既答应了做沈家的依靠,就必须一辈子护着明珠与平安,这是交易,双方都得信守承诺。”
桂嬷嬷点了点头,指尖轻点碎纸:“好在没人见过这封和离书。我瞧少夫人平日言行,并无二嫁的打算。今日之事,就这么揭过,往后谁也别提。”
孙氏望着那堆碎纸,缓缓起身,撑着拐杖取来火折子,将纸片一一投入铜盆点燃。
袅袅青烟升起,她那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地。
待最后一片灰烬熄灭,桂嬷嬷才开口:“今日那位罗夫人,瞧着不会善罢甘休,无非还是惦记着沈家这点家底。二小姐胆子也太大了些,竟主动把把柄送到人家手上,还不好辩驳。总不能当着郑家的面,把大夫都叫来诊脉,证明二小姐并无生育问题。”
孙氏冷笑一声:“我这女儿,跟她大哥一个模样,心中有盘算却从不外露。亏我从前还以为她乖巧听话,原来是从未与我交心。”
桂嬷嬷轻声道:“可二小姐说得也对,今日咱们满足了罗氏,来日她未必不会得寸进尺。那罗氏绝非善类,咱们这次低了头,往后便永远矮人一等。总归,要先澄清二小姐身上的污名,才是解决之道。”
第645章 退亲(六)
孙氏点头:“可一旦澄清明珠并无生育困难,岂不就证明她在撒谎?郑家若是知道她故意不愿嫁,两家必定结怨。”
桂嬷嬷笑道:“便说二小姐年幼,被江湖游医欺骗,一时胡言乱语便是,两家自然还能和气收场。”
“没错。”孙氏应下,又想起女儿方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话,眉头紧锁,“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大言不惭说什么招赘,实在是不知世道险恶。一个男子支撑门楣尚且艰难,更何况她一个弱女子?沈家族人那边倒也罢了,还有朝廷法度管着,女子招赘、经商赋税都要高出许多。更何况一时半会儿又上哪里去找合适的人?那些愿意入赘的,不是穷困潦倒,便是歪瓜裂枣,我女儿怎能配匹夫?”
孙氏挥了挥手,显是疲惫至极:“容我再想两日,也让她冷静冷静。”
百花巷的沈宅并不大。
徐青玉虽独住一处小院,却因平日要处理私密事务,特意将四面院墙筑得极厚,这般一来,外头的动静也难以听清。
她只隐约听见孙氏与沈明珠的争执之声,随后又是孙氏唤人的动静,想来母女二人是大吵了一架。
可惜她趴在墙角听了许久,也没听出个究竟。
等了半晌,也不见孙氏派人来请她,她自然也不好主动上前打探。
好在没过多久,便有小丫鬟悄悄来通风报信。
“少夫人,老夫人与二小姐吵了起来,二小姐还挨了打,眼下被关在房间里,老夫人下令,门窗全都钉死,不许任何人探视,也不许送水送饭。”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徐青玉正愁无人传递消息,这消息便自动送上门来。她笑着问道:“你是母亲身边的人,怎敢擅自来与我通风报信?”
那丫鬟垂首道:“整个沈家,将来都是少夫人做主,婢子谈不上投靠谁,只是本分罢了。”
徐青玉笑着让人赏了她几两银子:“很好,往后这边有什么动静,只管来与我说,不必刻意盯梢,顺其自然便好。”
丫鬟是个聪明人,立刻点头应下,接了银子恭敬退下。
徐青玉却越发好奇。
孙氏一向疼宠沈明珠,今日竟舍得动手打人,还下令禁足断食,可见是气到了极致。
难不成,是前几日罗氏来访,明珠的婚事出了变故?
徐青玉耐着性子等到晚上,再次派人打探,得到的消息依旧是——孙氏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沈明珠的院子。
她不由得更加好奇,沈明珠那温顺性子,到底闯出了什么样的泼天大祸,才让孙氏动这么大的肝火?
说到这里,徐青玉倒要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
她当初筑墙时,虽把院墙加厚,却在每一处院落都留了隐秘的暗门,用寻常物件遮掩。譬如她墙角这盆硕大的荷花缸下,便藏着一道窄小的暗门,推开便可直通沈明珠的院子。
此时沈明珠与沈平安已同孙氏住在一处,门前还守着两名心腹嬷嬷。徐青玉绕到后院,轻轻推开暗门,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可刚一落地,便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沈平安惊喜地低唤一声:“嫂嫂!”
徐青玉连忙捂住他的嘴,一大一小缩在窗台底下。沈平安乖巧地靠在她肩头,不敢作声。
恰在此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沈明珠察觉到动静,缓步走近,竟在窗台底下发现了两人。
她原本阴郁的脸上,瞬间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戳了戳沈平安的额头,又伸手将徐青玉拉了起来,无奈说道:“嫂嫂怎么也做墙下君子?”
徐青玉看向沈平安,少年立刻小声道:“我听见母亲不让姐姐吃饭,就偷偷揣了两个饼子送来。”
徐青玉失笑:“你也是翻窗进来的?”
沈平安摸着脑袋,嘿嘿一笑,显然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光彩事。
沈明珠知道徐青玉是来寻她说正事,轻声打发沈平安:“平安,你去窗边守着,若是嬷嬷过来,便咳嗽提醒我们,好不好?”
沈平安拍着胸脯:“我知道了,姐姐!”
说罢,便猫着腰躲到门边,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外面的嬷嬷。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徐青玉走近一看,只见沈明珠正伏案抄写《女诫》,那字迹力透纸背,笔锋锐利,骨劲十足,丝毫不像深闺女子笔下的温婉簪花小楷。
她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眼眶微微发热,才缓缓收回目光,轻声道:“你的字,跟他很像。”
没错,沈明珠的字迹,与沈维桢有七八分相似,几乎以假乱真。
沈明珠连忙将最上面的一张纸抽开,怕她误会,轻声笑道:“我的字是兄长一手教出来的,自然相像。只是他总说,我笔下锋芒太露,棱角太硬,不似女子该有的温婉气韵,逼着我收敛锐气,改写圆润的簪花小楷。”
徐青玉心中一软。
她轻叹一声:“执安总说你是中间的那个,从小最懂事,受了委屈也不说,要我务必多疼你一些。”
她点了点桌上厚厚的一叠纸:“母亲罚你抄写《女诫》,是因为你的婚事?”
沈明珠抬眸看向她,眼神坦诚而恳切:“郑家夫人根本就是冲着嫁妆来的,一听说咱们家捐献了全部家产,立刻翻脸,恨不得拿我这身肉去换银子。这样的人家,本就不堪托付,可母亲却执意要我嫁过去。”
她朝着徐青玉轻轻一福,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嫂嫂,你可有办法,让我脱离这场苦海?”
徐青玉盯着她,认真问道:“你可曾见过那位郑家公子?他为人如何?既是你兄长点头的婚事,此人或许真有过人之处。”
沈明珠秀眉微蹙,思忖了许久才道:“兄长毕竟是男子,不懂女子嫁人后的处境。与其说女子嫁的是夫婿,不如说嫁的是夫婿的全家。往后我与郑家大郎相处的时日,怕是远不及与他父母兄弟相处多。”
“郑家大公子确实敦厚可靠,但他的母亲和兄弟,却是鼠目寸光、心胸狭窄的贪利之辈。从前我是为了让大哥安心,才应下这门婚事。可如今郑家为了嫁妆,吃相如此难看,我若真嫁过去,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第646章 退亲(七)
徐青玉正沉吟间,沈明珠的双手已轻轻覆了上来,眼中带着恳切:“嫂嫂法子多,可有办法帮我了断这门婚事?我眼下真的不想嫁人。嫂嫂既答应过大哥要护我周全,我不求别的,只求这一件事。”
徐青玉抿唇,半晌才问:“那母亲对这门婚事,是什么态度?”
“母亲不想毁约。”沈明珠低下头,声音微哑,“母亲不喜我太过有主见,这一次,只怕是铁了心要逼着我成婚。”
徐青玉本不想揽这烫手山芋,更何况这是沈维桢亲自认可的姻缘。
但见沈明珠态度如此坚决,她还是追问了一句:“你确定想好了?你要知道,若执意留在沈家,往后少不了流言蜚语。”
沈明珠抬眸望她,眼神清亮:“嫂嫂是嫌弃我吗?我不会花家里的钱,我自己也能挣钱养活自己。”
“养你需要几个银子?”徐青玉笑着,“只是你如今这个年岁,若与郑家退婚,日后再想议亲,只怕是千难万难。”
沈明珠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道:“那我便一辈子不嫁人。”
徐青玉看着她,语重心长:“这世上的事,若能非黑即白,那便简单了。这个时代,女子嫁人,操持后院、生儿育女、人情往来,着实辛苦;可若不嫁人,也未必是条轻松的路。”
“若你选择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路,流言蜚语如刀斧加身,阿猫阿狗都能评价你、审判你,每日活在风口浪尖上,你……承受得住?”
沈明珠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她预想过这条路的艰难,却没想过竟要面对如此险恶的人心。但她没有退路,只能抬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执着:“嫂嫂,你会一直支持我的,对吗?”
徐青玉反手握紧她的手,沉声道:“这个自然。我唯一怕的,是你年轻气盛,此刻雄心勃勃地选了一个自以为绝不后悔的答案,可多年后,你依然会后悔。”
沈明珠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原来就连足智多谋的嫂嫂也给不了她一个确定的未来。
徐青玉却不愿见她就此退缩,话锋一转,语气坚定:“人生这条路,终归是你自己一个人走,。所谓落子无悔,或许无论怎么选,你都会有遗憾。与其如此,不如选一个当下最合自己心意的。”
沈明珠的眼神渐渐清明,她重重地回握住徐青玉的手,一字千钧:“嫂嫂,我要和郑家大公子退婚。请你帮我。”
徐青玉拍拍她的手背。
“我知道了。”
可沈明珠却又有些后怕,想起那封被撕碎的和离书,暗自懊恼自己当时太过冲动。
兄长尸骨未寒,她却拿出和离书,母亲不仅不会信,更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反倒适得其反。
如今,母亲只怕也要将她退婚的事,迁怒到嫂嫂身上。
她连忙又拽住徐青玉:“嫂嫂,等两日吧。我怕母亲还在气头上,连累你同我一起受罚。”
徐青玉却笑了,拍拍她的手:“无妨。明珠,人之所以想要变得强大,不只是因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更重要的是能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另一边,孙氏这几日正愁着如何反转婚事。
沈明珠说的那些话,她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女儿到底年轻,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再者,徐青玉和离的事,没有她点头,徐青玉这辈子也别想走出沈家大门。
思来想去,孙氏觉得只有一个办法——找大夫证明沈明珠身体无恙。
可她正要派人去请罗氏,那位罗夫人却自己找上了门。
宾主落座,孙氏立刻陪着小心,将沈明珠那日的情况解释了一遍:“那孩子年纪小,被江湖游医骗了银子,我竟也真当她身体有恙,这才闹出这许多误会。罗夫人若是不信,我今日便带着明珠,以感染风寒为由,请城里的大夫们都看看,也好让老姐妹放心。”
岂料,罗氏却摆了摆手,神色竟异常松快。
“老姐姐,也用不着跟我解释了。”罗氏抬眼,目光锐利,“我已经知道是你家二小姐不想履行婚约,你也犯不着找这些借口。”
孙氏眉心一跳,看向身旁的桂嬷嬷,两人皆是一头雾水。
这件事她们藏得严严实实,怎会走漏风声?
她只能强撑着笑脸:“老妹妹,这话从何说起?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婚事,她大哥当初也是问过她意见的,若她不同意,当时为何要点头?”
罗氏却不吃这一套,摆明了要退婚:“老姐姐,您不用找借口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我都清楚,你家二小姐为了不嫁到我家,连自损名声的谎话都编得出来,可见是真的厌恶我儿。”
“婚姻虽讲究父母之命,但到底也得你情我愿。我可不愿我儿子后半辈子,守着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女人。罢了罢了,”罗氏连连摆手,此事显然已无可商量,“既然二小姐无意,我也不必腆着脸去凑这个冷屁股。你沈家的门楣我高攀不上,咱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
罗氏说罢,起身便走,竟连一杯茶都未曾沾唇,仿佛今日来,只为退婚这一件事。
临出门前,她又停下脚步,淡声道:“看在你我两家往日的情分上,你家二小姐做的这事,我会带进棺材里。日后若有人问起,咱们就统一口径,说是两个孩子互相看不顺眼。大不了骂我们做父母的骄纵儿女罢了,如此至少不会耽误两个孩子将来的婚事。”
说罢,罗氏一拂衣袖,扬长而去,全然不给孙氏辩驳的机会。
待罗氏走远,桂嬷嬷才低声揣测:“这罗氏,难不成是以为咱们沈家拿不出嫁妆,所以顺坡下驴,干脆退了婚事?”
孙氏这下也来了气。
她捧在掌心里的女儿,纵然不是金尊玉贵地养大,也从未吃过半分苦,凭什么轮得到郑家来瞧不上?
她冷哼一声:“强扭的瓜不甜,我还瞧不上他郑家呢!”
可气归气,孙氏心里总觉得膈应,左思右想,总觉得漏掉了关键。半晌,她才沉下脸,问道:“明珠这消息,到底是怎么透露出去的?那日我们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蹙眉思索,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难不成,咱们这院子里有奸细?”
桂嬷嬷瘪了瘪嘴,没有说话。
自家这老姐妹也是个人精,怎会想不到真正的内情?
到底关心则乱。
果然,下一刻,孙氏如醍醐灌顶,眉眼间瞬间凝起一层寒霜:“去,把二小姐给我带过来!”
第647章 退亲(八)
是了,这件事,一定是沈明珠自己泄露出去的!
她这一招借刀杀人、釜底抽薪,彻底激怒了罗氏,罗氏自然就不会再应这门婚事。
孙氏只觉得一阵眩晕,暗道这丫头实在胆大包天,这样的大事,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她这个母亲的意愿。
她捂着胸口,对桂嬷嬷厉声道:“去!老姐姐,把家法给我请来!”
桂嬷嬷轻轻叹息一声。本想劝诫两句,可沈明珠这事做得实在太绝。
一个小姑娘家,竟敢违背父母之命擅自退婚,这要是传出去,岂非让人笑掉大牙?
更要紧的是,沈明珠如今身上野性渐显,若不磨一磨她的爪牙,只怕将来会伤及自身。
沈家的家法,是一根拇指粗细的藤条。这藤条打在身上,不会伤筋动骨,却能让人皮开肉绽,疼痛钻心。
显然,孙氏已经气昏了头。她握着藤条,喃喃自语:“我一直觉得对三个孩子有所亏欠,所以甚少对他们说重话。如今,竟纵得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大事也敢背着我办!今日若是不教训她,来日必将酿成大祸!”
沈明珠还没来,沈平安却先一步冲了进来。
自从搬到百花巷,宅院狭小,沈平安便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
他看到桂嬷嬷去取藤条,隐约知道母亲要打姐姐,此刻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一把抢过孙氏手里的藤条,死死踩在脚下,哭喊着:“母亲,别打姐姐!别打姐姐!”
孙氏正在气头上,一把推开他,捡起地上的藤条:“平安,你让开!”
沈平安却像头护崽的小兽,再次扑上来,试图抢夺藤条,哭喊道:“母亲,你不能打姐姐!为什么你们都要打姐姐?如今平安长大了,绝不会再让你们欺负姐姐!”
孙氏拿着藤条的手猛地一顿,厉声逼问:“什么叫‘你们这些人’?”
沈平安哭得撕心裂肺,小身子不住颤抖:“你,还有大伯、大伯娘,还有那些堂哥堂姐们!你们都是坏人,都欺负我们!平安答应过哥哥的,以后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姐姐!”
“啪”的一声,孙氏手上的力气陡然泄了,藤条掉在地上。
沈平安连忙扑过去,将藤条抱在怀里,死死护着。
孙氏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颓唐地跌坐在椅子里。她颤抖着拉住沈平安,声音沙哑:“平安,告诉母亲,从前大伯和大伯母,是不是经常打你?”
她不肯相信。
她临走前留下了那么多银钱,还特意嘱咐大哥,当时沈齐明可是拍着胸脯,只差没拿项上人头保证会对三个孩子视如己出。
沈平安却只是摇着头,泪水糊了一脸:“他们不打我和哥哥,就只打二姐姐……堂哥堂姐们都笑话我们,说我们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
“天杀的一对贼公贼婆!”
孙氏再也忍不住,搂着沈平安,失声痛哭。
她回国之后,不止一次问起沈维桢和沈明珠,可兄妹俩对此闭口不谈,只说沈齐明对他们很好,从未说过一句不是。她便信了,即便后来两家撕破脸,她也只当是财帛动人心。
平日里,她甚至还念着沈齐明的好,总劝沈维桢让他们一头。
如今想来,孙氏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光。
这些事,明珠怎么从来都不说?竟把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桂嬷嬷在一旁宽慰:“老夫人,这两个孩子都是要体面的人,哪里敢轻易说长辈的不是?横竖那老东西已经死了,您也别太过伤心。”
“没错,他死得好!死得妙!”孙氏擦干眼泪,眼中泛起凛冽的寒光,“我恨不得去刨了他的坟,将他鞭尸!”
“莫说这种气话,让旁人听见了不好。”桂嬷嬷连忙劝道,“还是赶紧处理明珠的婚事要紧。”
孙氏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理智渐渐回归:“是,一码归一码。明珠这孩子确实受了不少委屈,但她也不能这般胆大妄为。”
她呼出胸中的浊气,重新将藤条拿在手里,沉声道:“从前,正因为我对她心怀愧疚才对她诸多放纵。如今,是时候对她严厉一些,好让她知道天高地厚。”
沈平安依旧紧张地瞪着她。
孙氏放柔了语气,哄道:“平安,你不是一直想去天桥底下看耍把式吗?我让桂嬷嬷带你去,好不好?”
