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亲嫁山野糙汉,被夫家宠成宝》 第1章 抱了就得娶 “你女儿投河寻死,我儿子好心把你女儿救上来,你不感激,还想讹上我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狗屁道理,你儿子抱了我女儿,就得把人娶回家去!” “那不叫抱……他那是为了救人,救人!” “我不管,就是抱了,抱了就得娶!” “你!你个泼妇!” …… 伴随着妇人的争吵声,沈玉楼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瘦削的面颊上带着茫然,狐疑地环视四周。 破旧的院子和土坯房。 一群穿着打扮十分具有远古气息的村民。 还有两个扭打在一起正互相薅头发的妇人。 这…… 脑子里面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沈玉楼心慌地去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头红肿如萝卜头。 有几根手指头上的冻疮还皲裂开了! 划重点:这不是她的手! 她既是饭馆的老板,也是饭馆的掌厨,向来注意个人卫生,一双手更是养得精细,怎么可能糟蹋成这幅鬼模样! 她……穿越了? 还是穿越到了古代! 念头才起,脑中多了一抹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主跟她同名,也叫沈玉楼,出生在一户重男轻女的乡下人家。 三年前,才十三岁的原主被爹娘拉出来嫁人。 说是嫁,其实跟卖女儿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对方是秀才老爷家的儿子,突发恶疾,眼瞅着时日无多,才紧急娶亲。 其实打的是让女方陪葬的主意。 原主的爹娘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架不住秀才老爷给的买命钱多啊。 就这样,十三岁的原主挎着小包袱住进了秀才老爷家,衣不解带地伺候秀才老爷的儿子,竟意外地把人给伺候好了。 两个月前,秀才老爷的儿子也考上了秀才。 这年头,秀才不见得有多稀罕,但十六七岁的秀才却是凤毛麟角。 秀才老爷的心膨胀了,以两人还未正式成亲为由,将原主撵回娘家。 可原主都在别的男人家住了近三年,家里还有那样一对见钱眼开,无理也能闹三分的爹娘,谁敢要? 原主的爹娘把十里八乡都跑尽了,也没能把原主嫁出去。 连五十多岁的老鳏夫都对原主爹娘退避三舍。 夫妻俩气得天天在家打骂原主。 哥嫂对原主的嫌恶更是一个比一个明显。 原主绝望了,投河寻死。 同村的小伙子赵四郎打猎回来,刚好遇上,就下河将人救起。 结果这一救就救出了大麻烦,原主爹娘以赵四郎搂过原主为由,死活要把原主塞给赵四郎。 赵家这边不同意,夫妻俩就天天上赵家闹。 今天是大年三十,原主娘又将还发着高烧的原主拖到了赵家闹腾。 可怜原主,落水后便得了风寒,又发着高烧,活生生让折腾死了。 接收完记忆,沈玉楼抱住肩膀直打哆嗦。 她去幼儿园送外卖,刚好遇上了拿小朋友泄愤的戾气大叔,她从刀下抢人,结果戾气大叔就追着她捅,捅成了筛子,死后又遇上穿越,还是天崩开局……她找谁说理去! 沈玉楼眼眶通红,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这边正伤心不已,那边原主亲娘周氏扯着嗓子喊: “你们赵家儿子不做人,摸了我女儿,又不肯娶,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我这就打死她,反正她身子已经脏了,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沈玉楼还没意识到这个“她”就是她,后背上面就挨了一耙子。 耙子是木头做的,然而耙齿却削得十分锋利,周氏又下了狠手,一耙子打下去,九个耙齿直接钉进了肉里面。 沈玉楼的眼睛一下子瞪直瞪圆,发出声惨叫,胸膛条件反射地往前倾,头往后仰,像只被扯住头尾强行掰开身子露出肚皮的虾米。 因为剧痛,她脖颈上面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 围观的村民发出阵阵惊叫声。 赵家人也发出惊叫,小孩子吓得哇哇哭,直往娘怀里钻。 赵母更是惊吓得瞪圆眼睛,指着周氏叫道:“泼妇,泼妇……虎毒不食子啊,周氏!” 可周氏就是个食子的恶虎,拔出耙子又朝沈玉楼打去。 这次打的是面门。 因为耙子往出拔时,沈玉楼借着那股力道转过身来了。 入目便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和裹满血浆的耙子。 耙齿上的血都滴进沈玉楼嘴巴里面了。 沈玉楼心中大骇,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再死一次时,距离她胸膛不足三寸的耙子忽然定住不动了。 男人野兽般的怒吼声在她头顶上方炸开,几乎要把她耳膜震裂。 “够了!不就是娶她吗?老子娶!” 随着这声吼,耙子被夺走扔地上,周氏也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啃屎。 沈玉楼挣扎躲避的动作顿住,心脏剧跳。 她没理会地上嗷嗷叫唤的周氏,飞快地转过身,仰头去看站在她背后的男人。 正午的阳光很耀眼。 可男人比阳光更耀眼。 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体型高大,身高目测能有一米八五起,大冬天还穿着单薄的衣衫,肌肉轮廓紧实而清晰,露出来的手臂线条也野性力量十足。 是赵四郎! 那个因为救了原主而惹祸上身的好心小伙子! 望着男人俊朗的面庞,深邃的五官,沈玉楼心跳的频率更快了,明知道不应该,很无耻,她还是如溺水之人般抓住赵四郎的手哀求。 “赵大哥,你不用娶我,你买了我吧……我给你干活,做牛做马报答你,绝不耽误你娶妻生子!” 原主那个家就是狼窝,她不能回去,回去就是生不如死。 她也不能嫁赵四郎,因为哪怕她嫁了人,她还是沈家女,周氏会像吸血蚂蟥一样趴在她身上吸血,趴在赵家人身上吸血。 甩都甩不掉。 永绝后患的最好方法,就是把自己卖给赵家,和原主的原生家庭一刀两断,彻底撇清干系。 赵四郎大概也想到了这点,沉默片刻,说:“好。” 他扭头往屋内走去。 赵母往前追出几步,又停下来,冲着赵四郎的背影哭喊:“四郎,你要想清楚啊!这可不是儿戏!” 赵四郎脚步顿住,宽厚的背影里透出迟疑。 沈玉楼的心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气都不敢喘。 好在赵四郎只迟疑了一瞬。 他嗓音沉闷道:“娘,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这是您和爹教我的道理。” 说完,他继续抬脚迈步。 沈玉楼悬着的心缓缓落回胸腔。 她歪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地面,口中喃喃:“对不起……” 赵家的恩情,她记住了! 赵四郎很快便从屋内出来,手里面拎着一个灰色布袋子。 布袋子不大,但却沉甸甸的,晃动间能听见银角子和铜板相撞的叮当声。 正在地上哀嚎打滚,准备再讹一笔的周氏耳尖地听见声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去抢钱袋子。 赵四郎将钱袋子高高举起。 周氏蹦跶了两下没够着,急眼道:“赵四郎,你干什么?快给我,这是我女儿的彩礼!” 赵四郎冷声道:“不是彩礼,这是你女儿的卖身钱,一共十一两,想要,先签卖身契。” 穷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也有爹娘将儿女卖了换钱的。 十一两银子的价格不算低。 然而周氏却转了转眼珠子,说道:“想买我女儿,这点儿银子可不够……最少要五十两!” 周氏伸出了一巴掌。 村民哗然—— “五十两?她怎么不去抢!” “嘴巴张得比脸还大!” “就没见过这样狠心的人!” “沈家丫头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咋就摊上了这样的爹娘!” 周氏梗着脖子冲人群叫嚷道:“咋啦咋啦?我这价格还要低了呢,我女儿勤奋又能干,吃得还少,干起活来能头牛使唤!” 嚷完了,又回过头来对赵四郎道:“一口价,五十两银子,不然我就打死她!” 说完便又要去抓地上的耙子。 可还不等她弯下腰,沈玉楼忽然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她跟前,一把揪住她头发。 周氏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啊啊啊,儿打娘老子,倒反天罡,没天理了呀……” “天理?哼!” 沈玉楼哼笑,抓着周氏的头发将她的脸扯起来,照脸就是几个大巴掌打过去。 “三年前你第一次卖我时,天理就不站在你这一边了!” 说完又是几个大巴掌打下去。 “今日你又朝我下死手,你哪来的脸跟我摆天理!” 沈玉楼每说一句,便是几巴掌打过去。 周氏被打懵了,脸随着巴掌左右转动,惨嚎都嚎得断断续续。 一众村民冷眼瞧着,谁也没拦沈玉楼,有人甚至还忍不住高声为她叫好。 可惜,她这具身体实在被糟蹋得狠了,有心想把周氏的脸打稀烂,奈何力不足。 使出最后一点儿力气将周氏推倒,沈玉楼从发髻上面拔下根木簪子,抵住自己的脖颈。 “十一两银子,多一个子儿都没有!今日,要么卖了我,要么我再死一次,我让你一文钱都拿不走!” 第2章 要钱不要命 簪子是用木头削的,比较钝。 但是如果足够用力,扎穿脖颈不成问题。 为了镇住周氏,沈玉楼狠心将簪头捅进肉里面。 血涌出。 先前还只是旁观的村民见状,顿时失色,纷纷相劝。 “丫头,你可别再做傻事了!” “是啊是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沈玉楼哭道:“不活了,我不活了,爹娘要逼死我,我活着也是受罪!” 但是却看了眼赵四郎。 赵四郎正要夺她手里的簪子,和她目光对视上,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做出冷眼旁观状。 周氏却是吓坏了——不是关心沈玉楼的死活,而是怕沈玉楼真死了,她什么也捞不着不说,还要白贴进去一张裹尸的草席。 “行啦行啦,十一两就十一两!”周氏妥协了,顶着张猪头脸,伸赵四郎伸手,“拿钱!” 赵四郎没给,而是看向赵大郎:“大哥,你帮我写张卖身契书。” 赵大郎是读书人,识字。 闻言,赵大郎嘴唇张开又合上,到底没说出阻拦的话,回屋写了张卖身契书,沉默着递给赵四郎。 赵四郎拿着卖身契,走到一位头发发白的老者跟前。 “周伯,您老德高望重,辛苦您老给做个见证。” “好!” 周伯二话不说应下。 同为周姓,还跟周氏带着点拐弯亲戚关系,周伯恨不能没有周氏这个亲戚。 他沉着张老脸对周氏道:“看清楚了,这是你女儿的卖身契,卖身银十一两,钱你拿走,人归他们赵家,从今往后,沈玉楼和你们沈家所有人,再无半点瓜葛!” “哎,知道知道!” 周氏喜得眉开眼笑,手指头放嘴里面就要咬破了摁手印,忽然又拿出来,伸到沈玉楼的后背上面蹭了把血。 沈玉楼:…… 好好好!!! 后面的事情就进展得很顺利了。 周氏摁下手印,搂住钱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对沈玉楼说: “你别朝我瞪眼,我这次可是把你卖进了福窝窝里……好好在赵家干活,把人家一家子伺候好,等回头有空了,我让你哥把你行礼送过来。” 原主能有什么行礼。 不过是几件破烂衣衫罢了。 沈玉楼惨白着脸,冷声道:“不用了。” “不用拉倒!”周氏哼了声,揣着银子走得头也不回。 沈玉楼一直望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了,紧绷的神经才敢松弛下来。 这一松,力道就泄了,身子摇摇欲倒。 赵四郎早看出了她在强撑,一直没离她左右,她才有倒的苗头,赵四郎立马将人扶住。 四周的村民直到这时才敢围上来。 “快去请大夫啊!” “先把人抬进屋里!” “快快快!” 沈玉楼还有意识,但是眼皮子却沉重得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双脚悬空了,半边身体让温暖的体温包裹住,半边身体接受冷风吹。 耳畔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呼吸声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让她心慌。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浑浊又冰冷的河水。 她在水中起起伏伏,恐惧和水流一起撕扯她,她无声尖叫,拼命挣扎,抓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将她拽到跟前,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扒开水流,带着她往上游。 哗—— 破水声涌入耳畔。 她被人捞上来,又被人摊开手脚平放在长满水草的河岸边。 眩目的阳光倾泻而下。 她看到了赵四郎。 赵四郎站在阳光里,用很瞧不起人的口吻对她说: “死算什么本事?” “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不好?” “我要是你,我就活出个人样,气死那些见不得我好的人。” “站起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她挣扎着爬起来。 赵四郎却转身离开,带走了所有阳光,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她一下子心慌起来,扯开嗓子喊:“赵大哥,赵大哥……” “小婶婶别怕,小婶婶乖哦——” 稚嫩软懦的童音传入耳中。 然后头顶被轻轻拍了两下—— “摸摸毛,吓不着。” 耳朵也被扯了扯—— “揪揪耳,吓一会儿。” 沈玉楼:…… 她缓缓睁开眼睛。 小姑娘鱼糕般白嫩嫩胖乎乎的小脸映入眼帘。 见她睁开了眼睛,小姑娘嘴巴呈o形“喔”了声,很惊奇的样子,然后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奶奶,奶奶快来,小婶婶醒啦——” 外面很快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赵母率先冲进来,摁住要起来的沈玉楼。 “你刚醒,别急着动……腰麻了吧?先靠会儿缓缓。” 一边说,一边往沈玉楼的背后塞了个枕头。 沈玉楼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目光环视一圈四周,见屋内环境陌生,猜测这里应该是赵家。 再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她愧疚道:“对不起……赵婶子,我给你们惹麻烦了。” “都过去了,不说这些。”赵母摆摆手,帮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根那里盖严实,只给她露出一张脸,然后温声宽慰她。 “你呀,这一睡就是七天七夜,从年前睡到年后,我们生怕你挺不过来,还好你挺住了……往前看,苦难过去,前头就都是好的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三个已婚妇人打扮的年轻媳妇跟进来,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穿着水绿色夹袄的少女。 先前那个给她叫魂的小姑娘,则被少女抱在怀里。 闻言,少女哼了一声,呛赵母道:“她的苦难是过去了,四哥怎么办?为了她,四哥把自己救命的钱都搭进去了!” 赵母回头瞪少女:“宝珠,你给我闭嘴,显着你长了张嘴,会说了是吧!” 赵宝珠红着眼圈道:“我就不闭嘴,我说的都是事实!” 母女俩呛了起来。 沈玉楼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点,她顾不上惊讶自己昏睡了七天七夜,忙抓住赵母的手问道:“赵婶子,赵大哥他怎么了?” 什么叫把救命的钱都搭进去了?? 赵母摆手道:“没事没事,你赵大哥他好着呢,别听宝珠那丫头胡咧咧……”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赵宝珠委屈地叫嚷道:“我没有胡咧咧,娘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赵宝珠将怀里的小姑娘塞给一个妇人抱着,然后自己冲到床跟前,不顾赵母的拉扯,朝沈玉楼喊道: “我四哥得病了,大夫说要赶紧治,不然就会先瞎眼,然后烂眼,最后死掉!” “那十一两银子,是我们全家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存了大半年才存出来的,本来要留着给我四哥看病,结果全让你娘讹走了!” 赵宝珠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往下流,一边抹泪,还一边指着沈玉楼喊:“都怪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四哥!” 沈玉楼瞠目结舌,身子都坐直了。 赵家不富裕,这个沈玉楼知道。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十一两银子,居然是赵四郎的救命银子。 她本来就没有几分活人样的面色越发惨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赵母先前为什么要劝赵四郎想清楚,也终于明白赵四郎为什么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等着那十一两银子救命,赵四郎又何尝不是呢? 心,忽然难受的厉害。 赵母眼瞅着事情瞒不住了,又见沈玉楼面色青白,一时也顾不上骂赵宝珠多嘴,忙安抚沈玉楼。 “没事没事,没有宝珠说得那么严重,银子没了咱再挣,再挣……”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哐当声响,然后院子里响起赵家老大愤怒的声音。 “疯了疯了,赵四郎你是真的疯了……那地方是你能去的吗?你这是要钱不要命!” 第3章 你就是个天煞孤星 声音传进屋子里,赵母率先变了脸色。 但她还是拍拍沈玉楼的手安抚了句,然后才匆匆出去查看情况。 赵家三个儿媳也都跟着婆婆出去。 赵宝珠却没着急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叉腰望着沈玉楼,双目喷火。 “满意了吗?现在你满意了吗!” “人家都说好人有好报,可我四哥冒死救了你,非但没得到好报,还把自己推上了死路!” “你就是个白眼狼,扫把星,二皮脸!” 赵宝珠骂得凶,眼泪也流得凶,越说越激动,最后指着沈玉楼,咬牙发起狠来。 “沈玉楼,你给我听好了,我四哥要是活不成,你也别想活!我拼着砍头掉脑袋,也要杀了你给我四哥偿命……你干什么?你给我躺回去!娘说你不能动!” 沈玉楼不听,挣扎着从床上下来。 她从年前昏睡到年后,后背上面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并没有感觉到多疼。 然而连续多日的卧床昏睡,让她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轻飘飘的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般,才抬起脚,身子便往前栽。 眼瞅着她要一头扎地上去,赵宝珠气得直跺脚,嘴里面骂骂咧咧,动作却比闪电还快,敏捷地抓住她胳膊。 有了外力做支撑,沈玉楼终于站稳了,她扶着赵宝珠的胳膊,喘息道:“宝珠妹子,谢谢你。” 赵宝珠扭过头去,哼道:“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摔死了,你这条命还要留着给我四哥做陪葬……呸呸呸!说错了,不算数,重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赵宝珠的神情十分气恼,拍了嘴巴两下,重新说道:“你这条命,要留着给我四哥当牛做马!” “嗯,好,我给他当牛做马……宝珠,你扶我出去好不好?我想看看情况。” “你这病歪歪的样子,路都走不稳,出去了又能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赵宝珠还是随了她的意,扶着她往外走。 说是扶,其实跟半抱也没差,知道她刚醒过来,身子骨还没力气,赵宝珠几乎是从后面架着她往外走,就没让她多使劲。 这是个嘴硬心软的丫头,沈玉楼心想。 院子里,赵家人都在,赵大郎,赵三郎,赵四郎,赵家的三个儿媳妇,还有赵家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 大人小孩加一块不老少,将不大的小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此时,赵四郎坐在树桩子上,沉默不语地用小刀削竹条。 那是他打猎要用到的竹箭。 赵三郎蹲在他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抱住脑袋垂下头去,也不说话。 只赵大郎面孔涨红,情绪十分激动,指着他跟赵母告状。 “娘您快管管老四,他疯了,他为了十两银子,要去顶替人家做劳丁修堤坝!” “啥?”赵母如遭雷劈,音调都变了,攥紧拳头捶了赵四郎一下,问道,“你大哥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把自己卖了?” 赵四郎道:“娘,我没把自己卖了,我就是帮人服役,去做两个月的劳丁……” “放屁!”赵大郎是个读书人,这会儿却也急得爆了粗口,指着赵四郎的鼻子骂道,“你还不如把自己卖了呢,卖了好歹还有条活路,可你替人服役,去修堤坝……这是九死一生的险路!” “那不是还有一生的吗?我不见得就会死……我运气没那么差的。”赵四郎不在意地说道,又从怀里摸出张文书,“文书我已经签了,这事改变不了了。” 文书一签,再想反悔,就得按照工钱的三倍赔付。 这对于赵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赵大郎要气疯了,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最后他实在没忍住,抬脚踹在赵四郎腿上,更加激动地骂道: “你运气好?你运气好你能得病?你运气好你能被人讹上?你运气好你能搭进去救命银子,买一个祸害……” 赵大郎忽然不骂了,目光直愣愣地望着一个方向,先是惊讶,然后又露出几分讪讪。 赵家众人狐疑地顺着他视线望去。 赵四郎也扭头望过去,看见偏房门口站着的沈玉楼,他惊得跳起来,眼中透出亮光,随即又归于平静。 “你醒啦?醒了就回屋躺着休息,瞎晃荡个啥劲儿……好不容易活过来,别又让风给吹死了。” 沈玉楼不说话,沉默地望着赵四郎,嘴唇咬得死死的,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露出来。 不吉利。 好像提前给人哭丧似得。 ……可是服役修堤坝,真的会死人啊! 她有原身的记忆,知道什么叫服役。 服役就是官府从治下百姓中,征收青壮年劳丁挖土,修水利,加固堤坝。 没有工钱可拿,官府一天管两顿饭食,早饭基本上是一小块饼子,午饭能够再加上一碗稀粥。 这样的口粮,小孩子都吃不饱,何况是干力气活的壮劳力? 吃不饱肚子是一方面,关键是干活的时间还长,劳丁们基本上是天一亮就得出工,月亮爬出来才能收工;干活时还不能惜力气,也不能磨洋工偷懒,不然差吏的鞭子就会落下来。 而在众多徭役中,冬天修堤坝又是最危险的。 因为冬天天寒地冻,河水寒凉,脚底打滑掉进河里,爬上来也得生病,一旦生病就很容易死亡。 再倒霉点儿,万一爬不上来,让河流冲走,或是拍进河底的淤泥里,那是连救一救的机会都没有。 服役有多恐怖? 但凡服过役的人,事后再回想起来,都会忍不住打哆嗦,所以大户人家才会以银代役,花钱雇人替自己去服役。 赵家原本有四个儿子,赵二郎就是服役死的,尸体到现在都没能从河里挖出来,真正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也是听说赵四郎要去服役修堤坝,赵家人反应激烈的原因。 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服役,就等于去送死。 然而事已成定局,谁也没办法改变。 包括沈玉楼。 后面几天时间,赵家里里外外低气压笼罩,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除了赵四郎,大家脸上都挂着抹不开的哀伤,好像赵四郎已经提前没了似的。 赵宝珠的反应更是强烈,每天必定要逮住沈玉楼骂一通。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 “你还睡得着,我四哥都要被你害死了!” “我四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上,你就是个天煞孤星!” 沈玉楼也不还嘴,由着赵宝珠骂,她每天除了吃饱,睡好,养身体,一有精力,就爬起来做针线活。 原主有针线活的功底,她有来自现代世界的知识储备。 她在给赵四郎做雨靴。 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雨鞋了,叫木屐。 一块厚木板,脚掌区域打薄,靠近脚趾和脚后跟的部位,各自留出一个方块形的凸起,这是鞋底;至于鞋面,穷人在鞋底上钻孔绑麻绳,富人用布或是皮。 但不管用哪种材料做鞋面,用这种方式做出来的木屐,仅仅只是抬高了脚掌与地面接触的距离,并不防滑,更不保暖。 大冬天,踩着河泥修堤坝,双足长时间浸泡在河泥里面。 那滋味,可想而知。 赵四郎需要一双防水防滑还保暖的高筒雨靴。 赵家三郎是木匠,家里面各种材质的木板边角料一大堆;刨子、凿子、钻子、锉刀等工具,也都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半盒图钉大小的小铁钉。 整个鞋底的制作过程都十分顺利,轮到做鞋面时遇到了麻烦。 “好哇沈玉楼,几天前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鬼鬼祟祟的,总盯着这张野猪皮瞧,一看就没按好心……你果然没按好心,居然偷我家的猪皮!” 沈玉楼刚取下墙上挂着的野猪皮,赵宝珠就冲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将东西抢走,然后叉腰大骂。 骂也就算了,骂完了还要把野猪皮拿走锁箱子里面。 这可不行。 赵四郎明天就得去服役上工了。 沈玉楼急了,拉住赵宝珠的胳膊不让走。 “宝珠,你误会我了,我没有偷,我拿这野猪皮,是要给你四哥做……” 可惜,赵宝珠根本没耐心听她说话,胳膊一甩用力挥开她。 休养了这些日子,沈玉楼的身子骨跟以前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还是架不住赵宝珠力气更大。 她踉跄着往后跌倒,手掌下意识地撑住地面,然后就听“咔嚓”一声脆响——手腕脱臼了,也有可能是骨折。 轻轻动一下,钻心刮骨地疼。 第4章 送给赵四郎的礼物 沈玉楼惨白着脸,额头上面全是冷汗珠子。 赵宝珠没想到自己能闯出这么大的事故。 她吓坏了,野猪皮掉地上了都想不起来捡。 一直扒着门框往里面瞧的赵香香小姑娘,也瞪直了大眼睛,然后迈起小短腿,噔噔噔往东厢房跑。 那里是赵四郎的屋子。 赵四郎刚打完猎回来,这会儿正光着膀子换衣服呢。 看见小侄女跑进来,他笑着招呼小姑娘。 “小香香来啦,四叔今天打到了只兔子,晚上给小香香炖兔子肉吃不好?” 四岁的赵香香咽着口水嗯嗯点头,又用力摇头,小手拉住赵四郎的大手掌,使劲儿往外拽。 “小姑姑,和小婶婶……打起来啦!小叔叔快!” 赵四郎一下子变了面色,衣服都顾不上穿好,抱起赵香香就往外冲。 杂物房里,赵宝珠又不安又自责,正要低头去扶沈玉楼,赵四郎忽然大步冲进来。 先看一眼跌坐在地上的沈玉楼,再看一眼她明显不正常的手腕,赵四郎眼中的火气一下子就升上来了,怒目瞪向赵宝珠。 “赵宝珠!” 男人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赵宝珠虽然是个呛口小辣椒,但她从小到大,不怕爹不怕娘,独独最怕赵四郎这个小哥。 用赵母的话来说,就是一物降一物。 赵宝珠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吱声。 她又不是故意的,四哥干嘛这么凶她。 这么一想,赵宝珠又委屈上了,嘟囔道:“沈玉楼偷野猪皮,我不让她偷,就、就……” ……可人又的确是她推倒的。 再看一眼沈玉楼惨白惨白的小脸,赵宝珠说不下去了,垂下脑袋一个劲儿抠手指头。 赵母也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闻言,她沉声对赵宝珠道:“玉楼没偷东西,她老早就跟我说过这事,我同意了,那野猪皮,她要拿去给你四哥做雨靴。” “雨靴?”赵宝珠惊讶。 赵四郎也意外地挑了挑眉。 赵母看了兄妹二人一眼,先将目光落在赵四郎身上:“玉楼说,你去修堤坝,两只脚要泡在河泥里面,现在天又冷,得穿一双能防水的靴子才行。” 赵四郎:…… 沉默就是触动。 触动是感情的基础。 赵母满意了,然后又去戳赵宝珠的脑门:“你呀你,事情没弄清楚就咋咋呼呼……老大不小的姑娘了,也该收收性子了!” 点完了一双儿女,赵母才转身去看沈玉楼,待看见她一只手不正常地耷拉着,顿时大惊失色。 “玉楼,你手怎么了?” “……应该是脱臼了。” 赵四郎说着话的功夫,已经抓住了沈玉楼的手,一抖再一推,“咔嚓”——手恢复正常了。 眨个眼的功夫就完成了正骨。 沈玉楼甚至都没怎么感觉到疼。 她满脸惊奇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上下打量,没想到这粗野糙汉子,竟然还有一手漂亮的正骨术。 赵四郎被看得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此时此刻他还半裸着胸膛。 他羞得耳朵尖都泛起了红晕,连忙掩上衣襟,没好气地对沈玉楼道:“你那手,骨头虽然正了回去,但后面可能还会疼上几天……雨靴别做了,我不要。” 她这些天一直抱着块木板子,又是刨又是凿的,叮叮当当,原来是在给他做雨靴。 做那东西一看就很废手。 赵四郎扔下这句话便走了,背影仓皇地好像后面有野兽咬他屁股。 沈玉楼抿唇莞尔,活动了下手腕,心说不做怎么行,我可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不过赵四郎说得真没错,她那只正回去的手,看似能正常活动了,然而却不怎么能使力,一使力就疼。 这导致她速度大减,忙活了一天,也才裁剪出两只鞋的鞋面。 她不得不熬夜赶工。 第二天打开屋门,沈玉楼的两只眼睛熬得跟手腕一样肿。 赵母嗔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啊,不是让你歇两天再做吗?晚一天早一天的,有什么要紧。” 要紧大了去了。 且不说赵四郎的脚上有可能会长出冻疮。 万一赵四郎脚下打滑,再摔进河里…… 沈玉楼赶忙拍熄这些可怕的念头,她笑着对赵母道:“做完了再休息,也一样。” 刚好赵四郎开门出来。 赵母看了他一眼,然么轻轻推了沈玉楼:“快去,把雨靴拿给你赵大哥试试。” 又对赵四郎道:“四郎啊,快试试玉楼给你做的新鞋……玉楼为了给你做鞋,一夜没睡,瞧这眼睛都肿成啥样了。” 沈玉楼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让赵母这么一说,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纯手工打造的雨靴,做起来确实辛苦。 可她这点辛苦,跟赵四郎的付出比起来,轻得不值一提。 见赵四郎不看其他,只拧眉盯着她红肿起来的手腕看,有些生气的样子,她忙把雨靴递过去:“赵大哥,你试试合不合脚……赵大哥?” 赵四郎这才将视线从她手腕上移开,接过靴子。 雨靴的鞋底儿是一整块巴掌厚的木板,鞋跟和脚前掌那里都要略高一些,上面凿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横行齿轮。 赵四郎不解地望着这些齿轮。 沈玉楼解释道:“鞋底的这些齿轮,是用来增加鞋底与地面摩擦力的,能防滑。” 刚好院子西南角那里有块结冰的地面。 沈玉楼指着那处对赵四郎道:“赵大哥,那块儿结冰了,你穿上靴子去那里走趟试试。” 赵四郎穿上雨靴。 鞋子里面不但有层柔软的内衬,鞋底还垫了层厚厚的棉垫子,感觉不到木板鞋底的梆硬,脚底的触感反而还十分柔软。 更不要说那高得几乎快到膝盖窝的靴筒了,将整条小腿都包裹了进去,寒风钻不进一丝一毫。 才穿上没一会儿,赵四郎便觉得脚底板和小腿都在发热。 他惊讶地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两眼亮晶晶的,催他:“赵大哥,你快去冰面上走两步试试。” 赵四郎依言过去,正常走动试,翘起脚掌试,单脚试……不管怎么试,他都没有出现脚底打滑的迹象。 这可是结了冰的地面,最是容易打滑了。 赵四郎眼中冒出亮光。 赵家人也都围过来,新奇地盯着他脚上的靴子瞧。 沈玉楼则是跑去厨房提水。 赵四郎眼尖地瞧见了,忙迈着大长腿快步往厨房去。 “你拎水做什么?” “再给你做个防水试验。” 满满两大桶水倒进了洗衣服的木盆子里面,沈玉楼对赵四郎道:“赵大哥,你进去踩两下。” 赵四郎:…… 这么好的新靴子,打湿了多可惜啊。 赵四郎不舍得,觉得沈玉楼太能糟蹋东西了,败家娘们。 沈玉楼瞧出了他的不舍,抿唇笑道:“这是雨靴,雨靴就是用来踩水的呀。” 赵四郎盯着她的脸瞧,确定她不是开玩笑,这才抬脚下水。 木盆很深,水也装得够满,淹没了大半条小腿。 赵四郎在里面转了两个圈,还按照沈玉楼说的踩了几下水,这才出来脱掉靴子检查。 白色的足袜上面一点儿水渍都没有。 雨靴里面也是干干燥燥。 赵家人惊奇不已,不明白鞋子入水竟还能不湿脚。 沈玉楼解释道:“野猪皮本身就能防水,我又往皮子上面刷了好几层桐油。” 桐油也能防水。 古代的油纸伞上面刷的就是桐油。 赵母脸上笑开了花,拉住沈玉楼的手一顿猛夸:“这下好啦,你赵大哥再也不怕冻脚打滑啦;玉楼啊,还是你最聪明!” 沈玉楼心虚不已,心想我这也是占了先辈智慧的光,可不是真聪明呀。 她偷偷去看赵四郎,赵四郎刚好去在看她。 四目对上,沈玉楼还没觉得有什么,赵四郎倒先不自在起来。 高大威猛的汉子像个小媳妇似地红了脸,哑声对沈玉楼道:“那个……你在家好好休息,我走了。”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那里又停下来,目光锐利地望向赵宝珠。 ——老实点儿,再敢欺负人,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第5章 赵宝珠委屈大哭 赵宝珠读懂了四哥眼神里的警告,垂下脑袋不敢吭声。 但是后面,她果然没再找沈玉楼麻烦。 沈玉楼在房里补觉,她还把自己那几个在院子里面嗷嗷叫着玩耍的侄子侄女们往外赶。 “去去去,外面玩去,吵死人了。” 其实是怕吵到沈玉楼休息。 沈玉楼早就醒了。 听到外面的声音,她笑了笑,翻个身继续睡。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有了好身体,才能去拼,去搏。 既来之则安之,她走不了,又回不去,那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努力把日子过好。 ——我要是你,就活出个人样,气死那些见不得我好的人。” ——站起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不能让赵四郎瞧不起她。 但沈玉楼也只敢让自己休息两天。 这日天刚蒙蒙亮,她便钻进厨房里忙碌开了。 赵家的厨房不大,但却收拾的干净整齐;食材储存也不丰富,但好在米面粮油还是有的。 将现有的食材挨个看了遍后,沈玉楼心中大概有了谱。 她挽起袖子,取下墙上挂着的半条野猪腿。 野猪是年前冬月那会儿,赵四郎从山里面猎回来的,卖了一半换钱,腌制了一半留着自家人吃,以及过年时走亲戚用。 到现在,就只剩下半条腿了,其中还以骨头居多。 沈玉楼割下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肉,骨头却是咔咔咔剁下来三四截,又从竹篮里面拿出一个从后山挖来的不要钱冬笋,剥皮切成滚刀块,跟腊肉和骨头一块儿放进锅里面汆水,再捞出来热锅热油爆炒几下,最后加水盖上锅盖。 趁着炖汤的功夫,沈玉楼开始和面。 先从装白面的瓦罐里面舀出一碗白面粉,再从布袋子里挖出两碗黑面粉。 将两种面粉都倒进盆子里,加点儿盐,加点儿水,最后再吝啬地加上小半勺野猪油。 其实油应该多加点儿的,因为油面的配比中,油和水的配比是2:1。 奈何油罐子里的油已经所剩无几了,沈玉楼不敢多加。 那就在揉面上多下点儿功夫吧。 甩开膀子揉啊揉,正揉得起劲儿,忽然察觉到门口有道视线盯着自己。 沈玉楼扭头望去,就见赵宝珠正站在厨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宝珠你别误会,我……” 她想说我不是偷吃,我在给大家做早饭。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赵宝珠就打断她道:“沈玉楼,我……我来跟你说个事。” “……哦,你说。” 结果赵宝珠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沈玉楼:…… 这是要干嘛啊? 该不会要撵她走吧? 沈玉楼的心不由得紧了紧。 赵家说是买了她,可除了赵宝珠偶尔给她点脸子看,赵家其他人对她都还不错。 大家不说多亲热,至少谁也没把她当奴仆使唤。 尤其是赵母,几乎把她当成了第二个女儿疼。 可赵宝珠才是赵家的女儿。 赵宝珠要是真气恼了,别说撵她走,就是把她转手再卖了,也合情合理。 ……赵宝珠不会真的要把她转手卖掉吧? 沈玉楼越想心中越忐忑,脸也白了,无意识地抓紧手里的面团。 然后忽然就听到赵宝珠说:“沈玉楼,对不起,我那天不该那样对你,我……我向你道歉。” 说的是那天害沈玉楼手腕脱臼的事。 赵宝珠说完,还认认真真地弯下腰,脑袋几乎快要碰到了膝盖。 沈玉楼愕然,随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在心里面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书上总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现在就是那个小人。 她居然那样揣测赵宝珠。 她真是太卑劣了。 沈玉楼连忙扔下面团去扶赵宝珠。 “宝珠你别这样,那天我也有错,我话说得太慢,才害得你误会……宝珠?宝珠你怎么了?” 就见赵宝珠的两只眼睛里面全是泪水,咬住嘴唇不想让眼泪流出来,可眼泪还是越积越多。 沈玉楼慌了,忙抱住她给她拍背。 “别哭啊宝珠,到底怎么啦?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说,我一定帮你。” 不曾想她不劝还好,她一劝,赵宝珠“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先是昂着头哭。 后面又把头埋在她怀里哭。 最后两只手搂住她的腰哭。 沈玉楼这下是真没辙了;想了想,她索性不再劝,只安安静静地抱着赵宝珠。 有情绪不能埋在心里面,不然会泛滥成灾。 赵宝珠一看就不是那种很能藏住情绪的人,得让她把心里面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不然要憋坏了。 赵宝珠也没哭太久,将沈玉楼肩膀那里的衣服打湿后就止住了哭声。 直到这时,赵宝珠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着眼圈对沈玉楼道:“我也不想那样针对你,可我就是害怕,害怕我四哥真的没了。” 虽然四哥有时候对她很凶。 小时候,她跟村里的小伙伴一块下水摸鱼,四哥揪着她衣领把她从水里面拎上岸,又挂到树杈上,还用树枝打她屁股,谁劝都不好使。 直到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下水摸鱼了,四哥才把她从树杈上取下来。 可四哥也是真的真的很疼她。 四哥会把自己棉衣里的棉絮掏出来塞进她的棉袄里,会给她摘山上的野果子吃,会把打来的猎物换成好看的头绳给她……四哥有很多很多的好。 赵宝珠道:“我也喜欢大哥,二哥,三哥,可我还是更喜欢四哥……我一想到四哥会病死,我就很害怕,很难受。” 这些害怕和难受,都是沈玉楼带来的,所以她才会控制不住地去针对沈玉楼。 沈玉楼听她说完这些,心中升起浓浓的愧疚。 是她连累了赵四郎。 沉默片刻,沈玉楼问道:“是不是只要有钱,赵大哥的病就能治好?” “对!”赵宝珠用力点头,“县城里的老大夫说了,我四哥的病不难治,就是其中有一样药材很贵,要花十一两银子,只要能凑够买药材的钱,他就能治好我四哥!” 十一两银子啊。 ……还好,不算天文数字。 沈玉楼将这个数额记下来,拍拍赵宝珠的肩膀道:“放心吧,你四哥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能挣钱!” “……真的吗?” “嗯,真的!” “……” 赵宝珠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不过看起来情绪好了不少,还主动帮沈玉楼烧火。 有了赵宝珠这个小帮手的加入,沈玉楼便不用再台前灶膛两头跑了,专注地揉起了手里的面团。 半刻钟后,面团在沈玉楼的手底下变得又光滑又劲道,然后再擀成薄片,切成筷子一样宽的面条。 做完这一切,沈玉楼掀开冒着腾腾热气的锅盖。 油面的绝配汤底其实是鸡汤。 但赵家只有五只老母鸡,一只大公鸡。 母鸡要下蛋,公鸡要打鸣,吃是肯定不舍得吃的。 沈玉楼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腊味搭配冬笋熬汤底。 跟头一次做鞋的摸索不同,这里是厨房,是她熟悉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面,只要不是遇上“无米之炊”的难题,她都能够遇山开路,遇水架桥。 就像现在,没有鸡,她用腊味和冬笋,照样能熬出一锅好汤。 赵宝珠瞧着那一大锅奶白奶白的高汤,眼睛都瞪直了。 天奶奶哟,她家的厨房里,啥时候有了这么好的食材? 这香味…… 赵宝珠不自觉地吞咽了下。 等沈玉楼将一锅改良版的鸡汤油面做好,赵宝珠的口水险些没流到碗里去。 赵家人也都吃得赞不绝口。 “玉楼妹子这手艺,比县城酒楼里的厨子都好!” 赵家大郎在县城里摆摊给人写信,还有几个家庭富裕的同窗,他吃过县城酒楼的饭菜,知道好赖。 赵母更是不吝夸赞,表扬的话跟不要钱似地往外冒。 沈玉楼让大家夸得脸红不已,埋头嗦面,等吃完了,她挎起早就准备好的竹篮子对赵母道:“赵婶子,我去给赵大哥送点饭。” 官府发给服役劳丁的早饭只有一小块干饼子。 赵家人给赵四郎准备的口粮也是饼子。 大早上的,都是干货,吃了肯定不舒服。 而且,除了送给赵四郎送饭,沈玉楼还想再去街上转转。 想要挣钱,就得有商机。 可是商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是掉下来也不一定能砸她头上。 她得自己主动去寻找商机。 可原身几乎不怎么出门,不说找不到去县城的路,就是赵四郎服役的地方,她也只知道个地名,却不知道怎么走。 沈玉楼扭头看向赵家唯一的一个读书人赵大郎,正要拜托他帮忙画个路线图,赵宝珠忽然说道:“我也去看看四哥。” 她扫了眼沈玉楼单薄瘦弱的小身板,便伸手抢过竹篮子挎在自己胳膊上,率先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见沈玉楼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赵宝珠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愣着干什么?走啊……还想让我背你啊?” “啊?不用不用!”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赵宝珠吧? 第6章 去看赵四郎 赵四郎服役上工的地方在淮水河镇。 距离他们住的大牙湾村,约莫有五公里的路程。 天寒地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地面还坑坑洼洼的,很是不好走。 沈玉楼走得跌跌撞撞。 赵宝珠翻白眼都翻累了,找了根树棍,一端握在自己手里,另一端伸向沈玉楼。 “握住树棍,我拉着你走。” “……”沈玉楼不好意思。 赵宝珠暴躁地威胁她:“赶紧的,不然我把你扔在这里喂狼。” “……”沈玉楼不敢不好意思了,赶忙握住树棍,小朋友一样跟在赵宝珠的屁股后跟。 没办法,她这具身体还是没有完全休养好。 好在路程已经走完了一大半。 约莫又走了两刻钟,就见不远处的河堤上有不少人正挥舞着铁锹挖河泥。 赵四郎就在其中,沈玉楼一眼就瞧见了。 因为就数他个子最高,一群劳丁中,他拔尖得像株直窜云霄的青竹,想不看见都难。 他穿得也最少,袖子几乎挽到了大臂上面,隆起的肌肉线条清晰又紧实,随着他挥舞铁锹的动作而起伏,看上去就很能给人安全感。 赵宝珠也瞧见自家四哥了,还没到跟前,她便扯开嗓子兴奋地喊:“四哥!四哥——” 正弯腰挖河泥的赵四郎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将一锹河泥甩到河岸上,然后拄着铁锹,刚顺着声音张望过去,一根鞭子忽然挥过来打在他的铁锹上面。 差吏喝道:“看什么看,好好干活!” 说完又举起了鞭子。 沈玉楼的心瞬间揪紧。 干活就干活,怎么还打人呢? 古代的劳丁这么没有人权的吗? 赵宝珠更是红了眼睛,扯开嗓子大吼:“四哥,四哥——不许打我四哥!” 吼完后将竹篮往沈玉楼怀里一塞,两只脚再往地上用力一蹬,咻—— 赵宝珠就跟头尾巴上拖了串鞭炮的小牛犊子,硝烟味十足,啊啊大叫着朝差吏撞过去。 气势汹汹的模样,势必要一头撞飞差吏。 这下沈玉楼的心揪得更紧了。 真撞伤了差吏,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没撞上,惹恼了差吏,他们还是吃不了兜子走。 赵四郎可还在差吏的手底下干活呢。 这个赵宝珠啊。 沈玉楼着急了,手指着赵宝珠,也扯开嗓子朝赵四郎大喊:“赵大哥!赵大哥——” 意思是让赵四郎赶紧拦下赵宝珠。 赵四郎也没想到自家妹子这么虎,官爷都敢惹。 他忙对差吏说了句什么,又往差吏手里塞了个布袋子。 布袋子还热乎乎的,里面装着几个烤熟的鸟蛋。 那是赵四郎留着给自己加餐的早饭,揣身上捂着是怕凉了。 差吏得了鸟蛋,加之赵四郎干活也的确肯卖力气,便也不跟他计较,挥手道:“去吧去吧,刚好也快到吃饭的点儿了。” 隔的距离有点远,沈玉楼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但见差吏挥了挥手就走开了,赵四郎则快步迎着赵宝珠跑去。 沈玉楼便知危险解除了。 她揪成一团的心这才敢松开,拍了拍砰砰跳的小心脏,忙也挎着篮子朝兄妹二人跑去。 远远地就听见赵四郎训赵宝珠。 “你刚才啊啊鬼叫什么,显着你嗓门大了是吧?” 赵宝珠再不见刚才的气势汹汹,炸起的毛也都服帖了,垂着脑袋乖乖挨训。 赵四郎不吃她这一套。 尤其是想到她刚才的虎劲儿,赵四郎就心惊肉跳,很想将人揍一顿长长记性。 他这个小妹,看着体格不显,然而却有一把子丝毫不输于他的大力气。 就刚才那架势,真要由着她一头撞上去,差吏非得让她撞吐血不可。 百姓殴打差吏,不止要蹲大牢,小命都可能不保。 赵四郎越想越后怕,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那就训。 沈玉楼已经到跟前了。 她没打扰赵四郎教训妹子,就安静地站在边上打量赵四郎。 做劳丁服役果然是件苦差事,才三天时间不见,赵四郎就瘦了一大圈,离家前穿着还合身的衣服,这会儿看起来最少大了一个码数不止。 再看看赵四郎下巴上面冒出来的胡茬子,和满是疲惫感的脸,沈玉楼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官衙这次征丁,并没有征到大牙湾村头上,赵四郎本来不用受这份罪的。 都是因为她。 她对不起赵家,更对不起赵四郎。 沈玉楼越想越内疚,还自责,忍住鼻头的酸涩感,努力不让眼泪溢出眼眶。 虽然在教训妹妹,但是余光其实也一直关注着她的赵四郎:…… 是他太凶了吗? 可他也没凶她呀,她哭个什么劲儿? 这女人身子骨本来就单薄,再让他吓出个好歹来,回头娘知道了,非得抽他一顿不可。 刚好这时有人喊开饭了,赵四郎便顺势放过赵宝珠,说要去领饭。 赵宝珠却挽住他胳膊说:“四哥,咱们今天不吃干饼子,吃鸡汤油面!” “鸡汤油面?”赵四郎挑起眉头,他不知道油面是什么面,但他知道鸡汤,诧异地问道,“家里面杀鸡了?” 谁生病了? 赵四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玉楼,目光唰地移到沈玉楼身上:“你又生病了?” 沈玉楼:…… 这话从何说起? 她愣了一瞬才接上赵四郎的脑回路。 鸡在乡下人眼里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可因为要留着下蛋卖钱,谁家也不舍得轻易杀鸡吃。 赵四郎出来当劳丁,多辛苦啊,赵家都没舍得杀只鸡给他补补;结果他才出门三天,家里面就有鸡汤喝了……不怪赵四郎会多想。 至于为何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大概赵四郎觉得,她是家里面身体最弱的那一个? 没听见他话里面有个“又”字嘛。 可这人也不想想,她要是真生病了,怎么可能从大牙湾村跑淮水河镇给他送饭啊。 两地之间隔着十里地的路程呢。 “我没生病,家里面也没谁生病。”沈玉楼解释道,又说,“我和宝珠给你送来的吃食,也不叫鸡汤油面,叫……叫笋汤油面。” 虽然汤里面也有放腊味,但毕竟占比太少,最多的还是不要钱的冬笋,所以应该叫笋汤油面。 结果赵宝珠却说道:“就叫鸡汤油面,沈玉楼熬的笋汤比鸡汤还美味!” 沈玉楼不置可否,心说等着吧,总有一天让你吃上真正的鸡汤油面,那才叫人间美味呢。 她见赵四郎松了口气的模样,又好奇地看向她胳膊上挎着的竹篮,她便找了块干净的空地,将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 底汤是已经熬好了的,装在瓦罐里面;擀好的面条则用一截竹竿穿起来晾着,挂在竹篮里面。 另外还有一个两头密封住的大竹筒。 沈玉楼没动那竹筒,只搬出了瓦罐。 来的路上,赵宝珠就打探清楚了怎么给四哥弄吃的。 所以,沈玉楼才搬出瓦罐,赵宝珠立马说道:“我去捡些柴火。” 又对赵四郎道:“四哥,你快垒个灶台出来。” 赵四郎作势要揍她:“臭丫头,皮又痒了是吧?” ——敢使唤起他来了。 赵宝珠知道四哥的拳头不会真落下来。 但她还是配合地缩了下脖子,又朝赵四郎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才一溜烟地跑去捡柴火。 沈玉楼看着兄妹二人间的互动,忍不住羡慕地想,赵宝珠可真幸福啊。 原主有亲哥。 她也有亲哥。 可她们的哥都不像赵四郎这样,真的把妹妹当妹妹疼。 她死了,她亲哥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人吧? 毕竟她那个私房菜馆已经做出了名气,能值不老少钱,她亲哥早就惦记上了。 她又是勇制悍匪而死,还死得那么惨,她亲哥都不用费心编写文案,只管坐在她尸体前嚎两嗓子,泼天的流量便哗哗往下掉。 那可都是钱啊。 便宜那家伙了。 沈玉楼心里面的羡慕变成了心塞,手里的动作都慢腾了不少。 她焉头耸脑,像棵烈日下晒弯了腰的小草,精气神都被烤干了。 赵四郎察觉出她情绪上的低落,拧眉问道:“你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我的亲人。” “……”赵四郎迟疑了一瞬,然后抬脚,将用来搭灶台的石块狠狠踩进泥土中,闷声说道,“别想了,以后都不许再想。” 第7章 送到手上的生意 赵四郎的话虽然很霸道,可沈玉楼心里面却升不起丝毫不悦,甚至还流淌出一股暖意。 她望着面前胡子拉碴的男人,良久后,含笑点头道:“嗯,不想了……他们不配。” 原主的家人不配。 她那个好命地了她遗产的亲哥也不配。 沈玉楼将目光下移,望向赵四郎脚上的雨靴。 虽然在家里面就做过试验,可这毕竟是她做出来的第一双雨靴,也不知道质量扛不扛造……没漏水吧? 心中才这么想,就听赵四郎道:“鞋子很结实,没漏水,也很保暖。” 就是好臭脚。 因为新雨靴实在太暖和了,别人冻得脚趾头生冻疮,他一天活干下来,脚底板却能热出二两汗。 想到自己臭臭的脚,赵四郎忽然又紧张起来,担心沈玉楼会不会脱下他的鞋子检查。 他的脚可太臭了。 他连忙说道:“那个……我去拿吃饭的碗。” 沈玉楼摆摆手想说不用,她带的有碗。 结果她才摆了两下手,嘴巴都还没来得及张开呢,赵四郎就先溜了。 大长腿迈一步顶别人两步,转眼就蹿出去老远,跑得比猎豹还快三分。 沈玉楼摇头失笑,端起装汤的瓦罐坐在简易灶台上面。 赵宝珠也捡够柴禾回来了。 两人一个负责烧火,一个负责煮面。 赵四郎抱着自己的碗,远远地就闻到了扑鼻的香味。 再顺着香味的方向望过去,他骤然加快步伐,面色也冷沉起来。 沈玉楼知道自己的厨艺好。 但她没想到只是随手做的一道面食,也能吸引来这么多人。 一群劳丁将她和赵宝珠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妹子,你这面做得可真馋人。” “是啊是啊,瞧瞧这汤,再瞧瞧这面……不行不行,我要流口水了!” 啃着干饼子的劳丁馋得直流口水。 他同伴推了他一把,嫌弃道:“去去去,一边流去,别把人家妹子的面糟蹋了。” 话是这么说,结果他自己却把头伸到瓦罐上方,耸动着鼻子,使劲儿吸飘上来的香味。 恨不能将嘴巴拱进瓦罐里面吸溜两口。 赵宝珠脸都黑了。 沈玉楼也是一阵无语。 两人正不知该怎么办时,赵四郎拨开人群走进来,先推开还在偷香的脑袋,然后朝众人挥手道:“都别围在这了,赶紧吃饭吧,吃完饭还得干活呢,差爷可是说了,今天的活不干完不收工。” 赵四郎个子高,块头大,往那一站,哪怕他一句话不说,也能自带威慑力。 何况他说话了。 又提到了今天要干的活。 一众劳丁们虽然馋得不行,也只能恋恋不舍地散开。 但他们也没舍得走太远,就在上风口那里蹲着,就着下面飘过来的香味,啃手里冷冰冰的硬饼子。 “赵四郎那家伙,可真好命,出来干个活,家里人还巴巴地跑过来给他做饭。” “哎,我也好想要这样的家人啊。” “就是她那瓦罐太小了,做得不多,不然我非得买一碗吃不可。” “谁不想买呢,天天不是稀粥就是干饼子,嘴里面都淡出鸟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玉楼眼睛一亮,连忙环顾四周。 这次的河坝修缮是项大工程,官衙那边足足征了三百多号劳丁。 放眼望去,河堤上面乌泱泱全是晃动的人头。 这么多人呢! 有人就有生意! 劳丁们每一旬才放一天假,给他们回家补充口粮的时间。 其余时间,劳丁们的吃住都在工地上,不许擅自离开工地,不然就以逃役论处。 而他们的口粮,要么是干巴巴的饼子,要么是没什么热乎气儿的稀米粥。 要是她在这里支个摊做吃食,生意指定能好到爆! 沈玉楼激动起来,扭头对吃的头都顾不上抬一下,脑门上面全是热汗的赵四郎道:“赵大哥,我想在这里做生意。” 赵四郎一噎,险些让面汤呛着。 他将脸从面碗里抬起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沈玉楼就看向他手里的面碗,然后再望向一群坐在上风口处啃干饼子的劳丁们。 赵四郎了然了,点头道:“你想做吃食生意……可以是可以,但来这里干活的,都是穷苦人。” 言外之意:他们身上没有多少钱,不见得舍得多花钱。 沈玉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问赵四郎:“赵大哥,你觉得,我这汤面做得好吃吗?” 那肯定是好吃的。 毫不夸张地说,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赵四郎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玉楼便又问道:“那,假如这面,我卖五文钱一碗,你愿意买吗?” 这次赵四郎迟疑了一会儿,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修河堤很耗费体力,官衙发的口粮不够吃,还没油水,我们自己带过来的口粮又都是干硬干硬的饼子,如果花五文钱,就能吃上一碗飘着油花的热乎汤面,我还是愿意买的。”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但我一天只吃一碗,还可能会隔天才吃一碗。” 一碗就够了。 哪怕是隔天一碗也行啊。 有三百多号劳丁呢,今天你来吃一碗,明天他来吃一碗,这生意不就起来了? 沈玉楼越想越觉得这生意能做,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子还亮,她身周的一切好像都黯然失色了。 至少看在赵四郎眼里是如此。 赵四郎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又迎着冷风吹了会儿,等头脑不那么热了,才把脸又转回来,一边嗦面,一边默默地想:看来,他得想办法跟差吏打好关系了。 沈玉楼可不知道他心里面的想法,也没往差吏那头想。 等赵四郎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了,她将瓦罐装进竹篮里,又从竹篮里拿出那个两头密封住的大竹筒,递给赵四郎。 “赵大哥,这竹筒里面装的是熬好的汤,你晚上收工了,升个火堆,将这竹筒架在火上烤一烤,等里面的汤烧开了,将热汤倒进碗中,再把干饼子撕成小块,泡进汤里面。” 这样就能得到一碗热乎乎的汤饼了。 沈玉楼一板一眼地交代着,都没注意到赵四郎今天看她的次数,比这些天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 眼神也跟以往不太一样。 她交代完后,便拉上赵宝珠,心急火燎地往大牙湾村回赶。 这件事得跟赵婶子说一说。 不知不觉中,沈玉楼已经将赵母当成了自己的长辈。 两人出门出得比较早,在淮水河镇那里也只停留了一刻钟左右,赶回大牙湾村,也不过才巳时末(上午九点多钟)。 远远地,就见赵三郎手里面拿着把刀,面色发白,嘴里面还不停地说着:“我不行,我真的不行啊……大娘,您还是去找别人吧!” 第8章 找到免费的熬汤食材 柱子奶将脸一板,说:“你是四郎的哥,四郎都能干,你咋就不行了?” 赵三郎苦着脸说:“我怕血,我看见血就眼花心慌!” “……”柱子奶傻眼了,搓着手发愁道,“这可咋整?村里面除了你家四郎,也没人会杀牛啊。” 杀牛? 沈玉楼远远地听见这话,心中顿时一动。 原主的记忆里,赵四郎不但会打猎,还会干屠宰的活,村里面谁家杀牛杀猪,都会找赵四郎帮忙动手。 等干完活,主家会给上两三斤肉当报酬。 如今赵四郎去做劳丁了,这屠宰的活可不就找不到人干了。 但是她能干啊。 而且她还不要肉,她只要牛骨头。 一整头牛的牛骨呢,能熬汤,还能熬油,那可都是好东西! 沈玉楼心动不已,忙对赵宝珠道:“宝珠,我想到熬汤用的食材了,而且还不用花钱……但是这事我一个人做不来,需要你帮忙。” 她会杀牛。 可是她力气不够。 但是赵宝珠的力气大,能徒手举起两三百斤重的大水缸。 她将自己的计划说给赵宝珠听。 赵宝珠哪有不同意的,二话不说应下道:“包在我身上!” 说完,大步上前去,对愁眉苦脸的柱子奶道:“不就是杀牛嘛,多大点事,我来!” “你?你行吗?”柱子奶狐疑地打量赵宝珠。 赵宝珠将腰板一挺:“瞧不起谁呢,我咋就不行了?我可是我四哥的亲妹子,得了我四哥的真传,我还有一把子好力气!” 赵宝珠有没有得到赵四郎的真传,柱子奶不知道。 但是赵宝珠力气大,这是整个大牙湾村人都知道的事。 再想想家里面那头因为肚子受了伤,活不成又死不掉,已经痛苦地呻|吟了一夜的老黄牛,柱子奶只能答应了这事。 赵宝珠就得意地看向沈玉楼。 后者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跑进院子放下竹篮,找到赵四郎平时装工具用的筐子,又跑去自己屋找了块布头揣怀里,然后便跟着赵宝珠一块儿往柱子家去。 柱子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瞧热闹,那头受伤的老黄牛,就躺在众人的目光中叫唤。 叫声哀哀切切,听着就让人心里头难受。 柱子奶将情况跟老伴说了遍,柱子爷虽然不太相信赵宝珠的手艺,但眼下他也找不到第二个敢揽下这活计的人。 没办法,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点头同意了。 赵宝珠便拉着沈玉楼朝老黄牛走去。 老黄牛的肚子那里有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血虽然止住了,但伤口看起来依旧很吓人。 疼了一夜的老黄牛,侧卧在空地上面,整头牛都透着虚弱感;小狗调皮地去扒拉它尾巴,它都没力气甩动尾巴驱赶。 直到两人到跟前了,老黄牛才抬起眼皮看向二人,肉粉色的牛鼻子也动了两下,然后“哞哞哞”叫了几声。 沈玉楼并没有能听懂动物心声的神奇本领。 可她就是听出了老黄牛在跟她们说:救救我,救救我。 望着牛鼻子上的那颗黑痣,沈玉楼的心中一阵难受。 她抚摸着老黄牛的头说:“马上就结束了……再忍耐一下,啊。” 老黄牛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一般,铜铃一样大的牛眼缓缓闭上。 下一瞬,两颗硕大的泪珠从牛眼里滚出。 赵宝珠别过头去。 沈玉楼心里面也更难受了。 世道艰难,人病了或是伤了,都不见得有钱看大夫,何况是牛? 她能救赎老黄牛的,也只是让它少受一些煎熬。 拿出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布头,蒙在牛的眼睛上。 赵宝珠瞧见了,隐约猜出原因,忍不住叹了声气。 她哑声问:“可以开始了吗?” “嗯,开始吧。”沈玉楼点点头,从赵四郎的工具筐子里找出一把尖刀。 刀刃森白,日光下泛着寒光,一看就很锋利。 赵宝珠过去跨坐在牛身上,搂住牛的脖子。 虽然看不见,可老黄牛还是本能害怕,感觉到头被抱住了,它不安地挣扎起来。 奈何赵宝珠力气极大,摁得它动弹不得;沈玉楼配合得也无缝衔接,出刀迅速,一刀捅进老黄牛的头部与脖颈连接处,然后再握住刀柄狠狠转了半圈。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一般屠宰牲畜时,首选都是脖子部位,切断主要血管和气管,加快牛的死亡,还不会浪费牛血。 但沈玉楼觉得这个放血死亡的过程还是太长了些。 所以她选择了直接切断中枢神经的方式,让老黄牛在几秒钟内失去知觉。 整个过程进行的飞快,围观村民们看得张大嘴巴,才刚陷入震惊中,老黄牛就已经停止了动弹。 确定老黄牛已经咽气了,沈玉楼这才将尖刀拔出来,在牛脖子上面又捅了一刀。 牛刚死,血液还没有完全停止流动。 牛血也是能吃的,不能浪费了。 沈玉楼握住刀没急着往外拔,对柱子奶和柱子爷道:“快拿个盆子过来接牛血。” 老两口如梦初醒。 柱子奶连忙送了一个大盆子过去。 沈玉楼这才将尖刀拔出来。 冒着热气的牛血喷涌而出,哗哗哗地流进大木盆里面。 直到这时,村民们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鼓掌叫好。 “这杀牛手法,简直比赵四郎还厉害!” “赵四郎的手艺跟她一比,那就是没出师的学徒工手艺!瞧瞧,这才叫师父出手!” “没看出来呀,沈家丫头还有这身好本事!” “啥沈家丫头,玉楼现在是赵家的人,是赵四郎的媳妇儿!” “对对对,玉楼是赵四郎的媳妇儿!” 沈玉楼听见村民们的打趣,脸颊发烫,暗自道幸亏赵四郎不在这里,不然她可要尴尬死了。 “大爷,大娘,我还会分割牛肉,需要我帮你们分割一下吗?”沈玉楼问柱子爷和柱子奶。 别小看分割,这也是一项技术活。 牛肉分割得漂亮,不但卖出去的价格漂亮,也能更好往出卖一些。 不然东一刀西一刀的,分割得乱七八糟,瞧着就没有购买的欲望,价格也要跟着打折扣。 老两口已经对沈玉楼的杀牛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闻言,柱子爷和柱子奶连连点头。 “要要要!” “今天辛苦你啦,丫头!” “没事,应该的。” 沈玉楼挽起袖子,换了把更薄又小一些的尖刀。 因为她要开始剥牛皮抽牛筋了。 牛皮和牛筋能制作铠甲、缰绳、弓弦等军事装备,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必须无条件上交朝廷。 这是本朝的律法,属于铁律,谁也不能违背,不然就要受到严惩。 将牛皮和牛筋都弄出来,沈玉楼才开始着手分割牛肉。 她本就是厨师,最是清楚牛肉各个部位的口感了,知道怎么分割不会糟蹋牛肉;刀工亦是极好的,分割出来的每一块牛肉,不但瞧着漂亮,刀口也干净平整。 一头牛,沈玉楼用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分割完。 柱子爷和柱子奶看看几大盆的牛肉,再看看那副被剔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丝肉星的牛骨架,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老两口高兴得眉开眼笑,连连表示感谢。 柱子奶又招呼沈玉楼:“累坏了吧丫头?快,先去洗个热水手!” 累倒不怎么累,毕竟有赵宝珠在旁边打下手,沈玉楼省力不少。 不过两人此刻都是一手的牛血,黏糊糊的,确实需要好好洗洗。 于是沈玉楼便和赵宝珠一块儿去洗手。 结果她们才洗完手回来,就听见一道高亢的女声叫嚷道: “凭什么不给我分牛肉?你家这牛是我女儿杀的,按规矩,你们家就得分三斤牛肉给我!” 第9章 收拾周氏 沈玉楼一听声音,全身皮子都紧了起来。 她对这声音,可太熟悉了! 熟悉到做梦都想将声音的主人摁进粪坑里面浸泡! 后背上面木耙子留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疼起来。 其实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不去按压碰触,本不该疼才对。 可沈玉楼就是感觉到了伤口在疼,疼得她面色青白,浑身抑制不住地打哆嗦。 赵宝珠更是直接炸毛,挽起刚放下来的袖子,摩拳擦掌地发狠道:“黑心肝烂肚肠的狗东西,不趴在家里看门护院,还敢跑出来咬人!” 骂完后才想起沈玉楼也在跟前。 她骂周氏是狗东西,那周氏生得女儿又是什么? 赵宝珠讪讪,有些不安地看向沈玉楼,见她面色难看,忙干巴巴地找补道:“那个……你别多想啊,我就是单纯地骂周氏,没骂你。” 沈玉楼当然知道赵宝珠不是在骂她。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不敢说有多了解赵宝珠,但是有一点她很确定:赵宝珠人不坏,还很善。 之前对她的那些针对,也都是源自于一个妹妹害怕失去哥哥的无助。 她将赵宝珠挽起的袖子拉下去,沉声道:“宝珠,这件事情,你就别插手了。” 赵宝珠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为啥不让我插手?”又竖起眉头问,“难不成你还对那老狗……咳,对周氏有念想?” “嗯,确实有念想,我想把她扔进粪坑里浸泡。” “……” 赵宝珠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扔进粪坑里浸泡啊,好主意! ——老狗嘴巴那么臭,就该泡粪坑! 沈玉楼还不知道赵宝珠正暗戳戳地计划着要把周氏扔进粪坑里浸泡。 她拉着赵宝珠的手,正色说道:“我们做姑娘家的,名声很重要,尤其是出嫁前;你下半年就要出嫁了,没必要为了一个垃圾,弄脏自己的名声。” 赵宝珠有个娃娃亲的未婚夫,是个读书人,对名声这些看得比较重。 赵宝珠也知道这些,但却不在意道:“怕啥,我这是为民除害,他会理解我的!” 沈玉楼心说那可未必,原主在秀才老爷家待了差不多三年时间,她靠着原主的记忆,多少也清楚些这个时代酸腐们的心理。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三分。 她坚持不让赵宝珠插手。 赵宝珠没办法,只好答应不插手,但却虎着脸,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玉楼身侧。 两只拳头也攥得紧紧的。 一副只要周氏再敢对沈玉楼动手,哪怕动动手指头,她立马就要跳起来将周氏摁地上捶打的架势。 人群中,周氏穿了一身崭新的缎面袄子,下面则是条新裙子,就连鞋子都是崭新崭新的。 唯有一张脸还是旧的,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要是不把那三斤牛肉给我,我今天啊,就坐在你们家门口不走了!” 周氏说坐家门口,但却没找凳子坐,而是找块木板盖在装牛肉的木盆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 大概是刚卖了女儿,手里头有钱,周氏这些天吃的油水比较足,肠胃蠕动得很活跃。 才刚坐下,就挣出一个响亮的屁。 围观村民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嫌弃不已。 “好臭!” “唉,脏了一篮子好肉,得多洗好几遍水呢!” 当众放屁,还放得这么响,起初周氏还有些脸热,但是下一瞬就又不要脸起来。 她转了转眼珠子,对柱子爷道:“柱子他爷,你看,你这盆牛肉染上了我的屁味,不好再往外卖,不如就给了我吧,刚好抵那三斤肉的辛苦钱,我不嫌弃!” “你!你!” “我啥呀我,我这可都是为你老人家考虑,不然你白扔一盆子牛肉不说,还得再搭出去三斤呢!” “……” 柱子爷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像周氏这么无耻的人。 老人家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话都不会说了。 柱子奶也气得不行,指着周氏道:“人在做,天在看,周氏,你早晚要遭雷劈的!” 周氏冷笑:“你家柱子比我高,到时候雷来了,我就往你家柱子跟前靠,要劈也是先劈你家柱子!” 柱子父母双亡,是爷奶带大的。 柱子爷和柱子奶,对儿子儿媳留下的唯一一滴骨血看得比珍宝还贵重万分,哪能容周氏这般诅咒? 柱子爷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柱子奶从地上抓起根棍子就往周氏身上打。 然而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沈玉楼端着盆牛血快步上前,兜头就朝周氏泼过去。 哗啦啦—— 大半盆的牛血全泼到了周氏身上,从头淋到脚。 周氏让泼懵了。 反应过来后,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谁?谁泼我!好啊,是你个小贱蹄子!啊啊啊,我的新衣服,我的新鞋子……沈玉楼,我要杀了你!” 周氏大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朝沈玉楼扑过去。 赵宝珠龇了龇牙,立马就要冲上前将周氏揍趴下。 沈玉楼拉住这颗炸毛珠,再顺势将人推到边上去,然后抡起铁锹就往周氏背上拍,屁股上拍,肩膀上拍。 之所以不拍头,是担心控制不住力道,一锹把人拍死。 虽说周氏这条命不值钱,但是真把人拍死了,她也落不了好。 为了一坨臭狗屎搭上自己的命,不值当。 所以,沈玉楼下手很有分寸,她不打周氏的命门,专挑那些死不了人,但却很疼的部位打。 周氏嗷嗷叫,起初还想反击,奈何沈玉楼的铁锹就跟暴雨似地密集,根本不给人留反击的空隙。 周氏反击无果后,只剩下抱头鼠窜地份。 甚至就连鼠窜,她都没多大地方可躲。 因为村民们自发围出一个圈,将她围在了中间。 这让沈玉楼省下不少追赶的力气,铁锹只管往周氏身上打。 反正她是不在乎名声的,也不怕旁人说她剽悍。 最终,周氏被打怕了,开口求饶。 此刻的周氏发鬓散开了,混合着牛血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新衣裳破了好几个大口子,新鞋子也跑没了踪影。 先前有多趾高气扬,这会儿就有多狼狈不堪。 沈玉楼冷声道:“听好了,下次再敢撒泼,让我瞧见了,我还打!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服气为止!” 周氏并不服气。 至少现在还不服气。 这份不服气在看见沈玉楼把铁锹扔下后膨胀开。 周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玉楼,气焰嚣张地开骂。 “儿打娘老子,天打雷劈!” “小娼妇,你不就是仗着有赵家人给你撑腰吗?我告诉你,你是赵家买去的丫鬟,充其量就是赵家的一条狗!” “等着瞧吧,早晚有一天赵家人要把你杀了吃肉……啊!你干啥?你疯啦!快把刀拿开……杀人啦!杀人啦!沈玉楼杀人啦——” 周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脖子上会架着一把杀牛刀。 再想想沈玉楼先前杀牛时的狠劲儿,周氏吓得两腿直哆嗦,扯开嗓子就嚎。 然后嚎叫声又戛然而止。 因为杀牛刀捅进了她的脖子里面。 第10章 赵母大怒 沈玉楼面沉如水,水又结成冰,冷意又全都灌注到手里的杀牛刀上面。 骂她,她还可以忍忍。 可是骂赵家人,她一点儿都不能忍。 赵家上下都是好人,凭什么要受周氏的编排? 该死的周氏!!! 可是怒归怒,沈玉楼下手依旧保持着分寸,并没有真的一刀扎穿周氏的脖子。 她只送了点儿刀尖进肉里。 周氏胖,脖颈上面的皮肉层厚实,她下刀时又有意避开了动脉这些关键部位。 这种还没有她切菜割到手指深的皮外伤,死不了人的。 可是周氏不知道啊。 脖子上面升起刺痛,恐惧密密麻麻包裹全身,周氏仿佛看到了黑白无常向她招手! 她吓得五官都哆嗦起来,裤裆里面的屎尿再也夹不住了,一泻而出—— 沈玉楼:…… 她嫌恶地拔出刀,又将周氏一脚踹倒,冷声道:“这是第一次,再让我听见你诋毁赵家人,我割烂你的嘴……滚!” 周氏坐在自己的屎尿上面,一点儿都不怀疑这话的真伪。 牛都敢杀的疯子! 这疯子刚才还拿杀牛刀扎了她的脖子! 越想越害怕,周氏惨白着张脸爬起来,撒腿就跑。 因为腿软,还摔了个狗啃屎,爬起来又继续跑。 几个小孩追在她的屁股后头起哄—— “屎档尿裤子,羞羞羞!” 众人发出哄堂大笑声,因为周氏而凝固住的气氛终于活跃开来。 沈玉楼也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这次的教训,周氏应该能消停段时间了。 她看向柱子爷和柱子奶:“大爷,大娘,真是对不起,给你们惹麻烦了。” 老两口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连连摆手。 “这事不怨你。” “对对对,不怨你,是那周氏没脸没皮!” 柱子奶一边说,一边从牛肉筐子里面挑出块牛肉给沈玉楼,“好孩子,把这肉拿回去,让你赵婶子炖了给你们吃。” 那是块牛股内肉,又叫黄瓜条,不管是炖还是卤,又或者是切片爆炒,都很合适,是牛身上最好吃的部位之一。 而且分量还很足,以沈玉楼做厨师多年的目光测量称重,这块牛股内肉最少能有五斤重。 很诱人。 可旁边那扇牛骨架更诱人。 她婉拒了柱子奶的好意,看向旁边的牛骨架道:“肉我就不要了,闹出这种事情,我实在是没脸拿……大娘,您可以把这副牛骨架送给我吗?” 先前她还发愁怎么开口讨要牛骨架呢。 毕竟,放着好好的大块牛肉不要,却要光秃秃的牛骨架,这行为属实古怪了些。 现在好啦,周氏跑来给她送了个极好的借口。 果不其然,沈玉楼话一出口,村民们就议论开了。 “这是不好意思拿呢。” “玉楼这孩子也太讲理了。”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周氏跑来闹腾一番,她能得到一大块牛肉,哪还至于要啃骨头!” 牛骨架看着老大一个,实际上把所有骨头都刮一遍,只怕也刮不出三两肉来。 以往这些骨头都没人要,都是扔了喂狗的。 “那牛骨架你要是想要,只管拿去,不过这几斤肉你也得拿上!” “不不不,我不能要,我要牛骨架就够了。” “唉,你这孩子……咋这么实心眼啊,不是你的错,非要往头上揽。” 柱子爷见状,就把四个牛蹄子也用草绳捆起来,一并给了沈玉楼,死活不给沈玉楼拒绝的机会。 沈玉楼只好感激地接下那四个牛蹄子。 赵宝珠则一肩扛起那副光秃秃的牛骨架。 两人在村民的唏嘘中回家去。 另一边的村长家,赵母抱着刚生生的小婴儿走出来,笑着对等在门口的村长和村长儿子道:“是个大胖小子,足足有七八斤重呢,恭喜二位啊!” 村长家的儿媳妇今日生产,找她过来帮忙接生。 一听媳妇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村长儿子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转着圈儿的嚷嚷道:“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啊啊啊,我有儿子了!” 村长觉得这儿子多少有点傻,踢了傻儿子一脚,没好气地说道:“去去去,瞧把你给出息的!” 话是这么说,可老村长自己也高兴得满脸褶子笑开花。 待看见孙子鼻头那里还有颗圆溜溜的小黑痣,老村长更是激动不已,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赵母赶忙恭贺他道:“鼻头有痣,主贵气,财源滚滚!村长,您家这是出了一个金孙呢!” 好话谁不爱听啊。 何况这好话还不是无中生有。 老村长笑得更大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村长出手都比以往阔绰,直接给了赵母半竹篮的红鸡蛋,外加整整一吊钱的喜钱。 这种喜钱也叫辛苦费。 但一般人家不会给这么多,最多也就两三百文,红鸡蛋也就给七八个。 接生了那么多小婴儿,像这种整整一吊钱,半篮子红鸡蛋的给法,赵母还是头一回遇上。 她也高兴起来,在村长家忙上忙下,不但把村长家的小金孙洗得干干净净,连村长儿媳妇她都帮着给擦洗了一遍。 末了,她还悉心传授了些坐月子的调养法子给村长儿媳妇。 等全部都收拾妥帖了,赵母才揣着一吊钱,拎着半篮子红鸡蛋,喜滋滋地往家去。 一边走,还一边盘算怎么安排今天的收获。 那一吊钱肯定是不能动的,攒起来给老四看病吃药用;红鸡蛋这次就不拿出去卖了,留着自家人吃。 这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呢。 几个孙子孙女们都还在长身体阶段,一人吃两个补充补充营养;儿子和儿媳妇,还有女儿,他们不用长身体,一人吃一个尝尝味儿;还有玉楼,身子骨弱,也得吃两个。 剩下的,就都煮成卤蛋送到四儿子那里去。 服役辛苦啊,每天干得都是出大力气的话,得吃好一点才行。 赵母一路走一路盘算,却忘了把她自己盘算进去,也想不起这茬;等她想起来了,咽着口水想自己要不要也吃半个时,已经到了村里的晒场跟前。 年头没啥农活可忙,几个妇人正聚在晒场上闲聊;瞧见赵母过来,大家眼睛都锃亮了几分,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于是赵母就把要不要吃半个鸡蛋的事情先放一边,加入到她们的闲聊中。 女人都爱扯闲篇聊八卦,赵母也不例外。 然后聊着聊着,赵母的脸就黑了,绷着脸问几个妇人:“周氏那个恶婆娘,真又跑去折腾玉楼了?” 她的关注点都在“周氏折腾沈玉楼”上面,而不是“因为周氏的折腾,害得沈玉楼白白损失了一大块好牛肉”上面。 可惜,几个妇人没能跟她同频,并且代入自己,想当然地以为她的生气,是因为那块到了嘴边又飞走的牛肉。 多好的牛肉啊,老大一块呢,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结果就因为周氏的一通闹腾给闹腾没了,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生气。 “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的!” “我当时也在场……大郎娘,你是没瞧见,周氏撒泼耍无赖的那副嘴脸,恶心死人了。”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将事情讲给赵母听。 直到听到沈玉楼将周氏狠狠收拾了一通,周氏吓得屎尿屁都蹦出来了,赵母的脸色才稍稍好转了几分。 但她依旧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玉楼那孩子身子骨弱,这些天刚养好了几分,周氏就又跑去闹腾,万一再把孩子气坏了可咋整? 