沈平安咬着唇,依旧不肯挪步。
孙氏又笑了,保证道:“你放心,母亲只是拿这鞭子吓唬吓唬你姐姐,不会真的动手的。”
沈平安这才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扬起小脸:“母亲,你要说话算话。”
“自然算话。”
桂嬷嬷连忙冲沈平安招手:“平安,走吧,咱们去街上看热闹。”
沈平安这才转啼为笑,跟着桂嬷嬷往外走,恰好在花厅门口,碰到了沈明珠。
他立刻跑上前,紧紧捏了捏沈明珠的手,小声叮嘱:“姐姐,你放心,母亲还在生气,你待会儿多说些好听的话哄她,这样就不会挨打了。”
沈明珠摸了摸弟弟的头。沈平安如今已长得与她一般高,可神情依旧青涩稚嫩。
她心里清楚,平安或许永远都不会长大了。
沈平安却颇为得意,骄傲地扬起下巴:“姐姐,哥哥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让平安一定要好好保护姐姐,平安都记着呢。”
沈明珠心里微微一震,“哥哥临走前……跟你说过话?”
“说了!”平安笑得灿烂,“哥哥出发前跟我说,若是以后他不在了,平安就是家里最能干的人,要护着母亲、姐姐,还有嫂嫂。他还特意说尤其是姐姐,说姐姐太懂事,受了委屈也不会哭,让我多看着点,别让姐姐一个人偷偷伤心。”
沈明珠眼泪“刷”的一下掉了下来。
她别过头,看向院子里那株桃树。已是盛夏,桃花早已谢尽,只剩满树绿叶。
她想起那日嫂嫂在兄长坟前被漫天桃花瓣包围的模样。
她知道,兄长一直不曾离开。
沈明珠再次摸了摸沈平安的头,才发现弟弟不知不觉又长高了些,如今她竟需要微微踮起脚尖。
“平安,你做得很好。”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哽咽,“若是兄长还活着,一定会为我们感到骄傲的。”
第648章 退亲(九)
桂嬷嬷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他连忙吩咐沈平安跟上,又对沈明珠嘱咐道:“二小姐,你母亲正在气头上,进去之后,语气软一些,她毕竟是你娘。”
沈明珠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桂妈妈,我知道的。”
沈明珠快步入内,只见孙氏端坐椅上,手中紧握着那根藤条。
待望见母亲猩红的眼眶与鬓边新添的花白乱发,她心中所有筹谋与倔强,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她有时也会劝自己:算了吧,何必非要走那条难走的路?
用自己这一生,母亲安心,似乎也不错。
这般想着,沈明珠反倒乖巧起来,行至堂前,屈膝便跪,静静伏在孙氏跟前。
孙氏胸口微微起伏,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儿,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自大周归来,母女二人看似无话不谈,可到今日她才明白,这女儿心思深沉如海,从未对她掏心掏肺。
今日,她打定主意要挫一挫这丫头的锐气,沉声问道:“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沈明珠垂眸不语。
她既不愿说谎违心,也不肯说真话惹母亲伤心。
孙氏见她沉默,火气更盛:“把手伸出来!”
沈明珠依言将右手掌心朝上摊开。
孙氏手中藤条应声落下,啪啪两声脆响。那藤条细而韧,末梢还带着几根倒刺,挥落时带起簌簌风响,不过几下,她掌心便已红肿破皮,渗出血丝。
每打一下,孙氏心口便跟着一疼,可瞧沈明珠紧咬着唇,一声不吭、半字不求饶,那股火气便堵在喉间,手上力道越发重了。
“你好大的胆子!退婚这般大事,竟敢不告而办,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母亲?我从前竟不知你如此胆大妄为!这婚事说退就退,你可想过日后?可想过你兄长的颜面?可想过自己将来还如何嫁人?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哪家儿郎还敢娶你?难道你要在沈家当一辈子老姑娘不成?”
沈明珠被打得掌心钻心,却硬是不肯缩手,只微微瑟缩着肩,强忍剧痛,半个字也不为自己辩解。
孙氏见她这般倔强,心头怒火更盛:“你休要狡辩!我心知肚明,整件事皆是你的谋划!你好深的算计,连亲生母亲都要算计在内!你当真以为自己比天下人都聪明?从前是我太过纵容,才养出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今日我若不教训你,来日你不知还要闯出何等滔天大祸!”
孙氏又气又恼又恨,握着藤条连挥数十下,直打得气喘吁吁,气血上涌,身子一软,跌回椅中。
恰在此时,下人通传:“少夫人来了。”
人未至,声先至,院外传来徐青玉的声音:“母亲这是做什么?”
徐青玉如今在沈家积威甚重,院中下人哪里敢真的阻拦,不过虚拦几步,便任由她款步而入。
孙氏挥了挥手,屋内下人立刻躬身退去。
徐青玉上前,伸手便要将跪在地上的沈明珠扶起。沈明珠却只看孙氏眼色,不敢起身。
徐青玉只得作罢,先向孙氏敛衽一礼,不等吩咐,便径自坐在她身侧。
“母亲何故动这般大气?您如今上了年纪,大夫再三叮嘱,切莫动怒伤情,仔细气坏了身子。”
孙氏捏着眉心,冷眸扫向她:“此事,你也有份,是不是?”
徐青玉正要开口,沈明珠已抢先出声:“母亲,此事与嫂嫂无关,全是女儿一人所为。”
孙氏这才稍稍冷静,指着沈明珠斥道:“事到如今,你还想诓我?你这些天足不出户,若想将消息传到罗氏耳中,少不得有人为你奔走。除了徐氏,还能有谁?”
徐青玉却不急不缓,轻声道:“母亲,执安去了,如今小辈之中,只剩平安与明珠。女儿家骄纵一些,又有何妨?咱们沈家,难道还养不起她一辈子?”
孙氏一听,顿时怒火中烧:“我看明珠生出这般心思,全是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出去打听打听,哪户好人家的姑娘,一辈子留在娘家不嫁人?女子不婚,便是无媒无聘、无根无萍,轻则被人指指点点,视作异类,重则被宗族视作弃子,连身后之地都无,百年之后,连个供奉香火的人都没有,一生孤苦,受人轻贱!”
徐青玉却笑:“养一个姑娘,能花多少银钱?”
“那是银钱的问题吗?”孙氏只觉她故意胡搅蛮缠,“别人家嫂嫂无不盼着小姑子觅得良人,你倒好,反倒撺掇她做下这等离经叛道之事!自你进门,咱家就一日未曾安稳过!”
徐青玉受了训斥,也不恼,依旧笑眯眯:“母亲,覆水难收。如今婚事已然告吹,您还是早些另做打算才是。”
“你!”孙氏知道徐青玉向来极有主见,女儿变成今日这般,她必定暗中出力。
可徐青玉说得没错,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能另做打算。
她沉声道:“拆散明珠的婚事于你究竟有什么好处?我知道你有本事,也不介意养她一辈子,可这世间女子,哪个不嫁人?便是寡妇死了夫君,尚且要再嫁,以求立身,何况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
沈明珠猛地抬眸,心惊胆战地盯着母亲,生怕她下一刻便说出“和离书”三字。
徐青玉却缓缓反问:“母亲可曾想过,女子为何一定要嫁人?”
孙氏一怔,静待下文。
徐青玉声音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几分通透古意:
“盖因这世间,夺了女子自立之权。女子不可入仕考取功名,不可置地囤粮自立门户,不可光明正大做工营生,无财无权,无依无靠。女子若想活下去,便只能依附男子而生。与其说是嫁人,不如说是寻一处立身之所,换一口安稳饭食。可咱们沈家家大业大,衣食无忧,明珠凭自己之力亦可安稳度日,自然不必非靠嫁人求生。”
孙氏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忽转幽深:“你说的倒也有理。有的妇人,权钱便可满足;可有的妇人,为了所谓情爱,甘愿抛却一切,理智尽失,钱财权势皆可不顾,只一味奔着心中那点欢喜而去。这世间,寡妇私会、失德自轻的例子,难道还少吗?”
徐青玉眉头微蹙,沈明珠也紧咬下唇,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明珠心中一紧:母亲说这话,是在试探嫂嫂吗?
第649章 进京(一)
徐青玉淡淡开口:“旁人家的事,我们管不着。今日只说明珠一人。横竖罗氏有意退婚,明珠也无心成亲,不如顺水推舟,你好我好,大家都好。依我看,这门婚事,就此作罢吧。”
沈明珠带着一丝期盼,望向孙氏。
孙氏长叹一声,脸上掠过一抹冷笑:“你既已决定,又何必再来问我?”
语气之中,满是不满。
“只不过,明珠将来若真遇上心仪之人想要出嫁,旁人却拿今日之事堵沈家的嘴,一切后果,便由你负责。”
徐青玉听出口风松动,连忙应声:“母亲放心。在儿媳这里,明珠想不想嫁、想嫁何人,只要对方身康品正、真心待她,一切自然好说。”
孙氏暗中瞥了她一眼,又问:“我倒是好奇,罗氏向来贪利,上回还狮子大开口要加倍嫁妆,这一回,怎会如此轻易便答应退婚?”
她深知罗氏性子从不吃亏,今日这般痛快,实在反常。
徐青玉轻咳一声:“儿媳给熊大人写了一封推荐信,举荐郑家大公子。那郑公子也是个正人君子,得知二妹无心婚事,便爽快应下了退亲。”
孙氏心中了然:能攀上熊怀民这层关系,郑家已是捡了天大的便宜,自然不敢再得寸进尺。
此事虽处理得巧妙,可终究驳了她的脸面,孙氏自然不能轻易揭过。
她冷着脸看向沈明珠:“即便如此,她一个姑娘家,私自退婚,实在有失体面。你既然也参与其中,那我便一并罚你,你服是不服?”
事已至此,徐青玉只得起身,躬身一揖:“母亲教训得是,儿媳确有不周之处。”
孙氏见她态度恭顺,面色稍缓:“好。既然如此,罚你们二人半月之内,抄录《女诫》十遍,不得有误。”
徐青玉面上微露难色。
孙氏见状,脸色更沉:“怎么,你不服?”
徐青玉连忙摸了摸头,笑道:“儿媳怎敢?只是昨日收到公主来信,不日便要启程前往京都,只怕时间仓促。”
“去京都?”
孙氏眉头一皱。他们才搬至百花巷不久,她本以为后半生便在青州小城安稳度过。
不过片刻,她又眉目舒展:“如今二皇子已逝,陛下膝下荒凉,只怕不久便要提过继之事。公主一人在京都多有不便。这个时候点名让你前去,是信重你,你万不可辜负公主一片心意。”
徐青玉垂首:“儿媳明白。”
孙氏却冷笑一声:“你别想恃宠而骄。退婚一事,本就是你的错,即便你离开青州,这处罚也不能免。”
徐青玉态度越发恭敬:“母亲说得是,做错了事,自然该罚。”
心中却暗自盘算:等到了京都,相隔千里之遥,谁还能管得着她?
届时随便请人模仿笔迹,莫说十遍,便是百遍《女诫》,也能轻松应付。
沈明珠在一旁,悄悄给她递了个眼色。
徐青玉轻咳一声,开口道:“母亲,明珠如今退了婚,留在青州城中,反倒多有不便。不若让儿媳将她一同带去京都。若她能为公主殿下办得一两件事,将来也自有一番出路与体面。”
孙氏立刻摇头:“她一个小姑娘家,能办成什么事?”
话音刚落,她便自觉打脸——
沈明珠连退婚这般大事,都能背着她悄无声息办成,还有什么做不出?
孙氏一时语塞,沉默片刻,方才冷笑道:“这丫头主意太大,带去京都,只怕愈发无法无天。”
徐青玉接收到沈明珠求救的目光,缓缓劝道:“母亲,妹妹如今退婚,若一直留在青州,一来难保郑家不会暗中散播流言,毁她名声;二来青州城内适龄儿郎,您早已相看遍,再无合适之人。与其让她困在这里虚度光阴,不如带她去京都开阔眼界,长长见识。届时再求公主殿下费心留意,说不定她的婚事,还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话正戳中孙氏心事。
她为沈明珠的婚事殚精竭虑,青州城内的士子子弟,早已挑无可挑。
可她仍不愿让两个丫头这般轻易如意,语气淡淡道:“此事……容我再想想。”
徐青玉却知道这是应了。
夏夜正浓,徐青玉率领队伍,再度踏上前往京都的官道。
这一回与上次献礼时不同,她带的人手充足,诸事皆以她为尊。
沈玉莲与周贤已先行前往京都打点局面,她则带着碧荷、秦妈妈、杨老三、裴绍元、沈明珠等人,满满四驾马车,浩浩荡荡,一路向北。
行至官道半途,竟迎面遇上了熊怀民的队伍。
两支队伍前后相遇,熊怀民早已候在前方,似乎专程在此等她。
徐青玉连忙跳下马车,上前见礼。
熊怀民掀开马车帘,徐青玉这才看见,车内还坐着一位身着道袍、身形清瘦、双目炯炯有神的中年道人。
熊怀民得知她也要前往京都,笑着邀她:“上来一坐。从前在女子学堂,公主便常说你学识渊博,可你却总骗我说只识得几个字。”
他语气并无怒意,只带着几分打趣:“我一直怀疑那副‘烟锁池塘柳’便是出自你手。只是你这丫头滑如泥鳅,始终抓不到把柄。如今看来,你这是一直在欺瞒我这老翁?”
徐青玉连忙摇头,神色诚恳:“熊大人言重了,小女子不过略通文墨罢了,与大人相比是蚍蜉见大树、尘埃入沧海,不值一提。”
熊怀民抬手指了指自己车内的案几:“你车上桌案之上,还摆着一卷《道德经》注疏,分明是潜心修道之学,还敢说自己只读了几本书?”
他又侧身介绍身侧道人:“正巧,这位墨道长是玄门正宗、道学行家,你也上车,与我们这些老朽论道一二。”
长辈相邀,徐青玉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登上马车。
她虽不知墨道长来历,可能与熊怀民同行必定是饱学之士。一时间,她夹在两位博学老者之间,笑得格外……乖巧。
熊怀民又问:“你都读过哪些书?”
徐青玉依旧谦逊:“不过《千字文》《女诫》之类粗浅读物。”
第650章 进京(二)
熊怀民却转头对墨道长笑道:“你看、你看,我早说过,这丫头属泥鳅,滑得很,嘴里没半句实话。若真如她所说,那便是公主殿下欺瞒我了。”
徐青玉连忙躬身:“晚辈确曾读过几本书,只是大多晦涩难懂,不敢在二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晚辈深知先生教书育人,一向有教无类,还望先生不吝指教。”
熊怀民这才面露满意之色,顺势将徐青玉引荐给身旁那位道袍老者。
“这位是墨道士,最善黄岐之术,旁通天文地理、万物变化之理。”
徐青玉起初只淡淡一礼,心中并未将这老道放在眼中,只当是寻常江湖术士,谈些鬼神怪力糊弄人罢了。
可几句交谈下来,她越听越是心惊。
墨道士说起民间流传的血手印、夜半异火、阴宅异响等诡异事端,竟半点不提妖魔鬼怪,只以草木相激、金石相克、水土气感变化来拆解,言万物相触则变、相感则应,许多看似诡谲之事,皆是寻常物性所成。
这番见解,与徐青玉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她瞬间敛去所有轻视,双目发亮,如遇稀世知己。
两人从医理药性聊到万物变化,从天时节令谈到市井异闻,越聊越是投机,越说越是投缘。
墨道士见她一点就透,非但不藏私,还接连报出一长串书单,多是杂学、格物、山川地理、工匠技艺一类的奇书,嘱她回去细细研读。
熊怀民本是想借着同车之机,与徐青玉好好论一论那副“烟锁池塘柳”的绝对,谁料徐青玉与墨道士越聊越热烈,车厢之内气氛鼎沸,他竟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能坐在一旁哭笑不得。
一路无话,直至暮色降临,大队人马方才在驿站停靠。
墨道士好不容易脱身,对着熊怀民连连叹服。
“你说得没错,这丫头当真是学富五车,见识渊博,非但精通医理算术,便是舆地狩猎、风土人情、天文历法,也都颇有涉猎。最难得的是,此人心胸豁达,思想洒脱,既有老子的通透无为,又有庄子的自在不羁,确是一块可塑之材。”
熊怀民面有得色:“不愧是公主殿下选中的人。”
墨道士却苦笑一声:“只不过,这丫头精力实在太过旺盛,求知之心近乎痴狂,老夫这一把老骨头,险些被她问得招架不住。明日我可得晚些起身,躲她一躲。”
躲,自然是躲不掉的。
徐青玉好不容易碰见真正的大佬,那恨不得程门立雪堵着墨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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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玉现在一看见墨道长就两眼发绿光。
同行之人日日都能见到,无论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徐青玉天不亮便守在墨道士的窗下,恭敬侍立。
墨道士避无可避,又实在怜惜她聪明好学、一点即通,只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肚子里的学问被她掏了个干干净净。
队伍走走停停,待到抵达京都城外时,已是秋意深浓。
徐青玉望着巍峨壮阔的京都城门,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次踏入此地,还是两年之前。
彼时狼狈仓皇,走得屈辱不甘。
而这一次,她再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弱女子。
两支队伍在官道上分道而行。
熊怀民此番入京,乃是为了拜访老友,临行前递给徐青玉一处地址。
“徐小娘子,入京之后若有事,尽管来此处寻我。”
徐青玉连忙笑着收下,又连忙追问墨道士的居所,热情相邀,要与他同往客栈居住。
熊怀民连忙在旁提醒:“徐小娘子毕竟新近孀居,若不想被人抓住把柄,平日行事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徐青玉醍醐灌顶,连忙对熊怀民谢了又谢。
转身之际,心中却扼腕叹息。
这位墨道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精通万物变化之术,这两个月她学得极是起劲,如今这般肥羊…啊呸…良师就要分别,实在可惜。
徐青玉将墨道士赠予的书籍仔细收好,扬手一挥:“走吧,进城。”
穿过厚重的城门,一行人缓步踏入京都的车水马龙之中。
街景风物与两年前相差无几,只是物是人非,陪在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徐青玉正纳闷,她先前已写信给周贤,吩咐务必将欢迎仪式办得声势浩大,怎至今不见人影?
不消片刻,主街之上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那不是青州沈家吗?”
话音一落,周贤事先安排好的人一拥而上,将他们的马车团团围住。
长街之上顿时一阵骚动,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好事之人挤得鞋子都掉了,只管往前凑,四处打听。
周贤事先安排好的七大姑八大姨们立刻扯着嗓子喊:“这是青州沈家!就是前段时间把全部家产捐给朝廷,支援前线战事的那户大善人!”
“沈家?哪个沈家?”
“青州城是哪个乡下?”
有人鄙夷地瞥了问话者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连青州沈家都不知道?”
那人立刻跳脚:“老子在皇城根下住了十几年,那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
“那你怎么连沈家都不知道?”
那人委屈。
鬼知道哪个乡下地方来的!
还这么大阵仗!
立刻有人接话:“沈家嘛,我知道!就是捐了几十万两家产的那个!”
立刻有人拉住他袖子追问:“沈家?你真认识?”
“认识认识!这家人厉害得很!”
那人心中狞笑:给了钱的东家怎么能不认识?
人群之中爆发出阵阵喝彩与议论。
虽也有人暗自嘀咕,不信有人真会傻到捐尽家产,可这话刚一出口,便遭周遭百姓齐声训斥。
沈明珠吓得往徐青玉身边直躲,徐青玉却镇定自若,撩开车帘,一步站在马车辕上。
她大手一挥,颇有指挥千军万马的从容气度,又朝着众人团团一揖。
“诸位谬赞。国难当头,我辈义不容辞。这份功劳绝非我一介妇人所有,首先要谢陛下体恤民情,不肯加赋于百姓;其次要谢公主殿下,青州乃是公主封地,殿下平日设粥棚、行善举、开学堂,教化一方,我亦是深受公主感召,才略尽绵薄之力。”
徐青玉暗道自己真是一个合格的狗腿子。
看看这一番发言,先说大领导,再说小领导,最后才是自己。
一席话落,顿时博得满堂喝彩,众人纷纷夸赞沈家人深明大义。
第651章 造势(一)
徐青玉面不改色,又顺势将话题引向自家的纸铺与美容铺,马车内看着徐青玉的沈明珠才恍然大悟——
原来嫂嫂是要借此机会为自家生意造势扬名。
而在街角不远处,一辆华贵异常的宝盖马车被人群堵住去路。
车内伸出一只素白手指,指甲染着猩红丹蔻,车帘微动,四角悬挂的青玉铃铛叮当作响。
车中探出一位年轻女子,身着赤金织云纹襦裙,头戴珠翠宝钗,眉眼娇丽,神色间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骄纵之气,正是康阳郡主。
她听着街头徐青玉的言论,又见道路被堵,脸上顿时掠过一抹阴鸷。
“这妇人好一张巧嘴。”
她猛地摔下车帘,厉声吩咐身边人:“叫这群刁民把路让开!”
车夫连忙下车,片刻后又狼狈折返:“郡主,前面人实在太多,奴才实在挤不开。奴才知道旁边有一条小路……”
话音未落,便遭康阳郡主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本郡主堂堂正正入京,你竟敢让我走小路?一个乡下来的妇人,也配让本郡主让路?”
另一边,徐青玉好不容易才从人群围堵中脱身,与周贤、张真源等人会合。
周贤连忙笑着凑上来:“大侄女,我这安排的欢迎仪式可够气派?”
徐青玉捏着眉心,无奈道:“我不是让你把纸铺的招牌打出来吗?”
她又看向一旁眼神心虚的张真源,眉头蹙得更深:“你怎么也跑来京都了?”
张真源嘿嘿一笑:“报纸可是你我一手创建起来的,如今你要在京都大展拳脚,怎能少了我这军师?”
周贤连忙在旁撇清:“我原本只是来与张公子道别,谁知道他竟一路跟了上来。”
又暗中扯了扯徐青玉的衣袖,压低声音,“前期铺子里的工人、报社的摊子,张公子可出了不少力,他还认识京中好几家书院的学生,不过半个月,就把报社的班子搭起来了。”
徐青玉自然乐见其成,只是张真源身份不同寻常,不免多问一句:“你家里人可知你来了京都?”
张真源摸了摸头:“父母在,不远游,我自然是告知父母后才来的京都。”
他临行前悄悄写了一封信,塞在爹娘枕头底下。
四舍五入,也算告知。
徐青玉叹气:“明年春闱你不考了?”
张真源对此满不在乎:“我这点半罐子水能考上举人已是祖上烧高香,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人生嘛,知足常乐。”
徐青玉一时无言。
张真源生怕徐青玉将他踢出报社,连忙表忠心。
他如今最大的兴趣便是办报,从前在青州城里的时候,不知多少人想刊载文章、登广告,都要恭敬地叫他一声张大公子。甚至家中舅舅也对他高看一眼,还要走他的关系给自家学生买个版面挂个文章。
小肥羊的虚荣心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他早已打定主意,要把毕生积攒的银子都拿出来入股,一心一意当他的报社小掌柜。
徐青玉见眼下不是说话之时,便道:“你们在前头领路,我们去纸铺会合。”
趁着人群散去,徐青玉一行人在一片“大善人”“义薄云天”的夸赞声中,缓缓前行。
沈明珠看得分明,笑着问道:“这些人,都是嫂嫂安排的吧?”
徐青玉坦然点头:“初来乍到,又要做生意,总得先打开名气。更何况做了善事若不为人所知,岂非锦衣夜行?凡事论迹不论心,只要行迹端正,便是心正。”
沈明珠低头思忖,原本觉得做好事张扬有些不妥,此刻听嫂嫂一说,也觉得颇有道理。
谁料两人刚转过街角,忽然——
轰!
一声巨响,车厢剧烈震动,险些人仰马翻。
徐青玉猛撩车帘,只见杨老三驾着的马车,与另一辆猝然从转角冲出来的马车,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对方那辆马车硕大无朋,紫檀木为厢,鲛纱为帘,四角悬赤金璎珞,车轮裹厚锦,一看便是王公贵胄的车驾。
徐青玉当即佯装怒色,呵斥杨老三:“混帐东西,怎么驾车的?冲撞了贵人,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杨老三向来能屈能伸,立刻顺着台阶下:“是是是,都是我的不是!”
说罢便要勒马避让。
可对方车夫却不依不饶,纵身跳下车来,横眉怒目:“你算个什么东西?冲撞了我家小姐的马车说走就走?”
徐青玉本不欲多生事端,已经示意杨老三退让,只温声道:“既是我们冲撞了,还请这位小姐先行。”
那车夫却得寸进尺:“撞了我家小姐马车,主人家不该亲自下来赔礼道歉?”
杨老三憋得一肚子火,心中暗骂徐青玉平日对他凶神恶煞,真碰上硬茬倒成了缩头乌龟,当即忍不住开口:“我们是直行,你们是转弯,真论起来,是你们撞了我们夫人的车,你们倒恶人先告状!”
“放肆!”
那车夫竟是练家子,闻言“唰”地抽出腰间长鞭,狠狠往地上一甩,鞭梢堪堪擦过杨老三衣袖,气势骇人:“我不管直行转弯,这京都城里,我家小姐说了算!”
“好大的口气。”
徐青玉缓缓撩开车帘,只望见青纱帐后一道曼妙身影,面容隐在面纱之后,看不真切。
她心中一沉,分明是故意来找茬。
她朝沈明珠使了个眼色,让她安坐车中,自己则翩然跳下车,走到对方马车前敛衽一礼:“这位小姐,我们初来乍到,不懂京中规矩,还望贵人海涵。”
车内并无应声,可隔着帘子,徐青玉仍能感觉到一道冰冷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片刻后,一道年轻却散漫傲慢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
徐青玉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派头,倒比宫中妃嫔还要大。
她面上却装得娇娇怯怯,依言抬头,任由对方打量。
好半晌,帐中人才慢悠悠丢出一句:“不如我家中的洗脚婢好看。”
这话已是极尽羞辱。
莫说杨老三,连沈明珠、裴绍元等人都脸色铁青,怒气难掩。
徐青玉却将姿态放得更低,温声道:“小姐天姿国色,自然看不上寻常人。”
这句奉承显然没拍对地方,帐幔后传来一声冷笑:“如今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拍本小姐的马屁了?”
徐青玉心中一冷——
果然是专程来找事的,一味示弱,怕是行不通了。
那女子又道:“你冲撞了本小姐马车,本该第一时间下车磕头谢罪,如今倒是晚了。自己掌嘴吧。”
第652章 造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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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造势(三)
沈玉莲比她早到半月,铺子却已搞得如火如荼。
徐青玉一到,当场怔住——沈玉莲竟在繁华地段包下一座三层高楼,排场极大。
沈玉莲笑着看穿她的心思:“我从娘家兄嫂那里借了银子,一年给十分利。徐夫人,我这一次,可是把身家全押在你身上了。”
徐青玉心中一惊,一年十分利,这利息比地下钱庄还要歹毒。
沈玉莲却笑得洒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成功便成仁。成功了,咱们按之前约定分成;失败了,我也不信你会真的不管我。横竖你已经被我绑在一条船上。”
徐青玉暗自翻白眼,却也不得不佩服她的魄力。
整座楼装修得雅致又不失气派,一层待客,二层做养颜修护之所,三层设私密雅间,屏风相隔,暗香浮动,地面铺着厚实地毯,窗明几净,陈设简洁大方,既显体面,又不张扬奢靡,恰合她们如今的身份财力。
徐青玉一路看,一路点头:“照这进度,再过七八日,便能开张了吧?”
沈玉莲心中暗惊,徐青玉眼光实在毒辣。
她实在好奇,徐青玉七八岁入沈家,幼时也未见如何苦读,不过嫁去周家第二年,便一头扎进藏书楼,短短一两年,竟似通读经史,经商天赋更是隐隐超过自己的父亲。
她无法用“运气”二字解释。
她见过徐青玉的用功,但凡学一样东西,必定学透、吃透。
沈玉莲只点了点头,将桌上请柬名单递过去:“邀请的人我已经定下,你看看。”
徐青玉接过,一眼便看见最上面写着“安平公主”四字。
她快速扫过一遍,名单与熊怀民给的权贵图大致吻合。
她指尖在纸上一点,淡淡道:“加一个——康阳郡主。”
沈玉莲一愣:“京都里有这号人物吗?”
徐青玉淡淡道:“方才入城我和她的马车相撞。此人性子骄纵,睚眦必报,极不好相处。”
沈玉莲当即皱眉:“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请她?万一她故意来砸场子,坏了我们开张大事——”
徐青玉轻笑一声:“正因为她睚眦必报,才更要请。若她知道我们宴请了所有权贵,偏偏落下她,她又能借机发作。到时候多派几个人,小心伺候便是。”
沈玉莲一想也是,当日权贵云集,康阳郡主再跋扈,也不至于在众人面前放肆。
徐青玉抬眸问道:“近日京中可有什么动静?”
沈玉莲早已察觉,徐青玉每回寻她,问起生意反倒在其次,最上心的便是京中情报。
久而久之,她也养成了留心各方消息的习惯。
她料定徐青玉最关切安平公主的境况,当即压低声音道:“我初到京城,尚未与诸位夫人深交,却已提前拜见过青州旧识通判夫人——他家如今已调任京官,消息最是灵通。”
徐青玉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公主殿下入京之后,大半时间都被拘在宫中伴驾。二皇子薨逝,陛下一病不起,安平公主须得日日侍疾;前几日皇后也骤然病倒,公主殿下两头奔波,晨昏定省,孝心一片,京中人人称道。”
徐青玉心中冷笑。
当年便是这位皇后,只因一件瓷器,便寻了由头将安平公主远禁青州。
如今所谓病重,只怕是假,借机磋磨公主才是真。
难怪她前日登门连公主府的门都进不去,想来公主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般境地,于旁人而言是危局,于她徐青玉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风浪越大,她这条鱼,才越金贵。
沈玉莲心思通透,既将徐青玉视作东家,便时刻揣度她的心意。
她知晓徐青玉心系公主,自然也绕不开傅闻山。
想当初在周家,便是傅闻山暗中凑银,助她脱身。
此番入京,她也特意留心打听。
“傅闻山已然官复原职,回京那日,西郊石桥险些被闺阁女子踏断,更有十几人情急之下坠入河中,成了京中一大笑谈。”
傅闻山三个字突兀入耳,徐青玉平静的心湖,悄然漾开一丝涟漪。
可她想象中傅闻山携龙王之势回归傅家的场面并未出现。
“当年旧案查清,陛下当即命他前往北境赴任。临行前他曾回过傅家一趟,族中长老满心盼着他认祖归宗,重归宗族,他却只遣下属取走自己的长枪,人影都未曾现身。如今京中人人都说傅家薄情寡义,傅闻山不肯相认,也是情理之中。”
徐青玉面色平静听毕。
她与傅闻山,皆是将身家性命押在公主身上的人,却各有各的战场。
来日若有机会,或许还能并肩而立。
她淡淡应道:“开美容院赚钱从不是我的目的,握得住最新的消息,才真正能从中获利。”
沈玉莲抿了抿唇,似有异议,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徐青玉早前便已写信嘱咐,沈玉莲也早早在纸铺与玉容堂步行一炷香的地方,为她租下一座清净别院。
待徐青玉回府时,沈明珠已将所有行李安置妥当,打理得井井有条,半分不用她费心。
入夜时分,徐青玉嘱咐守门的杨老三:“待会儿有人来找我,记得留门。”
她回到房中,翻开墨道士留下的典籍潜心研读,直等到夜深人静,也未见徐良玉身影。
眼看便要熄灯,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声响,徐青玉推门一看,徐良玉正翻墙而入,稳稳落地。
徐青玉捏了捏眉心,无奈道:“我明明叫人留了门,你怎的还要翻墙?”
徐良玉嘿嘿一笑,满不在乎:“翻墙刺激,像做贼一般。”
徐青玉:……
徐青玉将人请进屋内,他乡遇故知,心中自是欢喜。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对方盘起的妇人发髻上,一时皆有些恍惚。
徐良玉自顾自坐下,晃着双腿叹道:“我早就劝你别嫁沈维桢,如今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当真不值。”
徐青玉浅笑道:“你又不是不知我当初处境,何来选择可言。”
徐良玉罕见沉默,话到嘴边想起傅闻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徐青玉新寡,沈维桢尸骨未寒,此刻提起旁人,实在不合时宜。时也命也,姻缘二字,本就由不得人。
第654章 造势(四)
徐青玉目光落在她发髻上,转开话题:“你怎会跟在康阳郡主身边?”
徐良玉托着腮,满脸无奈:“有什么法子?我夫君在她父亲麾下当差,我只能去做她的陪侍。你是不知道,那康阳郡主跋扈至极,昔日在怀州,只因有位女子与她穿了同色衣衫,容貌又胜她几分,她便逼人家当众脱去外衫,献舞取乐。今日亏得遇上我,不然你定要吃大亏。”
徐青玉轻叹:“我不过是入城做生意造势,谁知偏偏撞上她,这京城当真与我八字相克。”
徐良玉连忙提醒:“你且躲着她些,万万不可招惹。”
说到此处,她忽然警惕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确认四下无人,才压得极低的声音道:“我听夫君说,此番端王府众人分批入京,恐怕与过继一事有关。”
徐青玉心口猛地一跳:“你的意思是,陛下属意端王?”
徐良玉连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下对外只说是祝寿,寿王府门前血迹未干,此事尚未板上钉钉。”
徐青玉好奇:“这般隐秘之事,你又是如何知晓?”
徐良玉嗤笑一声:“那康阳郡主嘴上没个把门的,句句都将自己与安平公主相提并论。此番入京她行事比往日更嚣张。我还偷听过她与乳母私语,说京中男子,她只看得上傅闻山一人,唯有傅闻山配得上她这般尊贵身份。”
傅闻山?
徐青玉心中,默默为傅老六点了一根蜡烛。
徐良玉满脸不屑:“我便是从她言行里窥得几分端倪。此事尚无风声,你只作不知,见了她能躲多远躲多远。”
徐青玉顿时懊恼:“坏了,美容院开张,我还给她下了帖子。早知如此,便不该请她。”
徐良玉失笑:“你若是不请,她能记恨你好几年。等等,你开美容院?何为美容院?不是你从前主子的产业吗?”
徐青玉叹道:“沈家万贯家产都已捐献,我总得为自己留条后路,这些事,外人不必知晓。”
徐良玉点头:“我就知道你必有后手。今日一入城,便听得满城都在说,青州来了位沈大善人,捐献全部家产支援前线,我一听是徐氏主事便知道是你。你素来不是什么高风亮节之人,肯把银子全数捐出,内里必有文章。”
徐青玉连忙噤声:“小声些,此事与我当初嫁入沈家一般,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徐良玉了然:“既然美容院明面上是沈玉莲打理,开张那日,你躲着康阳郡主便是。”
徐青玉当即打定主意,开张当日绝不现身。
两人交换完情报,四目相对,气氛竟莫名多了几分……暧昧。
徐青玉低咳一声,打破沉默:“你出嫁之时,我未能到场,你还托姨父姨母为我添妆,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我给你写的信,你可收到了?”