周氏不心疼,她还心疼呢! “黑心黑肺黑肚肠的坏东西,就没见过她这么狠心的娘……我今天非撕烂她的嘴不可,看她以后还怎么出来作妖!” 赵母杀气腾腾地去找周氏算账。 几个妇人既担心她吃亏,也想瞧热闹,于是也都跟着去了。 结果到地方一瞧,不用她们闹,沈家已经是热闹非凡了。 门口围满了人,院子里面鸡飞狗跳,咒骂声摔打声不绝于耳……期间还有周氏的号啕大哭声。 赵母夹在人群中,沉着脸听了会儿热闹,胸腔里的火气就慢慢纾解开了。 她没进去撕烂周氏的嘴,而是退出人群,揣着喜钱挎着红鸡蛋,脚步飞快地往家去。 第11章 周氏掉茅坑 赵家。 赵大郎去县城摆摊还没回来,赵三郎去山上砍木材了,家里面就只剩下些妇人和孩子。 孩子们还不懂人间疾苦,突然瞧见没见过的东西,都好奇得不行,围着牛骨架转圈圈玩。 赵香香小姑娘还要上手去摸。 她娘拍了她的小胖手一下,然后把她搂在怀里,强忍着愤怒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周氏她、她怎么能这样不要脸啊。” 这是赵大郎的媳妇钱氏。 跟着赵大郎这样的读书人,钱氏耳濡目染受熏陶,说话做事什么的都比较含蓄有礼,哪怕心里面气得不行,她也没骂出什么特别难听的话,只说周氏不要脸。 赵三郎的媳妇小钱氏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这是个泼辣性子的媳妇。 她男人是木匠,性子软弱,让人踩了脚都不敢吭一声的人,她要是再不泼辣些,日子就没法过了。 所以,泼辣的小钱氏站在自家院子里头,一手叉着腰,另一手点着沈家方向,跳着脚地将周氏隔空臭骂一通。 骂完了,小钱氏还犹嫌不够地诅咒周氏:“等着瞧吧,周氏这样缺大德的人,早晚遭报应,儿女也都要跟着她倒大霉……” 然后忽然感觉到衣服往下坠了坠。 垂眸一瞧,就见二嫂正悄悄扯她衣摆,小钱氏顿住,眨巴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问:“咋啦二嫂?你扯我衣服干啥?” 赵二嫂:…… 赵二郎的媳妇温氏,就跟她的姓氏一样是个温柔性子的人,不怎么爱说话。 后面赵二郎没了,温氏的话语就更少了,平日里安安静静,从不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就怕跟人起冲突,或是惹人厌烦。 今天也是一样,哪怕她心里面恼怒周氏,不齿周氏的所作所为,她也没开口骂周氏半句,只在心里面自己生闷气。 这会儿她鼓起勇气冒头,还是因为小钱氏那话里牵连范围有点广。 因为沈玉楼也是周氏的儿女之一。 小钱氏诅咒周氏的儿女跟着周氏一块儿倒大霉,那不是把沈玉楼也算进去了? 本来想悄悄提醒一下的,哪知道小钱氏就这么嚷嚷了出来,温氏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的,瞬间面红耳赤。 然而小钱氏还巴巴地望着她呢。 温氏只能红着脸,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我们骂周氏一个人,儿女啥的,就别带上了吧。” 说完,有些不安地看了眼沈玉楼。 意在提醒小钱氏:这也是周氏的儿女之一呢。 粗线条的小钱氏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茬。 再对上大嫂钱氏谴责的目光,小钱氏抬手拍了自己嘴巴两下,骂了声“破嘴”,又连忙跟沈玉楼道歉。 “我刚才那话不是针对你,玉楼妹子,可千万不敢多想啊!” 沈玉楼当然不会多想。 赵家三个儿媳,大儿媳知书达理,二儿媳温婉贤淑,三儿媳小钱氏则最是心直口快,跟赵宝珠差不多是一个性子的人。 小钱氏若真讨厌一个人,会直接指着那人的鼻子骂,才懒得拐弯抹角呢。 她拉住小钱氏又要拍打嘴巴的手,认真说道:“周氏也好,沈家也罢,从赵大哥将十一两银子付出去的那刻起,我跟他们就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原主又是让周氏折腾死的。 不管是生育之恩还是养育之恩,都还清楚了。 她不欠沈家任何,也不想再跟沈家那边的人有任何牵扯。 赵家三个媳妇见她说得认真,都暗自松了口气;小钱氏更是回握住沈玉楼的手,哈哈笑着说:“玉楼妹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 赵母还没进院门,就先听见了小儿媳的大嗓门。 待进了院子,看见三个儿媳拉着沈玉楼说话,沈玉楼脸上还带着笑,不见半点伤心难过的样子,赵母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踏实落地。 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是真担心沈玉楼受周氏影响。 “玉楼,你三嫂说得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赵母肯定了小儿媳的话,然后将目光落在那副牛骨架上面,冷声道:“虽说今天白瞎了几斤牛肉,但是那周氏也没能落到好,倒了大霉呢!” 她将沈家那边发生的事情说给大家听。 原来,周氏屁滚尿流地回家后,不但没得到安慰,还遭到了儿媳妇的嫌弃,让去茅房里擦洗干净再进屋。 结果周氏拿着衣服去茅房擦洗,不知怎么就掉进了茅坑里面,茅坑又深得很,周氏在里面泡了大半天才爬上来。 “我本来还想去撕烂这泼皮货的嘴,没想到老天爷开眼,提前把人给收拾了,可见人在做天在看,这人呢,还是不能坏了良心。”赵母总结道。 虽说在人倒霉的时候嘲笑他人有些不地道,可一想到周氏泡在茅坑里面的情形,赵母的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因为这份好心情,赵母再看那副光秃秃的牛骨架都顺眼多了。 她对院子里的女人们道:“这牛骨头,虽然不能吃不能喝的,但也有点儿用处,回头啊,我让老三挑几根好的骨头出来打磨打磨,给你们每人雕几支发簪戴。” 牛骨头确实可以拿来做骨雕。 但眼前这副牛骨头可不行。 沈玉楼连忙将自己的打算告诉赵母。 末了,她说道:“我们心疼赵大哥,给他送热乎饭吃,起初或许没什么;可是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了,天天吃干饼子喝冷水的劳丁们,心里面难免不平衡。” 人心最怕不平衡。 真到了那一步,赵四郎怕是要受到劳丁们的排挤。 没想到送饭还能送出麻烦来,赵母愣怔住,半天无言。 沈玉楼就拉住她的手,劝道:“所以,我们还不如去赵大哥服役的地方做点小生意;这样,既能照顾到赵大哥,还不会给赵大哥惹麻烦。” 然后又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我也仔细算过了,咱们做这个生意,投资不大,就算不挣钱,也亏不了多少钱。” 毕竟做的是吃食,卖不掉,还能拉回来自家人吃呢。 忧心忡忡的赵母叹了口气,说:“傻孩子,我不是怕亏钱,我是担心你的身子骨受不住啊。” 且不说每天来回十公里的路程,单是寒风中一站大半天,就够磨人的。 可沈玉楼压根没这方面的担忧。 “有火堆呢,冻不着我的,至于说每天来回跑……”她抬了下自己的细胳膊,笑道,“人要想身体健康,就得多运动,我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她在现代那一世,每天的晨跑最少都是五公里打底。 现在虽然多出了一个五公里,可也分成了早晚两趟不是? 赵母见她这么坚持,只能点头同意了,忽然又想到什么,问道:“照这么说,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是冲着牛骨头去的吧?” 沈玉楼对此毫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于是赵母就乐了,哈哈笑着说:“周氏那泼皮货,要是知道自己这么一闹腾,反而还帮你成了好事,只怕心里头要更怄了。” 沈玉楼心说怄才好呢。 周氏怄死了她才更痛快。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先前在柱子家,她刚跟赵宝珠说了想把周氏摁进茅坑里面的话,然后现在,周氏就真的掉进茅坑里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环顾一圈院子,见出去挖野葱的赵宝珠还没回来,沈玉楼就眯起眼眸,心中若有所思起来。 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巧合。 周氏掉进茅坑这出闹剧,只怕是赵宝珠的手笔。 赵宝珠是在吃晌午饭时分回来的,拎着半篮子野葱,走路一蹦一跳的,嘴里面还哼着小曲儿,肉眼可见的愉悦。 然后这份愉悦在看见沈玉楼望过来时收敛住。 赵宝珠挎着菜篮子,下意识就想绕开走。 结果没成功。 沈玉楼挡在她面前,严肃着面容问:“周氏掉茅坑这件事,是你干的,对吧?” 第12章 生意开张出乱子 用的是疑问句,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赵宝珠的眉毛就拧了起来,扫了沈玉楼一眼,然后抬起下巴道:“没错,是我干的。你有意见吗?” ——就知道是你干的。 沈玉楼忍笑,面上依旧严肃,绷着脸道:“嗯,我有意见。” 然后不等赵宝珠炸毛,她又委屈地控诉道:“你不讲义气,这么大快人心的事情,你竟然都不带上我。” 已经做好了要和她打一场嘴仗,实在不行再和她打一架的赵宝珠:“……” 炸起的毛一根根柔顺下去。 赵宝珠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露出嫌弃的神情:“你连多走几步路都喘的不行,我怎么带你上房?” “……啊,你还上房顶了?”沈玉楼瞪大眼睛惊奇。 赵宝珠哼笑道:“你家院墙有多高,你心里面没谱吗?我不翻墙进去,怎么把周氏踹茅坑里?” 原主家的院墙确实垒得比别人家的院墙高。 因为原主有个容貌出色的大嫂,原主大哥担心妻子的美貌让人偷瞧了去,就十分小心眼地弄了个高墙出来。 那样高的墙头,她还真爬不上去,去了也是累赘。 不过这不是重点。 沈玉楼轻咳一声,正色说道:“谢谢你,宝珠。” ——谢谢你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愿意为我奔走。 这份爱护,不管是她,又或者是原主,都不曾得到过。 沈玉楼的心头暖暖的,忍不住就拥抱了赵宝珠一下。 后者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个走向,在她怀里僵硬成了泥塑木雕,支棱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无措道:“沈玉楼,你、你要干啥呀?” “不干啥,就是想抱抱你,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为我出过头……谢谢你,宝珠。” 太感动了,沈玉楼的声音里面都带上了哭腔。 赵宝珠受不了这份肉麻劲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来还想把人推开。 闻言,动作一下子顿住。 她翻着白眼说道:“大白天的,就开始做上美梦了,哪个要为你出头了……我那就是看不惯周氏,才收拾她的,跟你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起。 那两只先前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这会儿也找到了归属,轻轻地拍着沈玉楼的后背安抚。 赵宝珠就是这样性子的人,你硬她比你更硬;你软,她反而拿你没办法,比你更软。 赵母太清楚女儿的性子了。 此刻瞧见两个女孩子友爱的一幕,赵母不由得会心一笑。 饭桌上,赵母说起了村长家的小孙子。 “你们是没瞧见,那孩子刚从娘胎里出来就打开了眼睛,两颗大眼珠子骨碌碌转,可机灵了……鼻头那里还有颗黑痣,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娃儿。” 闻言,沈玉楼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柱子家的那头老黄牛。 她记得,老黄牛肉嘟嘟的鼻子上面,就有颗黑痣。 现在村长家刚出生的小孙子,鼻头上面也有颗黑痣,这也太巧合了吧? 若是以前,沈玉楼肯定不会相信轮回这种事情。 任何生命体的消亡,都是自然界的万物伦常,死了就是没了,哪有什么轮回转生这种事情。 可在经历了灵魂穿越这种事情后,沈玉楼觉得,有时候还是要相信一点玄学的。 村长家刚出生的小孙子,有没有可能是老黄牛的转生? 赵宝珠显然也想到了这头,将脸从饭碗里抬起来,问赵母:“娘,村长家的小孙子是几时出生的?” 赵母说了个大概的时间段。 赵宝珠一拍桌子,激动道:“灵验了灵验了!老天爷听到我的祈福了,哈哈哈!” 赵家吃饭的桌子是张用了好些念头的旧桌子,其中有条桌腿还打了补丁。 赵宝珠又是个力气大的,她这一拍,险些没把桌子拍散架。 赵母让她吓一跳,气得拿筷子头直戳她脑门;沈玉楼却是眼睛大亮,拉住她的手问:“宝珠,你真的为老黄牛祈福了?那村长家的小孙子,会不会是……” 沈玉楼眼中透着满满的期待。 赵宝珠用力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乞求老天爷让老黄牛下辈子投个好胎。 最好是能投胎进村长儿媳妇的肚子里面。 因为村长是他们大牙湾村最有钱的人家。 而且村长已经有三个孙女了,却还没有孙子,老黄牛要是能投胎成老村长的孙子,肯定能享上福。 结果老黄牛前脚刚走,后脚村长家的儿媳妇就生产了,鼻头上面还跟老黄牛一样,都有颗黑痣,这不是祈福灵验了是什么? 两个女孩越想越激动,眼中甚至闪烁出泪花来。 赵母听后,连着念了好几声“无量天尊”、“佛祖保佑”之类的话。 这是乡下人的习惯,遇上这种超出他们认知范畴的事情,总要跟天上的神仙扯上点关系。 沈玉楼目前还没养成这方面的习惯,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宝珠打量,怀疑这丫头会不会是不是某部大女主文里的锦鲤女主,不然说话怎么这么灵验呢? 这种打量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时还没结束。 赵宝珠实在受不了了,一斧头劈开牛的骨髓住,咬牙威胁:“不许看,再看,再敢看,我……” 她到底没敢用手里的斧头吓唬沈玉楼,而是指着席子上面劈开的牛骨头问:“你让我劈这东西,到底有啥用?” 光秃秃的,一点儿肉都没有,狗看了都要摇头嫌弃。 沈玉楼这才止住脑子里的天马行空,笑道:“有用,这里面的东西可都是宝贝。” 目光落在那些黄白色的牛骨髓上面,沈玉楼神秘兮兮地笑道:“……不过现在先不告诉你,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切,不说拉倒。”赵宝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见沈玉楼将那些劈开的牛骨头都放进了大锅里面,她自发地去灶门前烧火。 这把火一烧就烧到了后半夜。 鸡叫头遍时,沈玉楼拎着油灯摸进厨房,掀开锅盖查看情况,然后再满意地盖上锅盖。 翌日清晨,她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赵宝珠在外面扯着嗓子叫她:“沈玉楼,沈玉楼你快出来!” 沈玉楼一下子就清醒了,心想这是成了。 她连忙穿好衣服出去,到厨房一看,就见熬骨头的大锅里面凝出了层乳白色的油脂。 将所有油脂全刮出来,足足装满了三个大油罐子还有多的。 赵宝珠兴奋得两只眼睛冒精光,拍着沈玉楼的肩膀说:“沈玉楼,我现在相信你能挣钱了!” 这可是牛油啊! 随便扔把野菜进去煮,都能把那些劳丁们给香迷糊喽!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正午时分,劳丁们刚收工,就闻到了股诱人的香味。 “咦,我好像闻到了肉香味!” “我也闻到了……官衙这是看咱们干活辛苦,将米粥换成了肉汤?” 话是这么说,然而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官衙将他们当牛使唤,恨不能顿顿给他们吃草料,哪可能舍得给他们肉汤喝啊。 一众劳丁们就闻着肉味儿找过去,然后就看见距离他们做工不远处的大樟树下面架起了一口大锅,大锅里面冒着腾腾热气,两个姑娘正忙前忙后。 其中一个姑娘还挥舞着大勺子招呼他们:“骨头汤面,热乎乎的骨头汤面嘞,大家快来尝尝呀!” 招呼完了,就拿着勺子用力搅拌锅里面的汤。 汤里面不但有牛骨头,还加了三个大萝卜一块儿炖,炖出来的汤又白又浓,香味扑鼻。 尤其是让沈玉楼这么一搅,那香味就跟长了翅膀似的,直往劳丁们的鼻子里面钻。 一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劳丁们,一窝蜂地往大樟树这边跑。 沈玉楼早等着了,含笑招呼大家:“这锅里面的汤啊,是我用骨头和萝卜一块儿熬出来的,熬了一个多时辰,香着呢,大哥们要不要买一碗尝尝?” 此时锅盖大开,汤锅里面热气腾腾,隐约能看见汤里面的大骨头和罗卜块,汤上面还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子,甚至还能看到零星的肉块。 肉块不大,也没什么形状,看样子应该是从骨头上面炖下来的,但那也是肉不是? 已经好几日没见过这么多油星的劳丁们,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有人高声问:“姑娘,你这汤,咋卖呀?” 沈玉楼道:“只买骨头萝卜汤的话,三文钱一份,一份有两大勺呢,如果再加上面,那就是五文钱一份。” 五文钱一碗油汪汪的骨头萝卜汤面不算贵。 何况还有三文钱一份的骨头萝卜汤可供选择。 那个问话的劳丁便推开人群往前挤。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个头不小,主要是他动作还十分粗鲁,挤过来的时候,险些将旁边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擀面台撞倒。 沈玉楼望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心中忽然隐隐有些不安。 虽然将劳丁们比喻成狼有些冒犯。 然而这些劳丁给她的感觉,就是一群饿急了眼的狼。 狼饿急了眼,是会吃人的! 第13章 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沈玉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那个年轻劳丁已经挤到了最跟前,伸手就要去抢她手里面的大勺子。 其他劳丁见状,也都躁动起来,使劲儿往前挤,嘴里面还大声叫嚷着。 正甩开膀子擀面的赵宝珠,第一次看见这种乱哄哄的场面,吓得脸白了。 这些劳丁们太可怕了! 个个眼冒绿光,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她连忙护住面台,大声叫嚷道:“别挤,都别挤!” 可惜,没人听她的。 劳丁们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汤锅,不停地吞咽口水,眼睛里面只看得见油汪汪的吃食。 这样下去非得生乱不可。 汤被抢了还是小事。 万一汤锅在哄抢中翻倒,烫着人,或是有人在哄抢中受伤…… 沈玉楼想象了下那情形,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不管是汤锅打翻烫到人,还是有人在哄抢中受伤,她都要负责任。 可她目前并没有能力担负起这样大的责任。 而且,她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形出现。 此时那年轻劳丁的手都要摸着勺子了,沈玉楼顾不得肩膀被撞得生疼,一把抓住那年轻劳丁的手腕,笑脸盈盈地望着对方。 “大兄弟,你是要买骨头萝卜汤,还是要买骨头萝卜汤面啊?我看你碗里面有块饼子,你不如就买碗汤吧,然后把饼子撕碎了泡进汤里面,就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饼了,还能省下两文钱呢。” 话里话外都在为他人考虑。 年轻劳丁抢勺子的动作停顿住,低头去看她,对上她清亮澄澈的黑眸,年轻劳丁忽然就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 沈玉楼仿佛没看见对方脸上的尴尬一般,继续笑着跟他说话。 “咦,是你呀,我记得你,昨天还是你帮我指的路呢……齐大哥,我这个骨头汤熬得又浓又香,汤里面还有很多骨髓呢;俗话说了,吃啥补啥,小孩子喝了这种骨头汤,可爱长个子了,回头等你放旬假回家去,我送你一大碗,你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从大牙湾村带水过来熬汤太费力了,是这个叫齐二牛的年轻人告诉她哪里有干净的水源。 两人还聊了会儿天,所以沈玉楼知道些对方家里的情况。 这会儿刚好拿来用上。 连服役都不忘给家里的孩子编草蜻蜓的父亲,一定是个好父亲。 而一个好父亲,又怎么会是穷凶极恶之徒呢? 他只不过是饿急了眼而已。 果然,齐大斧没再去抢沈玉楼手里的勺子。 尤其是当他发现,由于自己的带头,其他劳丁们也有样学样时,齐大斧还生出了愧疚和心虚,连忙掏出三个铜板,故意大声说道:“我买一碗骨头萝卜汤!” 三个铜板和一个破了口的大海碗一块儿送到了沈玉楼跟前。 沈玉楼虽然表面上看着淡定,连笑容都是甜的,实则内心紧张得不行,冒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这会儿她才松了口气,示意赵宝珠收钱,她则接过齐大斧递过来的大碗,给他打了满满一大碗的骨头萝卜汤。 打汤的时候她还搅了搅,又将勺子沉到底,这样一勺子汤舀出来,就不只是汤,还有不少炖出来的牛骨髓和碎肉,以及汤里面沉着的萝卜块。 用牛骨汤炖出来的萝卜,软乎乎的,咸香有味,味道不比肉差。 沈玉楼又往碗里面撒了一小撮绿油油的葱花。 这下子色香味就全都出来了。 齐大斧端着满满一大碗的骨头萝卜汤,十分高兴,主动帮忙维持秩序。 “大家排队,都排队啊,一个个地来!” 哄抢这种事情,就得有人带头,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做那个出头鸟。 如今带头的齐大斧老实了,其他劳丁们也都老实下来,不再梗着脖子死命往前挤。 但也没人掏钱买,而是眼巴巴地望着齐大斧手里的碗,催促他:“大斧,你快尝尝这汤好不好喝!” 三文钱一碗的汤不算贵。 但天上也不会平白无故掉下三文钱砸他们怀里不是? 大家都想钱花得物有所值,免得打了水漂。 齐大斧有心要帮沈玉楼宣传下做弥补,便也不推辞,当着众人的面喝了口汤,然后他的眼眸就亮堂起来,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道:“香,太香了……好喝!” 不是假话,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其实他心里面很想多夸几句的,奈何脑袋里面的文化水平实在有限,全都凝聚在了一句“好喝”里面。 沈玉楼莞尔,心说我这汤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大骨头起码用了得有十来斤,还有四个大萝卜一块儿炖,另外又加了一大勺用野葱熬制过的牛油,不香才怪呢。 就这食材,随便一个不懂厨艺的人来操作,味道都不会太差,何况还是她亲自掌勺。 “俏厨姬”的名头可不是网友白白给她的。 那是她在灶台前苦练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用汗水挣回来的。 再看看齐大斧吃得满头是汗,嘴巴都不舍得离开碗沿的模样,劳丁们的口水都被带出来了,心中再不犹豫,忙纷纷掏钱买。 “给我来碗骨头萝卜汤!” “我也要一碗!” “我我我,连汤带面我都要!” “……” 服了四天的役,劳丁们每天的伙食,不是凉水配干饼子,就是米粥配干饼子,唯一的咸口就只有两根咸萝卜条。 大家嘴巴里面都快淡出鸟来了。 心里面对热汤热饭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如今能在冰天雪地中,喝上这样一碗热乎乎又油汪汪的骨头萝卜汤,那滋味,简直不要太美。 大家各自端着自己的碗,就近随便找块地方一坐,便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有身上捉襟见肘,连三文钱一碗的汤都买不起的劳丁,也舍不得走远,跟他们凑一块儿坐,闻着他们碗里飘过来的香味,啃自己的干饼子,再喝一口碗里面已经凉透,清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看着让人心酸,但场面好歹是稳住了。 不远处的赵四郎望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实处,抬手抹了把脑门上冒出来的冷汗。 沈玉楼和赵宝珠刚过来,他就瞧见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午饭的铜锣一敲响,他立马扔下铁锹去找差吏。 他虽然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做事,得给主人家点好处。 差吏就是这片地盘上的主人。 他昨天下工后连夜摸进附近的山林,本来想打些野味送给差吏的,结果野味没打着,倒是意外在山林里捡到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不知道在烂叶淤泥里面沤了多久,外面的刀鞘都生锈了。 然而拔开斑驳的刀鞘,里面的匕首却森白铮亮,闪烁着冷锐的锋芒,一看就是好东西。 早上出工前,他将那把匕首送给了差吏,差吏果然十分高兴。 按照赵四郎的计划,差吏收下了他送的匕首,他再带差吏去沈玉楼的小吃摊那里吃碗热乎乎的汤面,沈玉楼的小吃摊就能立足了。 结果哪曾想差吏拉起了肚子。 等差吏解决完生理问题,他们再赶过来,就看见了齐大斧抢勺子,劳丁们齐齐躁动的一幕。 那情形,不说赵四郎面色大变,就连差吏都急得要骂娘。 劳丁们要是闹出乱子来,他也要跟着受牵连。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差吏放下鞭子,扭头对赵四郎夸赞道:“你那妹子,倒是个聪明稳重的。” 赵四郎心想谁说不呢,方才那情形,便是他,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了。 不过这话也就在赵四郎心里面过过,嘴上他说道:“这都是跟大人您学的,我昨天跟她们说了不少大人的事情,她们这就学上了。” 这话的真实性有待考究,但是好话谁不爱听呢? 差吏哈哈笑,对赵四郎道:“走,咱们也过去瞧瞧……还别说,闻着还挺香的,我这口水都要出来了。” 赵四郎求之不得,差吏过去,随口敲打劳丁们几句,就抵得上他们说一箩筐话。 两人当即往小吃摊那边去。 沈玉楼早瞧见他们了,并且早早地就煮好了两碗汤面。 见二人过来,她忙端起一碗装得最满,肉也最多的汤面朝二人走去。 赵四郎见那碗装得实在太满,汤汁都快要漫过碗沿了,怕她烫着,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 结果沈玉楼却只叫了声“赵大哥”,便绕过他,径直将碗送到了差吏手边。 “我家哥哥在这里上工,多亏了大人的照顾……一碗汤面不成敬意,还请大人尝个鲜。” 第14章 找靠山 话说得好听。 笑容也足够甜。 就只苦了伸手接了个空的赵四郎,尴尬地缩回手去摸鼻子。 差吏更高兴了,由衷地感觉到了自己被人重视和尊敬。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啦。” “哎,别客气,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差吏便伸手接过碗,嘴巴挨着碗沿喝了口汤。 小火慢熬出来的牛骨萝卜汤,口感浓郁,滋味醇香,一口喝下去,从肠胃暖到脚底板。 差吏的眼睛当时就亮了,忙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口中。 擀面的面团子是用白面和黑面混合而成的,比不上纯白面精细,但是沈玉楼在和面上下了功夫,加了油盐进去,面团子也是揉了又揉,擀出来的面条光滑又劲道,口感十足。 现在那面条又吸饱了汤汁,一口嗦进肚,差吏满足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摇头晃脑,用实力演绎什么叫“香迷糊了”。 “妹子啊,你这面做得好,厉害厉害!”差吏竖起大拇指夸赞。 沈玉楼笑着恭维道:“我们乡下人家,没啥本事,也就会做点吃的,比不得大人您,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大人您才是真的厉害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将人哄得眉开眼笑后,沈玉楼才紧跟着又说道:“大人每天也着实辛苦得很,要注意身体啊,可不敢再喝冷水啃干饼子了!” 有了刚才齐大斧的事情后,沈玉楼深切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要想在这里把吃食生意做起来,光靠着一手好厨艺还不够,还得有人给他们撑腰,不然生乱是迟早的事情。 差吏的身份就很合适。 别看差吏只是一个跑腿办事的小吏员,连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都算不上。 然而在淳朴的百姓们眼中,只要给官府办事,那就是官府的人,是官老爷。 古代老百姓对当官的人,有种后天形成的本能畏惧感。 只要差吏随便敲打劳丁们几句,保管这些劳丁们以后不敢在她的摊子上闹事。 在找大腿抱这一点上,沈玉楼的想法和赵四郎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不过沈玉楼现在还不知道,赵四郎已经先她一步行动,提前跟大腿打通了初步关系。 她指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汤锅对差吏道:“以后啊,大人每天来咱这里吃,保管让您顿顿都吃上热乎乎的骨头汤面!” 这话等于是在告诉差吏,以后只要她过来出摊,差吏就能免费吃上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骨汤萝卜面。 这诱惑大吗? 当然大! 尤其是对于刚因喝冷水喝坏肚子,蹿稀蹿到两腿发软的差吏而言! 别看他是差吏,穿着一身官衙发的差服,但是实际上,他除了不用亲自挥舞着铁锹挖河泥外,其他的吃住都和劳丁们无异。 唯一的区别是,他能多吃几张饼子,多喝两碗稀粥,睡觉有单独的帐篷。 但是这些“多出来”的东西,跟沈玉楼送上来的骨汤萝卜面一比,立马显得微不足道了。 冰天雪地,寒风肆虐,谁能不对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骨汤萝卜面动心? 更何况,差吏也想让劳丁们吃饱肚子,因为只有吃饱了肚子,劳丁们才不会生病,才有力气干活。 他也能早点完成这份苦差事。 如此利己的好事,他要是从中作梗阻拦,那他就是脑袋进水了。 差吏可不想做那个脑袋进水的人,他用筷子敲着碗沿对四周的劳丁们道:“这俩姑娘,是我赵四郎兄弟的妹子,以后就在咱们这里摆摊卖汤面,你们谁要是嘴馋了,想吃了,就来她们这里买!” 赵四郎兄弟的妹子就是他的妹子。 这话等于是在敲打劳丁,别想在小吃摊上闹事,谁要是敢闹事,先问问他手里的鞭子。 有个别劳丁其实还是存了小心思的,打算去沈玉楼的摊子上缠磨一番,讨碗不要钱的汤喝。 闻言,那几个刺儿头劳丁立马歇了心里的念头。 其他劳丁们更是不敢说什么,连声应是。 差吏满意了,然后又扭过头来,故作威严地敲打沈玉楼:“来这里做工的都是穷苦可怜人,你卖给他们的东西得货真价实,可不敢弄虚作假地欺负他们。” 沈玉楼哪有不应的道理,赶忙保证了一番。 差吏就端着那满满一大海碗的骨汤萝卜面,心满意足地回自己的帐篷享受美食去了。 沈玉楼目送差吏走远,暗暗呼出口长气,这才有空赵四郎。 “赵大哥,饿坏了吧?快来吃碗面暖暖身子。” 说话间,她自然而然地拉住赵四郎的手,将人拉到大锅后面的小板凳上坐下,然后端出一碗面。 这碗面装得不算很满,但是料很足,汤里面不但有萝卜块,还有好几大坨肉。 都是从骨头上面炖下来的筋膜肉,炖得软烂又不失嚼劲,吃起来不比正儿八经的牛肉差。 反正沈玉楼是很喜欢吃这种肉的,她在前世那会儿,时不时的就会给自己卤上一锅酱骨头,再配上一杯柠檬蜂蜜水,然后打开电视,一边追自己喜欢的节目,一边啃骨头喝糖水,小日子美得给个神仙当都不换。 可惜,美好的小日子以后只能在梦里面重温了。 她这一辈子,只怕都没有再看电视的机会了。 沈玉楼收起这份惆怅,一扭头见赵四郎还坐在小凳子上面,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大手掌发呆。 面是一口也没动,甚至连筷子都没拿起。 她心中一紧,连忙拉起赵四郎的手掌查看。 “赵大哥,你手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男人的手掌很大,手指头很修长,骨节也清晰分明,很好看。 就是指腹上面都有层厚厚的老茧子。 尤其是虎口那里,不但有厚厚的老茧,茧子上面还冒出了一个大水泡,一看就是长时间握铁锹磨出来的。 沈玉楼暗自懊恼,心说光想着给赵四郎做防水的雨靴,怎么就没想到再帮他做双手套呢? 瞧瞧这两只手,都磨损成什么样了。 她又用目光丈量了下赵四郎的手掌,确定出大概的尺寸后,心中有了谱,说道:“回头我帮你做双手套戴上……很疼吧?你忍一下,我帮你把水泡挑破,不然会一直疼的。” 说完,从案板上拿起切面的菜刀。 赵家的菜刀又笨重又厚实,但是刀刃却磨得很锋利,日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举起来的瞬间,日光照在刀刃上面带起来的白光,险些晃瞎赵四郎的眼睛。 他脑子里面那点因为被姑娘家牵了手而升起的失神荡然无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一把抓住沈玉楼握刀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帮你把虎口那里的水泡挑破啊。” “……挑水泡都是用针挑的。” “我知道啊,可是这里没有针呀。” “……” 就算没有针,那也不至于上菜刀吧,多吓人啊! 赵四郎又瞅了眼刀刃森白的菜刀,木着脸道:“那就先不挑了,等我找到针,我自己挑。” “不行。”沈玉楼不同意,认真跟他说道,“这么大个水泡,长在手上,不知道多疼呢,你看你,疼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 第15章 野猪吃不了细糠 赵四郎能怎么说? 他能说他没拿筷子,不是因为手疼得拿不起筷子,而是因为你刚才牵了我的手,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心跳如擂鼓忘记了拿筷子吃饭这回事吗? 显然不能这么说。 最后,赵四郎只能认命地摊开手掌,任由沈玉楼手里面的大菜刀落在他的手掌上面。 这情形听起来很吓人对不对? 但实际上也就只是听起来吓人而已。 因为沈玉楼的刀工极好,力度更是把控到了极致,只用刀尖擦着水泡一吻而过。 赵四郎都没感觉到丁点疼,那水泡就已经被割破了。 将水泡里面的脓液都挤出来后,沈玉楼又掀开自己的袄子,去撕里面穿的里衣衣摆。 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啊。 赵四郎大惊,连忙站起来挡在她面前,压低声音怒道:“你掀衣服干啥?这四周都是人!” 还都是臭烘烘的男人! 姑娘家的羞耻心还要不要了! 沈玉楼瞥了眼男人紧绷的脊背,心想怕啥,我又没脱衣服。 但考虑到身处的时代,她还是解释道:“没关系的,我穿的不止一层,就是撕点布下来。” 话音跟动作同步进行,赵四郎都来不及阻止,就听“滋啦”一声响。 等他转过身,就见沈玉楼手里面多了大半片衣摆。 他望着那半片雪白的里衣,皱眉问道:“你撕衣服做什么?” 其实心里面已经有答案了。 然后沈玉楼用行动告诉他,他的答案是对的。 “我想用这布,帮你把手掌和虎口那里裹起来,虽然不如手套的防护效果好,但是聊胜于无,这样你干活的时候,也不至于再把手掌磨烂了。” 沈玉楼是个心随手动的麻利性子,说话的功夫也不耽误做事。 她动作很快,将那片撕下来的里衣分割成几根布条,然后再一根根缠在赵四郎的手掌上。 “赵大哥,你试着动下手指头,看看影不影响灵活性。” 赵四郎就试着动了下,还找了根树棍握住挥舞了下,然后摇头道:“不影响。” “那就好。”沈玉楼从他手里抽走树棍换上筷子,催促他,“快吃吧,面都要坨了。” 坨了的面也好吃。 赵四郎心想,他将脸埋在面碗里,看似在狼吞虎咽,可眼睛却总往自己的手上瞄。 好几根布条缠在他手上,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杂乱,每一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都找不到结口在哪。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小到大,他好像还没有被谁这般悉心呵护过。 那感觉,就好像他是块珍宝,还是很容易破碎的那种,得捧在手心里面悉心呵护。 可他就是个山野汉子啊,而且还皮糙肉厚啊,哪就需要这么精细的呵护了。 曾被野猪拱下山坡撞破脑袋,随便抓把草木灰摁在伤口上,就算处理完伤口的糙汉赵四郎,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在心中想。 想着想着,他就感觉有股暖流在心里面流淌开,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忍不住抬起脑袋,偷偷望向案板前忙碌的身影。 还是那么瘦,太瘦了……得多吃点才行。 擀那么多面,手膀子一定很酸吧,毕竟揉面和擀面都是力气活。 宝珠那个臭丫头,也不知道搭把手,白长一身力气。 赵四郎忽然就看赵宝珠不顺眼起来,他正要将人叫过来敲打一番,不想沈玉楼忽然朝他望过来。 四目对上,赵四郎的心跳骤然加快,好像偷窥被抓了个现形,一张脸瞬间爆红。 敲打什么的也全想不起来了,他慌乱地将脸埋进面碗里,把面条嗦得滋溜滋溜响,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吃饭。 可一张脸却越来越红,越来越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上。 沈玉楼擀面的动作顿住,忍不住担忧起来,脸这么红,该不会发烧了吧? 这个时代缺医少药,有时候一场小风寒就能夺走一条性命,何况是高烧。 越想心中越不安,她忙对赵宝珠道:“你四哥脸红得厉害,你去摸摸他额头烫不烫,仔细别是起了高热。” 赵宝珠正跟她学如何用巧劲儿擀面,闻言扭过头去看赵四郎,见自家四哥果然面红耳赤,她吓一跳,连忙跑过去摸四哥的额头。 结果那只手被无情地打开了。 然后兄妹二人又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 隔的距离有点儿远,沈玉楼没听见兄妹二人说了啥,就见最后赵宝珠撅着嘴回来,一脸幽怨地跟她抱怨说:“我四哥偏心眼儿!” “……啊?”沈玉楼愕然,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赵宝珠哼哼道:“我四哥说我不干活,活都让你干了……他心疼你,不心疼我!” 声音可大了,赵四郎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刚刚正常几分的面色又烧了起来。 他暗暗瞪了自家妹子一眼,都不敢去看沈玉楼的反应,抱着碗落荒而逃。 沈玉楼愣住,心想赵四郎心疼她?不可能吧?应该是担心才对。 毕竟,家里所有人里面,她是身体最弱的那一个。 家里面杀只鸡,赵四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又生病了。 “你四哥是见我身子骨弱,所以才多担心了我一些,你别想多了。”她笑着安抚赵宝珠。 后者不觉得心疼和担心有什么区别,哼哼道:“四哥就是偏心眼。” “……”沈玉楼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能笑着将这茬揭过去,转移话题问赵宝珠,“那个……你四哥他,没事吧?” “他能有啥事?” “可是我瞧他脸很红。” “他那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 吃不了细糠的赵四郎,直到沈玉楼收完摊要走了才露面。 “要回去了?” “嗯!”沈玉楼点头,瘦削的小脸上面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不管是汤还是面,都早早地卖光了,导致她想连卖两场饭的计划落空。 不过好在烧熄了的灰烬还有余温,是天然的保温箱,倒也不至于让赵四郎晚上吃冷饭。 她扒开已经烧熄了的灰烬,指着埋在里面的竹筒叮嘱赵四郎。 “赵大哥,这竹筒里面装的是我给你留的热汤,我都调好味了,回头等你收工了,记得将竹筒扒出来,汤倒进碗里面,然后泡饼子吃。” “……” 望着埋在灰烬里的竹筒,赵四郎半天没说话。 那种自己是易碎珍宝的感觉又出来了。 他有心想叮嘱沈玉楼“早点回去,路上别耽误,天黑了路不好走”。 奈何嘴巴不争气,除了一声“好”,愣是吐不出第二个字。 赵宝珠看了都替他着急。 四哥真是笨死了。 白长了一张嘴,连句关心的话都说不好,就会在她面前嘚啵嘚啵。 她还记着赵四郎不心疼她的事,小心眼地不帮忙,还拉起板子车催促沈玉楼:“我们快点回去吧,娘在家里该等急了……四哥你让开点儿,别挡着路啊。” 第16章 招来了偷听墙脚的耗子 大牙湾村的赵母确实等着急了,午饭刚过,她就开始在家门口张望,然后又跑到村口张望。 眼瞅着太阳都要落山了,沈玉楼和赵宝珠还没回来,赵母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生怕二人路上有个好歹。 因此,远远地瞧见二人的身影在村道上出现,赵母立马飞奔着迎上去。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吓死我了!” 围着两个女孩儿转了一圈,确定两人全须全尾,面色也都不错,赵母松了口气,然后便开始数落二人。 “出门前我不是交代过你们了吗,能卖多少是多少,卖不掉也不怕,拉回来咱们自己吃,别死守着非要卖完不可,太晚回来路上不安全,啥都比不上人重要……” 板子车上盖了层油毡布,下面鼓鼓囊囊的,赵母便以为拉去的吃食没卖掉。 所以,她看似在数落二人,然而话里话外又都是宽慰二人的意思居多。 沈玉楼听得心头暖洋洋的,挨数落也高兴。 等赵母说完了,她才解释道:“生意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只午饭那一场,我们带去的食材就都卖完了。” “啥?都卖完了?”赵母受到惊吓,声音一下子拔得老高。 刚从山上挖冬笋回来的周氏,让这大嗓门吓得身子一抖,险些崴脚;待要破口大骂,忽然又闭上嘴,一猫腰躲到了旁边的麦秸垛后面去。 赵母还不知道自己招来了偷听墙角的耗子,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生意真的做成了。 不是都说做生意很难吗? 这咋听着一点儿都不难的样子? 俩孩子带去那么多食材,光面就和了一大盆呢,竟然都卖完了。 沈玉楼就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重复确认道:“对,都卖完了,还不够卖呢。” 赵宝珠更是直接举起装钱的布袋子,用力抖了两下给赵母听。 布袋子面装的大部分都是铜板,只有两个花生粒大小的碎银角子。 这么用力一摇晃,叮叮咚咚响,仙乐般悦耳动听。 至少对赵宝珠而言是。 她兴奋地对赵母道:“娘,我跟沈玉楼我俩算了笔账,我们今天连汤带面,卖出去两百一十三碗,一共收到了八百一十五文钱!” 八百一十五文钱啊。 赵宝珠要让这个数字激动死了。 因为牛骨头不要钱,萝卜是自家地里面拔的,柴火是去山上捡的,唯一有成本的是面和盐巴。 而面和盐巴的成本,绝对不超过二百文钱! 也就是说,她们今天这一趟,至少赚了六百文钱! 六百文呐! 把他们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拉去码头上扛大包,从早扛到晚,也挣不下这么多钱啊! 赵母也让这个数字惊到了,“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老大。 “我,我咋感觉像是做梦呢……玉楼,我不是在做梦吧?” 干一天就能挣六百多文,都赶上抢钱了,她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 眼见赵母一副身处梦中的恍惚,甚至还要掐把脸上的肉以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沈玉楼忙将那只手拉下来,然后掀开盖在木板车上的油毡布让她看。 就见出门时装了大半锅的萝卜不见了,锅里面只剩下一些熬得发白的牛骨头。 装面的盆子也空了,盆底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布袋子,大一点的里面装的是盐巴,略小一些的布袋子里,则装着些黄褐色的粉状物体。 赵母没见过这东西,好奇地闻了下,然后便呛得直打喷嚏。 “这里面装的啥呀,咋这么冲鼻子呢!” 鼻涕眼泪直流,赵母连忙把袋口捏严实,远远地拿开。 难得看见娘这般狼狈的模样,赵宝珠在旁看得哈哈直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赵母瞪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一眼,不理她,扭头看向沈玉楼。 沈玉楼张嘴就要解释,忽然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对赵母道:“婶子,咱们先回家,等回去,我再跟您细说。” 不是她小心眼,实在是袋子里面的东西,关乎到她的汤面生意能不能在将来独树一帜。 这算是商业机密了。 既然是生意机密,自然不能在外头说,免得被人偷听了去。 她目前还没有更好的挣钱路子,全靠这汤面生意挣钱给赵四郎治病,不得不谨慎一些。 还有收入这一块,其实也不该在外头说才对,毕竟财不露白,容易惹人惦记。 奈何赵宝珠的嘴巴太快了,她刚才一时没拦住。 赵母虽然没做过生意,但隐约也有点这方面的意识。 她大概猜到了那些东西的用途,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回去说,回去再说!” 三人便一道往家去。 赵宝珠拉着板子车走在前头,雄赳赳气昂昂,跟头闻到青草香的小牛犊子似的,干劲儿十足。 沈玉楼则挽着赵母落后一步,一边踩着车辘轱的节奏往前走,一边跟赵母讲赵四郎那边的情况。 “除了瘦了点儿,黑了点儿,赵大哥一切都好,婶子不必担心。” “对了婶子,我想给赵大哥再缝制一双皮手套,这样他干活的时候,锹把就不容易磨破手掌和手指头了。” “……家里还有三张鞣制好的竹鼠皮?那太好啦,竹鼠皮柔软,韧劲儿也足,刚好给赵大哥做手套!” 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周氏才从麦秸垛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张望。 望着消失在转角处的三道身影,周氏的两颗眼珠子骨碌碌打转,满眼都是兴奋和激动。 一天就能挣六百多文钱呐,这生意也太好做了吧,简直跟捡钱一样轻松! 不行,这么好的挣钱机会,不能便宜了赵家啊! 周氏也不去山上挖冬笋了,拔脚就往家里面跑去。 天光还是亮堂的,还没有到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 可沈家院门紧闭,隐约能闻到从门缝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 推开院门,就见厨房里的油灯已经早早地点上了,饭菜也都摆上了桌,沈魁和沈青山父子俩正埋头干饭,沈青山还时不时地给媳妇云氏夹一筷子菜,叮嘱她多吃点。 推门看见这一幕的周氏,气得鼻子都要歪掉了。 好嘛,让她顶着寒风去山上挖冬笋,这爷仨三个在屋里面围着火盆烤火,一个比一个会享受! 现在更是过分,吃饭居然都不等她了! 周氏越想越生气,头顶上都快要喷出火花来,胸脯子也剧烈起伏。 结果还不等她发火,就见刚才还吃得香甜的云氏,忽然撩起眼皮望了她一眼,然后放下筷子,头扭到一边去,捂住嘴巴就是一阵干呕。 第17章 高兴得像过大年 沈青山惊得弹跳起来,赶忙放下筷子帮云氏拍后背,紧张得不行。 “咋啦咋啦?咱儿子又闹腾你了……你慢点吐,小心吓到咱儿子。” 云氏一边干呕,一边摆手说:“没事,没闹我,咱儿子乖着呢……我就是看到娘,想起了那日,娘从茅坑里爬出来时的情形,胃里面恶心难受,呕……”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干呕。 还趁着干呕的间歇,冷笑着斜了周氏一眼。 云氏身量娇小,面若芙蓉,一双水眸顾盼生辉,专注起来看人时,能把男人魂魄勾了去,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此刻美人俏脸雪白,水眸含泪,宛若一朵正饱受摧残的小白花。 沈青山心疼的心脏都抽搐起来,根本看不到她的小动作。 他扭头对周氏瞪眼怒道:“娘,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云桃怀着身孕,受不得刺激,你少往她跟前凑,你咋就是不听啊,非要害她出事你才甘心吗?” “……”周氏恨得牙龈都要咬碎了,委屈地看向自家男人。 沈魁本来不想参与进来的,周氏再不好,那也是他媳妇,他不能跟着儿子一块儿数落媳妇;但云氏提到了周氏掉茅坑的事情,而他这会儿正吃饭。 刚才还香喷喷的饭菜,忽然就冒出股子屎尿味儿来。 再听儿子提到还未出世的孙子,沈魁心中那点本就稀薄的夫妻情分一哄而散,也拍着桌子呵斥起周氏来。 到家来一个字没说,就先后挨了男人和儿子一通数落,还受到了儿媳妇的无声挑衅,周氏又委屈又愤怒,眼泪都出来了。 谁能想到呢,自从那日她从茅坑里爬出来后,就失去了上桌吃饭的资格。 原因是儿媳妇云氏怀了身孕,因为她掉过茅房,看见她就犯恶心,想吐;儿子又对儿媳妇言听计从,心疼媳妇,不许她在云氏跟前晃悠,逼得她在家里面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今日之前,云氏干呕成这样,周氏肯定就乖乖躲角落里去了,免得惹儿子生气。 没办法,她就一个儿子,将来还要靠着儿子给她养老送终呢。 但是今天不。 想到偷听来的消息,周氏的腰杆子从未像今天挺得硬气。 她往饭桌前一坐,也拍着桌子吼道:“吵吵吵,吵嚷个啥啊,我还不是为了孙子?实话告诉你们,我这里可是有一个能挣大钱的好路子!” 沈玉楼并不知道周氏掉茅坑的事情还有后续。 更不知道周氏躲在麦秸垛后面,将她们方才的对话都偷听了去。 而周氏还因为这些话,提高了自己在沈家的家庭地位。 此刻的赵家小院里欢声笑语一片一派,赵香香等孙子辈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嬉闹玩耍,每个人口袋里面都装着好几块饴糖。 那是小姑和小婶婶从县城给他们买回来的,可甜可甜了。 赵香香几个小朋友吃着饴糖玩耍,高兴得像过大年。 赵家的大人们则聚在堂屋里说事。 沈玉楼首先说了下今天生意的情况,然后赵宝珠又一次摇晃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铜板和银角子相撞的叮咚声响,震惊了一屋子的人。 赵家的三个儿媳妇都听傻了,不敢相信几个萝卜,几根牛骨头熬出来的汤,居然能换回来这么多钱。 尤其是赵三郎的媳妇小钱氏,人都要乐傻了,捧着钱袋子喃喃道:“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咱家这是要发财了呀!” 兴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赵三郎都替她感到脸红。 尤其是在对比了大嫂钱氏,和二嫂温氏后,再看看自家笑得身子打颤,活像抽风一样的傻媳妇,赵三郎尴尬得脚趾头抠地,赶忙扯了傻媳妇一把。 “差不多得了,你也不怕笑死。” “能抱着钱袋子笑死,死了我也高兴啊,哈哈哈!” 小钱氏恨不能抱着钱袋子在地上撒欢打滚。 赵三郎捂住脸,心说幸亏屋里头的都是自家人,不然带上这样的傻媳妇,他都没脸出去见人了。 自己的辛苦劳作能给家里人带来开心,沈玉楼也很高兴,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她笑道:“这种小买卖,发财倒不至于,但后面如果不出问题的话,养家糊口,还是不问题的。” 自从不再进学读书后,赵大郎便在县城的街上支了个摊子,一边做着抄书卖的活计,一边兼职给人读信写信。 生意虽小,但他也算是生意人。 因此,沈玉楼这话一出,他便敏锐地听出了话中隐含的深意,忙正色问道:“是差吏不让我们在工地上做买卖吗?” 屋里的欢庆气氛一下子凝固住,大家都紧张地望着沈玉楼,后者摇头道:“那倒不是,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地做生意,不惹是生非,差吏不会驱赶我们的。” 她将差吏不会驱赶他们的原因一一分析给众人听。 “以前是没人想过去工地上做饭卖给劳丁们,现在我们做了,生意还不错,后面肯定会有人跟风模仿,也去工地上做饭卖,这才是我担心的问题。”沈玉楼神情凝重。 跑去工地上卖饭的人多了,劳丁们的可选择性也会跟着增多,届时他们的生意便不再是独一份。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也正是因为不难理解,屋里的人都被打击得不轻,小钱氏哭丧着脸道:“啊?这可咋整啊?好不容易寻到一门来钱的生意!” 结果却是一锤子买卖! 小钱氏如遭雷击。 刚才笑得有多欢快,这会儿就有多沮丧,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看得沈玉楼都不忍心多折磨她,连忙拿起桌上的小布袋子。 “虽然后面会出现竞争,但也不必过于忧心,因为我们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小钱氏闻言,眼睛一下子亮堂起来,活像缺水的鱼儿重返水塘,瞬间活蹦乱跳起来。 她扔下最爱的钱袋子,跑过去抱住沈玉楼的胳膊摇晃:“啥秘密武器呀?好妹子,你行行好,快别折磨三嫂啦。” 其他人虽然不像小钱氏表现得这么直接,但也都眼巴巴地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就打开手里面的布袋子。 第18章 你也会疼的 随着袋口打开,一股独属于大料的辛香在屋内弥漫开。 迎着赵家一众人等狐疑的目光,沈玉楼解释道:“这布袋里面装的,是磨碎成粉的大料。” “这些大料,都是我按照比例调配出来的,放在汤锅里面,跟食材一块儿熬煮,能增加汤底的口感,让熬出来的汤更加美味可口。” 他们要想打赢这场竞争仗,保住客人不被抢走,光是价格公道实惠还不够,还得在味道上面下工夫。 独家秘制的汤底配方,这是他们家面摊生意的秘密武器,谁也偷学不去。 这些道理,早在去县城的路上,沈玉楼就跟赵宝珠讲过了,所以刚才大家担心生意被抢,都急得不行,就她不着急。 直到这会儿,她才补充说道:“为了买这些大料,我和沈玉楼,我俩快把县城的大小药铺跑遍了,这家买一样,那家买一样,就怕方子的配比让人偷学了去。” 这也是她们明明老早就收摊了,却这么晚才回来的原因。 赵母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那些大料的重要性,赶忙叮嘱三个儿媳妇别把大料配方的事情往外说,并且着重点了下三儿媳小钱氏。 “尤其是你,肚子里面藏不住话的性子……你往后给我管好自己的嘴巴,要是敢将这事往外说,哪怕是半个字,我就代替三郎休你。” 赵母不担心两个儿子,也不担心大儿媳和二儿媳,独独对三儿媳小钱氏不放心。 因为这实在是一个多话的人,啥事都喜欢往外说,连家里面多烙了张饼子,她都要往外说道说道,不然就浑身刺挠得不行。 所以,赵母的一番敲打才会这么重。 小钱氏连忙保证道:“娘放心,儿媳知道轻重,肯定不敢将这事往外说……就是我亲娘问起我,我也不说!” 婆家和娘家之间,小钱氏还是更看重婆家这边一些。 毕竟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这碗水,将来是要老死在婆家的。 配方的事情关乎到婆家的挣钱大计,她肯定不会往外说半个字的,打死都不说! 得到了小钱氏的保证,赵母又看向另外两个儿媳,大钱氏和温氏忙也保证说不会往外说,赵母这才算放下心来。 沈玉楼对这方面的担忧其实不是很重。 毕竟配方的配比比例才是关键,就算旁人知晓她汤里面都放了哪些大料,可若是比例配得不对,最终呈现出来的味道,也会不一样。 哪怕是比例配对了,但是萃取料包香味的时间长短,同样会影响到汤底的口感。 做饭这种事情,看似简单随意,但要想把饭菜做得美味可口,也是有高标准和严要求的,不然怎么会有厨艺好坏之分呢? 而汤底配方的精准配比,只有她知道,就是全程跟着她跑上跑下的赵宝珠,估计也只知道个大概范畴。 所以她对配方外泄的事情不是很担心,但赵家人上下一心,团结一致的氛围,还是让她大受感动。 都说其利断金,一家人,人心一致,劲儿往一处使,何愁日子过不起来? 怕就怕住在一个屋檐下面,大家却各有心思,都只为自己考虑,那才是最可怕的。 就好比沈家那边,云氏坐在床沿边,捧着孕肚对沈青山道:“相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呀,你说。”沈青山正在帮她洗脚,头也不抬地说。 云氏就将他拉起来,又把他的肩膀扳过来,夫妻俩面对面地侧坐在床沿边上,云氏这才开口说道:“娘说,明天让你跟她一块儿,去工地那边熬汤卖。” 因为沈魁年前那会儿摔伤了腿,到现在走路还都是一跛一跛的,所以这去工地上煮汤卖的活计,就落到了周氏和沈青山两人头上。 这事是他们一家人一块儿商量好的。 如今云氏又提起来,沈青山不由得面露茫然。 云氏就用手指轻轻戳了下他脑门,娇嗔道:“我知道你在场,所以才说要跟你商量啊。” 将身子依偎进沈青山的怀抱里,脸颊也贴在沈青山的胸膛上面,又拉起他的手掌一遍遍摩挲,云氏轻声细语地往下说。 “你看,我现在有了身孕,爹又腿脚不方便,你和娘都出去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啥的,连个帮我请大夫的人都没有。” 这点沈青山还真没想到。 主要是村里面年年都有媳妇生娃,大家都挺顺当的,谁也没见出过啥意外。 就说刚生完孩子的村长儿媳妇,前阵子,那肚子都大得跟个簸箩似得,还拎着大竹筐去菜园子里摘菜呢。 但是现在云氏提起来了,沈青山就不得不往这方面多想想;再想想云氏纤薄的小身板,沈青山立马紧张起来,自责道:“哎,怪我,光想着挣钱,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可生意咋办啊?总不能让娘一个人去干吧?” 当然不能让周氏一个人把钱赚了。 云氏心想。 她能在沈家过得这样好,把公爹和婆婆都拿捏得死死的,不仅仅是因为她勾住了沈青山的心,还因为她有个好娘家。 但凡她在沈家这边受了一丁点的委屈,她娘家的两个兄长就会找上门,将沈青山摁在地上揍一顿,等把人揍得差不多了,她再出来从两个兄长的拳头下抢人,每次都能把沈青山感动得不行,加倍地对她好。 娘家是她的依仗,也是她的底气,她自然要为娘家那边多争取一些好处才是。 不过云氏并不着急说这事,而是仰起小脸,两眼痴迷地望着沈青山说道:“主要是,一天看不见你,人家会很想你的。” 一句话就把沈青山拽进了温柔乡里,险些溺死在里面。 云氏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端出自己的目的,拉着沈青山的手说道:“所以我就想着,这门生意,干脆叫上我兄长们过来帮忙好了,反正都是自家人……相公,你说呢?” 沈青山能说什么? 他在云氏的温柔攻击下,别说回击了,甚至都丧失了思考能力,立马点头应承道:“行,都听你的,我这就去跟娘说一声!” 周氏正做着发财的美梦呢,得知云氏的娘家人也要掺和进来分一杯羹,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门发财的生意是她发现的,凭啥要带上云氏的娘家人啊?这跟把手伸进她的钱袋子里面抢钱有什么区别? 可惜,这份不服气,在恋爱脑儿子面前,完全没有分量可言。 周氏气得脑门疼,半宿没睡着觉。 同样半宿没睡成觉的还有沈玉楼。 她在给赵四郎做手套。 跟原主一样,沈玉楼也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面。 她没有无忧无虑玩耍的童年,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没有,高考结束后,她以远超一本的超高分数,进了一所民办技校。 因为这样能拿到校方设置的高额奖学金。 偏心的父母卖了小女儿的前程,给自己的儿子换回了一辆车。 进了技校后,她便开始为一日三餐奔波,舍友们描眉化妆谈朋友,她在学校食堂洗碗扫地;舍友们假期间天南地北的旅游,她忙着在饭店的后厨切菜配菜做兼职…… 光是养活自己,都累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哪有时间去做什么打发时间的小手工玩啊。 不过好在原主有一身针线活的好底子,沈玉楼上手的还算顺利。 就是家里面的油灯太暗了,豆苗大的一丁点光,这让用习惯了明亮电灯的沈玉楼有些不适应,所以活做得有点慢。 不知不觉夜深了。 不知不觉公鸡也开始打鸣了。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沈玉楼终于做好了一双手套。 翌日,到了工地那边,沈玉楼一边架灶生火,一边留意着河堤那边的情况,看见劳丁们停下来歇息,她赶忙揣着手套去找赵四郎。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样子丑了些……赵大哥,你戴上试试。” 沈玉楼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手套做得确实算不上多精致,也就是勉强能入眼的质量。 她生怕赵四郎会嫌弃。 可赵四郎又怎么可能会嫌弃呢? 男人捧着那双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套,再看看她眼眶下面的青乌,气得想把她扛起来扔到床上塞进被窝里,强行令她入睡补觉。 他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手上磨出几个血泡有啥要紧的?哪就至于要让她熬夜为他做手套了! 沈玉楼却不认同他这种观点,认真反驳道:“怎么不要紧?虽说你是男人,不用太在乎那些外在皮相,可你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手上磨出血泡来,你也会疼的啊。” 第19章 赵四郎的偏心 你也会疼。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赵四郎的心坎上面,但带来的却不是惊悚,而是一股让人眼眶发热的暖意。 好像寒冬腊月天,突然出现的一盆炭火,带来的不仅是暖意,还有撕破黑暗的光亮。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子。 爹娘疼爱他吗? 肯定是疼爱的。 可他是家里面的第四个孩子,上面有三个兄长,下面有个幼妹;再往下数,他还有一串侄子侄女们。 他身处这样一个位置上面,哪怕爹娘再疼爱他,也不可能事无巨细,总会有疏忽的地方。 比如,他上山打猎受了伤,娘他们只会担心他伤得重不重,伤势会不会伤及到性命,还能不能好之类的问题,很少想到他会不会疼之类的问题。 穷人家,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里还能在乎到小细节。 现在,他只是干活时手上磨出几个水泡,就有人熬夜点灯为他做手套。 因为她说你有血有肉,你也会疼。 这会儿正是歇息的时候,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可这些喧闹赵四郎一句也听不到,耳边回荡的只有那句“你也会疼的”。 眼睛里面看到的,也只有站在日光中仰头望着她的少女。 心,好像放在了擂鼓上面,咚咚咚跳得厉害。 沈玉楼可不知道自己实事求是说出的一句话,能给赵四郎带来这么大的悸动。 她只知道脖子好酸好酸,太酸啦。 没办法,原主的这副小身板个头不高,用她熟悉的量词换算,她现在顶多也就一米五六左右的个头。 而赵四郎的身高,目测最少能在一米八五以上,妥妥的高大威猛。 两人的身高悬殊差实在太大了,每次跟赵四郎面对面说话时,她都恨不能往脚底下塞张小板凳踩上去。 原主今年十五岁半,尚不满十六岁,也不知道能不能抢在骨骺线闭合前,个头再往上窜一窜。 哪怕再让她长高五公分也是好的啊。 沈玉楼在心中暗暗祈祷。 面对面的两个人,心思南辕北辙。 直到开工的铜锣敲响,两人才各自回神。 “赵大哥,你先去忙吧,我也要去摊子上干活了。”沈玉楼道。 她不光要准备生意上的事,还要给赵四郎准备中午的饭食。 这些天,赵四郎顿顿吃的都是骨汤萝卜面,今天她打算给赵四郎换换口味。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提前说出来啦,始料未及才能给人惊喜不是? 赵四郎也没往惊喜这方面想。 在他看来,出来服役做劳丁,还能顿顿吃上热汤热饭,不饿肚子,就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 至于说吃食单一,要换口味什么的,他要是这么想,那就是不知好歹。 他只觉得沈玉楼的眼睛好像比以往更灵动了些,眨啊眨的,像极了山林间的小鹿。 心跳得更加快了,血液也往脑门上面涌,刺激得嘴巴也跟着争气起来,叮嘱沈玉楼道:“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太劳累,像和面揉面和擀面这样的力气活,你别沾手,让宝珠干,她力气大。” 赵宝珠刚好过来找沈玉楼,听见四哥这话,眉毛都竖起来了,叉腰控诉道:“我力气大我就不累啦?凭啥累活都得让我干?四哥,你这心都偏到膈肢窝里面去了!” 四哥变了。 四哥不再独宠她一人了,呜呜呜! 赵宝珠语气幽怨,捂住眼睛呜呜呜,可惜未到伤心处,眼泪怎么也出不来,嘴巴里面反而被塞进去一个东西。 凉津津的,牙齿轻轻一咬,顿时满嘴甜滋滋。 赵宝珠立马顾不上假哭了,忙将手掌从眼睛上面移开,然后就看到了一大串红艳艳的果实。 “金樱子?”赵宝珠眼光大亮,连忙从赵四郎手里接过那一大串的野果子,眉开眼笑道,“四哥你放心,我一定多干活,保证不让沈玉楼累着!” 金樱子又名糖罐子,是山林间自然生长的一种野果子,因为滋味甘甜,所以又有糖罐子的别称。 这是大自然馈赠给乡下孩子的天然饴糖。 唯一不好的是糖罐子浑身长满尖尖的小刺,吃的时候得先把外面那层扎嘴的小刺搓掉,或者是像剥葡萄一样,剥掉表皮的刺衣。 赵宝珠对这种野果子独有情钟,吃一颗能高兴一天。 这么一大串糖罐子,够她高兴好多天的了。 她摘下一个,动作娴熟地搓掉外面的刺衣,然后托在掌心里给沈玉楼看:“没吃过吧?这叫糖罐子,可甜可甜了!” 沈玉楼还真没吃过这种野果子。 就是原主的记忆中,似乎也没有这种野果子的存在,应该是不喜欢吃,或者是没机会吃,毕竟这种野果子长在山林间,不是谁都能幸运地遇上。 不过眼下,她的兜里面却装着一个草编的小瓶子。 那是刚才赵宝珠捂脸假哭时,赵四郎塞给她的。 她悄悄打开看了一眼,草瓶子里面装的全是这种野果子,而且每一颗野果子上面的刺都搓掉了。 可谓是非常细心且用心了。 不像给赵宝珠的这串,天然又原始,没有任何人工加工的痕迹。 就这,赵宝珠还高兴得不行,喜滋滋地给沈玉楼显摆道:“从小到大,我就喜欢这种野果子,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每年糖罐子成熟的季节,四哥都要去山上摘一大堆给我吃!” 又咂咂嘴,遗憾地说道:“可惜,今年四哥要服役,没时间,才找到了这么一串。” 可就是这么一串,四哥还都给她了,都没叮嘱她分一个给沈玉楼尝尝……四哥真是笨死了,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给她找个四嫂啊。 赵宝珠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茬,欢喜都减淡了几分。 她望着赵四郎小跑着去上工的背影,忧愁地叹了声气。 沈玉楼本来还想将那瓶野果子拿出来,分一半给赵宝珠吃的。 此刻听了赵宝珠的话,再听到这声长长的叹息,吓得她立马打消了将果子拿出来分享的念头。 倒不是她小气。 只是直觉告诉她,倘若她拿出那瓶搓掉小刺的野果子,赵宝珠估计要变身成炸毛小刺猬。 还是带着酸味的炸毛小刺猬。 所以,当赵宝珠十分不舍地将那串野果子分一半给她时,她十分心虚地只接受了一个,表示自己对这种野果子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于是赵宝珠就又高兴起来,储存冬粮的小松鼠似得,将一整串野果子都藏进了怀里。 宝贝得不行,然后又把自家四哥狠狠夸了一顿。 意在让沈玉楼知道她家四哥看似粗狂,实则心细又体贴,是个顶顶会疼人的好男人。 可惜,心虚的沈玉楼没能跟她同频,捂着兜里那瓶搓掉刺衣的野果子,感觉像是在捂着一块烫手山芋。 这个赵大哥啊,明知道赵宝珠喜欢吃这种野果子,还小气吧啦地只给了小姑娘一串,咋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呢? 难怪赵宝珠埋怨他心偏到了胳肢窝里面……呃,等等,赵四郎为什么要偏心她? 第20章 鬼鬼祟祟的身影 沈玉楼炒制酱料的动作陡然僵硬住。 她没谈过恋爱。 但是不谈,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不代表她不懂男女之情。 电视和小说里都在讲,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偏心,只有一种情况,因为喜欢对方。 所以,赵四郎喜欢她?? 沈玉楼让这个猜测吓一跳,赶忙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面踢出去。 赵四郎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豆芽菜似的小身板? 还是喜欢她身后纠缠不清的家人? 这怎么可能! 更何况原主还跟过其他男人。 虽说原主跟之前的那个小秀才,两人并没有夫妻之实,最多算得上是一种主仆关系。 因为跟着小秀才的那三年,原主干的一直都是照顾小秀才的活计,端茶倒水,浆洗衣服,伺候吃喝……活脱脱就是个丫鬟。 然而旁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在世人看来,原主跟小秀才不管有没有夫妻之实,都在小秀才身边待过,属于二嫁之身。 清白这种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证明的。 尤其是在这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不可以跟外男有交往的古时代。 赵家虽说穷了点儿,但是家庭氛围感却很好,赵四郎本人更是生得一表人才,还有一身打猎的好本领,要娶也是娶正儿八经人家的姑娘,怎么可能瞧上她呀! 惊讶变成了苦涩,苦涩又化为释然,望着小瓦罐中“嘟嘟”冒着泡的酱料汁,沈玉楼缓缓呼出口长气。 一定是赵家人对她都太好了,才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居然会觉得赵四郎喜欢上了她。 可她不能仗着赵家人对她好,就忘了自己卖身给赵家的事实;更不能欺负赵四郎善良,多关心了她几分,就将之理解为喜欢。 那叫自作多情。 沈玉楼自嘲地弯了下嘴角,将这些有的没的念头从脑子里面驱逐出去,继续心无旁骛地翻炒锅里的酱料。 感情是自由人的事情。 她还是好好挣钱给赵四郎治病,然后想办法赎身才是要紧。 其他的,不谈。 也不想去想。 临出门的时候,沈玉楼割了一小块咸猪肉带过来,方才她又从牛骨头上剐下来一些碎肉,混合着咸猪肉一块剁成肉糜,再加进去一些冬笋丁和野菌菇一块儿翻炒熬制,出锅就是一碗喷香四溢的浇头。 没错,她今天给赵四郎准备的午饭,是老北京炸酱面。 虽然同样都是面,但是两种面的做法不同,口感和味道也有差异,赵四郎应该会喜欢的吧? 此刻大锅里面的骨头汤也熬好了。 加了大料包熬出来的骨汤,味道更加诱人,香飘十里。 河堤上挥舞着铁锹干活的劳丁们,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香味,肚子里面齐刷刷地唱起了空城计。 本以为昨天的骨汤萝卜汤就已经够香的了。 没想到今天的汤更香,比城里大酒楼的饭菜闻着都要香! 这要是撕块饼子泡进去吃,或则丢把面条进去煮…… 劳丁们想象着那种画面,忍不住直咽口水。 就连监工的差吏都捧着肚子暗自叫饿,心中嘀咕,明明早上他也没少吃啊,眼下还没到吃饭的点呢,咋就提前饿上了呢? 直到又一股霸道的香味飘过来,顺着香味望过去,远远地看见食摊上忙碌的身影,差吏才恍然大悟。 他哪里是早上没吃饱。 他这是被香饿了呀! 再看看不住地探头往食摊那边张望的劳丁们,差吏心中一动,拿起锤子敲了下手中的铜锣。 “大家都加把劲儿,早点把活干完,也好早点去吃饭!” 劳丁们一天要干多少活,一个时间段内又要干多少活,这些都是有定量的,不干完不开饭。 以往,大家虽然也没闲着,但就是看着快,实际慢,往往都是拖到快要开饭了,进度才会真正快起来那么一小会儿。 完不成进度是常有的事,可差吏又不能真让他们饿肚子,毕竟劳丁要是饿死在堤坝上,他也要跟着受牵连不是? 但是今天,随着差吏这一声铜锣响,劳丁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都不用追在屁股后头催促,甩开膀子就是干。 最后,大家提前半个时辰干完了活不说,质量也是出奇意外的好。 这让差吏又惊又喜,太阳还没居中,收工开饭的铜锣声就提前敲响了。 劳丁们欢呼一声,扔下铁锹就往食摊那边跑。 差吏也捧着咕咕叫的肚子加入觅食大军中。 早在开饭的铜锣声敲响时,沈玉楼就准备好了给差吏的孝敬:一大碗香喷喷的炸酱面,外加一碗飘着油花撒着葱碎的骨头萝卜汤。 差吏万万没想到还能换着花样吃,都不好意思起来,摸出几个铜板要付饭钱。 沈玉楼含笑接过差吏递过来的铜板。 然后在赵四郎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沈玉楼变换站位上前一步,笑着对差吏道:“大人能让我们姐妹俩在这里摆摊照顾自家哥哥,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可不敢收大人的钱!”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并不大,至少远处那两个鬼鬼祟祟往这边偷看的人肯定听不到。 等说完话,那几枚才收下的铜板就又回到了差吏的手中。 一旁的赵四郎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刚才是真的很担心,担心沈玉楼收差吏的饭钱。 虽然钱不多,但关乎到面子的问题,沈玉楼今天要是收了差吏的饭钱,保不准明天他们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好好的,她干嘛要给他制造这一场虚惊啊? 差吏还在,赵四郎不好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只用目光不解地望着沈玉楼。 后者便用目光示意他往身后瞧。 赵四郎就转过身去,然后将看见了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待认出其中一道略显肥胖的身影是谁后,赵四郎恍然大悟,紧跟着他便眸光一缩,面色冷沉下来。 肥胖的身影是周氏。 周氏旁边的那个男的赵四郎不认识,但观两人探头探脑的模样,一看就没安好心。 差吏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见沈玉楼这般上道,他心中愈发的高兴,端着托盘,满意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可惜,因为视角的问题,周氏他们既没看到铜板又回到了差吏手中,也没听到沈玉楼对差吏说的那番话。 他们只看见沈玉楼端给差吏一个摆着两个大碗的托盘,差吏付给了沈玉楼几个铜板,然后差吏便端着托盘,喜滋滋地走开了。 第21章 来自赵四郎的关怀 这情形让周氏得意不已,斜了旁边的男子一眼,哼笑道:“都瞧见了吧?有没有骗你?是不是能在这里做生意?” 她张嘴就是三连问。 每一问里面都饱含着嘲讽之意。 被嘲讽的人虽然听出来了,但却没有生气,反而还相当高兴。 这人是云氏的娘家大哥,云大江。 今天早上天才蒙蒙亮,沈青山便带着媳妇的“懿旨”,跑去岳家找大舅哥,将去工地上煮汤卖的生意讲给大舅哥听,并说明来意。 云大江对此保持怀疑。 要知道,徭役年年有,他自己也见人服过徭役的情形,但却从来没见过哪个工地上有卖饭的。 于是他便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官府的禁令,不允许百姓跑去工地上做生意。 结果没想到这个认知是错误的。 可云大江到底要谨慎些,不似周氏那般听风就是雨的性子。 “现在还只是知道这里可以做生意,但生意能不能做好,还是要再看看的。”云大江压低声音对周氏道,示意她先别着下定义,再瞧瞧。 在他看来,跑来这里服役的劳丁都是穷苦人,一个铜板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未必舍得花钱买饭吃。 这也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没轮上服徭役的苦差事。 但凡他服过一次徭役,就会知道人在饿着肚子干活时,内心深处对饭菜的渴望劲儿有多强烈。 那是种恨不能割下块身上的肉卖了买饭吃的冲动。 周氏对他这种过于谨慎的行事风格很是瞧不上眼,少不得又阴阳怪气了他几句。 云大江也不跟她争辩,由着她去说,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大树下的小食摊。 然后瞧着瞧着,他就兴奋激动起来,扭头就走。 周氏连忙追上去:“咋走啦?不再看看了?” “不看了,咱们赶紧回去准备东西,明天就过来摆摊煮汤卖!” 一想到劳丁们抢着卖饭吃的场景,云大江就激动得脸颊绯红,步子迈得飞快。 妹夫说得没错,这果然是门来钱的好生意! 这么好的生意,多耽误一天都是损失!!! 耳听不如眼见直观,周氏也被劳丁们抢着买饭吃的情形震撼住了,耳边自动响起铜钱哗啦啦流进自己口袋的声音。 可是再一想到这些流进自己口袋里的铜钱,还要分一半出去给云家的人,周氏又膈应得不行,一边小跑着跟在云大江身后,一边跟他说分成的事情。 “桃她大哥,你看,这门生意是我家先发现的,所以这分成,我家得拿七成!” 云大江自然不肯同意,冷笑道:“那不行,都出一样的劳力,凭啥你家七我家三?你这也太欺负人了,亏得咱们两家还是亲家呢……这样吧,前期投入我家包了,后面挣的钱,咱们两家五五分!” 不等周氏反驳,云大江又说道:“早上那会儿青山过来找我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要是有意见,我去找青山说道说道。” 一下子把周氏堵得不敢再吱声。 没办法,儿子是她的软肋,一掐一个准儿;而儿子又是个怕媳妇的,媳妇说啥就是啥。 云大江要真跑去找她儿子说道,改变不了事实不说,儿媳妇还会因为这事怨恨上她,届时再在儿子耳边吹吹枕边风,她又得吃不了兜着走。 已经在儿媳妇手里吃过不少类似亏的云氏,再不敢坚持三七分的话,然而心里面却暗暗打定主意,等明天,她就负责收钱,出力气的话,都让云家这边的人干。 而云大江想的则是,明天让自家媳妇过来卖饭,毕竟周家这边出的劳力是周氏,没道理他家这边却要出个壮劳力,那他们家也太吃亏了不是。 生意还没做起来呢,两边就已经开始计较起得失了。 大树下的小食摊上,熬好的一大锅汤早就卖得一滴不剩了。 满满一盆子的面也全部卖光。 生意比昨天还要火爆。 赵宝珠背靠着大树歇息,虽然擀面擀得她手膀子酸痛,然而看看钱匣子里面的钱,她又忍不住嘎嘎乐,觉得自己还能再擀一盆子面。 苦点累点不怕,只要能挣钱,再多的苦,再多的累,她都能承受。 可是看看旁边扶着树干捶腰的沈玉楼,赵宝珠又抿住嘴唇,眼中透出挣扎。 