一提起信,徐良玉眉头紧锁:“你写的那是什么鬼话?鬼画桃符一般,一个字也认不出。”
“嘿,喝多了胡乱写的。”
徐青玉又问起她婚后生活,徐良玉一本正经道:“自然是相夫教子,温柔贤惠,打理后院,婆家上下对我满意至极,人人都夸我懂事体贴。”
徐青玉一脸不可置信:“你…把你夫君打傻了?”
“你胡说什么?!”徐良玉脸不红心不跳,“我如今收敛了许多。”
她撩了撩发丝,满不在乎道,“我那夫君虽是习武之人,胆子却小得很,还敢写信与我父亲告状。父亲索性派人送来一根藤条,说我若不听话,便由他替祖上施行家法。”
提到父亲,徐良玉愤愤哼了一声:“这老头儿胳膊肘往外拐!”
徐青玉闭了闭眼,心中却暗自艳羡——
能纵容女儿假孕退婚、千里追夫的父亲,她也想拥有一个同款。
两人又凑在一起低语半晌,眼看夜色深沉,徐良玉才起身道:“我该走了,再晚我夫君该着急了。”
徐青玉一怔:“你夫君既也在京中,为何不邀他一同入内?”
徐良玉理所当然道:“他就在墙外等着啊。”
徐青玉当场石化。
徐良玉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无奈:“他非要跟着,说天黑路滑,我正烦他呢。”
对吧。
她就不该问!
这些日子,沈玉莲忙得脚不沾地,美容院定名玉容堂。
她拿着百官图谱,向京中所有权贵夫人发出请柬。
京都贵妇平日里往来无非脂粉、成衣、点心铺子,从未见过这般气派的三层楼宇,一时好奇不已。
玉容堂内一应俱全,一层是宽敞的等候区,陈设雅致,备有各色精致茶点与当季成衣锦缎,还摆放着从青州带来的旧报,供人闲阅;二楼以精巧屏风隔出一间间私密雅间,地笼烧得暖意融融,夫人们可在此宽衣梳洗,安心休憩;三楼则是开阔的茶话厅,书架上摆满典籍书卷,整座楼宇只许女子出入,内外把守森严,既雅致又安全。
吉时一到,炮仗声声,整整九十九响,寓意长长久久、生意兴隆。
提前接到请柬的贵妇们依次入内,走在最前头的便是青州调任的通判夫人,她携着一众相熟的女眷踏入院中,玉容堂内顿时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沈玉莲刚应酬完通判夫人一行人,便看见一道戴斗笠的身影径直穿过大堂,往三楼偏角的书房而去。
那背影神韵熟悉,她一眼便认出是徐青玉,连忙快步追上,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今日不来吗?万一康阳郡主来了,二人撞见,可如何是好?”
斗笠之下,徐青玉轻轻一叹:“我来此要见一位贵人。”
“安平公主?”
徐青玉颔首。
安平公主入京之后深居简出,大半时间困在宫中,沈家与公主素来亲厚,她初到京城,公主势必会与她私下会面。
沈玉莲连忙拉着她往三楼走:“三楼角落有间小书房,最是隐蔽,你去那里等候,公主若是来了,我即刻派人引她上去。”
徐青玉不再理会楼下的热闹,径直前往小书房。
那书房极小,不过双臂展开宽窄,三面墙立满书架,中间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便是全部陈设。
她随手抽出几本,发现皆是算学、商学典籍,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沈玉莲的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徐青玉看着满架书籍,一时惘然——
竟然不是霸总强制爱小说!
这还是沈玉莲吗?
第655章 设局(一)
她推开小窗,望着楼下车水马龙,亲眼看见安平公主的马车停在玉容堂门前,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公主此番现身便是亲自为玉容堂站台,唯有此处生意兴隆,才能从贵妇口中探得更多情报。
安平公主在楼下应酬片刻,徐青玉则死死盯着街口,提防康阳郡主的身影出现。
她打定主意在站稳脚跟之前,绝不与任何权贵硬碰硬。
她……
坚决要当一只缩头乌龟!
过了片刻,楼梯口终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门轴轻响,安平公主缓步而入,周身带着一股冷木松香之气。
安平公主无需过多点缀,端庄肃穆,浑身积威。
得知公主千里设局除去亲兄,徐青玉再与她相处便提着十二分的精力。
更早之前傅闻山便曾提醒她,公主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那时她自视甚高,如今才明白,果然…皇家儿女身上流淌着的就是争斗的血液。
公主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她的装扮上。
徐青玉一身素衣,因守孝之故,周身无半点珠翠,面上不施脂粉,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明亮灼灼,沈维桢的死并未夺走她半分生机。
很好。
徐青玉没有因为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安平公主落座,腰间佩环轻鸣,声如碎玉。她素来不喜繁饰,可端坐此处,贵气已然难掩,只是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哀伤。
“我那日走得匆忙,未能见执安最后一面,每每想起,心中很是遗憾。”
徐青玉轻声道:“夫君去时,我并不在身侧。听明珠说,他走得安稳,未曾受半点苦楚。他也曾说此生过得太累,如今倒能得个安稳。”
安平公主眼眶微微泛红。
徐青玉不愿她沉溺悲伤,当即转开话题:“公主殿下在宫中可好?前几日我登门求见,公主府守卫尽换,竟无门路相见。”
安平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二哥英年早逝,北境战火不息,父皇受不住打击,已然多日不能下床,朝政暂由内阁打理。至于母后……”她神色愈冷,不愿多言,“不过是皮肉之苦,本宫尚应付得来。”
徐青玉心中暗叹,这位公主做得实在憋屈,爹不疼娘不爱也就罢了,为皇室出生入死,归来反倒遭帝王猜忌厌弃。
若换作是她早已揭竿而起,坐一坐女帝之位。
“父皇常年沉迷丹道,大修宫观浮屠,内阁范大人把持朝政多年。如今父皇病倒,过继之事几乎全由他一手操办。这些日子,端王、福王、永亲王已陆续入京,名为贺寿,实则……”
安平公主声音压得更低,“父皇病体难支,朝局内忧外患,哪有心思祝寿?我猜他是想从这几位亲王之中,择一人承继大统。”
安平公主轻轻一叹,笑意里只有嘲弄,全无半分不甘。
“自二皇兄薨逝,朝臣对立储过继一事早已吵翻天。政和殿上文臣死谏的鲜血还未干透,活着的人不少被拉下马成了党争的替罪羊。这过继之事再不定下,只怕国将不国,反倒让周朝捡了便宜。”
徐青玉颔首:“攘外必先安内。”
安平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暗道这女子果然聪慧。
“父皇常年问道求仙,偏爱丹砂异物,身子早已坏了根本。倒是几位皇叔,身体康健,子嗣绵延。”
她将一份手写的皇族宗室图谱递到徐青玉面前。
徐青玉一眼便找到康阳郡主与其父端王的名字。
“这几位皇叔,儿子、孙子加起来不下数十人。父皇心思深不可测,依我看经寿王谋害二皇兄一事,他对过继已是慎之又慎,连我也猜不透他属意之人。”
徐青玉眉头微蹙。
安平公主立刻察觉:“这名单有何不妥?”
徐青玉略一斟酌,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到公主耳畔:“民妇有一条未经证实的消息,真假难辨,却也愿说与公主一听。”
“你说。”
“民妇猜测,陛下心中,或许早已属意这一家。”
徐青玉的指尖,轻轻点在端王二字之上。
“我无意中听闻端王一家与旁人不同。其一,他们是分批入京,沿途护卫异常森严;其二,康阳郡主近来行事越发嚣张,动辄便将自己与公主您相提并论;其三,我入城当日,她便故意寻事挑衅,或许是冲着您来的。”
她语气故作平静。
其实全是暗戳戳的告状!
安平公主望着端王一系名册,陷入沉默。
“过继这般大事,不该如此早泄露风声。”
徐青玉淡淡一笑:“陛下心思如海,或许早已暗中知会端王,只不过请了其他亲王掩人耳目而已。”
“即便如此,皇叔也该更加谨慎,断不会让康阳郡主走漏消息。”
徐青玉笑意更深:“或许是康阳郡主偷听了父母言语,又或是其他缘由。总之,她绝不会无缘无故与公主为敌。唯一的解释——她已得知自家被陛下选中,心中早已以未来公主自居,处处将您视作对手。”
她顿了顿,又添一把火:“更何况,康阳郡主还看上了傅将军,视他为囊中之物,大言不惭说唯有傅闻山配得上她这般尊贵身份。”
安平公主忽然抬眸笑看她:“你的消息是徐良玉给的吧?”
徐青玉心头一紧。
她发现她又犯毛病了。
总是轻视自己的领导。
这领导可是能千里杀兄弟的狠人!
“此番端王入京便是由徐良玉的夫婿一路护送。徐良玉与康阳郡主朝夕相伴,这般私密话,自然只有她能告诉你。”
徐青玉笑得尴尬,心中却惊服安平公主手段了得。
她虽深居简出,却早已耳听八方、眼观四面。
看来她徐青玉并非安平公主身边唯一的狗腿子。
安平公主目光重回图谱:“我知你与徐良玉交好,她夫君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声名。”
她直视徐青玉双眼:“你该与她多多走动,莫要断了这层联系。”
徐青玉立刻明白——
这是让她去挖墙脚。
以徐良玉那夫君的脑子,怕是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她当即点头:“民妇尽力一试。”
“至于康阳郡主……”
安平公主并未因她的谗言动怒,语气依旧平淡:“这么多年了,她对傅闻山还没死心。”
徐青玉耳朵“唰”地一下竖了起来——
有大瓜!
第656章 设局(二)
见她眼中燃起熊熊八卦之火,安平公主忍不住轻笑,提笔在她眉间轻轻一点。
“五六年前,傅闻山从北境护送我南下回京,途经永州时停留。康阳郡主对他一见倾心,当时便吵着非他不嫁。可她本身已经定下婚约,因而被皇叔狠狠斥责。”
“可是她依旧不知收敛,一哭二闹三上吊,硬是逼着皇叔退了婚。”
“当时皇叔已拟好请父皇赐婚的折子。可偏偏傅闻山眼伤发作,成了盲眼之人,皇叔便看不上他。那封折子也就一拖再拖到了今日。”
徐青玉听得心惊,没想到傅闻山与康阳郡主还有这一段过往。
她正欲开口,楼下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传来马匹惊嘶之声。
她从窗台收回目光,重新坐回公主面前。
“如今傅闻山眼疾大好,官复原职,端王又恰好入京……”
安平公主声音压得更低:“若父皇真有意立端王一系,首当其冲的便是傅闻山,其次才是你我。”
徐青玉眨了眨眼,暗叹傅闻山已是大陈举足轻重的人物,婚事却依旧身不由己。
若陛下真要选端王之子继位,康阳郡主再咬住不放,这门婚事他十有八九逃不掉。
她不由为远在北境浴血奋战的傅闻山默默掬了一把同情泪。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以傅大将军的性子,未必会任人摆布。”
安平公主神色淡淡:“那便要看他手中有无谈判的筹码。”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更何况,他心中中意之人,也并非康阳郡主。”
徐青玉心头猛地一紧。
一抬眸,便撞进安平公主幽若寒潭的眼眸里。
“执安已经去了,你与他的恩怨已了。以你的抱负绝不会久困于沈宅后院。”
徐青玉忽然不敢接话,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即便执安不在了,也是一样。”
安平公主笑着打断,轻啜一口茶:“你这话骗旁人便罢,不必来糊弄我。以你的聪明,会猜不出傅闻山对你的心意?”
徐青玉后背骤然一凉。
那一刻,她竟体会到三年前沈玉莲被捉奸在床般的刺激与背德。
她想问公主是如何知晓,可安平公主又怎会不知晓?
“两年前,傅闻山被诬陷杀害庶母庶弟,越狱逃亡时仍派人回傅家取了一样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徐青玉茫然摇头。
“是一只名叫绿狮的狗。”
安平公主望着她变幻的脸色,轻声一叹:“时也,命也。或许我当初不该答应执安的请求为你二人赐婚。如今想来,对傅闻山确有不公。”
徐青玉心头涌上被戳破的难堪,可难堪之后,又是一阵诡异的警觉。
安平公主为何偏偏在此时此地,提起傅闻山?
是推心置腹,还是另有所图。
她额角沁出细汗,斟酌许久,才缓缓道:“无论傅闻山对我如何,我如今已是沈家妇,永远都是。”
安平公主忽而一笑:“闲谈几句,不必放在心上。我知你是个有主意的。不提这个,我与你再说京都局势。”
一杯茶凉了又热。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玉莲笑着进来添茶,却不停给她使眼色。
徐青玉不便在公主面前多言,只装作未见。
沈玉莲急得五官扭曲,她实在没法,只得寻了个更衣的借口退了出来。
刚到楼梯拐角,沈玉莲便一把抓住她,急声道:
“你小心!康阳郡主来了!她刚才在三楼口站了片刻,下来时脸色极差,还四处打听你的身份!你千万别出来,等她走了再说!”
徐青玉猛地转头望向书房方向。
门口明明立着两名侍女,她却隐约听见脚步声。
难道……她与公主的对话,被人听了墙根?
一想到最后谈及傅闻山的那些话,徐青玉瞬间三魂去了两魄。
以康阳郡主的性子,若知晓她与傅闻山有牵扯,她徐青玉还未等建功立业,便要被人生生捏死!
她还想猥琐发育一段时间啊!
沈玉莲也知躲着不是办法,康阳郡主若真破门而入,抓个正着,那才是无路可逃。
她攥紧徐青玉衣袖:“等会儿我设法缠住她,你趁机从后门离开。”
徐青玉点头:“你先下去,别让她知道这铺子与我有关。她若真要报复,让她冲我一个人来。”
沈玉莲蹙眉。
徐青玉笑道:“怎么,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走到哪里祸事便跟到哪里。”
沈玉莲咬牙,心中虽有惧意,却不敢忘背叛徐青玉的下场。
她摇头:“我只是在想,她为何偏偏来找你麻烦。”
徐青玉嘴角笑意一收:“我回去陪公主,你在下面声东击西,为我们打掩护。嘴巴紧些,莫让人发现你我关系,免得平白牵累你。”
沈玉莲神色一正。
京都这间铺子,她借了娘家巨款,押上了后半辈子,绝不容许任何人毁掉。
徐青玉提裙重回三楼。
安平公主见她神色不对,用眼色询问。
徐青玉低声道:“方才的话可能被康阳郡主听去了。”
公主脸色一凛,快步出门,对守在门口的侍女冷声道:“方才可有人靠近?”
两名侍女脸色一白,“扑通”跪倒。
“公主饶命!奴婢们腹中不适,先后去了茅厕,不过半盏茶功夫……”
安平公主动了真怒,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她冷然转身,衣袂擦过侍女脸颊:“你二人擅离职守,念在旧情,留你们一命,明日自去别处吧。”
这是要发卖了。
徐青玉没有求情——
安平公主略带歉意看向她:“她或许听到了你与傅闻山之事。”
徐青玉勉强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无他法。”
“不如你先住到我府中,她总不敢闹到本宫面前。”
徐青玉心动,却又摇头。
一来,事事躲在上司身后,未免显得她太无能;
二来,家中还有沈明珠,总不能两人都躲去公主府。
她含糊道:“容民妇回去与家人商议。”
公主点头,将一顶帷帽递她:“戴上这个,遮上面容,跟着我出去。你不必说话,先离开玉容堂再说。”
徐青玉接过帷帽戴上,长纱垂至腰际,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衣裙。
第657章 设局(三)
她快步跟上安平公主,刚下楼梯,便听见楼下一片骚动。
沈玉莲已在拐角等候,二人目光一对,沈玉莲立刻转身去柜台,试图引开康阳郡主,为她们争取退路。
徐青玉听得康阳郡主的吵闹声,心知对方不是找茬脂粉,是在钓她这条鱼。
她低头疾走,眼看便要出门,康阳郡主忽然将一罐脂粉狠狠摔在她脚边。
瓷瓶碎裂,瓷片飞溅,一枚划破她的手背。
康阳郡主这才“惊觉”她的存在,阴阳怪气笑道:“哟,青天白日的,戴什么帷帽?这里都是女眷,你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敢示人?”
徐青玉心中冷笑——
果然是冲她来的。
果然也听到了她和安平公主的对话。
一瞬间,大堂内所有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轻轻一叹,抬手便要掀帘。
不料安平公主先一步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妹妹好大的脾气。今日是玉容堂开张吉日,你跑到人家地盘撒野,当真以为整个京都,都是你端王府的吗?”
这句话分量极重。
端王王妃临行前再三叮嘱,入京务必低调,不可误了大事。
康阳郡主心有不甘,也只能勉强行礼:“公主殿下。”
“你有所不知,这玉容堂以次充好,拿不知名的脂粉冒充莲记正品。莲记的脂粉谁不曾用过?滋润细腻,质地绵润,她不仅卖假货,还卖得比原价贵上一倍,这不是把我们当冤大头吗?”
徐青玉不便出面,处理纠纷的担子自然落在沈玉莲身上。
她离开周家一两年,应对这种场面早已游刃有余,立刻上前含笑行礼:“郡主好眼力。郡主用过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正好为我玉容堂做个见证。”
一句话,将康阳郡主捧得极高。便是存心找茬的人,此刻脸色也缓和几分。
沈玉莲提高声音,朗声道:“我沈玉莲在外做生意最讲‘诚信’二字。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本店所用脂粉全是莲记为玉容堂特供,对外从不售卖。诸位夫人若是不信,我即刻派人去请莲记东家前来对证!”
她说完便示意下人去请。
康阳郡主本就只为钓出徐青玉,不是真要砸场子,连忙挥手:“行了行了,你说是便是。本郡主也是为诸位夫人着想,京都贵妇身份贵重,真要伤了容貌,你这小店可担待不起。”
沈玉莲连声应承:“诸位夫人尽管放心。玉容堂铺面这般大,又是新开张,怎会此刻便欺瞒客人?”
她又自嘲一笑,“再说,就算要店大欺客,也得等我这东家在京都站稳脚跟不是?”
这番打趣立时引得众夫人轻笑,堂上气氛缓和不少。
可安平公主的目光,落在徐青玉还在渗血的手背上,脸色骤然一沉。
“你方才摔碎瓷瓶,碎片伤了这位夫人。”
康阳郡主这才注意到徐青玉手背上那道细长血口,却满不在乎:“那又如何?我瞧她戴着帷帽不肯见人,多半是出来做亏心事的。再说她那双手粗糙得很,伤了便伤了,本郡主赔她几两银子便是。”
徐青玉不敢开口,她不确定康阳郡主是否还记得自己声音,万一再被认出是当日入城抢她风头的妇人,麻烦只会更大。
安平公主却是真动了怒,声音冷冽如霜:“普天之下,虽有尊卑,却同是血肉之躯,伤了人便该致歉,岂能用银子草草了事?便是王子皇孙,也没有肆意伤人的道理。今日你既伤了人,便必须诚心道歉,否则,休怪本宫不留情面。”
徐青玉沉默听着。
康阳郡主见安平公主动了真怒,嘴唇努了几努,看向徐青玉的眼神越发扭曲怨毒。
好半晌,她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这位夫人,对不住了。”语气里满是不甘,又恶狠狠补了一句,“下次走路,睁大眼些!”
徐青玉俯身静静一礼,此事才算暂时揭过。
等徐青玉与安平公主离去,康阳郡主自觉无趣,也登车离开。
丫鬟姗姗来报,康阳郡主立刻问道:“打探得如何?”
丫鬟支支吾吾:“郡主,玉容堂里的人嘴都严实,奴婢问了一圈,只知道那位夫人姓徐,夫家是青州来的沈家。”
康阳郡主蹙眉:“青州沈家,徐氏……”
她猛地醒悟,怒声道:“难怪今日听她声音耳熟,原来是那日入城撞上的那个妇人!”
再想起安平公主方才的维护,她越想越气,冷笑一声:“丑陋无颜,也敢攀附傅将军!去,再给我查,我倒要看看这妇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傍晚,康阳郡主回府,丫鬟总算探到些实在消息:“回郡主,那徐氏出身卑微,原是奴仆之家,如今还是个寡妇。她婆母曾是公主府的家奴,因着这层关系所以才从青州城来了京都。”
康阳郡主听罢,抚掌大笑:“我还当她有什么来头,原来是公主殿下身边一条狗!”
“可打探到她与傅闻山之间的关系?”
丫鬟摇头:“郡主,若两人真有私情,绝不会让外人知晓,这事得慢慢细查。”
丫鬟又劝,“依婢子看,那徐氏相貌普通、出身低贱,傅大将军怎会看得上她?”
“你懂什么!”康阳郡主面色一沉,“会咬人的狗才不叫。男人在外山珍海味吃腻了,也要尝几口清淡小菜。你在永州也不是没见过男人宠妾灭妻。”
她越想越恨,实在记不清徐青玉的模样,只记得此女相貌实在是……很不起眼。
定然是狐媚子功夫了得!
丫鬟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小声劝阻:“郡主,王爷和王妃入京前再三交代不可闹事。那徐氏近日因捐家产赈灾,得了‘积善之家’的牌匾,名声正盛,您此刻与她为难,只会有损您的声誉。”
康阳郡主想起父母交代的大事,暂且压下怒火,可心中恨意不减。
公主之位,安平坐得,她凭什么坐不得?
康阳郡主咬牙切齿:“等着吧,总有她落单的时候。对付不了安平,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妇人吗?”
第658章 设局(四)
当天夜里,徐青玉又悄悄把徐良玉叫了过来。
她看见院外槐树下立着一道修长身影,随口多问:“那是你的护卫?”
徐良玉摇头,一脸厌烦:“那是我夫君。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说京都水深,我又容易得罪人,非要跟着。让他进来,他又不肯。”
徐青玉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看吧。
叫你多嘴!
叫你多嘴!
大半夜的吃上狗粮了?
她无奈挥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夫君最疼你。”
徐青玉三两句便转到康阳郡主身上。
徐良玉一听康阳郡主可能要报复,登时瞪大眼:“你又闯什么祸了?你就不能安分一天?”
徐青玉一脸无辜:“我这次来京都只想安心赚我的黑心银子,真没主动招惹她。”
徐良玉明显不信。
徐青玉只得低咳几声,支吾道:“康阳郡主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误会我和傅闻山有关系。”
徐良玉“噌”地站起身,居高临下打量她,慢悠悠道:“误会?我看未必。傅闻山中意你,全天下都知道。”
徐青玉一怔,声音发虚:“你别胡说,全天下都知道,为何我不知?”
徐良玉毫不留情戳破:“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两年前京都灯会,你真以为傅闻山是碰巧在路上等你?他在你必经之路,足足等了一个时辰。还有那盏小猪灯笼……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徐青玉心脏猛地一抽。
过往画面一一浮现,她从前只顾着求生、护人,从不多想,可此刻细思——
不能细思。
也没必要细思。
细思后面跟着的是“极恐”。
她语气平淡:“我如今已是沈家妇,夫君尸骨未寒,这种话以后莫要再提。”
徐良玉急了:“你当真要为那个病秧子守一辈子寡?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榆木脑袋?沈维桢娶你本就动机不纯,拿一道恩情绑你一辈子。他死了一了百了,却把他一大家子压在你身上。你也够蠢,平常那般聪明的一个人,偏偏还往他套里钻。”
徐青玉怔怔看着徐良玉。
她原本以为萨摩耶知道她和傅闻山的事情,一定会疏远冷淡她。
不曾想听到她说这些话。
徐青玉一笑,开始逗弄徐良玉“傅闻山看重我,你不吃醋?”
徐良玉冷笑一声:“男人多得是,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可咱俩那是一辈子的。为了个男人就姐妹反目,那可真是蠢得要死!”
徐青玉微微一笑。
孩子长大啦。
她只好道:“放心,我和傅闻山只是君子之交,我对他半分旁的心思也没有。”
徐良玉翻了个白眼,心中暗忖:傅闻山巴不得你有心思呢。
一想到康阳郡主的性子,她又愁起来:“康阳郡主眼里揉不得沙子,若不是当年傅闻山眼盲,她早就嫁过去了。我这一年在她手下当差怕得要死,生怕她知道我对傅闻山起过龌龊心思。”
徐良玉捂着胸口,“还好我机智。只要他们一提起傅闻山,我就说傅闻山的坏话。”
徐青玉忍不住竖大拇指:“当初还说什么一见钟情、非他不嫁,关键时候倒是撇得干净。我还以为你对他情根深种。”
“小命要紧!”徐良玉哼道,“当年在永州,有个小吏的女儿也说吵着说傅闻山不嫁。康阳郡主知道后,每次宴会都把人叫来当众取笑,久而久之,那姑娘名声也坏了,无人上门求娶。”
“那姑娘二十岁才嫁了个老男人做填房。”
“就算如此。康阳郡主还不肯放过她。竟然当着她夫家的面旧事重提,逼她当众回答傅闻山和现在的夫君哪个更好。那姑娘夫婿不堪受辱,回去后日日折磨那姑娘,没半年她就上吊死了。”
徐青玉面如死灰。
她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下一刻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打转,开始翻箱倒柜。
徐良玉奇怪:“你做什么?”
“收拾东西,滚回我青州城乡下去。”
徐良玉捧腹大笑:“康阳郡主歹毒,可你徐青玉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不一定斗不过她,你怕什么?”
徐青玉摇头:“她是郡主,我只是商户女,京都还是她的地盘。硬碰硬我会死得很难看的。”
徐良玉笑问:“那你这次进京是为了什么?”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徐青玉愣了愣。
不对啊!
她进京是为了帮公主争大位的!
如今端王府已是过继热门,那么意味着她和康阳郡主早晚有一战,傅闻山只是个契子,她和康阳郡主争的是……
龙椅。
徐青玉想通了,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她重新坐下,慢慢端起茶杯。
徐良玉笑道:“怎么不跑了?”
徐青玉一本正经:“我忽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徐良玉歪头:“你……终于疯了?”
徐青玉道:“从前我只招惹的不过生意场上的人,如今我都能对上康阳郡主这种人物了。仇人越了不起,不说明我也越来越了不起?”
徐良玉拍手叫好:“老徐,你有这心态,什么事都能干成!”
徐青玉心中苦笑,哪是心态好,是实在没招儿了。
横竖四字箴言,来都来了。
接下来几日,徐青玉尽量闭门不出,叮嘱沈明珠等人也低调行事。康阳郡主再跋扈,总不能私闯民宅。
可惜没等来康阳郡主,反倒先等来了公主身边的白露。
来时正是秋雨连绵,一夜惊雷过后,雨丝簌簌,空气湿冷刺骨。
白露一身风尘,乘车匆匆而来,一进门便眼圈发红:“徐夫人,公主殿下她……病重了。”
徐青玉心头一紧。
白露声音发颤:“公主是昨夜骤然发病,高热不退,神志昏沉,时而胡言,时而气促,胸口闷滞,呕不能食,浑身滚烫如火烧,一夜之间衣衫尽湿。太医院院正与多位太医轮番来看,都说脉象紊乱,邪热入里,虚实难辨,病因不明,用药也不敢过猛,只能暂且稳住,不敢说能救醒。”
徐青玉越听心越沉,连忙抓住白露的手:“白露姐姐,可否安排我见公主一面?”
白露摇头:“公主此刻深陷宫中昏迷不醒,我人微言轻,实在无法安排。若是公主醒转,我第一时间与她提您。”
第659章 怪病(一)
徐青玉只得作罢。
白露又道:“我知道你即将在京都发行报纸,想求你在报上留一个位置,为公主广寻天下神医,看看是否有人能医治这诡异急症。”
徐青玉心中巨震——
公主的病,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前几日相见,她虽疲惫,却依旧精神明朗,怎会突然一病不起?
徐青玉立刻应下:“你放心,我今日便让报纸加急刊发为公主求医。”
白露点头:“陛下已下皇榜,能医好公主者赏银万两。徐夫人且安心等候,公主一醒,我便来通报。”
徐青玉此刻已无心进宫,只盯着窗外绵绵雨幕,听着阵阵惊雷,只觉得自己身陷巨大漩涡,身不由己。
而皇宫长乐宫中,已是一片慌乱。
安平公主躺在床上,只着单衣,浑身烧得滚烫,衣衫早已湿透,双颊酡红,神志全无,偶尔发出细碎痛苦的低吟。
床沿坐着一位五十出头的男子,身形精瘦,面颊凹陷,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眼神锐利,可唇色发青,显然早已被丹药酒色掏空身子,透着一股颓败老态。
正是大陈天子,当今皇帝。
皇子接连殒命,如今膝下只剩安平这一个女儿。
往日父女多有嫌隙,可眼见女儿烧得昏迷不醒,想起前面两个夭折的皇子,帝王心中终究泛起一丝迟来的父女之情。
太医院院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话:“陛下,安平公主这症状,似病非病、似毒非毒、似蛊非蛊,脉象紊乱难辨,寒热交织,虚实相杂,臣等穷尽医理,也不敢轻易开方用药,一旦用药偏差,便可能加重病情,危及公主性命,臣等实在无能为力,恳请陛下另寻天下神医前来诊治。”
皇帝闻言勃然大怒,指着院正厉声怒斥:“废物!一群酒囊饭袋、庸医草包!平日里拿着朝廷俸禄,享尽荣华,到了关键时刻,连公主的病症都查不出,朕养你们何用!”
院正吓得连连叩首,颤声回道:“陛下息怒,臣等虽不能立刻根除顽疾,却可先行施针,为公主疏通经络、退热安神,暂且缓解痛楚,稳住性命,再徐徐图之。”
皇帝正与太医说话,帐内忽然传来安平公主痛苦的嘤咛,那声音微弱如受伤小兽,混着窗外滚滚惊雷,听得人心头揪紧,分外怜惜。
皇帝立刻掀开帷幔,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安平的手。
她的手心滚烫灼人,满是黏腻热汗,显然正深陷梦魇之中,口中喃喃唤着:“爹爹……”
皇帝眉眼间骤然泛起怜惜,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应道:“安平,爹爹在这儿。”
安平眉头紧蹙,梦话含糊不清,皇帝俯身细听,只听见她断断续续求饶:“不要打我……求你……”
片刻后,哀求又转为喃喃。
“我父亲是大陈朝的皇帝……你若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他必然…带兵踏平…你…整个边境!”
“爹爹,我不想去和亲……”
她像只受惊的小兽蜷缩在床上,声音细若蚊蚋,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念着:“不和亲……我要回家……”
皇帝眼眶瞬间通红,猛地转头,如同暴怒的猛兽,对着院正吼道:“为何公主一直喊疼!”
院正额头紧贴地面,浑身发抖,支支吾吾道:“陛下,公主殿下身上本就积有暗疾,肋骨与细小骨节曾断裂愈合,再加上……再加上公主早年曾有小产,身子根本早已亏空受损,如今新病骤发,又逢秋日寒凉,旧伤顽疾一并爆发,自然痛不欲生。”
“胡说!”皇帝气得双目赤红,厉声呵斥,“朕的女儿贵为大陈公主,金枝玉叶,怎会有这般陈年旧伤?你这庸医,半分本事没有,反倒敢胡编乱造欺瞒朕,朕看你是周朝派来的奸细!来人,把他拖下去,砍了他的脑袋!”
太医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求饶,他身后的弟子连忙上前,急声禀道:“陛下息怒!就算您要斩了王大夫,也请先让他为公主施针救命啊!”
皇帝紧抿双唇,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没有出声反对。
院正这才颤巍巍打开针囊,屏息凝神,取数枚长短不一的银针,依次轻刺公主百会、内关、合谷、涌泉等穴,手法轻缓沉稳,捻转提插间,只为退热安神、稳住气息,每一步都慎之又慎,不敢有半分差池。
施针片刻,安平公主忽然轻抽一口气,浑身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中捞出一般,缓缓睁开双眼。她的手依旧紧紧攥着父亲的手,灯火摇曳,惊雷炸响,照亮她眼底深处微弱的光亮。
“父亲……”安平公主声音哽咽,似醒非醒,“你终于来接我回家了……”
皇帝心中剧痛如绞。
他素来厌嫌这个女儿,每每看见她的脸,便会想起和亲的那一日。
那时她稚嫩懵懂,不知和亲为何物,只乖乖跪在他身边,问何时出发、何时归来,他却一个问题也答不上,只仓皇避开那双清澈的眼睛。
他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可每次面对这个女儿,他总觉得有人在骂他无能。
他紧紧握着安平的手,声音沙哑:“儿,父皇来了。”
安平公主双眼迷离,梦呓一般:“父皇为何对女儿这般冷淡?可是怨怪女儿这些年不曾在膝下尽孝?”
皇帝红了眼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是父皇的不是,这些年冷落了你。朕忙…朕太忙了,才忽略了你。”
说罢,他心头怒火再起,转头看向院正:“王维明!朕让你医治公主,你却迟迟不见成效,无德无才,不配位居太医院院正!来人,把他——”
话音未落,龙袍衣袖被轻轻拽住。
安平公主面色忽红忽白,手背上青筋凸起,虚弱地扯着皇帝的衣袍,如同幼时撒娇一般:“父皇……是女儿自己不争气,不怪院正大人,求父皇饶了他……”
皇帝胸口起伏数次,终是狠狠挥手:“还不快滚!”
安平公主虚弱地靠在父亲怀中,浑身湿透,眉间紧蹙难展。半梦半醒间,她抬手轻轻抚上皇帝的脸颊,声音软绵:“父皇,你一点都没变……这一次,我终于能看清你的脸了。从前我只在梦里看见你的脸,还以为父皇厌恶女儿……女儿不知做错了什么,女儿一定改……”
第660章 怪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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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棋子(一)
皇宫之中风雨未歇,先前那场连绵秋雨,总算是堪堪停住了。
白玉阶前的落叶、落红早已被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泛着雨后独有的微凉寒意,沁得人肌肤发紧。
徐青玉早早裹上了厚实的大氅抵御寒意,此番她是被召入长乐宫探望安平公主。
来接她的并非安平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
她和沈明珠乘坐的马车,只能停在高耸的宫墙之外,紧接着便换乘了宫内专用的马车。
沈明珠留在宫外等候。
徐青玉只带着碧荷二人跟着老嬷嬷入宫。
一路上,那老妈子不住地提点着她,哪里该看,哪里不该看,该走哪条宫道,见了宫中贵人该行何等礼数,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徐青玉都认真听着,一一点头记下。
下车的时候,碧荷塞给那老嬷嬷一个重重的钱袋子。
这老妈子用手颠了颠重量,脸上才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夫人做事倒是体贴,您放心进去吧,记住少问少说多看。”
徐青玉低声谢过老嬷嬷的提点,脚步轻快地往长乐宫内走去。
一路行至长乐宫深处,便是安平公主身边的白露姑娘前来接待。
白露引着她穿过一片茂密的青竹林,竹影婆娑,静谧雅致,再往前走,便是公主的花厅。
花厅内遍植海棠、玉兰等花卉,此时虽非盛花期,却依旧有淡淡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走入内里,一架精致的落地绢纱屏风立在堂中,屏风之后,端坐着一道秀丽人影,正是安平公主。
公主殿下穿着一身舒适柔软的素色居家常服,长发松松披散在肩头,半点脂粉未施,素净得如同山间清莲。
虽说她从前也偏爱素净装扮,可如今或许是因为大病初愈,眉宇之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病气,脸色也比从前更加苍白,难得多了几分柔弱。
公主见了她,缓缓起身相迎。
徐青玉赶忙上前,规规矩矩对她行了跪拜大礼。
公主殿下撑着病体将她扶了起来,“先前听说白露找你在报纸上刊登求医。那位墨道士便是通过报纸寻来的,本宫能病好,当记你一功。”
徐青玉却连忙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心有余悸:“公主殿下此番真是吓坏民妇了。”
可不是吓坏了。
专门来京都投奔前途的,大领导先崩了,她这狗腿子咋办?