自己身体底子好,苦点累点都不怕。 但是沈玉楼不行。 就沈玉楼那副小身板,单薄得跟纸糊的一般,一阵风刮过来都能吹散架……她今天一定累坏了吧?要不要给她按两下? 赵宝珠纠结成了麻花,一边想给沈玉楼按两下缓解下酸痛,一边又不好意思。 然后这份不好意思,在看见沈玉楼扶着腰身龇牙咧嘴时一哄而散。 她将钱匣子装进背篓里面,背篓背在背上,然后再背着背篓上前去,一把抱起沈玉楼,不由分说地将人抱到一块大石头上面坐好。 沈玉楼吓一跳。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是两脚悬空,而赵宝珠则站在她背后,两只手掐住她的腰轻轻按揉。 她这才明白赵宝珠要做什么,受宠若惊,慌得连忙拒绝。 “没事没事,我不累……真的。” “别死鸭子嘴硬了,不累,那你刚才还龇牙咧嘴?” “……” 原主在小秀才家时,有一次被小秀才踹了一脚,摔倒时,后腰刚好撞在身后的石桌上面。 从那以后,原主的腰就留下了隐疾:不能长时间弯腰,不然就疼痛难忍。 她刚才一直弯着腰给劳丁们打饭,这会儿腰疼得跟小刀刮骨似的,她一时没忍住,龇牙咧嘴了下,没想到就让赵宝珠给瞧见了。 沈玉楼语噎,自从那日清晨,两人在厨房里面敞开心扉交谈过一次后,赵宝珠便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对她横挑鼻竖挑眼了。 尤其是这两日,沈玉楼能明显感觉到赵宝珠在有意照顾她,像挑水揉面这种需要耗费大力气的活,基本上都不让她沾手。 然而赵宝珠照顾她,那是赵宝珠的善良,她却不能让赵宝珠给她按摩。 那样她也太蹬鼻子上脸了。 可惜,赵宝珠一向只听自己想听的话,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对沈玉楼推辞的话充耳不闻。 她甚至还嫌弃起了沈玉楼的不配合,冷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力气可大着呢,你要是再这样扭来扭去,我一个没控制好力道,骨头按断了,可别怪我。” 沈玉楼:“……” 得,这还吓唬上了。 沈玉楼哭笑不得,老实配合着不再挣扎。 可不管是原主还是她,都不曾享受过按摩待遇,多少有些野猪吃不了细糠的不自在。 是以,赵四郎一过来,沈玉楼立马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 结果赵四郎却眼瞎上了,愣是瞧不见,放下空碗,又叮嘱两人路上回去小心些,便自顾自的上工去了。 沈玉楼没办法,只能乖乖地享受了一回,由着赵宝珠帮她按腰。 有一说一,赵宝珠的按摩手法还真不错,在她的按压推揉下,沈玉楼明显感觉到腰疼缓解了不少。 可明天怎么办呢? 总不能还让赵宝珠给她按吧? 望着那个低矮的灶台,沈玉楼默默琢磨起了将灶台升高的可能性。 结果第二天,她再过来出摊时,就发现她那个低矮的简易灶台,一夜之间变得懂事聪明起来,居然真的升高了不少。 一个她不必弯腰,就能轻松煮汤捞面的高度。 可灶台不会自己变高。 而整个工地上,除了赵四郎,也没人会在辛苦干完一天活后,还巴巴地跑来给她搭灶台。 赵四郎应该是察觉到她有腰疼的隐疾,所以才连夜帮她将灶台升高了吧? 看看灶台旁边的一堆灰烬,沈玉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副画面—— 夜幕下,篝火熊熊燃烧,干了一天活的男人,挑来两筐河泥,独自一人顶着疲惫帮她搭灶台。 关怀感扑面而来。 心,忽然暖融融的,好像沐浴在最温暖最和煦的日光中。 然后下一瞬,这份美好的感觉就被打碎了。 就听一道尖锐的女声叫嚷道:“这地儿又不是你家的,凭啥你能在这里摆摊,我就不能了?” 第22章 又来一个讨厌的人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还是那句话,熟悉到每次听见这道声音,沈玉楼都想把声音的主人摁进茅坑里面。 沈玉楼闭了闭眼,强行将心中的那团火焰按住。 昨天周氏偷偷摸摸过来打探情况时,她就猜到周氏肯定也会跑到工地上煮汤卖。 毕竟这门生意着实不错,周氏又是个跑去别人家串个门,都算计着要薅根鸡毛回家去的贪财性子。 只是她没想到,周氏的动作居然这么快,昨天才打探完消息,今天就迫不及待地将摊子摆上了。 摆摊也就算了,毕竟正如周氏所言,这块工地又不是她家的,没道理只允许她做生意,不允许旁人过来分一杯羹。 那也太霸道了。 可问题是,四周空地那么大,周氏选哪不好,偏偏将摊子安置在她家摊子旁边,这就过分了。 望着几乎紧挨在一起的两张擀面台,再看看蛮横不讲道理的周氏,沈玉楼气得心口疼,好不容易按下去的火苗险些一飞冲天。 好在最后关头她又忍住了。 出来做生意,和气生财。 她要是跟周氏起争执,惹恼差吏,说不得两家最后谁也做不成。 眼瞅着赵宝珠气得柳眉倒竖,撸起袖子就要揍人,沈玉楼连忙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算了,没必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不值当。” 周氏将摊子紧挨着她家的摊子摆,其中的心思也不难猜,无非就是想借光抢客源。 用上一世的一个网络用词来说就是蹭流量。 可那又如何? 打铁还需自身本事硬,周氏就算蹭到流量,能不能接住还未知呢。 跟周氏一道过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妇人,这人是云氏的大嫂,沈玉楼有印象。 因为当初,就是这位云大嫂,将秀才老爷要给儿子娶媳妇的消息带给了周氏。 “那秀才老爷的儿子我见过,生得那叫一个俊啊,就跟画上的人物一般好看;他们家的家境也好,十里八乡的有钱人,锅里面顿顿不断肉,你嫁给他,就等着享清福吧!” 云大嫂当时是这么跟原主说的。 可当原主到了地儿才知道,秀才老爷家的儿子不但不好看,还卧病在床,命悬一线,身上穿的都是寿衣。 更让原主毛骨悚然的是,秀才老爷家还摆着一副双人棺材。 后面,原主又偷偷听到秀才老爷说要她给儿子陪葬的话,原主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为了活命,原主使出浑身解数照顾重病在床的小秀才。 小秀才因为在床上躺了多日,出气多进气少,虚弱得连吞咽都困难。 原主并不通医理,唯一认识的草药是田埂边生长的蒲公英,因为每次挨打后,她都会跑去田埂上扯一把蒲公英捣碎了敷在伤口上面,这样伤口就能好得快一些,还不会烂掉。 但她知道,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活着就得吃东西,不吃东西就会死。 小秀才吃不了东西,她就给小秀才熬米汤,一把米,十碗水,熬到只剩下一碗水时,能撇出小半碗米油。 然后原主再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将米油喂给小秀才喝。 细致又耐心,像嘴对嘴给雏鸟喂食的鸟妈妈。 而在这个过程中,作为促成原主落进火坑中的罪魁祸首云大嫂,没少出现在原主的记忆中。 所以,沈玉楼一眼就认出了那张颧骨高耸的瘦猴脸。 此刻两人目光对上,云大嫂非但没有丝毫心虚,还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亲亲热热地上前来跟她打招呼。 “哎哟,瞧瞧咱们的玉楼丫头,越长越水灵了,这脸蛋,这眉眼,多俊啊,就跟那画上的人物一般好看!” 张口就是一通夸。 还是当初夸赞小秀才的那套话术。 沈玉楼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见了猪也要这么夸。 再看看云大嫂那张瘦猴似的长脸,还有扑面而来的尖酸刻薄气息,沈玉楼都想打盆清水洗洗眼睛。 她哼笑了声,斜睨着云大嫂,淡淡道:“好看谈不上,但至少是个人,不像某些人,披着一张人皮,结果却不干人事,净干一些猪狗不如的勾当。” 当初原主去秀才老爷,秀才老爷给了原主家三十两银子的聘礼钱。 而这三十两银子,有二十两银子落到了原主大嫂云氏的手中;然后这二十两银子,又通过云氏的手,流进了云大嫂的手中;而云大嫂则拿着这笔原主卖命换来的钱,去给自己的赌鬼儿子还了赌债。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云大嫂就打上了卖了原主给自己儿子还赌债的算盘。 原主的爹娘不是东西,磋磨原主;可若没有云大嫂特意送上门的消息,他们也不能找到这样一个卖了原主的路径。 毕竟秀才老爷家住在县城,跟大牙湾村隔着三十多里的路程,消息还传不了那么远。 所以,沈玉楼这番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就差没指着云大嫂的鼻子骂猪狗不如了。 后者心里面本来就有鬼,哪能听不出沈玉楼话中的意思,又羞又恼,面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旁的周氏见了,乐得不行,使劲拧了把大腿肉,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来,心中大骂云大嫂活该。 她早就看云大嫂不顺眼了。 奈何因为儿媳云氏的缘故,她一直不敢拿云大嫂怎么样,有时候甚至还得捧着端着这老贱人。 如今难得见云大嫂吃瘪,周氏的心里面别提多畅快了,头一次看沈玉楼顺眼了几分。 她拉住快要压不住火气的云大嫂,看似劝架,实则提醒道:“行啦行啦,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不会说话,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咱们还是赶紧张罗生意吧,不然二两银子的大肥肉要打水漂了!” 云大嫂闻言,果然便怒不起来了;再想想出门前丈夫的再三叮嘱,云大嫂甚至还得假装什么也没听懂,强行摆出张笑脸来。 丈夫再三告诫过她,不能跟沈玉楼这边发生争执,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做生意挣钱,不是为了跑来跟人吵架。 没办法,为了这门生意,他们家投进去不少钱,锅碗瓢盆不上算,光是熬汤用的骨头和大肥肉,就花了将近二两银子。 因为周氏说,他们晚来了一步,要先用大肥肉,把客人抢过来,等培养出老顾客了,后面才能大把大把地挣钱。 这也是他们刻意将摊子摆在沈玉楼摊子旁边的原因。 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抢客,更是为了方便劳丁们做对比。 同样的价格下,一碗飘着几个萝卜块的清汤,和一碗不但有萝卜,还有肥肉片子的肉汤,傻子也知道该买哪一碗。 第23章 砸钱赚吆喝的赔本买卖 周氏对自己的生意经十分有自信。 也因为这份自信,周氏今天干起活来格外积极,浑身都是劲儿。 她将小半扇猪肉拎出来,摆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哐哐”切。 不说刀工多好,但七分肥三分瘦的大肉片子,看起来着实诱人得很。 跟瘦肉要单独切出来卖高价的现代不同。 在这里,精瘦精瘦的里脊属于次等肉,反倒是白花花的大肥肉备受世人喜爱。 因为肥肉里面油水多,为了能省点油,家中普遍只吃炖菜的百姓,肚子里面最缺的就是油水。 就好比现在,哪怕最近几日吃得不错,肚子里面其实已经储存了不少油水的赵宝珠,在看见那白花花又油汪汪的大肥肉时,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连她都尚且如此,何况那些肚子里没几两油水的劳丁们? 赵宝珠已经能想象得到,等劳丁们下工过来,看见这一大锅肥肉,两眼冒绿光的样子。 再看看自家那锅没有一块完整肉片,只有零星碎肉的汤,赵宝珠的底气就跟打开闸门的水库般一泄而空。 在货真价实的大肉面前,他们家这锅没有肉的汤,哪怕味道再好,只怕肯买的人也寥寥无几。 ——至少她就不会买。 周氏还存心给她添堵,见她一直盯着这边看,切肉切得更起劲了,肥多瘦少的大肉片子流水一般流进熬汤的大锅里面。 干活的同时,周氏还不耽误跟云大嫂唠嗑。 “这做生意啊,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在,不能光想着挣钱,不讲良心,随便切几个萝卜丢进清水里面煮煮,就敢卖人家四五文钱一碗,太心黑了……云家大嫂,你说是不是?” “没错,像这种昧良心的事,咱可不干。” 两人一唱一和,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目光还都暗戳戳地往赵宝珠这边瞄。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赵宝珠和沈玉楼两人做生意黑心,嘲讽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听着二人的阴阳怪气,再瞧瞧那几乎装满小半锅的大肉片子,赵宝珠的眼睛都要瞪红了。 劳丁们节俭惯了,身上又没多少钱,卖给他们的东西不能太贵,不然他们舍不得买,也买不起。 既然价格上不去,那么他们就要控制好成本,否则就是赔钱赚吆喝。 可周氏倒好,一锅汤里放那么多肉,价格还定得跟他们一样,这已经不是跟他们抢生意了,这是要拿钱砸断他们的生意路啊! 沈玉楼也对这种竞争方式深痛恶绝。 在她看来,竞争可以有,但应该公正有序,像这种损人又不利己的竞争方式,不仅恶劣至极,简直还卑鄙无耻。 同时也是自寻死路。 是以,在看见周氏挑衅一般哐哐剁肉时,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还觉得好笑,心中那点子隐隐存在的担忧更是一扫而空。 其实,劳丁们对味道的追求并不是很高。 比起味道,劳丁们更看重的是量大管饱。 打个简单的比方,同样一碗汤面,同样的价格,假如周氏碗里的面比她碗里的面多,哪怕是只多出一根,就会有只追求量大的劳丁,跑去周氏那里买面吃。 而这样的劳丁可能还不在少数。 所以,相比较于周氏这种高幅度增加成本,但是价格却不提高,刻意讨好客人的恶性竞争方式,她反而更害怕周氏循规蹈矩地跟她抢客源。 比如一碗汤少挣半文钱,多给几根面之类的方式。 结果周氏一如既往地不做人,上来就想拿钱砸断她的生意路,逼她走。 这种竞争方式愚蠢至极,典型的赔本赚吆喝。 她给周氏算过账,按照周氏这样的做法,光是一碗不带面的汤,成本都要在五文钱往上。 也就是说,每卖出去一份汤,周氏白忙活一通不说,还得再倒贴两文钱进去。 可问题是,这种砸钱赚吆喝的赔本买卖,周氏又能坚持多久呢? 三天? 五天? 只怕支撑不了几天,周氏想打肿脸充胖子,云家那边就先不乐意了。 毕竟两家干的是合伙生意。 而合伙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心不一致。 她将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的赵宝珠拉到一边,悄悄将这番道理讲了一番。 后者听完后,没那么生气了,但还是拧着眉头,担忧道:“可万一,他们也像咱们一样,不往汤里面放肉,就是多放一块萝卜,一根面条呢?” “那我们就更不必担心了。” 沈玉楼的面上丝毫不见担忧,含笑反问赵宝珠:“宝珠,我问你,假如你去周氏那里买汤面,每次碗里都有好几块肥肉片子,汤面的份量也给得很足;可是后来有一天,你再去周氏那里买汤面,发现碗里面的肥肉片子没了,份量也减少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很生气,以后再也不去她那里买汤面吃了。” 赵宝珠想也不想,脱口就答道,话出口以后,她才意识到沈玉楼问话里的深意,眼眸一下子就亮堂起来。 是啊,她会因为碗里面的肉没了,分量减少了,而拒绝再次去周氏那里买面,那些劳丁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毕竟大家都是普通人,很少有人能越过“斗米恩升米仇”的逻辑。 见赵宝珠明白了这个道理,沈玉楼这才算放下心来。 说实话,她是真担心赵宝珠压不住脾气,再跑过去把周氏的摊子掀了,或是跑过去把人摁地上揍一顿。 就周氏那喜欢讹人的性子,赵宝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她就敢躺地上哭喊骨头断了,狮子大开口地索要医药费。 到时候赔钱还是事小,万一周氏再出去到处嚷嚷,赵宝珠怕是就要担上一个剽悍的名声。 名声对赵宝珠很重要。 因为赵宝珠有一个在县城书院念书的未婚夫。 这个未婚夫将来还很有可能走仕途路。 拉住赵宝珠的手,沈玉楼还是没忍住,又叮嘱了一遍:“不管他们那边怎么闹腾,咱们都不要受他们影响,咱们只管做好咱们锅里的饭就行。” 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长久的坚持。 这个坚持中,质量又是最重要的。 质量可以提升,但是绝对不能倒退,否则就是赶客。 周氏显然还没这方面的概念。 铜锣声才一敲响,她便揭开了大锅上扣着的锅盖,然后挥舞起长柄饭勺,扯开嗓子揽客。 “汤面嘞,香喷喷的汤面嘞,加了肥肉片子的汤面,好吃不贵还实惠——” 第24章 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 劳丁们下工过来,见大树下面多了家吃食摊,本就心中好奇。 此时再听周氏这么一吆喝,便都探头朝周氏面前的汤锅里望了一眼。 只一眼,劳丁们的眼睛就瞪直了。 就见那口咕咕冒着泡的汤锅里面,飘着一片又一片的大肥肉。 那白花花又油汪汪的大肥肉,闻着不见得有多香,但是它油水丰厚啊。 周氏见劳丁们看过来,忙把勺子伸进汤里面搅了一下,将沉在锅底的肥肉都搅动开来,加大诱惑。 劳丁们果然被诱惑住了,就有人问道:“你这汤,咋卖呢?” “不加面的汤三文,加面的汤五文!不管是买汤还是买面,都有半碗肉,保准让大家伙吃饱,吃好!” 周氏将音量拔到最高,特别大声地吆喝道。 询问价格的劳丁眉头就拧了起来,神情纠结地望着那口飘着肥肉片子的汤锅。 半碗肉啊! 他一年吃的肉全加一块,恐怕也装不满半碗这么多! 毕竟家里头穷,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割上半斤肉,而这半斤肉,还要一家老小好几口人分着吃。 最后分到每人碗里面的,也就只有薄薄的两三片肉。 可是询问价格的年轻劳丁却没有立马说要买,而是扭头看向旁边沈玉楼的摊子,神情愈发的纠结。 就在他挣扎到底要买哪家的时,一个声音忽然大声道:“给我来一碗!我要一碗三文钱的肉片汤!” 大概是实在抵挡不住大肥肉的诱惑,一个中年汉子一手攥着三个铜钱,一手端着自己的大海碗递上去;眼睛则是盯着汤锅里的肥肉片子,控制不住地直咽口水。 先前那个最先问价,但却挣扎犹豫的年轻劳丁,见状,所有的挣扎和犹豫忽然都化成了愤怒,狠狠地瞪了那中年汉子一眼。 他下意识地就要打掉那汉子递过去的碗。 结果他才要抬起胳膊,肩膀忽然从后面被人摁住。 力道之重,仿佛肩膀上面忽然压了座小山。 年轻劳丁扭头朝身后望去,就见赵四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头。 见他望来,赵四郎朝他摇了摇头,目光中隐含警告之意。 年轻劳丁紧咬住嘴唇,似乎不服气;结果下一瞬,压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就陡然加重。 年轻劳丁一边的身子往下矮了矮,险些让赵四郎给摁趴下;再对上赵四郎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年轻劳丁颓然地垮下肩膀。 赵四郎这才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开了。 年轻劳丁却没有走,而是就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盯着周氏手里的饭勺。 心里面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三文钱真能买到半碗肉,也就算了;倘若这卖汤的婆娘敢诓骗他,他立马煽动大家伙将这婆娘的一锅肉汤给抢了。 没错,这个年轻劳丁,正是齐二牛。 沈玉楼第一天过来摆摊时,他因为实在饿急了,险些给沈玉楼带来大麻烦。 事后他再回想起这事,越想越愧疚,人家姑娘家顶着寒风跑来工地上煮汤卖,挣两个辛苦钱活命,他却为了自己一张嘴,险些害人家做不成生意。 可沈玉楼却一点儿都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记恨他。 每次他过来买汤,沈玉楼都将分量给的足足的;甚至还会将勺子沉到锅底,尽可能多的给他多捞点碎肉吃。 就连跟差吏关系不错的赵四郎,都没有在差吏面前使坏为难他。 尤其是昨天,他脚下打滑,在堤坝上摔倒了,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河里去。 还是赵四郎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要知道,现在还是正月天,河水不比寒冬腊月暖几分。 倘若他真一头栽进河里面去,哪怕第一时间爬上岸,一场风寒肯定是跑不掉的。 他这样的穷人,根本没有生病的资格。 病了就只能听天由命,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个人的命数。 所以,齐二牛现在视赵四郎为恩人。 如今恩人家的生意受到排挤,他自然生气愤怒,想帮恩人将对家赶走。 ……结果恩人不肯接受他的报答。 周氏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见有劳丁买饭,她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抢客计划成功了,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接过劳丁递过来的碗,给对方打了满满一大碗的汤。 当然,肉也没少给,足足给那劳丁打了一勺子肉,再加上汤里面的萝卜块,确实有大半碗的干货。 齐二牛没想到三文钱真能买到这么多肉,震惊得眼睛都瞪直了。 那一勺子肉少说也有三四两重,而现在外面的肉价是十五文钱一斤,再加上汤里面的萝卜,还有盐巴,这样一碗汤,光是成本就得五文钱了吧? 结果这胖婆娘却三文钱一碗往外卖。 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齐二牛没想到世人还有这种赔钱做买卖的人,一时间呆愣住,好半天回不过神。 劳丁们却是不管这些的,更不会在乎周氏的脑子有没有病。 他们只在乎三文钱是不是真的能买到半碗肉。 眼下有答案了,大家便兴奋起来,一窝蜂地往周氏的摊子这边挤。 就连那些原本打算继续在沈玉楼这边买饭吃,甚至都已经付过钱的劳丁,也把付出去的饭钱又要了回来,转头跑到周氏这边买。 虽然这样做很不好意思。 但是跟三文钱就能买到的半碗肉比起来,这点不好意思又有什么要紧呢? 周氏的食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而沈玉楼这边却冷冷清清,除了他们自家人,就只有齐二牛一个客人。 “那胖婆娘脑子有水,赔钱赚吆喝!”齐二牛比沈玉楼还愤怒,美味的骨头汤喝在嘴里都没了滋味。 他对赵四郎道:“要我看,那胖婆娘就是存心跑来捣乱的,想用这种损招逼得你们生意做不下去,自己走人……赵大哥,你不是跟差吏熟吗?要不你跟差吏说说,让差吏把人撵走?” 赵四郎蹲在地上埋头吃面。 闻言,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小事情而已,没必要去麻烦差吏。” “……”齐二牛语塞,心说这怎么能是小事情呢,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 然而赵四郎压着他,严厉警告他不许去周氏那边捣乱。 齐二牛没办法,只能就着愤怒埋头吃饭。 这天,沈玉楼只卖出去了七碗汤。 其中一碗是齐二牛买的,剩下那六碗能卖出去,还是因为周氏那边的汤卖完了,劳丁们不得不到她这里买。 “妹子啊,不是咱挑你,你要跟你隔壁的大婶学学,你看看人家做生意多实在,三文钱就能半碗肉呢;再看看你这边,同样的价格,汤里面只有萝卜块,连肉星子都少见!” 第25章 劳丁闹事 一个个子矮小的劳丁不高兴地说道。 他先是来晚了几步,又没有其他劳丁强悍,挤不过人家,没能冲进前排。 等轮到他,周氏那边的汤锅,连锅底都刮干净了。 没办法了,他只能又跑来沈玉楼这边买汤喝。 然而花同样的钱,别人碗里飘着大块大块的肥肉片子;再看看自己的碗里,虽然闻起来香味扑鼻,可汤里面却只有几块萝卜,差距实在大了些。 两相对比下,劳丁心里面不舒服,嘴巴上不免就抱怨了起来。 沈玉楼还记得这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个头矮小,挤在一群强壮的劳丁中,看起来颇有几分瘦瘦弱弱的可怜劲儿。 还因为这人嘴巴特别能说,每次过来买汤,都要把她的汤狠狠夸一番,都快夸成天上有地上无了。 结果周氏的摊子一摆过来,这人嘴里的夸奖就消失得无影踪了,甚至还指责她做生意不实在,太抠门。 今天来沈玉楼这里买汤喝的,抛开齐二牛,算上眼前这个小个子劳丁,还有五个劳丁。 另外五个劳丁虽然没有像小子子劳丁这样,直接开口指责沈玉楼,但他们都把张脸拉得老长,脸上也都是等着瞧好戏的表情。 可跟小个子劳丁一样,在周氏没过来之前,他们也都夸过沈玉楼的汤熬得好喝,价格还便宜实惠,让他们花最少的钱,就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饱饭,实在是帮了他们大忙。 一群人感激又感动的模样,沈玉楼记得特别清楚。 结果转眼,他们就都变了副脸孔。 可见人心有多么善变,也可见周氏砸钱抢客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 上小学那会儿,沈玉楼读过一则小故事,说是古时候,有一位富人老爷,心地特别善良,见邻居家的日子过得艰难,就好心地施以援手,时不时地就让家中的下人,给邻居家送些米粮接济。 可是后来有一天,富人老爷遇到事情,家道中落,自家日子也过得艰难起来。 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就没有能力再去接济邻居。 可是富人老爷心善呀,哪怕自己过得不如意,看见邻居家的孩子饿得哇哇叫唤,他还是从自己口中省下口粮,亲自给邻居家送过去。 因为家道中落,富人老爷家的生活水准跟以前是完全没法子比的,以前是顿顿吃白面馒头,现在吃的却是掺了麦麸的黑面馒头。 邻居咬了一口那窝窝头,又干又硬,还刺嗓子的不行,跟暄软的白面馒头完全没法比。 邻居顿时就不高兴了,将窝窝头扔地上去,然后指责富人老爷做人不地道,以前接济给他家的都是白米白面,甚至是大鱼大肉,结果现在却只肯给他家吃这种难以下咽的窝窝头。 可就是这难以下咽的窝窝头,都是富人老爷从自己的嘴巴里面省出来的。 富人老爷气得俩眼发黑险些晕过去,扔下一句“不知所谓”,甩袖而去。 后面,他连窝窝头都不给邻居送了。 因为不再有接济送来,已经习惯了吃接济粮的邻居家很快就断了炊,孩子饿得抱着树干啃树皮吃。 邻居自己也是饥肠辘辘,将这一切都怪罪到富人老爷头上去。 因为他觉得是富人老爷停止了对他家的接济,才会导致他家的日子才变得这么艰难。 邻居越想越生气,居然在一个黑夜,往富人老爷家的厨房里面,扔了一个燃烧着的火把。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等街坊四邻跑来将火扑灭,富人老爷的家已经烧为了一片灰烬。 沈玉楼对这则小故事的记忆特别深刻,因为好人没好报,富人老爷明明做的都是行善之事,结果却落得那样一个凄惨下场。 哪怕是如今,再回想起这个故事,沈玉楼依旧为那位惨死在大火中的富人老爷鸣不平。 诚然,周氏无法和那位善良的富人老爷相提并论。 但是周氏现在所做的事情,却和那位富人老爷好心接济邻居的善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今日,这几个劳丁会跟她翻脸;后面,等周氏熬不住了,不再往汤里面加肉,劳丁们也会跟周氏翻脸。 只怕到那时候,周氏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劳丁们的指责,说不定还会像富人老爷被邻居恩将仇报那样,受到劳丁们的报复。 沈玉楼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就要化身售后客服,上前去解决小个子劳丁的投诉。 嗯,没错,她将小个子的指责,自动定义为投诉。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售后客服。 结果她这个售后客服还没开口呢,齐二牛和赵宝珠先炸了。 齐二牛将碗往地上一放,起身就要教训那个小个子劳丁。 赵四郎依旧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伸手将齐二牛拉住,低声说道:“别惹事,好好吃你的饭。” 赵四郎没打算插手。 因为他看到了沈玉楼眼中一扫而过的冷意,以及现在呈现在脸上的自信。 他相信她有能力自己解决。 趁他现在没发病,还能护她,他想培养些她自保的能力。 免得将来他不在了,或是瞎了残了废了,没人护她了,她再被人逼得跳河。 这个世道对女子太严苛了,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能再过于柔弱,否则就只有受人压榨的份儿。 强悍一点儿,将来嫁人也好,自立门户也好,总归不是坏事。 赵四郎一边低头扒饭,一边在心中默默地想。 沈玉楼可不知道赵四郎在培养她的自保能力,甚至还在为她筹划将来。 见赵四郎摁住了齐二牛,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面对前来投诉的客人,应以安抚为主,最忌讳的就是跟客人对呛,否则小事情也会演变成大纠纷。 大学期间沈玉楼做过一段时间的某东客服,她对如何处理客人投诉这一块,不能说驾轻就熟,但也算是经验丰厚。 她将炸毛的赵宝珠扯到身后,悄声说道:“这件事情你别插手,我知道该处理。” 安抚住炸毛珠,沈玉楼这才看向那个小个子劳丁,然后摆出一张无可挑剔的客服脸,笑着对对方道:“对不住了大兄弟,给你带来了不好的体验……”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要是觉得咱家这汤不好,就退回来,我这边给您全额退款。” 第26章 气死周氏 小个子劳丁捧着碗呆愣住,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解决。 他诧异道:“可你家这汤,我已经喝了好几口了。” 沈玉楼继续笑道:“没关系的,即便是喝过的也能退……您放心,退回来的汤,我会当着您的面倒掉,保证不会回锅再卖,就是您的碗,我们也会帮您洗干净了,再还给您的。” “……” 小个子劳丁不知道什么叫售后客服。 但他知道,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闹下去,那就是蛮不讲理了。 最主要的是,他并不想把汤退掉。 虽然这汤里面没有肉,但是它香啊,把从家里面带来的干硬饼子撕碎了泡进去,饼子再吸饱汤汁,热乎乎地吃进嘴里面,别提多美味了。 而且,工地上拢共就只有两家卖饭的,另外一家的汤锅已经见底了,他要是再把手里面的这碗汤退掉,那他这顿饭就只能喝着冷水啃干饼子。 从俭入奢易,再想从奢入俭,那就难了。 已经吃了好几天的热汤热饭,小个子劳丁一点儿都不想再喝着冷水啃干饼子。 可他也不想就这么算了,于是他看向另外五个劳丁,希望他们能站出来,跟他一起讨伐沈玉楼。 结果等他回头去找那五个劳丁,却发现那五个劳丁早捧着碗找不到人影了。 他不想喝冷水吃干饼子,其他人自然也不乐意吃干饼子喝冷水。 是以,在听见沈玉楼说能把买来的汤再退掉时,那五个劳丁立马捧着自己的碗走开了。 同盟战友不讲义气,临阵逃跑,小个子劳丁的气焰顿时萎靡下去。 沈玉楼依旧摆着职业客服脸,笑着问他:“大兄弟,您看您碗里的这汤,要不要退掉呢?” 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 小个子劳丁生怕她伸手抢自己的碗,飞快地后退两步,讪讪地笑道:“不退了不退了……好好的一碗汤泼地上去,多浪费啊,哈哈哈。” 说完,捧着自己的碗转身就跑。 那着急忙慌的样子,仿佛跑得慢了,沈玉楼就要追上来强行让他退货似的。 沈玉楼瞧着可乐,不免莞尔一笑。 而隔壁摊子上的周氏却瞪直眼睛,心中遗憾的不行。 还以为能看死丫头的笑话呢。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而且还解决得这么顺利。 为了瞧热闹,周氏顶着云家大嫂的眼刀子躲懒,原地坐着围观,结果却围观了一场寂寞。 周氏越想心中越不舒服,眼珠子骨碌碌转,瞧见沈玉楼锅里面没卖完的汤,她计上心来,扭着胖腰过来,又假模假样地瞧了眼汤锅,然后故作惊讶地叫道:“吆,咋还剩下这么多没卖啊?” 不等沈玉楼开口,她又自顾自地说道:“玉楼啊,不是娘说你,你一出生,家里面养得好好的猪就死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孩子福薄,占不住财,偏偏你还出来学人家做生意……现在可好,把赵家给连累了吧?” 话是对着沈玉楼说的,结果眼睛却是盯着赵四郎和赵宝珠兄妹俩看。 挑拨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可惜,兄妹俩就仿佛周氏不存在一般,谁也没搭理她,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她。 就连沈玉楼都没接周氏的话茬子,该干啥干啥,丝毫不受影响。 周氏一拳打出去,没听到响儿,反而吃一肚子憋屈。 她不死心,上手就要去拉扯沈玉楼,结果却听沈玉楼对赵宝珠道:“等一会儿收摊回去了,你陪我去县城的香烛铺子买点纸钱,我烧给我娘用,免得我娘她老人家在下面没钱花。” 赵宝珠将头点得飞快,大声说道:“好啊,咱们多买一点纸钱烧给你娘用,你娘活得憋屈,死得凄惨,下葬的时候一卷破草席,连副棺材都没有,可不能再让她老人家在穷曹地府当个穷鬼!” 两人说话的声音可不小,就在她们身后站着的周氏听得清清楚楚。 再听听两人对话中的内容,周氏气得眼前发黑,险些没晕厥过去。 她刚刚在沈玉楼面前自称娘,结果沈玉楼转眼就说自己的娘死了,要去买纸钱烧给娘用。 赵家那死丫头更狠,又是说她活得憋屈,死得凄惨,下葬的时候一卷破草席,连副棺材都没有……就没听过这么恶毒的诅咒! 然而饶是再恨得牙痒痒,周氏这个时候也不敢再去招惹沈玉楼了,否则沈玉楼叫她一声娘,那她不是上赶着接下这番诅咒了吗? 本来想给沈玉楼按个扫把星的名头,挑唆赵家兄妹将沈玉楼撵走,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惹一身晦气。 周氏气得头顶冒青烟,骂骂咧咧地败退。 望着周氏气的踉跄的背影,沈玉楼冷笑着勾了勾唇。 她不喜欢惹事。 但是事情主动跑过来招惹她,她也会不客气地还击回去,别指望她会做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赵宝珠就更直接了,朝着周氏的背景“呸”了声,骂道:“还福薄呢,我看她才是福薄,一天到晚不干人事,到处哔哔叨叨,也不怕死了下拔舌地狱……” 沈玉楼没拦着,由着赵宝珠骂,等赵宝珠出了心头的恶气,她才说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都是别人的自由,可我们要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言论,影响到自己的心情,那就不值当了……宝珠,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赵宝珠心里面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就是气不过罢了,发几句牢骚。 此时沈玉楼开口相劝,她便顺梯下,哼哼了两声,算是默认了,然后看向锅里没卖完的汤,发愁道:“那咱们这锅里的汤怎么办啊?” 其实锅里面也没剩下多少汤,估摸着也就十来碗的样子。 因为在看见周氏拎出来小半扇猪肉时,沈玉楼就预料到了自家的生意今天必定会十分惨淡。 所以,她今日准备的分量,连平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至于没卖完的汤要如何处理…… 沈玉楼道:“给赵大哥和齐兄弟一人留下一份当晚饭,剩下的都拉回去,咱们自家人吃。” 家里的大人小孩加起来不老少人呢。 这些汤拉回去,都还不够一人分一碗的。 齐二牛一听,二话不说,连忙摸出三个铜板递给沈玉楼。 沈玉楼没要。 “这些都是没卖完的,送给齐兄弟吃,不要钱。” “啊?这、这咋行?我哪能白吃你们的啊!” 齐二牛心里过意不去,坚持要给钱。 沈玉楼不太擅长这种推搡客套。 她求助地看向赵四郎。 赵四郎便起身,接过那三个铜钱,拍在齐二牛手里:“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拿着!” 他的话,齐二牛不敢不听,只能作罢。 但让他白吃白喝,他心里面还是过于不去。 是以,看见赵宝珠在收拾摊子,齐二牛连忙跑过去帮忙。 赵四郎没管他,而是看向沈玉楼,沉声道:“你跟我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第27章 赵四郎生气 男人神情凝重。 沈玉楼忽然就想到了那天早上,她在厨房给赵家人准备早饭,赵宝珠突然跑过来找她,说有事要跟她说,也是这样一副神情凝重的样子。 现在赵四郎也是如此,该不会也要…… 想到那天赵宝珠趴在她怀里哭得涕泪横流的情形,沈玉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让她安慰一个哭鼻子的小姑娘还行。 可要是将对象换成个大男人…… 沈玉楼不敢想那画面,她连忙在脑中过滤了遍所有跟赵四郎相关的记忆。 包括原主的那部分也没拉下。 在原主的记忆中,跟赵四郎相关的记忆其实并不多,毕竟原主三年前就离开了大牙湾村,赵家则是三年前才搬到大牙湾村的。 而原主重新回到大牙湾村后,第一次跟赵四郎有正面接触,就是跳河寻死那次。 等到周氏拉着已经烧得迷糊的原主去赵家闹腾,她便紧跟着穿越而来,接管了原主的躯壳。 所以,不管是对原主,还是对她,赵四郎都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这么一想,沈玉楼的心安定了下来。 而赵四郎在她头脑风暴的这会儿功夫,已经转身走开了。 沈玉楼连忙抬脚跟上去。 可她的两条小短腿,压根追不上长着两条大长腿的赵四郎。 再看赵四郎,似乎在想什么事情,高大的背影中透出神思不属,全然忘记了身后还有个她,也想不起来停下来等她一等。 沈玉楼追了一段路,没追上,正要开口让赵四郎等她一下,然而话到嘴边忽又顿住。 她看了下四周。 这会儿还没到上工的时候,吃完午饭的劳丁们,或是随便找块草地躺下来歇息,或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聊。 周氏更是蹲在河岸边洗刷东西,可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瞄。 沈玉楼若有所思,隐约间好像明白了赵四郎为什么走这么快了。 因为这里是古代。 古代的男女,尤其是未成婚的年轻男女,并肩在河堤边漫步的行为,只能发生在双方已定亲的情况下,不然就是伤风败俗。 赵四郎大概是不想引起世人对他的误会,所以才要跟她保持距离。 意识到这一点,沈玉楼便也不着急要追上赵四郎了,就沿着河堤,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往前走。 两人之间隔出老大一段距离。 看起来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正月的天虽不像年前那般寒冷,但冰冻三尺的余威犹存,河水还没有完全解冻开,河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冰层。 相对的,河岸边也有些湿滑,沈玉楼就走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摔倒掉进河里去。 不是她不想离河岸远一点,奈何赵四郎选的这段路是“U”形路,她左边是河岸,右边也是河岸,中间留出来的小道又十分狭窄,往哪边避,似乎都安全不到哪里去。 赵大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要跟她说啊。 要避开人群这么远吗? 沈玉楼心中腹诽,脚下走得如履薄冰,心中暗暗琢磨,等回去后,做双能防滑的鞋子穿。 赵四郎确实在想事情,而且还想得有些纠结。 那日周氏签下沈玉楼的卖身契后,按理说,沈玉楼就算是他们赵家的成员之一了,只不过身份是奴仆,因为是卖身进来的。 可在给沈玉楼上户籍时,他拜托大哥找昔日的同窗帮忙,走关系,给沈玉楼办了一个女户的户籍。 也就是说,沈玉楼现在既不是他们赵家的人,也不是沈家的那边的人。 她现在是一个独立的户头,能自己给自己当家做主。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情才对。 毕竟没人想顶着奴籍身份活着,也没人喜欢命运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觉。 他本来计划着,等他元宵节放假回去时,再把户籍给沈玉楼。 可刚才,周氏指着沈玉楼,一口一个“赵家的丫鬟”叫,虽然沈玉楼表面上很平淡,只怕心里面未必好受。 所以他决定提前把户籍的事情告诉沈玉楼,免得她有心理负担。 奈何周氏又说到了“福薄”之类的话,如果他这个时候把户籍的事情说出来,沈玉楼会不会误以为他们赵家是怕受她牵累,所以才会给她立个女户? 跟沈玉楼如履薄冰地走在“U”型河岸边一样,赵四郎现在也处于左右两难的境地中。 这让他没能注意到脚下的路况,也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 直到走出一段路,他自己身子踉跄了下,他才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扭头朝身后望去。 待看见沈玉楼跟在他身后,张开两条胳膊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踩着他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赵四郎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再看看身侧两边泛着冷冷寒光的河面,赵四郎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玉楼的两只脚。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到跟前了。 赵四郎依旧不敢大喘气,直到抓住沈玉楼的胳膊,他憋了半天的那口气才敢吐出来。 然后就是生气。 “不能走就别硬着走,你逞什么能?摔倒掉河里了怎么办?你就不知道叫我一声?你那嘴巴是摆设吗?” 一连好几问。 赵四郎黑沉着脸,利剑似的浓眉都快拧成两团黑疙瘩了,肉眼可见的生气。 这还是沈玉楼第一次见他对自己发火,一时有些呆愣,反应过来后,她不免委屈道:“我本来是想叫你的,可我见你走得这么快,以为你不想跟我走得太近,免得惹人误会,所以才……没敢叫你。” 她不解释还好,结果她一解释,赵四郎的脸更黑了,冷笑道:“我怕人误会?哼,我要是在乎外面的声音,当初就不会跳河救你,就该眼睁睁地看着你淹死在河里,我还能剩下十一两银子。” 男女受授不亲,在这个女子连脚踝都要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能让男人看见一点儿肉的时代,赵四郎下河将原主从河里捞上来,再将原主抱上岸,已经有些越界了。 可赵四郎还是义无反顾地跳河将原主救上岸。 所以,赵四郎应该是不在乎外面的那些世俗流言的……难不成自己误会他了?那他把自己叫过来干嘛呀? 沈玉楼眨巴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赵四郎。 可惜,赵四郎不打算给她解惑,甚至就连户籍的事情,都不想再告诉她。 刚才她还一本正经地跟宝珠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说什么,都是别人的自由,不要因为别人的言论,影响到自己的心情,不值当。 结果呢? 结果她比谁都在乎别人的言论。 她现在是女户之身,将来独立出去后,要面对的流言蜚语肯定不少。 将来嫁人了,去了婆家,婆家说不定还会用她曾跟过男人的事情拿捏她。 如果她事事都较真,句句都在乎,那她还怎么活下去? 亏他以为她长进了呢,结果依旧活得畏手畏脚。 赵四郎越想越生气,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闷。 作为惩罚,他不想再跟沈玉楼说户籍的事情,甚至都不想多解释,抓着沈玉楼的胳膊将人扯到身后去,然后蹲下来,将人背到背上,抬脚就往回走。 一直紧盯着这边动静的周氏见状,兴奋了,将洗锅的刷子往地上一扔,就要起身招呼大家围观热闹。 第28章 男人心,海底针 赵四郎生得高大。 沈玉楼趴在他背上,视角也跟着拔高,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可她却来不及体会这份新奇,趴在男人宽厚的背脊上面,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心跳都跟着剧烈起来。 虽然心中清楚赵四郎背她,是担心她脚下打滑掉进河里。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尤其是鼻息间闻到赵四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后,她更是心跳如擂鼓,紧张得不行,挣扎着要下去。 结果她才动了一下,赵四郎忽然身子踉跄,险些摔河里去。 沈玉楼瞬间老实了,两只手虚虚地环在赵四郎的脖颈间,不敢再乱动。 这一幕落在周氏眼里,就是赵四郎背着沈玉楼,沈玉楼搂着赵四郎的脖子。 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是有多伤风败俗呀! 周氏就好像闻到鱼腥味的猫,眼睛里面都快冒出绿光了。 她正要扯开嗓子嚷嚷,结果一扭身,就对上了一张龇牙咧嘴的笑脸。 那张脸距离周氏不过半指距离,几乎贴在了她的脸上。 一口雪白的牙齿露在外面,让周氏第一时间想到了狼牙狗牙。 惊悚效果,堪比半夜起床看见茅厕里面蹲着一只女鬼。 周氏的头皮一下子炸裂开,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面,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就往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河。 然后毫无悬念地,一脚踏进了身后的河水里。 好在这块区域靠近河岸边,又是劳丁们日常洗手洗碗的地方,做了些改造,水流看似很急,但其实并不深。 但是再浅,水深也到了大腿根那里。 先前周氏还是如坠冰窟窿,这会儿却是真的掉进了冰窟窿里,冻得直打哆嗦。 不过人也清醒过来。 她望着站在岸边的赵宝珠,气得头顶冒青烟,恨不能将人剁成碎块蘸酱吃。 “赵宝珠!你要死了你!大白天的就装鬼吓人,你咋这么恶毒!”周氏拍打着水面,张嘴就骂。 因为担心工地这边冷,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新棉裤。 就连脚上的棉鞋,都是今年刚蓄过新棉絮的翻新鞋。 现在好了,全让水泡了。 周氏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光骂还不解恨,从水里爬上来,啊啊啊叫着就朝赵宝珠扑过去。 大有一副要把赵宝珠也撞进河里泡一泡的架势。 可惜,她人还没够到赵宝珠的胳膊,手腕就被钳制住了。 抓住周氏手腕的那两只手并不大,还很精致小巧,然而指下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活像两只咬合力恐怖的铁钳子。 周氏仿佛都听见了骨骼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 她疼得五官抽搐,忍不住“哎吆哎吆”直叫唤。 赵宝珠这才松开手,冷笑着问:“你刚才,骂我是鬼?来,再骂一句我听听。” 说完,活动了下手腕。 周氏见状抖了抖,哪里敢再骂一遍啊。 周氏有预感,她要是敢再骂一句鬼,赵宝珠就敢一脚将她揣进淮水里去。 这个时候的淮水河寒凉刺骨,她就是被揣进河里,就算不淹死,也要冻个半死。 想想就可怕。 周氏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你听错了……好好的,我骂你干啥呀!” 都说赵家的丫头力气大,她今天可算是领教到了! 手腕到现在还疼得不行的周氏,气焰萎靡得连个渣子都不剩。 可惜,赵宝珠并没打算就这么不放过她,继续活动着手腕,眯起眼睛问道:“那你咋掉进河里头了?” “我,我那是脚底打滑,不小心掉进去的!” “哦,这么说,你掉进河里,跟我没关系喽?” “没有没有,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没站稳,跟你有啥关系!” 身后是结着寒冰的淮水河,身前站着凶神恶煞的赵宝珠,周氏就是浑身长满胆,这会儿也不敢说自己掉进河里,都是让赵宝珠吓的。 虽然这本来就是事实。 得到回答后,赵宝珠满意地放下手腕,然后还特别友善地提醒了周氏一句:“周婶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大个人了,没事别老往河边跑,小心哪天掉进河里面淹死。” 扔下这句话,便施施然离开。 气得周氏倒仰,连忙抱住旁边的树,险些又掉进河里去。 等她再转身朝身后望去,就见赵四郎已经将沈玉楼从背上放下来了,赵宝珠正拉着沈玉楼说话,而赵四郎则踩着铜锣声,快步往堤坝那边走,赶着去上工。 白白错失了一个挤兑二人的机会不说,她还打湿了一条新棉裤,外加一双新棉鞋。 有可能是冷的,也有可能是气的,周氏浑身直哆嗦。 云大嫂那边摊子都收拾好了,见周氏洗个锅洗半天,骂了声“懒鬼”,便过来寻人。 然后就看见周氏站在河岸边,下半身湿漉漉,上半身直打摆子,一张长满肥肉的大脸青白的没有血色,活像个溺死鬼。 云大嫂吓一跳,叫嚷道:“青山他娘,你这是咋啦?” 周氏很想将赵宝珠装鬼吓她的恶行说给云大嫂听,这样她就可以借着云大嫂的嘴,搞坏赵宝珠的名声。 她可是知道,赵宝珠在县城,有一个在书院里读书的未婚夫。 一个姑娘家,大白天的装鬼吓唬人,一看就不是个正经好姑娘,看谁还敢娶。 可手腕上的刺疼适时发作了,仿佛提醒周氏这疼是怎么来的。 再想想赵宝珠那恐怖的力道,周氏吓得一个激灵回神,连忙歇了要搞臭赵宝珠名声的念头,对云家大嫂说:“我在这里洗锅,不小心掉下去了……他大嫂,你可要掏钱给我买风寒药吃啊,我这可都是为了咱们两家人的生意!” 生意看似十分火爆,其实一个钱没挣,还倒贴进去不少钱的云家大嫂:“……” 另一边,赵宝珠拉着沈玉楼的手,两眼闪烁着八卦的火苗,好奇地问道:“沈玉楼,我四哥刚才跟你说啥了?” 说啥了? 说她不该逞能。 然而赵宝珠却不信,怀疑道:“那他干嘛把你叫那么远?” 是啊,为啥要把她叫那么远呢? 就为了给她制造一场心砰砰砰跳的紧张刺激感吗? 男人心,海底针呐。 望着河堤那边挥舞着膀子干活的男人,沈玉楼郁闷地想。 她捂住跳得还有些快的心脏,故作镇定道:“可能你四哥觉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我会不好意思吧……行啦,别八卦啦,咱们赶紧收摊回家,回去还要做冰窖呢。”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家的生意,起码还要再衰败上三五天时间。 她得将赵家的地窖改造成冰窖,不然存放在里面的牛骨头,怕是要坏掉。 “周氏那老货,一身的坏心眼子,竟然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抢生意,她也不怕天打雷劈!” 赵家,小钱氏望着拉回来的骨头汤,气得跳脚大骂。 尤其是听了赵宝珠的讲述后,小钱氏抄起锄头就要去跟周氏拼命。 第29章 去砸断周氏的腿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这口恶气小钱氏咽不下。 “我这就去把那老货的腿砸断,看她以后还咋出去祸害人!” 小钱氏眼睛发红,扛起锄头就往外冲,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晒得黝黑的脸庞上燃烧着怒火,像一头受到刺激而发狂的斗牛。 沈玉楼没想到小钱氏反应这么强烈,吓一跳。 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这些天,她多少也摸到了些小钱氏的性子,跟赵宝珠一样的爆脾气,但是又缺少几分赵宝珠的机灵劲儿。 说白了,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小钱氏说要砸断周氏的腿,那就是真的会砸断周氏的腿。 可是砸断腿后呢? 赵家这边赔钱还是其次,小钱氏说不准还会被官府抓走问罪! 为了一个周氏,把家里面折腾得鸡飞狗跳,还要搭进去一个人,那也太不值当了! 几乎是没做任何犹豫,沈玉楼立马冲到院门那里,麻溜地关上院门。 怕不保险,她还伸开两条胳膊扒住院门,亲自挡在那里当起了门神。 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男人们都不在家,唯一一个大力气的赵宝珠也出门去村长家借东西去了,家里面就剩下他们一群老弱妇幼,不上点手段,怕是拦不住怒火上头的小钱氏。 “大嫂二嫂,你们快劝劝三嫂啊,不能让她出去!”沈玉楼一边把着院门,一边对大钱氏和温氏道。 吓坏了的俩妯娌这才反应过来。 大钱氏顾不得往日的斯文,冲过去拉住小钱氏的胳膊,抬手就是一巴掌照脸打过去。 “砸断周氏的腿,你的路也走到头了!都是当娘的人了,做事情还那么顾头不顾尾,想想你两个孩子和男人……把锄头给我放下!” 大钱氏色厉内荏,一向端庄温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怒容。 她既是小钱氏的大嫂,也是小钱氏的堂姐,小钱氏还是跟在她的屁股后头玩大的。 因此,对于她这个大堂姐,小钱氏心里面多少有几分畏惧,挨了巴掌也不敢说什么。 可小钱氏心里面到底不甘心,梗着脖子叫道:“周氏那老货,太不是东西了,就该打,打死了都不屈!” 小叔子好心救了那老货的女儿,结果没落着一句好话不说,反被那老货讹去十一两银子! 眼下更过分,家里面好不容易找到一门挣钱的生意,那老货又不要脸地跑去使坏! 小钱氏越想,心中越气闷,生生气出了委屈劲儿,眼泪花子在眼眶里面滴溜溜打转。 早在周氏闹上门讹钱时,她就想把周氏摁住往死里揍一顿。 是婆婆一直压着她,不许她惹事。 如今又出了工地上的事情,就好像火柴扔进柴火堆里,大火烧得她头昏脑涨,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二嫂温氏跟小钱氏没有亲戚关系加持,所以不敢像大钱氏那样对小钱氏又打又骂,只是紧紧地抱住小钱氏的腰,不让她往外冲。 赵母也很生气,可她更害怕莽撞的小儿媳妇真把人打出好歹来。 要知道,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他们刚搬来大牙湾村时,因为跟村子里面的人还不熟,多少受到了些排挤。 有一年夏天天干,地里的庄稼缺水缺的都快要干死了,村长让人挖渠,从山上引山泉水下来浇灌农田。 轮到他们家时,那水却被截流了。 其实也就被截留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被他们发现了。 可小钱氏还是打上门去,直接砸了人家烧饭的锅。 乡下人吵架打架,不管闹得多激烈,都不能砸人家的锅。 因为锅是吃饭的家伙,砸人家的锅,等于断人家的生计。 小钱氏就是这么个性子的人,为了几桶水,就敢冲进人家家里面,把人家吃饭的家伙给砸了。 现在周氏跑去工地上使坏,害得他们家生意做不下去,这性质可比当初被截走的几桶水严重多了。 就小钱氏这性质,只怕砸断周氏的腿还不解气,说不定还要把周氏的脑袋也给砸开花。 此刻看着小钱氏手里的锄头,再看看小钱氏那双通红的眼睛,赵母简直心惊肉跳,从地上捡起把扫帚就往小钱氏身上抽,一边抽还一边骂。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除了打你还知道啥?三年前赔人家锅的事情你都忘了?” “我早就给你说过,做啥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要脑子发热,想啥就是啥!” “你去把周氏的腿砸断,你是痛快了,你男人咋办?你两个儿子咋办?你让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咋办?” “几十岁的人了,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你啥时候能让我省心些!你非要气死我你才能长大吗!” 骂着骂着,赵母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不敢说自己是个多好的婆婆。 可是家里面的三个儿媳妇,她个个都当女儿般疼爱。 她也是给人做过儿媳的人,她知道当人家儿媳的不容易。 因为自己淋过雨,就总想着给别人撑起把伞。 赵母其实很少在孩子们面前哭,就算伤心难过,她也是一个人躲屋里面偷偷抹眼泪。 没想到今日居然…… 沈玉楼咬住嘴唇,又在心里面狠狠记了周氏一笔账。 眼见婆婆泪如雨下,小钱氏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瞬间慌了,连忙说道:“娘,您别哭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事了!” 说完,赶忙将锄头扔地上去,又捡起赵母掉在地上的扫帚,自己往自己身上打。 “娘您歇着,我自己打!” 小钱氏拿着扫帚就往自己身上抽,啪啪啪,一点儿都不惜力气,打一下抵赵母打十下。 沈玉楼瞧了都替她肉疼。 该说不说,小钱氏是真的虎啊。 就连赵母都怔愣住,眼见扫帚尖扫过小钱氏的脸颊,在脸上留下几道红印子,赵母吓得顾不上再抹泪,连忙抢过扫帚远远地扔开。 “行啦,别打了!” “娘,那您还生气吗?” 小钱氏小心翼翼地问,脸颊上面的那几道红印子皲裂开来,冒出一颗颗滚圆的红色血珠,又顺着她黝黑的脸庞往下流淌,拉出几道长长短短的血线来。 那可怜模样,看得赵母又心疼又无奈。 第30章 穿越人士必备技能 赵母瞪了这个糟心小儿媳一眼,不想理人。 她把脸扭开去,不看小钱氏,对大钱氏道:“老大家的,我屋里床头柜上有个箱子,里面有一瓶药膏,你去找出来,给老三家的擦擦脸。” 大钱氏就知道婆母这是气消了,心下松了口气,应了声“哎”,赶忙去赵母房里拿药膏给小钱氏擦脸。 小钱氏闻言,则是立马咧开嘴嘿嘿笑。 赵母顿觉心累无比,她白了这个糟心小儿媳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本来脸就黑,再破了相,你以后也别出去见人了。” 语气是嫌弃的。 然而被嫌弃的小钱氏却笑得更加开心,心里面感动极了。 要知道,婆母房里的那瓶药膏可是个好东西。 前阵子小叔子上山打猎,胳膊让野猪咬出老大一道血口,婆婆也只舍得挖一点点药膏给小叔子用。 现在她脸上才破了层油皮,婆母就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整瓶的拿出来给她用。 可见,打归打,骂归骂,婆母心里面最疼得人还是她。 也就是赵母听不到小钱氏的心声,不然说不得要把地上的扫帚捡起来再接着打。 她点了小钱氏的脑门几下,又把人敲打了一番,这才挥手赶人:“去去去,赶紧回屋收拾收拾。” 等把风波止住了,三个儿媳妇也都打发走了,赵母这才拉住沈玉楼的手,柔声宽慰道:“好孩子,这件事情不怪你,你可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要是实在做不下去,大不了咱不干了就是!” 世上能挣钱的法子,又不是只有去工地上煮汤卖一条道。 大不了他们再寻摸别的生意就是了,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怕周氏后面还会为难沈玉楼,赵母不想再让她去工地上煮汤卖了。 她出主意道:“你厨艺好,熬出来的汤去哪里都不愁卖,回头我给大郎说说,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字画摊旁边,再租个摊位过来。” 沈玉楼当然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不愁卖,也知道去县城里头摆摊,客流量更大,挣的钱不会比在工地上挣的钱少。 但她眼下还不想去城里摆摊。 “婶娘,我现在还不能把摊子搬到县城去,赵大哥还在工地上服役呢,我和宝珠要是把摊子搬走了,那赵大哥每天吃什么呀?” 依照赵四郎的性子,她要是把摊子搬走了,赵四郎宁可顿顿啃干饼子,喝冷水,也不会去周氏的摊子上闻一闻味儿。 这也是她眼下还不想将生意往县城发展的原因。 她在工地那边摆摊煮汤卖,既能挣下钱,还能照顾到赵四郎,一举两得,干嘛要着急挪窝? 至于说周氏那边…… 沈玉楼抿唇笑了笑,自信道:“婶娘放心,周氏他们的这种经营模式,属于不良经营,并非长久之计……他们支撑不了几天的。” “……真的?” “真的,婶娘信我。” “那行,那这几天,咱们就少熬点汤,就当是去给四郎一人做饭吃,你和宝珠,刚好也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两个女孩每天忙里忙出,实在辛苦得很,赵母瞧了都心疼,便让两人趁这时间好好休息几天。 沈玉楼不忍拂了赵母的好意,笑着应承下来。 刚好赵宝珠从村长家回来了,胳膊上挎着一筐白色小石头。 赵宝珠将筐子放地上,皱着眉头问沈玉楼:“不是说去河里捞冰吗?你不让我去借捞冰的工具,却让我去村长家弄来一筐破石头……这玩意儿有啥用啊?” 沈玉楼心说用处大了,这些白色石头可都是硝石,能让水变成冰。 河里面倒是还有些冰没融化,但是冰层都太薄了,打捞上来也都是零零散散的小块,很容易融化掉。 好在作为穿越人士,她掌握了穿越人士必备技能之一:硝石制冰法。 沈玉楼对赵宝珠神秘一笑,说道:“这些可不是破石头,是好东西。” 赵宝珠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给她:“我信你才有鬼。” 嘴里面这么说,但沈玉楼让她去河里面挑水,她还是乖乖地挑去了两个大水桶,直到把家里面大大小小的容器全都装满水为止。 然后第二天早上再起床,赵宝珠就发现她昨天挑回来的那些水,全都变成了硬邦邦的冰块。 赵宝珠惊奇的眼睛都瞪直了,几块破石头,放进水里面泡一泡,水就变成了冰,她怕不是在做梦吧! 赵宝珠只当自己还在做梦,眼睛揉了一遍又一遍。 沈玉楼瞧了好笑不已,将她的手拉下来,笑道:“你不是在做梦,我也不会变法术,这就是一种科学现象。” 连九年义务教育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赵宝珠,显然不明白何为科学。 她茫然地望着赵宝珠。 赵家其他人也都茫然地望着沈玉楼。 就连家里面最有学问的赵大郎都是一脸懵。 沈玉楼:…… 她要怎么跟一群古人解释何为科学呢? 恰在这时,赵香香小姑娘一手端着个小碗,一手拎着个小马仔过来,然后小屁股往马扎上一坐,一边吃着碗里面的鸡蛋羹,一边眨巴着大眼睛听大人们说闲话。 沈玉楼瞧着她碗里面黄橙橙的鸡蛋羹,心里面有主意了,笑着解释道:“将硝石按照比例混合进水中制成冰,就跟将鸡蛋液放进锅里面蒸一蒸,就能得到一碗鸡蛋羹一样,都是差不多的道理,两者虽然显像不同,但是本质上的原理,都是相同的。” 她这样解释,大家就都明白了,一时间又是感慨这法子神奇,又是感慨沈玉楼脑子好使。 沈玉楼被大家夸得心虚不已,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弄出这些冰来,是想在地窖里打造一个小冰室出来。” 这是她早就有的打算。 上次从柱子奶家弄来的那扇牛骨架着实不小,他们做了好几天的生意,也才只用了三分之一。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算下去,剩下三分之二的牛骨架,和三个的牛蹄子,起码还能再支撑上十天不用购买食材补给。 而且,沈玉楼让赵大郎帮忙打听过,城里面的屠宰场,也有牛骨架对外售卖,价格很低廉,但是都是整副的售卖,不散卖。 所以,打造一个冷库出来冰冻食材,十分有必要。 毕竟这天眼瞅着就要转暖了。 这个时代没有电,也没有冷冻设备,但是有地窖。 乡下人的地窖都挖得很深,最浅的也有两米多深,能有效地隔绝地表温度和空气,堪称是天然的食物保鲜储存室。 将大冰块放进地窖中,用冰块砌出一个冰盒子,再把牛骨架放进冰盒子里面,这样就能得到一个天然的冰箱。 只要冰块不融化,就不用担心食材腐烂变质的问题。 说干一干,作为家里面的大力士,赵宝珠立刻撸起袖子,将那些冰块全都运到地窖中去,然后又在沈玉楼的指导下,用冰砖垒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冰盒子。 冰盒子之大,能装下两个她。 赵宝珠蹲在冰盒子里面待了一小会儿,就冻得浑身打哆嗦,赶忙爬出来,跟沈玉楼一块儿去出摊。 等到了工地那边一看,周氏和云家大嫂早就到了,煮汤的锅也从一口增加到了两口,每一口锅里面都是热气萦绕,大肥肉片子在汤里面翻滚起伏。 周氏守在一口锅旁边,远远地瞧见赵宝珠和沈玉楼两人拉着板车往这边来,脸色立马就阴沉了下来。 这么晚没瞧见人,她还以为俩丫头片子知难而退了呢,没想到小鬼难缠,阴魂不散。 云大嫂的脸更是直接拉长成了驴脸,扯着周氏的胳膊问:“你不是说她们今天不会来了吗?她们咋又来了?” 第31章 输红了眼的赌徒 昨天一天,他们家这边看似生意火爆,足足卖出了两百多碗汤。 然而回到家一算账,他们一个铜子儿没挣到不说,还倒贴进去一千多个钱! 一千多个钱是什么概念呢? 县城最大酒楼里面的账房先生,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就两千钱! 而她的男人,要去码头上辛辛苦苦扛一个月的大包,才能把这一千个钱挣回来! 云大嫂想起这些就心疼得无以复加,因为按照两家事先商量好的章程,头天摆摊的一应花销,全都由她家这边一力包圆。 今日的食材花销倒是两家平摊的。 但是那也不少啊,光买猪肉就花去了八百多文,骨头和油盐之类的还要另算。 付钱的时候,云大嫂的手都在打摆子,是周氏拍着胸脯跟她保证,说今天的工地上肯定只有他们一家摊子,沈玉楼不敢来了之类的话,云大嫂这才把钱付了。 结果没想到,沈玉楼虽晚但到,又拉着板车来跟他们抢生意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今天还要继续倒贴钱做买卖? 想到这些,云大嫂就觉得眼前发黑,恨不能撕烂周氏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周氏又何尝不是眼前发黑? 昨天赔进去的钱都是云家那边出的,她不觉得心疼,还觉得痛快,反正刀子没割在自己身上不是? 可今天八百多文钱的食材花销中,有一半是她家出的。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还像昨天那样个赔法,她那四百多文钱就要打水漂了! 想到这些,周氏就觉得有把大刀子正在割她身上的肉。 还是那种生锈又没开刃的钝刀,生拉硬扯,每一刀下去,都是钻心椎骨的疼! 可当初是她提出用这种豪横的砸钱方式把人赶走的,此时她若是露出怯意,已经赔了一天钱进去的云大嫂,怕是立马就要翻脸活撕了她。 无法,周氏只能强打起精神给云大嫂洗脑。 “他们来了也卖不出去几碗汤!” “再说啦,做啥事都得有个过程,哪能一下子就成了不是?何况还是这种能挣大钱的好生意!” “等着瞧吧,那两个死丫头片子坚持不了两天的,没瞧见她们俩今天往锅里面就添了几瓢水吗?” “再等两天,等把她们赶走了,这工地上就只有咱们一家卖饭的,到时候咱们还愁挣不到钱?” 这话既是给云家大嫂洗脑,也是给她自己洗脑。 不管是沈家这边的人,还是云家那边的人,两家加起来往上扒拉着数三代人,个个都是土里面刨食的庄稼人,谁也没有过做生意的经验。 云大嫂更是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活到这个岁数,她的活动范围仅仅只局限在娘家村子和婆家村子,连县城都没去过。 这会儿在周氏的一通洗脑话术攻击下,她惶恐不安的心逐渐安定下来,又迷醉在周氏画出来的大饼中,咬牙道:“行,那我们就再等两天!” 可“等两天”这种事情,就跟“明日复明日”一样,总有过不完的明日。 转眼就是三个两天过去了,沈玉楼和赵宝珠的汤面生意,已经差到每天只能卖出去两三碗汤的地步。 可两个女孩风雨无阻,依旧坚持每天过来出摊。 周氏和云大嫂那边的生意倒是火爆得很,几乎是做多少卖多少。 三文钱就能买到一碗汤,汤里面还有一勺子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这样天大的便宜,谁不占谁是傻瓜。 托周氏和云大嫂的福,工地上的劳丁们这几天像是过大年,天天都能吃到大肉,身体里面储存的油水肉眼可见的增长。 劳丁们吃得好,身体就强壮,往年那种挥不起铁锹,或是饿倒病趴下的情况,几乎一次都不曾发生过。 这也算是一项功绩了,负责这片工地的差吏做梦都在笑,没想到这种好事还能落到自己头上。 要知道,从小到大,他就是牛马的命,用他爹娘的话来说,吃屎都抢不过人家。 就像这次的差事,本来不该派他过来当差的,因为所有的徭役中,修缮堤坝是最辛苦,也是最危险的活。 每年修缮堤坝,都要死不少劳丁,要么病死,要么掉进河里淹死,再不就是饿死。 而这些人员伤亡,都要算在他们这些当差的差吏头上。 这次轮值的本来是另外一个差吏,但对方花钱找关系,硬是将这差苦差事塞给了他。 他都已经做好要受罚的准备了。 结果谁能想到呢,从开工到现在,他手下的劳丁,一个没死一个没伤,还都越来越强壮。 差吏将情况上报给上面,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上面嘉奖,还给他提高了俸禄。 这下差吏更高兴了,大手一挥,将原本半天的元宵假,直接延长到了一天。 于是劳丁们也高兴起来,欢欢欢喜喜地回家过节。 然后便被家里人围观了。 因为他们不但没比出门的时候廋几分,甚至还都胖了不少。 已经提前备足了好饭好菜,打算给他们好好补补身子的家属们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都说服徭役很辛苦,能让人脱好几层皮吗?可我瞧你一点都没瘦不说,咋还胖了一圈呢?官府天天给你们吃肉?” 家属们又是惊喜又是好奇。 劳丁哈哈笑道:“天天吃肉倒是真的,但是不是官府给的,是两个傻子跑到工地上做了卖给我们吃的,三文钱一碗汤,一碗汤里面能有一勺子大肉片,还有萝卜块,油水丰厚得你做梦都不敢想!” “啊?那这不是要赔本吗?” “所以我才是说她们是傻子啊哈哈哈!” 同样的对话,几乎发生在每一个回家过节的劳丁身上。 而他们口中的两个傻子,正在到处跟人借钱买肉养他们。 “他二伯,这钱我们就用几天,过几天肯定还你!” “借钱干啥?做生意用啊!我家小姑子婆家那边寻到了一门好生意,我们两家现在正合伙做生意呢!” “哎哟,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面吧,亏不了钱的!” 嘴里面说得信誓旦旦,其实心里面发慌得不行。 天天干着赔本买卖,俩眼一阵就能听到银子哗啦啦往外流的声音,不心慌才怪。 可是再心慌也得硬着头皮往前干啊。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们前面赔进去的那些钱,就是真的赔进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不管是周氏这边,还是云大嫂那边,两家人现在都像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不甘心下牌桌,将希望压在下一局上,梦想着下一把翻身。 第32章 汤里面的肉没了 可乡下人,土里面刨出来的那三瓜两枣,都用来填饱肚子了,家里面能有多少余钱? 沈家和云家的家底又都薄得很。 七八天赔本生意干下来,两家都拿不出钱了。 没办法,他们只能去找亲朋好友借。 老天爷似乎终于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元宵佳节这一日,沈玉楼挽起袖子,大展身手,给赵家人弄了一桌丰盛的节日大餐出来。 结果乐极生悲,跟从外面疯跑进来的赵宝珠撞了个面对面。 两人相撞,赵宝珠纹丝不动,她却仰面摔倒。 然后就是熟悉的“咔嚓”声。 幸运的是没伤到骨头,只是手腕脱臼。 不幸的是,这次脱臼的手腕,还是上次脱臼的那只。 老大夫说这是上次脱臼后留下了隐疾,所以才会这么容易二次脱臼,将来这只手怕是都不能再干重活了。 始作俑者赵宝珠又愧疚又自责,闷头坐在角落里抠手指头,泪花子在眼眶里面滴溜溜转。 刚才,要不是她撞到沈玉楼,沈玉楼也不会摔跤。 她又害沈玉楼摔伤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比上一次还严重。 沈玉楼却不以为意,搂着她肩膀安慰她道:“好啦,别难过啦,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啦,我这不是没事吗?不过,明天揉面和擀面的活,怕是得你来干,我这只手腕还有点使不上力气,得养两天才行。” 主要是接连两次脱臼,让沈玉楼不得不对这只一碰有脱臼的手腕重视起来。 所以这次,她准备听大夫的话,将这只手好好养上两天,免得小毛病发展成大毛病。 赵宝珠想也不想,立马说道:“不止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凡是要出力气的活,你都别沾手,我来干!” “真的?” “真的!” “那我信以为真啦?” “嗯!” 赵宝珠用力点头。 她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而且,沈玉楼的手腕是因为她才脱臼的,她帮沈玉楼多干点活,合情合理。 赵四郎刚送完大夫回来,听了赵宝珠的保证,他黑沉的面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但对她们明天还要继续出摊的事却提出了反对。 “你们铺了那么多天的网,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趁这个机会,你们歇息两天,明天就别去出摊了。” 修河堤的活虽然辛苦,但是赵四郎每天都能吃上来自自家妹子和沈玉楼的投喂,还都是货真价实的好汤好菜,时不时的他还能吃上一顿肉。 再加上沈玉楼的手艺又着实不错,赵四郎每顿都能多吃一碗饭。 当然,那些多吃进肚子里面的饭,并没有化为脂肪堆积在身上,而是化为了一块块紧实隆起的肌肉,以及越来越好的气色。 沈玉楼觉得,现在的赵四郎,体型似乎比之前更加魁梧了些,站在她面前,宛若一座铁塔般高大,压迫感逼人。 她想了想,同意了。 倒不是被赵四郎的气势给压住了,而是她觉得赵四郎说得在理,渔网撒下去这么多天,确实也该收网打捞了。 毕竟她还要挣钱给赵四郎治病,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不是? 于是第二天,沈玉楼和赵宝珠便没有再去出摊,两个女孩蒙着被子在家里面呼呼大睡。 再说工地这边,周氏和云大嫂一大早拉着板车过来,见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没过来,她们心里面陡然生出一股子希望。 这份希望随着日头越升越高,而旁边的摊位却始终空着时,不断地发酵膨胀。 眼瞅着要到吃午饭的点了,沈玉楼和赵宝珠还没过来出摊,周氏和云大嫂都喜极而泣,兴奋得恨不能跪下来给老天爷磕几个响头。 熬了这些天,可算是把那两个死丫头片子熬走了! “快快快,劳丁们要下工了,赶紧把锅里的大肉片子捞出来!” 周氏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招呼云大嫂。 后者连忙操起饭勺从汤锅里面捞肉,将已经煮熟的肉片子全都捞出来,单独装在一个盆子里面,打算带回家去自家人吃。 现在工地上就他们一家卖饭的了,劳丁们要想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就只能来他们这里买。 他们现在可是一家独大,自然不可能再往汤里面放肉,干赔本买卖。 三文钱就想买肉吃,做梦呢! 劳丁们也确实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碗里的汤。 肉呢? 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哪去了? 放个假回来,那些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咋都不见了呢? 买汤的劳丁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又不死心地拿筷子使劲搅动碗里的汤。 搅啊搅,筷子都要把碗底搅破了,也没能搅出一片肉来。 那劳丁起初还以为周氏在针对他,结果扭头四顾一圈,发现其他劳丁跟他一样,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也都在用筷子使劲扒拉碗里的汤,试图从里面扒拉出肉来。 结果当然什么也没扒拉出来。 别说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没了,就连汤里面的萝卜块都比以前少。 劳丁们捧着碗面面相觑,然后全都愤怒了。 “同样都是花三文钱买的汤,为啥今天的汤里面没有肉?”有劳丁愤怒地质问周氏。 周氏抬起眼皮,斜睨了那人一眼,然后用勺子点着那人的碗,皮笑肉不笑地怼道:“咋没肉?没看见这上面飘着层油花子吗?” “油花子是油花子,肉是肉,这能一样吗?” “咋就不一样了?肉炖化了,不就成油花子了?” “你!” 那劳丁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明知道周氏这话说得没道理,却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气得头脸涨红。 周氏则是已经不耐烦起来,挥舞着饭勺赶人:“去去去,端着碗去边上吃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之前她对劳丁们有多巴结讨好,这会儿就有多趾高气扬。 现在工地上就他们一家卖饭的,劳丁们要想吃上热乎乎的汤饭,就只能来他们这来买,应该是劳丁巴结讨好他们才对。 云大嫂跟周氏一样的想法,她将这些天干赔本生意攒下的憋屈,全都发泄在了劳丁身上。 “你也说了这汤才三文钱一碗,三文钱的汤里能有啥肉?” “前几天为啥有肉?那是我们姐俩心善,看你们干活辛苦,才特意多放了些肉给你们吃。” “小兄弟,你有手有脚的,不能天天做吃白食的梦啊……你还买不买?不买就走开,别耽误我们做生意,瞧你那穷酸样!” 云大嫂一开口就是满嘴的尖酸刻薄,还挥舞着勺子赶人,丝毫没将年轻劳丁眼中的凶光当回事。 第33章 惹起了众怒 周氏倒是瞧出了年轻劳丁的脸色不好看,甚至还感觉到对方身上有股子不好惹的匪气在。 毕竟小伙子生得人高马大,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那里,露出来的手臂相当结实,一看就是力道不小的样子。 因为有过险些被大力人士赵宝珠捏碎腕骨的经历,周氏本能地畏惧每一个看起来力气很大的人。 她正想说点好话从中调和一下,想把年轻劳丁打发走,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见那个因为受了奚落嘲讽而呼哧喘粗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挥拳头揍人的年轻劳丁,忽然垂下脑袋,端着碗默默走开了。 周氏:…… 这就结束了? 方才不是还一副很横的模样吗? 周氏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的眼睛,看着人高马大的小后生,没想到竟是个怂包? 她转了转眼珠子,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对方而去。 就见那年轻劳丁没走多远,就被人拉住问:“那婆娘刚才嘲笑你,还骂你一副穷酸相,你就这么算了?” 年轻劳丁叹了声气,说道:“那咋办?我总不能把那婆娘摁地上揍一顿吧?咱们是劳丁,不能打架斗殴,要是让差吏知道了,挨一顿鞭子都是轻的,说不定还要连累家里面的人。” “再说了,现在工地上就那婆娘一家卖饭的,我要是把人得罪了,以后他们不卖汤给我,那我吃啥啊?” “忍一忍吧,虽然汤里面的肉没了,但好歹汤是热乎的,汤里面有萝卜块,还有油花子,就着官衙发的饼子吃,也能吃饱肚子。” “咱们干的都是出大力气的活,饿肚子可不行。” 声音就此止住,周氏瞬间大悟,乐得牙花子都笑出来了。 她附在云大嫂耳边低语,将那年轻劳丁的话说给云大嫂听。 末了,她得意道:“听我的没错吧?瞧瞧,这不就把财路给打开了。” 云大嫂连连点头,这次都不用周氏给她画大饼,她自己就已经闻到了饼香味,兴奋得两眼冒精光。 民间有句话叫有奶便是娘。 这工地上的劳丁们要想不饿肚子,就得跑他们这里找奶吃,看谁还敢闹腾不听话。 心中抱着这样的想法,两人对待劳丁们的态度愈发恶劣起来,虽不至于开口辱骂劳丁,但是时不时的就会阴阳怪气劳丁们几句。 若是碰到抱怨的,两人还会直接挥着勺子撵人,不卖汤给对方。 这个法子也确实奏效,劳丁们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没谁再将这份不满表现在脸上。 因为担心周氏和云大嫂挥勺子赶人,不肯卖汤给他们。 毕竟官衙发的那点饼子,根本不够他们填饱肚子的。 因为工地上有饭卖,而且价格还十分便宜,所以这次放假回家,很多劳丁便没再从家里面带干粮过来,只带了银钱在身上。 眼下可不就被周氏和云大嫂捏住了命门。 不过大家虽然嘴里面不再抱怨,但是心里面却恨死了这二人,暗骂两人不是东西。 不远处,赵四郎蹲在一块山石上面,啃一口手里面的饼子,然后喝一口竹筒里面的热汤。 饼子和汤都是沈玉楼今天一大早起床给他现做的,他出门时带了过来。 几个时辰过去,饼子早就凉透了,但是汤装在竹筒里,竹筒又埋在他特意烧出来的一堆灰烬里面保温,所以竹筒里面的汤到现在还是热乎的。 同样的竹筒,沈玉楼一共给他准备了四个。 也就是说,接下来沈玉楼不出摊的这两天时间,他都得用这种方式解决温饱。 虽然比不上现做的饭食可口,但是赵四郎依旧吃得很满足。 他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正是先前那个被云大嫂骂穷酸相的年轻劳丁,齐二牛。 齐二牛望着自己碗里面的汤,骂道:“半碗肉的量,才卖三文钱,我就知道那两个老货没安好心,瞧瞧,你们家这才一天没出摊呢,她们就迫不及待地露相了……赵大哥,她们捞出来的肉就装在盆子里,放在案板下的箩筐中,要不要我去把那盆肉露出来给大家伙瞧瞧?” 这样更能激化劳丁们心中的怒意。 但是赵四郎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道:“那样的话,弄不好会发生斗殴事件,没必要。” 反正她们自己会作死。 这样就挺好,让劳丁们多看些她们的嘴脸。 有了对比,劳丁们才能分出好赖来。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只一天不到的时间,就有人开始怀念起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来。 两个女孩卖给他们的汤里面,虽然没啥肉,但是汤是用大骨头熬的,又浓又香;萝卜也没少给,吸饱了骨头的浓香,炖得软烂又入味,吃起来不比肉差;最主要的是,两个女孩对他们很和气,能看出来很尊重他们,从来没有嘲笑过他们。 比眼前这两位鼻孔朝天,昂着脑袋看他们的妇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劳丁们就对周氏和云大嫂厌恶到了极点。 可惜,周氏和云大嫂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惹起了众怒,眼睛看到的是银子在眼前飞,耳朵里听到也是银钱流进钱箱里的哗啦啦声音。 两人高兴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等劳丁们都去上工了,两人都等不及回家,便坐在大树下面,心急地盘点收入。 因为都没带干粮过来,几乎大部分劳丁都跑来她们这里买汤喝,只有少数几个实在气不过的劳丁,宁可吃官衙发的冷饼子,也不跑来花钱受气。 可这几个劳丁毕竟是少数,在几百个劳丁的大基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两人清点了下今天的进项,兴奋得恨不能抱着钱匣子在地上撒欢打滚。 “才一天,就收了一千两百个钱,本钱就只有半筐萝卜,五斤面粉,半勺盐巴……乖乖,咱们这是要发财了啊!” 云大嫂捧起一把铜钱,手又开始打摆子了。 不过跟上次赔钱时的心慌打摆子不同,这次她是兴奋的。 周氏将脑袋昂得八尺高,脸都快和天空成平行线了,得意道:“那是自然,我早就跟你说过,听我的话准没错,你们还不信……现在相信了吧?” “哎,信信信!”云大嫂连连点头,还不忘恭维周氏一把,“要不咋说我那小姑子是个有福气的呢,遇到了你这么一位能干又有本事的好婆婆!” 说到儿媳妇云氏,周氏就哼了声,幽幽道:“你那个小姑子啊……唉!” 周氏叹了声长气,欲言又止。 自打儿子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后,她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尽受儿媳妇的气了。 如今她找到了个发财的门路,成了两家的功臣,可得趁这个机会将儿媳妇拿捏住。 云大嫂或许对生意一窍不通,但是对婆媳关系却是门儿精,一听周氏这叹气声,她便知道其中的意思了。 于是这天收摊回去后,云大嫂就将情况跟男人云大江说了一通。 “咱们现在两家合伙生意呢,能挣不老少钱,你回头劝劝云桃,让她对她婆婆好一点,哪怕是看在钱的份上呢。”云大嫂说道。 云大江望着钱匣子里面的钱,深以为然,当即就拎着几个鸡蛋去,大牙湾村找妹妹云桃谈话。 于是这天吃晚饭时,云桃看见周氏便不再呕吐,不但将周氏请上桌吃饭,还主动给周氏夹了不少菜。 周氏的家庭地位一下子水涨船高,整个人都扬眉吐气起来,第二天去出摊,她对云大嫂道:“咱们今天的汤里面就放两根骨头,别多放,萝卜和盐也都减一半下去,油放小半勺,意思意思就够了。” 三文钱一碗的汤,周氏恨不能挣两文半回去,因为挣回去的钱越多,她在家里的地位就越高。 云大嫂担忧道,“这样不太好吧?咱们不放肉,劳丁们就已经很不高兴了,要是再减料……生意会不会做不下去啊?” 周氏哼道:“怕啥?我可是打听过了,他们都没带干粮过来,这工地上又只有咱们一家卖饭的,咱们做啥,他们就得吃啥,没得选。” 于是这天,继碗里面没了大肉片子之后,劳丁们发现他们花三文钱买来的汤质量又下滑了,清汤寡水不说,甚至连盐味都寡淡得尝不出来。 油星子更是无从觅迹。 毫不夸张地说,周氏卖给他们的汤,除了是热乎的,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因此,第三天的时候,当消失了两天的沈玉楼和赵宝珠,重新拉着板子车出现在大树下面时,劳丁们高兴得几乎都要哭了。 来了! 可算是来了! 他们终于不用再受那两个黑心妇人的窝囊气了! 第34章 收拾两个贼婆娘 周氏和云大嫂万万没想到,原本以为已经灰溜溜败走的人,时隔才两天,居然又杀回来了。 一时间两人全都傻眼,不知所措。 直到看见两个女孩将锅碗瓢盆从板子上面搬下来,将熬汤用的大锅坐在灶台上,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两人才如梦初醒。 愤怒如火山一般爆发开。 她们好不容易才开始挣上钱,结果还高兴两天呢,俩挨千刀的小贱人就又跑来坏他们好事……可恶! 周氏眼睛都气红了,啊啊大叫着去抓沈玉楼的头发。 旁边的云大嫂也没闲着,也嗷嗷叫着去打赵宝珠。 在她们心里面,沈玉楼和赵宝珠就是过来断她们财路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是死仇。 可惜,两人气势摆得十足,收效却堪称滑稽。 赵宝珠都不等云大嫂靠近,便主动迎上前去,抬腿就是一脚将人踹飞,然后就势一个转身,抓住周氏的后衣领拎起来,再胳膊一轮将人扔出去。 将近两百斤重的周氏,在她手里面弱小得仿佛一只没什么重量的小鸡崽子一般。 两个动作前后相差不足两秒钟,过程行云流水搬丝滑顺畅,没有半点没有阻力。 更妙的是,明明先踹飞出去的是云大嫂,结果最先落地却是周氏,还十分倒霉地给云大嫂做了肉垫。 两人像摞煎饼一样摞起来,周氏这个大胖子在下,云大嫂这个小瘦子在上。 沈玉楼原本还悬着颗心,生怕赵宝珠脚下没个轻重,把两人踹那么高,再摔出个好歹来。 现在她放心了,忍不住给赵宝珠竖起个大拇指。 周氏肉厚,摔一摔无妨;云大嫂虽然瘦,浑身都是骨头,但是有周氏做肉垫,应该也摔不坏。 不得不说,赵宝珠这个时间差和方位差,简直拿捏到了极点。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云大嫂除了降落的时候有点儿头晕目眩外,爬起来后一点儿事都没有。 就是苦了做肉垫的周氏。 毕竟,云大嫂再瘦也是个成年人,骨骼和身上的肉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来斤重。 这么大一坨东西砸在身上,饶是周氏再肉厚,也被砸得够呛,险些没把肚子里面的隔夜饭砸出来。 两人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看赵宝珠的眼神仿佛在看魔鬼一般,充满了畏惧。 太可怕了! 这丫头是吃大力丸长大的吗! 一身蛮力气大得吓人,简直丝毫不输老爷们! 就见力气大得吓人的赵宝珠,将沈玉楼护在身后,一边冲周氏她们冷笑,一边活动手腕,一副“来来来,继续继续”的架势。 周氏和云大嫂哪里还敢继续啊。 听着那“咔嚓咔嚓”的指节声,两人止不住地往后退,只想离赵宝珠远一点,再远一点儿。 可一想到好不容易打开的财路要被截断了,两人心里面到底不甘心,于是改变策略:骂。 打不过就骂。 小姑娘家脸皮都薄,肯定骂不过她们这些妇人。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起初沈玉楼和赵宝珠还能反驳回去一两句。 然而随着周氏和云大嫂越骂越难听,荤素不忌,都快上升到生孩子没屁眼的层面上了,两个女孩子到底抵挡不住,败下阵来。 沈玉楼一边用抹了蒜汁的手指头揉眼睛,揉出满眼的泪水,另一只手则在后面悄悄捅赵宝珠的腰窝。 后者不甘愿地将手背到身后去,沾了一手的蒜汁后,再去揉眼睛,也揉出一眼泪来。 再反观周氏和云大嫂,两人自觉骂架有用,气焰越发的嚣张不可一世。 瘦长脸的云大嫂跳着将一口唾沫朝两人呸去:“呸,乳毛都没退干净的小贱蹄子,都没学会咋伺候男人呢,就敢跑出来浪……” 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别说沈玉楼她们两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就是差吏这种已经是孩他爹的大男人,都听得脸皮子发燥。 差吏阴沉着脸,拉住赵四郎,摇头示意赵四郎稍安勿躁。 他倒要瞧瞧,这两个婆娘到底有多下作。 两个婆娘丝毫没察觉到差吏就在她们身后站着,云大嫂骂完了,周氏上阵接着骂。 她比云大嫂还嚣张,直接给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下通牒:“我告诉你们,这块工地上的饭我们承包了,整个工地上的劳丁都归我们管,就连差吏大人都是我们这边的人,你们俩有多远滚多远,再敢过来摆摊,我见你们一次,骂你们一次,骂到你们嫁不了人,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 听到这话的差吏都要气乐了,整个工地上的劳丁归这俩婆娘管,那他这个领着官衙俸禄前来监工的差吏算什么? 还有,什么叫他是她们那边的人? 他怎么就成她们那边的人了? 就因为那每天一碗的肉汤吗? 本来差吏只想卖赵四郎一个人情,呵斥云大嫂和周氏两人几句完事,毕竟他这些天也吃了她们几碗肉片汤不是? 然而听到这里,差吏连话都懒得跟她们说,直接举起铜锣,哐哐哐连敲了三下。 几碗肉汤而已,就敢扯他做大旗,简直可笑! 突然响起的锣声让周氏和云大嫂吓一跳,扭头朝身后望去,见是差吏,两人立马换上一副笑脸。 云大嫂满脸谄媚,使出自己万年不变的夸人招数:“哎哟,原来是差吏大人啊!一天没见,差吏大人比昨天更俊了呢,瞧这眉眼,就跟那画上的人物一样好看!” “大人您来得正好,肉汤都炖好了,就说给您送过去呢!”周氏则是端出一碗汤,讨好地捧到差吏跟前去。 跟卖给劳丁的汤不同,捧到差吏面前的这碗汤,不但油水丰厚,碗里面还有半碗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 没错,她们卖给劳丁们的汤偷工减料了,然而孝敬给差吏的汤却没变,还是物料十足。 这也是周氏最聪明的地方。 可惜,差吏压根没看捧到跟前的汤一眼,淡淡道:“多谢。但是你们家这汤太贵了,我可喝不起。” ——喝你们几碗汤,就成你们的人了,这汤我可不敢再喝了。 差吏说完,又敲了下铜锣,然后朝着堤坝那边喊:“收工了,开饭——” ——敢扯老子做大旗,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两个贼婆娘! 差吏望着周氏和云大婶两人冷笑。 堤坝那边,早就闻着空气中的香味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劳丁们,听到这声喊,立马扔下铁锹往这边飞奔。 第35章 双向奔赴才有意义 见劳丁们往这边跑来,差吏便收起铜锣,目光先扫了眼沈玉楼和赵宝珠。 在蒜汁的催泪刺激作用下,此刻两个女孩子的眼窝里面都包着两泡泪。 尤其是赵宝珠,她刚才是胡乱把手背到身后伸进蒜泥碗里面去的。 这就导致她萃取过度,直接将蒜泥揉进了眼睛里面去。 然后就惨了,眼睛里面火辣辣的刺挠,她都不用使力气憋泪,那眼泪就跟小溪流似得哗哗往下流淌,止都止不住。 可是差吏不知其中内情啊。 他看见的是两个女孩子你拉着我的手,我搂着你的肩膀,个个哭得眼泪汪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好不可怜。 再看看旁边的俩婆娘,两人竟然还趁他不注意的功夫,偷偷拿眼神威胁两个女孩。 岂有此理! 简直一点儿都没把他这个官差放在眼里,当着他的面就敢恃强凌弱! 是的,恃强凌弱,在差吏眼里,哭得眼泪汪汪的沈玉楼和赵宝珠是弱势的那一方。 这个时候劳丁们也都过来了,差吏便当着所有劳丁们的面,手指头挨个地点过周氏和云大嫂,包括沈玉楼和赵宝珠也没落下,将四人打包训斥了一通。 看起来一视同仁,似乎并没有偏袒哪一方。 本来还提心吊胆的周氏和云大嫂,闻言皆都松了口气,大喜过望。 因为以往她们孝敬给差吏的肉汤,差吏从来没有推拒过。 可今天差吏不但拒绝了她们的孝敬,还说她们家肉汤贵,他喝不起的话。 这让她们心中很是不安,以为差吏是受了赵四郎的挑唆,恼怒上她们了。 因为赵四郎是跟差吏一块儿过来的,周氏和云大嫂两人,便想当然地以为赵四郎肯定在差吏面前说了她们的坏话。 结果没想到,差吏并没有偏袒谁,而是一视同仁,这让两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得意起来,一脸讥讽地斜眼看赵四郎。 那眼神分明在说:傻眼了吧?失望了吧?挑唆白费了吧? 两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并不难猜。 然而赵四郎神情淡淡,并没有因为这二人的挑衅而露出怒容,甚至连眼神都没给这二人一个。 反倒是赵宝珠有些按捺不住,张嘴就要跟差吏分辨。 她们本本分分做自己的生意,没招谁也没惹谁,是周氏这俩婆娘上赶着挑事,结果差吏却连她们一块儿训斥,简直就是个糊涂断案的糊涂官。 赵宝珠心中不服气,沈玉落也猜到她会不服气,所以早准备着了,不等她开口分辩,便附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句话。 赵宝珠狐疑地眨巴了下眼睛。 沈玉楼朝她笃定地点了下头。 于是赵宝珠便又看向差吏。 就见差吏在训斥了她们一通后,并没有止住话头,而是一脸严肃地警告她们:“以后你们两家,谁要是再敢在工地上闹事,谁挑头的,谁他妈给老子滚蛋!” 目光扫了圈身周的劳丁,差吏又高声喊道:“你们也都把眼睛放亮点,盯着她们些!” 劳丁们立马兴奋地高声应喝,然后齐刷刷地望向周氏和云大嫂,每个人的眼中都在往外传达一个意思:老实点儿,老子的眼睛盯着你们呢! 这下赵宝珠相信沈玉楼的话没错了,心中的不服气一扫而空。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都想大笑三声抒发快意,然后再对着差吏高呼“大人英明”。 要知道,差吏这番警告,等于是挖断了周氏她们再想兴风作浪的后路。 再看周氏和云大嫂,两人心中的小算盘稀碎,一张脸几乎黑成了锅盔色。 原本她们还想着,沈玉楼和赵宝珠明天要是还敢来,她们就接着骂,一直骂到两人不敢再露头为止。 结果没想到,差吏竟然放出了“谁挑头谁滚蛋”的话,还让劳丁监督她们。 她们这两天可没少拿劳丁泄愤,这些人心里面指不定怎么恨她们呢,哪怕她们没有主动挑头惹事,劳丁们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指认是她们先挑头惹事的。 而差吏接下来的操作,更是让周氏和云大嫂如坠冰窟窿,懊悔的肠子都青了。 就见差吏径直走到沈玉楼的摊子跟前,和善地冲两人笑了笑,然后摸出五枚铜钱,对两个女孩道:“两位掌柜小娘子,给我来一碗汤面。” 从头到尾没看旁边的摊子一眼。 哪怕周氏腆着脸,将那碗装满了大肉片子的肉汤往差吏跟前捧了又捧,好话也跟不要钱似的,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差吏也没给她好脸色,视她为无物,只一个劲儿夸沈玉楼的汤面做得好,便宜实惠还好吃。 力挺沈玉楼的态度已经摆得十分明显了。 这就是他收拾周氏和云大嫂的方法,让两人的生意干不下去,自己滚蛋。 其实,就算差吏不表态,劳丁们也都不会再去光顾周氏的饭摊。 这两天,因为没得选择,不去周氏那里买饭吃就得饿肚子,劳丁们可没少受两个周氏和云大嫂给的窝囊气。 如今有了第二选择,大家自然不可能再去花钱买气受。 也就是工地上面规定不能闹事,不然他们都想直接砸了周氏和云大嫂的摊子。 因此,等差吏表明完立场,端着自己的汤碗走开后,劳丁们立马一拥而上,在沈玉楼的饭摊前面排起了长龙。 而周氏和云大嫂的摊子前,别说长龙了,冷清得连只鸟雀都没见着一只。 两人面面相觑,小眼瞪小眼。 这还不算完,仿佛是为了故意气她们一般,有几个劳丁早早地就把铜钱拿出来,也不嫌脏,直接将铜线丢进碗里面,然后晃啊晃。 一边晃,一边还拿眼睛斜周氏和云大嫂两人。 那样子分明在说:快听快听,钱的声音哦!好听吧?可惜你们挣不到哦哈哈哈! 周氏和云大嫂的脸更黑了。 沈玉楼瞧见了,心中忍笑,暗道这些劳丁们还怪可爱的。 可铜钱是流通之物,每天在形形色色的人手中流转,难免会不干净,要不怎么会有铜臭之说呢? 于是她便打了盆清水放在旁边,收完钱后,先把碗放进清水里面清洗一下,然后再递给赵宝珠,让赵宝珠给劳丁们打汤。 看似很小的一个举动,然而却让劳丁们心头慰贴,觉得沈玉落是真心实意为他们好。 你对我,我也会对你好,大家双向奔赴才有意义。 于是便有更多的劳丁加入其中,都把铜钱丢进空碗里面摇啊摇。 一时间,铜钱撞击碗壁发出的“叮咚”声响成一片,竟是奏出了一番别样的交响曲。 可惜,周氏和云大嫂欣赏不来。 两人听着这些声音,除了觉得刺耳外,更多的还是不安和惊恐。 照这架势看,她们锅里面的汤,只怕是一碗也卖不出去了。 果然,直到饭点结束,劳丁们都去上工了,两人锅里面的汤也丝毫不见减少。 掀锅的时候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一碗都没卖出去。 不止是这天,后面连着好几天都是如此,哪怕两人将价格往下降了一文钱,劳丁们也无动于衷,眼睛都不带往她们那边多瞧半眼的。 眼瞅着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都开始用两口锅同时熬汤了,而自己这边却冷冷清清,一碗汤都卖不出去,周氏和云大嫂两人又是眼红,又是着急,每天都像油锅上的蚂蚁般煎熬。 就这样煎熬了七八天,两人终于煎熬不下去了。 每天一碗汤不卖,白搭进食材钱不上算,还要辛苦地来回跑。 最主要的是,旁边还有个收钱收到手软的邻居做对比。 身体和精神每天都要遭受双重折磨,再这样下去,非得把她们折磨疯掉不可。 这生意是没法再干下去了。 于是这日,云大嫂腆着张脸来到沈玉楼跟前,赔笑道:“玉楼啊,你看,你们家这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瞧瞧,两口锅都不够用了呢。” 第36章 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 赵宝珠没在摊子上,跑去堤坝那里搬石头去了。 上午那会儿,劳丁们挖河泥时,挖到了一块大石头,因为那石头实在太沉了,赵四郎和另外一个劳丁合力抬了半天,也没能让大石头挪窝。 偏偏那大石头所处的位置又过于刁钻,站不下第三个劳丁,于是赵宝珠这个大力人士就被临时征用了,和她四哥组队搬石。 眼下摊子上就沈玉楼一个人,正坐在小凳子用毛巾给手腕做热敷。 这是老大夫教她的方法,说是这样可以促进瘀血吸收,有利于恢复。 闻言,沈玉楼放下毛巾起身,目光警惕地望着云大嫂:“你有什么事情吗?” 并非是她想以最大的恶意猜测他人。 实在是这位云大嫂有前科在先。 一个为了替自己儿子还赌债,就狠心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往火坑里推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更何况,她们之间现在也算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了,而且她还是赢的那一方。 如今云大嫂突然主动跟她搭话,还满脸堆笑说好话,怎么看都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不认为云大嫂是真心实意过来恭贺她的。 云大嫂没想到自己都满脸堆笑了,沈玉楼还对她这样冷漠,顿时就生出股热脸贴上冷屁股的憋闷。 可扭头看看自己摊子上的那堆家伙什儿,云大嫂到底没敢将这股憋闷表现在脸上,依旧满脸堆笑道:“是这样的,你看,我和你娘,我们……” “我没有娘,我娘早就死了。”沈玉楼冷声打断。 云大嫂顿时就是一噎。 而背对着她们而坐,实际上却把耳朵竖得老长,偷听她们说话的周氏,一听这话立时就炸了,冲过来指着沈玉楼的鼻子骂道:“你说谁死了?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沈玉楼没说,而是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直接一棍子打在那根几乎快要戳到她鼻尖上的手指上。 她的力气虽比不上赵宝珠,但是这么一棍子打下去,也够周氏受的,疼得嗷嗷叫,跳脚骂道:“有娘生没娘教的小贱人……” 沈玉楼不等她骂完,便打断她,冷笑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有娘生没娘教,因为我娘在生下我后就死了。” “你!” “我什么我?这位大婶,我说我娘死了,你这么激动干嘛?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 周氏张张嘴,想说怎么没关系,我就是你娘! 然而还没等周氏张开嘴,赵宝珠就已经跟股小旋风似的冲过来,先一把将沈玉楼拉到身后护住,然后活动着手腕,笑吟吟地望着周氏:“想打架是吧?来来来,跟我打。” 周氏:“……” 再借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跟赵宝珠动手啊! 周氏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直往云大嫂身后钻不算,还把云大嫂往前推。 云大嫂气得倒仰,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都想跟周氏打一场。 忍住怒,云大嫂继续陪着笑脸道:“打啥架啊,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宝珠丫头,你可别多想啊,我就是想过来问问你们,看看要不要再添置两口锅?” 沈玉楼闻言诧异,探出头来问:“你们想把锅卖给我们?你们不做生意了?” “嗐,还做啥生意啊,干一天赔一天……我们就不是做生意的人!”云大嫂叹息,难得地说了句真心话。 沈玉楼心想这倒是实话,但凡稍微有点生意头脑的人,都不能做出把客人往死里面得罪的事情。 她这几天可没少听劳丁们唠嗑,内容全是她没出摊的那两天,周氏和云大嫂如何不拿他们当人看的事情。 要知道,但凡这两人收敛点儿,自己不作死,哪怕她们偷工减料了,也不至于一碗汤都卖不出去。 可惜,这两人明显没有这方面的觉悟,得了一点风,尾巴就翘得老高,恨不能飞上天去。 至于说要不要买下她们的锅…… 沈玉楼摇头道:“抱歉,你们家的锅,我不敢买,因为这位大婶……” 目光看向周氏,沈玉楼摇摇头,淡淡道:“……太不一般了,我担心沾上晦气。” 云大嫂想要卖锅,无非是见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想把手里的设备出手卖掉,这样也能捞回点儿本。 可惜,她想让周氏更倒霉一点, 周氏曾骂她是扫把星,她现在如数奉还。 没错,她就是这么小心眼爱记仇。 果然,沈玉楼这话一出口,云大嫂心里面最后一点捞本的希望也没了,整个人瞬间变得癫狂起来,扭身就去厮打周氏。 一口家庭用的小锅,都要三四百文钱,她们熬汤用的是大锅,当初买的时候,两口锅加一起,足足花去了三两银子。 本来想着把两口锅卖掉,她还能捞回点儿本钱,也不至于亏得太凄惨。 结果全坏在了周氏身上。 云大嫂越想越愤怒,小小的身板居然也爆发出了大能量,将周氏摁在地上压着打,竟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时间,妇人的咒骂声和哭嚎声响彻了整个工地。 沈玉楼没理会地上打成一团的两个妇人,扭头问赵宝珠:“堤坝那边的活干完了吗?” “嗯,都干完了。” “那我们回去吧。” “好。” 两个女孩拉着板车往家去。 两个妇人还在地上厮打。 最后,云大嫂拉走了所有东西,一根筷子都没给周氏留。 周氏是带着一身伤,空着手回家去的。 然后一回到家,就看见自己的衣服什么的,全都扔在了屋檐下面。 儿媳云桃捧着肚子对她说:“娘,我昨天做了个梦,梦里面有个白胡子老道人对我说,说你命中带煞,继续住在我隔壁的话,恐怕会影响到我肚子里面的孩子,需得住进西方位的房间里去去煞气。” 西方位就只有一间存放杂物的偏房,矮小狭窄不说,还阴暗潮湿,里面散发着一股子长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周氏才在里面住了几日,身上就长出了一身的红疙瘩,奇痒无比,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她实在受不了了,跑去找儿媳妇云桃理论,要求搬回她以前住的房间。 云桃自然不肯,望着周氏冷笑:“娘,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们老沈家的子孙着想,难道你想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你的孙子吗?” 老妖婆害得她娘家赔了一大笔钱,她不把人赶出家门就不错的了,居然还想住干净的房间,做梦呢! 于是婆媳两人发生了一场争执。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总之最后,云桃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 第37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沈家就建在村口通往外面的村道旁。 只要从外面进大牙湾村,势必要经过沈家家家门口。 这让沈玉楼很郁闷。 原主对这个家庭的所有记忆,除了饥饿,寒冷,痛楚,和恐慌,还是饥饿、寒冷、痛楚、和恐慌。 像夜幕下的大海,原主乘着一片扁舟漂浮在海面上,耳边是翻滚相撞的海浪声,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漆黑,看不到一点儿光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海浪卷入海底,或是让海浪中突然蹿出来的大鱼撕成碎片。 那种找不到生路的绝望感,连沈玉楼这个身体接管者都感到不适,每次路过沈家门前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今天也是一样。 结果她才要加快脚步,沈家的院门忽然哐当从里面拉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妇人从里面跑出来,一边跑,嘴里面还一边大叫道:“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这声音,不是周氏又是谁? 不过周氏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玉楼挑了挑眉,诧异地望着跑出来的瘦弱妇人。 她上一次看见周氏,还是半个多月前在淮水河镇的工地上面。 那时候的周氏还是个将近两百斤的大胖子。 结果才半个多月时间没见,周氏竟然都瘦成云大嫂。 那张肉乎乎的大脸盘子,起码缩水了一半不止。 沈玉楼现在看到的周氏,一张脸几乎成了尖锥形,两边腮颊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却高高耸起。 因为整张脸过于瘦削,就显得她一双眼睛格外大,空洞洞的,好像两个黑窟窿一般。 此刻那双眼睛里面装满了惊慌和无助,整个人也显得弱小无助,再不见半点昔日的飞扬跋扈。 这样的周氏走在大街上面,倘若对方不主动开口,沈玉楼都未免能认出这是谁,毕竟从原主有记忆起,周氏一直都是个体态丰腴的妇人模样。 乍一看到周氏变化这般大,沈玉楼着实震撼住了,心中暗道难不成沈家人不给周氏饭吃? 事实上,沈家人不但不给周氏吃饱肚子,甚至还天天折磨周氏,因为周氏害得儿媳妇云桃险些小产。 那日,周氏在和云桃争吵时,失手将云桃推倒在地,流了不少血。 后面还是沈青山及时赶回家瞧见了,连忙将云桃拉到县城的医馆救治,才险之又险地抱住了云桃肚子里的胎儿。 但这场意外的代价也相当大,掏空了沈家的家底不说,还让沈家背上了不少外债。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周氏。 如此情况下,周氏在沈家的处境可想而知,住在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白天给男人和儿媳妇当牛做马,晚上和蛇虫鼠蚁为伴,一日三餐吃进肚子里面的,除了残饭剩羹,还是残饭剩羹,而且量还少得可怜,也就勉强饿不死人的地步。 除此之外,周氏每天还要面对儿子的抱怨,儿媳妇的冷嘲热讽,男人醉酒后的拳头。 这便是周氏在短时间内暴瘦的原因。 自从周氏和云大嫂不再去工地那边卖饭后,沈玉楼便把晚饭也带着做了起来。 除了要挣给赵四郎的治病的钱,她还想再给自己挣一笔生意启动资金。 这段时间,她和赵宝珠两人,基本上都是一大早便出门去工地那边出摊,天黑了才能收摊回家,每天的日子过得忙碌而疲累,压根没精力去关注村子里的大事小情,所以也就不知道周氏这段时间的遭遇。 不过沈玉楼也只是短暂的差异了一瞬,便将目光从周氏身上收回来,拔脚就走。 她一点儿都不好奇周氏为何瘦这么。 她也不好奇周氏为何披头散发一脸血地从家里面跑出来。 她更加不想知道是谁要杀周氏。 眼下天下太平,百姓的生活虽称不上富足,但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很少出现土匪进村打家劫舍的事情。 再说了,原主家又不是多有钱的人家,即便真有土匪进村打家劫舍,也不会想不开地跑去原主家打劫。 左不过是一家人闹矛盾的事情罢了。 比如原主的爹又动手打了原主的娘。 因为在原主的记忆里,原主的爹喜欢酗酒,是个酒鬼,还是个酒品很差的酒鬼,一喝醉了就打人,不是打原主,就是打原主的娘。 别人家的家庭矛盾,她一个外人不好插手,也没兴趣插手。 哪曾想周氏却已经瞧见了她,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抱住她的腿不撒手,哭着喊:“闺女啊,你快快救救娘啊,你爹他要打死我呀——” 然后下一刻,原主的爹沈魁也从里面跑出来了。 沈玉楼拧眉望过去,就见原主爹沈魁胡子拉碴,脸颊酡红,两颗眼珠子铮亮得吓人。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沈玉楼就闻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刺鼻酒味。 很明显,原主爹这是又喝醉了。 也不知道是没看见她,还是没认出她来——跟周氏一样,她这段时间的变化也挺大的,身上和脸上都有肉了,头发不再如稻草般干枯毛躁,而是养得油光水亮,就连眼神都变得明亮清澈,目光坚定。 跟她刚穿过来的精神面貌判若两人。 总之,原主爹根本将目光往她身上落,而是用棍子指着周氏,骂道:“破家灭门的玩意儿,你赔光了家里的钱不说,还害死了我老沈家的孙子……我今天非打死你个扫把星不可!” 闻言,沈玉楼正要推开周氏的动作顿住,再次诧异地挑了挑眉。 要知道,在原主的记忆中,大嫂云桃在家里的地位可以说是无人能够撼动,周氏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然跟对云桃下手,还害死了云桃肚子里的孩子! 这消息属实有点意外了。 就跟不知道周氏这段时间的遭遇一样,沈玉楼也不知道,云桃肚子里面那个掏空沈家家底才保下来的胎儿,到底没能在娘肚子里面待到足月。 就在七天前,那孩子早产了。 还不足七个月大的小婴儿,生下来就跟小猫崽子一般瘦弱。 那小胳膊,都还没有大人的手指头粗。 生下来后,只留下了几声啼哭,连口奶水都没喝上,便没了气息。 大夫说这是上次摔跤后导致的早产,本来不至于如此的。 老大夫的这句话无疑于判了周氏的死刑。 沈魁失去了宝贝孙子。 沈青山和云桃夫妻俩失去了儿子。 三人的怒火全都喷向了罪魁祸首周氏。 今日,沈魁喝多了酒,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小孙子,他便恨周氏恨得浑身哆嗦,恨不能将人一棍子打死。 于是才会出现眼下这一幕。 而就在沈玉楼愣神的这会儿功夫,沈魁已经摇摇晃晃的到了她跟前,举起棍子就往周氏身上打。 比小儿胳膊还粗的棍子,一棍子打下去,竟然打都出现了裂缝。 可见沈魁下手有多狠。 酒鬼脑子里面是没有理智可言的,照这情形看,他还真有可能会打死周氏。 沈玉楼拧眉,犹豫要不要让人去叫村长,免得真闹出人命来。 倒不是她圣母心泛滥,只是周氏到底是她这个身体的娘,她若真眼睁睁地看着周氏被人打死而不管,总归有些说不过去不是? 不过,她方才回来的时候,好像瞧见村长往村外走去了,身上还背着一个褡裢,据说是要去隔壁村看望出嫁的闺女。 所以,能不能把村长请过来,就看周氏的个人造化了,反正她是尽了力的。 想到这,沈玉楼忙对听见动静出来瞧热闹的妇人道:“大婶,麻烦您去叫一下村长好不好?就说沈家这边有人打架,要打出人命了。” 妇人跟周氏的关系并不好,是很乐意看见周氏挨揍的。 但看今天这架势,周氏显然不只是挨揍那么简单,说不好真要被打死。 因此,那妇人只挣扎犹豫了一瞬,便推了推自家儿子:“快,去叫你村长爷爷过来,赶紧的!” 小少年“哦”了声,撒腿就往村西头的村长家狂奔而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氏又挨了好几棍子,疼得嗷嗷叫,忽然爬起来往沈玉楼的身后面躲去。 而沈魁的脑子显然已经被酒精操控住,迷糊成了一团浆糊,分不清谁是谁,棍子下换了个人他也不管,照打不误。 碗口粗的棍子眼看就要落在脑门上面了,沈玉楼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就要后退闪避。 哪曾想躲在她身后的周氏,这会儿却使劲将她往前推,嘴里面还大声叫嚷道:“当家的,我知道你心中不痛快,你有气,你打她,她是你女儿,你打她出气,你看我已经帮你摁住她了!” 第38章 黑暗中隐匿着的毒蛇 沈玉楼:…… 好好好!!! 周氏果然还是那个周氏,一点儿都没改变,一如既然地让人不敢抱有期待! 沈玉楼都要气笑了。 旁边瞧热闹的妇人见状,更是气得跳脚,大骂周氏无耻。 沈魁喝醉了酒,跟条见人就咬的疯狗无疑,何况他手里面还举着根棍子。 妇人不敢去拉他,便去拉扯周氏,想将周氏从沈玉楼的身上扒拉下来。 奈何周氏的两只手就跟焊在了沈玉楼身上似的,怎么也扒拉不开。 妇人只得放弃这一举动,一边跺脚,一边用力拍自己的两条大腿,扯开嗓子高声叫嚷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沈老大要打死人啦——” 眼下春耕才刚开始,这会儿又还没到吃饭的点儿,村民们大多数都还在田地里忙碌,留在家里面的,多是些给家里人做饭吃的老弱妇孺。 而且,就算这些人听到动静跑过来,也有需要时间不是? 沈玉楼不敢将希望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眼见躲是躲不开了,她下意识地举起两条胳膊挡在脑门前。 棍子打在胳膊上面,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胳膊被打断;可棍子要是打在脑袋上面,头破血流都还是最轻的,说不定还会将她打成了脑震荡,或是颅骨碎裂。 当伤害不可避免,她本能地选择将伤害降到最低。 然而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在胳膊上蔓延开,她反而听到了原主爹嗷嗷嗷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 挨打的人是她,原主爹嚎叫个什么劲儿? 沈玉楼心中正狐疑,忽然又听到妇人兴奋的叫好声:“好!打得好!喝了几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四郎,狠狠地揍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耍酒疯不做人!” 四郎? 赵四郎吗? 可他不是在田里耕地吗? 沈玉楼心中更加狐疑了。 今日工地那边放假,她不用出摊,赵四郎也不用上工,赵家一家人,包括赵香香等几个孙子辈的小孩,全都去地里帮忙干活了。 她这会儿往家去,是要回去给他们做饭吃,可赵四郎怎么也回来了? 心中冒过这个念头,沈玉楼连忙将护在脑袋上的胳膊移开。 入目便是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 沈玉楼不用看脸,就知道这铁塔般的背影是谁。 她惊喜不已,连忙叫道:“赵大哥!” 不知为何,望着宛如从天而降一般的赵四郎,沈玉楼忽然觉得鼻头酸酸涩涩的,就好像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孩子,终于盼来了能为自己撑腰做主的大人,委屈的一下子红了眼圈。 她用力咬住嘴唇,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赵四郎刚把沈魁手中的棍子夺下来扔掉,听见沈玉楼叫他,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 然后就看见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 赵四郎的心脏猛然一缩,瞬时升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捡起地上那根险些砸在沈玉楼脑袋上的棍子,对着沈魁的脊背就是一阵猛抽。 沈魁只是喝醉了脑子,痛觉神经却还是清醒的,立马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抱着脑袋四处逃窜。 可赵四郎怎么可能让他逃? 手里的棍子断成了两截,赵四郎便用拳头砸,直打得沈魁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他这才收了拳头,抓住沈魁的两条胳膊用力一抖。 就听“咔嚓咔嚓”两声响,沈魁的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摆锤似的晃晃悠悠。 而一下子被卸掉了两条胳膊,沈魁疼得浑身都打起了摆子,发出一串惨叫声后,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竟是疼晕了过去。 周氏看得目瞪口呆,两只手虽然还死死地抓着沈玉落的衣服不放,三魂六魄却早已吓得离家出走,傻愣愣的像个只有恐惧表情的木偶人。 直到看见赵四郎面色阴沉地朝自己走来,周氏才一个激灵回神,赶忙去拍自家的院门:“青山!青山你快出来啊,你爹让人打死啦——” 赵四郎没去理会周氏,疾步走到沈玉楼跟前,扶住她肩膀,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嘴里面更是着急地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身体上倒是没受伤。 但是心里面受伤了。 ——吓得。 说实话,沈玉楼也被赵四郎刚才的样子吓得不轻。 因为她从来没见赵四郎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她不知道何为杀气,但是她就是觉得,刚才的赵四郎,想要杀人的心都有。 就是现在,赵四郎的身上依旧翻滚着层层戾气。 还有那两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掌,明显在发抖。 不光是手,胳膊也在抖,甚至是整个人都在抖。 沈玉楼瞬间收敛起了玩笑的心思,连忙摇头道:“我没事,一点儿事都没有,真的没事!” 怕赵四郎不相信,她还原地转了个圈给他看。 赵四郎依旧盯着她看,直到确认她是真的没事活,这才长呼出口气,然后整个人就好像被卸去一身力气般,连步子都踉跄起来。 沈玉楼:“……” 好吧,看来被吓出心理阴影的人不止是她,还要再加上一个赵大哥。 她连忙扶住赵四郎,自责道:“赵大哥!对不起啊赵大哥,我又让你担心了。” 你岂止是让我担心了。 你刚才差点没吓死我。 赵四郎心说。 沈玉楼前脚刚走没多久,他忽然心生不安之感。 这种不安感让他扔下犁耙就往家跑。 然后就看见了沈魁举着棍子打向沈玉楼脑袋的那一幕。 那么粗的棍子,真要打在脑袋上面,不死也得废。 偏偏那个时候他距离二人还有好几丈远,除非他突然长出一双翅膀,咻地一下飞过去,不然根本来不及阻拦。 他并不是一个信奉神佛的人。 然而那一刻,他无比虔诚地祷告起来,祈求各路神佛出手相助,保佑沈玉楼不受伤害。 神佛似乎真的听到了他的祷告,就见沈魁忽然往旁边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他正是抓住了这点时间,才能及时冲过来将人制住。 短短几个喘息间发生的事情,在他心里面掀起的风浪,翻天又覆地。 哪怕是他第一次进山打猎,被野猪扑倒,野猪的獠牙都快咬住他咽喉了,他也没有像今天这般害怕过。 还好,还好。 善良的人在遭遇苦难时,连老天爷都不忍心袖手旁观。 不过这些,赵四郎没打算让沈玉楼知道。 他逐渐平息下来,摇头道:“这事不怪你,是你今日倒霉,遇上了两条恶狗。” 而另一边,恶狗之一的周氏终于把院门拍开了,沈青山面色冷沉地出现在门口。 周氏一把拉住他胳膊,然后指着沈玉楼道:“是她,都是她,是她让赵四郎打死了你爹!” “儿子,你快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官府去,让他们赔你爹命,赔咱们家钱!” 家里头有了钱,她就不用再天天挨打受骂了。 周氏心里面是这样想的。 可惜,事与愿违。 周氏话音还没落地,本来痛晕过去的沈魁,忽然哼哼两声,然后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除了那两条被卸掉的胳膊,看起来并无大碍。 此时四周已经围了不少,见周氏这样厚颜无耻,顿时就怒了。 先前那大声叫人的妇人,更是直接指着周氏的骂。 “你男人喝醉了酒打你,你往玉楼身后面躲,玉楼好心护着你,还让我去叫村长,结果你却把她往前推,摁住她,让你男人打……现在你还想讹人,你咋这么不要脸呢!啊!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妇人是个口齿伶俐的,添油加醋,将事情的始末一一将给众人听。 这下一群妇人们全都愤怒了,围住周氏就是一通骂,唾沫星子直飞。 虽然那些唾沫星子并没有飞到沈青山的脸上,可沈青山还是觉得脸皮子发烫,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黑沉着脸,扛起他爹沈魁就回了院子,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院门。 至于他娘周氏,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也没想过要把人带回家去。 周氏顿时慌了,连忙又扑过去拍打院门。 可是这一次,任凭周氏哭哑了嗓子,沈家的院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要打开让她进去的意思。 一群妇人扔下一句“活该”,又安慰了沈玉楼一番,这才各自回家做饭去。 赵四郎也对沈玉楼道:“走吧,我们回家去。” “嗯。”沈玉楼点头。 是得回家去。 然后赶紧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结果两人才走了没几步,沈玉楼就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阴森。 冰冷。 仿佛黑暗中隐匿着的毒蛇。 她心中突地一跳,猛地顿住脚步,扭头朝身后望去。 第39章 沈玉楼被掳走 身后并没有眼睛盯着她。 沈家的院门依旧关得紧紧的。 周氏还在孜孜不倦地拍打院门哭喊。 只是中气不如先前那般足了,哭喊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人也跪坐在了地上,耸拉着脑袋,像一条苟延残喘的丧家老狗。 沈玉楼的目光只在周氏身上扫了一瞬便移开,然后狐疑地望着沈家紧闭的院门。 不应该啊? 难道刚才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见她停下不走,赵四郎便也跟着停下,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瞧见,不由地问道。 沈玉楼摇摇头:“没事。” 迟疑了一瞬,她到底还是没隐瞒,老实说道:“我刚才,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我,怪吓人的,可回头一瞧,又什么都没有……赵大哥,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并非她多疑,实在是刚才那种被人暗中盯视的感觉太强烈了。 脊背上未散尽的寒意做不了假。 赵四郎沉默了一瞬,片刻后,说道:“以后,你不要一个人从这里过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方才那种心脏剧跳颤抖,几乎要炸裂开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况且,人不可能每次都运气这么好,他也不可能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及时。 沈家这边的人跟疯子差不多,他不敢想象,万一这些疯子再对沈玉楼下手,而他又不能像今天这般及时出现,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那一定是他不能承受之重,想想就心脏剧痛,害怕得不能呼吸。 “以后,你每次从沈家门前过,别一个人,让人陪着你……最好是宝珠。”赵四郎正色叮嘱道。 小妹力气大,还跟着他学过些拳脚功夫,别说沈家这几个人,就是三五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起上,也未必是小妹的对手。 想到这,赵四郎坚定了心中想法,不容置喙道:“就这么定了,这件事你别管,我跟宝珠说去。” 只有把小妹放在她身边,他才能放心。 除此之外,赵四郎心中还另有一个计划。 但这个计划要等工地那边的事情结束后才能实行,所以他便也没着急跟沈玉楼说,只道:“走吧,我们回家。” “哦,好。”沈玉楼应了声,乖巧地跟着赵四郎往家去。 “回家”两个字让她心安。 身边的赵大哥也让她心安。 还有对她关怀备至的赵母,一点儿重活都不让她干的赵宝珠……赵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让她感到心安。 周氏有句话说得对,这次把她卖进赵家,是真的把她卖进了福窝窝里面。 “赵大哥,你们工地那边的活,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干完了,等结束后,我想去县城里面摆摊,还做吃食生意。”沈玉楼道,眼中干劲儿十足。 赵家人对她好,她想不出第二种回报赵家人的方式,只能是甩开膀子干,早点带领赵家人过上小康生活。 这段时间,她和赵宝珠在工地上摆摊卖汤面,挣了不少钱,除了固定上交给公中的那部分,她手里面差不多还有二两银子的结余。 够她去县城里面摆摊的前期开支了。 这个想法,她老早就跟赵四郎提起过,所以赵四郎倒也没太过惊讶,但是却道:“摆摊风吹日晒,太辛苦了,直接租个铺面吧。” “啊?”沈玉楼一愣,随即连连摆手,“那不行,铺面太贵了。” 租不起。 她从赵大郎那里打听过,据说城里面最小最便宜的铺子,每个月的租金都得二两银子,而且位置还不怎么好。 她手里面拢共也没二两银子,连租金都不够呢,更别说添置锅碗瓢盆和桌椅板凳了。 “先摆摊,等后面我攒下钱了,再租铺子。” “不用你攒钱,我有钱,租金我来付。” “啊?不行不行,我哪能用你的钱啊!” “那行,回头我跟娘说一声,让她把你交到公中的那些钱,都退给你。” “……为啥啊?” 沈玉楼没想到赵四郎竟会这么说,她整个人都呆愣住,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情绪在心中蔓延开。 她连忙停下来,扯着赵四郎的袖子问原因。 后者静静地看着他,捕捉到她眼底的惊慌后,男人冷沉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 但是心中还是好生气。 她说不能用他的钱。 这是跟他有多见外? 不行,不能就这么原谅她。 赵四郎将视线移开,眯眸望向天边的夕阳。 “将收入的六成上交到公中,这是家里面的规矩,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因为大家是一家人;一家人用钱,不分彼此,你拒绝我来付铺面租金,可见你没把自己当成家里面的一份子;既然你跟我们不是一家人,我们又怎好要你的钱?” “……” 也不知道是不是进入春季的原因,沈玉楼发现,自己最近的情绪,似乎特别容易受到影响,眼泪说来就来。 就像现在,她又忍不住红了眼圈。 装了一会儿高冷,没听到她说话,实在按捺不住,便用余光悄悄偷看她的赵四郎:“……” 赵四郎连忙把头转过来,急道:“你,你怎么哭了?” 是他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吗? 这下换成赵四郎慌乱了,连忙说道:“你别哭啊,我刚才……” “赵大哥,”沈玉楼打断他,拖着鼻音道,“赵大哥,对不起。” “……”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眼中的情绪都一览无余。 赵四郎呆愣了一瞬,琢磨出那句“对不起”所包含的内容,他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努力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板起脸问:“知道错了?” “嗯!” “那,铺子的租金谁付?” “你,你付。” 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听不见两人的说话声了,云桃才重新转到窗下,撩开遮挡窗户的帘布往外面瞧。 窗外的两人还没走远,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高的那道身影挺拔伟岸,矮的那道身影小鸟依人。 两人步伐一致,踩着橘色的夕阳漫步向前,画面美好得像副画卷一般。 云桃越看,越嫉妒,手指头紧紧揪着帘布,不由得红了眼睛。 本以为小姑子到了赵家那边,必定过得水深火热,毕竟是他们撒泼耍赖,将人强买强卖过去的。 哪曾想,事情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小姑子去了赵家那边,没吃一点苦,没受一点罪,赵家人上下,个个都对她极好,俨然将小姑子当成了一家人。 尤其是那个赵四郎。 她刚才瞧得清清楚楚,小姑子险些被公爹打破脑袋时,赵四郎眼中的惊恐是那么明显。 那种紧张和在乎,就好像小姑子是个无价之宝一般。 再看看她,积蓄被掏空了,孩子也没了,娘家那边更是因为做生意赔了钱,而对她生起了极大的不满。 这次她生产,包括后面孩子夭折,娘家那边的哥嫂和爹娘,一个来看看她的都没有。 她现在已经成了娘家那边的罪人,也就只有沈青山,还像以前那样对她嘘寒问暖。 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过得处处不如意,小姑子的日子却一日比一日好? 布帘后的阴影之处,云桃的面容一点一点皲裂,直到完全变得狰狞扭曲。 另一边赵家,沈玉楼说要跨火盆去晦气,回去后果真就升起了一个火盆。 “一跨火盆百祸散,二跨火盆福星照,三跨火盆福禄全……” 赵四郎看得忍俊不禁,打趣她:“你还信这些啊?” “信,怎么不信?” 经历了穿越这档子事后,沈玉楼觉得,人,还是要信点玄学的。 所以,她不但自己跨火盆,她还拽着赵四郎一起跨。 “等工地那边的活结束后,我们就去城里找老大夫给你瞧病,所以啊,你也得跨一跨,让火盆大仙保佑你平安无事,顺顺遂遂。” 赵四郎还是头一次听到“火盆大仙”这种说法,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顺从。 然后事实便证明,沈玉楼这个跨火盆的提议当真是极好,因为接下来的十来天,不但她本人没再遇到一件糟心事,顺顺利利地结束了工地那边的摆摊生涯,赵四郎更是喜从天降,被告知:病好了,无药自愈了。 从老大夫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三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连着去了好几家医馆,得到的结果全是赵四郎很健康,并无毛病。 大街上,赵宝珠望着她家四哥,两只眼睛亮得像星星,兴奋地说道:“四哥,你不愧是我的四哥,就是比别人厉害,生病了都不用吃药,自己就能好!” 赵四郎弹了下她脑门,笑骂道:“什么叫我不愧是你的四哥?你这是借着夸我来夸你自己吧?羞不羞?” 小心思被戳穿了,赵宝珠也不害羞,扮了个鬼脸嘿嘿笑。 沈玉楼也不由得莞尔,或许这世上真的有无药自愈的病,但她更加倾向于今天发生在赵四郎身上的幸运,其实来源老大夫当日的误诊。 因为刚才老大夫给赵四郎把脉时,她看见了老大夫眼底的心虚。 不过不管怎么说,赵四郎健健康康,没病没灾,这总归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因此,她提议午饭就在城里吃,既是为了庆贺赵四郎平安无事,也是为了探探同行的虚实。 毕竟很快,他们也要来城里面开铺子了。 赵家兄妹二人都对这个提议没意见。 不过他们也没去多高级的酒楼,而是找了一家生意看起来还不错的小馆子。 开酒楼什么的,眼下还不在沈玉楼的考虑范畴内,因为资金不充足。 她现在只能开一家大众消费的苍蝇小馆。 既然是开给大众的,那自然就不能去大酒楼里面探虚实。 三人进了小饭馆后,找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很是豪横地点了一大桌子菜。 可惜没有酒。 这么高兴的日子,怎么能没有酒呢? 小二笑道:“客官有所不知,之前我们这里也是有酒水售卖的,但是有的客人喝醉酒后,喜欢撒酒疯,所以啊,我们东家就不卖酒了,嫌心烦,三位要是实在想喝,可以去前面的酒铺买……不远,出门往右,走上十几步就是了。” 倒也确实不算远,赵四郎便起身出去买酒,随便再去西街那里,将摆摊给人写信的赵大郎叫过来一块儿吃饭。 赵宝珠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见饭菜还得一会儿才能上,便想去外面先逛会铺子。 沈玉楼笑道:“你去吧,我留在这里观察下客人的口味喜好。” 结果她才观察了没一会儿,一个小孩忽然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着急道:“姐姐姐姐,有个叫宝珠的姐姐让我来找你……她打碎了人家铺子里的东西,掌柜的把她绑起来了!” 彼时沈玉楼刚端起茶盏,闻言大惊,险些没让茶水呛死。 她忙放下茶盏问那小孩:“在哪里?快带我去!” 小孩指着外面道:“就在那里,姐姐跟我来!” 说罢,率先往外跑去。 沈玉楼没作任何犹豫,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店小二交代一声,便跟着那小孩往外跑。 打碎了人家的东西没关系,大不了他们赔钱就是。 可赵宝珠是个急躁又容易炸毛的性子,万一对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赵宝珠一个没忍住,再跟人动起手来,那才是真的要命。 沈玉楼越想越害怕,简直心急如焚,因此也就没注意到,前来报信的小孩领着她越跑越偏,最后都跑出了主街道。 等意识到这点,沈玉楼心中咯噔一跳,猛地停下脚步。 从赵宝珠出去逛铺子,到小孩跑过来告诉她赵宝珠被人绑起来了,中间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五分钟。 可她都已经跑了起码不止十分钟了。 再看四周,偏僻,破败,好几家铺子门前都长出半人高的荒草了,身周连个来往行人都没有,整条街道上面就只有她和小孩两个人。 一股不安在心中蔓延开。 沈玉楼扭头就往回跑。 结果她才跑出没几步,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捂住她口鼻。 第40章 那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随着口鼻被捂住,一股难闻的气息涌入鼻腔中,沈玉楼险些没把昨天的隔夜饭吐出来。 臭! 太臭了! 简直恶臭无比! 然而也正是这股难闻的狐臭味让她保持了冷静。 口鼻被捂住的瞬间,沈玉楼没去扒拉那只捂住她口鼻的手,而是迅速去拔头上的簪子。 自从那日险些让原主爹一棍子打碎脑壳后,赵四郎便让她每天早上早起半个时辰,跟着赵宝珠练习拳脚功夫。 她个子小,力气也小,赵宝珠就在赵四郎的叮嘱下,专门训练她“四两拨千斤”的防身技能。 半个月的时间,还不至于让她练出一身绝世武功,但她觉得自己的身手应该比一般女孩子要强一些。 再就是她头上的这根簪子,是赵四郎在工地上干活之余,亲手为她定制的,用的是黄花梨木,质地十分坚硬,簪头又特意打磨成了尖锥状。 可以说,这样一根簪子,插在发髻上才叫簪子,拔下来捅人就是把伤人利器。 所以,最初的慌乱过后,沈玉楼反而有几分兴奋,暗想刚好可以趁机检验下自己的水平。 结果想象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她刚拔下簪子,都还没来得及施展身手,手脚就忽然变得绵软无力。 意识也开始涣散起来,眼皮子直往下坠。 倒下去之前,她听见一个声音说:“这小娘们,还想跟老子玩偷袭……别说,那个贵人小姐给的蒙汗药,还挺管用的。” 另一个声音催促说:“行啦,咱们赶紧把她扛走,别让人瞧见了。” 扛走? 扛去哪儿? 这两个男人想对她做什么? 还有,他们口中的那个贵人小姐又是谁? 沈玉楼拼命的想要睁开眼睛,然而眼皮子却像是涂了胶水似的,沉重得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头上。 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狐臭涌入鼻息。 到最后,沈玉楼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臭晕的,还是被蒙汗药药晕的。 再说小饭馆那边,赵四郎带着大哥赵大郎抬步进来,见只有赵宝珠一个人在,赵四郎便问道:“怎么只有一个人呢?她去哪了?” 赵宝珠刚才去逛铁匠铺子了,用摆摊挣下的钱,给自己买了把精致小巧的短刀。 这会儿正稀罕地把玩个不停。 闻言,赵宝珠随口回道:“不知道,我一来她就不在了……应该是去外面逛胭脂铺子了吧。” 沈玉楼喜欢臭美,每天睡觉前都会往手上和脸上涂一层猪油,说是这样能让皮肤变得水润白皙。 眼下手里面有了钱,当然要去逛逛胭脂铺子,给自己买些胭脂水粉啦。 赵宝珠心中是这么想的。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爱不释手的短刀就让赵四郎夺了去。 赵宝珠立马像只炸毛小野猫一样跳起来,朝赵四郎龇牙道:“四哥!那是我买的!快还给我……大哥,你快管管四哥!” 赵大郎没有理会赵宝珠,而是问赵四郎:“老四,是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 太不对了! 赵四郎的面色冷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摸出身上的钱袋子,对赵大郎道:“出门之前,她把身上所有钱都放在我这里了……大哥,她身上没带钱。”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赵四郎的声音都是哆嗦的。 手里面一文钱都没有,逛什么铺子? 而且,就算是去逛铺子,也不可能逛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 赵四郎攥紧手里的钱袋子,浑身低气压弥漫,邻桌的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好奇地望过来。 听他这么说,赵大郎的面色也凝重起来,忙扭头问赵宝珠:“她出去多久了?” 赵宝珠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害怕起来,忙说道:“我不知道啊,我刚才去铁匠铺子那里了,买了把刀,回来后就没瞧见人……” “你在铁匠铺子那里待了多久?”赵四郎打断她,沉声问道。 赵宝珠忙道:“也没多久……铁匠铺子就在饭馆旁边,我前后就离开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谁知道人就不见了呢! 早知道她就不去铁匠铺子了! 赵宝珠又后悔又害怕,原地直转圈。 而赵四郎则在脑中飞快计算时间,待算出沈玉楼已经不见了最少两刻钟后,他浑身的低气压几乎令人打颤。 邻桌的客人终于受不了了,主动过来插话,指着赵宝珠道:“这位姑娘走了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孩跑过来叫留在这里的另一位姑娘,说是有个叫宝珠的姐姐,打碎了人家铺子里的东西,然后那位姑娘,就心急火燎地跟着那小孩跑出去了……” 随着这人的讲述,赵大郎猛然变色,赵四郎踉跄了下,忙撑住旁边的桌子,一双眼眸瞬间就红了。 赵宝珠更是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我我我!我就是宝珠姐姐!我啥时候打碎人家铺子里的东西了……四哥?四哥你去哪?” 眼见赵四郎风一样往外冲,赵大郎连忙摸出钱袋子付了饭钱,然后拽着赵宝珠道:“快走快走,跟着你四哥!” 编出一个子虚乌有的信息将人诓骗走,这分明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掳掠! 赵四郎也清楚这一点。 他不敢想象沈玉楼将会遭遇什么,只是想一想,心口那里就好像有把尖刀在疯狂搅动。 那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所以,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乱撞,而是直奔官府衙门去。 可惜,衙门的人显然没把这事当回事,把人撵了出来。 “人才刚没,连一个时辰不到,还达不到报案标准……你们先去找找,明天要是还没找到,再来报官。” 普通老百姓家的事情,再大,只要不上升到人命问题,对官府的衙役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的小事。 因为见得太多了,心和眼早就麻木了。 赵宝珠几乎要气炸了。 还等明天呢,只怕等不到明天,人就彻底没了! 她急得撸起袖子就要跟衙役理论。 结果却是衙役的腰刀先出鞘,指着她鼻子喝道:“你想干嘛?衙门口前闹事,小姑娘,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赵大郎吓一跳,连忙将赵宝珠拉到身后,又对那衙役点头哈腰赔不是:“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妹妹,跟她姐姐的关系一向亲厚,现在人不见了,她心中着急,这才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她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说罢,摸出一把钱,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衙役的袖子里。 袖子一下子变得沉甸甸起来。 衙役这才没拿赵宝珠怎么样,将刀收回去,对赵大郎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你这个当哥的就要多教教,今天也就是遇见我,要是换个人……” 话还没说完,余光忽然瞥见赵四郎往衙门里冲。 衙役瞬时变色,顾不上再跟赵大郎说话,忙又拔刀追上去—— 第41章 寻找报假信的小孩 赵四郎当然不会傻到去闯官府衙门。 沈玉楼不见了。 看情形,还是被人有计划有预谋地掳走的,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不能慌。 他要是也慌乱起来,谁去找她?谁去救她? 此刻他往衙门中跑,是因为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所以,不管衙役在后面怎么呵斥,赵四郎依旧跑得头也不回,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淮水河县的县衙建得很大,两进的大院子,临街的院子是县衙大堂,后面的一进院子则住着县令一家。 因为淮水河镇那边修建堤坝的差事完成得漂亮,张阿武入了县令大人的眼,直接将他从一个普通衙役,提拔为捕头,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 他今天是特意过来感谢县令大人提拔之恩的。 没错,赵四郎看到的熟悉身影,正是负责河堤修建的差吏,张阿武。 此时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赵四郎跑得更快了,两条大长腿几乎跑出了虚影。 于是张阿武刚从后院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有人朝他跑来,后面还追着一个高举大刀的衙役。 因为在县令那里喝了酒,而有几分醉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张阿武也“唰”地一下拔出腰刀。 他现在是铺头,不但负责抓捕盗贼和犯人,还身兼护卫县衙的职责。 现在既然有人当着他的面强闯县衙,简直是伸脖子套绞索,自寻死路! 说话间,赵四郎已经一阵风似地刮到了张阿武跟前。 后者当即就要挥刀将人制住。 结果刀都举到半空中了,忽又猛地收回去,赶紧揉了揉眼睛。 “赵四郎?嗐,还真是你呀!”张阿武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惊讶过后,忙又关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此刻的赵四郎,脑门上面全是冷汗,一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里面却红血丝密布。 垂在身侧的指尖,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时,先前那个衙役终于追上来了,一边拿刀架在赵四郎脖子上,一边大喘气地骂道:“好小子,跑得还挺快,继续跑啊……老实点!” 然后看向张阿武:“头儿,这小子闯衙,您看是把他关进死牢,还是直接砍头……” “老子砍了你!”不等衙役把吓唬人的话说完,张阿武就一脚踹过去。 他能升得这么快,是因为修建堤坝的差事完成得漂亮;而他能把差事完成得又快又好,还没出现劳丁伤亡的情况,是因为工地上面冒出一个卖饭的小娘子。 而那卖饭小娘子,是赵四郎家里面的人。 有这层关联在,赵四郎也算是他的间接恩人了。 可怜那衙役,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好端端地挨了一脚踹,他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呢,就见张阿武竟然解下水囊递给赵四郎。 “来来来,别着急,先喝口水再说。” 那关怀备至的模样,哪里像是对待闯衙门的歹人。 衙役看得眼睛都瞪直了,但这不妨碍他耍机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给赵四郎赔不是。 “原来您是头儿的朋友啊,早说嘛……失敬失敬!” 衙役满脸堆笑,一边说,还一边帮赵四郎抚了下被他抓皱的袖子。 张阿武拿手指头隔空点了下他脑门,“回头再跟你算账,”然后问赵四郎,“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赵四郎根本没心情喝水,象征性地喝了两口,便将水囊又还给了张阿武,然后他简略却不失重点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张阿武听。 末了,他朝张阿武抱拳相拜道:“人海茫茫,我实在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寻,也怕耽误的时间长了,危险加重,还望张捕头帮忙派人寻找,这份恩情,我赵四郎日后定当报答!” 张阿武连忙扶住他,说道:“嗐,说什么报答的话,保护治下百姓安危,本就是我等的分内职责所在!” 相较于赵四郎而言,张阿武更感激的其实还是沈玉楼。 毕竟他从赵四郎那里听说过,去工地上熬汤卖,是沈玉楼的主意。 如今听说沈玉楼受人诓骗被人掳走了,他的愤怒不比赵四郎少多少。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召集兄弟们干活啊!”张阿武冲先前那衙役喝道。 后者应了声“是”,忙一溜烟地跑去召集人手,早将报案标准什么的抛到爪哇国去了。 这就是衙门有人好办事的道理。 赵四郎他们磕破脑袋都未必能叩开的官府大门,张阿武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不过这会儿,赵四郎并没有心情感慨世事炎凉。 他现在内心深处只有庆幸,庆幸在关键时刻,衙门内有个他相熟的张阿武。 府衙的捕快班子很快就聚集齐了。 张阿武按照赵四郎的提议,先带人去沈玉楼他们先前吃饭的那家小饭馆,去找那个邻桌客人。 对方亲眼看到报假信的小孩将沈玉楼诓骗走,必定知道那小孩长什么模样。 那人没料到这事情还有后续,愣了下,为难道:“那小孩的模样,我倒是瞧清楚了,可我也不会画啊。” 赵四郎忙把赵大郎摁在桌前坐下:“你只管描述,自有人来画。”然后又扭头对赵宝珠,“找掌柜的买些笔墨纸砚,快去!” 赵宝珠忙捧着钱去买笔墨纸砚。 结果掌柜的却不肯收钱,还主动过来跟赵大郎一块儿画像。 人是在他店里被骗走的。 说到底,他心里面也过意不去,就想着帮忙出份力。 按照邻桌客人的描述,两人很快把那报假信小孩的模样画了出来。 邻桌客人仔细辨别了一番,然后指着赵四郎画的那张画像道:“这个,这个画得最像!” 赵四郎闻言,忙对赵大郎道:“大哥,你再多画几张出来!” “好!”赵大郎忙低头继续画,掌柜的也提笔蘸墨。 两人一口气画了二十来张出来。 张阿武拿起那摞画像,给手下的衙役们每人发一张,下令道:“大家各自分头行动,半个时辰之内,我要你们把这小孩带到我跟前来,第一个找到人的,重重有赏!” 一群衙役立马鱼贯而出。 赵四郎等人也都拿着画像在街头上询问。 万幸,淮水河县不大,来来去去的面孔就那么些个。 日头偏斜时,赵四郎拿着画像,来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老大爷,只看了画像一眼,便撇嘴嫌恶道:“这小崽子我认识,是西口巷赵老三家的小儿子,他爹是个大惯偷,他是个小惯偷……” 不等烧饼老汉把话说完,赵四郎拔腿就往西口巷狂奔而去。 第42章 沈玉楼被掳走的原因 沈玉楼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她是被冻醒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吵醒的。 因为她被人捆住手脚扔在地上,而地上是一滩浅浅的水坑,她则像张饼子一样,刚好盖在那个水坑上面。 右半边身子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寒意直接钻进了骨髓里面。 在她身边不远处,有两个声音正在争吵。 一个说:“反正早晚都是要卖进窑子的,咱们提前给她开开苞,咋就不行了?” 另一个说:“你懂个屁,开苞的是一个价钱,没开苞的又是一个价钱,中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是天上地下,够你逛十次窑子了!” 紧接着,后面这个声音又说道:“我警告你啊,管好你裤裆里的那玩意儿,要是敢胡来,别怪我跟你翻脸!” 沈玉楼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窑子”和“开苞”这两个词汇涌入耳中,她心中一凛,暗道倒霉,忙将刚睁开的眼睛闭上,继续装晕。 就听前面那个声音嘟囔道:“行啦行啦,不就是个小娘们嘛,不上就不上,老子还瞧不上她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瞧她这穿着打扮,好像是乡下来的,咋就招惹上贵人小姐了?” “那谁知道,反正那小姐的丫鬟是这么说的,让咱们把她绑了卖进要窑子里。” 两人都以为地上的人还没醒,毫无避讳地闲聊起来。 沈玉楼也从他们的谈话中东拼西凑,大概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原来,她得罪了一个贵人小姐,贵人小姐身边的丫鬟找上这两个绑匪,给了他们五两银子的定金,让他们将她绑了卖进最肮脏的地方,卖来的钱归绑匪所有。 那个贵人小姐身边的丫鬟,会负责将她骗出来,而两个绑匪要做的工作是守株待兔。 逮住她这只兔,然后捆起来卖钱。 真相并不曲折,也不复杂。 可问题是,自从穿越过来后,她一直在工地那边摆摊熬汤卖。 日常所能接触的人,除了赵家一家老小,便是工地上的劳丁。 就是大牙湾村的村民,她都很少有来往,什么时候得罪过一位贵人小姐了? 难不成是原主惹下的祸根? 沈玉楼忙在原主的记忆中打捞。 结果她将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翻出跟贵人小姐有关的记忆。 正狐疑间,就听先前那个声音说道:“等天黑了,街上没人了,咱们就把她扛到窑子里卖掉……我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接着便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沈玉楼忙放松神态,闭着眼睛装昏迷。 脚步声很快就到了她跟前。 紧急着一只脚在她腰侧踢了下,“哎哎”叫了两声,见她一动不动没反应,便嘀咕道:“咋还没醒呢?那贵人小姐给的蒙汗药可真够厉害的……大哥,咱打盆水把她泼醒吧?” 沈玉楼在心里面骂了声你大爷,心说不用泼水,老娘现在就躺在一个水坑上面,已经够冷的了。 结果她心里面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那个说要把泼醒的人就“哎呦”了声,叫嚷道:“大哥!你打我干啥!” “打的就是你,不长脑子!我问你,现在是什么天?” “春、春天啊。” “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棉袄。” “你也知道你穿的是棉袄啊?这么冷的天,你一盆冷水泼下去,她一个小娘们能受得住?万一生病了,窑子里的人不要她,咋整?” “……别说,这小娘们的脸色,好像是比先前白了不少,该不会是冷的吧?” 沈玉楼心说能不冷吗,我现在可是躺在一个水坑上面,已经快要冻病了,拜托你们行行好,赶紧把我挪到干燥的地方去吧。 老天爷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下一刻,她身上果然多了床棉被。 可惜,那棉被不知道多少年没拆洗,没见过太阳了,又重又沉,湿哒哒的,还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霉味儿。 被子落在身上的那一瞬,她胸口被砸得生疼,险些没忍住闷哼出声。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有一个被角还盖在了她口鼻上面。 古代有一种酷刑,叫贴加官,施刑人会准备一摞吸水性极强的桑皮纸,浸泡进水盆里面,然后再将吸饱了水分的桑皮纸,一张一张贴在犯人的口鼻上面。 每增加一张桑皮纸,犯人呼吸受阻的窒息感就会加重,最终在痛苦和恐惧中窒息而亡。 现在盖在她口鼻上的那角被褥,就跟桑皮纸没差。 得亏她已经清醒过来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在没过多久,那两个绑匪便先后离开了,一个说去外面买口吃的,另一个不知道干嘛去了。 沈玉楼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四周静悄悄没声响后,才敢把眼睛睁开,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这是一间屋子,很破很破,家具几乎没有,只有一张塌了一半的床,两把断了腿的椅子,和一屋子的灰尘蛛网。 环顾一圈,都是多年无人居住的痕迹。 至于说屋子里面为何会有小水坑…… 沈玉楼仰起脑袋,望向屋顶上那个比水缸缸口还大的大窟窿。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屋里面的水坑,应该是沉积下来的雨水。 沈玉楼没在这方面多做耽误,坐正身体,又缓缓呼了口气,让全身都放松下来后,然后她一边将腰往下沉,一边一点一点抬起被捆住的两条腿。 很快,她的身体便以腰那里为起点,被折叠成了一个不足十五度的夹角。 这个动作对于常人来说无法完成。 然而原主的这俱身体,柔韧性极佳,她本人又有多年练瑜伽的经验做辅助,所以完成起来并不算多困难。 趁着两个绑匪都不在,她得赶紧想办法将绑住手脚的绳子弄好。 两个绑匪大概觉得她不足为惧吧,所以绑她的手法粗糙敷衍不说,连打的绳结都是活结。 活结也就算了,居然还留出了两截长长的尾巴。 沈玉楼用牙齿咬住一截绳索,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绳结扯开了。 她连忙蹬掉脚上的绳子爬起来,正要看看屋内有没有瓦片之类的东西,好割掉手上的绳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推门的声音。 