更何况…她这狗咬过不少人咧。
“许是最近天气变化得厉害,我身上又有陈年旧疾所致。无需太过担心,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发作一次,还好这次有墨道士。”
墨道士?
徐青玉敏锐的蹙眉。
她记得……熊大人和墨道长交往密切,而上一次她怎么打听,熊大人都说自己是进京探亲。
徐青玉表示:里头有猫腻。
有人在玩高级游戏,却不带她。
小徐表示有点生气。
安平公主率先开口,关切问道:“这段时间,康阳郡主没来找你麻烦吧?”
徐青玉则笑着回道:“这段时日我找不出,躲在家中和崔匠头研究水写布和油布。水写布已经颇有成效。”
说罢,她从衣袖之中掏出一本册子。
安平公主看去。
那不过是最普通的启蒙儿童练大字的册子,但有两页纸,上面一层是油布材料,下面一层摸起来手感粗糙,一页纸上画着九个方框,刚好能写九个字。
徐青玉跃跃欲试。
安平公主只好接过她递来的毛笔,蘸了清水,在那布面上缓缓写了几个字。
徐青玉在一旁细细解释:“这是我和崔师父耗尽两年心血制成的水写布,专门用于儿童启蒙。不需要墨汁,只随意蘸水写字,片刻后字迹便会干掉,能反复使用。”
果然,当安平公主写下第九个字的时候,第一个写的水字已经开始斑驳,半边字迹都已经干透。
安平公主愣了愣神,眼中满是赞许:“这倒是十分适合那些启蒙学童们练字,只要买上这一本册子,既能省下墨汁的钱,又能省下纸张的钱,可谓是一举多得。你这册子售价几何?”
徐青玉报了一个实在的价格,安平公主连连点头:“倒很是值得。你这水写布一旦开始售卖,只怕要引得那些卖笔墨纸砚的掌柜们戳着你的脊梁骨骂。”
徐青玉坦然一笑:“那只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安平公主想到之前写信说服徐青玉捐献家产一事,心中略有愧疚:“我知你挣钱不易,如今却将整个心血捐给朝廷,只怕你也难受许久。”
徐青玉面露尴尬。她想说不难受,但说不出口。
实在太违心。
天知道她捐钱的时候好几个晚上没睡着。
银子,都是她的银子啊!!!!
她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的银子啊!
“你放心,此事我不会亏待于你,以后会找机会弥补。”
徐青玉低咳一声,笑着说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更何况千金散尽还复来,这些钱只要用在刀刃上就有意义。”
安平公主唇角勾了勾,没拆穿。
“那一日玉容堂之事后,我只怕以康阳郡主的性子不会放过你。待会你离开以后,便去我那公主府里住着,康阳郡主绝不敢找上门去。”
徐青玉这回没推拒:“多谢殿下。”
两人正说着话,便看见门外有人影候着,那人隔着帘子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殿下,外面有人求见。”
公主殿下微微蹙眉,挥了挥手:“本宫在招待贵客,不管是谁,都让她等着。”
那宫女得了一句训斥,只得躬身退下。
安平公主又压低声音说道:“你可知父皇立了那位墨道长做国师一事?”
徐青玉点点头,她的手无法伸进宫里,但玉容堂生意火爆,每日消息不断。
据说陛下很是信任这位墨道长,册封其为国师之时,公主殿下还不顾病体跪在政和殿外请求陛下收回圣旨,父女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如今又降至冰点。
徐青玉听闻墨道士飞黄腾达,后悔了好几个晚上当初没抱上墨道长的大腿。
毕竟天子身边,还能掐会算,关键是——
还懂医药。
这韭菜绿油油的。
“我倒是和这位墨道长有几面之缘。”
徐青玉说得含糊。
她打定主意,如果都不带她上桌玩,那就——
掀桌子。
第662章 棋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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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棋子(三)
好在青衣太监上前拱手,“敢问夫人可是姓徐?来自通州城?”
徐青玉看着他,不作应答。
鬼知道这太监是不是康阳郡主的人。
见她不说话,太监又耐心问了一遍:“夫人不必惊慌,我姓黄,我弟弟名唤黄侑。”
黄侑?
这名字好生熟悉。
徐青玉后知后觉,这不是小刀的名字吗?!
那眼前这个人……就是小刀那个进宫的哥哥?!
不好。
小刀的哥哥要害她!
徐青玉半点警惕不减,生知熟人更好下手的道理,谨慎福了一礼:“大人寻我,有何贵干?”
青衣太监没多言,只冲她招招手,示意往僻静处走。
徐青玉跟着他到了假山背阴处,下意识摸向手臂,想掏匕首防身,却摸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进宫前嬷嬷仔细搜过身,所有武器都被搜刮一空。
此刻她身上只有头上那根削尖的木簪,能勉强护身。
岂料那太监忽然屈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抵在额前,毕恭毕敬行了个大礼。
徐青玉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指尖攥紧木簪,惊得四下张望:“你这是做什么?”
那人拜完才起身,自报身份:“徐夫人,进宫前我还有弟弟妹妹,当年逃难的时候弟弟妹妹饿得撑不住,我拿十两银子卖了自己进了宫。”
“前年年关有人联系我,说寻到了我弟弟的踪迹。”
徐青玉越听越迷糊:“前年……年关?”
黄太监连忙点头:“没错!是一位叫石头的大人找的我,说起我弟弟的情况,说他在通州城一位姓徐的娘子手下生活,石头大人本来要安排我和弟弟见面,后来不知为何却不了了之,我就一直等到现在。”
“石头大人说,我弟弟如今跟着您改名小刀,您对他十分关照,还教他认字算账。要不是您,他早饿死冻死。”
徐青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
前年年关、石头、小刀……
所有线索,都指向傅闻山。
原来早在前年,他就已暗中为小刀和家人牵线。
可是那一年傅闻山下狱、出逃、去周朝,一切天翻地覆,小刀和兄长见面之事只能一拖再拖。
傅闻山不会无缘无故做好人。
原因只能是——
她。
这份迟来的情意,好似一场潮湿的风雨,悄无声息笼罩着她。
等她后知后觉回过神,才发现就连拂过她身边的风都满是他的痕迹。
她的心,仿佛也被轻轻吹起了涟漪。
见徐青玉脸色发白,黄太监有些着急:“徐夫人,可是我弟弟出了事?”
徐青玉回神,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发哑:“没有,小刀一切都好。”
“那他在哪?我能见见他吗?”
徐青玉摇了摇头,扯出一抹苍白的笑:“是我不好,前年年关我得罪了贵人,小刀受了牵连,小小年纪便上了战场。”
“他说他要去为我搏一个前程,所以已经去了北境。”
“他还没到从军的年纪,却要在战场上拼杀。他偶尔给我写信,至于过得好不好…我不知晓。”
黄太监脸色一僵,满心期待落了空。
他原以为见了徐青玉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弟弟,不曾想又是漫长的等待。
良久,他眼底带着酸涩:“无妨,能知道他的消息就好。回头夫人给我个地址,我给弟弟写封信,叫他知道我还活着。”
说着,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我离家时太小,后来打听得知妹子做了奴才,爹娘没了,弟弟也没了音讯,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他又看向徐青玉,满是期待:“听闻您待小刀如亲弟,还教他识文断字,他如今定是知书达理的少年郎了吧。”
徐青玉心底发虚。
知书达理啊?
不、不、不太像吧?
徐青玉硬着头皮笑道:“没错,挺好的,你见了他就知道。”
黄太监彻底放了心,又要跪下磕头道谢。
徐青玉连忙扶住他的手腕,温声道:“黄大哥,不必多礼。既是小刀的哥哥,你我便是一家人。我瞧着你年纪比我大,我便斗胆叫你一声大哥。”
黄太监连忙摆手,满脸惶恐:“夫人身份尊贵,万万不可!”
徐青玉笑了笑,语气坦荡:“我也曾是奴籍,不过这两年才脱身,咱们不必分三六九等。敢问黄大哥如今在宫里何处当差?”
黄太监顿了顿,如实说道:“幸得墨道士提携,他说我做事细心妥帖,陛下便将我提拔到御前侍奉。”
徐青玉心头一惊:“黄大哥如今伺候天子?”
“正是,陛下恩德。”
徐青玉脑中飞速思索,总觉得有东西一闪而过,可是她又抓不住。
“黄大哥,我还有一事请教,若是有人进宫拜访公主,公主会提前知晓吗?”
黄太监思索片刻,答道:“自然知晓,但凡入宫之人都要登记不说,前来要拜访的客人也会提前派人去支会各应宫中的当值太监,以免贵人应对不暇。但也有关系亲近或是…”
黄太监低咳一声,压低声音,“也有身份尊贵或性子跋扈的,会直接上门。”
徐青玉应了一声。
她又追问:“黄大哥,你是如何得知我今日进宫的?”
“我与长乐宫的梅香交好,她昨日说公主今日要招待贵客,我便想着或许是您,一直在附近候着。”
徐青玉心中了然。
她那位领导……似乎又在拨动棋盘。
这一回,棋盘上大约给她徐青玉留了位置。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位置。
徐青玉与小刀兄长道别后,独自往宫门外走。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拂过宫墙,花圃里的桂香依旧浓郁,她却无心欣赏。
刚走到梅园小径,几道人影骤然闪出,将她团团围住。
徐青玉抬眼望去,便见康阳郡主带着一众丫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徐青玉一声轻叹。
该来的,真他娘的就来了——
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一片清明。
身为这盘棋里的棋子,她没有逃避的资格,唯有直面这场风波。
棋子吗?
就算做棋,她也要做棋眼!
“你是哪个宫的婢女?为何独身一人四处走动?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上来就找茬三连。
她四下看了一眼,没找到康阳郡主。
第664章 棋子(四)
这些宫婢大约是她扔出来的马前卒。
徐青玉不答,反倒抬眸看向对方,神色里带着几分淡淡挑衅。
“为何不说话?你是哑巴吗?若再不说话,我便叫侍卫把你当做刺客带走!”
徐青玉微微抬起下颚,声线清亮:“我是青州城沈家的少夫人,今日应公主之邀来长乐宫作伴。你们又是何人?这是要拦我去路吗?”
那领头的宫婢冷笑一声:“既是公主殿下的客人,那带路的宫婢在哪里?”
别说。
宫婢还真跑了。
还敢妄称自己是公主殿下的朋友?公主殿下何等身份,你又是什么东西?
“你一无腰牌,二无引路嬷嬷,三还四处乱走乱看,我看你分明是刺客!姐妹们,把她给我捆了,送给白大人发落!”
说罢,那几个宫婢作势便要上前抓她。
徐青玉在心底轻轻一叹。
康阳郡主可真是瞧不上她,竟只派这么几个小喽啰来对付她。
难道她就不值得那位郡主亲自出场吗?
眼看那几人的手就要触到她的肩膀,徐青玉右腿后撤半步,肩膀轻轻一扭,反手抓住最前那人的五指,往后一错,再顺势往前一扯,同时抬起右腿,精准踩中对方的膝盖。
“扑通——”
那人直挺挺跪在她面前,瞬间发出一声痛叫。
徐青玉这一套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当场便唬住了原本想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的宫婢。
有一人栽了跟头,后面几人明显瑟缩着往后退。
谁也没料到,这位徐夫人看着文文弱弱,动起手来竟这般利落狠辣。
好在这时,先前被调虎离山的引路宫婢去而复返,远远便厉声喝道:“大胆奴才!这是长乐宫的客人,是公主殿下亲自请来的朋友!伤了她你们有几颗脑袋够赔?”
刚替徐青玉解了围,一道骄纵冷厉的声音便从人群外传来。
“公主殿下的朋友?本郡主怎么不认识?”
康阳郡主在众人簇拥下缓步走来。
她一身华贵绫罗绸缎,满头珠翠玉饰,行走间环佩叮当,耀眼夺目,一身气焰张扬到极致,连寻常公主在她面前都要逊色几分。
她立在石阶之上,目光沉沉,终于有机会细细打量徐青玉的脸。
当看清那一张眉眼清艳、肌肤莹白的面容时,康阳郡主脸上的扭曲之色更甚。
傅闻山那般风姿卓绝的人,中意的女人便是这样一张脸?
她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果然,连我端王府的洗脚婢都比你貌美。”
她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擒住徐青玉的下巴,微微用力往上抬,眼神轻蔑,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就这么一张脸,只怕卖到花楼里,人家都不肯要。”
康阳郡主心中妒火熊熊燃烧。
她贵为郡主,容貌娇美,身份尊贵,傅闻山却从不曾多看她一眼。
凭什么,这样一个女子能得傅闻山另眼相看?
一定是这女人狐媚手段高明,迷惑了他!
她猛地拔出发间金簪,尖锐一头抵向徐青玉的脸颊。
徐青玉及时往后一缩,堪堪避开,才没让那根簪子划破自己的脸。
她笑着抬手捂住面颊,语气淡淡,却暗藏锋芒:“康阳郡主,在您眼中我这张脸或许不值钱,可我却是极其爱惜的。毕竟,有人是极其喜欢我这张皮囊的。”
康阳郡主大怒!
竟敢挑衅她!
“把她给我抓住!”
她身后两名婢女立刻上前,想要擒住徐青玉。
只是这一次众人吃过亏,不敢大意,五六个人一同围上,将徐青玉团团围住,断她所有退路。
康阳郡主见这架势,怒火中烧:“一个妇人罢了,何至于吓成这样?”
有婢女颤巍巍回道:“郡主,这妇人手上有些拳脚功夫,刚才婢子们已经吃了亏。”
康阳郡主怒不可遏:“若是抓不住她,我便要你们的狗命!”
几名婢女只能硬着头皮扑上。
徐青玉看着身形纤细,身姿却异常灵巧。有人扑来,她便轻轻一缩、一钻,整个人如同灵猫一般,瞬间溜出包围圈。
她迅速对身旁引路的宫婢低喝:“快去长乐宫禀报公主!”
宫婢连连点头,转身便往公主住处狂奔。
可这里离长乐宫尚有一段距离。
她,需要自救。
康阳郡主一眼看穿她的意图,立刻吩咐左右:“去,把那个报信的也给我拦下来!”
话音刚落,徐青玉忽然扬声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
康阳郡主嗤笑一声,冷声道:“这深宫内院,每日不知要死多少人,你喊救命有用吗?”
徐青玉暗骂自己被气昏了头,立刻改口,一边后退一边高声疾呼:
“走水啦——着火啦——快来人救火啊——”
康阳郡主一怔,随即勃然大怒:“反了天了!把她给我抓住,我要割了她的舌头!”
徐青玉已经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心知动静已然惊动了御林军。
她一边躲避婢女的推搡,一边抬脚将廊下的花盆尽数踢翻。
碎裂声巨响,惊动四方。
等确认御林军已然靠近,徐青玉立刻变了声调,声音凄楚委屈,高声哭喊:“康阳郡主,我错了,您饶了我吧!”
她一脚踢开身侧花盆,声响更大,尖声哭喊:
“我不过是从前做奴婢时服侍过傅将军几日,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您却要冤枉我与他有染,我如今刚丧夫,您还要这般辱我名声,士可杀不可辱,我今日便以死证明清白!”
果然,她话音一落,御林军的脚步声更快了,花丛中迅速闪过他们的身影。
徐青玉在心底暗叹,八卦之心果然能迸发出无限力量。
她一边躲避婢女,一边飞快扫视四周地形。
既然要把事情闹大,见点血自然最有说服力。
眼下这地方,除了撞柱,便只有跳池。
撞柱太疼,她爱惜自己,舍不得。
那就只有——
权衡一瞬,徐青玉双眼一闭,心一横,看准不远处的池塘纵身一跃。
“扑通——”
巨大的水花声响彻庭院。
康阳郡主快步走到小桥上,已然气得双目赤红。
她厉声吩咐左右:“去,捡石头,给我狠狠砸!她既然要以死相逼,本郡主就成全她!”
第665章 宫墙(一)
宫婢们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有胆大的低声劝:“郡主,事情闹大了,只怕不好收场……”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康阳郡主怒不可遏:“本郡主平日好吃好喝供着你们,关键时刻还不如一条狗!再敢多说一句,把你卖给青楼!”
宫婢们不敢再劝,只得慌忙去捡石块。
她们力气不大,又心有畏惧,只敢捡些小石子往水中扔。也有一心想要讨好郡主的,搬起大块石头往水里砸。
徐青玉游在冰冷的池水之中,身形灵巧如鱼,在石块飞溅的水花间轻松穿梭。
她很快游到康阳郡主所站的桥底正下方,避开大部分落石。
可她既然打定主意要把事情闹大,便不会就此罢休。
眼瞅着御林军已围到池边,徐青玉立刻扯着嗓子哭喊:“郡主,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知错了!我知道您对傅将军情根深种,可您当真误会了!我不知道您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我可以以性命起誓,我与傅将军清清白白!您要是中意傅将军,您就求陛下给您赐婚,您找民妇做什么呀。”
康阳郡主脸上热辣辣的烧,那是又羞又怒又恼,恨不得立刻上前撕烂她的嘴。
从来没有人敢拿傅闻山的事情来扇她的耳光!