沈玉楼一惊,忙转身望过去,就见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 第43章 好心没好报 门外的人没想到门内的人已经醒了,还解开了腿上的绳索。 门内的人也没想到门外的人这么快就回来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有些呆地望着络腮胡子。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大眼。 然后沈玉楼缓缓转动了下眼珠子,望向旁边的窗户。 窗户是半闭着的,不大,目测能供她钻过去,但是换成络腮胡子的话肯定不行。 只要她钻出去,络腮胡子就会被这扇窗户拦在里面,再想抓住她,就得费点时间。 这点时间兴许就能成为她逃生的关键。 瞄准好了逃生的路,沈玉楼才要行动,结果络腮胡子竟然也朝窗户望去,还神奇地洞察了她的意图,迅速抄起块石头,杀气腾腾地瞪着她。 意思很明显:别想跳窗,不然老子砸死你! 络腮胡子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很有力气的样子。 他手里面的那块石头也不小,砸在人脑袋上面,保准一砸一个血窟窿。 沈玉楼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赌对方扔石头的准头。 沉默一瞬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是咬住嘴唇无声流泪,然后又“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肩膀都跟着一耸一耸地抽动,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是真的委屈啊。 上一世,爹不疼娘不爱,不拿她当亲生孩子,只拿她当免费的供血包使用。 可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也没让自己作了性情,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工作,一手一脚挣出了间生意还不错的私房菜馆。 眼看着属于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结果却一命呜呼,穿越到了这个陌生时空,遇上一对同样不做人的父母,将她强卖给了赵家。 就算这样,她也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破罐子破摔,依旧勤勤恳恳地劳作,努力地向阳而生。 结果她好不容易才看见一点曙光,又莫名其妙地遇到两个绑匪,也要卖了她换钱……老天爷这是存心要逮着她一个人耍吗? 因为手边没有作弊工具,沈玉楼原本还担心自己哭不出来,或是哭出来了,但是又哭得不够委屈,不足以取信于人。 结果她才想了点自己这两世的遭遇,眼泪就跟那开闸泄洪了的洪水一般往外涌,堵都不堵不住。 正打算恶狠狠凶她一番的络腮胡子愣怔住,捏着石头,一脸懵地望着她,不明白她咋突然哭得这么伤心。 恰在这时,先前那个出去弄口吃的绑匪头子回来了,他看了眼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沈玉楼,再看一眼络腮胡子,然后又看向络腮胡子手里拿着的石头。 目光很是不善。 络腮胡子忽然就有些心慌,下意识地将石头扔掉,扔完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指着沈玉楼,跟绑匪头子叫屈道:“大哥!这不管我的事啊!我没招惹她!是她自己要哭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没招惹她,那你拿着石头干啥?” 大概是有前科在身的原因吧,绑匪头子压根不相信络腮胡子的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面,然后开始训人。 “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虽然是绑匪,但是绑匪跟绑匪之间也是有区别的的,咱们要做个有道义的绑匪,不能去干糟蹋女人的事情!” 沈玉楼内心呵呵,心说你们都要把人绑了卖进窑子了,这还不叫糟蹋啊? 都这样了,还能腆着脸往自己身上贴“道义”的标签,那你们心中的道义也太毁三观了。 那边,绑匪头子还在训人。 “还有,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小娘们是咱们的银票,不能动,你偏要动……你就不能长点出息吗?一天到晚净想着裤裆里的那点事!” 络腮胡子挨了一巴掌,大脑袋垂下去又抬起来,委屈地叫嚷道:“我也不想想啊,可我今年都快三十了,连女人是啥滋味都不知道,我就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有错吗……不对不对,我心里面是这样想的没错,可我真的没招惹她啊!” 络腮胡子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总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进坑里了才想来这是坑,然后再挣扎着往上。 可惜,跳坑容易,出坑难。 绑匪头子依旧不信他这话,才要再骂,沈玉楼忽然止住哭,说道:“两位大哥,你们别吵了。” 她看向络腮胡子,主动帮对方开脱道:“这位大哥没对我如何,是我自己觉得委屈,好心没好报,所以才难受地大哭的。” 因为才哭过一场,沈玉楼的嗓音有些沙哑,拖着浓重的鼻音。 再配上一张泪痕犹存的小脸,看起来颇有种我见犹怜的可怜。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竟然会主动帮络腮胡子开脱,那可是绑了她的绑匪啊。 绑匪头子愣住,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探究地望着她。 络腮胡子却是高兴的一跳,指着沈玉楼,对绑匪头子道:“大哥你听,我就说了我没招惹她吧,偏你还不信!” 绑匪头子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婆娘孩子的事情,怪谁?去去去,一边去。” 推开络腮胡子,绑匪头子走到沈玉楼跟前,在她面前蹲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后,问:“你方才说觉得自己委屈,好心没好报……咋回事?” 沈玉楼哭这么一场,包括她主动为络腮胡子开脱,都是为了钓出这句问话。 眼下见鱼儿咬钩了,她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人都有好奇心理。 赵四郎回来见她不见了,必定要四处寻她。 但是寻人肯定要花费时间,不可能说找到就找到。 所以,她想利用人的这份好奇心理,尽可能地多拖延一些时间。 再退一步讲,就算最后赵四郎依旧没能找到她,她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算计她。 人怎么不能稀里糊涂地死吧? 她总得知道自己的仇家是谁? 将来她也好有个寻仇的对象。 又抽噎了一下,沈玉楼哑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大哥,你们能先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吗?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第44章 天都要塌了 两位绑匪互看了一眼。 绑匪头子冷笑道:“哼,解了你手上的绳子,你好寻机逃跑,你看我们兄弟俩像傻子吗?” 络腮胡子也连连点头,骄傲道:“没错,我们不是傻子!” 沈玉楼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大哥或许不是傻子,但是你就不好说了。 但她还没蠢到将这份心思摆在脸上。 眼神黯淡下去,沈玉楼自嘲道:“两位大哥说笑了,我就是个弱女子,说难听点,我连拎起桶水的力气都没有,我就是有想逃的心思,也没有那个能力啊。” 四个她加一块,都未必有眼前这二人重。 两个绑匪又相互看了彼此一眼,都觉得沈玉楼这话说得没毛病。 尤其是那个络腮胡子,他刚才只是随手拿起块石头握在手里,沈玉楼就跟只小鸡崽似的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大哥,要不咱们就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吧?人家都说小娘们的皮都嫩,万一身上勒出印子,也卖不出价钱不是?” 络腮胡子率先松动了,想给沈玉楼松绑,并且强调为什么要松绑的原因。 他认真道:“大哥,你忘了咱们年前卖的那头猪啦,那皮毛,那屁股,膘肥体壮的,多好的一头猪啊!结果就是因为头天滚下山坡,身上摔出了几道淤青,黑心屠夫硬是压了咱们三成价呢!” 沈玉楼黑线,暗道这是拿她跟猪比呢……就不能换个顺耳点的比喻吗? 结果绑匪头子却对这个比喻很满意,点头说道:“你提醒得对,往外卖的东西,皮相很重要。” 说罢,亲自动手给沈玉楼松绑。 一是为了保护皮相卖个好价钱。 二是好奇沈玉楼要拿什么东西给他看。 反正他们两个大老爷们,还能看不住一个小娘子不成? 不管是络腮胡子,还是绑匪头子,两人都对自己十分有信心,不认为沈玉楼能从他们手里逃出生天。 沈玉楼简直都无语吐槽了,刚才她还能跟猪比一比呢,现在可好,直接沦为东西了。 不过好在手上的绳索是解开了。 活动了下酸疼的手腕,沈玉楼抹泪道:“不瞒两位大哥,我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在两位绑匪好奇的目光催促中,沈玉楼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我曾是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很得小姐的信任和喜欢。” “有一天,我陪我家小姐去寺庙上香祈福,回来的途中,我遇见了我儿时的小伙伴,彼时她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竟是沦落成了街头上讨饭吃的叫花子。” “我瞧了心中十分忍,就央求我家小姐买下她……对了,她叫大丫。” 买凶这种事情,没有人会蠢到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 两个绑匪应该不知道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果然,沈玉楼随口胡诌的这个名字,并没有引起两个绑匪的疑心,反而好奇地催问她:“后来呢?” “后来,我家小姐架不住我的央求,就买下了大丫。” “从那以后,大丫便和我一样,跟在了小姐身边伺候,我教她大户人家的规矩,教她如何伺候主子……她身上穿的衣服,鞋袜,都是我用自己的月钱给她买的。” “大丫她比我聪明,所以学东西很快;大丫的嘴巴也比我甜,见谁都是三分笑意,能哄得三十岁的妇人,相信自己是十八岁的小姑娘……” 上一世,沈玉楼为数不多的爱好中,就有看小说。 尤其爱看种田和宅斗类型的网文小说。 各种后宅阴私手段和争斗,她能说上一天一夜不停歇,假如嗓子能够支撑的话。 所以,哪怕她和原主都没有在大户人家生活过的经历,她依旧能说得头头是道。 巧的是,绑匪头子曾经就是大户人家的护院。 本来他还对沈玉楼的话保持怀疑态度,现在听她这么一说,立马便打消了心里的怀疑。 因为沈玉楼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手上劳作留下的茧子,都说明她是个乡下丫头。 一个乡下丫头,是没机会接触大户人家的,更加不可能了解大户人家的后宅生活。 如果这样的情形出现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干伺候主子的话。 心里面的怀疑打消了,绑匪头子便没有打断沈玉楼,由着她往下说。 “很快,大丫就和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处好了关系,就连小姐都十分喜欢她,对她的信任,比对我还多,我那时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大丫鬟你们知道吗?就是最得小姐信任和喜欢的人,能够贴身小姐,还能出入小姐的闺房,甚至还能帮小姐掌管财务。” “大丫看上了我的位置,她开始挑拨我和小姐的关系,在小姐面前说我坏话,诱导我犯错……渐渐地,小姐便不再喜欢我,将我调到厨房干粗活,提拔大丫做了大丫鬟。” “大丫得势后,还不肯放过我,偷偷将小姐的簪子藏在我的枕头下面,然后污蔑我偷了小姐的簪子,小姐大怒,将我关起来,让大丫天天打我。”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挽起袖子给两位绑匪看。 在这个男女大防的时代,女子连脚踝都要捂得严严实实,不能让外男瞧见。 两个绑匪没料到她说得好好的,突然挽起了袖子,下意识地就要扭过头去避嫌。 然而下一瞬,他们便又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玉楼露出来的两条胳膊。 那两条胳膊细细的,白白的,像刚出水的玉藕。 但也正是因为白,才显得那胳膊上的伤疤尤为刺眼。 有纵横交错的抽打伤。 有创口狰狞的割伤。 甚至还有一处烧伤,看形状和大小,应该是将炭火摁上去烧出来的伤。 总之,沈玉楼露出来的那两条胳膊,上面伤痕摞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饶是两位刀口上舔血的绑匪,也忍不住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络腮胡子叫道:“你胳膊上这些伤,都是那个叫大丫的小娘们打的?” “嗯。”沈玉楼点点头,哑声道,“像这样的伤,我后背上还有很多……不信我脱给你们看。” 说着,作势就要就解衣襟上的扣子。 卖进那种地方的女人,身上可不能有伤,需得肤如凝脂才行。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把袖子卷起来,让两位绑匪看的原因。 不光是为了让故事听起来更有可信度,更是为了激起两位绑匪的怒火。 果然,她手指还没摸上扣子,绑匪头子便拦住她:“行了,别脱了,我们信你。”然后咬牙骂道,“那个臭娘们,居然敢骗我们,这样的货卖了谁要?” 沈玉楼心中一喜,正要趁机套话,打听些那丫鬟的信息,结果绑匪头子忽然又不怒了,朝络腮胡子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开。 络腮胡子连忙跟上去。 两人在门外面,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 沈玉楼努力竖长耳朵,也只听到了“婆娘”、“愿意愿意”这两个字眼。 她心中陡然冒出不好的预感。 再看看一脸喜色朝她走来的络腮胡子,沈玉楼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第45章 我有男人了 刚才给绑匪看的那些伤痕,都是原主苦难生活的烙印。 彼时沈玉楼心情复杂,一面怜悯原主的遭遇,一面又感谢原主留下的这些伤痕。 因为这些伤痕,能让她成为卖不出去的滞销货,不至于流落进窑子那种地方。 但是现在她只想跳起来跟贼老天比中指! 万万没想到,原主留下的这些伤痕,打碎了绑匪头子卖了她换钱的美梦,结果却为络腮胡子谋来了福利。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绑匪头子应该是见她卖不出高价,甚至有可能卖不掉,砸在手里面,于是就想把她塞给络腮胡子做媳妇。 因为这样,他就不用再给络腮胡子分那五两银子钱了。 二两半银子,买一个媳妇,多值啊! 她真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当初周氏将她卖给赵四郎,好歹还卖出了十一两银子的价钱呢! 望着满脸喜色朝自己走来的络腮胡子,沈玉楼只觉得脑袋上面天雷滚滚,当真是天都要塌了。 要知道,把她卖进窑子那种地方,她说不定还能寻到法子脱身。 可要是把她塞给络腮胡子做媳妇,只怕都等不到洞房花烛夜,她便要被人吃干抹净了。 毕竟络腮胡子的武力值远在她之上,对方要是对她用强,她还真没有反抗的能力。 她想好好地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啊! 沈玉楼越想越绝望,眼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大概老天爷也不忍心将她逼得太狠。 继络腮胡子之后,绑匪头子也跟在后面进来了,并且还拿出张饼子坐在旁边吃。 这是个信号。 预示着即便络腮胡子再心急,也不可能现在就对沈玉楼如何。 毕竟旁边还有人不是? 沈玉楼抓住这个信号,惶惶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心中又重新升腾起希望。 她得继续拖延时间。 哪怕多拖延一分钟,赵四郎找到她的几率就能多增加一分。 想到这,沈玉楼假装不知道两个绑匪的打算,继续垂头抹泪。 络腮胡子俨然已经将她当成了媳妇,见她哭得不能自抑,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不由得就心疼起来。 “别哭了妹子,苦难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没人再能欺负你。”络腮胡子哄劝道。 这女人以后就是他的媳妇了。 要给他生儿子的。 谁敢欺负他儿子的娘,他就跟谁拼命。 络腮胡子心中这样想,就要这样跟沈玉楼保证。 结果沈玉楼却不给他开口保证的机会,飞快地接住话头,说道:“是啊,苦难的日子都过去了……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大丫的心狠手辣呢,不然,我也不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还是那句话,人都有好奇心理。 果然,这话一出,旁边坐着吃饼子的绑匪头子便又一次被勾起了好奇心,扭过头来问道:“这话又咋说?你现在过得很好吗?” “嗯,我现在过得很好。” 在被你们绑来之前。 如果我今天能从你们手里逃脱,将来的日子应该也会过得不差。 沈玉楼心说。 她缓缓吸了口气,继续给两个绑匪讲故事。 “我被关起来后,挨了一段时间的打。” “一开始,每次挨打的时候,我都会哀嚎惨叫,哀求大丫不要再打我,因为太疼太疼了。” “但是吧,疼这种感觉,就跟手掌上面磨出来的老茧一样,起初会疼得难以忍受,但是随着茧子越长越厚,最后结痂成壳,你再去摁它,它就不疼了,因为已经麻木了。” “我不再哀嚎惨叫,也不再哀求大丫,因为我知道求了也没用;每次挨打的时候,我就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这些,都是原主的真实经历。 原主的身边有很多个大丫,有时候是原主的爹娘,有时候是原主的哥嫂,有时候是秀才老爷一家。 甚至还有秀才老爷家的狗。 因为狗仗人势,秀才老爷一家将原主当奴婢使唤,呼来喝去,非打即骂,秀才老爷家的狗就见样学样,有尿都不肯在外面撒,非要跑回来,对着原主的鞋尖滋。 这一切,都刻进了原主的骨髓中,融进了原主的血液里,哪怕沈玉楼没有经历过这些,也能感觉到这俱身体中储存的悲愤和绝望。 两个绑匪听着她抽噎的声音,都沉默了。 绑匪头子狠狠咬下一口饼子,好像凶兽撕咬生肉;络腮胡子绷着脸喘粗气,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绑匪头子问:“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沈玉楼惨笑道:“逃出来?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是大丫,她见我不再哀嚎惨叫,也不再跪在她脚下痛哭流涕地哀求她,她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吧,于是就毁了我,然后将我卖到了乡下,给人做媳妇。” 本来还呼哧喘粗气的络腮胡子闻言,猛地瞪直眼睛,大叫道:“你已经嫁人了?!” ——这可是他买来的媳妇! 沈玉楼抬起泪盈盈的眼,望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络腮胡子,只当不清楚对方的心思,点头说道:“嗯,大丫怂恿我家小姐,将我卖给了一个乡下汉子。” “我知道她心里面打的什么主意,她就是想看我吃苦受罪,受婆娘磋磨,被男人毒打,因为她给我找的这户人家,曾被我爹娘冤枉过。” 这也是事实。 因为原主爹娘的确讹诈了赵四郎。 绑匪头子看着粗狂,但是共情能力却很强,已经沉浸进沈玉楼的故事中了。 他摁住急得原地磨圈的络腮胡子,哼笑道:“把你卖到这样的人家,这是想让你死不掉,活不成……那个叫大丫的小娘们,够狠毒的。” 沈玉楼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那户人家很善良,他们没把我爹娘的过错算在我身上,婆婆对我好,兄长和嫂子们对我好,小姑子也对我很好……尤其是我男人,他对我更好。” 脑中浮现出赵四郎的面容。 然后这张面容又被贴上深情和温柔的标签。 沈玉楼嘴角含笑,将自己曾经幻想出来的爱情,缓声往外倾诉。 “我男人个子很高,长得也很俊,最主要的是他不嫌弃我,疼我,爱我。” “我身体很弱,一年四季,手脚都冰冷如铁,我男人就把我的脚放在他怀里面捂着,用他的体温帮我暖脚……” “你们是不知道,我咳嗽一声,我男人都紧张得不行,请一个大夫给我瞧病不够,还非要请两个才放心……” 沈玉楼说着说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翘,眼中也有了笑意,仿佛现实中她真有这样一个男人似的。 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口中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门外的阴影中,静静地听她诉说。 第46章 他只要她活着 有了报假信小孩的身份信息,赵四郎和张阿武等人,很快就把那小孩抓到了。 那孩子实际年龄也不过八九岁,一下子让二十多个身穿官服的衙役围住,吓得都尿了裤子,哭唧唧地将人领到了这条偏僻废弃的街道上。 来的路上,赵四郎一直提醒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以沈玉楼的安全为重,千万不能失去理智。 所以,他一直强忍着没动那小孩一根手指头。 对于沈玉楼被绑匪掳走,将会遭遇什么,他也做好了最坏的心理打算。 那些设想令他目眦欲裂,心痛如刀绞。 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都没关系,人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可以接受她遭遇的一切不幸。 他只要她活着。 结果没想到,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份大恩,沈玉楼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在跟两个绑匪夸他,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第一好。 可他哪里有她说得那么好啊。 他对她凶巴巴的。 甚至一开始,他还埋怨过她。 赵四郎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脸颊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因此没注意到,赵宝珠已经心急地撸起袖子,要冲进去找两个绑匪拼命。 结果让赵大郎眼疾手快地摁住。 “再等等,听她把后面的话说完。”赵大郎压低声音道,示意赵宝珠去看赵四郎。 身为家里的老大,赵大郎十分清楚自家老娘的心思。 奈何自家四弟是个冷面性子,克制不说,还笨嘴拙舌,不善于表达。 他这个做兄长的要是不伸手推一把,老四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让娘的心愿达成。 赵宝珠也是个机灵的姑娘,扭头看一眼自家四哥通红的面孔,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由得捂住嘴偷笑。 于是,她也不着急找绑匪拼命了,抱住手臂安心听沈玉楼讲故事。 他们有这么多人呢,再来十个绑匪,也别想伤沈玉楼分毫。 屋内的三人都不知道屋外来了一群听故事的人。 沈玉楼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她现在已经不指望从两个绑匪那里套信息了,她现在只想着把故事讲长一些,尽可能地多拖延一点时间。 她目光扫过两个绑匪,面颊上面飞过一抹红晕,一脸娇羞地说道:“我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他是我在黑暗中遇见的一抹亮光,是我用尽三生三世才修来的福气,更是老天爷对我的恩赐。” 屋外的赵四郎猛地攥紧手指,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像放在了咚咚响的鼓面上。 屋内,沈玉楼继续说道:“今天是我的生辰,人家都说生辰时许的愿望最是灵验了,所以我就许愿,许愿老天爷保佑我的男人一世无忧,平安喜乐,我愿意用我一生的好气运做交换。” 前面一句是实话。 因为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同时也是原主的生辰日。 她和原主,两人不但同名同姓,甚至连生日都在同一天。 至于后面的许愿部分…… 沈玉楼望着两个绑匪,苦笑道:“没想到转眼,我就遇上了你们。” 然后她又长呼一口气,说道:“不过这也是好事,不是吗?我被你们绑了,说明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拿走了我的好气运,所以,他老人家,也一定会保佑我的男人余生无忧,平安喜乐的。” 两个绑匪面面相觑。 绑匪头子显然不太能理解这种牺牲形的感情,问道:“我们是绑匪,绑了你,有可能会把你卖掉,也有可能会把你杀了,你不后悔吗?” 就连络腮胡子都顾不上去想自己飞了的媳妇了,竖起耳朵听。 沈玉楼摇摇头,语气坚定道:“不后悔,我一点儿都不后悔,真的,只要我男人过得好,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屋外的赵四郎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开半掩的破门冲进去。 这动静让屋内的三人都吓一跳。 沈玉楼没想到赵四郎动作这么迅速,这么快就找到她了,她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望着两眼通红的男人。 倒是两个绑匪反应迅速,看见赵四郎,以及赵四郎身后跟着冲进来的一群衙役,两人皆都面色大变,绑匪头子伸手就要去拉扯沈玉楼,想要拿她做人质。 可惜,他手指头还没碰到沈玉楼的衣角,忽然捂住手腕哀嚎惨叫来。 下一刻,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很快就在脚下积出了一滩小小的血泊。 而他对面,赵四郎的指间还夹着一柄碎瓷片。 那次,沈玉楼险些被人一棍子打碎脑袋后,赵四郎便特意打磨了不少碎瓷片揣在身上,以免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他来不及营救。 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这一刻赵四郎无比庆幸,庆幸提前做了准备,不然今日怕是又要…… 他不敢往下想,一脚踹在绑匪头子身上,与此同时,指间又是两片碎瓷片飞出去,精准地打进正要破窗而逃的络腮胡子腿上。 后者吃痛,一个前扑摔倒在地,但是却不死心被抓,依旧挣扎着要去跳窗户。 被赵四郎一脚踹倒的绑匪头子也从地上爬起来,摸出把短刀挥舞。 张阿武忙招呼手下的人:“快快快,把这俩贼人给我拿住!” 一群衙役立马冲过去拿人。 身周响起兵器相撞的叮铛声,以及拳打脚踢声和男惨叫声。 空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屋子一下子喧闹起来,惊起了一屋子的灰尘。 赵四郎担心沈玉楼被波及,忙将人拉进怀里护住。 两个绑匪再厉害,也抵挡不住二十多个衙役的围攻。 两人很快便被五花大绑住。 直到这时,沈玉楼才反应过来,她顾不得去看那两个绑匪如何,忙问赵四郎:“赵大哥,你……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她有种预感。 她预感赵四郎他们应该早就过来了。 因为赵四郎呼吸平稳,不像是一路飞奔过来的。 就连赵大郎的呼吸都很正常,并没有大喘气的情况。 要知道,赵大郎其实跟她一样,身子骨都算不得强健,别说飞奔疾跑,就是多走点路,都要气喘吁吁。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们可能老早就过来了。 那她刚才说的话,赵四郎岂不是都听见了? 第47章 我对你绝无非分之想 想起自己刚才编的那些情话,沈玉楼的耳边忽然回荡起一首耳熟能详的歌——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茫茫人海狂风暴雨……” 她现在感觉自己就要一叶扁舟,飘荡在她自己一嘴打造的情海中,四周风浪汹涌,她随时都有可能溺死其中! 赵宝珠这个小没良心的,还嫌她的小船翻得不够快,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呀,早就过来了……啊?你问有多早?哦,大概就是你说大丫把你卖了的那个时候吧。” 沈玉楼:“……” 算了。 毁灭吧。 让风暴来得更猛烈! 沈玉楼内心哀嚎,很想放弃挣扎,咸鱼装死,扶住额头摇摇晃晃两下,然后身子软绵绵地晕过去, 她想暂时做只鸵鸟,脑袋埋在翅膀下面,假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风沙漫天。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赵四郎。 可惜,这个想法最终也只能是个想法。 她尴尬的“哈哈”两声,对赵四郎道:“那个,赵大哥,你别生气啊,我刚才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的,做不得真……你可千万别往心里面放!” 她若是两眼一闭啥也不管,确实能躲掉不少尴尬。 民间不是有个说法叫“一死百了”吗? 她现在装晕,跟“一死百了”的性质差不多。 可那样会使得赵四郎误会。 她不想让赵四郎误会。 更不想看到赵四郎因为这样的误会而烦恼。 见赵四郎沉默地望着她不说话,身子似乎还隐隐有些哆嗦,沈玉楼只当他不相信,忙又继续澄清。 “我当时心里面是这样想的,我想着,你们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到处找我,所以我就编故事给两个绑匪听,想用故事拖住他们,这样我就能多拖延点时间,说不定能撑到你们找到我。” 结果她不澄清还好,她一澄清,赵四郎的情绪非但没有缓和下来,反应还更加强烈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脖颈上面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是生气的表现啊。 沈玉楼眨巴着眼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片刻后,她暗暗叹了声气。 赵四郎生她的气很正常,毕竟是她先把人当成臆想对象的。 哪怕事出有因,她也不应该这两样做。 这是对赵四郎的侮辱。 看来,她只能上大招平息赵四郎的怒火了。 缓缓吐出口气,沈玉楼举起手掌,然后再将拇指和小指弯曲下去,郑重发誓道:“苍天明鉴,我沈玉楼在此发誓,我方才说的那些话,纯属是被逼无奈之下的自救之法,我对赵四郎也绝无任何非分之想,倘若我言有不实,就让我……” 她还没说出最厉害的部分,赵四郎和赵宝珠兄妹俩忽然齐齐行动。 一个迅速捂住她的嘴巴,粗粝的大手掌将她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坚决不让她再往外吐半个字。 另一个更加干脆,挥起小手,直接一记手刀砸在她后脖颈上。 也不知道是赵宝珠这记手刀的劲儿太大,还是她先前中的药又开始雄起施展余威了。 总之,沈玉楼忽然觉得浑身虚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意识也被什么东西推着往黑暗中坠。 这也好了,不用装晕,她是真的要晕了。 眼皮子彻底垂下之前,她感激地看了眼赵宝珠。 后者一脸懵。 …… 沈玉楼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外加一个挂衣服的木架,这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环境是陌生的。 好在屋子里面坐着的两个人是熟悉的。 赵四郎第一个发现她睁开眼睛,连忙上前问道:“你醒了?” 语气是关心的。 脸上的关心之色也不似作假。 所以,赵四郎这是不生她的气了? 也对,毕竟她都发誓她对人家没有非分之想了。 赵四郎多善良啊,她那样胡说八道,他都没忍心让她将毒誓发完,又怎么会再揪着过去的事情不依不饶呢? 这不是赵四郎的为人风格。 沈玉楼“嗯”了声,挣扎着要坐起身。 慢一步过来的赵宝珠忙殷勤地扶她起来,又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然后着急解释道:“大夫方才说了,你晕倒,不是我打晕的,是你先前中的药劲又发作了,跟我没关系!” 言外之意:可不能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可怜的赵宝珠,已经被她家四哥修理了一顿。 沈玉楼还不知道这茬事,闻言,她笑道:“我知道,你先前那一下,力道并不重,我都没感觉到疼。” 这是实话。 因为她确实没感觉到多疼,那点力道还不至于把她打晕。 赵宝珠就看向赵四郎,语气幽怨道:“你看,沈玉楼都知道我不可能真打她,就你……” “闭嘴吧你。”赵四郎打断她,目光落在沈玉楼身上,瞬间又变得柔和起来,轻声问道,“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都挺好的。”沈玉楼摇摇头,环视一圈四周,茫然道,“赵大哥,我们这是在哪里啊?” 赵宝珠嘴快道:“这是大哥在城里落脚的地方。” 然后不出意外地挨了自家四哥一眼瞪。 多嘴。 又没问她。 赵四郎瞥了眼桌子上的暖壶,指使人干活:“打瓶水去。” 打发走了碍眼的小妹,赵四郎满意了,心情好像都明媚了几分。 他对沈玉楼道:“书斋掌柜是个好人,他体谅大哥家里和县城两头奔走太辛苦,所以就把书斋里的一间小库房收拾出来,免费提供给大哥住。” 沈玉楼恍然,大牙湾村距离县城有几十里的路程,赵家又没有车,赵大郎进城摆摊,出行全靠两条腿硬走,每天跑来跑去,确实很辛苦。 所以,赵大郎平时都是住在县城里的,每隔上三五日才会回去一趟。 只不过她一直以为,赵大郎在城里的房子是花钱租的,没想到是书斋掌柜免费提供的住处。 可见这个世上,还是好人比较多。 沈玉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忽然想起醒来后还没看见赵大郎。 赵四郎道:“大哥跟着张捕头去衙门了,他想通过两个绑匪的描述,画出买凶人的模样。” 说曹操曹操到,赵四郎的话音还没落地,就见赵大郎抬步从外面进来。 一进来,目光便锁定在沈玉楼身上。 神情复杂而难言。 第48章 恶妇 见赵大郎盯着自己看,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玉楼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方才赵四郎说,赵大郎跟捕快一道回衙门去了,想通过绑匪的描述,画出买凶人的模样。 看这样子,应该是画出来了。 既然画出来了,那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毕竟,知道了买凶人的模样,衙门那里便可以拿着画像去抓人,再有两个绑匪的口供,就可以给对方定罪了。 可看赵大郎这样子……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反而还十分忧愁。 难不成买凶人的身份很厉害,厉害到衙门都不敢拿对方如何? 想到这种可能,沈玉楼的一颗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可以肯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不曾招惹过什么贵人。 但是原主那边她就不能肯定了,毕竟谁也不敢肯定,她一定就百分百继承了原主全部的记忆? 万一有遗漏的呢? 心中正忐忑不安,那边赵四郎先开口了。 “大哥,画像画出来了吗?” “嗯。”赵大郎颔首,依旧神情复杂地望着沈玉楼,直看得沈玉楼快要受不了了,他才摸出一张画像递给沈玉楼。 沈玉楼接过画像打开,看清画像上的人,她的眼眸一点一点瞪圆,满眼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画像上的女子是位年轻媳妇,梳着妇人头,身量娇小,五官精致,一双凤眼顾盼生辉。 是位难得一见的漂亮美人。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画像上的这位美人,是原主的大嫂! 沈玉楼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可每一种可能里面,都不包括原主大嫂这号人。 找绑匪绑走她,然后再把她卖进那种肮脏的地方,这是嫌一刀杀死她不够痛快,打算活生生的折磨死她! 这人的心是有多歹毒啊! 再怎么说,她们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吧,原主大嫂何至于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望着画像上一脸温婉的美貌妇人,沈玉楼久久说不出话来。 对于这个结果,赵四郎似乎不怎么意外,他只扫了画像上的人一眼,便将视线移开,沉声问赵大郎:“大哥,你没告诉衙门这画像上的人是谁?” 用的是问句。 但是语气是肯定的。 赵大郎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玉楼:“张捕头问我,可有见过画像上的妇人,我跟他说,我们一家搬来此地不久,我平日里忙于生活,偶有空闲时间,也都醉心于书本之中,鲜少跟家里之外的人来往。” 沈玉楼知道赵大郎这话的意思。 如果画像上的人是旁人,他肯定会如实相告。 偏偏画像上的人不是旁人,那是云桃,是她这具身体的大嫂。 所以,他没有领着衙役前往大亚湾村拿人。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沈玉楼很感激对方的这份体贴。 她将画像收起来,翻身下床。 赵四郎忙扶住她:“你要出去?” “嗯。”沈玉楼穿上鞋子,抬头看向赵四郎,“赵大哥,你能陪我去趟衙门吗?我想跟衙门的人说,我认识画像上的人。” 赵四郎审视地打量她半晌,见她神情平静,不像是冲动愤怒下做出的决定,方才颔首道:“我可以陪你去,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跨出这一步,你兄长将会恨你入骨,你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将来怕是也再难修复。” 他不太关心村里面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 但大家毕竟同住一个村,沈青山宠妻如命的传闻,他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了些。 甚至,他不但有所耳闻,还亲身经历过一遭。 起因是某日他从沈家门前路过,见沈家的墙头上停着一只鸟,那鸟的一身羽毛十分鲜艳漂亮,他就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结果这个时候,沈青山刚好从外面回来,见他仰头盯着他家的墙头看,便疑心他不怀好意,觊觎自己妻子。 当时的沈青山眼睛都红了,就好像他要抢他的宝贝似的,险些跟他打起来。 他只因为多看了他家的墙头几眼,沈青山就疑心他觊觎他妻子,要跟他动手。 如今沈玉楼去衙门那里告他妻子买凶伤人,案子判下来,云氏即便不是死罪,一场牢狱之灾也不可避免,视妻如命的沈青山岂能善罢甘休? 那时的原主还在秀才老爷家,所以沈玉楼的记忆中也就没有这档事,但她听出了赵四郎话里面的担忧。 她冷笑道:“兄长?哼,他什么时候拿我当妹妹看过?当年周氏要卖我的时候,他这个做兄长的,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 原主的记忆中,没少受沈青山这个兄长欺负。 将自己犯下的错误往原主身上甩锅。 指使原主为他跑前跑后。 往原主睡觉的床上塞死老鼠。 骂原主是赔钱货…… 太多了太多了。 毫不夸张地说,沈青山这个兄长,简直就是原主的童年噩梦。 但凡沈青山还有点做兄长的觉悟,那么,在他得知云桃买凶加害于她时,他愤怒的点就不应该在她身上,而是应该在云桃身上才对。 “沈青山要是因为我告发了他妻子云氏,他就因此而恨上我,那就让他恨好了。” 他老婆买凶害她,还不许她反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至于说他事后会不会报复我……”沈玉楼拧了拧眉,冷声道,“就算他报复我,我也依旧会去衙门告发云氏。” 害人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云氏这次没能得逞,心中必定不甘,日后肯定还会再寻时机朝她下手,直到得手为止。 所以,她为何还要让做了恶事的云氏逍遥法外呢? 同一时间,大牙湾村沈家,云桃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心情愉悦地逗弄怀里的小猫。 沈青山刚好下地回来,见她笑颜如花,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劳累了一天的男人放下锄头,去厨房里打了盆水洗干净双手,然后走到跟前,一边帮她捏肩膀,一边笑着问她:“我看你今天气色不错,是有啥好事吗?” 好事吗? 那当然是有好事的。 云桃抬头,望了眼天边渐沉的夕阳,笑容更加灿烂了。 第49章 都该死! 等天黑下来,小姑子就该被卖掉了。 这次被卖,跟前两次的被卖可不一样。 这次是要把人卖进窑子里去。 那是个让女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的地方。 想到这些,脑子里面便自动浮现出沈玉楼痛哭绝望挣扎的模样,云桃的心情更加美妙了。 “相公,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她放下怀中的小猫,朝身后招了招手。 正给她捏肩膀的沈青山便走到她前面,在她面前蹲下,笑着问她:“啥事啊?你说。” 嘴里面说着话,手里也没闲着,又开始给她捏腿。 推,敲,揉,一下又一下,动作十分娴熟,可见他平时就没少做这样的事。 云桃显然也习惯了他这种伺候,目光温柔地望着他笑。 这笑仿佛是一种认可,沈青山立马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连一日的疲劳似乎都淡了不少。 他更加卖力认真地帮云桃捏腿,还时不时地抬起眼眸冲云桃笑。 心里眼里都是面前这个人,再看不到其他,因此也就没注意,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他眼里的人。 眼睛的主人是周氏。 那日,她被儿子沈青山关在门外面,直到天黑了,下雨了,沈青山才打开院门让她进去。 本来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曾想属于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她在沈家的日子越发难过煎熬,吃不饱饭不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晚上等家里面所有人都睡下了,她才能回到她的杂物间,裹着一床破棉被瑟瑟发抖到天亮。 这样的磋磨,就是身强力壮的大男人都熬不住,何况是周氏? 短短不过十来天功夫,周氏整个人又缩小了一大圈。 今日没出来干活,还是因为她生病了,实在下不来床。 此刻,她蓬头垢面,满脸怨毒,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恨不能将这二人拆吃入腹。 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还联合媳妇一块儿磋磨她! 还有沈魁那个狗东西,她为他生了一双儿女,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结果那个狗男人却嫌弃她人老珠黄,对她又打又骂,任由儿子和儿媳磋磨她! 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他们都该死! 都该死!! 该死!!! 周氏越想越愤怒,越想越不甘心,两眼猩红,从杂物间里溜出来,又悄悄地溜进厨房,抱起了昨日新打回来的一坛油。 然而,不管是沈青山,还是云桃,两人这时谁也没空想起她,也没注意到她抱着油坛子摸进了两人住的屋子。 云桃望着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努力酝酿情绪。 该说不说,别看公婆两口子不做人,将小姑子卖了又卖,但两人的相貌其实都还不错。 据说她婆婆周氏,做姑娘的时候,还是十里八乡未婚小伙子疯狂追求的对象呢。 老两口生下的一双儿女,长相也都是挑着他们夫妻俩的优点长的,尤其是她那个小姑子,哪怕是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依旧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也是她一进门,就讨厌这个小姑子的原因。 没有人,可以美得过她。 而当初,她会选择嫁给沈青山,不仅仅是因为她在沈青山身上看到了妻奴属性,还因为沈青山长得俊。 可惜啊,曾经俊朗的小伙子,因为长年在地里面刨食,风吹日晒下,肤色变得黝黑粗糙,早不复当年的俊朗了。 真是奇怪,同样的爹娘,为什么妹妹越长越水灵,哥哥却越长越难看呢? 望着再不是当年俊小伙的沈青山,云桃的眼底闪过抹厌恶,兴致都减淡了些。 但是一想到沈玉楼马上就要掉进水深火热中,云桃又兴奋起来。 她忍着不喜,捧住沈青山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下,然后满脸娇羞地说:“相公,我的身子,已经恢复了。” 今日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日子,当然该做些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才对。 便宜这男人了。 自从生产后,云桃便一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跟沈青山行夫妻之事。 没想到今日她竟主动释放信号。 沈青山愣怔了一瞬后,随即大喜,起身说道:“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山下的桃树开花了,我这就去摘一些回来,你晚上沐浴时用!” 别看云桃生在乡下,长在乡下,但日子却过得十分精致。 就说这沐浴,为了节省木材,一般乡下妇人都是以擦洗为主,只要能洗干净就成了。 可是云桃不。 她沐浴的时候,光是热水就得装满一个大浴桶,水里面还得撒上花瓣才行。 沈青山深知她的喜好,当即便找了个篮子拎在手中,准备去山下给她摘今年新开的桃花。 结果院门才打开,就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他惊讶了一下,视线从赵四郎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沈玉楼身上,皱眉问道:“你来干嘛?有事吗?” 沈玉楼毫不意外他语气中的厌恶和不耐烦。 原主还在沈家当牛做马的时候,都没能换来沈青山这个兄长的半分怜爱,何况是现在? 于是她便也不跟沈青山绕圈子,直接说道:“我过来找云氏,有话问她。” 她说的是云氏,而不是大嫂。 沈青山眼中的不耐烦瞬间上升为不满。 再看看她态度中的淡漠和疏离,沈青山出奇地愤怒了,怒声呵斥道:“没有规矩!云氏是你叫的吗?她是你大婶!” “大嫂?哼。”沈玉楼哼笑,“当初你们把我卖进赵家时,我的卖身契上就写得清清楚楚,我和你们沈家人一刀两断,再无任何关系。” “所以现在,我既没有爹娘,也没有兄长,又哪来的大嫂?” “你!”沈青山没料到她非但不知错,竟还敢顶嘴,气得面孔涨红,扬手就要朝她脸上打去。 可惜,不等他巴掌落下,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掌攥住。 赵四郎像座大山一样挡在了沈玉楼面前,满身的压迫感倾泻而出,目光冷厉地望着沈青山。 第50章 三观炸裂 别看沈青山和赵四郎差不多的个头,然而论实力,十个沈青山都不是一个赵四郎的对手。 再对上赵四郎那双毫不掩饰警告的眼神,沈青山的气焰瞬时就萎靡了几分。 他哼了声,更加不耐烦地问沈玉楼:“你找她干啥?有啥事跟我说……我告诉你沈玉楼,你要是敢惹她不痛快,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愧是宠妻如命的人。 瞧瞧,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就开始护上了。 沈玉楼心中呵呵两声,冷声道:“这事跟你说不着,而且我劝你,最好离远一点,免得惹火上身,受人牵连。” 她是对沈青山没好感不假。 但她也不会因为不喜就迁怒。 沈青山现在的反应,说明他并不知晓,也没有参与进云氏的计划中。 可惜,有人就是喜欢将他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青山也哼笑了声,讥讽道:“牵连?你还好意思说这话?要不是你跑去工地上煮汤卖,让娘有样学样,也跟着去煮汤卖,家里面怎么可能赔进去那么大一笔钱!” “要说惹火上身,你就是那把火,还是一把灾火……赶紧滚,别让我瞧见你!” 沈玉楼只知道原主的这个兄长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没想到这人的三观如此炸裂。 明明是他们眼红她做生意赚钱,跑去跟她抢生意,结果能力堪忧不说,心术还不正,这才会导致生意失败。 结果现在,沈青山竟然将做生意赔钱的锅往她身上甩,真真是可笑至极。 难不成当初是她逼着他们去工地上煮汤卖的? 沈玉楼一个字都不想再跟沈青山废话。 刚好这时,余光看见云桃从屋内出来,她忙扬声叫道:“云氏!” 云桃手里面拿着件被泼了油的衣裙,满脸怒容,正要去周氏算账。 公爹又喝醉酒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沈青山刚从地里面干活回来,没时间,也不可能会往她衣裙上面泼油。 家里面能做出这种事情的,除了她婆婆周氏,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该死的老妖婆! 云桃正满心愤怒,因此就没注意沈青山到还站在院门口。 此刻忽然听到沈玉楼的声音,她心中陡然一紧,也顾不上去找周氏算账了,捧着衣裙就往院门口这边跑来。 待她扒拉开沈青山,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她猛地瞪圆眼眸,满眼都是大白天看见鬼的惊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过于震惊,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刺耳得不行,手里面的衣裙掉到地上了都想不起来去捡。 沈玉楼瞥了地上的衣裙一眼,隐约觉得那衣裙上面似乎有油光。 但她也没有多想,只当那衣裙上的油是不小心沾染上的。 将目光收回,落在云桃那张青白的几乎瞧不见几分血色的脸上,沈玉楼冷笑道:“看见我站在这里,你是不是很失望啊?也对,你确实应该失望,毕竟你的计谋落空了不是?” 这话听在沈青山耳中,完全是莫名其妙,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是云桃能听懂啊。 云桃本来就白的面色更加惨白了。 眼看左邻右舍开始出来瞧热闹,她连忙拉住沈玉楼的手:“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能回来,嫂子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进屋说话!” 她不知道沈玉楼是如何逃脱的。 她也不知道沈玉楼是如何查到她头上来的。 但她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对外声张,否则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亲嫂子买凶谋害嫡亲小姑子,就算沈青山不介意她这么做,外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把她淹死。 无知如云桃,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律法,或者是知道了,但却不认为沈玉楼有胆量把这件事情报到衙门那里去。 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将这件事捂住,关起门来私下解决。 沈玉楼并不想进跟她进去。 奈何云桃的动作太突然了,她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拉了进去。 但对于云桃让她进屋说话的邀请,她不客气地拒绝了。 “不必了,就在这里说吧,有胆量作恶,就别怕让人知道。” 这话是对着云桃说的,针对的意味十分明显,一下子就激怒了沈青山,冲她怒声吼道:“沈玉楼!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 “你想干什么?打我吗?也对,从小到大,你的拳头可没少往我身上落,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把我摁在地上打,鼻子都让你打出血了,牙齿也让你打松了,我哭着求你别打了,你倒是收了手,但是却把我关进了地窖里,一关就是三天……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 沈青山还真不记得这件事。 因为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记不过来。 沈玉楼也没指望他能记住,就单纯地觉得这人聒噪,想让他闭嘴而言。 转眸看向云桃,沈玉楼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 “这支簪子,是不是看起来很眼熟?” 岂止是眼熟,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那是她付给两个绑匪的酬金! 除了五两银子的现银,她还另外给了那俩绑匪一支簪子,就是沈玉楼拿出来的这支。 本来她是不想给的,奈何那两个绑匪太贪心,说她给的酬金太低,硬是从她头上将这支簪子拔了去。 云桃几乎站立不稳,这一刻,她隐约明白沈玉楼为何这么快就怀疑到了她头上。 因为这支簪子。 沈青山依旧是满头雾水,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他一把夺过沈玉楼手里的簪子,怒道:“这是你嫂子的簪子!谁让你偷的?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大?哼,我胆子再大,你也比不过你的好妻子!” 沈玉楼哼笑,从怀里摸出两页纸抖开。 一张是云桃的画像。 而另外一张,则是两个绑匪的供词。 上面不但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云桃买凶害命的全过程,还有两个绑匪摁下的红手印,以及衙门的公章。 沈青山读过几年书,算不上多有学问,但是肚子里面的墨水,也足够支撑他读懂供词内容。 他将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震惊,满脸不可置信,猛地扭头望向妻子。 “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这么做了?”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突然心疼起自家妹子来。 他只是没想到,他心里面贤惠善良又温柔的妻子,居然能做出买凶害命的事情。 第51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薄薄一页供词,拢共不到半钱重,捏在手里面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可沈青山却觉得那供词比山还重,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压弯了他的脊梁。 一直以来的坚持在心中摇摇欲坠。 这时,一个妇人走入他眼中。 那妇人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颧骨高耸的脸颊上面摊满了惶恐和不安。 尤其在跟他视线对上的那一瞬,妇人就好像躲懒被抓住了一般,缩起肩膀直打哆嗦,连忙拎起一个背篓对他说:“儿子你别生气啊,娘没有偷懒,娘这就去地里割猪草……这就去!” 妇人说完,背上背篓就往外走,走得又快又急,仿佛走慢了就要挨打似的。 背篓很大,比妇人的脊背还宽,背在妇人身上,几乎遮盖住了妇人的整个后背。 那是他的娘。 生了他又养大他的娘。 可是他明明记得娘很胖啊,什么时候,娘竟变得这么瘦了? 耳边回响起女子温柔的声音—— “要不是娘不懂装懂,跑去工地上煮汤卖,家里面也不能欠下这么大的亏空。” “相公,我觉得这次,一定要让娘吃点苦头才行,不然她以后不长记性。” 从那以后,娘就被撵到了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住,每天不但要忙地里面的农活,还要给他们一家人洗衣做饭,伺候吃喝…… 云桃说这是对娘的惩罚。 可当初去工地上煮汤卖,明明是全家商量后决定下的事啊,要说受惩罚,也该是全家人一起受惩罚才对,怎么就只罚娘一个人呢? 以前不愿意深想的问题,此刻探出头来,沈青山控制不住地往后回想,然后想啊想啊,眼前便又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日,他从外面干活回来,看见娘和妻子在争吵,妻子伸手去推娘,娘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妻子就摔倒了。 血从妻子的腿间涌出,流了一地鲜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后面,妻子一口咬定是娘推了她,她才会摔倒,他心里面也怨怪娘不该跟妻子争执,于是便默认了妻子的说法。 从那以后,娘身上的罪名就又多了一条。 然而仔细想想,这真的能怪娘吗? 分明是妻子先动的手啊。 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沈青山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他捂住心口,两眼红红地望着朝院门口走去的瘦弱妇人。 周氏似有所感般,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对上沈青山满是泪水的眼,她用力咬住嘴唇,眼底的疯狂也凝滞住,流露出挣扎和迟疑。 然而这份挣扎和迟疑在看见云桃扑进沈青山怀里,沈青山搂着人轻拍脊背安抚时一哄而散。 该死! 都该死! 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周氏的眼底重新被疯狂侵占。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然后关上院门,再落下门锁。 做完这一切,周氏走到废弃的石磨前坐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院门,瘦得干瘪的脸颊上面露出一抹阴森又诡异的笑意。 张阿武领着一众衙役,就在不远处守着。 远远地瞧见周氏锁上院门,他笑着对一群手下说:“这妇人倒是个懂事的,瞧,还知道帮咱们把院门锁上呢。” 这就省了他们时刻盯着院门,防止人逃跑的功夫不是? 恰在这时,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争吵声,好像是一家人的鸡丢了,然后在另一家人的茅房里面发现了鸡毛,于是两家便吵了起来。 张阿武望了眼锁得严严实实的院门,挥手道:“走,瞧瞧去。” 处理邻里纠纷,也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 一群衙役往争吵去,只留下一个衙役继续原地看守。 院内,瞧见周氏背着个背篓往外面走,沈玉楼心中突地一跳,本能地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短时间内暴瘦成这幅模样,可见周氏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没少受磋磨。 而这份磋磨,十有八九还是儿媳云桃挑起来的。 如今云桃作恶被发现,眼看就要吃牢饭倒大霉,周氏不是应该拍手叫好吗? 就算周氏被折磨得狠了,不敢拍手叫好,那她总该在一旁瞧瞧热闹,然后再在心里面偷偷的幸灾乐祸吧? 结果现在周氏却往外面跑。 这可不像周氏的行事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 脑中忽然就闪现出那件沾满了油渍的衣裙。 再看看周氏急匆匆的背影,沈玉楼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 她拉住赵四郎道:“走。” 本来衙役是要直接进来拿人的。 就是她自己,也没打算往沈家这边走一遭。 然而当张阿武询问她这个受害人意见时,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说想先见见沈青山和云氏。 她猜测这是原主残留的情绪所致。 沈青山毕竟是原主的嫡亲兄长,别说原主想知道沈青山有没有参与进云氏的计划中,就是她也想知道。 现在,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完了,也排除了沈青山参与其中的可能性。 剩下的,就交给外面的衙役处理吧。 这个让原主窒息又绝望的家,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下去。 哪曾想云桃见她要走,一下子就慌了神,忙扑上去拉住她胳膊:“不行!你不能走!” 小姑子会报官,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然而现在这件事情已经捅到了衙门那里,人证物证还有供词,一应俱全! 眼下她若想逃脱罪责,全部的希望都在小姑子身上! 因为民不告,官不究,只要小姑子不追究,官府那里也不会拿她如何,顶多就是打她一顿板子以作警戒。 “这件事情是嫂子做得不对,是嫂子鬼迷了心窍,嫂子糊涂,嫂子该死……嫂子知道错了,嫂子真的知道错了,嫂子给你道歉!好妹妹,你就原谅嫂子这一回吧!你要是不解气,你就打嫂子一顿……你不打,那我自己打!” 云桃再也不端她大小姐的做派了,抱住沈玉楼的胳膊就是一阵哭嚎哀求。 一边哭,还一边抬手往自己的脸上打。 巴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 云桃大概是真的害怕了,打自己的时候一点没敢惜力气。 没打几下,那张平日里面精心保养,手指头划出道红印子都要紧张半天的脸上,便乱七八糟全是鲜红的手指印子。 昔日姣好的容颜,没一会儿便肿胀成了猪头。 第52章 起火 可沈玉楼心头的不安感还在不断攀升,根本无心理云桃的哭嚎。 作了恶事,一句对不起就想让她不计前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这是运气好,及时获救了;倘若赵四郎没能及时找到她,她现在还不定是什么下场。 想到这些,沈玉楼便觉得脊背生寒;再看看哭得涕泪横流的云桃,她生不起丝毫怜惜,只有厌恶和愤怒。 用力挥动胳膊将哭嚎的云桃甩开,沈玉楼催促赵四郎:“快走!” 可惜,已经晚了。 院门口那里已经没了周氏的身影。 院门也关上了。 然后她还耳尖地听见了一道落锁的“咔嚓”声。 沈玉楼的神情瞬时紧绷起来。 赵四郎也听见了那道落锁的声音,眉头忍不住拧起。 他不太熟悉周氏的性子,但是直觉告诉他,周氏有热闹不瞧却往外躲的行为有些古怪。 如今再听见这道落锁的声音,他本能地察觉到事情不妙。 因此,不等沈玉楼再次催促,他牵着人就往院门口那里去。 然而—— “你们不能走。”沈青山沉声道。 他追上去,高大的身躯拦路石一样挡在沈玉楼和赵四郎二人面前。 虽然心里面对妻子的美好印象崩塌了。 可那毕竟是他深爱的女人,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被抓走,他做不到。 嗓子已经哭到嘶哑的云桃见他还愿意护着她,仿佛溺水抓到了根救命的浮木,立马窝进他怀里嘤嘤哭泣。 “相公,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我一想到咱们的儿子,我就伤心难过,控制不住自己,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相公,你帮我求求妹妹吧,求她原谅我这回好不好?” 一张床上了睡了这么些年,云桃最是知道如何拿捏枕边人。 果不其然,她一抬出早夭的儿子,沈青山的眼底瞬间便涌出亮光。 他就说嘛,他深爱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个蛇蝎妇人呢! 看看,这不就找到原因了吗! 都是丧子之痛导致的! 再看看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妻子,沈青山忍不住又心疼起来,对沈玉楼道:“你听见了吧,你嫂子她不是存心要害你,她是因为你小侄子的事伤心过头了,所以才会做下糊涂事。” 又埋怨沈玉楼:“一家人过日子,谁家还没个磕磕碰碰?哪能一有矛盾就跑去告官?你也太不懂事了!” 然后又下命令给沈玉楼:“等下你给我一道去衙门,跟衙门里的人说说,就说这件事是个误会,你不追究了!” 沈青山摆出兄长架势,三言两语就想把事情定论翻篇。 沈玉楼都要气笑了,要不是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今天非得将原主这个水货哥哥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还一家人呢,谁跟他是一家人了? 将不到十三岁的原主卖给秀才老爷儿子陪葬时,他怎么不说他们是一家人? 将高烧不退的原主二次卖给赵家时,他怎么不说他们是一家人? 现在有求于她了,又跳出来说他们是一家人,算盘打得简直震天响。 沈玉楼都懒得再跟沈青山多说半个字,扔下一句“绝无可能”后,便扭头望向旁边的院墙。 沈青山守着院门不让出,那他们就从墙头翻出去。 总而言之,得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不能再跟这夫妻俩歪缠下去了。 修堤坝那会儿,有只小鸟崽从鸟窝里面掉下来,刚好掉在她怀里。 后面赵四郎过来,她便让赵四郎帮忙将小鸟崽送回鸟窝里。 那么高的大树,赵四郎直接踩着树干就上去了,简直如履平地。 原主家的墙头虽然比别人家的院墙高出一截,但是再高也没有大树高,赵四郎想要翻过去,应该问题不大。 心中主意落定,沈玉楼便又扭头看向赵四郎,眼神询问:“能行吗?” 后者读懂她的意思,看了眼院墙的高度,轻轻颔首,接着便脚踩墙壁用力一蹬便翻上墙头,然后朝沈玉楼伸出手:“抓住!” “好!” 沈玉楼连忙抓住赵四郎的手。 下一刻人便被拉到了墙头上。 两人配合默契,从定下行动到完成行动,整个过程耗时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等沈青山和云桃反应过来,两人早跳下墙头没影了。 云桃连哭都顾不上了,连忙催沈青山:“相公,你快去拦住他们啊……我不想蹲大牢呜呜呜!” 沈青山没想到自己守住了大门,结果那二人却跳墙而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云桃哭着催他,他才回神,连忙就要开门出去追人。 结果院门却纹丝不动,沈青山使劲全力,也只将两扇院门拉开一道缝隙。 然后透过那道缝隙,他看见了挂在门上的大锁。 “该死,院门从外面锁上了!”沈青山皱眉骂道。 云桃闻言更急了,哆嗦道:“啊?怎么会这样?谁把咱家的门锁上了……是沈玉楼,一定是沈玉楼!她怕我逃,所以锁上院门,好叫衙门的人来抓我!”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被抓去蹲大牢了,云桃立时抖成了筛糠子,两条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沈青山忙要去扶她,然而才弯下腰,鼻子忽然动了动,嘀咕道:“我好像闻到了焦糊味……哪来的焦糊味?” 他下意识循着味望过去,然后就看见他和云桃住的屋内似乎有火光跳动。 沈青山顿时面色大变,他也顾不上去管地上的人了,猛地直起腰,不可置信地望着从窗户那里挤出来的一缕火苗。 然而云桃却没注意到这些。 眼见院门从外面锁上了,打不开,她爬起来就往自己的卧房跑。 她和沈青山住的屋子里有两扇窗户,前窗对着院子,后窗对着村道,她可以从后窗那里逃走。 至于逃走后要怎么办…… 云桃压根想不了那么多。 她只知道沈玉楼不肯放过她,从外面把院门锁上了,等着衙门的人过来抓她去蹲大牢。 别看她拿捏沈青山时手拿把掐,厉害得不行。 可这份厉害也就只能在沈青山身上发挥些作用,离开沈青山,她什么也不是,不然也不能干出买凶害命时,还任由自己日常佩戴的发簪留在绑匪手中这种蠢事。 要被抓去蹲大牢的恐惧蛇一样缠上云桃的脖颈。 她惊恐害怕,心慌意乱,只想着赶紧从后窗逃走,根本没注意到屋内的异样,猛地推开屋门。 第53章 以命守护深爱之人 这一幕落在沈青山眼里,沈青山吓得心都要飞出来了。 他像一只被扎了屁股的野兽,猩红着眼眸,扯开嗓子嘶吼道:“不要开门!不要——” 然而晚了。 云桃已经推开了房门。 原本还只是在屋内肆虐的火苗找到新的宣泄口,兴奋地朝房门口的人扑去。 夫妻俩一个嘶吼,一个尖叫,两道声音叠加在一起,让刚从墙头上下来,双脚还没找回踏实感的沈玉楼险些崴脚。 还好赵四郎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嗯,有事。” 沈玉楼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她将自己刚才的不安感觉说给赵四郎听。 “你想啊,云氏不喜欢闻油烟味,几乎从来不下厨房,她的衣裙上面,又怎么会沾上那么多油渍呢……我觉得这事有点古怪。” “还有周氏,她向来喜欢八卦,心里面又对云氏不喜,如今云氏倒霉了,她不在旁边幸灾乐祸,瞧热闹,反而还主动避出去……赵大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沈玉楼还没注意到落了锁的院门。 赵四郎却瞧见了,拧眉指给她看,沉声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周氏有问题。” 岂止是有问题,简直是有大问题! 她和赵四郎还在院子里头呢,周氏一声不吭就将院门从外面锁上了,这不是有问题是什么? 沈玉楼这下能确定刚才的不安不是她疑心病发作了。 再想想方才飘出来的嘶吼声和尖叫声,她忍不住好奇起来,伸手推了下院门。 乡下人的院门虽然结实,但却不精致,没有对严丝合缝的追求。 因此,哪怕门锁上面挂着铁将军把门,院门还是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沈玉楼就透过那道缝隙往院子里面瞧,眼睛还没看清楚院内的情形,耳朵里面先灌入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然后她的视线就被通红的火光铺满。 就见院子里面有两团火球在奔跑……不,不对,是三团火球在奔跑! 因为最大的那团火球,分明是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沈玉楼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指着院门对赵四郎道:“院子里面起火了!赵大哥,快把院门踹开!” 赵四郎闻言,二话不说抬脚就要踹门。 然而就在这时,余光忽然瞥见周氏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手里面还抱着一个黑漆漆的坛子,里面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抱着就往沈玉楼身上砸。 赵四郎面色骤变,顾不得去踹院门,连忙将沈玉楼拉开。 坛子穿过沈玉楼方才所站立的位置,砸在她身后的院门上,然后碎裂开来。 装在坛子里的黄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一大部分都留在了院门上,留不住的就顺着院门流淌到地上去。 还有一小部分溅到了沈玉楼身上。 她用手指沾了点儿,闻了闻,变色道:“是菜油!” 这是百姓日常食用的油。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是什么油,都属于易燃物! 尤其是在遇到明火的情况下! 再想想周氏今日的反常,还有院子里那三个正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球,一个念头从沈玉楼的脑子里冒出来,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周氏。 疯了疯了! 周氏一定是疯了! 竟然想放火烧死他们所有人! 而下一瞬,更让沈玉楼心惊的事情发生了,就见周氏手里面多了两个燃烧着的火把,一个朝她扔来,另一个扔向院门。 淋了油的衣服,再遇上明火,后果不堪设想! 沈玉楼惊得头皮炸裂,连忙往边上躲闪。 赵四郎则是双目喷射怒火,一脚将飞过来的火把踹飞出去。 可扔向院门的那个火把却无人拦截,大火立时燃烧起来,转瞬间便将两扇院门吞噬。 而且火势还在不断地往四周蔓延。 隔着七八丈的距离,沈玉楼都感觉到了火焰炙烤的温度。 她吓得面色煞白,甚至都想不起将身上的衣服脱掉。 她外面的衣服上溅了不少油,万一有火星子飞溅过来,只怕她就要成为第四个燃烧的火人。 好在赵四郎还算镇定,动作飞快地扒掉她最外面的那层衣服扔掉,然后再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面前的火浪已经卷到了九尺多高,浓烟翻滚,火焰映红了半边天。 不远处正靠着树干打盹的衙役惊醒过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他还以为自己做梦没醒,连忙揉了揉眼睛。 他甚至还把眼睛闭上打算重新再醒一次。 结果等他重新睁开眼睛,大火不但没有消失,反而烧得更旺了。 衙役这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赶忙扯开嗓子喊道:“不好了!起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其实不用他喊,村民们已经开始往沈家这边跑了。 大牙湾村就这么大,谁家吵个架,都能惊动半个村子,何况是这么大的火? “咋回事啊?现在是春天,还没到天干物燥的季节呢,咋就起火了?” “起火就是起火,还分啥季节……别说了,咱们快去帮忙救火吧!” 然而火哪是那么好救的。 等村民拎着大桶小桶赶过来,沈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别说救火,都没人敢往前靠。 “这么大的火,除非天降大雨,不然怕是灭不了!” “好好的,咋就烧起来了呢?” 村民们望着大火,一边唏嘘,一边议论。 张阿武也没想到,自己跑去处理件邻里纠纷,再跑回来,就遇上了火灾现场。 他呆愣住,半天没回神。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妇人的大笑声。 扭头一看,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正望着大火手舞足蹈,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还叫嚷着:“该死,都该死,都该死!” 张阿武认出了这正是先前锁院门的妇人,并且察觉出了妇人的状态不对劲儿。 担心妇人被火烧到,他正要伸手将妇人拽开,结果却见那妇人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抬手一扬就扔进了大火中。 他瞬时呆愣住。 这一愣神的功夫,就见那疯疯癫癫的妇人扔完火折子还不够,又把自己也扔进了火海中。 张阿武震惊的下巴都要掉地上去了。 村民们更是发出阵阵惊叫声。 这些声音和大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声浪震天响,可沈玉楼却什么也听不见,大脑死寂的像无人区。 她仿佛没了灵魂一般,直愣愣地望着面前燃烧的大火。 直到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 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可这场雨到底还是来得晚了些,等大雨将大火浇灭,被大火吞噬的房屋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张阿武领着衙役和一群青壮冲进废墟中,从废墟里抬出三个人……不,应该是四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原主的爹。 原主的娘。 另外还有两俱尸体呈拥抱之姿。 确切地说,是一俱高大的尸体,紧紧地抱着一俱娇小的尸体。 娇小的尸体在下面,大一些的尸体在上面,几乎将身下的尸体整个的护进了怀中。 这是想用自己的身躯,为身下的人挡住火势。 沈玉楼蹲下来,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两俱焦尸。 这两俱尸体,应该是原主的兄长沈青山,和大嫂云氏。 沈青山果然还是深爱着云氏的。 拿命去爱。 沈玉楼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鼻头也酸涩得厉害,眼泪无声地涌出眼眶。 赵四郎拉她起来:“别看了。” 沈玉楼“嗯”了声,正要起身,一只烧得焦黑的手忽然朝她伸来,一把拽住她脚踝—— 第54章 奇怪的祭拜者 沈玉楼吓一跳。 垂眸一看,就见几乎烧成焦炭的云氏,居然诡异地睁开了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满眼都是恨意和不甘。 那只皮肉都快烧没了的手掌,更是死死地抓住她的脚踝不肯撒手。 可云氏明明已经没了气息! 