“你胡说什么!你休要污蔑本郡主的清白!来人,把她给我捞上来,我要撕烂她的嘴!”
徐青玉见安平公主仍未出现,扭头便往池塘深处游去,一边游一边哭喊:“既然郡主不信,我只有一死以证清白!”
话虽如此,她手脚划水却十分有力,根本不像是寻死之人。
御林军们无奈,只能纷纷下水将她捉回来。
一时之间,整个庭院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徐青玉心底惨呼,安平公主再不来,狗腿子真撑不住了——
眼看御林军已经将她逼到池塘角落,徐青玉终于听见那一道宛如天籁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安平公主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理,衣容微乱,一身素色中衣外,匆匆披了一件素色大氅,快步赶来。
她一踏入庭院,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安平公主的目光先落在池水中浑身湿透的徐青玉身上,沉声道:“先救人。”
而安平公主立在廊下,周身散发出冷冽慑人的气息,缓缓看向风暴中心的康阳郡主。
康阳郡主早已被怒火冲昏头,她手里还抓着一块石头,趁着御林军将徐青玉往岸边拖拽的空隙,猛地朝着徐青玉的脸投掷而去。
分明是想毁了她的容貌。
庭院中响起一片惊呼声。
好在那名救徐青玉的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护住她的脸颊。
石头狠狠砸在侍卫手背上,瞬间搓掉一大块皮肉。
徐青玉心中也是怒火翻涌,奶奶的,她可是靠脸吃饭的!
这梁子……结下了!
她连声向那侍卫道谢。
侍卫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容貌对女子而言何其重要,夫人小心。”
倒是个心善的年轻人。
众人七手八脚将徐青玉从池中拉上岸,而安平公主依旧立在廊下,一动不动,眼底酝酿着滔天风暴。
她目光沉沉,看向康阳郡主,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你过来。”
康阳郡主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上前。
她看着安平公主,心中毫无惧意。
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
不过打死路边一只阿猫阿狗,若安平敢为了这点事发落她,她便回去找父王告状。
因此,康阳郡主有恃无恐。
她刚站稳,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衣风。
“啪——”
一记又狠又重的耳光,结结实实拍在她脸上。
安平公主本就出身武将世家,常年习练刀剑,力气远胜寻常女子。
这一巴掌下去,打得康阳郡主眼冒金星,发钗散乱,险些站立不稳。
康阳郡主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尖声怒叫:“你敢打我?”
安平公主神色冷厉,声线清冷:“我身为大陈朝的公主,难道还打不得你?我既打你,便是你的荣幸,你就受着。”
康阳郡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面色涨红如血,她胸中抽痛好几下才堪堪找回理智。
“公主息怒!您根本不知道这贱妇说了什么!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污蔑我与傅将军有染!事关端王府的颜面,我不仅要打她,还要割下她的舌头!”
安平公主轻轻一笑,语气锋利如刀:“康阳郡主,整个北境谁人不知你追着傅闻山跑?既然做了又何必怕人说?这当了婊子,还要找我要贞节牌坊吗?”
徐青玉:……
领导战斗力好强。
这句话重得让全场死寂。
康阳郡主脸色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时,徐青玉已经被人裹上厚实大氅,宫婢连忙塞给她暖炉。
可她却径直走到安平公主面前,屈膝跪下,声音柔弱恳切:
“公主殿下,求您饶了郡主吧。她不过是被情爱所困,对傅将军爱而不得才一时情难自禁。”
一句“爱而不得”,彻底浇灭康阳郡主最后的理智。
她气得声音尖锐刺耳:“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为本郡主求情?”
康阳郡主疯了一般朝着徐青玉扑去。
“把她拉开!”
可康阳郡主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去。
她上来要揪扯徐青玉的衣裳。
徐青玉就地一滚,同时顺手扯住康阳郡主的衣领,两人瞬间如同市井泼妇一般,滚倒在地上扭打起来。
徐青玉暗中出手,专掐康阳郡主腰上、大腿内侧这些看不见,叫她有苦说不出。
混乱之中,她还摸到一块腰牌,顺手一扯,悄悄揣进自己兜里——
嘻嘻。
腰牌啊。
好东西。
早晚用得上。
康阳郡主又疼又气,想要还手,可徐青玉看着纤细,力气却不小,近身缠斗之下,她竟占不到半分便宜。
更何况安平公主的人早已上来拉偏架,所有婢女都死死按住康阳郡主。
徐青玉趁势又狠狠给了康阳郡主几下,打得她又哭又闹,尖声惨叫,状如疯妇。
徐青玉打得正起劲,若不是公主的婢女强行将两人彻底拉开,她定要再给康阳郡主多留几记暗伤。
打架嘛。
不讲好看,实用为主。
第666章 宫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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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宫墙(三)
沈明珠这才示意裴绍元收刀,松开手,将钱袋重新塞回嬷嬷手中。
“妈妈放心,此事我不会对第二人说。”
老嬷嬷劫后余生,心中骇然。
这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心思竟如此厉害。
她扶了扶发髻,不甘不愿道了声谢,扭着肥硕的身子匆匆离去。
沈明珠回到马车上,望着宫墙内那道高高的朱门,只担心徐青玉在宫里出事。
因为……康阳郡主也在宫内。
两人狭路相逢,康阳郡主定然要找茬。
又是这个傅将军吗。
她想起兄长临死前的场景。
兄长说,让嫂嫂自由,告诉嫂嫂,傅闻山还在等她。
沈明珠垂下眼眸,余光瞥见裴绍元,“裴小哥,我哥临终那一夜,你也在场。你为何从未对嫂嫂提起我哥写过一封和离书?”
裴绍元微微一怔。
他的确一直守口如瓶。
沉默许久,他低声道:“夫人若想离开沈家,不需要这封和离书。她若不想走,我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沈明珠真心赞叹:“难得裴小哥心思这般细腻。”
少女脸上绽开一抹干净的笑:“裴小哥,再给我讲讲嫂嫂在矿山的事吧。”
裴绍元不解:“小姐已经听过好几遍了。”
“我还想听。”沈明珠眯眼笑,眼睛里仿佛藏着风雪,“你说嫂嫂被人刺了一刀掉进河里,十天后才与你们汇合。这十天……她怎么靠她一个人撑下来的?”
少女目光清亮,直直看向裴绍元:“裴小哥,你好像……有很多话没告诉我。”
裴绍元僵在原地。
他其实早就猜到那个人是傅闻山。
当时傅闻山戴着帷帽,不曾显露真容,旁人也三缄其口,可他认得。
他是从北境逃来的流民,小时候便见过骑在马上犹如天神之子一般的傅闻山。
当时傅闻山背负污名,他一是自保,二是为了徐青玉的名誉,所以不敢声张。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家这位二小姐,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一眼便看穿关键。
沈明珠笑眼盈盈:“裴小哥,有劳你把矿山真正发生的事,再说一遍。”
两人在宫门口不知等了多久,直到天色将黑,徐青玉才在白露的陪同下走出宫门。
沈明珠连忙叫上裴绍元驾车迎上前。
她心思敏锐,一眼便看出徐青玉浑身衣物都已换过,头发还未干透。
她立刻扶徐青玉上车,低声问:“嫂嫂,今日康阳郡主也进了宫,她欺负你了?”
徐青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平静:“回去再说。”
沈明珠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起她和傅闻山之事。
另一边,康阳郡主在皇宫内跪足一个时辰才被放行。
一上马车,她便再也忍不住伏案大哭。
康阳郡主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十几个仆人跪在车外,瑟瑟发抖,无人敢劝。
她哭够了,才问身边的女婢:“徐青玉那个贱妇呢?”
婢女瑟瑟发抖:“被、被公主殿下的人接去公主府了……”
“她是故意的!”康阳郡主怒极反笑,“一个和过亲的公主,听说在周朝还要舞剑供人淫乐,她算个什么东西!”
婢女连忙捂住她的嘴:“郡主小声些,这是在皇城脚下!”
“我怕什么!”康阳郡主一把挥开她,“迟早有一天——”
她猛然想起家中大事,及时住口,神色嫌恶地啐了一口:“狗东西,也敢用你的脏手碰我。”
婢女惶恐低头请罪。
康阳郡主的目光,又落在方才派去的老嬷嬷身上:“刘妈妈,我让你把徐青玉和傅闻山的事散播给沈家,他们什么反应?”
刘妈妈一颤,硬着头皮上前:“老奴已经说了,想必徐氏的婆母很快就会知道徐青玉不守妇道一事,到时候肯定没她好果子吃!”
康阳郡主这才满意的擦干脸上的泪痕。
谁说杀人一定要亲自动手?
流言蜚语照样能杀人!
“回府。”
康阳郡主乘车回府,一进院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院中奴仆跪了一地,主位上端坐着的正是康阳郡主的母亲端王妃。
康阳郡主毫不在意,闪身入内,敷衍行礼。
端王妃生得极美,即便年岁渐长,依旧能看出当年风华。她攥着手帕,沉声问:“我让你进宫探望公主,你去了?”
康阳郡主往椅上一坐,满不在乎:“去了,她身体好得很,架子比谁都大。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不过是陛下皇子早夭,才轮到她耀武扬威……”
“放肆!”端王妃厉声喝止,“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轮得到你非议公主?”
康阳郡主半点不惧,挥退左右下人。
“母妃,那件事情…我都知道了。”
端王妃眉心一紧,“什么事?”
康阳郡主难掩激动,“父王此次入京是为过继之事。陛下看中兄长,很快便会立他为储。到时候我便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自然能与安平平起平坐。”
端王妃脸色大变,惊声低喝:“你是从哪里偷听到的这些混账话!”
“母妃还想瞒我?上次我想借您那套翡翠玉石,您不肯,我便偷偷溜进您房间,无意间听到你和父王在商量此事。两个月前我就知道,我们这一次进京就是为了让兄长坐上那把龙椅。”
“住口!”
端王妃花容失色,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厉声告诫,“你可知天下多少人盯着这件事。咱们一家人分开赶路,就是怕暗中有人要对我们下手。你还记得去年寿王殿下的下场?夺嫡之事凶险万分,稍一不慎,便是全家掉头的下场,你还敢如此招摇!”
康阳郡主满不在乎的拨开母亲的手。
“母妃,我只跟你说,又没跟旁的人说起。”
端王妃知道自己女儿藏不住事的性子,再三逼问:“你可有跟身边丫鬟仆人说起?”
康阳郡主脸色顿了顿,就算听见又如何,一屋子的丫鬟奴仆都是死契,谁敢反她?
“没有。”康阳郡主矢口否认。
“今日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说你为了傅闻山这么一个男人为难人家一个寡妇,还把人逼得落了水。你父王出发前是怎么交代你的?让你到了京都务必低调,万万不可得罪任何人,你倒好,竟敢对公主殿下的人无礼!”
第668章 好狗(一)
康阳郡主并不服气,“母亲为何如此胆小,那徐青玉不过是公主殿下养的一条狗罢了。她对女儿无礼,女儿如何教训不得?”
“就算徐氏是狗,可打狗还要看主人!你去招惹她作甚?还有傅闻山这事——”
端王妃一提起此事就头疼。
她前头生的都是两个儿子,唯有这么一个幺女,自小宠得无法无天。
“傅闻山那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爱慕他便罢了,你父王自会为你做主。可如今闹得人尽皆知,你可想过日后的婚事?”
康阳郡主满不在乎:“等兄长当了皇帝,就让傅闻山做我的驸马。更何况傅闻山如今眼睛也好了,兄长和父王断没有再嫌弃他的道理。”
端王妃捏着眉心:“那傅闻山是人中龙凤,岂是愿意做一个有名无实的驸马?”
康阳郡主狠狠咬牙:“那就让兄长下一道赐婚圣旨,我不信他还敢抗旨!我既做了公主,想要的东西还得不到,那兄长做这个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你闭嘴!”端王妃气得不轻,“出发前你父王再三叮嘱你,京都不比永州,你切记万事要忍耐、要低调。你若敢拖你兄长后腿,你父王绝不会饶你!”
一提到端王,康阳郡主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惧意,却依旧不服:“母亲放心好了,那徐青玉不过是青州乡下来的一个寡妇,她婆母曾经是伺候安平公主的奴才,两家才有那么一点情分。可她婆家沈家不过是一介商贾。这样的人莫说我把她推下水,便是我把她杀了,陛下也不会治我的罪?”
端王妃也压着火气,“你父王和兄长这两日便要进京了。在这之前,你万万不可再惹事。”
端王妃站起身,已然下了决断,“安平公主再不得宠,也是陛下如今唯一的女儿。你明日跟着我去向这位徐夫人道歉。”
康阳郡主立刻尖叫:“我不!要我给这贱妇道歉,绝无可能!”
端王妃冷笑:“那你就等着父王回来收拾你!若是坏了你兄长的大事,你看他还认不认你这个女儿!”
一提到父王,康阳郡主脸色微变。
若是父王知道她偷听谈话,还知晓了这般天大的秘密,少不得一顿重罚。
可要她给徐青玉低头,那是万万不能。
她是什么身份?
徐青玉又是什么身份?
若是真给她道歉,她日后在京都还如何做人?
康阳郡主打定主意,绝不跟着母妃去道歉。
可没过多久,便有丫鬟捧着一件衣裳进来。
那丫鬟怯生生道:“郡主,娘娘要您明日穿得素净一些,毕竟是去赔罪,若是穿得太过鲜艳,未免失了诚意。”
康阳郡主怒火中烧,一把将托盘摔在地上,又拿起剪刀,将那件衣裳剪得粉碎。
末了,连送衣裳的丫鬟也看着不顺眼。
她笑眯眯地抓起那丫鬟的手,抓着那人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你也笑话我是吧?”
那丫鬟吓得花容失色,几乎要哭出来:“郡主冤枉!这王府里谁敢笑话您?”
康阳郡主却不依不饶。
她视线落在针线篓里一排排细针,又看向丫鬟那十根纤细白皙的手指。
她笑得眉眼弯弯,“你这手指生得可真好,跟徐氏的手一样漂亮。”
丫鬟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康阳郡主拿起一根针,轻声细语:“待会儿可不许叫,叫了,本郡主可要生气的。”
第二日一大早,康阳郡主终究还是跟着母妃出了门。
端王妃见她身上并没穿昨日送去的素衣,反倒依旧打扮得花枝招展,瞧着不像是来道歉,倒像是来耀武扬威。
端王妃眉头一皱:“昨日给你的衣裳为何不穿?”
康阳郡主淡淡道:“母亲,我这些天清瘦了,您送来的衣裳我穿不下。”
“昨日青水那丫头给你送完衣裳回来,眼睛都是肿的,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康阳郡主冷笑一声:“母妃,您就是手段太仁慈才让那些妾室爬到你头上。我跟您可不一样,横竖别人欺负了我,我总要讨回来。”
端王妃听得头疼。
她性子确实软了些,可康阳郡主的脾气跟她父王一模一样,半分亏也不肯吃。
男儿这般性子尚能建功立业,女儿家这般骄横跋扈,日后可如何是好?
坐在马车里,端王妃一遍遍嘱咐:“你今日是去给徐氏道歉的,我知道你心中不服。可我们初到京都,大事未定,必须夹着尾巴做人。待会儿你什么也不必说,只跟着坐一坐,喝两口茶,其余的事母亲来办。”
端王妃握着女儿的手,谆谆叮嘱:“那徐氏出身不高,我们姿态已做足,她不敢有别的心思。”
康阳郡主脸上堆起笑意:“母亲,我都知道了,您都说了千百遍了。您且看着,我待会儿一定按您说的好、好、给她道歉。”
谁知道母女二人赶到沈家,却扑了个空。
几经打听才知道,徐青玉和她那位小姑子,早已搬进了安平公主在城里的私宅。
两人只得又赶往公主府,谁知一进门便坐了冷板凳。
公主府的下人神色倨傲,将她们请到偏殿后,一炷香功夫也不见人来上茶,就这么晾着他们。
这次就连端王妃也生出了怒火。
她们跟陛下不算亲密,可到底有个亲王爵位。
往日在永州都是前呼后拥,何曾受过这种怠慢?
端王妃冷笑道:“这徐青玉……好大的架子。”
话音刚落,徐青玉才带着沈明珠二人姗姗而来。
一见面,徐青玉态度热络周到,说话也极为诚恳。她上前先给端王妃行了一礼,才带着几分难堪解释:“王妃莫怪,让您久等了。实在是我们只是公主殿下的客人,不好借主人的花厅随意待客。更何况昨日才匆匆搬进来,公主府里的路也不熟,又不好意思麻烦府里的姐姐们,所以迟到片刻。还请王妃海涵。”
端王妃见徐青玉说话进退有度,态度诚恳,又想着她一介商户,借居公主府,处处受限,脸色也缓和下来。
“那倒无妨,是我之前没考虑周全。说起来你借住公主府还是因我女儿之故。昨日宫里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是我这女儿不对,今日我带她上门给你赔个不是。两家是非就此揭过。”
第669章 好狗(二)
她又招手:“康阳,过来给徐夫人赔礼道歉。你二人年纪相仿,又是同到京都,说起来以后也能一起作伴。”
作伴?
徐氏也配?
康阳郡主在旁冷笑。
若不是为了兄长的大事,母妃绝不可能对一介商贾如此低声下气。
端王妃原以为自己姿态放得够低,梯子已经递到面前,徐青玉顺势而下再自然不过。
谁知道徐青玉一听这话,竟拿起帕子擦起了眼角。
“王妃娘娘有所不知,民妇早年在周府做过奴婢,服侍过傅将军几日,左不过几天的情分。可康阳郡主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一口咬定我与傅将军有染……”
“什么谣言?”康阳郡主一下急了,“我亲耳听见安平公主与你说起那傅闻山待你极为不同!”