人都烧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玉楼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全身汗毛都炸裂开来。 回去后便发起了高热。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塞进了冰柜里面,冷得止不住地打哆嗦;有时候她又觉得燥热难忍,仿佛身处一个大蒸笼中,蒸笼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就这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沈玉楼躺在病床上,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一同消瘦下去的还有赵四郎。 沈玉楼昏睡了多久,他就在床前守了多久,几乎寸步不离。 以至于,当沈玉楼终于从昏睡中醒过来,乍一看见床前坐着个胡子拉碴,满眼都是红血丝的男人时,几乎没认出这人是赵四郎。 “赵大哥?你,你怎么成这幅模样了?”她强撑着要坐起身,然而昏睡了几日的身躯软绵绵,压根使不上力道。 赵四郎跳起来,一把将她摁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连忙扶她起来,往她后腰那里塞了个枕头。 他不敢再让沈玉楼躺下了。 怕她这一躺下,又是十日不睁眼。 赵四郎被吓出了心理阴影。 他扭头冲外面喊道:“宝珠,快去请大夫!” 赵宝珠正在院子里劈柴。 一下又一下,好像将木柴当成了仇人劈,每一斧子下去都是一劈到底,砖石地面上乱七八糟全是她劈出来的斧头印子。 她还不知道沈玉楼醒了。 此时听见四哥叫她去请大夫,她还当沈玉楼不行了,斧头险些劈到脚上,连忙扔下斧头就往沈玉楼的房间冲去。 待看见沈玉楼坐在床上,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自己,赵宝珠呆愣了一瞬,然后眼泪涌出眼眶,猛地扑过去抱住沈玉楼。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行了!” 赵宝珠又哭又笑,悬了十天的心这一刻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再想想自己这十来天受到的惊吓,她忍不住又去捶沈玉楼的肩膀。 “你可真行啊,一睡就是十天,害得全家人都跟着你提心吊胆了十来天……我看你也别沈玉楼了,你干脆叫睡神好沈玉楼好了。” 许是顾忌到沈玉楼刚从昏睡中醒来,大力如赵宝珠,今日的力道拿捏的格外适中,拳头落在肩膀上面,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可赵四郎还是看得紧张不已,仿佛沈玉楼是什么易碎瓷娃娃一般。 他挥手将赵宝珠往外撵:“差不多就得了,别捶了,就你那拳头,能捶死头牛……赶紧请大夫去。” 赵宝珠高兴,被嫌弃了也不生气,她朝自家四哥扮了个鬼脸,忙一溜烟地跑出去请大夫。 顺便将沈玉楼醒了的消息嚷嚷出去。 这下不光赵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沈玉楼醒了,就连左邻右舍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乡邻们都过来探望。 赵母更是拉着沈玉楼的手,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一个劲儿地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沈玉楼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昏睡了这么久。 刚穿过来的那会儿,她也昏睡过,从年前昏睡到年后。 那次好像昏睡了七天。 这次更厉害,直接昏睡了十天。 大概是昏睡得太久的缘故,沈玉楼的脑子有些迟钝回不过神,傻愣愣地任由老大夫给她把脉。 这模样落在探望她的村民眼中,就是她悲伤过度,还没从悲痛中缓过劲儿来。 “虽说沈老大两口子不做人,可两口子再不是东西,到底也还是她爹娘。” “谁说不是呢,爹娘和哥哥,一下子全烧死在眼前,这事搁谁身上,谁都要脱掉一层皮。” “岂止是脱掉一层皮啊,简直是丢掉了半条性命,瞧瞧玉楼这丫头,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谁说不是呢,这些天,赵家就没断过大夫,一天要请好几次大夫呢,好几个大夫都说她活不成了……好在这丫头命不该绝,挺过来了。” …… 议论声嗡嗡入耳,沈玉楼从大家七嘴八舌的交谈中,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她高烧昏迷的这些天,大家都以为她是受不住家人惨死在眼前的打击,所以才一病不起。 而在她昏睡的这十天,原主一家已经下葬了。 这可真是…… 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毕竟,她对原主那一家子没有任何好感,只有厌恶。 哪怕那一家人死在她面前,她顶多也就是默哀一瞬。 让她为那一家人披麻戴孝,悲痛欲绝……难度大了些。 所以,这么一想,沈玉楼反而觉得还要感谢一下云桃才对。 毕竟,要不是云桃垂死前带给她的惊吓,她怕是也不能病得这么刚刚好。 想到原主的大嫂云桃,沈玉楼便又想起了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双眼睛带给她的震撼太强烈了。 哪怕是现在再回想起来,她依旧脊背生寒,就仿佛脖颈上面缠了一条冷冰冰的毒蛇。 于是,第二天,身子才刚好利索一些的沈玉楼,便由赵四郎陪着,挎着一篮子香烛纸钱去祭拜原主一家。 准确地说,是去祭拜云桃。 放在之前,若有人跟她说世上有鬼神,沈玉楼肯定会一笑置之。 然而现在,亲身经历了灵魂穿越这回事,沈玉楼觉得,鬼神什么的,或许还是要信一信的。 她得去跟原主的大嫂说一说,放火烧死她的人是她婆婆周氏,别寻错了仇家。 原主一家人算是横死。 按照这边人的习俗,横死之人不能入祖坟。 所以,沈家的几位长辈在经过一番商量后,将距离村子三四里地远的一块荒地批了出来做墓地。 原主一家就葬在那里。 四座坟头并排而立,四周荒草萋萋。 沈玉楼过去的时候,就见有人正在坟头前祭拜。 瞧背影,应该是位年轻的姑娘,身穿罗衣,头戴珠钗,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第55章 属实跟陌生扯不上关系 沈玉楼狐疑地停下脚步。 记忆中,原主一家好像没有什么显贵的亲戚。 这位一看就出身富贵的姑娘,跟原主家什么关系啊? 还有,这姑娘也不像是过来祭拜的,毕竟四座坟头前都没有纸钱燃烧的痕迹。 虽说现在是大白天。 然而一个姑娘家,不是来祭奠死者的,却在死者的坟头前驻足停留,总不至于是跑来欣赏四周荒草萋萋的吧? 沈玉楼心中正狐疑间,坟前站着的人许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身朝她望过来。 巴掌大的鹅蛋小脸,皮肤白皙细腻,一双杏眸水波流转,难得的好相貌。 但是再好看,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中也是陌生的。 可若说对方和原主不相识吧,对方偏偏又盯着她打量,那眼神……属实跟陌生扯不上关系。 还有对方看见她时,眼中一闪而逝的诧异。 这可不像陌生人之间初次见面该有的反应。 沈玉楼正在心中狐疑,那小姐已经轻移莲步朝她走来。 先看了眼她胳膊上挎着的竹篮。 又将视线投向旁边的四座新坟。 然后迟疑道:“姑娘……是来祭奠亡者的吗?” 不但生了副好相貌,说话的声音也婉转悦耳好听,很难令人不心生好感。 沈玉楼便暂且压下心中的狐疑,颔了颔首,正要问对方为何在坟前驻足,结果对方抢先开口了。 “我看这些都是新坟,应该是刚下葬不久,不知这坟里头葬的……” 一身罗衣的小姐欲言又止。 偏偏一双眼睛又仿佛会说话一般,巴巴地盯着沈玉楼瞧,里面装满了“想知道”,沈玉楼想假装没看懂都不好意思。 “这坟头里葬的,是……我的父母,兄长,还有大嫂。” 死者为大。 哪怕她心里面再不喜原主的爹娘和兄长,但是现在人都死了,她又在人家的坟头前,总得压着点性子。 那小姐“啊”了声,接着同情道:“一下子失去四个亲人,你……一定很难过吧?” 难过吗? 沈玉楼心说还好,她没接这个话题,正要询问对方跟原主一家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 “小姐小姐,狸奴找到了!” 循声往身后望去,就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快步朝这边跑来,怀里面还抱着一只猫。 而那丫鬟的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村民,有男有女。 这些村民沈玉楼都认识,是大牙湾村的人。 至于另外三四张陌生的脸孔,沈玉楼猜测应该是那小姐随身带的小厮护卫之类的。 果然,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到坟前后,那四张陌生的脸孔,便毕恭毕敬地站到了那位贵人小姐的身后去。 丫鬟则将猫递给小姐,小姐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一边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小猫的脊背,一边嗔怪道:“你呀,胆子真是太大了,这荒山野林的,你也敢乱跑……小心哪天被狼吃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玉楼总觉得对方后面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乍一听像是警告。 细一听又像是威胁。 然而仔细再一打量,又发现说话的人目光专一,眼里面似乎只有怀里的小猫,连余光都不曾分散出去分毫。 难道是她想多了? 也对,就原主那软包子性格,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哪可能会去欺负别人。 而且还是个一看家世就不一般的贵人小姐。 沈玉楼摇了下头,将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甩出脑外。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好奇这位怎么看都不可能跟原主一家人扯上关系的贵人小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那位身穿罗衣的贵人小姐,训斥完怀里的小猫后,又对一众村民致谢道:“今日多亏了诸位帮我找猫,辛苦大家了。” 说罢,那贵人小姐扭头看向自家的丫鬟。 丫鬟就拿出钱袋子,从钱袋子里面抓了把碎银出来,见人就发一块。 那碎银块虽然不是很大,但对于一个铜板都要算计着花的村民们来说,这块拿出去能兑换一百个铜板还有富余的碎银角子,属实不算少。 因此大家都很高兴,捧着那角碎银高兴得直乐呵,颇有种天降大财的喜悦。 只是沈玉楼没想到,她居然也有份。 而且,她分到的这块,比其他人分到手的,肉眼可见地要大一些。 目测能有半两多重。 对比之下,大家都羡慕地望向她。 有两个妇人的眼中,甚至还流露出嫉妒和不忿。 沈玉楼:“……” 这么会儿功夫,她已经从村民口中打探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群人路过此地,结果贵人小姐养的猫忽然跳下马车跑进了山野中,于是他们便拜托在田间劳作的村民们帮忙一块儿寻找,并且许诺,但凡参与找猫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有酬金可拿。 发下去的碎银角子,是付给大家的酬金。 她没有参与找猫,自然不能收这个钱。 再说了,她又不瞎,倘若今天她收下那半块银子,只怕村里面那些闲着没事干,就喜欢扒拉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们,就该像苍蝇闻到腥味一样盯着她不放了。 没瞧见现在就已经有人眼红不忿了吗? 也不知道面前这位贵人小姐是故意将她当成靶子推出去,还是无心之举。 但不管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沈玉楼都没打算拿这个钱。 她看都没看手里的银块一眼,直接还给了丫鬟,并解释明原因。 大意就是无功不受禄,我没有参与到找猫的行动中,所以不能要你们的钱。 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把到手的钱往外推,那丫鬟“啊”了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小姐。 后者脸上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 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又恢复如常。 “姑娘误会了,这块碎银,不是给姑娘的辛苦钱,是用来买姑娘篮子里的香烛纸钱的。” 说罢,贵人小姐从丫鬟手里拿过碎银,亲自塞进了沈玉楼手中。 然后在沈玉楼狐疑的目光中解释道:“不瞒姑娘,方才我的猫,踩了死者的坟头,怕是惊扰到了沉睡的死者,我原本还愧疚,只是说些口头道歉的话,难免显得诚意不足;不想姑娘恰巧过来,又恰巧带着香烛纸钱,所以我想,买些纸钱烧给他们,我也能心安几分,还望姑娘成全。” 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既解释清楚了银子的用途,顺便也解开了沈玉楼心中的疑惑。 沈玉楼恍然大悟。 她就说嘛,原主一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大牙湾村人,往祖上扒拉三代,也扒拉不出一个走出大牙湾村的人,哪可能结识什么显贵之人。 面前这位贵人小姐,并非特意来祭拜原主一家的,只是因为自己养的猫惊扰到了死者,所以人家才会在坟前驻足致歉。 是她想多了。 她将竹篮子里的香烛纸钱分了一半给对方。 至于那块半两多重的碎银子,沈玉楼依旧坚持没要。 没有人会真的不喜欢钱。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钱她不能拿。 那贵人小姐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倒也没再多说什么,道了声“多谢”,然后对身边的丫鬟道:“死者为大,我们不好慢待,不能只烧纸钱,却无祭品……你去马车上,再拿一些吃食过来。” 丫鬟恭声应了声“是”,招呼上个家丁一道去马车那边拿吃食。 没一会儿几人便又折转回来,拎过来好几个食盒。 等他们将食盒一一打开,不说四周一众村民,就是沈玉楼,都缓缓地瞪圆了眼睛。 第56突然而来的晴天霹雳 沈玉楼知道面前这位小姐身家富贵,并且出手阔绰。 但却没想到对方豪横到这种程度。 瞧瞧人家拿过来的祭品都是什么,灵芝炖乳鸽,罐儿野鸡,糟卤鹅掌,东坡焖肉,红烧甲鱼……甚至有还一道清蒸八宝猪! 都快赶得上满汉全席了,随便一道菜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菜。 也就是她有过多年的厨师经验,不然换成原主,只怕都未必能叫得出那些菜的菜名。 这哪里是随手拿点儿祭品,简直是有备而来啊。 望着地上那些祭品,沈玉楼的心里面直打鼓。 这样的祭品也太丰盛了吧! 面前这位贵人小姐,当真只是恰巧路口,而不是特意前来祭拜原主一家的吗? 仿佛听见了她心中的狐疑似的,就见那位贵人小姐解释道:“这些吃食,我原本是要带去,孝敬给在庄子上养老的奶娘吃的……哦对了,我姓韩家的庄子,就在前面七里处,只是没想到,路过此地时,竟出了这种意外……也是巧了。” 沈玉楼:…… 原来如此。 那还真是够巧的。 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小时候都有单独的奶娘喂养。 干的好的奶娘,主家会负责给她们养老送终。 韩姑娘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的马车上为何会备有这么多丰盛的菜肴,顺便还解释了下自己为何会路过这里。 原主一家下葬的不远处就是条官道,沿着官道往前再走上七里路左右的样子,的确有一个大型农庄。 听说是城里头韩老爷家的庄子。 而这位韩老爷,据说以前是京城里面的大官。 至于是多大的官,原主不知道,沈玉楼更加不知道,只是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连本县的县令大人,在那位韩老爷面前,都要俯首垂耳,礼让三分。 当然,这些,都是原主从秀才老爷和秀才夫人的闲谈中,无意中听来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知道面前这位出手阔绰的贵人小姐出自韩家,便也能确定了对方不可能跟原主一家有牵扯。 毕竟,像韩家那样的门楣,绝对算得上是高门大户,不是原主一家能接触的存在。 沈玉楼这下算是彻底放下心中的狐疑了。 再看看四周围观的村民,几乎全都瞪直眼睛,望着地上排排摆开的祭品拼命吞咽口水。 肉啊! 好多肉啊! 全都是肉啊!!! 他们活这么大,就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肉菜摆在眼前! 本来拿了钱,都已经打算走了的村民,在看见这些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祭品后,立马又脚底生根,站着不动了。 大家心里面都齐齐冒出一个念头—— 听说有钱人家,吃东西都特别讲究,碗里面瞧见一根头发丝,都恶心得下不了嘴,能把一锅饭全都倒掉。 等下祭拜,香烛纸钱燃烧起来,烟熏火燎的,这些祭品,不知道沾上多少脏东西。 贵人小姐肯定不能再要这些祭品了。 那是不是就能便宜他们了? 心中冒出这些念头,村民们的心瞬间都火热起来,更加不肯离开了。 而贵人小姐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吓得他们恨不能也回家拎一筐纸钱过来焚烧祭拜。 就听贵人小姐低声对自家丫鬟道:“这四座新坟,看起来像是同一天时间下葬的,又都是一家人……一日之内,家中四人丧命,想来是横死。” 丫鬟立时便打了个哆嗦,颤抖道:“啊?横死啊……听说横死之人,大多怨念极深,会缠着身边的人放……他们会不会也缠上我们啊?” “我也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才说要祭拜他们一番……记住,等下祭拜的时候,一定要心诚!” “嗯嗯,奴婢记住了!”丫鬟点头如鸡啄米。 主仆二人虽说是低声交谈,但是声音其实并不低。 至少沈玉楼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站得比较近的村民,大多也都听清楚了。 沈玉楼对此持保留意见,但是村民们却都神经紧绷起来,纷纷跟在那贵人小姐的后头跟着跪拜。 有几个家离的毕竟近的,甚至还跑回家拎了捆纸钱过来焚烧。 原因无他,只盼着坟里的人不要缠上他们。 空气中弥漫起香烛纸钱燃烧的味道。 一时间,四座新坟前跪满了祭拜的人,瞧着竟是比下葬那日还要热闹三分。 因为是横死,原主一家不能葬入祖坟,连下葬都是匆忙而仓促,几口薄棺装着骸骨埋入土中,就算完事了。 今日,因为一个恰巧路过此地的贵人小姐,和贵人小姐养的一只猫,倒是意外地弥补了下葬那日的凄冷。 沈玉楼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大牙湾村的村民却对这件事重视起来,纷纷拎着纸钱去原主一家的坟前祭拜。 连着好几日,山脚下面的那四座新坟前,几乎就没断过香火。 当初提议将原主一家葬在山脚下的几位沈家族老,甚至还特意请道士去坟前做了一场法师。 就连赵母,都拎着一筐纸钱去坟头前絮叨了好半天。 生前人嫌狗厌的一家人,死后意外地成了全村人敬畏的存在。 对此,沈玉楼除了心情复杂,还是心情复杂。 这场诡异的现象,一直持续到老里长从县衙里捧回一纸公文后才算止歇住。 因为众人都被那纸公文砸懵了。 “往年的人头税都是五百文一人,今年为啥涨到了八百文?” “是啊是啊,这涨得也太多了!” “一个人八百文,十个人就是八千文……这不是要人命吗!” “里长,您可是咱们的里长啊,这事您不能不管吧?您不能眼睁睁瞧着大家伙被逼死啊!” 村民们围着里长哭嚎。 老里长的一张老脸也皱成了咸菜叶子,愁眉苦脸道:“管啊,咋不管?我倒是想管,可是我咋管啊?我管不了啊!朝廷打仗,县令大人说要加收赋税支援边关,我能有啥法子嘛!” 他就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里长而已。 县令大人面前,他连喝口茶水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也都别在我跟前哭了,没用的,赶紧回家去张罗银子吧,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家里头的大人,女的蹲大牢,男的上战场!” 老里长这话一出,村民们哭得更大声了,哀嚎声一片。 第57章 她害死了赵四郎 突然加收的人头税,就好像晴天一道霹雳砸下来,砸塌了大牙湾村人的天。 从这天开始,大牙湾村的小孩都变得格外听话懂事起来。 就连村里最调皮的孩子,也不再上树掏鸟蛋,下河摸泥鳅。 这些皮猴子,天一亮就乖乖爬起床,帮着家里的大人干活,生怕成为爹娘的出气筒。 可就算如此,大牙湾村每天挨揍的孩子,还是比以往要多。 望着不远处正被自家老娘拧着耳朵揍屁股的小可怜虫,沈玉落忍不住叹了声气。 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脊梁的大人们,就像烈日下暴晒后的干柴,一点点芝麻粒大的小火星子,都能在他们身上烧起一场大火。 好在,她前段时间去工地上摆摊挣了些钱,赵家还不至于为了这每人八百文的人头税犯难。 可见,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宝珠,明天我们再去县城里找找,我就不信了,那么大一个县城,还能找不到一个让我们摆摊的铺面。” 沈玉楼收起心中的喟叹,扭头对赵宝珠道。 既然知道了钱的重要性,那她就得撸起袖子挣钱。 虽说她和赵宝珠去工地上煮汤卖挣了些钱。 但赵家是大家庭,老老少少加在一起,再算上她,足足有十四口人。 光是这次的人头税,赵家一下子就要交出去十一两多银子。 这么算下来,她们煮汤卖挣的那些钱,交完这次的税收后,其实也没剩下多少了。 所以,她得赶紧把吃食摊子再支起来。 结果没想到,她话都说完掉地上躺半天了,一向对她的话有说必有应的赵宝珠,此时却垂着眼眸不吱声,丝毫不见昔日的积极性。 沈玉楼想了想,只当她是让今天没能找到摊位的事情打击到了,于是便安慰她道:“摊子的事情,不着急,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反正家里面现在也没有什么急需花钱地方。” 焉头搭脑的赵宝珠忽然抬头看向她,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又把头垂下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会儿两人刚好到了家门口,沈玉楼正抬手去推院门,便没捕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 结果院门才推开一条缝隙,就听里面传出孩子的哇哇大哭声。 紧接着是小钱氏的大嗓门。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这么大个孩子了,还跟妹妹抢吃的,你羞不羞……不许哭!再哭,看老娘不锤死你!” 后面果然跟着“啪啪啪”的拍打声。 然后是孩子更加响亮的嚎哭声。 其中还夹杂着大钱氏和温氏的相劝声,以及鸡鸣鸭叫的声音。 还没进门,鸡飞狗跳的嘈杂感便扑面而来。 院门外的两个女孩对视一眼,沈玉楼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推门进去。 赵家的男人们都不在家,赵大郎一如既往地在街上摆摊卖字画,赵三郎也挑着自己打的小板凳进城售卖,赵四郎则进山打猎去了。 眼下家里面就只有女人和孩子。 就见赵香香小姑娘趴在她娘大钱氏的怀里面哭鼻子,大钱氏一边哄着怀里的小女儿,一边让小钱氏快别打了,小钱氏正抡着大巴掌揍孩子,二嫂温氏则在拉那孩子,想把人拉走。 结果那孩子背靠着桂花树,宁可挨打,也不肯躲一下。 很是倔强。 挨打的倔强小孩叫赵立威,今年七岁,是小钱氏的大儿子。 赵立威挨了打,一边裂开嘴巴嗷嗷哭喊,一边大声叫娘,可就是不跑,温氏推都推不走。 眼见小钱氏的巴掌又要落下来,沈玉楼连忙快冲几步上前去,一把将赵立威从他娘的大巴掌下面抱走。 从屋里出来的赵母刚好瞧见这一幕,气得也在赵立威的屁股上面拍了一巴掌。 “你这孩子,咋跟你爹一样实心眼啊,你娘现在正在气头上,她打你,你就不知道躲一躲吗,啊?” 骂完了孙子,转头又去骂儿媳小钱氏。 “你也给我消停点儿,打几下就算了,还没完没了是吧?真打坏了,你还能不管他?家里面现在穷得很,可没钱给你们请大夫!” 一句话摁住了小钱氏。 打归打,骂归骂,可孩子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要说小钱氏一点儿都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 再让婆婆这么一提醒,小钱氏立马慌了神,连忙扭头去看儿子。 她的力气一向很大,刚才又在气头上,可别真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 正如婆婆所说,家里面现在穷得很,没钱请大夫! 这个傻小子,咋就不知道躲一躲啊,真就跟他爹一样是个实心眼的棒槌! 结果小钱氏才把头扭过去,就见自家那个棒槌儿子,这会儿却长出心眼来,趁着沈玉楼不防备,一口咬在了沈玉楼的手背上面。 七岁的孩子,牙齿已经长齐了。 这一口咬下去,沈玉楼疼得五官都抽搐起来。 院里的大人也都大惊失色,小钱氏更是气得火冒三丈,也顾不上心疼儿子有没有被打坏,抄起扫帚就往儿子的后背上抽。 沈玉楼也没想到赵立威会突然咬人,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三房夫妻俩的这个大儿子,虽然平日里面顽皮了些,但整体来说还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又是抢妹妹的糖吃,又是发疯咬人。 但眼下沈玉楼也顾不得细想其中原因。 眼见赵立威就跟只小王八似地咬住她手背不肯松嘴,小钱氏又举着扫帚打了过来,她连忙弓起腰将那孩子摁进怀里护住。 这样,小钱氏的扫帚落下来就打不到孩子了。 至于她…… 她好歹是个大人,骨头硬一些,后背上面挨一扫帚不要紧。 不过小钱氏的扫帚到底没能落下来。 赵宝珠及时冲了过来,先将小钱氏拦腰抱起来挂到旁边的大树枝上去。 嗯,没错,就是挂。 赵家院子里面有一棵桂花树,还是前一任房主留下来的,少说也有三四十年的树龄了,长得枝繁叶茂,唯独有一根长得最矮的树枝光秃秃,甚至还有一个弯钩。 那是赵宝珠特意修剪出来的。 她小时候被赵四郎挂到过树上一次,就有样学样,也留了这样一根树枝出来,专门用来吓唬侄子侄女们,说是谁不听话,就把谁挂树上去。 结果没想到,最先被她挂上去的却是小钱氏。 小钱氏先是错愕,接着哭笑不得,也不急着下来,任由自己被挂在树上晃悠。 还是那句话,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打了,她心疼;不打吧……不打又不行。 那熊孩子,居然敢咬人,咬的还是婆婆心尖尖上的小儿媳妇。 要知道,前段时间,婆婆为了给这个未过门的小儿媳妇瞧病,几乎花光了家里面的所有银钱。 不然他们家现在,也不至于为了那八百文的人头税而着急上火。 还有更厉害的,婆婆担心这个还未正式过门的小儿媳妇大病初愈,不能再为银钱的事情着急上火,所以,婆婆不但瞒下了治病花光银钱的事,甚至还同意了小叔子去剿匪。 因为剿匪有赏银。 拿到赏银,就能交税了。 还不许他们声张,瞒得死死的。 虽说县衙那边给的赏银很丰厚,但那可是剿匪啊,一不小心就会没命的那种! 想到这会儿可能已经拎着大刀跟匪徒厮杀起来的赵四郎,小钱氏的心中就一阵唏嘘。 因此,对于自己被小姑子挂到树上这件事,小钱氏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还心生庆幸。 庆幸小姑子来得及时,又把她挂到了树上,没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点小心思一点儿都瞒不住赵宝珠,赵宝珠白了这个三嫂一眼,便不再理会她,双手掐腰扯开嗓子大喊一声:“赵立威!你皮痒了是吧!” 赵家的几个孩子都怕赵宝珠这个小姑。 因为小姑力气大,打人是真打,也是真疼。 果然,赵宝珠这一嗓子喊出去,效果立竿见影,跟只小王八似的不肯松口的赵立威立马就松口了。 但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甚至还恶狠狠地拿眼睛瞪沈玉楼。 行动上面屈服,神情中诠释不甘。 沈玉楼扶额,心说还真是个难搞的小家伙。 她拦下气炸毛的赵宝珠,在赵立威面前蹲下,柔声问道:“立威,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抢妹妹的糖吗?你想吃糖了,是吗?” 大房家的小闺女赵香香小朋友,是孙子辈里面唯一的一个女娃娃,再加上生下来时就体弱,因此备受赵家上下所有人的疼宠。 赵香香每天都能有三颗糖吃。 赵家的另外三个男孙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隔三岔五才能吃上一颗糖。 沈玉楼想的是,赵立威应该是看见赵香香吃糖,眼馋,就去抢。 至于这孩子为什么要咬自己…… 大概是因为生气她不该抱走他? 小孩子家嘛,心思能复杂到哪里去呢。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赵立威就大声反驳道:“才没有!我才不想吃糖!我是想把妹妹的糖拿去卖了换钱!这样,小叔就不用去剿匪了,匪徒都是坏人……娘说,杀坏人很危险,小叔可能会让坏人杀死!” 小家伙的嗓门跟炮竹似的,又响又亮。 旁边树杈上挂着的小钱氏闻言,惊得眼睛都瞪圆溜了,再不敢装死,连忙跳下来就要去捂儿子的嘴。 结果她人还没到跟前,就被沈玉楼一把推开去。 沈玉楼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脑门上,整个人都给劈懵了。 今天一大早,赵四郎就出门去了,说是想去山上打些猎物卖了换钱。 结果没想到,竟是应征剿匪去了吗?! 那可是会死人的差事! 还有,赵四郎为什么要去剿匪? 他很缺钱吗? 想到这,她忙问赵立威:“立威,你是听谁说的这些?还有,小叔为什么要去剿匪杀坏人?” “我娘!我娘跟我爹说的,我在门外面都听见了!” 赵立威小手一抬,指向自家老娘。 “我娘跟我爹说,奶奶为了给你治病,把家里的银钱都花光了,没钱交税,小叔这才要去杀坏人挣钱!” 小孩子不说谎,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而他每说一句,沈玉楼的脸色便白一分。 从昏睡中醒来后,她问过赵母,她这次生病一共花了家里多少钱。 赵母说没花多少钱,就请了几回大夫,买了几副药,拢共没花半两银子。 结果没想到,她竟是花光了家里面的所有积蓄,以至于现在连交税的钱都拿不出来,害得赵四郎不得不拿命去换钱。 而她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刚才,她还庆幸家里面不用为赋税的钱着急上火。 她可真是…… 想到赵四郎可能要面对的凶险,沈玉楼只觉得遍体生寒,仿佛整个人都被塞进了冰窖中。 眼见她脸色白得不似人样,小钱氏慌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没说,不是我……玉楼妹子,孩子小不懂事,你可别听他瞎说啊!” 然后又指着儿子骂:“臭小子,我明天就拿针线把你这张破嘴给缝上,让你乱说话!” 坑娘的儿子啊! 婆婆再三叮嘱他们,不许他们将老四跟着官府去剿匪的事情说出去,免得沈玉楼知道了担心。 结果可好,她儿子一张小嘴叭叭叭,全给吐露出来了! 而且消息的来源还是她这里,婆婆这下还不得扒了她的皮啊! 小钱氏欲哭无泪,这下她是真想动手揍孩子了。 赵母也变了脸色,生怕沈玉楼再出个好歹。 老大夫可是说了,大病初愈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受刺激。 她顾不得跟小钱氏算账,忙去安慰沈玉楼。 “玉楼啊,你别听立威瞎说,他一个小孩子家懂个啥呀,听话都听不明白,四郎没去剿匪,他就是去山上打猎了,他对山上那块儿熟,不会有危险的!” 赵宝珠更是气得直磨牙,拎起赵立威,直接挂到了树杈上去。 可小家伙这会儿犯了犟脾气,挂到了树杈上也不害怕,大声叫嚷道:“我没有瞎说!小叔跟官老爷们一块儿去杀坏人了!小叔说杀了坏人有钱拿,有了钱就能交税!” 又指着沈玉楼,生气地叫喊道:“都怪你,你生病花光了家里的钱,你害死了小叔,你是个坏女人,我讨厌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接着有人在外面高声喊道:“这里是赵四郎家吗?赵四郎出事了,在城里面的春和医馆,你们快去送送他!” 第58章 死而复生的人 声音飘进院内,万物仿佛摁下了暂停键,一切嘈杂归于死寂,院内众人惊悚地望向院门外。 就连鸡鸭都震惊地伸长脖颈张望。 沈玉楼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完全凭着本能,爬起来就往外面跑去。 而赵宝珠反应慢了些,但是速度比她快,像一枚流星弹似的,“嗖”地一下从她身旁蹿过去。 等意识到刚才从她身边蹿过去的是个人,人影已望不见项背了,只余下一片红色的裙摆在视角中飘荡。 她前两天送了赵宝珠一件新裙子,热烈的大红色。 因为刚才跑得太快,新裙子被堆在屋檐下的柴禾勾住裙摆,撕了一角下来。 直到这时,赵母等人才反应过来,个个如遭雷击,脸色发白地跟着往外跑去。 就见院门外停着一匹棕红色大马,马上坐着一个陌生脸孔的中年男子。 见一群老弱妇孺出来,中年男子便轻咳一声,问道:“你们都是赵四郎的家人是吧?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去……” 话没说完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中年男子连忙扯紧手里的缰绳,一通忙乱,好不容易才稳住受惊的马匹。 这么会儿功夫,马上的人已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朝马下的罪魁祸首怒喝道:“你干什么?找死啊!” 还有句话:找死也别带上他啊! 刚才要不是他骑术好,不光马下的人有可能让马蹄踩死,就是他这个马上的人,怕是也要摔下来受伤。 险些制造出惊马事故的赵宝珠也有些心跳加速,狐疑地望着面前的枣红色大马。 这样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胆子居然不比芝麻粒大多少,那么容易受到惊吓。 沈玉楼却明白了怎么回事,赵宝珠今天穿的是件崭新的红色衣裙,属于高饱和度的亮色,本就极容易引起马儿的躁动和不安。 而且刚才赵宝珠冲出来的速度极快,又是从马儿的正前方直冲而来,加重了马儿的躁动和不安,所以才会导致马儿出现受惊吓反应。 她连忙跟马上的人好言陪不是:“对不住啊大兄弟,我妹妹她也是听说哥哥出事了,一时心中着急,这才惊扰到了您和您的马儿……这位大哥,您方才说赵四郎出事了,请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伤得严重吗?” 可惜,马上的人显然还对惊马一事怒气未消,压根不想搭理沈玉楼的问题。 “伤情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人已经送到县城的春和堂医馆了,我家小姐让我过来通知你们一声,你们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扔下这句话后便拍马离去。 沈玉楼还险些让马鞭打了脸。 不过她不安的心却稍稍落地了几分。 她刚才探问赵四郎的伤情,结果送消息的人却说不清楚。 这跟前面那句“你们快去送送他”相互矛盾。 可见这人也只是知道赵四郎受了伤,被送到医馆救治。 但是对赵四郎的具体伤情情况并不清楚。 那句近乎是宣告赵四郎死亡的“你们快去送送他”,完全就是信口胡说。 县衙也太不负责了吧,怎么找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来送信? 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说了是能吓死人的吗? 沈玉楼松开攥紧的手心,将掌心上的冷汗往衣服上擦了下,目光冷冷地望着打马离去的人。 赵宝珠也没觉得赵四郎就不行了。 倒不是她听出了送信的人说的话自相矛盾。 她就是单纯地觉得自家四哥不可能出事。 因为赵四郎这次说是跟官府的人一块儿去剿匪,实际上是城里头韩老爷家的五小姐,在从农庄回城的路上,让歹人给拦路抢劫了。 不巧,其中一个歹人,韩姑娘刚好认识,是城里头出了名的街溜子。 而韩姑娘被抢走的,除了身上的钱袋子外,还有头上佩戴的首饰。 其中有一个手镯,是韩姑娘的母亲,留给韩姑娘的遗物。 韩老爷又跟韩姑娘的母亲夫妻情深,得知亡妻留给女儿的遗物被歹人抢了,就亲自往县衙走了一遭。 县令大人这才大张旗鼓地下令缉拿歹人,甚至还贴出了悬赏公告。 因为这位韩老爷,据说是从京城回乡荣养的大京官,哪怕现在他不在朝中为官了,依旧是县令大人得罪不起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县衙告示上将那几个抢了韩姑娘的歹人描述的穷凶极恶,实际上就是一个街溜子组成的草台土匪班子。 赵四郎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有张阿武这个熟人在县衙担任捕头的缘故。 所以,赵宝珠不认为自家四哥会折在一个草台土匪班子手里面。 她刚才那么着急,纯属是因为关心则乱,一时没想到这头来。 眼下见送信的人态度恶劣,沈玉楼都低声下气地给对方赔不是了,结果那人非但不领情不说,还险些用马鞭抽到沈玉楼的脸。 赵宝珠不乐意了。 “这人有毛病吧,过来传消息,又把消息传得不明不白,这就走了……不行,我得去问清楚!” 赵宝珠气得拔脚就要去追。 说是去问清楚,实际上想找机会将人教训一顿。 沈玉楼忙拉住她:“马有四条腿,你才两条腿,怎么追?” 说罢,又扭头对赵母等人道:“您别太担心,赵大哥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我和宝珠这就进城去,您和嫂子们只管在家等消息,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话是这么说,其实沈玉楼心里面也没多少底。 虽然她心里面大致确定了赵四郎还没伤到活不成的地步。 但是刀下搏命的事情,具体谁又说得准呢? 万一缺了胳膊少了腿,或是瞎了眼睛什么的…… 可她要是不这样说,只怕不等她弄清楚虚实,家里面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尤其是赵母,从听到说赵四郎出事,赵母就开始脸色发白。 这会儿更是摇摇欲坠,全靠大钱氏和温氏两个儿媳妇一边一只手的搀扶着,这才勉强站住脚。 所以,她只能将赵四郎的情况往好的方向说。 果然,见她说得这般笃定,赵母的脸色虽然依旧很难看,但是身子不怎么摇晃了。 “对对对,玉楼说得对,就是几个偷东西的小毛贼,不能是四郎的对手,肯定是送信的人弄错了……玉楼,宝珠,你们快进城去瞧瞧!” 旁人嘴里问一百句,都不如自己亲眼所见可靠。 沈玉楼也想早点弄清楚情况。 闻言,她点头应了声“好”,便拉着赵宝珠直奔村长家去。 大牙湾村距离县城不算近。 她这副身子骨又不争气,全凭两条腿走进城的话,只怕天都要黑了。 最主要的是,她想早点见到赵四郎。 恨不能后背上长出双翅膀飞过去。 所以,她打算坐车去县城,这样能快一些。 而整个大牙湾村,只有村长家有一辆骡车。 眼下正是吃午饭的点,村长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午饭。 老村长听沈玉楼说明来意后,都没带犹豫的,当即便同意借骡车,还让儿子亲自给她们驾车。 路上,赵宝珠将赵四郎此次去剿匪的具体情况说给沈玉楼听。 末了,她安慰沈玉楼道:“那就是几个街溜子,他们打不过四哥的!” 沈玉楼悬着的心又往下落了几分,但却诧异道:“你刚才说韩老爷……是那位曾经在京城当大官的韩老爷吗?” “对,就是他,他们家在咱们村子附近,还有一个大庄子呢!” 那日沈玉楼去祭拜原主一家时,赵宝珠并没有跟着去。 她又不喜欢听村里面的八卦。 所以并不知道,早在几天前,被歹人拦路抢了的韩姑娘,其实已经来过他们村子一趟了,并且还在村子里掀起一股祭拜原主一家的风潮。 已经跟韩姑娘打过一次交道的沈玉楼,此时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不知为何,她心里面忽然有些不安。 而这股不安,不是来自对赵四郎伤势的担忧,而是那位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姑娘。 同一时间,县城的韩家,韩辛夷侧坐在荷塘边的栏杆上,手里面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玉碗。 碗里面则装着半碗鱼食。 她舀了一勺鱼食撒进荷塘中。 闻到味儿的锦鲤立马甩着尾巴游过来抢食。 韩辛夷看得欢喜,不由得弯唇笑出声来,连下巴都不自觉地往上抬高了几分,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直到丫鬟投来狐疑的目光,韩辛夷这才收了笑,又恢复了一贯的秀丽端庄。 这时,外院丫鬟领着一名男子进来,韩辛夷瞧见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玉碗,快走几步迎上去问道:“如何?可有把消息送到?” 这名男子,正是去赵家送信说赵四郎不行了的中年男子。 “送到了,赵四郎的家人都在。”中年男子说道。 韩辛夷又追问道:“那,赵家的人是何反应?” “赵家人很着急,赵四郎的母亲都快站不住了,要靠人扶着才能站稳。” 中年男子如实说道,包括赵宝珠因为着急,险些害他摔下马这件事也没落下。 而他每说一句,韩辛夷的心就雀跃一分,要靠指甲用力掐掌心,才没将这份欢喜在脸上呈现出来。 赵四郎会去剿匪,是因为赵家为了给沈玉楼治病,花光了家里面的银钱,拿不出交税的钱,所以赵四郎才不得不拿命去换钱。 现在,因为她故意提供的错误情报,赵四郎遇上了真正的匪徒,受伤极重,即便是侥幸活下来,将来也是个残废。 而不管赵四郎是死,还是残,都是拜沈玉楼所赐。 她倒要看看,这一世,赵家人还会不会再将沈玉楼这个祸害疼成宝。 韩辛夷转过身去,望着荷塘中还在抢食的一群锦鲤,芙蓉面上泛起一抹森冷的寒意。 上一世,她被烧死在一场大火中。 而她死后,灵魂却没有堕入轮回,也没有消散,而是飘荡在人世间,看着小姑子沈玉楼在赵家过着惬意的生活,享受着赵家上下所有人的疼宠。 也看着沈玉楼,从一个摆摊卖汤面的小商贩,一步一步的,成为了享誉天下的大商贾。 最后,甚至还坐上了皇商的高位。 她除了愤怒和不甘心,一点子法子都没有。 甚至就连她愤怒的咆哮声都无人能听见。 她看似依旧存在这世间,但却毫无存在感,陪伴她的只有一日胜过一日的愤怒和不甘心。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竟然重生了,而且还重生在了她死后的当日。 而这一世,她的身份,不再是云家的女儿云桃,也不再是沈青山的妻子云氏,而是返乡荣养的韩尚书之女,韩辛夷。 可见老天爷也看不惯沈玉楼的嚣张和跋扈,特意给了她一个这么强大的身份,让她回来复仇。 这一世,她定要将沈玉楼那贱人,狠狠地踹进十八层地狱中去! 韩辛夷压制着心中的得意,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赵公子伤成这样,都是因我而起……香菱。” 她看向旁边的丫鬟,吩咐道:“拿上些补品,我们去医馆看望赵公子。” 实际上,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沈玉楼被赵家人殴打唾骂的情形。 春和堂医馆,沈玉楼跳下骡车就往医馆里面冲。 赵宝珠慢她一步,紧跟其后。 这会儿已经半下午了,医馆里面没什么病人,只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正拿着抹布擦拭药柜上的灰尘。 忽然看见两个姑娘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小少年还以为二人是来看病问诊的,忙将人拦住。 “对不住啊二位姑娘,我们这里的坐堂大夫已经下诊回家了,你们要是家中有着急病患,可以去东街的医馆……” 沈玉楼打断他:“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我们来找人!” “找人?”小少年诧异地望着两人。 沈玉楼点头道:“对,找人!大概是上午那会儿,有一个跟着官府去剿匪的年轻男子,他受伤了,送到了你们春和堂医馆……他叫赵四郎!” “哦,你们是来的找赵大哥的,他在后院呢……”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便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去。 小伙计猝不及防,险些让赵宝珠带倒摔个踉跄。 他连忙扶住药柜,半晌摇了摇头,嘟囔道:“又没啥大事,至于这么着急吗?” 可惜,心急如焚的两人,谁也没听见他后面这句嘟囔。 而沈玉楼刚跑进后院,就和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结实的胸膛撞得她鼻梁骨生疼。 她捂着酸胀的鼻子眼冒金星,还没从剧烈的撞击中缓过神,就听赵宝珠大叫道:“四哥?四哥!” 第59章 因祸得福 沈玉楼猛地抬起头。 就见面前杵着个大高个男人,穿着一身干练的短打衣衫,胸前的衣襟上面猩红一片,全是血。 脸上也都是血,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沈玉楼还是从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血糊糊的人是赵四郎。 “赵大哥?你……” 沈玉楼的一颗心猛地蹿到嗓子眼根上,吓得连忙捂住嘴巴,声音和身子都一起哆嗦起来。 这么多血…… 这是伤得多严重啊,才会流这么多的血! 望着赵四郎胸前几乎被血浸泡出光泽的衣襟,沈玉楼的脑袋一下子就炸开了,耳膜“嗡嗡”响,只看见赵四郎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她狠狠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大哥,你快坐下,我这就去给你叫大夫!” 将人摁到木榻上坐下,沈玉楼扭头就往外跑。 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是赵四郎还能自己站起来,可见应该是没伤到脏腑之类的要害。 那就是单纯的皮肉伤了。 只要是单纯的皮肉伤就不怕。 把伤口缝合起来,后面再精心照料,别让伤口发炎,就死不了人。 赵四郎那么强壮,身体底子不错,肯定能恢复过来! ……对了,这个时代有没有缝合术? 一时间,沈玉楼脑子里面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冒,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根本听不见赵四郎在叫她。 直到手腕被人从后面拽住。 她扭头往身后看。 就见一身血的赵四郎站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弯唇朝她笑道:“我没事,身上这些血,大部分都是别人的,我只有胳膊上受了点皮外伤。” 怕沈玉楼不信,赵四郎说完,便撸起袖子,又解开纱布,让沈玉楼看他胳膊上面的伤。 就见他肌肉隆起的大臂外侧有一道约莫三寸长一些的伤口。 看伤口的切面平整光滑度,像是利器划出来的。 许是对方力道不足,又或者是赵四郎躲避得及时。 总而言之,那道刀伤虽然看着挺长的,但其实切口并不深,伤口都没有裂开外翻的迹象。 真就如赵四郎所言,就只是一点儿皮外伤。 赵四郎又补充道:“本来,就是这点伤,也能避免的,只是和我一块去捉拿匪徒的张阿武,被一个匪徒从后面偷袭,我着急救他,这才受了点儿小伤。” 他看了眼身上血糊糊的衣服。 “我身上的这些血,大部分都是匪徒的。” 原来,赵四郎和张阿武两人,按照韩辛夷提供的信息,带着十来个衙役前去捉拿匪徒。 然而等他们到了地方却发现,事情根本不像韩辛夷说的那样,他们去的地方,根本不是几个街溜子的藏身点,而是真正的匪窝。 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匪徒,和真正的匪徒,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何况这还是一群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专门干杀人劫财的悍匪。 这群悍匪杀人不眨眼。 赵四郎等人一过去,双方就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因为韩辛夷提供的错误信息,张阿武带的人手不多,比对方的人数足足少了一半,打起来可想而知有多吃亏。 这一战中,张阿武带过去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大多都身负重伤。 “好在最后,我们还是将那个匪窝给剿了,领头的抓了活口,已经关进了县衙大牢。我们这次,也算是歪打正着,帮百姓清除了一大危害。” 不然的话,若是任由那群悍匪继续在外面为非作歹,还不知道要伤及多少人的性命。 而每一条性命的消亡,都会给其身后的家人带来沉痛的打击。 甚至还会导致其身后的家庭分崩离析。 所以,即便他们这一次的剿匪行动出现了意外,甚至还出现了超出预估的伤亡,但也依旧是成功的。 赵四郎只用了三言两语,便概括了和匪徒们厮杀的全过程,连语气都很稀松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他明明是这场剿匪行动能获得成功的最强战力。 沈玉楼咬住嘴唇,眼圈红红地望着赵四郎垂在身侧的右手。 赵四郎的右手,包括整条右臂,都在无意识地颤抖。 而他右手手掌虎口那里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血将纱布渗透,入眼一片猩红,让人不用亲眼目睹,也能想象出纱布下的伤口该有多狰狞。 再结合他手臂无意识颤抖的现象分析,沈玉楼不用问都知道,他虎口处的伤,定是用力过度,导致虎口崩裂了。 毕竟敌我双方人数悬殊,赵四郎定是拼上了性命去杀敌,才打赢了这场恶战。 不然的话,县衙那边也不会破格将他招进衙门做事,还让他做捕头。 原本的捕头张阿武,在这次剿匪行动伤到右腿,余生怕是都要拄着拐杖行走了。 所以,在行动中表现出色的赵四郎,便入了县令大人的眼,又由张阿武在旁推荐作保,捕头这个缺,便落到了赵四郎的头上。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气愤,沈玉楼眼中沁出泪花来,她扶着赵四郎在旁边的木榻上躺下,又把身上的钱都摸出来递给赵宝珠。 “宝珠,你去前面,跟医馆伙计买点伤药膏,要好一点的。” 赵四郎这也算是工伤了,一应花销都由县衙那边负责,只怕县衙未必舍得给用好药。 赵宝珠也想到了这一点,“哦”了声,便跑到前堂找到还在擦拭药柜的小少年,买了瓶医馆里最好的伤药膏。 沈玉楼给的钱不够,她把自己最心爱的短刀都给押上了。 回到后院,两个女孩给赵四郎的伤口重新做了番包扎。 也不知道是用上了好药的缘故,还是心理作用,总而言之,赵四郎觉得,伤口好似没先前那么疼了。 他笑着打趣道:“难怪世人常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还别说,换上价格贵的药膏,伤口立马就不疼了。” 那是不可能的。 又不是什么神丹妙药,哪可能那么神奇。 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两个女孩安心罢了。 两个女孩感受到了他的用意,便都强忍着难受,故作轻松地呼出口长气。 赵宝珠望着自家四哥,满眼崇拜道:“四哥,你现在当成捕头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得管你叫大人啊?” “……”赵四郎瞥了她一眼,笑道,“对,要叫大人,还得磕头,给孝敬。” “啊?为啥呀?我见大家见了张捕头,也没磕头,没给孝敬啊。” “因为我是你哥。” “……好哇四哥,你拿我打趣!” 赵宝珠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捏起拳头就气咻咻地去捶赵四郎。 屋子里响起兄妹二人的笑闹声,先前的沉闷和压抑一扫而空。 沈玉楼笑看了一会儿,见赵四郎虽然面色苍白,但精气神还不错,她这才放心地出了医馆。 第60章 试探韩辛夷 沈玉楼没离开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折回来了,手里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她招呼赵四郎道:“赵大哥,饿了吧?先吃碗馄饨垫补一下,等回家了,我再给你熬些滋补的汤喝。” 刚才给赵四郎换药时,她听到了赵四郎的肚子咕咕叫。 赵四郎还真有点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在早上出门时,在家里吃了碗汤面,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此时闻到馄饨碗里面飘出来的香味,肚子更是不争气地咕噜咕噜直叫。 偏偏这个时候大家都没说话,外面街道上甚至连叫卖的声音都没有,屋子里面安静的落针可闻。 于是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赵四郎不由得红了脸。 ——早知道刚才他就不着急洗脸了,好歹还能遮一遮脸红。 赵四郎顶着发烫的脸皮,忙要坐起来,结果沈玉楼却将他按住,又往他后腰那里塞了个枕头,说道:“赵大哥你别动,你手上有伤,不方便端碗……你就这样靠着,我来喂你吃。” 说罢,用小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仔细地吹了吹热气,然后不由分说地送到赵四郎的嘴边。 “来,张嘴。” “……” 记忆中,自从有记忆后,赵四郎就再没有被人喂饭吃的记忆。 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没伤筋没动骨,就只是受了皮肉伤而已,哪就娇贵到要人喂饭吃的地步了。 可沈玉楼却不赞同他的想法,严肃着脸,认真道:“至于。你伤的是右手,手上缠的都是纱布,怎么端碗拿勺子?万一没拿稳,烫着了,更受罪……听话啊,张嘴。” 赵四郎:“……” 得,这是要把他当成小孩哄了。 赵四郎哭笑不得。 他暗暗瞪了眼旁边捂嘴偷笑的赵宝珠,乖乖地张开嘴巴接受沈玉楼的投喂。 于是,当韩辛夷带着补品前来探望时,看见的就是赵四郎浑身是血地半靠在木榻上,沈玉楼坐在木榻前,正小心翼翼地给赵四郎喂饭的情形。 还真是伤得不轻啊。 瞧瞧,连吃饭都要让人喂上了。 只怕熬不了多久,就要一命归西了吧? 目光落在赵四郎那一身还没换下来的血衣上,韩辛夷实在没压制住心中的兴奋,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扬起。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家人磋磨沈玉楼的情形。 心中越发的兴奋起来,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沈玉楼忽然扭头朝她望过来。 四目对上,韩辛夷的笑意一下子僵硬在了脸上。 但她反应极快,沈玉楼眼中刚露出狐疑,她立马就将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由此同时,袖子下的指尖狠狠地掐了下掌心。 眼泪立马就在疼意的驱赶下汹涌而出。 韩辛夷脸上带笑,眼睛中却噙着泪,说道:“先前我听下面的人说,说赵公子受了很严重的伤,流了很多血,怕是……还好赵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无事!” 这么一番解释,再加上她眼里的泪水,一下子就将她脸上不合时宜的笑解释清楚了。 喜极而泣。 真心实意的担心。 可真的是这样吗? 沈玉楼咬着嘴唇,总觉得这位韩大小姐有些古怪。 可要她说具体哪里古怪,她又说不上来。 另一边,韩辛夷泫然欲泣地致歉。 “这次都怪我,没有弄清楚情况,就胡乱提供错误的信息,才害得赵公子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不瞒赵公子,我们家家教极严,我平日里极少出门,对周边的情况并不熟悉,隐约听见那几个抢了我钱财的歹人说了一个地名,我就想当然地以为那就是他们的匪窝,没想到我听错了地名,最后竟是将你们引到了真的匪窝中去……对不起!” 韩辛夷说完,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又伤心又自责,让人想责怪她几句,都不忍心说重话。 拧眉沉思的沈玉楼一下子明白过来,终于知道这位韩大小姐哪里古怪了。 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免得冤枉了好人,她没有着急戳破,而是抢在赵四郎开口之前,对韩辛夷道:“您就是韩姑娘吧?这次的事情不怪您,您也是无心之举,谁也没想到事情就这么巧合。” 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瞥了眼韩辛夷身侧跟着的丫鬟。 那丫鬟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木盒子。 韩辛夷见状,连忙说道:“对了,我这次过来,给赵公子带了些补品……香菱。” 名唤香菱的丫鬟忙把那两个木盒子放到桌上,然后打开。 沈玉楼抬眼瞧去,就见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根根须完整的人参,另一个盒子里面装的则是鹿茸。 韩辛夷道:“我听人说,人参和鹿茸都是大补,所以就拿了些过来,给赵公子补补身子。” 然后又看向丫鬟。 丫鬟了然,将盒子重新合上,拿起来送到赵宝珠跟前。 赵宝珠下意识地就要摆手说不要,然而接收到沈玉楼投过来的目光,她又改变主意,果断地接下了那两个盒子。 都没带推辞一下的。 韩辛夷显然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愣了下,眼底的讥讽抑制不住地翻涌而起。 虽然下一刻,她便将这抹情绪又压了下去。 然而沈玉楼就站在她边上,又注意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所以看得清清楚楚。 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沈玉楼内心哼笑了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感激道:“韩姑娘好意,我们也不好拒绝,我代赵大哥,多谢韩姑娘送来的补品。” 然后她继续试探,话锋一转,笑道:“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韩姑娘才是,要不是韩姑娘指错了路,赵大哥也没机会因祸得福呢。” “因祸得福?”韩辛夷袖子下的手猛地攥紧,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涩声问道,“这话……何意啊?” 一头撞进悍匪窝里,命都快要没了,得的哪门子的福? 韩辛夷的心跳忽然加快,一股不好的预感汹涌来袭。 而下一瞬,沈玉楼便证实了她的预感没错。 沈玉楼笑着说道:“是啊,因祸得福。韩姑娘还不知道吧,您指认的那个匪窝,里面窝着的全是些亡命之徒,他们打家劫舍,抢财杀人,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赵大哥把他们一窝剿了,算是立了大功,县令大人对赵大哥极为赏识。让赵大哥去县衙做捕头呢。” 第61章 心肠恶毒 轰—— 仿佛一道惊雷砸下,韩辛夷蓦地瞪大眼眸,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三个字差点没脱口喊出来。 上一世,原本的韩辛夷也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街溜子抢了钱财。 因为被抢的钱财中有韩辛夷母亲留下的遗物,韩辛夷的父亲便亲自往县衙走了一遭。 县令大人也如现在这般,对韩老爷托付之事极为重视,张贴告示悬赏拿人。 彼时赵四郎看到告示后,便应征和县衙的捕快一道去拿人,成功抓到贼人,拿回了韩夫人被抢的遗物。 赵四郎因此得到一笔赏银,解决了家里面缺钱的困境。 而这一世,她仍旧延续韩姑娘的轨迹往前走,但却在县衙前来问话时做了改变。 她故意说错地名,将赵四郎等人引到真正的悍匪窝里。 上一世,她做游魂的那几年,亲眼目睹了那群悍匪劫财杀人,无恶不作。 她原本的计划是,赵四郎虽然有点儿拳脚功夫在身,可到底是个乡下泥腿子,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再加上敌我双方力量悬殊,赵四郎一旦一头撞进悍匪窝里,必定无命生还。 届时,赵家人就会将赵四郎的死,归咎到沈玉楼的头上去,因为是沈玉楼生病花光了赵家的积蓄,害得赵家拿不出交税的钱,赵四郎才不得不冒险行事。 结果没想到,赵四郎既然没死在悍匪窝里。 事情到此已经与她预想中的有了偏差。 直到看见赵四郎坐在板车上,满身是血地被拉进春和堂医馆,她心中的愤怒才止歇住,想着赵四郎虽然没有当场死在悍匪窝,但是伤成那样,一身血,只怕也熬不了多久。 就算赵四郎侥幸能活下来,将来只怕也要沦为一个不能行走的残废,没看见他连路都走不了,是被人用板车拉回来的吗? 因为打探来的信息不全,韩辛夷只知道此行前去剿匪的人中,有人被砸断了腿。 后面听说赵四郎一身血地躺在板车上被拉到春和堂救治,她便想当然地以为那个断了腿的人是赵四郎。 所以她才会心情极好地,带着补品前来探望赵四郎。 实际上是想亲眼看到沈玉楼绝望无助的模样。 可是现在,沈玉楼却跟她说,赵四郎并没有受多重的伤,还因祸得福地得到了县令大人的赏识,不日便要去县衙当差,甚至是一步登天地做了捕头。 ……这怎么可能! 事情的发展跟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韩辛夷的脑袋嗡嗡响,到底还是没忍住,将最后一句话喊了出来。 因为激动,她的声音都是撕裂的。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狰狞扭曲,丝毫没有因为赵四郎因祸得福而感到高兴,只有对此事的愤怒。 看起来,就是她一心盼着赵四郎出事,与她方才说担心赵四郎的话,完全是背道而驰。 这种明显的情绪表达,就连赵宝珠都察觉到了,立马冷下脸,捏着拳头上前质问道:“你这话啥意思?咋就不可能了?难不成你盼着我四哥出事?” 看着挺好的一个人,没想到却盼着她家四哥出事,这女人的心肠也太恶毒了! 赵宝珠很生气,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韩辛夷一噎,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然而话已经说出口,再想往回收已是不可能,她急得额头冒冷汗,揪着帕子,连忙思索补救之法。 望着那块快要让她扯碎了的帕子,沈玉楼心中冷笑连连。 看来,她没有冤枉这位韩姑娘。 这位韩姑娘带着补品登门,并非真心探望赵四郎,只怕登门瞧热闹的成分居多。 如今热闹没瞧成,所以才会情绪失控,口不择言。 换句话说,这位韩姑娘,是带着恶意登门的。 要知道,赵四郎如果真的死在了这次的剿匪行动中,赵家人对她恐怕要生出怨言。 再想想那日在原主一家坟前时,这位韩姑娘看似无心的一个举动,结果却险些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的靶子一事,沈玉楼已经能断定,对方的恶意,是冲着她而来。 可不管是她,又或者是原主,双方之间都没有任何交集,这位韩姑娘为何要处处针对她啊? 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症结,沈玉楼便也没有过多纠结,先将此事放一边去。 凡事都有因果。 是因果都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她与其着急纠结,不如多点防备之心,静观其变。 眼下要紧的是不要着急撕破脸,毕竟这位韩大姑娘的家世不一般,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招惹得起的存在。 想到这,沈玉楼压下心思,将赵宝珠扯开,呵斥道:“宝珠,不得对韩姑娘无礼,韩姑娘应该是见赵大哥一身血,就以为赵大哥伤得极严重;如今又听说赵大哥没事,不日便要去县衙当差,所以她才会这么惊讶,她这是惊喜过度……是吧,韩姑娘?” “……”韩辛夷很想大声说不是。 她脑子又没泡,怎么可能盼着赵四郎好! 她巴不得赵四郎现在就死翘翘,这样她才能将沈玉楼推进水深火热之中! 然而也只是想想。 韩辛夷极力维持着没让表情崩塌,用力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先前,我听说有人断了腿,我还以为是赵公子,想着赵公子腿都断了,还怎么去县衙当差啊……现在听说赵公子没事,还得了这样一份好差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说罢,努力扯开嘴角微笑。 可惜,那笑怎么看怎么假,活像纸人脸颊上的两坨红胭脂,说不出的僵硬。 沈玉楼全当没瞧出来,含笑看着对方。 而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四郎,也从木榻上起身下来,抱拳朝韩辛夷一礼道:“家妹年纪小,不懂事,方才冲撞了韩姑娘,还望韩姑娘多多包涵。” 说罢,又抬脚朝赵宝珠走去,拎着衣领将赵宝珠拎到韩辛夷跟前,摁头道:“还不赶紧跟韩姑娘道歉。” 步伐强健,哪里像是摔断腿的人。 还有那臂力,仅仅用一只手,就把个大活人拎了起来。 那轻巧模样,就好像拎只小鸡崽子一般,跟伤重没有半点关系。 没错,赵四郎就是故意的,故意向韩辛夷展示他很好,身体强健,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他不瞎,瞧出了韩辛夷不是真心实意来探他。 他也不傻,察觉到了沈玉楼在试探韩辛夷。 虽然不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结下了梁子。 但既然是沈玉楼要去做的事,那他就会全力去配合。 果然,韩辛夷仅存的最后一点幻想也落空了,望着没事人一样的赵四郎,她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再难维持平静从容,强撑着说了句“无妨”后,便匆匆告辞。 那样子,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结果她前脚才出医馆大门,后脚沈玉楼忽然又追了出来,手里面还拎着两个木盒子。 韩辛夷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木盒子,正是她方才拎过来的那两个。 里面装的是她带给赵四郎的补品,价值不菲。 可刚才他们不是已经收下了吗?为何又拎了出来? 不知为何,望着笑吟吟朝自己走来的沈玉楼,韩辛夷忽然觉得脊背生寒—— 第62章 给他人做嫁衣 “韩姑娘等等!” 沈玉楼追上来,将手里的两个木盒送上去。 “虽然赵大哥受了伤,但县衙那边会有补贴的,所以,这两盒补品,我们不能收,还请韩姑娘带回去,多谢韩姑娘的好意。” 沈玉楼的声音很大。 韩辛夷觉得她是故意的。 因为随着沈玉楼的大嗓门,街上不少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而下一刻,沈玉楼便“哎哟”了声,没站稳一般,身形踉跄了下。 随着她这一踉跄,手里面拎着的盒子就掉到了地上去。 装在盒子里面的人参和鹿茸便滚了出来。 好在沈玉楼个头不高,补品外面又裹着层厚实的木板做缓冲,里面的补品这才没有摔坏。 但是却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那是人参吧?根须完整,品相可真好,怕是要值不少钱呢。” “不光是人参,还有那根鹿茸,瞧着也极好,怕是也不便宜。” “这两人啥关系啊,送这么重的礼?” 路过的行人悄声议论,起了好奇之心,忍不住驻足围观。 沈玉楼这才“手忙脚乱”地将东西捡起来重新装回盒子里,然后一脸抱歉又不安地望着韩辛夷。 “瞧我这笨手笨脚的,东西都拿不稳……还好没摔坏。” 说罢,将两个木盒双手拎起递给韩辛夷。 韩辛夷瞪着她,恨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人参和鹿茸确实不便宜,但是这点东西对于韩家这样的家庭,根本不算什么。 在得知赵四郎没事,还因祸得福时,她确实愤怒了一阵,颇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还白白搭进去两盒补品的憋屈。 但是很快她就生起了新的计谋,打算回去后就将赵四郎收了她家补品的事告诉县令。 赵四郎又没受什么伤,却收了她家这么贵重的补品,县令若是知道了,必定会觉得赵四郎很贪财,从而对赵四郎的印象大打折扣,说不定还会撸了赵四郎刚得到的差事。 这还是其一。 其二,上一世,韩家也派人给赵四郎送了补品过去,但是赵四郎没收,韩家那边因此对赵四郎颇有好感,觉得欠了赵四郎一个人情,后面韩家人没少帮衬赵四郎,连带着沈玉楼都占了不少光。 因为沈玉楼刚开始在县城摆摊时,因为古根无势,受到了不少同行的排挤,后面还是韩家出面,那些排挤沈玉楼的同行们这才不敢造次。 毫不夸张地说,上一世,沈玉楼的起步之路能走得那么顺畅,少不了韩家在后面保驾护航。 所以这一世,在发现事情没有按照她预想中的走时,她果断地选择先毁了赵四郎,并切断赵四郎和韩家这边的关系,这样也就切断了韩家对沈玉楼的助益。 所以她刚才才会那么着急离开。 结果没想到,沈玉楼居然就又追出来了,还把两盒补品退给了她,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那她因为弄丢了韩夫人的遗物而受的罚跪又算什么? 她这是帮人做嫁衣,成全了他人,却害了自己! 一时间,韩辛夷面色铁青,险些呕出一口老血。 沈玉楼可不管这些,众目睽睽之下将东西退还之后,便转身回了医馆。 “人家都把东西送上门了,你干嘛还要还回去啊?多可惜。”赵宝珠嘟囔道,心中很是惋惜遗憾。 她不懂鹿茸的价值。 但她知道“一两人参一两金”,刚才那个人参个头那么大,随便扯下一根须子,就能换回她押在医馆的短刀。 赵四郎已经知道她为了给自己买最好的伤药膏,将最心爱的短刀押给了医馆的事。 此时再听她这么一嘟囔,便明白了她的小心思,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下,说道:“横财守不住,说不定还会带来祸端,别老想着占便宜。” 沈玉楼也将为什么要将礼品退还回去的原因解释给赵宝珠听。 大致意思跟韩辛夷预谋的算盘差不多。 赵宝珠听得瞪圆眼睛,不解道:“那可是官老爷的女儿,你没事招惹她干嘛啊?” 沈玉楼苦笑,心说我怎么可能会去招惹官老爷的女儿,这份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我没有招惹,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招惹到这位韩大姑娘了,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恶意。” 说到这,沈玉楼愧疚地看向赵四郎。 她心里面其实还有个猜测,她怀疑那位韩姑娘是故意说错地名,将赵四郎等人往真正的悍匪窝里引。 因为一旦赵四郎伤了残了,或者是死了,那她就会成为赵家的罪人。 不过这也只是她心中的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拿出来说。 她叮嘱兄妹二人道:“总之,你们以后见了这位韩姑娘,要多点警惕之心。” 赵四郎就又弹了赵宝珠的脑门一下:“听见了吧,骨头放硬气一些,别到时候人家给你点小恩小惠,就哄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回头把你当刀使了,捅了自家人,你哭都找不到地儿哭。” 这是赵四郎最担心的。 因为他太清楚自家妹子身上最缺的是什么了。 如果说那位韩姑娘一百斤的体重,九十九都是心眼,那他这个妹子就是一百斤的体重,九十九斤都是肉,剩下那一斤心眼,可能还是发育不成熟的。 赵四郎说罢,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赵宝珠。 “喏,去把你心爱的小短刀赎回来吧。” 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这是赵四郎的御妹之术。 果然,甜枣一出手,赵宝珠立马就忘了她哥弹她脑门说她蠢的事儿了,捧着那块精致的小银元宝,欢欢喜喜地赎回了自己心爱的小短刀。 因为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三人没在县城多做停留,去街上雇了辆马车便往大牙湾村赶。 等三人赶到大牙湾村,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连狗都没见着一只。 沈玉楼起初还有些奇怪,心说虽然现在天色不早了,但也还没到熄灯睡觉的点,村里怎么就安静成这样了? 直到拐过一条村道,一片灯火通明的热闹映入眼帘,沈玉楼才明白村子里静悄悄的原因—— 第63章 赵家门口的惊魂一幕 原来,大家不是早早地熄灯睡觉了,而是都聚集在了赵家。 才刚拐过村道,就见赵家小院那边灯火通明,喧声沸语一片热闹。 “乖乖,咱家这是出啥事了啊?咋这么多人?”赵宝珠惊奇不已。 他们家搬到大牙湾村,也有几年时间了。 但是家里面好像还是头一次聚集这么多人。 同样看见这一幕的沈玉楼和赵四郎却是相互对视一眼,面色都不由得凝重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今天出现在他们家的这只妖,只怕不是什么好妖。 此时距离赵家还有段距离。 正常情况下,马车应该直接将他们拉到家门口才对。 沈玉楼却对车夫道:“大叔,就在这里停下吧,我们到了。” 车夫是他们从街上随便雇的,并不认识他们,也是头一次来大牙湾村。 所以,对于沈玉楼半道下车的古怪行为,丝毫不觉有异,当即便将马车勒停。 沈玉楼摸出半角碎银付了车钱,然后眼神示意赵四郎和赵宝珠先别急着往家去。 等车夫赶着马车走出路距离了,她这才扭头对赵家兄妹二人道:“走吧,咱们也回去。” 赵四郎看了她一眼,再看看远去的马车,隐约猜出她在这里下车的原因,但却没有多问,点点头,三人便一道往家去。 还没到家门口,沈玉楼就先听见了一个妇人响亮的大嗓门。 “赵家婶子,恭喜您啊,家里面飞出了一条真龙,以后我们大家伙啊,可就都仰仗着您家四郎啦!” 紧接着便是一阵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其中也有不少夸赞赵四郎的声音,说自己早就看出了赵四郎不是个普通人,将来必定有大作为之类的马后炮话。 沈玉楼对这些声音无感,只对先前那妇人的话感到心惊胆战。 她虽然刚穿过来不久,还没有切身领教过旧时社会的等级制度鞭笞。 但她知道,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真龙,有,且也只能有一条。 那就是住在皇宫里的皇帝。 赵四郎是什么身份啊。 一个乡下泥腿子,哪怕现在被招进县衙做事了,也就只是个小小的捕头而已,连吏员都算不上。 就这,村民们也敢夸他是真龙。 ……是真敢夸啊!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说皇帝,就是县令大人,只怕都要立马将赵四郎抓进大牢问罪。 毕竟赵四郎是他治下的百姓。 自己治下的百姓要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这个父母官也要被问罪,并且是首当其冲。 哪怕是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县令大人也要防患于未然,不能轻饶了赵四郎。 沈玉楼冷汗淋淋,暗暗庆幸他们提前下了马车。 为了能让赵四郎少受些颠簸,能在马车上躺下来休息会儿,雇马车时,她特意雇了辆宽敞又舒适的大马车。 这样一辆大马车停在赵家门口,让村民们瞧见了,怕是真要以为赵四郎一飞冲天化身为龙了呢。 再看赵四郎,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面色铁青地要去阻止。 沈玉楼连忙拉住他,悄声在他耳边道:“赵大哥,等下你什么也不要做,也别说话,只管装虚弱,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处理。” 说完,她还朝赵四郎用力点了点头。 头顶上虽然悬挂着一轮明月,但夜色下的视线仍旧不甚分明,万物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纱。 可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坚定和自信的光彩,比天上的星子还闪耀。 在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下,赵四郎不免恍惚起来。 直到沈玉楼又低低唤了声“赵大哥”,赵四郎这才倏然回神,连红着脸点头应道:“好。” 说完,他弯下挺直的脊背,手也捂住心口,连眼神都变得虚弱无力起来。 除了脸颊上还未散去的红晕,看起来就跟重伤病人无疑。 沈玉楼盯着他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叮嘱赵宝珠:“从现在开始,你就把赵大哥当成个重伤病人,所以你要尽量表现得忧心忡忡一些,懂吗?” 赵宝珠不是太懂。 但她知道沈玉楼让她这么做,肯定就有这么做的道理,于是也点头应道:“懂了!” 说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 油纸包里面包着一只烧鸡,那是她带回来给侄子侄女们吃的。 因为怕凉了,所以一直揣在怀里面捂着。 不过她这会儿拿烧鸡出来做什么? 沈玉楼正纳闷,就见这姑娘用手指头蘸了点烧鸡的料汁,然后再揉进眼睛里面。 简单又粗暴。 下一瞬,那双眼睛就变得泪汪汪的了。 沈玉楼:“……” 烧鸡本身就是咸口的,赵家上下又都喜食重口味的食物,所以,这只烧鸡它不但咸,它还辣。 这样的料汁揉进眼睛里面,滋味可想而知。 几乎是顷刻间,赵宝珠的一双眼睛就变得红通通的了,眼泪哗啦啦往外涌。 赵宝珠睁着双泪水涟涟的大眼睛,一边难受地龇牙咧嘴,一边问沈玉楼:“这样行吗?不行我就再来点儿。” 慌得沈玉楼连忙将烧鸡裹起来塞她怀里,然后再用力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岂止是行。 简直是太行了! 赵宝珠这副泪汪汪的模样,再加上虚弱的赵四郎,任谁看了都会往不好的方向联想。 一切准备就绪,两个女孩又收拾了下情绪,然后便一左一右扶住赵四郎的两条胳膊,搀扶着他往家去。 赵四郎则在两个女孩的搀扶下垂眉搭眼装虚弱。 待到了家门口,沈玉楼故作惊讶地“咦”了声:“怎么这么多人啊?家里这是出什么事了?” 她意在提醒众人他们回来了,所以说话就没压着声儿。 没能挤进院子里的那拨人果然听到音了,回头望过来,见是他们,立马便有人扯开嗓门喊道:“赵四郎回来啦——” 这声喊就更响亮了,院里院外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窝蜂地跑出来将赵四郎围住。 “四郎,你咋跑回来了呀?” “是啊是啊,不是说你在城里做大官了吗?” “四郎,你现在出人头地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群穷乡亲啊。” 众人七嘴八舌,也不知道是夜色太浓重,还是沸腾的热血劲儿还没冷却下来,竟是无人注意到赵四郎现在的状态有异。 第64章 串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沈玉楼并不着急。 她故作惊讶道:“做大官?做什么大官呀?谁做大官啦?” “四郎啊,四郎做大官了啊,四郎现在可是咱们大牙湾村飞出去的真龙!” 又是先前那个妇人的声音,沈玉楼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她猛地拧紧眉头,看向那妇人,面容严肃道:“大婶,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是要株连九族的,是杀头的死罪!” 村里人或许不知道什么叫株连九族,但却知道什么叫杀头死罪。 那妇人满脸的喜庆色登时凝滞住,张大嘴巴道:“啥?要杀头?可我也没说啥啊……” “怎么没说?您方才那句真龙,就是获罪的催命符。天下的真龙只有一位,那就是住在皇宫里头的皇帝。谁要是敢越过他老人家,以真龙之身自居,那就是谋逆,谋逆是死罪!” 目光环视一群众人,沈玉楼沉声道:“刚才的话,一旦传出去,不光是说话的人,还有听话的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同党,全都是会砍头的死罪!” 乡民淳朴,但也胆小,闻言,顿时都吓得变色,转头埋怨起了妇人。 “你说说你,不会说话就别吭声,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是就是,我们大家伙要被你连累死了!” 那妇人显然没想到一句话竟能惹来这么大祸端,顿时也慌了神,懊悔地自打嘴巴。 “我就是随口一说,也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啊……唉,都怪我这张破嘴!”又满脸惊慌地问沈玉楼,“那,现在咋办啊?” 已经说出去的话,总不能再捡起来吞回去吧? 而且,就算她想吞,那也捡不起来啊。 妇人,包括一众乡民,全都眼巴巴地望着沈玉楼,等她想出个补救的法子。 沈玉楼道:“好在在场的没有外人,只要大家管住嘴巴,别将方才的话嚷嚷出去,外面的人不知道,那我们大家伙就没事。” 众人闻言大松了口气,连连保证说绝不敢将今天的话往外瞎嚷嚷。 重拳出击之下,沈玉楼并不担心他们做不到。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一旦关乎到自己,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错,她就是要将在场的人都串起来,串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串完了,她又对众人道:“赵大哥也没做什么大官,他就是县衙里的一个小捕头,平时就是负责抓些偷鸡摸狗的贼,再就是管管那些打架斗殴的街头混子,连个小吏员都不算,跟大官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 说完,不动声色地掐了下赵四郎的胳膊。 赵四郎骤然吃疼,忍不住闷哼了声,沈玉楼立马紧张地叫道:“赵大哥?赵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另一边的赵宝珠则扯开嗓子嚎道:“四哥?四哥你可要挺住啊,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一边嚎一边哭,眼泪更是哗哗往外涌。 那模样,就好像赵四郎马上就要不行了似的。 众人皆都吓了一大跳,也是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赵四郎不对劲儿。 面色发白不说,整个人的精气神儿也都焉焉的,甚至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着走。 “哎哟,四郎这是咋啦?” “快看,他身上都是血!” “宝珠那丫头眼睛都哭红了,她四哥该不会不行了吧?” “听说四郎这次是去剿匪,剿匪多危险啊,四郎肯定是受重伤了!” “都伤成这样了,县衙咋还让他走着回来啊,也不说给他派辆马车。” “还派马车呢,你没听玉楼那丫头说嘛,四郎现在就是衙门里的一个小捕头,连吏员都不算上,哪来的马车坐?” 这下没人再怀疑沈玉楼刚才说的话了。 因为在他们看来,倘若赵四郎真在县衙里做了大官,出行肯定有大马车坐,不可能靠着两条腿走路。 而且,赵四郎都伤得这么严重了,县衙那边都没说给他派辆马车,可见赵四郎在县衙那边并不受重视。 都不用沈玉楼再点拨,众人已经聪明地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心中不免就有些失望起来。 大牙湾村几代没出过一个当官的人,甚至连个秀才都没有。 是以,在听说赵四郎在城里头做了大官,他们才会这么兴奋,做起了跟着赵四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 结果没想到美梦真就只是场美梦而已。 沸腾的热血一下子冷却下来,再加上沈玉楼方才一番“砍头死嘴”的吓唬,大家怕再惹上麻烦,就不想再在赵家多待,纷纷转身回家去。 连走路都费劲的赵家门口,终于不再似先前那般拥挤。 直到这时,赵母等一众赵家人才有机会挤到跟前来,先是听见赵宝珠的哭嚎,再一眼瞧见赵四郎浑身血糊糊的模样,赵母险些没吓撅过去。 还好沈玉楼早有准备,赵母刚捂住心口,她便快步上前将人扶住,悄声低语道:“婶子别担心,赵大哥没事,他是装的。” 装的? 赵母一愣,还没明白沈玉楼这话是何意,沈玉楼就已经架着她往回走,还不忘招呼边上的小钱氏:“三嫂你快来搭把手,婶子吓到了,快扶她回屋躺着。” 小钱氏“哦”了声,忙过来跟她一块扶住赵母,架着胳膊将人往屋里面搀扶。 看起来就像赵母吓得连路都不了的架势。 望着一本正经扶着自家老娘的娇小背影,赵四郎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曾经那个被家里人逼得跳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终于能独当一面了。 他压下弯起的嘴角,将胳膊搭在赵三郎肩膀上,继续装虚弱:“三哥,你扶着我点,我有点腿软。” 赵三郎便蹲下来,直接将他背进了屋。 大钱氏对剩下几个还磨蹭着没走的村民道:“我婆婆和小叔子需要休息静养,大家也都回家洗洗睡吧。” 等院门关上,屋里面只剩下了自家人,赵四郎这才不再装虚弱,沈玉楼则将让赵四郎装虚弱的原因讲给赵母等人听。 末了,她说道:“书上有个词,叫捧杀,且不说赵大哥现在还不是大官,即便以后赵大哥真当了大官,也不能这般高调张扬,否则就容易引来祸患,被人捧的越高,掉下来时摔的就越狠。”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都是低调不显的。 赵婶子平时也挺聪明的一个人啊,今天这是怎么啦? 怎么由着这些村民在家里面胡闹? 沈玉楼狐疑地望向赵母,并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第65章 她贪恋这份温情 赵母还在检查四儿子的伤。 虽然沈玉楼说赵四郎的伤重是装出来的。 然而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赵母到底还是不放心,她将赵四郎从头摸到脚,又从脚摸到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确定小儿子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伤及不到性命,赵母悬着的心方才放回肚子里。 此刻听沈玉楼这么问,赵母的脸上升腾起一抹愤怒,咬牙恨道:“不是我不阻止,是那个报信的人太可恶了,一来就大声嚷嚷,跟村民说四郎在县城里面做了大官,咱们大牙湾村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说得大家伙都跟着心花怒放起来,就跟着了魔似的,压根不肯听我说话!” 原来,傍晚那会儿,先前来报信说四郎快要不行了的中年男子又来了。 这次带来的消息是四郎没事了,还一步登天,当上了大官。 消息跟风一样传开,村民们呼啦啦的,全挤到了他们家给四郎道贺,都快把她家四郎夸成了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 赵家在大牙湾村属于外来户。 赵母能在夫君死后,孤身一人带着一大串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搬来大牙湾村居住,还能顺利融入大牙湾村,本身就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她当时就觉得不妥。 潜意识告诉她,不管她儿子在城里面做了多大的官,他们家都不应该这样张扬,说什么要带领全村人过好日的大话。 本来她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倘若村民们还不听劝,她拼着得罪人,也要挥扫帚将人都赶走。 幸好沈玉楼他们及时回来了。 “要我看,那个报信的人不怀好意,分明就是故意来搅浑水的!” 赵母越想越生气,暗自懊恼当时没往那搅浑水的报信人脸上吐口口水。 先是跑过来跟她说她儿子不行了,把她吓个半死。 后面又跑过来说她儿子没事,在城里做了大官,还鼓动全村人跑来家里头闹腾。 半天之内又是吓又是喜又是怕,得亏她这把老骨头还算强健,不然,非得被折腾死不可。 沈玉楼听她说完事情始末,内心也止不住一阵后怕,要知道,万一赵母被折腾出个好歹来,哪怕赵家人知道她是无辜的,只怕心里面也难免怨怪她。 话说,她到底哪里得罪那位韩大小姐了啊? 对方想要将她推进水深火热的心思,已经不单单是不依不饶那么简单了,简直都快到疯魔的地步了。 为了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好让赵母等人心里面多些防备,沈玉楼便将韩辛夷对她的敌意,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她蹙眉道:“我和那位韩姑娘,根本不相识,都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以至于她要这般处心积虑地针对我。” 说完,沈玉楼咬住嘴唇,有些紧张地望着赵母等人。 那位韩大小姐是官老爷家的女儿。 她招惹上了这样的人,赵家人会不会担心受她牵累,将她赶出赵家啊? 要是真被撵出去了,那她要去哪里呢? 她倒是不担心离开赵家后会饿死,毕竟她有一身好厨艺在身。 问题是,她当初是被卖进赵家的,属于奴籍,顶着这样的身份在外面行走,只怕要受到不少限制。 大概是从小就没有被爱过的原因,每次遇到什么事情,沈玉楼总会第一时间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并且提前预想应对之法。 眼下她想出来的结果是,离开赵家也好,免得赵家人再受她牵累。 至于后面的路,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她本来就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她多赚的,死了也不亏。 只是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报答赵家人对她的恩情。 心中这么想着,沈玉楼缓缓呼出口长气,主动提出离开赵家,免得赵家人为难。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赵四郎忽然大步走到跟前,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再说一遍!” 刚才还在想她能独当一面了,不再如当初那般遇到事情就哭唧唧,甚至去跳河。 结果转眼,她就又把头缩进龟壳里,打着不连累他们的旗号逃避现实。 世道本就艰难。 她一个弱女子,出去了怎么存活?再跳一次淮水河吗? 越想越生气,赵四郎的两道浓眉紧紧蹙起,仿佛两把散发着凛冽寒芒的利剑。 他目光冷沉地凝视着沈玉楼,指下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收紧加重。 常年干重活的手,力道极大,像把咬合力十足的大铁钳子。 沈玉楼忍不住发出吃痛的抽气声。 赵四郎表情一凝,这才意识到弄疼她了,连忙松开手掌。 可沈玉楼纤细的手腕上面还是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无声地控诉着施暴的人。 赵四郎:……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面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懊恼不该那么粗鲁。 他转过身去,沉声道:“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不要再说了。” 末了,赵四郎又咬咬牙,狠心道:“你是我买来的人,你的事情,我说了算,我没说让你走,你哪里也不能去。” 这会儿他忽然庆幸,庆幸还没将户籍的事情跟沈玉楼说。 要是知道自己现在是自由身,只怕还在县城那会儿,她就要当着那位韩大小姐的面跟他划清界限了。 赵母则是捧起沈玉楼的手,看见沈玉楼手腕上的那圈青紫掐痕,她登时就怒了,一巴掌拍在赵四郎后背上。 “混账玩意儿,你使那么大力气干啥?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下次再敢对玉楼动手动脚,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骂完了赵四郎,赵母又看向沈玉楼。 “玉楼啊,别生你赵大哥的气,他就是个粗鲁性子,心头着急,不想让走,又不会表达……你别跟他生气。” 沈玉楼并没觉得赵四郎粗鲁,更没有因为赵四郎弄疼了她而生气。 相反,她心里面竟然还很可耻地松了口气。 不管是原主还是她,都没有感受过来自家人的温暖和关爱。 而她在赵家生活的这段时间,虽然过得很辛苦,可赵家人都很关心她,会问她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 那是她期盼已久的温暖,是家的感觉。 她贪恋这份温情,舍不得走。 尽管知道这样做很自私。 此时听见赵母这样说,她忍不住红了眼圈,摇头道:“婶子,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我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先是连累赵大哥险些送命,后面说不定还要连累你们……” 第66章 大算盘 话没说完就让赵母打断。 赵母板着脸道:“一家人,说啥连累不连累的话?” “家人是啥?家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以后要是再跟我们这么见外,婶子可就要生你的气了……” “好孩子,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抬手帮沈玉楼擦去眼泪,赵母放柔声音,语重心长道:“孩子,你记住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有你的赵大哥,有我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中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一群儿女,因为受族人排挤打压,不得不拖儿带女举家搬迁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妇人,分明受尽了命运的磋磨,然而却依旧对这个世界饱含善意。 大钱氏等人也都纷纷劝沈玉楼不要多想,安安心心在这里住下。 就连最木讷老实的赵三郎,都难得口齿伶俐了一回,说了一堆劝慰沈玉楼的话。 赵宝珠就更不用说了,撸着袖子发狠道:“他韩家再势大,还能只手遮天不成?他们要是真敢只手遮天,那我就砍了他们的手,让他们做没手没脚的王八!” 没有谁因为她得罪了大人物而避她如蛇蝎。 大家都在拼命向她释放善意。 沈玉楼再也忍不住,扑进赵母怀里,眼泪无声地流淌而出。 她有家人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哪怕是为了身后的家人,她也要强大起来。 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她得仔细思索下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因此,接下来的几天,沈玉楼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一边照顾赵四郎养伤,一边规划后面的路,哪儿也没去。 她有事没事就拉上大钱氏,往赵大郎跟前凑,缠着赵大郎跟她讲城里面各个商户之间的联系。 最近赶上换季,赵大郎感染染了风寒,这几天就没去摆摊,在家休息。 他在城里面摆了好几年摊,哪家铺子的生意好,背后的东家都是谁,他不说了如指掌,但也能知道的八九不离十。 刚好方便了沈玉楼打探消息。 就这样过了五天,待到第六天,是赵四郎去县衙报道上任的日子,沈玉楼便叫上赵宝珠,三人一块儿进城去。 韩家这边,韩辛夷坐在荷塘边的栏杆上,面色阴沉地望着游来游去的锦鲤。 那日她的计谋落空后,便又派人去大牙湾村,散播赵四郎在城里头做了大官的消息。 本意是想捧杀赵四郎,好断了沈玉楼借着赵四郎的关系步步崛起的路。 哪曾想,大牙湾村人竟然无动于衷,她派人在大牙湾村那边蹲守了好几天,整个村子都无事发生,谁也没有谈论赵四郎当官了的事,更没有半句不好的言论传出。 一番血心再次白费。 为此,韩辛夷这几日的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一大早的,便发了好一通脾气不说,还让人将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盏的丫鬟拉下去打了顿板子。 这个时候的韩辛夷浑身都散发着戾气。 就连她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香菱,这会儿也是屏气凝神,缩在角落里面,尽量减少存在感,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她。 就在这时,角门那里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来。 香菱一瞧见来人,神情便紧绷起来,连忙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这次可有好消息?” 要是再没好消息,她担心下一个倒霉受罚的人就是她。 “算是好消息吧,那女人露头了,眼下正在福来酒楼……听那意思,那女人似乎想在福来酒楼做工。”来人也压低声音说道。 香菱闻言,眼睛登时就亮了,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那人。 “做得不错,继续盯着,再有什么消息,及时过来通报,小姐不会亏待你的。” 那人得了赏,捧着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香菱则去荷塘边,将情况说给韩辛夷听。 小姐这几日火气这么大,就是因为那女人一直缩在家里不露头,以至于小姐有劲儿都没处使。 现在那女人终于不再做缩头乌龟了,小姐听到这个消息,心情能够好一点吧?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韩辛夷几乎一刻也没耽误,兴奋道:“祖母最近几日胃口不太好,我们去福来酒楼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菜式出来,也好买了回来,孝敬孝敬她老人家。” 另一边,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坐在酒楼后厨的休息间。 休息间眼下就她们二人,赵宝珠没坐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拉着沈玉楼咬耳朵。 “咱们先前不是都说好了吗,咱们自己开一家饭馆,你当主厨,我给你跑堂打下手,你干嘛还要过来给人家做工啊?” 赵宝珠很是不解。 在她看来,沈玉楼的厨艺极好,哪怕不开饭馆,只是摆摊卖汤面,生意也不会差,实在没必要跑来酒楼打杂,受人使唤。 沈玉楼当然知道自己单干,比给别人打工自在,挣得也更多。 然而这个时代的规则告诉她,当你还不够强大时,就不要出头冒尖,不然就会成为挨打的那只出头鸟。 尤其是现在,她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敌人,而这个敌人还家世不俗。 “我们到这里做工,只是临时过渡一下,我都打听清楚多了,福来酒楼的饭菜不错,很多大户人家扮酒席,都喜欢从福来酒楼里请厨子过去掌厨。” 淮水河县不大,但是山清水秀,四季分明,很适宜居住。 很多贵人都喜欢在这样的地方养老。 因此,县城里不是只有一位韩老爷。 还有其他身份不低的老爷们。 她想借着来福酒楼这块跳板,跟这些手中掌握着权势的贵人们搭上关系,然后再跟他们做利益捆绑。 只要这些贵人们觉得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这样,当那位韩大小姐再想要仗势欺人时,她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我都打听清楚了,再过十天,陆府老太君过寿,会像往年那样从来福酒楼请厨子入府做酒席……我想拿下这个机会。” 陆府老太君是谁? 那是驸马爷的亲娘,当今公主的亲婆婆。 这样的后台,不比那位韩老爷弱。 赵宝珠万万没想到,沈玉楼心里面竟然打着这样大一个算盘,一时间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张大嘴巴,好半天没缓过神。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子被掀开,一个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子迈步进来。 手里面还端着一个大海碗。 沈玉楼下意识地朝碗里望去,见碗里面的食物已经被吃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点点汤汁,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第67章 又遇韩辛夷 现代社会打工人外出求职,学历是敲门砖。 这个道理放在古代社会同样适用。 只不过沈玉楼做了些变通,将那一纸文凭,换成了一碗吃食。 一来她现在拿不出文凭,就算能拿出来,这里的人也未必认,所以还不如直接展示才艺有用。 而她今日所展示的才艺,是川菜的代表作之一口水鸡,集麻辣鲜香嫩爽与一身,有“驰名巴蜀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州”的盛名。 虽然时代规则不一样了,但沈玉楼觉得,古往今来,世人在口味追求这一块上,其实并无多少差异。 通过原主的记忆,再加上她自己的观察所得,她发现本地人的饮食习惯偏重,这也是她决定拿口水鸡做敲门砖的原因。 不仅仅因为这是道凉菜,便于她从大牙湾村带进县城,还因为这道菜迎合了当地人的饮食喜好。 瞧瞧,这不就把酒楼的大厨招引来了。 压下心思,沈玉楼不等大肚腩男子开口,她便拉着赵宝珠站起来,主动跟对方问好。 有礼貌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 何况对方还是两个长相漂亮的小娘子。 福来酒楼的掌勺大厨李有福撩起眼皮,先是打量了面前的两个小娘子几眼,然后将目光落在沈玉楼身上,惊讶道:“姑娘认识我?” 不怪他有此一问。 他过来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呢,结果面前这位小娘子,一下子就道出了他的身份。 要知道,他是这家酒楼的主厨,平时都在后厨忙碌,几乎从来不在客人面前露面。 而且,就算他曾露面过,他也不认为沈玉楼能有机会见过他。 要知道,福来酒楼的菜品定价不便宜,随便一道餐前小菜,都抵得上一个三口之家好几日的花销了。 说白了,能出入福来酒楼的客人非富即贵。 而不管是沈玉楼,又或者是赵宝珠,两人都是一身粗布麻衣,明显不具备能在福来酒楼消费的能力。 李有福无意嘲讽二人,只是眼底的情绪还是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沈玉楼并不生气,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笑道:“您左手虎口那里茧子极厚,这是常年掌勺颠锅留下的痕迹;手背上面还有不少褐色斑点,这应该是热油星溅到手背上烫伤后导致的。” 只要是灶台前掌勺的厨师,热油星子溅到手上这种事情,都是在所难免的。 同为掌勺大厨,沈玉楼对此深有体会,因为她是手控,特别在意保养自己的一双手。 上一世,为了除去手背上那些斑斑点点的小疤痕,大大小小的祛疤产品,她不知道买了多少。 沈玉楼说完,又看向李有福的右手。 “再看您右手,虎口那里反而没什么茧子,就是指腹那里的茧子也很薄,可见您不经常使用菜刀。” “而您身上又有很重的油烟味,明显是在后厨工作的人。” “一个在后厨工作的人员,左手虎口处茧子厚重,手背上面遍布热油星子留下的痕迹,又不用拎刀切菜,那自然就是掌勺的主厨了。” 主厨不干杂活,只负责烹饪。 就连切菜这样的活计都不沾手,一般都是砧板师傅做,而砧板又可细分为头砧,二砧,尾砧。 作为一名正规职业技校毕业的有证学生,且还有着丰富的星级酒店工作经验,沈玉楼对后厨那些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点明显超出了李有福的预料之中。 他将沈玉楼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稀奇的不行。 那道口水鸡,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碗,鲜香入味,酸爽可口,不输于他们酒楼的招牌菜。 本来他以为,能做出这样美味佳肴的,定然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结果没想到,却是个小丫头片子。 瞧年纪,估摸着跟他女儿一般大。 “小娘子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我看你对后厨的一应事宜,都极为熟悉,莫不是在酒楼里干过?”李有福含笑问道。 “当然……” 沈玉楼嘴巴一瓢,险些脱口而出说干过。 原主第一次被卖之前,一直窝在家里面当牛做马;后面原主被卖,当牛做马的地方就换成了秀才老爷家。 秀才老爷是读书人,家里面的大小规矩一箩筐,原主连出门去菜市买根萝卜,都要先去秀才娘子那里报备,得到秀才娘子的点头许可后,原主方能出门。 至于说去酒楼做工这样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在原主身上。 所以,她上一世的那些工作经历,在原主这里不适用。 好在她及时醒悟过来,摇头道:“……没干过,但是我在家里面经常给家里人做饭吃,每次我做饭的时候,我妹妹就会在旁边洗菜切菜,帮我打下手。” 她看了下赵宝珠,有些不好意思道:“所以我就想,酒楼里面的掌勺厨师,应该也是这样的……我是不是想错了呀?” 说罢,脸上还适当地露出抹不安,似乎担心李有福会嘲笑她自作聪明。 李有福哈哈笑道:“没有没有,你想的没错,像我们这样的掌勺大厨啊,手底下都配有专门切菜配菜的小工,确实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来来来,都别站着了,咱们坐下说话。” 他对沈玉楼的第一印象极好,觉得这小娘子知礼数,还细心。 性子看起来也很好的样子,笑眯眯的。 就是这厨艺…… 李有福望了眼桌子上的空碗。 碗里面的东西已经吃光了,只剩下些汤汁覆盖在碗底上。 李有福捧着自己滚圆的大肚腩,笑着说道:“姑娘带来的这道口水鸡,听说味道不错,可惜啊,我先前在灶上忙活,没能吃上,不知小娘子,能否再做一份出来,让我也饱饱口福呀?” 说这话的时候,李有福笑呵呵的,神情里面还透着期盼,好像他真的很馋这口吃食一般。 当然,如果他过来之前,能照下镜子,擦掉嘴角的红油,然后再漱下口,洗掉独属于口水鸡的味道,效果就会更真实一些。 沈玉楼权当不知道对方是在说谎试探她。 口水鸡是她提前在家里面做好带过来的成品。 对方怀疑这道菜是否出自她之手,想要现场检验一番她的功底,这些都在情理之中,本就无可厚非。 她笑着点头道:“可以呀,能得您这样的大厨指点一二,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呢。” 大大方方应下的同时,还不忘捧一捧李有福。 就没有人不爱听好话的。 这下李有福对她的印象更好了,越看越满意,心中暗道,倘若这姑娘厨艺尚可,那便留她在后厨给自己打下手。 他也不再墨迹,亲自领着沈玉楼往后厨去。 只是三人才出休息室,身后便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李大厨,请留步。” 这声音…… 沈玉楼心中一突,猛地扭头朝身后望去。 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女身穿鹅黄色罗裙,满头珠翠,贵不可言。 竟是那位莫名其妙与她为敌的韩大小姐。 ……她来这里做什么? 第68章 使坏 望着突然出现的韩辛夷,沈玉楼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而一旁的赵宝珠,在看见韩辛夷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按捺不住地捏起拳头,眼底燃起熊熊火光。 沈玉楼忙悄悄扯了下赵宝珠的衣袖,眼神示意她别冲动。 不管是她,还是赵家,眼下都还如蝼蚁般渺小,正面跟韩辛夷对上,只有吃亏的份。 所以,只要韩辛夷不太过分,沈玉楼并不想跟对方硬刚。 她拉着赵宝珠原地站着没动,打算先静观其变。 被叫留步的李有福则弯下腰,态度恭敬地跟韩辛夷行了问安礼后,然后笑问道:“不知道韩姑娘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吩咐?” 韩辛夷抿唇笑笑,说道:“吩咐谈不上,就是家里的老祖宗,最近胃口不太好,我来看看李大厨这里可有什么新菜式出来,也好买了回去孝敬她人家。” 福来酒楼的老板姓李,是李有福的亲叔叔,曾是宫中的御厨,后面因为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所以才回家乡开起了酒楼。 李有福的这一身好厨艺,正是师承他叔叔。 也正是因为他有一个出身御厨的师父,所以,城里面的那些大户人家,但凡想吃点外面的东西,首选都是过来找他这个御厨的徒弟掌勺。 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离尊贵更近一些似的。 所以,对于韩辛夷的话,李有福已经习以为常了。 闻言,他笑道:“巧了,我这里还真有一道新菜,名叫口水鸡。” 他看向沈玉楼。 “这位姑娘,是来我们酒楼找活干的,我方才说的那道口水鸡,就是她带来的菜式,眼下我们正要去厨房做呢,韩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过去瞧瞧?” 他这话说出来,沈玉楼不免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刚才还对她的厨艺持保留态度呢,这会儿又信心十足地推她出来做展示。 这位李大厨还真是……有趣得很。 再看韩辛夷,眼底的戾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正常,望着沈玉楼,故作惊讶道:“原来是沈姑娘呀,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仿佛她刚看到沈玉楼一般。 这下轮到李有福惊讶了,目光在两人扫了一遍,好奇道:“你们认识呀?” “谈不上多认识,只是机缘巧合下,有过两面之缘罢了。”韩辛夷笑容淡淡,语气也很疏离。 她装不相熟,沈玉楼求之不得,顺着她的话证实了这个说法。 只要韩辛夷不是过来捣乱使坏的就好。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沈玉楼心中才这么想,就听韩辛夷道:“口水鸡?还是算了吧,祖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喜食那些鸡啊肉啊的,就喜欢吃些软糯可口的。” 她垂眸想了下,说道:“前些日子,我听祖母房里的丫鬟说,她老人家想吃些甜糯的糕点。” 目光落在沈玉楼身上,韩辛夷含笑问道:“沈姑娘既然是来酒楼做事的,想必厨艺定是不错的,眼下桂花开得正好,不知沈姑娘可会做桂花糕?” 闻言,沈玉楼一下子变了脸色,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桂花糕是传统糕点,用糯米粉,糖桂花,和桂花蜜为原料制作而成,成品糯而不粘,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暄软,入口却又软糯香甜。 制作这样的糕点,对沈玉楼来说不算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小菜一碟。 问题是:她现在这俱身体对桂花过敏! 或者再准确一点说,应该是这具身体的鼻子对桂花过敏。 沈玉楼也是前些日子跟赵宝珠一块进山挖野菌,路过一棵桂花树下,看到满树桂花开得正好,就想摘一些回去做点桂花糕给孩子们吃。 结果就遭大殃了,她才刚站到桂花树下,闻到一点桂花的香味,就开始喷嚏连天,直咳得脑门生疼,眼泪直流。 而当她远离桂花树,鼻子闻不到桂花香,打喷嚏的症状就可以得到缓解,甚至是止歇住。 如此实验了几次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原主有特定的过敏性鼻炎。 也就是说,她现在闻不得桂花香。 结果这位韩大小姐,一开口就点名让她做桂花糕。 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间的巧合? 若是后者也就罢了,可若是前者的话,那对方又是怎么知道她闻不得桂花香的? 毕竟原主的特定过敏性鼻炎,之前从未被触发过,她也是最近几天才发现的。 沈玉楼惊疑交加,目光复杂地望着韩辛夷打量。 后者则是面色如常地望着她笑:“沈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 问题大了去了。 沈玉楼心中腹诽。 然而看看旁边捧着大肚腩乐呵呵,丝毫没打算出言阻止的李有福,沈玉楼只能咬咬牙,笑着点头道:“没问题。” 李有福不开口阻止,说明他也想看看她制作糕点的手艺如何。 如果她这个时候开口拒绝,只怕她留在酒楼做事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至于鼻子过敏的问题…… 沈玉楼想了想,对李有福道:“劳烦李大厨先让人准备下食材,我去净下手,再换身上灶台的衣服,这就过去。” 厨子要近距离接触食材,上灶前确实要注意下个人卫生,李有福对此并不意外,反而还觉得沈玉楼懂规矩,含笑点头应下,当即便叫来一个小二,让小二带沈玉楼去洗漱。 韩辛夷也没有再从中作梗,坐在李有福为她安排的雅间,耐心地等着沈玉楼灰溜溜跑路的消息。 沈玉楼闻不到桂花香,一丁点的桂花香味入鼻,都能让她喷嚏连天,鼻涕横流。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让她做桂花糕的原因。 她倒要看看,这样的人,还怎么留在福来酒楼做事。 想通过福来酒楼展示厨艺,然后再借着福来酒楼这块跳板,跟城里有权有势的贵人们攀上关系? 做梦去吧! 韩辛夷也是在来的路上,才想通沈玉楼为何没有按照前世的轨迹去街头上摆摊卖汤面起步,而是跑到福来酒楼做事的原因。 另一边,房门一关上,赵宝珠就急慌慌地推开窗户,探头望外面瞧了瞧,然后朝沈玉楼招手:“窗户外面是条小巷,咱们从这里跳下去逃走,快!” 第69章 抓住了韩辛夷的软肋 沈玉楼愣住。 反应过来后,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们又没做什么恶事,干嘛要逃?” “我们是没做恶事,但是有恶人跑过来害我们……不对,是害你!” 一想到韩辛夷指定要让沈玉楼做桂花糕点,赵宝珠的眼睛里面就火星四射,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鼻子不能闻桂花香,她却让你做桂花糕……那女人一看就不按好心思!” 愤怒之下,赵宝珠还来不及想韩辛夷是如何知道沈玉楼鼻子有问题的。 她只记得那日她和沈玉楼一块上上挖野菌,路过一棵桂花树,沈玉楼说要摘点桂花回去给侄子侄女们做桂花糕,她便爬上树用力摇晃树干。 淡黄色的桂花纷纷往下落,仿佛下起了一场桂花雨,很是好看。 结果沈玉楼却在桂花雨下喷嚏连天,怎么都停不下来,眼泪哗哗往外流淌,眼睛都磕红了,感觉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吓得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后面她才知道,沈玉楼的鼻子有问题,闻不得桂花香,一闻就喷嚏连天。 现在那个什么狗屁大小姐,跑过来让沈玉楼做桂花糕,这不是不安好心是什么? “她确实不安好心,但我们不能因为她不安好心,就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沈玉楼淡淡道。 那不是她的风格。 她不想主动招惹韩辛夷,但如果对方跑到跟前招惹她,那她也不惧。 过来的路上,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韩辛夷针对她,是真的;但是韩辛夷只敢暗中针对她,并不敢将这份针对摆在明面上去。 因为韩辛夷姓韩,她享受了韩家带给她的高质量生活,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就是不能败坏韩家的声誉。 堂堂韩家大小姐,发疯一样针对一个乡下姑娘,传出去,不仅她韩辛夷名声有损,就连韩家,也要被世人指点“教女无方,家教堪忧”。 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以后哪个男人敢娶? 要知道,韩家可不是只有韩辛夷这么一个女儿。 那位韩老爷的原配夫人,也就是韩辛夷的亲生母亲,早在韩辛夷五岁那年就病逝了。 现在的韩夫人是韩辛夷的后娘,育有三女一子。 韩辛夷要是敢做出有损韩家声誉的事情,这位韩夫人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哪怕韩辛夷再讨厌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出手,只能暗中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给她制造麻烦。 可她已经找到了对方的软肋。 沈玉楼关上窗户,将这些说给赵宝珠听。 末了,她说道:“这位韩姑娘虽然势大,但是她身上的软肋也很明显,只要我们捏死她的软肋,我们就还有还手之力,并非只能抱头挨打。” 赵宝珠听懂了,但还是担忧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问题是,她现在让你做桂花糕,偏偏你的鼻子又不能闻桂花香……咋办?” 赵宝珠觉得,这也是沈玉楼的一个软肋。 那个狗屁韩大小姐,也捏住了沈玉楼的软肋。 “不能闻,那就不闻呗。”沈玉楼笑着说道,面上丝毫不见担忧和着急。 她环视房间一圈,然后走到一个放杂物的木架跟前,将放在上面的针线簸箩端下来,找出剪刀,又找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裁剪出两块长方形,然后再将两个长方形叠在一起,开始飞针走线地缝合。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做针线活!” 赵宝珠见她这个时候居然做起了针线活,顿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沈玉楼却淡定自如,笑着安抚她:“这个呀,可是好东西,它能让我不打喷嚏。” 说话间,沈玉楼已经将“好东西”缝制好了。 低头用牙齿咬断线头,她将成品展示给赵宝珠看。 就见两块白棉布合二为一,缝成了一块略厚实的布垫子。 布垫子的两端还各自缝上了两根细细的长布条。 赵宝珠猜测这两根细布条,应该是充当系带的作用。 可她还是不明白,这么个小东西,怎么就能治好沈玉楼不打喷嚏的毛病。 沈玉楼并没有多解释。 口说千百遍,都不如亲身体验一把更有用。 她将自制版的简易版口罩给找赵宝珠戴上,然后从背篓里面拿出一个小罐子。 罐子里头装的是她自己熬制的红油辣椒酱。 这是制作口水鸡的灵魂料汁。 她将罐子打开,送到赵宝珠的鼻子下,还挥动着手掌扇了扇风,将红油的辛辣味往赵宝珠的鼻子里面扇。 “怎么样,还能闻到味儿吗?” 沈玉楼自制的红油辣椒酱,事先用大料,葱姜,还有香菜炼过底油。 当时满厨房都是浓郁的香味。 赵宝珠闻着那味儿实在香,忍不住凑过去闻了下。 结果她吸进鼻子里的不仅仅有大料的浓香,还有辣椒的辛辣,直冲天灵盖,呛得她接连打了好几个打喷嚏。 可是现在,赵宝珠什么也闻不到,就好像被屏蔽了嗅觉一般。 赵宝珠一看神情,便知道她这个自制的简易版口罩效果还不错,于是便将口罩摘下来,让赵宝珠再闻一下,然后抢在赵宝珠打喷嚏之下,迅速将罐子拿开。 “怎么样,我做的这个东西厉害吧?” 厉害! 太厉害了! 赵宝珠喷嚏连天,眼泪都要打出来了,用力给沈玉楼比了个大拇指。 戴上这个东西,别说做桂花糕了,就是让沈玉楼躺在桂花堆里面睡觉,只怕问题也不大。 另一边,韩辛夷正在酒楼后厨,察看做桂花糕需要的食材。 “篮子里的桂花,不是今日新采摘的吧?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新鲜的样子。” “不行啊,这糖桂花腌得也不够入味。” “还有你们酒楼的桂花蜜,掺水了吧?闻着味儿也太淡了些。” 韩辛夷挑挑拣拣,很是看不上福来酒楼提供的食材。 最后,除了糯米粉外,其他的全部换成了自己带来的食材。 桂花是她让人刚刚新采摘的,香味浓郁。 糖桂花腌得也极好,不但入味,同时还最大程度保留了桂花的芳香。 还有那罐子桂花蜜,色泽橙黄,晶莹剔透,隔着层盖子都能闻到的独属于桂花蜜的甜香。 一时间,整个后厨弥漫的全是浓郁的桂花香。 第70章 气急败坏下又使阴招 福来酒楼的糕点做得并不出彩,都没有专门的甜品师傅。 诸如糕点一类的甜品,他们基本上都是从外面采购,然后再免费赠送给客人。 这也是当韩辛夷提出要让沈玉楼做桂花糕点时,李有福不曾反对的原因。 酒楼里面缺一位糕点师傅。 沈玉楼要是会做甜品糕点,刚好能补上这个缺。 所以,眼下韩辛夷瞧不上他们酒楼准备的桂花蜜和桂花糖,李有福一点儿都不意外。 因为这些,都是他临时让人从外面的集市上买回来的。 大集上平价出售的东西,自然比不得大户人家用的东西好,出身大家族的韩大小姐瞧不上眼很正常。 他还笑着恭维了几句,直夸韩辛夷带来的东西好。 韩辛夷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心中得意不已,暗道本姑娘带来的食材,当然都是最好的。 糖桂花和桂花蜜就不说了,前者出自经验丰富的老厨娘之手,后者是足以送进皇宫献给皇上的贡品品质。 就是那满满一篮子的桂花,都是采摘自十年老树。 要知道,桂花树的生长周期,和桂花的浓郁程度,有着直接的联系。 桂花树的年份越久,开出来的桂花香味就越浓郁。 她就不信了,她三管齐下,还收拾不了她那个贱命的小姑子。 不过话说,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那贱命的小姑子怎么还没换好衣服?该不会是借机溜了吧? 心中才这么响,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望过去,就见从外面走进来两位少女。 韩辛夷忽略掉走在后面的赵宝珠,直接将目光锁定在打头的少女身上,狐疑道:“你,你是沈姑娘?你怎么穿成这样了?还有,你脸上戴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就是一旁的李有福,都好奇地上下打量沈玉楼。 沈玉楼身上穿着的,还是来时穿的那身衣服,但是外面多了件围裙,而且围裙还不是时下世人经常使用的那种半身围裙,而是那种上端覆盖至胸部,下端长至膝盖上方,腰部那里再用一根布带子束出腰身。 围裙的颜色也不是沉闷的黑色,而是让人瞧了赏心悦目的嫩绿色。 除此之外,沈玉楼还将头发用头巾包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又不失俏皮。 当然,这还不是真正让李有福好奇的,李有福好奇的是她蒙在口鼻上的那块布。 ……是布吧? 好好的,蒙住口鼻做什么? 李有福还没来得及问,韩辛夷忽然福至心灵反应过来。 蒙住口鼻,就闻不到外界的味道了。 闻不到外界的味道,自然也就不会洋相百出喷嚏连天。 那她今日做的这些准备,岂不是又要白忙活一场? 不行! 不能让她戴着这个鬼东西上灶! 想到这,韩辛夷压制着怒意,故作不解道:“沈姑娘这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为何要蒙住口鼻,不敢以真容示人啊?还是说,沈姑娘脸上忽然起了什么奇怪的病症?” 这两种可能,哪一个都足以将沈玉楼撵出酒楼。 果不其然,本来还只是好奇沈玉楼这一身奇怪装扮的李有福,闻言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皱眉道:“沈姑娘要是身体有异,不妨先回家休息,等好了再过来也不迟。”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身上有奇奇怪怪的病症。 沈玉楼并不奇怪韩辛夷的挑拨。 她摇摇头,弯起眼睛笑道:“韩姑娘误会啦,我蒙住口鼻,并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没脸见人,也不是脸上起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病症,不敢见人。” 说罢,她暗暗深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摘下口罩。 脸上干干净净,并无半点异样。 见李有福阴沉的面色缓和过来,重新换上了副好奇之色,沈玉楼这才将口罩重新戴好,解释道。 “我戴的这个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叫口罩,我想的是,厨师在烹饪菜肴时,不可能一直屏住气息不呼吸,而一旦呼吸,口中喷出来的浊气,可能就会落到食材上面。” “再者,厨师在烹饪菜肴,也不可能一直都闭紧嘴巴不说话,而一旦开口说话,口水就有可能会从口腔里喷出来,溅到食材上面。” “而我戴上这个口罩,就可以杜绝呼出的浊气,和喷出来的口水,落在食材上的可能性。” “就跟我用布巾将头发包起来,免得一不小心让头发掉进食材中是一个道理。” 她眉眼弯弯,笑着问韩辛夷:“韩姑娘,您也不希望入口的食物受到污染,对吧?” 韩辛夷:“……” 这番解释有理有据,她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点。 内心的不甘和愤怒如野草般疯长,险些压制不住。 韩辛夷死死咬住舌头,这才没让脸上的表情崩塌。 “沈姑娘还真是……考虑得周到。”她咬牙恨道。 沈玉楼全当看不见她眼底隐含的怒意,眼中笑意更盛:“多谢韩姑娘夸赞,古语曰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为食客的卫生安全着想,这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责。” “好!说得好!”李有福忍不住激动地鼓掌叫好。 跟其他人当厨师是为了谋生不一样。 他当厨师,是真的只是因为喜欢这一行;也是因为喜欢这一行,所以沈玉楼这种处处为食客的着想的觉悟深得他心。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沈玉楼展现出一点点厨艺上的天赋,他就将人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就是将来收为关门弟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沈玉楼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李有福的眼,甚至还被列为了关门弟子人选。 有了口罩做防护,满厨房的桂花香影响不到她分毫。 她淡定自如地在灶台前忙碌,先用细密度的筛网将糯米粉进行第一遍过滤,筛出最细腻的粉末。 然后抓取适量的糖桂花,放入细密的纱布中,按压揉搓,挤出其中储存的桂花糖水。 再将得来的桂花糖水,加入筛过的糯米粉中,边加边搅拌,直到盆中的糯米粉变成湿润的粉末状。 紧接着下一步就是进行二道过滤,使其成为更细腻的粉末,然后将粉末倒入模具中,按压紧实,再往表面薄薄地撒上一层桂花,便可入笼蒸制了。 不得不说,食材的好坏与否,直接决定了成品的质量。 再有好厨艺加持,更是锦上添花。 韩辛夷望着面前那一笼雪白如玉,如云朵般暄软蓬松的桂花糕,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她明明都已经重活一世了,却还拿一个低贱的乡下丫头无可奈何! 眼见李有福激动的两眼放光,伸手就要拿起一块桂花糕尝味道。 韩辛夷眼中冒出恶毒的寒芒,假装脚下打滑往前扑去,将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糕全都推到地上去。 由此同时,她还趁机一把扯掉了沈玉楼蒙住口鼻的口罩。 沈玉楼猝不及防,浓郁的桂花香直入鼻息—— 第71章 将软肋公之于众 几乎是瞬间,小虫子爬过的刺痒感便在鼻腔内蔓延开。 沈玉楼面部的肌肉顿时一阵抽搐。 韩辛夷攥着扯下来的口罩,得意地等着她涕泪横流。 上一世,她也是无意间撞破了沈玉楼鼻子的秘密。 彼时,陆府的驸马爷和公主回乡探亲。 沈玉楼当时已经因为厨艺出色,在淮水城内颇有名望,应邀去陆府准备迎接驸马爷和公主的宴席。 她就飘在半空中,亲眼看见沈玉楼在制作桂花糕时,忽然喷嚏连天,涕泪横流。 好巧不巧,驸马爷的兄长陆家大爷,因为不放心宴席的事情,怕下面的人做事不周,怠慢了公主弟媳,就亲自去后厨查看情况。 然后就撞见了沈玉楼狼狈不堪的一幕。 四周都是等待入锅的食材,结果沈玉楼却在一堆食材的环绕下打喷嚏,哪怕是捂着口鼻,陆家大爷也觉得恶心不已,当即便黑沉着脸,让人将沈玉楼撵了出来。 她就是那个时候,知道了沈玉楼的鼻子闻不得桂花香的秘密。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沈玉楼竟然学聪明了,提前弄了个什么口罩出来蒙住口鼻做防护。 可是那又如何,再严实的防护,还不是让她攻破了? 她倒要看看,没了口罩做防护,满厨房又都弥漫着桂花香,这女人还能不能再镇定自若。 为了让沈玉楼出丑,韩辛夷方才可谓是拼了命,不顾一切地往放着蒸笼的桌子上扑,以至于手掌让蒸笼的竹篾条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虽然不大,但还是见了血,这会儿刺挠挠火辣辣的疼。 可韩辛夷却顾不上瞧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玉楼,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把沈玉楼整死的渴望。 沈玉楼这会儿的确忍得辛苦。 鼻炎这种毛病,看似死不了人,然而一旦发作起来,能让人将心肝脾胃肺都磕出来。 难受的滋味不是一星半点。 最主要是一旦得上这种毛病,便是终身伴随。 至少在她穿过来之前,世面上还没有出现能根治鼻炎的特效药。 连现代医疗手段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更不要说这个连缝合术都没有的古代了。 再看看韩辛夷眼底的得意,沈玉楼当机立断,捂住口鼻,扭头就往外面跑。 她不知道韩辛夷从哪里得知了她有过敏性鼻炎的毛病。 但她知道,这个毛病是她的软肋,而现在这个软肋让韩辛夷抓住了,那么后面,韩辛夷肯定还会用这个软肋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她。 就跟烈日下暴晒过的牛皮糖一样,黏糊又恶心。 唯一能甩掉的办法,就是将这个软肋公之于众,这样她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做防护,若是日后若是再有人想拿这个攻击她,那便是有意针对她。 她赌韩辛夷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她。 除非对方舍得将名声抛地上去任由人踩踏。 无视韩辛夷赫然瞪圆的眼眸,沈玉楼一口气跑出后厨,又跑到院子的大树下面,离厨房远远的,然后扶住树干就是一阵猛咳。 耳膜嗡嗡响。 眼泪哗哗流。 胸前肋骨和脑门也因为剧烈咳嗽而阵阵生疼。 可沈玉楼咳得还是停不下来。 福来酒楼的后厨倚着前面的三层酒楼而建,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还特意开了扇后门,正对着一条四通八达的小巷。 如此,大家不管是上工还是下工,都无需再从酒楼正门出入,同时也方便了后厨人员出去采买菜蔬,以及商贩们将食材送货上门。 赵四郎刚好路过这条小巷。 今天是他去县衙当差的第一天。 然后他第一天当差上街巡防,就遇到了个偷东西的贼。 那贼子手长脚长,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已经追了好几条街,这会儿刚好追到这里。 倒不是他追不上,他只是故意不这么快将人抓住,想看看这贼人的逃窜路线。 都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偷东西的贼同样也有他们的贼道,摸清楚他们习惯性逃窜路线,回去也好提供给衙门里的人,方便他们下次追捕。 所以,赵四郎始终跟那贼子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会儿赵四郎刚好路过酒楼后厨院门那里,忽然听见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再侧耳听下声音的阵仗,赵四郎的面色瞬间就变了,猛地顿住脚步。 眯眼望着前面拼命逃窜的贼子,他不再犹豫,拔出腰刀就往前掷去。 雪亮的刀刃带着寒风刺进贼子的后膝窝中。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往前一个狗啃屎扑倒在地。 赵四郎追上去,拔出刀,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再捆住手脚,就近挂到了旁边的树杈上去。 整个过程干脆又迅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拖沓。 贼子还没从膝盖中了一刀的剧痛中缓过神,就已经双脚悬空挂在了半空中。 右腿那里被刀刺了个对穿的伤口还在泊泊往外冒血。 贼子又痛又怕,吓得啊啊大叫。 结果下一瞬,他便顾不上尖叫,瞪圆眼睛张大嘴巴,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就见那个追着他跑了好几条街都追不上他的捕快,在将他挂到树杈上后,忽然扭头往回转跑。 长腿一迈“嗖”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快若飓风,速度跟猎豹简直不相上下! 就这速度,哪至于追他追了几条街都追不上! 对方这是故意溜他好玩的吧? 贼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惨叫声中又多了几分气急败坏,龇着大牙叫骂起来。 直到一颗石子飞过来,精准地打落他两颗门牙,鲜血流满下巴,贼子这才闭紧嘴巴,惊悚地望着赵四郎。 他在淮水县城当了四五年的贼了,不是没被衙门的捕快盯上过。 然而衙门里的那些捕快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看着威风凛凛,实际上全是软脚虾,又蠢又没用。 这淮水衙门,什么时候冒出一个这么厉害的捕快来?? 挂在树杈上的贼子满心绝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凄惨下场。 赵四郎没心思理会贼子的内心世界。 他满心焦急,跑到后厨角门那里,猛地推开院门。 第72章 沈玉楼的反击 沈玉楼还在扶着树干狂打喷嚏,生理性眼泪流了满脸,看东西都自带重影特效。 恍惚中看见赵四郎,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一只大手掌虚虚地覆盖在她的口鼻之上,她呼出的热气被那只大手掌聚拢住,再被她吸进鼻腔中。 由此同时,男人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放松些,别慌,来,跟着我呼气吸气,呼,吸,呼,吸——” 声音如流水般在沈玉楼的耳畔边淳淳流淌。 再加上反流进鼻腔中的温热气息,先前那种刺痒感渐渐不那么强烈了。 暖空气可以缓和对鼻粘膜的刺激,这是沈玉楼无意间发现的。 她不知道这个方法对别人是否有效,反正对她挺有效果。 现在又有赵四郎从旁安抚引导,沈玉楼按照他的节奏呼气吸气,放松身体,总算是止住了如山洪爆发般的喷嚏。 就是脑袋有点懵。 她望着突然出现的赵四郎,惊讶道:“赵大哥?你,你怎么在这里?” 赵四郎不是衙门当值去了吗,怎么跑到酒楼后厨来了? 赵四郎道:“我刚才在街上遇到个贼子,一路追到这里,听到你的声音,就过来了……你还好吗?” ——一点儿都不好。 沈玉楼心说,她现在不光脑袋懵,脑门和肋骨那里也阵阵生疼。 估计是刚才喷嚏打得太猛,伤着了的缘故。 但为了不让赵四郎担心,她还是压住委屈,摇头道:“我没事。”又催促赵四郎,“赵大哥,你现在还是当值的时间吧?你快去忙你的事,不用管我。” 一会儿韩辛夷就该追出来了。 依照对方的性子,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接下来肯定还有场针尖对麦芒的对峙。 她不想将赵四郎也牵扯进来。 结果赵四郎却说道:“不着急,那贼子已经被我抓住,我捆住了他的手脚,就挂在外面的树杈上,一会儿取下来带回衙门就行了。” 沈玉楼:“……” 看来赵家兄妹二人喜欢将人挂到树上去的习惯,是改不了了。 她正琢磨再找个什么借口将人支开,赵四郎忽然抬手帮她擦泪。 指腹有些粗粝。 但却很暖。 大概是第一次帮人擦泪,动作里面都是生疏。 但却很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 再仰起头,对上一双深邃又满含疼惜的眼眸,沈玉楼本就发懵的脑袋彻底宕机。 前世今生加一块算,她也没被人这样小心珍惜过。 对方还是位年轻男子。 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个大男孩。 毕竟赵四郎还没有及冠,放在她那一世,就是妥妥的男大一枚。 身体里面像是有电流通过,沈玉楼的大脑一片空白。 恍惚中,她听见赵四郎说:“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看这附近也没有桂花树,你怎么突然发作起来了?” 身体依旧残留着过电般的感觉,但空白的大脑好歹聚拢回了些神识。 沈玉楼努力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正常一些。 结果她还没调整过来,一旁的赵宝珠就已经嘴快地告状道:“还不是那个韩大小姐,跑过来让沈玉楼给她做桂花糕,带来一大堆桂花,厨房里面都是桂花香!” “这也就算了,那女人还扯掉了沈玉楼蒙住口鼻的口罩!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赵宝珠如竹筒倒豆子般讲明事情始末,又快又急,沈玉楼想拦都拦不住,忙担心地去看赵四郎。 就见赵四郎面色冷沉,眼底凝聚着风雨欲来的骇人气息。 沈玉楼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炸毛珠就够了。 现在又对了一个赵四郎。 兄妹俩都是见不得她被人欺负的性子,等会发作起来…… 沈玉楼不敢往下想。 可真是甜蜜蜜的负担啊。 她暗暗叹了声气,想了想,对赵四郎道:“那位韩大小姐,的确对我不怀好意,但我也想到了应对之法,所以她也只能算计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她若是还敢用这种法子对付我,我就有办法让她声名狼藉。” 顿了下,沈玉楼认真道:“所以,赵大哥,这件事情,你和宝珠,谁也别插手,让我一个人解决,好吗?” 赵四郎和赵宝珠不插手,韩辛夷心里面就是再愤怒,也不能迁怒到兄妹二人头上去。 她这点心思不难猜。 赵四郎一眼就看穿了,下意识地就要说不行。 然而对上她哀求的目光,他又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沉默着点了点头。 沈玉楼顿时如释重负,吐出口长气,肤若凝脂的小脸上也绽放开一抹笑意。 那双眼睛里面还有未干的泪痕,水眸潋滟,好看极了。 赵四郎顿觉心跳加快,喉头发干,连忙将视线移开。 三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韩辛夷已经跑了过来。 看见赵四郎,她意外地顿了下脚步,但是很快她便将视线从赵四郎身上移开,只望着沈玉楼,惊讶道:“沈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我刚才看你咳得很厉害。” 手里面还抓着从沈玉楼脸上扯下来的口罩。 一同过来的还有李有福。 刚才韩辛夷打翻了刚出笼的桂花糕,他心疼得不行,正要找块干净的捡起来尝尝,结果忽然听见沈玉楼在外面喷嚏连天。 他只得放弃从地上捡拾糕点的想法,先出来瞧瞧情况。 那笼桂花糕,他虽然没能吃到嘴,不知道具体滋味如何。 但他做了大半辈子厨师,经验丰富,光用眼睛看,鼻子闻,就知道沈玉楼做的那笼桂花糕必定不差。 现在,他不但已经决定了要用沈玉楼,甚至还决定要收沈玉楼为徒。 未来小徒弟的事情,他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多关心一些,于是这会儿也担忧地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多个师父。 她扫了眼韩辛夷手里面的口罩,淡淡道:“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小姐,打小就开始读书识字,不但要学习四书五经,就是岐黄之术也要学习一二。” “韩姑娘出身名门大家,怎么,连喷嚏和咳嗽都区别不出来吗?” 第73章 蛮横粗俗的乡下泼妇 沈玉楼的话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 韩家的这位大小姐,几次三番针对她。 今日更过分,提着一篮子桂花上门堵她。 这个时候,总不至于还指望她以礼相待吧? 视线扫过韩辛夷骤然变色的脸,沈玉楼忽然“咦”了声,故作不解道:“不对呀,就算韩姑娘俗务繁杂,没工夫读书认字,可这咳嗽和打喷嚏的区别,都是基本常识,几岁小儿都能分出不同来,韩姑娘为何……” ——区别不出来呢? 后面半截话,沈玉楼没直接说出口。 只用饱含狐疑和不解的目光在韩辛夷身上上下打量。 这模样,跟指着韩辛夷的鼻子说“你连个三岁小儿都不如,真无知”也没差了。 明晃晃的羞辱感扑面而来。 韩辛夷本就难看的面容越发扭曲,用力攥紧了手指。 她虽然重生了,还是重生在高门大户之女身上。 然而老天爷厚待她的时候却打起了盹,只给了她尊贵的身份,却忘了给她与之相匹配的才华。 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份和记忆。 但却没能继承到原主的那一身学识。 原本的韩辛夷,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其擅长琴道。 当初韩家还在京城时,原主一曲《上林赋》,不知道惊艳了多少人。 从那以后,原主就得到了一个才女的称号。 而那时,原主甚至都还没到及笄之年。 后面原主跟着家人从京都搬到淮水居住。 淮水只是座小城,跟热闹繁华的京都自然无法相比。 但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山清水秀,林木如画,随便往城外看一眼,都是副天然的美景。 最主要的是,小城清净,没有在京都居住时赴不完的宴席,原主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每天沉浸在书本中,写诗作画,弹琴下棋,累了就去城外走一走。 原主就是因为去城外走一走,淋了场雨,染上了风寒,这才让她有了附身重生的机会。 可恨原主那一身才华,她却半点没能继承到。 现在的她,空有原主的相貌和身份,实际上依旧还是前世那个只能读懂些《三字经》的村妇云氏。 这是韩辛夷的痛点。 也是她拼命想要捂住的破绽。 眼下,沈玉楼当面嘲笑她无知,等于是踩在了她的痛脚上。 强装的端庄矜贵如大厦倾倒般分崩离析,韩辛夷单手往腰上一叉,指着沈玉楼的鼻子就骂道:“放肆!你一个乡下野丫头,有娘生没娘教的下贱蹄子,落地时你娘就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各种难听的脏言秽语喷涌而出。 其中有不少都是乡下妇人骂架时常用的俚语。 要不是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裙,活活脱就是个蛮横粗俗的乡下泼妇。 一旁的李有福见两人间气氛紧绷,正打算说几句软和话从中调和。 结果不等他开口,整个人就呆愣住,猛地扭头望向韩辛夷,满眼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堂堂韩家大小姐。 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据说在京城时还有才女的美誉。 没想到这样一个集才华和聪慧与一身的女子,居然还有如此粗俗的一面! 李有福觉得自己的三观有些崩塌。 要不是他先前在韩家见过韩辛夷,确认面前的人就是韩家大小姐无疑,他简直都要怀疑眼前这人是冒充韩辛夷的假货。 可惜,韩辛夷骂上头了,根本没注意到李有福异样的目光打量。 她一口唾沫啐地上去,指着沈玉楼的鼻子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本小姐?回去撒泡尿照照,看看你可配!” 说罢,下巴高高抬起,满脸倨傲,目光睥睨地斜睨着沈云楼。 沈云楼的震惊丝毫不比李有福少。 到目前为止,韩辛夷算是她接触过的第一个大家闺秀。 可既是大家闺秀,又怎会这般不堪? 听听对方刚才骂的那些话,简直……简直不堪入耳。 古代大家闺秀真实的一面竟是这般不堪吗? 影视剧中那些知书达礼,蕙质兰心,难不成都是美化过的? 因为认知被颠覆的有些狠,沈玉楼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望着对面唾沫横飞的华服少女。 直到一旁的赵宝珠捏着拳头要冲出去揍人,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将人拉住,示意她别冲动。 这位韩大小姐再不堪,可终究姓韩,身后站着韩家。 赵宝珠要是真将人打了,哪怕是为了脸面问题,韩家那边也不会束手旁观。 一个韩家大小姐就够了,没必要去惹恼整个韩家。 “我虽然生在乡下,长在乡下,但我也知道与人为善的道理。”沈玉楼淡淡道,面上不见几分挨骂后的愤怒。 扫了眼还被韩辛夷抓在手里的口罩,冷笑道:“韩姑娘,您此番前来,应该是故意针对我的吧?” 此话一出,李有福再次瞪圆眼睛,又猛地扭头看向沈玉楼:“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啊?韩姑娘她为何要针对你?” 一个是出身大族的贵族小姐。 一个是乡下村姑。 他实在想不出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恩怨。 所以沈玉楼也很郁闷啊。 她摇摇头,特别实诚道:“不瞒李大厨,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招惹到韩姑娘了,但是我想,咱们福来酒楼开了不是一年两年,韩姑娘不可能不知道酒楼里的厨师擅长做哪些菜式。” “结果韩姑娘一过来,就点名要桂花糕,并且连食材都事先准备好了,显然是有备而来,这还是其一。” “其二,我的鼻子对桂花的香味过敏,一闻到桂花香,就会打喷嚏,就像刚才那样。” “啊?”李有福闻言“啊”了声,没想到沈玉楼闻不得桂花香。 他惊讶道,“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啊?我要是早知道你闻不到桂花香,我肯定不会让你做桂花糕的!”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因为他自己也有过敏的东西,每次只要一吃蜂蜜,必定浑身起红疹子,难受无比。 这也是他不擅长做甜食糕点的原因。 沈玉楼道:“我当时想的是,我虽然不能闻桂花香,但我做好防护,用口罩蒙住口鼻,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结果没想到,韩姑娘竟然扯掉了我的防护措施……韩姑娘,你敢说,你刚才不是故意针对我?” 第74章 将人撵出去 突如其来的质问仿佛一记重锤砸下。 韩辛夷那颗让愤怒冲昏了的头脑,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无比。 因为她不是真的韩家大小姐,既没有韩家大小姐那一身令人称赞的才华,也没有接受过正统的规矩礼教。 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都谨小慎微,举手之间也竭力模仿原主,以免让人瞧出破绽。 可是刚才,她怒火上头,忘了伪装,竟然像上一世那样对着前世的小姑子破口大骂,而且还骂得那样难听。 可真正的大家闺秀,即便生气也怒而不显,就算骂人也不带脏字,断不可能像她这般粗俗不堪。 一时间,韩辛夷的脑袋嗡嗡响,一会儿庆幸韩家人不在现场,就连原主身边的丫鬟香菱都恰巧被她打发出去办事了,没瞧见她刚才泼妇骂街的不堪模样;一会儿又震惊沈玉楼竟然就这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软肋呈现出来,丝毫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 在她看来,沈玉楼闻不得桂花香,这是个很治病的软肋。 既然是软肋,不是就应该拼命捂着藏着吗,怎么能让旁人知道呢? 脑子里面两股念头天人交战,以至于她竟然都没想起来要反驳沈玉楼的话。 而她这副缄口不言的模样,落在李有福眼里,便是无言可辩。 李有福便眯起眼眸,仔细地回想了下刚才的情形。 刚才他看得很清楚,这位韩家大小姐本来站得好好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要伸手拿糕点品尝时,对方身子忽然往前扑去,将一整笼的糕点全都掀翻到了地上。 当时他只当是意外,如今看来,只怕未必呢。 再想想沈玉楼的话,以及那块到现在还被韩辛夷攥在手里的口罩,李有福的面色瞬间便冷峻下来。 别人畏惧韩家,他可不怕。 他亲叔叔可是御膳房总管出身,结交的贵人不比韩家少。 就是他自己,因为一身好厨艺,也跟不少贵人关系不错。 远的不说,就说住在城内的陆家,陆家老夫人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但凡老夫人胃口不佳,必来请他,而只要他去陆府走一趟,保管能让老夫人多吃两碗饭。 还有陆家二爷,这位二爷立誓要吃遍天下美食,是本城出了名的饕客,跟他这个会做饭的厨子是忘年交。 关系好到打都打不散的那种。 而这两位,一个是本朝公主的嫡亲婆母,一个是本朝公主的嫡亲小叔子。 本朝公主的后台,不比他韩家的后台硬实? 他不会主动得罪韩家。 但韩家人要是主动过来给他找不痛快,他也不会忍着憋着。 将脸色一沉,李有福冷声对韩辛夷道:“我们福来酒楼庙小,恐怕容不下韩姑娘您这尊大佛,还是请回吧。” 这话,就跟直接将韩辛夷往外撵也没什么区别了。 ——敢欺负他相中的小徒弟,那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韩家大小姐又如何? 他照赶不误! 李有福的语气实在谈不上客气,目光冷沉地望着韩辛夷,大有一副韩辛夷要是还不走,他便要拿饭勺将人打出去的架势。 且不说原来的韩辛夷没受过这种待遇。 就是上一世她还是村妇云氏时,也没有被人这样明晃晃地撵过。 韩辛夷的心态登时就崩塌了。 然而丫鬟香菱及时出现,韩辛夷一个激灵回神,赶忙又咽下到了嘴边的怒骂。 这个香菱是韩大小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是最熟悉韩大小姐的人。 她不能让对方觉察出不对劲儿来。 压住心中的怒火,韩辛夷扭头就走。 临走之前,她恶狠狠地瞪了眼沈玉楼。 那目光,阴森,怨毒,不甘,仇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沈玉楼有种毒蛇绕颈的感觉,全身汗毛都忍不住炸裂开来。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 那日,原主的大嫂云氏都烧成焦炭了,忽然诡异地睁开眼睛,抓住她脚踝。 当时云氏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 云氏仇恨她,她可以理解,毕竟这位从嫁进原主家的那一刻起,就对原主不喜,并热衷于将原主往火坑里面推。 后面原主换成了她,她将火坑变成了福窝,惹得云氏心有不甘,对她下狠手,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把自己给折了进去,所以云氏才会对她仇恨的刻骨入心。 那这位韩大小姐呢? 对方眼里那份刻骨入心的仇恨又是从何而来的? 难不成…… 一个念头从沈玉楼的脑海中升起。 只是那念头太模糊了,沈玉楼还未来得及细想,耳边就听李有福问她道:“丫头,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瞧瞧?” 这一问,脑中才起的念头便如受惊之鸟没了踪影。 沈玉楼只得暂且将心中的疑惑按下。 她先谢了番李有福的关心,然后又蹲身朝对方一礼,感激道:“多谢李大厨明辨是非,为我解围。” 要知道,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村姑,无权也无势。 而韩辛夷却是官家小姐。 寻常人,就算瞧出了韩辛夷故意针对她,只怕也未必敢多言,更不要说站出来给她出头了。 李有福的举动,属实有些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赵四郎和赵宝珠也齐齐朝李有福行礼表示感激之情。 “嗨,举手之劳的小事情罢了,不值一提。”李有福摆摆手,将三人扶起,然后将目光落在赵四郎身上,狐疑道,“这位官爷是……” 赵四郎今天穿的是衙门里发的衣服,宽肩窄腰,长身玉立,威风凛凛,丝毫看不出乡下人的痕迹。 李有福还没想到他和沈玉楼之间的关系。 沈玉楼忙介绍道:“这位是我兄长。” 赵宝珠则在一旁补充道:“我四哥现在是衙门里的捕头!” “哦哦,原来是沈捕头啊,失敬失敬!”李有福连忙拱手行礼。 因为面前的人是沈玉楼的兄长,他便想当然地以为赵四郎也姓沈。 这下把沈玉楼弄尴尬住了,她忙纠正道:“李大厨,您误会了,我兄长他姓赵。” “姓赵?可你是不是姓沈吗?你兄长他怎么会姓赵呢?” ——难不成兄妹二人是同母异父的关系? 眼见李有福面露狐疑,目光来回在二人扫射,沈玉楼才要解释缘由。 结果赵宝珠忽然挽住她胳膊,嘴快地说道:“兄长只是暂时的,她其实是我四哥未来的媳妇,将来是要嫁给我四哥的!” 第75章 赵四郎的主动出击 赵宝珠说完,还促狭地朝沈玉楼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问她:“对吧,四嫂?” 这一声“四嫂”,直叫得沈玉楼心跳加快,面皮发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赵四郎。 就见男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侧,身形修长挺拔,五官轮廓深邃立体,头顶的日光倾泻下来,落在他清隽锋利的眉眼上。 然而细看,他的神情却不似往日那般清冷。 就好像,头顶的日光,往他身上,披上了层柔光一般,连人带气质都变得柔和起来。 最主要的是,他竟然丝毫没有要开口呵斥赵宝珠不要难说的意思。 本就小鹿般“砰砰”跳的心跳又加速了,沈玉楼缓缓地瞪圆了眼睛。 赵四郎这样子,该不会……真的想娶她进门吧? 可是不应该啊。 赵四郎如果真的有心想娶她,当初原主一家上门逼婚时,他干嘛还要拼死反抗? 还是说,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赵四郎对她……日久生情了? 不不不! 这不可能! 沈玉楼自己把自己吓一跳,赶忙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中打出去。 她贪恋赵家带给她的温情。 那是她渴望已久的家的感觉。 她不想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对此做出改变。 因为她还没信心做好一个好儿媳,好妻子。 再说了,赵四郎那么优秀,眼下又在衙门谋到了一份好差事。 依照县令大人对他的赏识,再加上他个人的能力,将来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所以,他的妻子,应该是正儿八经人家的姑娘,怎么也不应该是她。 她的原生家庭情况不堪。 她进入赵家的途径同样不堪。 万一将来有人揪着她的出身不放,赵四郎又该如何自处? 就算赵四郎愿意竭力维护她,可她却不忍让赵四郎因为她而被世人指指点点。 所以,她和赵四郎,只能做兄妹,不能做夫妻。 想到这,沈玉楼连忙对李有福道:“您别听我妹妹瞎说,我和赵大哥,我们……” 话才开了个头,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只大手掌握住。 强而有力。 掌心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然而沈玉楼像是被火焰烫了一般,整个人都一惊。 她忘了后面要说什么,连忙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可男人仿佛提前预判到她要做什么,握住她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并且调整姿势,掌心和她的掌心紧密贴合,手指头也不安分地往她的指缝里面钻。 直到一大一小两只手,处于一个十指交扣的状态。 然后,她听见赵四郎说:“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成亲,不过应该也快了,到时候,李老爷若是有时间,还请来喝杯我们的喜酒。” 喜酒? 