徐青玉立刻抬眼逼问:“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康阳郡主脸色一僵。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偷听到的。
徐青玉不再理她,继续对端王妃诉苦:“我受些委屈无妨。可昨日为了躲避郡主落了水,郡主竟让丫鬟拿石头砸我让我无法上岸,险些将我活活溺死在湖里。”
端王妃脸色讪讪。
“这是第一桩。”
“第二桩,郡主即便这样还不肯罢休,她竟派人去我婆家污蔑我与傅将军不清不白。王妃娘娘,我夫君刚去,如今正寡居,一个寡妇的名声何等重要。她却派人毁我清白,分明是要置我于死地。都说士可杀不可辱,我徐青玉……绝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
徐青玉声音微微发颤:“我徐青玉虽不是名门贵女,却也知道女子立身天地间,唯靠‘贞洁’二字。所以,郡主的道歉我绝不能接受。”
端王妃面色一滞,手心微紧,暗道徐氏这人好生难缠。
可为了儿子的大事,她只能耐着性子问:“那徐夫人想要如何?”
徐青玉一甩罗帕,“既然这事已经传扬出去,那就请康阳郡主公开当着众人的面向我道歉,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证我清白。”
康阳郡主立刻炸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向你道歉?我劝你见好就收,免得连这京都城都走不出去!”
康阳郡主拉着端王妃的手讨要公道:“母妃,就是这贱妇昨日在宫里大吵大闹,若非如此,女儿怎会让人去堵她的嘴?”
“够了!”
端王妃大致也听明白了前因后果。
她双目一沉,再无半分亲和,似笑非笑地盯着徐青玉,“徐氏,你当真要与我端王府过不去?”
徐青玉轻声道:“王妃娘娘,把人逼到绝路的是你们端王府。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你们今日打我的脸,便是打公主殿下的脸。我若轻易饶过郡主,岂非置公主的脸面于不顾?”
端王妃冷冷截口:“看来……徐夫人是不打算与我端王府善了了。”
徐青玉道:“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只要康阳郡主摆几桌席面,当着众人的面向我道歉,此事便算过去。”
端王妃淡淡一笑。
她还只当徐氏是个聪明人,懂得见好就收,不曾想竟是这般顽劣固执,非要以卵击石。
她直接起身,连茶水都未曾碰一口。
“既然如此,今日这场闹剧便到此为止吧。我也奉劝徐夫人一句,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徐夫人年纪轻轻,可别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说罢,端王妃带着康阳郡主转身就走。
等两人一走,沈明珠看着桌上分毫未动的茶杯,轻轻叹了口气,暗自喃喃:“早知道他们是来找茬的,就不给他们上这么好的茶了。”
徐青玉忍不住笑:“无妨,都给我喝。”
沈明珠将茶水递给徐青玉,一边偷偷看她脸色,忍了又忍,还是开口:“嫂嫂,你方才为何故意激怒他们?”
以沈家目前之境地,不该和端王府为敌。
徐青玉轻轻抿了一口茶,轻叹一声:“还是公主府的茶好。”
沈明珠道:“这是江南送来的云雾茶,最是清甜。嫂嫂若是喜欢,我去弄一些来。”
徐青玉摇摇头:“我是俗人,喝什么都一个滋味。”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沈明珠的问题。
沈明珠却不肯罢休:“我们是要跟端王府开战吗?”
徐青玉笑眯眯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眉心,冰凉的指尖在她额间轻轻一点。
沈明珠抬眸,撞进一双笑眼盈盈的眸子。
“你且看着,看你能猜出几分。”
自端王妃离开以后,沈明珠便发现,自家嫂嫂仿佛什么都不怕了。
她每日照常去纸铺,水写布很快就要问世,势必将改变整个大陈朝人的书写习惯。
用不了多久,沈家便能从捐献全部家产的困境中迅速回血。
沈明珠见徐青玉不慌,她也跟着安定下来,老老实实跟着崔匠头照看水写布的生产。
有时候徐青玉和沈玉莲说话,她也在一旁听着。
山雨欲来……
于是,徐青玉忙着前院生意,她便守好后院,又花重金请了京都镖局里几位身手过硬的师傅守着纸铺,还派人贴身护卫崔、郑两位核心匠人。
沈明珠又私下叫来杨老三,要他务必看顾好徐青玉。
杨老三拍着胸脯保证,发誓赌咒一定会拿命护住徐夫人,可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这夜叉一天到晚四处惹事,早晚要出大事。
若是她死了,自己便能捡个自由,彻底摆脱这奴籍身份。
沈明珠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脸上笑意不变。
她本就年纪尚小,说话还带着几分稚气,语气却格外清晰:
“杨老三,你莫要欺我年轻好糊弄。你若好好为沈家办事,等嫂嫂度过这次危机,我放你自由也不是不可能。可你若敢生出别的心思,我便把你卖到矿山做一辈子苦力。”
杨老三立刻装出害怕的模样。
可一转身,心里却嗤笑: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想唬住他?
想当年他在道上混的时候,这丫头还没出生呢。
他依旧盼着徐青玉早点死,好离开沈府重获自由。
一想到这,他便恨极了徐青玉那已故的夫君。
还好那人死得早,否则这两口子一肚子坏水,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第670章 一把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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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一把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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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一把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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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火上烤(一)
端王手中戒尺顿在半空,眸色瞪大,怒得咬牙切齿:“你如何知道此事?”
康阳郡主索性豁出去,一挺胸膛道:“那一日我无意听到父亲和母亲说话,说陛下给咱们发了密旨,让咱们分开进京。更何况爹爹临行前一而再再而三嘱咐,让我们低调行事,凡事忍耐。如今我刚来京都没多久,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就源源不断地送来,这其中的意思,女儿自然清楚!”
“蠢货!真是蠢货!”端王拿着戒尺重重拍在桌上,气得头晕目眩,捏着眉心道,“好好好,你好得很!”
“就算你大哥当真坐上那位置,可他已经过继给陛下,以后不再是你的大哥,你当哪门子的公主?”
康阳郡主笑道:“大哥疼我爱我,断不会叫我受一点委屈。等陛下一死,大哥自然会册封爹娘和我。”
端王见她说得言之凿凿,又看着报纸上硕大的“康阳郡主”四字,只觉头晕目眩,如坠冰窟。
他实在是太过纵容女儿,才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横竖你听不进去道理。”端王冷了心对身边的端王妃嘱咐道,“将她给我关起来,这些日子都不准出门。明日你再登门给徐氏赔礼道歉。”
端王妃想起上一次在公主府遭遇的冷落,心中也满是不情愿:“康阳是骄纵了些,可那徐氏也绝非好相与的。前几日我带着康阳上门负荆请罪,姿态已经摆得极低,徐氏却大言不惭,让我们摆上两桌酒,请遍京都权贵,给她当面赔礼道歉。”
端王一愣。
“你若是愿意王府的脸面被一介商户女踩在脚下,那你便去,横竖我不去!”
端王微微蹙眉,却已察觉不对劲。
他挥手让人把康阳郡主带下去才和王妃商议。
“徐氏绝没有胆量与王府作对,会不会…是受人指使?”
端王妃疑他太过谨慎,可端王却摇头,“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不能因为康阳这蠢人坏了大局。你再去探探,看这一切是否是公主的意思。”
端王妃脸色微变。
端王拿着报纸来来回回看了数遍,每看一次,只觉得报纸所言犹如刀斧向王府而来。
“这报纸主笔人极擅春秋笔法,全篇遮遮掩掩,却将罪过全数栽到我端王府头上,此人决计是冲着我们来的。”
端王妃心惊肉跳,连忙道:“我去查查是谁写的这篇文章!”
端王的手指轻轻点在报纸上,冷声道:“先跟五城兵马司通个话,让他们寻个借口,将这纸铺的东家、写文章的、发报纸的全数网罗起来,一个一个审!”
端王妃片刻间便做了决断:“等纵火之事平息,我再去徐氏那儿走一遭。”
端王府一家子顿时忙乱起来,尤其是康阳郡主。
她身为端王府的掌上明珠,自幼被兄长疼爱,顺风顺水,在永州城横行霸道,从未有人敢这般忤逆她。
如今被关在院中,却让丫鬟不停打探京都消息。
当听闻报纸已经卖断货,街上人人都在传她和傅闻山之事,甚至连她逼死唐氏的旧事也被翻出时,康阳郡主气得摔碎了屋里好几套茶盏,来来回回咒骂着徐青玉,心底已然起了杀心。
她实在气不过,觉得母亲心慈手软,父亲畏首畏尾,便让心腹丫头悄悄带信去找徐良玉。
徐良玉自从在京都见了徐青玉,便一直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除了前两晚翻墙头去见徐青玉,之后再见康阳郡主总是心虚。
她生怕康阳郡主知道自己为了傅闻山从通州追到京都,还和徐青玉是手帕之交。
到时候这小霸王定会把自己剁成肉馅。
因而这些天,徐良玉也学徐青玉对康阳郡主避而不见,深居简出,当起了贤妻良母。
可即便如此,当康阳郡主的人找上门来,徐良玉心中骂道:定然是那死丫头又干缺德事了!
这死丫头真是搅屎棍,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太平!
徐良玉眼睛一闭,硬着头皮就去了。
岂料康阳郡主第一句话就将她雷得外焦里嫩。
徐良玉半晌回不过神,康阳郡主见状很是不满:“怎么?如今叫你杀个人你都不敢?”
徐良玉眨了眨眼,“郡主是想让我去杀了徐青玉?”
康阳郡主很不耐,若不是父王看她看得紧,这样的事情她哪里需要徐良玉出马?
“不过一个商户女,杀了便杀了,有什么要紧的?要不是怕牵连到家里,我何须劳烦你?”
她及时住嘴,努了努嘴继续道,“这事也不难。你挑个徐氏落单的时候,找个人一棍子打晕丢进河里。”
徐良玉:……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她去收拾徐青玉?
“或者你先接近她取得信任,办桌席面将她灌醉,往她屋里塞个男人。孀居偷人的罪名…我就不信她婆家丢得起这个人!”
“她不是喜欢当狐媚子吗?我就要让她身败名裂。”
徐良玉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
她心里盘算着如何劝康阳郡主打消这个念头,嘴上却顺着她的话开始胡说八道:“郡主说得是,那徐氏狡诈卑鄙,长相丑陋,还敢肖想傅大将军,实在可恶!”
别说。
徐良玉骂得还有点爽。
“可是——”
“杀人不如诛心,她不是对傅闻山情根深种吗?如今傅将军在前线打仗,郡主不如向陛下求一道赐婚的圣旨,到时候她亲眼看着傅将军娶您,岂不是生不如死?”
徐良玉心里开始默念阿弥陀佛。
为了保住徐青玉,只有牺牲傅闻山了。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康阳郡主却不肯罢休:“一码归一码,傅闻山迟早是我的人,可这徐氏屡次忤逆我,还四处散播我的谣言,让全京都看我笑话,我绝饶不了她!”
她见徐良玉迟迟不动,眉梢一拧,“本来还想着你做成这事,我便在父王面前替你那不成器的夫婿美言几句。如今瞧你这样子是不肯为我效力了?”
徐良玉心中窝火,却也清楚自己若是不答应,康阳郡主定会找别人害徐青玉。
索性先应下,再去给徐青玉通风报信。
那死丫头手段多,她肯定知道怎么对付康阳郡主。
第674章 火上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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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火上烤(三)
京都城内风波迭起,风暴中心的沈家却一片平静。
日头西沉,夜色渐深,张真源提着灯笼,在沈明珠的引领下走进徐青玉的书房。
他径直看向书桌后的徐青玉,张口就是马屁:“徐夫人,果然不出你所料,咱们的人全被抓了。还好你有先见之明,让将军府的二世祖打头阵,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儿。眼下三司那边已乱成一锅粥。”
徐青玉惊愕,“真…进去了?”
张真源摆手:“非也非也,他不过去牢里坐两日,没等两日就……”
话音未落,徐青玉猛地站起身,抬手作势要摔茶杯,可指尖触到杯身,又想起杯子价值不菲,硬生生将动作收回,小心翼翼把茶杯放回桌面,随即怒声开口:
“张公子,你怎还如此轻描淡写!我们办报,本是为了传公道、明事理,让百姓有发声之处,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如今陈公子他们不过是说句公道话,就被无端扣押,这是践踏律法,是压制舆论!”
“他们为了正义身陷囹圄,我们若是坐视不管,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闹大,闹到全京都都知道,闹到陛下都听闻,才能还他们清白!你人脉广、有能力,这种时候万万不能退缩,务必想尽一切办法,把人给救出来!”
张真源那句“平安无事”瞬间噎在喉咙里。
不对啊。
徐青玉这反应……不对劲。
张真源一点就通,“你是想把事情闹大?还要闹得更大?”
今儿个这场面还不够大啊?
难不成真要把天捅个窟窿?
徐青玉摸了摸头,憨厚一笑,“水越浑,报纸销量才会更好。昨日首期咱们就卖了近千份,眼下正应该乘胜追击啊!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陈小公子那边又没人真敢动他不是?”
张真源面如死灰,暗道徐青玉可真是大陈朝第一奸商!
“那你想怎么做?”
“自然是连夜写文,为陈公子他们叫屈,把他们塑造成与权贵斗争的义士,然后——剑指端王府。”
张真源一脸麻木:“将军府本就是京都权贵,你让他跟权贵斗争,黑恶势力分明是他自己。”
他忽而惊觉,“你跟端王府有私怨?”
徐青玉义正言辞:“我向来公私分明,只是端王府自己撞上来,正好借它做垫脚石,把报纸发扬光大。”
张真源将信将疑,只得应下:“行,我连夜写文陈情。”
徐青玉故作迟疑:“要不换个人写,我担心此事牵连你。”
张真源笑得憨厚:“不瞒徐夫人,大理寺少卿是我远房表舅,我就算被抓,也能好吃好喝两天就出来。在青州时我就跟你说过我家在京都有些门路。”
徐青玉瞪圆眼睛:我跟你们这些二代拼了!
张真源忽然想起一事,愁道:“可纸铺被封,连雕版都被他们搬走了,你叫我如何在一夜之间印上千份?”
徐青玉笑得邪魅,“你不是和书院学生交好吗?书生最重义气,同窗落难,你振臂一呼,让他们每人连夜手抄几份,不就成了?”
张真源面如死灰,总觉得自己来京都一回变脏了。
“下一期报纸总不能只登这一篇。”
徐青玉笑道:“自然不是,既要写权贵阴私,也要登百姓爱看的事。”
张真源下意识一抖,认命道:“这回又要写哪家的寡妇?”
徐青玉笑而不语,此时下人通传,沈玉莲到访。
徐青玉起身迎客,对张真源道:“这不来了。”
沈玉莲一进门,就见张真源盯着自己,眼神怪异,她浑身不自在径直走到徐青玉面前,将玉容堂收集的各家八卦悉数告知,偷人、私吞钱财、私奔等秘闻层出不穷。
徐青玉眉开眼笑,对张真源道:“听见了?选最狗血的登上报,百姓肯定爱看。”
张真源恨恨瞪她一眼,叹道:“你得罪遍京都权贵,小心玩火自焚。”
徐青玉笑意深长:“我还怕这火烧得不够旺。”
张真源走后,沈玉莲看着徐青玉,满心不安,忍不住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得罪端王府,绝无好果子吃。”
徐青玉指尖轻敲桌面,已下逐客令:“沈小娘子根基尚浅,早些回去歇息吧。”
这是不愿意跟她交心?
沈玉莲脸色微变,手中拳头悄然握紧,指尖泛白,转瞬又缓缓松开,只淡淡道:“我自有分寸。”
说罢,她提灯转身,快步走出沈家。
刚守在外间和沈玉莲交好的年轻妇人便迎了上来。
她一看见沈玉莲这模样就知道她该说的都没说。
“娘子,为何不跟徐夫人说这两日玉容堂天天有人来闹事,砸了柜台不说,还扬言要封了咱们的铺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端王妃指使的!”
沈玉莲抿了抿唇,轻声道:“罢了,她眼下被报社的事缠得焦头烂额,这点小事就别再去扰她了。”
“小事?”妇人急得提高了声音,“他们险些把铺子砸烂,伙计都被吓走了好几个,这怎能算小事?徐夫人得罪的人,总不能让咱们来扛所有后果吧?”
沈玉莲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疲惫,“我知你是为我好,但这话……以后莫要再提了。”
待沈玉莲走远,沈明珠也借着夜色,戴起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带了裴少元和贴身丫鬟,匆匆往纸铺赶去。
自入京都,她越发看不懂嫂嫂一举一动,却始终记着徐青玉“多看、多听、少说、少问”的嘱咐,今日前来,便是遵嫂嫂之命传话。
周贤见她到来,依旧热情相迎,沈明珠却面露愧色,躬身道:“周叔,嫂嫂托我转达,报社的事闹得太大,恐要连累无辜。今日三司抓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有背景的硬茬,只怕明日一早就会被放出来,下一个,或许就轮到您了。”
周贤沉默着听完,半晌没有言语。
沈明珠愧疚更甚:“此事皆是我们沈家连累了您,还望周叔恕罪。”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周贤忽然笑了,摆了摆手,“等我片刻,我去收拾点东西。”
沈明珠刚要落座,眨眼间周贤便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俨然一副随时准备入狱的模样。
她不由得愣住:“周叔,您这是?”
“早就备好咯。”周贤拍了拍包袱,甚至还有几分得意,“自从大侄女进了京都,我就知道她要搞场大的。上次岁办之案,我可是尝够了牢狱的滋味,监狱打哪头开我都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又道,“你回去转告你嫂嫂,就说二叔我年纪大了,受不得大刑,让她可得尽快赎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