居然都已经到了开始发喜帖的地步吗?? 沈玉楼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圆了。 万万没想到,一声不吭如赵四郎,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偏偏后者还望着她,深邃眼眸中罕见地透出一抹紧张来。 那模样,莫名地就让人联想到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大狗狗。 沈玉楼:“……” 是该紧张的。 毕竟是先斩后奏。 她这个时候要是开口否认,身为男人,赵四郎一定很没面子吧? 算了,这次就不跟他计较了。 沈玉楼默默吞下到了嘴边的话。 赵四郎见她没有开口澄清,悬着的心缓缓落回胸膛,微不可见地呼出口长气。 没人知道,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已是出了一身大汗。 好在勇敢迈出去的第一步没有被打回来。 稳了下砰砰跳的心,赵四郎垂下眼眸,不由得翘起嘴角微笑。 李有福是过来人,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明白怎么回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他懂! 可惜他儿子已经娶妻生子了,不然他都想替儿子争取一下。 自己的衣钵,传给自家儿媳妇,这才是皆大欢喜嘛。 可惜啊,可惜! 他哈哈笑道:“自然自然,届时李某定能上门讨杯喜酒喝,哈哈哈。” 话锋一转,对沈玉楼道:“丫头,你来酒楼做工的事情,我应下了。除此之外,我还想收你为徒,不知你可愿意?” “啊?”沈玉楼再次瞪圆眼睛,惊讶地望着李有福。 虽说她厨艺还行。 可他们今天是第一次打交道,对方对她还一无所知,居然就要收她为徒……古代人收徒弟都这么随便的吗? 李有福毫不意外她的惊讶,习惯性地捧住自己的大肚腩,笑着说道:“我呀,从小就喜欢做饭,我娘说我小时候,还没灶台高呢,就踩着凳子自己烙饼吃。” “后面我又长大了一点,我叔叔就把我带去京城,亲自教授我厨艺……哦对了,我还没跟你们说过吧,我叔叔,他老人家曾经是御厨总管,后面因为年纪大了,才回乡荣养的。” 怕沈玉楼不明白何为御厨总管,他甚至还十分贴心地解释了句:“御厨总管,就是专门负责皇帝和宫里贵人们饮食的人。” 说完,他往上托了托自己的大肚腩,自信地等着小徒弟投来惊喜的目光。 他是御厨总管的徒弟。 拜他为师,那他的徒弟,将来就是御厨总管的徒孙。 这种好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遇上的。 小丫头,赶紧偷着乐吧。 沈玉楼也确实乐了。 她选择福来酒楼,是因为听赵大郎说,福来酒楼的厨子水平极好,经常被大户人家请到府上负责宴席。 所以她才想借着福来酒楼这块跳板,跟城里的贵人们搭上关系。 结果没想到,福来酒楼的这位主厨,竟然还是御厨总管的亲侄子。 这下沈玉楼总算明白李有福的底气从何而来了。 给皇帝做饭吃的厨子,认识的贵人自然不在少数。 她要是有那样一个亲叔叔,她也不惧跟韩家叫板。 沈玉楼还没想到自己将成为御厨总管的徒孙这头去。 她惊讶地打量着李有福。 后者先入为主,将她惊讶解读成惊喜,于是心下满足了。 他叹了声气,说道:“可惜啊,我那儿子和女儿,都对庖厨这一道不感兴趣,我空有这一身厨艺,竟是找不到人传授。” 倒是有不少人想拜他为师。 可那些人,要么天赋不行,要么心术不正,天赋和心术勉强都合格了,做事却又懒惰了些,缺少一种精益求精的劲儿。 就这么拖了一年又一年。 眼瞅着他孙子孙女都满地跑了,他也没能挑出一个称心如意的人传授衣钵。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合适的衣钵继承人人选。 李有福将这些都告诉沈玉楼。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激动道:“丫头,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你带来的那道口水鸡,其实都进我肚子了……我吃下第一口的时候,就意识到,我要找的徒弟,就是你!” 第76章 你四哥有麻烦了 李有福满面兴奋,伸出根白白胖胖的手指,隔空点在沈玉楼的面门上。 沈玉楼后知后觉,这才想起对方先前说要收她为徒的事情。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厨艺天下第一高。 拜师,也不是不可。 最主要的是,她要拜的这个师父后台还很扎实。 她要是拜对方为师,能学到多少本领暂且不说,至少那个韩家大小姐再跑到她跟前耀武扬威时,她可以放开手脚跟对方互搏,不必再瞻前顾后。 反正天塌下来有她的高个师父给她顶着。 沈玉楼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很多念头,每个念头都在说她这个师父拜的不亏。 而她对面的李有福,见她沉默着不说话,还以为她乐意拜他为师,生怕到了跟前的徒弟再飞跑了。 他想了想,将目光落在赵四郎身上。 “说起来,我跟县令大人也有几分交情,你既是我徒弟的未婚夫,那就是自己人,以后,要是在县衙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来找我。” 不等沈玉楼表态,他自己就先急吼吼地以师父的身份自居了。 这还不算,为了稳固师父这个身份,他甚至还暗戳戳地提醒沈玉楼,拜他为师,不但她能继承到他的衣钵,她的未婚夫也能得到照顾。 ……这是有多想收她为徒啊。 沈玉楼哭笑不得。 她忙乖觉地露出欢喜模样。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要是再开口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 何况,她投奔福来酒楼,原本的目的不就是想找一个靠山吗? 如今靠山主动送上门,她实在没有关门拒绝的理由不是? 师徒二人各自达成所愿,皆是大欢喜。 李有福哈哈笑道:“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讲究,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日吧,今日你就正式拜我为徒。” 沈玉楼:“……” 好吧,确认无误了,对方确实很想收她为徒。 李有福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急,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面。 赵四郎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心下了然,过去将椅子搬来请他坐下。 “哈哈哈,好小子,有眼力劲儿,不愧是我徒弟相中的人!” 李有福赞赏地拍了拍赵四郎的肩头,然后便将衣摆一撩,端端正正地坐下,含笑看向沈玉楼。 沈玉楼:“……” 她还能怎么办啊。 只能乖乖地跪下磕头拜师。 有眼力劲儿的赵四郎又帮她捧来一杯茶。 沈玉楼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捧给她新晋上任的好师父。 “师父,请喝茶。” “好好好,喝茶喝茶。” 李有福接过她捧上来的拜师茶,也不嫌烫,一饮而尽,然后便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沈玉楼就往厨房去。 “走走走,师父有礼物送给你。” 沈玉楼得到的拜师礼物是一套刀具。 有厚重的砍骨刀。 有锋利的切菜刀。 还有薄如柳叶的雕花刀。 各式刀具都有,大大小小加一块,足足有六把之多,每一把刀都是精工打造,一看便价值不俗。 赵家众人望着桌子上从大到小一溜排摆开的六把好刀,全都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我的个亲娘哎,我在厨房切了半辈子的菜,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么快的菜刀!” 小钱氏拿起一把菜刀瞧了又瞧,稀罕得两眼冒光。 赵三郎在旁瞧见了,生怕她割着手,干嘛将菜刀从她手里夺走放回去。 小钱氏也不跟他计较,转而拉住沈玉楼问道:“你不是说想去酒楼找份工做吗,咋还拜上师父了呢?” 拜的还是福来酒楼的主厨。 因为这段时间,沈玉楼一直缠着赵大郎打听城内各大酒楼的事情,赵家人也都跟着听了一耳朵,知道福来酒楼是淮水县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能拜大酒楼的主厨为师,这得是多大的好事啊。 一屋子人全都好奇地竖起耳朵听。 沈玉楼便将前因后果简单地讲了一遍。 有关于韩辛夷针对她的事情也没落下。 这不是报喜不报忧的问题。 而是她觉得,有必要让家里人知道她在外面有个死对头。 这样,家里人心里面也好有个防备,不至于因为信息差的问题,再让对头钻了空子。 “亏她还是大家小姐呢,竟用这样的法子针对你……她是吃蛇蝎长大的吗?心思咋这么恶毒啊!” 小钱氏一听就怒了,隔空将韩辛夷好一通骂。 赵家其他人也都气愤不已。 赵大郎则对沈玉楼道:“要是这样的话,那你这个师父,没拜错。” 他先前只知道福来酒楼的大厨厨艺好,经常会被请去大户人家的府上置办宴席。 但却没想到这位大厨,还有个曾在御膳房任总管的亲叔叔。 这可是一个相当硬的后台。 因为读过书,又在城里面讨生活,赵大郎心中的所思所想,总是要更深一些。 他眼下想的就是,沈玉楼招惹到了韩家的大小姐,而他们家无权无势,真要发生什么事,他们未必能护住沈玉楼。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沈玉楼有了一个后台硬实的师父。 沈玉楼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师父他老人家是非分明,不畏权势,且也有不畏权势的资本。” 自从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招惹到官家小姐后,沈玉楼心里面一直有个担忧。 她害怕韩辛夷因为她而迁怒到赵家人头上。 现在好了,她有师父了,真要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至于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找不到。 赵家上下所有人,哪怕是赵家养的一只鸡,都是她心中最大的牵挂。 也是她心中不可触碰的底线。 这天晚上,为了庆祝沈玉楼拜了一位好师父,也为了庆祝赵四郎第一天当值顺利,赵母亲自下厨做饭。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饭后,大家都各自回屋休息了,赵母这才坐在油灯下,发愁地叹了声长气。 赵家的宅子不大,自从沈玉楼住进来后,赵宝珠便将自己的房间腾了出来给沈玉落住,她则搬过来跟赵母住一屋。 此时听见这声悠长的叹息,赵宝珠便从床上爬起来,凑到赵母跟前问:“娘,您咋啦?好好的,咋还叹上气了?” 四哥在衙门里谋了份好差事。 沈玉楼拜了一个好师父。 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娘咋还愁眉苦脸的? 赵宝珠一脸不解。 赵母就轻点了下她脑门,说道:“我啊,是在为你四哥的事情发愁……你四哥他,怕是有麻烦了。” 屋外,沈玉楼正要敲门的手顿住。 赵四郎有麻烦? 他遇到什么麻烦了? 难道是在衙门里被人针对了? 沈玉楼生怕赵四郎报喜不报忧,连忙竖起耳朵听。 第77章 赵四郎有喜欢的人了 白天,他们从福来酒楼出来后,赵四郎就从大树上取下了那个偷东西的贼。 那贼也不知道是流血太多的缘故,还是有其他原因。 总之,当赵四郎将人取下来时,对方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眼睛都睁不开了,就剩下一口气吊着。 虽说那人是贼,但罪过也还没大的非死不可的地步。 万一真死了,赵四郎只怕要担负责任。 沈玉楼吓得不行,当即就要跑回去找自己的便宜师父。 结果赵四郎却拦住了她。 “这种小事情,不必麻烦师父他老人家。” 说完后,赵四郎就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又撕成细条,然后就在那贼人的鼻子下面挠啊挠。 挠了没几下,就见刚才还一副快要不行了的贼,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大喷嚏。 然后那贼人就水灵灵地活了过来。 沈玉楼这才知道对方是在装死,目的是想麻痹赵四郎将他松绑,他好择机逃跑。 哪曾想踢到铁板,遇上了赵四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伎俩。 那贼人眼见假死逃跑的计划落空,先是哀求赵四郎放了他,并许以重利。 遭到拒绝后,对方便开始大放厥词,说他家里人关系广,认识这个贵人那个贵人,又说自己在县衙里面也有朋友。 总而言之一句话,意在吓唬赵四郎识相点,赶紧放了他。 结果自然没能得逞。 赵四郎直接从他身上摸出十几个铜板,然后又拦下一个过路的老婆婆,要买老婆婆的裹脚布。 起初老婆婆还以为赵四郎是在拿她寻开心。 她那裹脚布,都用了七八个年头了,不说又臭又硬,但也大差不离。 谁会花十几文钱买这样的臭东西啊,买了干嘛使,拿回家去熏蚊子吗? 直到赵四郎指着那贼人说明缘由,老婆婆这才乐呵呵地脱下裹脚布。 然后赵四郎就将那两条臭不可闻的裹脚布,团成一团塞进了贼人的嘴巴里。 “我管你认识谁,在我这里,你就是贼,是贼,我就要抓。” 一身缁衣公服的男人面容冷峻,眉眼间都是刚正不阿,看得沈玉楼心头激荡,差点没忍住要给赵四郎鼓掌叫好。 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脱下灰布衣衫的赵四郎,简直帅气得没边了。 再后面的事情,沈玉楼就不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她倒是也问过赵四郎那贼人的情况,赵四郎只说人关进了县衙大牢,一切顺利,让她不要担心。 难道这所谓的一切顺利,只是赵四郎为了不让她担心,而故意说来安慰她的话?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沈玉楼的心一下子揪成一团,连忙侧耳细听。 彼时月上中天,院内月影稀疏。 沈玉楼捧着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一个银手镯。 那是她白天在县城里买的。 打算送给赵母。 此时她站在月色中,已经记不起要送赵母礼物的事情,心中只余忐忑和不安,紧张地望着窗棂上投映出来的两道人影。 屋内,赵宝珠睡意顿消,猛地坐直身子,攥住赵母的手问:“我四哥咋啦?四哥遇到啥麻烦了?哎呀娘,您倒是快说呀,急死我了!” 赵母的手腕让闺女攥得生疼,一巴掌下去将那只手打开,这才说道:“能有啥,还不是你四哥的亲事……咱家条件不好,你四哥又是个木讷的榆木脑袋,我担心,人家姑娘将来瞧不上你四哥。” 亲事? 赵四郎有喜欢的人了? 屋外的沈玉楼愣了一瞬,不由得想起白天的事情。 白天在福来酒楼时,赵宝珠说她是赵四郎未过门的媳妇,赵四郎没有否认,甚至还邀请师父他老人家喝喜酒。 她当时为了不让赵四郎难堪,所以就没有出言纠正。 但是事后,她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安,怕赵四郎是认真的,便下意识地疏离赵四郎。 具体表现在:回来时,三人是搭乘牛车回村的。 彼时牛车上面已经坐了两个人,刚好还余下三个位置。 赵宝珠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一马当先抢了那个独立的位置。 留给她和赵四郎的,就只剩下最后两个紧密相邻的两个位置。 赵四郎担心山路颠簸,怕她不小心摔下车,便让她坐在里面的那个位置,她便坐在里面,右半边身子紧紧贴在靠里的车壁上不说,身子也是尽可能的缩起来,恨不能当场修炼出一身缩骨功来,就怕不小心碰到赵四郎。 以至于,原本并不宽敞的两个位置,硬是多出些空间来。 两人之间的空隙宽敞的,都能再塞一个小孩子进去坐。 当时赵四郎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深深地看了她几眼。 紧接着晚上吃饭时,她又把自己常坐的位置做了调换,从紧挨着赵四郎,变成了紧挨着三嫂小钱氏。 就这样,晚饭过后,赵四郎终于过来找她了。 开口便是对白天的事情做解释。 “白天的事情,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便擅做主张,是我不对。” “我当时想的是,若要解释清楚你和我们家之间的关系,少不得要细说其中缘由……” 男人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其中缘由”很抗拒。 果然,就听他道:“人活着,应该往前看,过去的就该让他过去,没必要总盯着过去不放,我嫌麻烦,就选了最省事的缘由……你觉得呢?” 沈玉楼能怎么觉得啊。 她只有感动! 赵四郎有句话没说错,人确实不应该活在过去,应该抬头往前看。 但是赵四郎不想回顾过往,绝对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是不想给她带来二次伤害! 要知道,她进入赵家的途径并不光彩,甚至是不堪。 这种不堪,同住一个村的村民熟知内情,或许能够理解她,但是其他人就未必了。 这些人会靠着自己脑补出来的内容,嘲笑她,鄙夷她,对她指指点点。 赵四郎这么做,分明是在保护她。 现在看来,赵四郎的牺牲真是太大了,明明心中都有喜欢的姑娘了,可为了她不受世人诟病,硬是谎称自己是她的未婚夫。 这要是传到那位还不知道姓名的姑娘耳中去,可如何是好? 再想想赵母口中的“麻烦”,还有“榆木脑袋”,沈玉楼刚舒展开的心又揪成了一团。 第78章 助攻! 这个时代,男女之间感情上的麻烦无外乎两种,一是门第上的问题,二是彼此心中所属的问题。 前者的话,她还可以帮忙出些力。 她有一身好厨艺,还有很多远超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带领赵家人发家致富,提升门庭地位,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可听赵母话中的意思,赵四郎遇到的麻烦,明显不是两家之间门第差距的问题,而是赵四郎太木讷了,不懂得如何讨女孩子欢心、 沈玉楼不由得抿唇沉思起来。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各类言情小说却没少看。 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她不说多熟悉,但也知道得八九离十,做做助攻什么的,应该还是能行的吧? 这样想着,沈玉楼便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盒子,心中若有所思。 女孩子都喜欢礼物。 尤其是男朋友送的礼物。 但是赵家家底薄,赵四郎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存款,估计拿不出余钱给女孩子买礼物。 而且,赵四郎看起来也的确不像是那种会给女朋友制造惊喜的人。 不如先把这个镯子给赵四郎,让他拿去送给喜欢的人,回头等她攒下钱了,她再给赵母买个新的。 心中这样想着,沈玉楼便又捧着盒子回了自己屋,翻箱倒柜找了块红布头出来,裁成几条红布带子,又跑去找做木匠的赵三郎借了套刻刀。 所有准备工作全都就绪了,沈玉楼便坐在油灯下面,拿出那个朴质无华的木盒子,开始在上面雕刻。 她没有学过雕刻。 但她会做菜。 有些菜很看重摆盘,就说三文鱼刺身,如果只是将鱼肉片成片,随意地摆在冰盘上,那肯定是不行的。 片成片的鱼片要折成花朵形状,一朵一朵的插在冰盘上,四周再铺上些用黄瓜片雕成的绿叶作点缀。 所以,沈玉楼虽然没学过如何在木头上面做雕刻,但她学过如何在食材上做雕刻。 在她看来,两者之间的技艺其实是相通的,区别是力道上面的把控。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在木盒子光秃秃的盒面上刻出了满天星辰,又刻出了一条河流,以及飘在河面上的轻舟,还有枕着双手躺在小舟甲板上,仰头遥望满天星辰的人。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这么美的意境,姑娘家应该会喜欢的吧? 反正她瞧着是挺喜欢的。 最后,再用红布带子在木盒上面绑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蝴蝶结,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沈玉楼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明天早上,她就把这个打着爱心蝴蝶结的盒子给赵四郎,让他拿去送给心爱的姑娘。 而此时,赵母屋内,赵宝珠松了口气,摆手说道:“放心吧,沈玉楼不会瞧不上我四哥的。” “啊?你咋知道我说的姑娘是沈玉楼?”赵母惊讶,都忘记担忧小儿子的亲事了。 她想把玉楼那丫头说给小儿子做媳妇的心思,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赵宝珠翻了个白眼,重新摊开手脚躺回床上去,酸溜溜道:“自打沈玉楼进了咱家后,您都快把她宠成宝了,有啥好东西都先想着她,就差没把心掏出来给她瞧一瞧了。” “说起来,咱家当初因为她,担上了不少麻烦事,她又跟咱家非亲非故的,您这样疼她,除了想把她说给四哥做媳妇,还能有啥其他原因?” 赵母听出了闺女话语中的酸味,抬手在她身上拍了一下,没好气道:“我对她好,就不能是因为我心地善良?就非得有所图?” “是是是,您心地善良,可外面那么多可怜人,您咋不去对他们善良?远的不说,就说咱们村村西头的田大娘吧。” 赵宝珠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田大娘的心酸。 “她老人家幼年丧母,中年丧夫,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一双女儿拉扯大,结果一双儿女嫌弃她老了没用了,将她一个人扔在破茅草屋里住,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老人家冻得往灶膛里面钻,够可怜的吧?也没见您把人接到咱家住啊。” “……” 赵母语噎,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话头。 “你个死丫头,我跟你说你四哥的亲事,你跟我扯田大娘做啥?” 见闺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脚丫子还晃啊晃啊的,一点儿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赵母更加发愁了。 闺女这样不矜持,将来可怎么嫁人啊。 幸好夫君在世时,早早地就给闺女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不然,就她闺女这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怕没哪个男人肯娶回家去。 撇开对小女儿的担忧,赵母又将心思放到了小儿子身上。 她叹息道:“你也没说错,我确实是想把玉楼说给你四哥,可玉楼有一身做饭的好厨艺,现在又拜了城里头的李大厨为师,她的路啊,以后只会越走越宽。” “路走得宽了,可能就会忘了曾经一路同行的人。” 赵母既盼着沈玉楼好,又害怕沈玉楼好起来后,认识的人多了,自家小儿子会被比下去。 一颗心纠结成了团乱麻。 赵母愁得直唉声叹气。 赵宝珠对着屋顶啧了啧舌,晃着脚丫子说道:“娘,要我说啊,您就是瞎操闲心……今天白天,我管沈玉楼叫四嫂,沈玉楼没生气,后面我四哥说请李大厨以后来家,喝他和沈玉楼的喜酒,沈玉楼也没生气,甚至都没说我四哥胡说八道!” “啊?”赵妈震惊,满脸的愁绪一下子散了。 她一把将小闺女从床上薅起来,惊喜道:“宝珠啊,你没骗娘吧?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管玉楼叫四嫂了?她真的没生气?” “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娘,您别小瞧了我四哥,我四哥他心眼子多着呢,一点儿都不榆木脑袋!” 心眼子多的赵四郎,第二天就收到了沈玉楼拿给他的精致小礼盒。 第一眼先被木盒上的红色蝴蝶结吸引住。 待看见盒子上的木雕,他挑了挑眉,视线一下子就被那个枕着双手躺在小舟上面仰望满天星辰的小人儿吸引住。 那是他。 第79章 男人的心思不好猜 大牙湾村有一条河,是从淮水河分流出来的旁支。 刚搬进大牙湾村的头一年,赵四郎很是有些不适应。 毕竟他之前一直都生活在城里头,城里的大街小巷,基本上都是青石板铺路,还有专门的人负责打扫,哪怕阴雨连绵数日,路上也不会出现黄泥堆积的情况。 可乡下不一样。 乡下的路到处可见黄泥巴。 尤其是到了下雨天,昔日一踩便尘土飞扬的黄泥让雨水搅合成泥糊,一脚踩下去,鞋子立马弄得泥泞不堪,简直是灾难。 他郁闷得不行,但又不忍将这份郁闷呈现在脸上。 父亲意外离世,家里面那几个虎狼叔伯们又趁虚而入算计他们孤儿寡母,母亲没办法,这才带着他们举家搬迁,躲到了乡下生活。 跟用瘦弱臂膀庇护他们的母亲相比,他踩一脚黄泥又算得了什么。 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村里有条小河,靠河岸的水草丛里面还停着一艘废弃的渔船。 于是后面,他每次心情低落时,就会一个人撑着那条破渔船在小河中划啊划,划累了就仰面躺在甲板上,听水草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感受水流拍打船身带来的震动,仰望漫天闪烁的繁星。 他将自己的心事说给黑夜听。 他的心事也只有静谧的黑夜知道。 不曾想,除了黑夜知晓他的心事,竟然还有一个人在旁默默聆听。 ——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跑去河边做什么? ——难不成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 ——可那个时候她才多大啊?十三四岁? 想到十三四岁的沈玉楼,大晚上一个人跑去河边,赵四郎的心不由得就是一缩,针扎似的抽痛。 沈玉楼可不知道自己根据一首古诗刻画出来的场景,竟巧妙地适用在了赵四郎身上。 更加不知道赵四郎还因为这个场景,联想到了她夜半去河边轻生。 见赵四郎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蹙起眉头面露狐疑,沈玉楼的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昨天她计划得好好的,帮助赵四郎追求他心爱的姑娘,做他通往幸福道路上的有力助攻。 然而现在真要亲身上阵了,她忽然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看看赵四郎手里的那个木盒,想着这个木盒很快就要被另一个姑娘捧在手里,她胸腔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忽然升起细细密密的刺痛感。 她忽然生出想把东西再拿回来的冲动。 只是,还不等这个冲动落地,赵四郎已经将那个盒子揣进了怀里,并且对她道:“辛苦你了,谢谢,我会找个机会送给她的。” 一板一眼。 面容也跟以往一样没什么波澜。 哦不对,还是有些波澜的,好像是欢喜? 是应该欢喜的。 毕竟马上就能看见心爱的姑娘惊喜的模样了。 沈玉楼垂下眼眸,悄悄藏起眼底的失落,然后她缓缓呼出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撵走,挤出一抹笑对赵四郎道:“应该的……赵大哥,你要加油哦!” 她真是越来越贪心了。 竟然嫉妒起了那个住在赵四郎心上的姑娘。 老话说得没错,人的欲望,果然是无止境的! 沈玉楼在心里面狠狠鄙视了一把自己的贪婪。 她笑着向赵四郎传授经验:“姑娘家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能找一个对自己知冷知热的人。赵大哥,你这么优秀,只要用心,一定能抱得美人归的……我相信你!” 晨曦笼罩在男人身上,为男人冷峻的眉眼披上了一层柔光。 然而男人的眉心却挤出了一个沟壑深深的“川”字。 ——他生气了? 眼见赵四郎抬眼沉默地望着自己,沈玉楼忽然忐忑起来,脑中飞快思索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对。 结果还不等她想出哪句话说得欠妥帖,就见赵四郎眉心的那个“川”字又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嘴角也微微翘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然后那弧度就好像乘了风一般扶摇直上。 沈玉楼:“……” 都说女孩子的心思不好猜。 要她说,男人的心思才是真正捉摸不定呢,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的。 不过别说,平时赵四郎总是板正着一张脸,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笑模样。 没想到这人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沈玉楼忍不住多看了赵四郎好几眼,直到对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恍然回神,连忙问道:“啊?什么……不好意思啊赵大哥,我刚才恍神了,没听清楚。” 赵四郎并不着恼,想到她刚才看自己看痴眼的小模样,他嘴角的笑弧又大了几分。 他笑道:“我对姑娘家的喜好不是很了解,以后,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不可以向你请教?” “……当然可以。” “那,我现在就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啊?你说!” “是这样的,我其实也给她准备了件礼物,打算过几天,她生辰的时候,再送给她,但是首饰铺的掌柜娘子又说,那件珠花有瑕疵,金丝太细了,恐容易断裂开,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先试戴几天?等确定不会出问题了,我再拿去送给她。” “……” 沈玉楼哑然,万万没想到赵四郎会让自己帮忙试用礼物。 赵四郎送给心上人的珠花,她先拿来戴,这成什么啦。 才要开口拒绝,却见赵四郎眼眸黯淡下去,面露窘色道:“你也知道的,我没钱,买不起好的,只能买这种有瑕疵的东西送人……你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一副想讨心上人欢心,却又囊中羞涩的可怜模样。 这下沈玉楼哪还能再拒绝,连忙说道:“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就是试戴几天检验下质量嘛。” 仔细说起来,还是她占便宜了呢。 就是不知道真正收礼物的人日后若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放心吧,她不会生气的。”赵四郎笃定道,笑容温暖中透着甜蜜,“她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 沈玉楼的关注点都在“好姑娘”三个字上,心想果然是赵四郎心尖尖上的人,听听这评价,真高啊。 因此也就没注意到,赵四郎说这句话时,眼睛是看着她的,目光也过于温柔了些。 她笑道:“不生气就好……珠花呢?” 赵四郎便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 沈玉楼探头瞧去,就见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红梅金丝镂空的珠花。 其中起连接作用的金丝瞧着确实很细。 但那珠花本身也薄若蝉翼,应该也没什么重量吧? 心中才这么想着,赵四郎已经将珠花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抬手要往她头上簪。 第80章 设置陷阱的猎人 沈玉楼吓一跳,连忙偏头避开。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她帮忙试戴,已经很占便宜了。 哪敢再让赵四郎亲自帮她戴上。 这要是让人家姑娘知道了,怕不是要跟她拼命!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就听赵四郎道:“首饰铺子的掌柜娘子说,男子送姑娘家珠花,要亲自给姑娘家戴上去,姑娘家才会更高兴……可我从来没帮人戴过这种东西,我担心到时候紧张,戴不好。” 说完,眼巴巴地望着沈玉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让我先在你这里练练手吧。 读懂他眼神的沈玉楼:“……”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短暂失明那么一小会儿啊! 可惜,她现在不但没有失明,视力似乎还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能清楚地看见赵四郎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紧张。 忐忑。 还有小心翼翼的哀求。 沈玉楼:“……” 也罢,帮人帮到底,就让赵四郎先拿她练练手吧。 于是,继人形质检员之后,沈玉楼又干起了人形模特的工作。 可她到底不是硬邦邦的塑料模特,哪怕她站得笔直,一颗心却越跳越快。 尤其是当赵四郎俯身过来,气息轻轻拂在她耳侧时,她胸腔里面的那颗心就好像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上蹿下跳。 然而身子却又仿佛过电一般酥麻。 脸皮火烤似的滚烫起来。 红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脸颊上面铺开。 沈玉楼:“……” 算了,毁灭吧! 沈玉楼羞愧地闭上眼睛,为自己那不该有的反应而无地自容。 因此也就没看到,当她闭上眼睛后,方才还一副笨手笨脚模样的赵四郎,忽然一改先前的拘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露出狐狸般的狡黠。 有句话他没跟沈玉楼说,首饰铺子的掌柜娘子除了指点他选珠花,还教他如何获得姑娘家的芳心。 比如适当的示弱装可怜。 “我听你描述,你说的那位姑娘,一听就是个极善良的人,善良的人都心软。你呀,不能一味的在她面前强势,你要学会扮弱,装可怜。” 现在看来,掌柜娘子教得果然没错。 当然,没教错的前提是,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姑娘,有着怜贫惜弱的美好底色。 赵四郎弯唇笑了笑,满意地打量着那朵戴在沈玉楼发髻上的珠花。 她不肯接受他,那他就想办法,先让她一点一点地喜欢上自己,直到离不开自己。 先前他还发愁,要以什么样的理由接近她,又不会吓到她逃跑。 如今好啦,现成的理由送上门。 赵四郎眯起眼眸遥望天边的朝阳,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他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这种好心情一连持续了好几日。 尤其是看见那朵稳稳当当地戴在沈玉楼发髻上的珠花时,赵四郎总是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压下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有一次没能及时压下,让沈玉楼瞧见了,疑惑地盯着他瞧了又瞧。 那朵说是让她试戴的珠花,已经在她头上插了好几日。 质量十分牢固,并没有出现金丝断裂的现象。 然而赵四郎却不再开口提要把珠花拿回去的话。 她倒是提醒过赵四郎几次,结果每次都被赵四郎以“不急、再等等”之类的话给堵回去了。 哦对了,她今天又帮赵四郎试戴了一个新礼物:一对耳坠子。 沈玉楼有种预感,她预感过不了多久,她全身上下的首饰,怕是都要被赵四郎承包了。 ……她是不是落进什么陷阱里了啊? 设置陷阱的猎人到了衙门,脸上都还带着笑模样。 “赵捕头,今天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呀,瞧你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 一道粗狂沙哑的声音响起。 扭头一看,却是张阿武。 张阿武的腿伤还没有好利索,走路还要拄着拐杖。 赵四郎连忙过去扶住他:“张主薄不在家好好养伤,这会儿跑来衙门,还真是敬业,在下佩服。” 张阿武打趣他,他便也笑着打趣回去。 已经从捕头升任为主簿的张阿武闻言,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笑骂道:“好小子,长胆子了啊,连你张爷都敢打趣。” 不说堤坝上的那段交情。 光是上次两人共同剿匪,赵四郎拼死相救这一段,张阿武就将赵四郎当成了可以安心交付后背的生死兄弟。 他笑着打趣了赵四郎一番后,这才正色道:“上次咱们端掉的那个匪窝,收缴出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一个玛瑙扳指,是宁州的州府大人之物,据说还是他们家的传家之物。” “宁州?”赵四郎挑了挑眉,面露诧异。 张阿武见状,好奇道:“怎么,你去过宁州?还是说,你在宁州那边有什么熟人?” 赵四郎讥诮地哼笑了声。 他岂止是去过,他就是在宁州长大的,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全在宁州那边,熟人一箩筐。 赵四郎并没打算隐瞒张阿武,将情况简单的说给张阿武听。 对于他们是如何被逼的从宁州搬到大牙湾村一事,他也只是以一句“不和”简单带过。 然而张阿武却从简单的字眼中听出了不简单。 他冷笑道:“你父亲尸骨未寒,你那些个叔伯们就巧立名目,对你们孤儿寡母进行盘剥……可真是一群好亲戚啊!” “县令大人的意思是,想找个人给州府大人送过去,我就想到了你,现在看来,这堂差事,合该落到你头上!” 传家之物遭窃。 如今又被找回。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足够州府大人深深记住将传家之宝送回的人。 张阿武这是有意帮赵四郎。 赵四郎忙抱拳朝对方行了一礼:“多谢张兄提携!” “嗐,你我兄弟之间,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话。”张阿武摆了摆手。 他四下扫了圈,见周围无人,这才附耳在赵四郎耳边,悄声说道,“咱们的县令大人,虽说为人和善,但也仅仅只是和善,行事上面过于谨慎了些,估摸他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县令了。” “你还年轻,又有一身好本领,不该屈才在淮水城这种地方。”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什么家世背景,想要在官场上混出头,就得有贵人提携一把,所以,你要抓住这次去宁州的机会,争取留在州府大人身边做事。” “宁州那边的天地广,那里才该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你好好跟着州府大人干,做出一番功绩,也让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悔青肠子。” 赵四郎并没兴趣让他的叔伯们悔情肠子。 那些人与他而言,已是不值得他多看半眼的陌生人。 至于说去宁州那边发展…… 眼前浮现出一张娇俏的小脸,赵四郎心说还是算了吧,自己的追妻之路才有点进度,他可不想就此过上两地分居的日子。 就在这时,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个捕快,先跟二人分别行了礼后,然后看向赵四郎。 “赵捕头,陆府那边发生了起失窃案,县令大人让我们过去处理下。” “陆府?”赵四郎蹙眉,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日沈玉楼去置办宴席的那户人家,也姓陆,据说是本朝驸马爷的本家。 他压着不安问:“哪个陆府?” “就是驸马爷家的那个陆府,今日他们府上的老夫人过寿,从福来酒楼请了厨子过去置办宴席,结果有个小厨娘胆大包天,跑去偷贺礼……赵捕头?赵捕头——” 不等那捕快将话说完,赵四郎已经如旋风般朝陆府刮去。 第81章 沈玉楼出事 前来传话的捕快瞪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赵四郎一头冲出去。 他挠挠头,感叹道:“赵捕头真是敬业啊,听见有案子,跑得比谁都快,难怪县令大人这么赏识他……哎哟!” 话没说完后脑勺上面就挨了一巴掌。 那捕快“哎哟”一声,捂住被打疼的后脑勺,不解地望着张阿武:“张主簿,您打我做什么啊?” 他说错话了吗? 难道是他只夸赵捕头,没夸张主簿,所以张主簿就生气了? 对,一定是这样! 那捕快自以为找到了挨揍的症结所在,就要把主簿大人也捎带着夸上一夸。 哪曾想他才开了个头,主簿大人也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吩咐他:“快去,把兄弟们都叫上,赶紧去陆府!” 心急的仿佛是要赶去救火,拄着拐杖都拦不住速度。 旁人不知道,张阿武却是很清楚的,沈玉楼拜了福来酒楼的李大厨为师,陆府那边为了给府上的老夫人祝寿,特意请了李大厨入府置办酒席。 这件事,早在几日前,他跟赵四郎一块儿喝酒时,赵四郎便跟他说过。 彼时他还很为沈玉楼高兴了一番。 要知道,他能升迁的这么快,是因为年后修建堤坝那件差事他办的漂亮,入了县令大人的眼,然而他才能一路青云。 而他的青云之路,是沈玉楼熬出的那一锅锅骨头汤做托举。 所以,他打心底深处希望沈玉楼越来越好。 如今李大厨去陆府置办宴席,沈玉楼身为徒弟,必定要跟随左右听使唤。 现下传出福来酒楼的小厨娘偷东西一事,只怕沈玉楼也牵扯其中了,说不定她就是那个小厨娘。 张阿武越想越着急,偏偏又受腿伤所累,想快都快不起来。 一时间脑门上都急出汗来。 恰在此时遇上个马贩跟他打招呼。 张阿武望着那人牵着的大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摸出身上的钱袋子塞给对方:“你这马我买了,钱不够的话,回头再去衙门找我补上!” 入手的钱袋子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甚至还有张银票。 没想到向来抠抠搜搜,街头上买个烧饼,都要讨半截大葱做添头的张主簿,今天出手居然如此阔绰。 那马贩商人都笑成了弥勒佛,抱着钱袋子点头哈腰:“够了够了!张大人,您这是要出院门啊?” 回应他的,是疾驰而去的马蹄声。 人的速度再快,终究还是跑不过四条腿的马。 张阿武在半道中追上了满头大汗的赵四郎,朝他伸手:“赵兄弟,快上马!” 赵四郎没有迟疑,握住他的手掌一跃翻身上马。 枣红色大马驮着二人一路不停顿,往陆府疾驰而去。 作为本朝公主的婆家,陆府在淮水城的地位无人能及。 如今陆府老夫人过寿,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聚集在了陆府。 就是那些资格不够的,也都不请自来,拎着礼物登门道贺。 虽说不能入府吃席,但能在礼单上面留下一个名字也是好的,好歹混了个名字熟。 万一自己送的贺礼再入了老夫人的眼,那就是喜从天降。 因此,陆府门前的街道上面,停满了各家的马匹和马车,再加上随着主子而来的丫鬟小厮和马夫,熙熙攘攘的,几乎装满了整条街。 这个时候再想打马飞奔就不现实了。 张阿武拄着拐杖走不快,但又知道赵四郎此刻必定心急如焚,所以便让赵四郎先去。 他叮嘱道:“赵兄弟,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记住,你现在是衙门的捕头,这件事既然报到了我们衙门,你就有权将人带回衙门审理,莫要浪费了自己手上的职权!” 这是在提点赵四郎,如果事情实在棘手,就先把人带回衙门,以免人在陆府受折磨。 毕竟衙门是他们自己的地盘,怎样都是他们说了算。 不像在陆府,事事都要受牵制。 赵四郎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感激地朝他抱了抱拳后,翻身下马拔腿就跑。 陆府的门人见赵四郎穿着一身公服,问明缘由后,倒也没为难他,当即便叫来一个小厮领着他往后厨去。 陆府极大,光是公共厨房就有五处,以东南西北中命名。 除此之外,各房院子里大多还设有小厨房。 毕竟府内的公厨只在饭点时段供饭,而且每日吃什么,也都是提前定好,无法做到迎合每一个人的口味,远不如自己院里弄个小厨房方便,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大户人家的府邸,其实就是好多户人家聚集在一个大院子,然后大院子中再分出一个又一个的小院子。 大家明面上是一家人,其实关起小院门,便是一个单独的个体。 今日陆府老夫人大寿,启用的是府内的中厨,因为中厨不仅是府内最大的厨房,且离宴客厅也最近。 在陆府,陆老夫人无疑是老太君一般的存在,她老人家的寿辰无人敢怠慢,全府上下所有的灯笼都贴上了一个大大的“寿”字,就连厨房这里都没拉下。 眼下天色还没完全黑,灯笼就已经点上了,入目一片红艳艳的喜庆。 可院内的气氛却不怎么好。 负责管理中厨事宜的田娘子看看手里的一盆胡葱,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沈玉楼,她心中的火气便“嗖嗖”往外冒,眉头拧成了两团黑疙瘩。 今日老夫人寿辰,大爷和大夫人再三叮嘱她,后厨这块千万不能出乱子。 她为了不出乱子,更是提前三个月便开始做起准备,大到这日厨房所需要的食材购买,小到在后厨这块打杂的丫鬟小厮,甚至就连烧火的婆子,她也是仔细地挑选了一遍又一遍。 结果没想到还是出了乱子,竟然冒出一个偷东西的贼。 而且偷的还是韩家大小姐的东西。 韩家在淮水城,是仅次于他们陆家的存在。 如今韩家大小姐的玉佩在他们府上被偷了。 而且偷东西的还是他们府上请来置办宴席的小厨娘。 这件事,她就是想不管都不行。 “沈小娘子,我劝你还是主动招认了吧。你是李大厨带来的人,只要你主动招认,承认这玉佩是你偷的,想来韩姑娘也不会重罚于你。” “反之,倘若你嘴硬,死不招认,我们陆府这边,也只能将你送到衙门去,以求还韩姑娘一个公道。” “衙门你知道吧?那可是官府重地,一旦我们将你送到那里去,就不是一句道歉能了事的了,到时候你就要挨板子,蹲大牢,说不定还要流放。” 田娘子实在想不通,只是一句道歉而已,这小厨娘怎么就那么嘴硬呢,死活就是不肯松口。 可沈玉楼嘴硬,田娘子却没心情跟她耗下去,开口就是一通连劝带吓的敲打。 换做旁人,怕是真要被吓住,赶紧低头认错了。 毕竟一句道歉,就能勉去一场祸事,谁又愿意折腾进大牢里去? 可沈玉楼不。 首先,她没偷东西,凭什么要平白无故担上一个贼的恶名声? 其次,污蔑她偷东西的人是韩辛夷。 半个时辰前,师父他老人家被一个陆府的小厮请走,说是陆家二爷找他。 她没当回事,继续切胡葱,也就是后世的洋葱。 今日宴席上有道菜,是她提出来的,叫香煎牛仔骨,要用到不少胡葱。 这中间有个烧火婆子过来说外面有人找她,结果她出去,没见到找她的人,却意外撞上了韩家的那位大小姐韩辛夷。 她当时就有种祸事找上门的预感,不太想搭理。 但今日是陆老夫人的寿辰,她不想徒增是非,哪怕明明是韩辛夷先往她身上撞的,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给对方陪了个不是。 然后她便又回厨房继续忙碌。 结果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嚷嚷着说韩家大小姐的玉佩不见了。 紧接着那块不见了的玉佩,被发现藏在装胡葱的盆子里。 而那半盆子胡葱,是她切的。 再加上她刚才又和韩辛夷有过碰撞,毫无意外便成了那个偷东西的贼。 以她前世阅览网络小说无数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场栽赃陷害戏码。 而凡是被栽赃陷害的人,只要认了,大多下场凄惨,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因此,面对田娘子的连劝带吓,沈玉楼半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冷声道:“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为何要招认?多谢田娘子的好意提醒,但这件事情关乎到我名声清白的问题,所以我不能认,还请田娘子将我送到衙门去吧。” “你……”田娘子哑然,没想到她这么犟骨头,宁可去衙门脱层皮,也不肯低头认错,息事宁人。 韩辛夷却似早料到沈玉楼不会妥协一般,眼底泛起讥诮,叹息道:“本来我想着,东西找回来便好,没必要再多加计较,可你这样子,实在是让我……” 韩辛夷欲言又止,看向田娘子:“我竟是从来不知,这世人竟还有人,偷东西也能偷得这般理直气壮……不愧是贵府请来做事的人。” 这话的含义实在太明显了,就差没明晃晃地说陆府包庇沈玉楼,沈玉楼则是借着陆府的势狐假虎威。 不说沈玉楼不是陆府的人,就算她真是,陆府也不能因为她,背上一个纵容下人在外面为非作歹的恶名声。 田娘子本来还想再劝沈玉楼几句,如今听了韩辛夷这话,她哪里还敢再劝半个字。 再劝下去,别说不能息事宁人,只怕连她都要被牵连进去。 田娘子害怕了,不敢再和稀泥,当即便将脸一沉,怒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给我打,打到她招认为止!” 话音未落,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便冲过去,一左一右架着沈玉楼的胳膊将她摁倒在地。 另有一个拎着皮鞭的小厮上前来,举起鞭子,照着沈玉楼的后背便打下去。 长鞭卷起凌冽的风声,又重重落下,被鞭子鞭笞过的肌肤瞬间皮开肉绽。 第82章 真正偷玉佩的贼 血冒出。 鲜红染红了沈玉楼后背上的衣衫。 望着那道几乎贯穿了整张后背的鞭伤,得意溢满韩辛夷的眼底,她险些没压住上扬的嘴角。 为免旁人瞧出异样,她连忙用帕子遮住脸面,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可视线却如毒蛇一般穿帕而过,恶狠狠地咬在沈玉楼的脖颈上。 本以为,她重活一世,又有了韩家大小姐这样一个厉害的身份,想要踩死一个乡下村姑,就跟踩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然而她很快便发现,事情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现在这个便宜爹,极好面子,将名声看得比性命都重。 家里头的人,上到主子,下到奴仆,但凡谁敢做出有损家族声誉的事,轻者家法伺候,重者乱棍打死。 她重新睁开眼睛的第一天,就亲眼看见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在院子里跪石板。 起因是那孩子看上了邻居小孩家的木剑,索要无果,直接让小厮去把木剑抢了过来。 结果那孩子的家长就找上门了。 于是她那个便宜弟弟便喜令一级家法:跪石板。 才六岁的孩子,小膝盖上面跪得血肉模糊。 那孩子的姨娘就在旁边守着,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受罚,除了哭还是哭,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直到跪足了时辰,姨娘才敢抱起自己的孩子跑出去找大夫。 那个时候她便意识到,她继承了韩家大小姐的身份,享受着这份身份带给她的殊荣。 可是同时,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都要受这个身份的束缚。 她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就导致她重生后,没敢第一时间去找沈玉楼麻烦,而是苦心筹谋了一场被劫事件,想通过赵四郎,间接地算计到沈玉楼身上去。 结果事与愿违,赵四郎不但没死在那场剿匪事件中,反而还因祸得福,立下大功,从一个乡下汉子,一跃成为了县衙的捕头。 而沈玉楼,她这个便宜小姑子,许是受了刺激,没再向上一世那样去街头上摆摊卖吃食,而是跑去福来酒楼,想通过福来酒楼这块跳板,跟城里头的贵人们结缘。 结果还真如让那贱人如愿了,竟然好命地拜了福来酒楼的主厨李有福为师。 路,竟是比上一世走得还要顺畅三分。 可是那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折在她手里? 人赃俱获,又没有李有福在后面撑腰做主,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小姑子,今日还怎么逃出生天。 心中越想越得意,韩辛夷忽然觉得挡在眼前的手帕有些碍事,因为这让她无法清晰地看见沈玉楼受鞭刑的惨状。 太可惜了。 她忍不住将帕子往下移了移,露出眼睛。 然而下一瞬,她便将整张帕子从脸上移开,眼睛赫然瞪圆瞪成了铜铃。 就见一个身穿公服的男人从斜刺里疾冲过来,先是一把抓住那行刑小厮举起的鞭子,然后又举剑拍在那小厮的嘴巴上。 没错,是拍过去,剑都没出鞘,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过去。 那小厮哀嚎一声捂住嘴巴,血如泉水似的从他的指缝中往外涌。 四周围观的人发出阵阵惊呼声。 田娘子也瞪圆眼眸,震惊地望着冲进来的男人。 这里可是陆府啊! 敢冲进陆府打人,这愣小子怕不是出门忘记带脑子了吧! 反倒是韩辛夷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来人怒喝道:“赵四郎!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陆府!是当今公主的婆家!不是你能耍横的地方!” 赵四郎却是看也没看韩辛夷一眼,对她的恐吓更是置若罔闻,用剑拍了那行刑小厮一嘴巴不算完,还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那小厮如沙袋一般飞起又落下,“噗通”落地的声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那两个还摁着沈玉楼的两个婆子身上。 再看看朝她们走来,满脸凶神恶煞的赵四郎,两个婆子吓得老脸惨白,赶忙松开沈玉楼,想往边上躲。 结果还没等她们成功躲进人群中,两个婆子就觉得后膝盖窝那里发麻酸胀,齐齐往前一扑,摔倒在地。 一个摔断了两颗大门牙。 另一个不但摔断了门牙,下巴那里也摔得不轻,皮都蹭没了一大块,整个下巴那里血糊糊一片,看起来好不吓人。 赵四郎毫不遮掩是他出的手。 他将没用完的石子扔地上,目光冷冷地环视四周众人,似乎要将这里的每一张面孔,全都熟记在心间。 那眼神,如冰似雪,寒如骨髓,就是田娘子这种在公主面前捧过茶水的人,对上他的视线,也忍不住脊背生寒,直接将她未出口的呵斥冻僵在了嗓子眼。 一个小小的捕快,眼神竟然比金枝玉叶的公主娘娘还要凌厉! 想当初她在公主娘娘面前,也没感觉到似现在这般令人胆寒的可怕气场! 田娘子不发话,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韩辛夷倒是上蹿下跳叫嚷不休,可赵四郎全当她是疯狗乱叫,根本不加理会。 收拾完两个婆子和小厮后,赵四郎忙蹲下身去扶沈玉楼起来。 “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直到这时他才看到沈玉楼后背上的鞭伤。 本来就冷沉的面色更冷了,猛地望向韩辛夷,拇指顶着刀柄往上推,下一瞬就要拔剑出鞘。 沈玉楼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忙握住他手腕,轻轻地朝他摇了摇头。 读懂她眼中的不赞同,赵四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佩剑挂到腰上,扶她起来。 韩辛夷方才着实吓得不轻,生怕赵四郎一个冲动之下再拔剑宰了她。 要知道,上一世,沈玉楼在街上摆摊时,被一个富家公子调戏,赵四郎二话不说冲上前将人摁在地上就是一顿好揍,哪怕知道那人的身份后也没停手。 而那个富家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她这具身体的兄长之一。 这个赵四郎,就跟上一世那个宠她入骨的沈青山一样,都是能为了女人豁出性命的莽夫! 莽夫没有脑子,根本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赵四郎要是真犯起横来,在场的人恐怕谁都拦不住。 好在沈玉楼还不算太蠢。 “今日是陆老夫人的寿辰,你却冲进来打打杀杀,赵四郎,你可知罪!” 意识到沈云楼不会任由赵四郎犯傻,韩辛夷的胆气又上来了,指着赵四郎就是一通质问。 赵四郎冷冷地望着她,目光仿佛在看死人,直看的韩辛夷汗毛倒立,他这才淡淡道:“韩姑娘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奉命前来办案,看见有人行凶伤人,这才出手阻止,何来打打杀杀一说?” 几句话堵得韩辛夷哑口无言。 因为赵四郎过来的时候,沈玉楼正被两个婆子摁在地上挨鞭子。 沈玉楼后背上那个血淋淋的鞭伤就是证据,辨无可辨。 直到这时,田娘子才总算找回些神智来,连忙上前说道:“官爷误会了,我们这里没谁行凶伤人,只是有位厨娘,偷了韩姑娘的玉佩……” 话没说完就让赵四郎打断。 就听赵四郎道:“所以,你们这是正在严刑逼供吗?” “……”田娘子噎住,讪笑道,“官爷莫要开玩笑,我们陆府又不是衙门,可不敢有逼供一说。” “既然没有,那我就把人带回衙门,等审理清楚了,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不要浪费了手中的职权。 这一刻,赵四郎终于明白张阿武为何要特意叮嘱他这句话了。 大宅院里的贵人们,将他们这些底层人的性命,看得比草芥还要轻贱三分。 结果赵四郎话音还没落地,沈玉楼便道:“不用回衙门审了,就在这里审吧,我知道谁才是真正偷玉佩的贼。” 说罢,目光如刀锋一般射向韩辛夷。 第1章 抱了就得娶 “你女儿投河寻死,我儿子好心把你女儿救上来,你不感激,还想讹上我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狗屁道理,你儿子抱了我女儿,就得把人娶回家去!” “那不叫抱……他那是为了救人,救人!” “我不管,就是抱了,抱了就得娶!” “你!你个泼妇!” …… 伴随着妇人的争吵声,沈玉楼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瘦削的面颊上带着茫然,狐疑地环视四周。 破旧的院子和土坯房。 一群穿着打扮十分具有远古气息的村民。 还有两个扭打在一起正互相薅头发的妇人。 这…… 脑子里面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沈玉楼心慌地去看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头红肿如萝卜头。 有几根手指头上的冻疮还皲裂开了! 划重点:这不是她的手! 她既是饭馆的老板,也是饭馆的掌厨,向来注意个人卫生,一双手更是养得精细,怎么可能糟蹋成这幅鬼模样! 她……穿越了? 还是穿越到了古代! 念头才起,脑中多了一抹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主跟她同名,也叫沈玉楼,出生在一户重男轻女的乡下人家。 三年前,才十三岁的原主被爹娘拉出来嫁人。 说是嫁,其实跟卖女儿也没什么区别。 因为对方是秀才老爷家的儿子,突发恶疾,眼瞅着时日无多,才紧急娶亲。 其实打的是让女方陪葬的主意。 原主的爹娘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架不住秀才老爷给的买命钱多啊。 就这样,十三岁的原主挎着小包袱住进了秀才老爷家,衣不解带地伺候秀才老爷的儿子,竟意外地把人给伺候好了。 两个月前,秀才老爷的儿子也考上了秀才。 这年头,秀才不见得有多稀罕,但十六七岁的秀才却是凤毛麟角。 秀才老爷的心膨胀了,以两人还未正式成亲为由,将原主撵回娘家。 可原主都在别的男人家住了近三年,家里还有那样一对见钱眼开,无理也能闹三分的爹娘,谁敢要? 原主的爹娘把十里八乡都跑尽了,也没能把原主嫁出去。 连五十多岁的老鳏夫都对原主爹娘退避三舍。 夫妻俩气得天天在家打骂原主。 哥嫂对原主的嫌恶更是一个比一个明显。 原主绝望了,投河寻死。 同村的小伙子赵四郎打猎回来,刚好遇上,就下河将人救起。 结果这一救就救出了大麻烦,原主爹娘以赵四郎搂过原主为由,死活要把原主塞给赵四郎。 赵家这边不同意,夫妻俩就天天上赵家闹。 今天是大年三十,原主娘又将还发着高烧的原主拖到了赵家闹腾。 可怜原主,落水后便得了风寒,又发着高烧,活生生让折腾死了。 接收完记忆,沈玉楼抱住肩膀直打哆嗦。 她去幼儿园送外卖,刚好遇上了拿小朋友泄愤的戾气大叔,她从刀下抢人,结果戾气大叔就追着她捅,捅成了筛子,死后又遇上穿越,还是天崩开局……她找谁说理去! 沈玉楼眼眶通红,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这边正伤心不已,那边原主亲娘周氏扯着嗓子喊: “你们赵家儿子不做人,摸了我女儿,又不肯娶,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我这就打死她,反正她身子已经脏了,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沈玉楼还没意识到这个“她”就是她,后背上面就挨了一耙子。 耙子是木头做的,然而耙齿却削得十分锋利,周氏又下了狠手,一耙子打下去,九个耙齿直接钉进了肉里面。 沈玉楼的眼睛一下子瞪直瞪圆,发出声惨叫,胸膛条件反射地往前倾,头往后仰,像只被扯住头尾强行掰开身子露出肚皮的虾米。 因为剧痛,她脖颈上面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 围观的村民发出阵阵惊叫声。 赵家人也发出惊叫,小孩子吓得哇哇哭,直往娘怀里钻。 赵母更是惊吓得瞪圆眼睛,指着周氏叫道:“泼妇,泼妇……虎毒不食子啊,周氏!” 可周氏就是个食子的恶虎,拔出耙子又朝沈玉楼打去。 这次打的是面门。 因为耙子往出拔时,沈玉楼借着那股力道转过身来了。 入目便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和裹满血浆的耙子。 耙齿上的血都滴进沈玉楼嘴巴里面了。 沈玉楼心中大骇,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再死一次时,距离她胸膛不足三寸的耙子忽然定住不动了。 男人野兽般的怒吼声在她头顶上方炸开,几乎要把她耳膜震裂。 “够了!不就是娶她吗?老子娶!” 随着这声吼,耙子被夺走扔地上,周氏也往前扑倒摔了个狗啃屎。 沈玉楼挣扎躲避的动作顿住,心脏剧跳。 她没理会地上嗷嗷叫唤的周氏,飞快地转过身,仰头去看站在她背后的男人。 正午的阳光很耀眼。 可男人比阳光更耀眼。 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体型高大,身高目测能有一米八五起,大冬天还穿着单薄的衣衫,肌肉轮廓紧实而清晰,露出来的手臂线条也野性力量十足。 是赵四郎! 那个因为救了原主而惹祸上身的好心小伙子! 望着男人俊朗的面庞,深邃的五官,沈玉楼心跳的频率更快了,明知道不应该,很无耻,她还是如溺水之人般抓住赵四郎的手哀求。 “赵大哥,你不用娶我,你买了我吧……我给你干活,做牛做马报答你,绝不耽误你娶妻生子!” 原主那个家就是狼窝,她不能回去,回去就是生不如死。 她也不能嫁赵四郎,因为哪怕她嫁了人,她还是沈家女,周氏会像吸血蚂蟥一样趴在她身上吸血,趴在赵家人身上吸血。 甩都甩不掉。 永绝后患的最好方法,就是把自己卖给赵家,和原主的原生家庭一刀两断,彻底撇清干系。 赵四郎大概也想到了这点,沉默片刻,说:“好。” 他扭头往屋内走去。 赵母往前追出几步,又停下来,冲着赵四郎的背影哭喊:“四郎,你要想清楚啊!这可不是儿戏!” 赵四郎脚步顿住,宽厚的背影里透出迟疑。 沈玉楼的心一下子冲到了嗓子眼,望着男人高大的背影,气都不敢喘。 好在赵四郎只迟疑了一瞬。 他嗓音沉闷道:“娘,我们不能见死不救,这是您和爹教我的道理。” 说完,他继续抬脚迈步。 沈玉楼悬着的心缓缓落回胸腔。 她歪倒在地上,脸颊贴着地面,口中喃喃:“对不起……” 赵家的恩情,她记住了! 赵四郎很快便从屋内出来,手里面拎着一个灰色布袋子。 布袋子不大,但却沉甸甸的,晃动间能听见银角子和铜板相撞的叮当声。 正在地上哀嚎打滚,准备再讹一笔的周氏耳尖地听见声响,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去抢钱袋子。 赵四郎将钱袋子高高举起。 周氏蹦跶了两下没够着,急眼道:“赵四郎,你干什么?快给我,这是我女儿的彩礼!” 赵四郎冷声道:“不是彩礼,这是你女儿的卖身钱,一共十一两,想要,先签卖身契。” 穷苦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也有爹娘将儿女卖了换钱的。 十一两银子的价格不算低。 然而周氏却转了转眼珠子,说道:“想买我女儿,这点儿银子可不够……最少要五十两!” 周氏伸出了一巴掌。 村民哗然—— “五十两?她怎么不去抢!” “嘴巴张得比脸还大!” “就没见过这样狠心的人!” “沈家丫头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咋就摊上了这样的爹娘!” 周氏梗着脖子冲人群叫嚷道:“咋啦咋啦?我这价格还要低了呢,我女儿勤奋又能干,吃得还少,干起活来能头牛使唤!” 嚷完了,又回过头来对赵四郎道:“一口价,五十两银子,不然我就打死她!” 说完便又要去抓地上的耙子。 可还不等她弯下腰,沈玉楼忽然挣扎着爬起来,冲到她跟前,一把揪住她头发。 周氏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啊啊啊,儿打娘老子,倒反天罡,没天理了呀……” “天理?哼!” 沈玉楼哼笑,抓着周氏的头发将她的脸扯起来,照脸就是几个大巴掌打过去。 “三年前你第一次卖我时,天理就不站在你这一边了!” 说完又是几个大巴掌打下去。 “今日你又朝我下死手,你哪来的脸跟我摆天理!” 沈玉楼每说一句,便是几巴掌打过去。 周氏被打懵了,脸随着巴掌左右转动,惨嚎都嚎得断断续续。 一众村民冷眼瞧着,谁也没拦沈玉楼,有人甚至还忍不住高声为她叫好。 可惜,她这具身体实在被糟蹋得狠了,有心想把周氏的脸打稀烂,奈何力不足。 使出最后一点儿力气将周氏推倒,沈玉楼从发髻上面拔下根木簪子,抵住自己的脖颈。 “十一两银子,多一个子儿都没有!今日,要么卖了我,要么我再死一次,我让你一文钱都拿不走!” 第2章 要钱不要命 簪子是用木头削的,比较钝。 但是如果足够用力,扎穿脖颈不成问题。 为了镇住周氏,沈玉楼狠心将簪头捅进肉里面。 血涌出。 先前还只是旁观的村民见状,顿时失色,纷纷相劝。 “丫头,你可别再做傻事了!” “是啊是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沈玉楼哭道:“不活了,我不活了,爹娘要逼死我,我活着也是受罪!” 但是却看了眼赵四郎。 赵四郎正要夺她手里的簪子,和她目光对视上,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做出冷眼旁观状。 周氏却是吓坏了——不是关心沈玉楼的死活,而是怕沈玉楼真死了,她什么也捞不着不说,还要白贴进去一张裹尸的草席。 “行啦行啦,十一两就十一两!”周氏妥协了,顶着张猪头脸,伸赵四郎伸手,“拿钱!” 赵四郎没给,而是看向赵大郎:“大哥,你帮我写张卖身契书。” 赵大郎是读书人,识字。 闻言,赵大郎嘴唇张开又合上,到底没说出阻拦的话,回屋写了张卖身契书,沉默着递给赵四郎。 赵四郎拿着卖身契,走到一位头发发白的老者跟前。 “周伯,您老德高望重,辛苦您老给做个见证。” “好!” 周伯二话不说应下。 同为周姓,还跟周氏带着点拐弯亲戚关系,周伯恨不能没有周氏这个亲戚。 他沉着张老脸对周氏道:“看清楚了,这是你女儿的卖身契,卖身银十一两,钱你拿走,人归他们赵家,从今往后,沈玉楼和你们沈家所有人,再无半点瓜葛!” “哎,知道知道!” 周氏喜得眉开眼笑,手指头放嘴里面就要咬破了摁手印,忽然又拿出来,伸到沈玉楼的后背上面蹭了把血。 沈玉楼:…… 好好好!!! 后面的事情就进展得很顺利了。 周氏摁下手印,搂住钱袋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对沈玉楼说: “你别朝我瞪眼,我这次可是把你卖进了福窝窝里……好好在赵家干活,把人家一家子伺候好,等回头有空了,我让你哥把你行礼送过来。” 原主能有什么行礼。 不过是几件破烂衣衫罢了。 沈玉楼惨白着脸,冷声道:“不用了。” “不用拉倒!”周氏哼了声,揣着银子走得头也不回。 沈玉楼一直望着她走远,直到看不见了,紧绷的神经才敢松弛下来。 这一松,力道就泄了,身子摇摇欲倒。 赵四郎早看出了她在强撑,一直没离她左右,她才有倒的苗头,赵四郎立马将人扶住。 四周的村民直到这时才敢围上来。 “快去请大夫啊!” “先把人抬进屋里!” “快快快!” 沈玉楼还有意识,但是眼皮子却沉重得睁不开。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双脚悬空了,半边身体让温暖的体温包裹住,半边身体接受冷风吹。 耳畔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呼吸声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让她心慌。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浑浊又冰冷的河水。 她在水中起起伏伏,恐惧和水流一起撕扯她,她无声尖叫,拼命挣扎,抓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将她拽到跟前,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扒开水流,带着她往上游。 哗—— 破水声涌入耳畔。 她被人捞上来,又被人摊开手脚平放在长满水草的河岸边。 眩目的阳光倾泻而下。 她看到了赵四郎。 赵四郎站在阳光里,用很瞧不起人的口吻对她说: “死算什么本事?” “你连死都不怕了,还怕活不好?” “我要是你,我就活出个人样,气死那些见不得我好的人。” “站起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她挣扎着爬起来。 赵四郎却转身离开,带走了所有阳光,视野瞬间被黑暗吞噬,她一下子心慌起来,扯开嗓子喊:“赵大哥,赵大哥……” “小婶婶别怕,小婶婶乖哦——” 稚嫩软懦的童音传入耳中。 然后头顶被轻轻拍了两下—— “摸摸毛,吓不着。” 耳朵也被扯了扯—— “揪揪耳,吓一会儿。” 沈玉楼:…… 她缓缓睁开眼睛。 小姑娘鱼糕般白嫩嫩胖乎乎的小脸映入眼帘。 见她睁开了眼睛,小姑娘嘴巴呈o形“喔”了声,很惊奇的样子,然后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奶奶,奶奶快来,小婶婶醒啦——” 外面很快便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赵母率先冲进来,摁住要起来的沈玉楼。 “你刚醒,别急着动……腰麻了吧?先靠会儿缓缓。” 一边说,一边往沈玉楼的背后塞了个枕头。 沈玉楼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目光环视一圈四周,见屋内环境陌生,猜测这里应该是赵家。 再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她愧疚道:“对不起……赵婶子,我给你们惹麻烦了。” “都过去了,不说这些。”赵母摆摆手,帮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根那里盖严实,只给她露出一张脸,然后温声宽慰她。 “你呀,这一睡就是七天七夜,从年前睡到年后,我们生怕你挺不过来,还好你挺住了……往前看,苦难过去,前头就都是好的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三个已婚妇人打扮的年轻媳妇跟进来,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穿着水绿色夹袄的少女。 先前那个给她叫魂的小姑娘,则被少女抱在怀里。 闻言,少女哼了一声,呛赵母道:“她的苦难是过去了,四哥怎么办?为了她,四哥把自己救命的钱都搭进去了!” 赵母回头瞪少女:“宝珠,你给我闭嘴,显着你长了张嘴,会说了是吧!” 赵宝珠红着眼圈道:“我就不闭嘴,我说的都是事实!” 母女俩呛了起来。 沈玉楼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点,她顾不上惊讶自己昏睡了七天七夜,忙抓住赵母的手问道:“赵婶子,赵大哥他怎么了?” 什么叫把救命的钱都搭进去了?? 赵母摆手道:“没事没事,你赵大哥他好着呢,别听宝珠那丫头胡咧咧……”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赵宝珠委屈地叫嚷道:“我没有胡咧咧,娘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赵宝珠将怀里的小姑娘塞给一个妇人抱着,然后自己冲到床跟前,不顾赵母的拉扯,朝沈玉楼喊道: “我四哥得病了,大夫说要赶紧治,不然就会先瞎眼,然后烂眼,最后死掉!” “那十一两银子,是我们全家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存了大半年才存出来的,本来要留着给我四哥看病,结果全让你娘讹走了!” 赵宝珠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往下流,一边抹泪,还一边指着沈玉楼喊:“都怪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四哥!” 沈玉楼瞠目结舌,身子都坐直了。 赵家不富裕,这个沈玉楼知道。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十一两银子,居然是赵四郎的救命银子。 她本来就没有几分活人样的面色越发惨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赵母先前为什么要劝赵四郎想清楚,也终于明白赵四郎为什么会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等着那十一两银子救命,赵四郎又何尝不是呢? 心,忽然难受的厉害。 赵母眼瞅着事情瞒不住了,又见沈玉楼面色青白,一时也顾不上骂赵宝珠多嘴,忙安抚沈玉楼。 “没事没事,没有宝珠说得那么严重,银子没了咱再挣,再挣……”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哐当声响,然后院子里响起赵家老大愤怒的声音。 “疯了疯了,赵四郎你是真的疯了……那地方是你能去的吗?你这是要钱不要命!” 第3章 你就是个天煞孤星 声音传进屋子里,赵母率先变了脸色。 但她还是拍拍沈玉楼的手安抚了句,然后才匆匆出去查看情况。 赵家三个儿媳也都跟着婆婆出去。 赵宝珠却没着急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叉腰望着沈玉楼,双目喷火。 “满意了吗?现在你满意了吗!” “人家都说好人有好报,可我四哥冒死救了你,非但没得到好报,还把自己推上了死路!” “你就是个白眼狼,扫把星,二皮脸!” 赵宝珠骂得凶,眼泪也流得凶,越说越激动,最后指着沈玉楼,咬牙发起狠来。 “沈玉楼,你给我听好了,我四哥要是活不成,你也别想活!我拼着砍头掉脑袋,也要杀了你给我四哥偿命……你干什么?你给我躺回去!娘说你不能动!” 沈玉楼不听,挣扎着从床上下来。 她从年前昏睡到年后,后背上面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并没有感觉到多疼。 然而连续多日的卧床昏睡,让她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轻飘飘的好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般,才抬起脚,身子便往前栽。 眼瞅着她要一头扎地上去,赵宝珠气得直跺脚,嘴里面骂骂咧咧,动作却比闪电还快,敏捷地抓住她胳膊。 有了外力做支撑,沈玉楼终于站稳了,她扶着赵宝珠的胳膊,喘息道:“宝珠妹子,谢谢你。” 赵宝珠扭过头去,哼道:“我可不是关心你,我是怕你摔死了,你这条命还要留着给我四哥做陪葬……呸呸呸!说错了,不算数,重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赵宝珠的神情十分气恼,拍了嘴巴两下,重新说道:“你这条命,要留着给我四哥当牛做马!” “嗯,好,我给他当牛做马……宝珠,你扶我出去好不好?我想看看情况。” “你这病歪歪的样子,路都走不稳,出去了又能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赵宝珠还是随了她的意,扶着她往外走。 说是扶,其实跟半抱也没差,知道她刚醒过来,身子骨还没力气,赵宝珠几乎是从后面架着她往外走,就没让她多使劲。 这是个嘴硬心软的丫头,沈玉楼心想。 院子里,赵家人都在,赵大郎,赵三郎,赵四郎,赵家的三个儿媳妇,还有赵家的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 大人小孩加一块不老少,将不大的小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此时,赵四郎坐在树桩子上,沉默不语地用小刀削竹条。 那是他打猎要用到的竹箭。 赵三郎蹲在他旁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抱住脑袋垂下头去,也不说话。 只赵大郎面孔涨红,情绪十分激动,指着他跟赵母告状。 “娘您快管管老四,他疯了,他为了十两银子,要去顶替人家做劳丁修堤坝!” “啥?”赵母如遭雷劈,音调都变了,攥紧拳头捶了赵四郎一下,问道,“你大哥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把自己卖了?” 赵四郎道:“娘,我没把自己卖了,我就是帮人服役,去做两个月的劳丁……” “放屁!”赵大郎是个读书人,这会儿却也急得爆了粗口,指着赵四郎的鼻子骂道,“你还不如把自己卖了呢,卖了好歹还有条活路,可你替人服役,去修堤坝……这是九死一生的险路!” “那不是还有一生的吗?我不见得就会死……我运气没那么差的。”赵四郎不在意地说道,又从怀里摸出张文书,“文书我已经签了,这事改变不了了。” 文书一签,再想反悔,就得按照工钱的三倍赔付。 这对于赵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赵大郎要气疯了,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最后他实在没忍住,抬脚踹在赵四郎腿上,更加激动地骂道: “你运气好?你运气好你能得病?你运气好你能被人讹上?你运气好你能搭进去救命银子,买一个祸害……” 赵大郎忽然不骂了,目光直愣愣地望着一个方向,先是惊讶,然后又露出几分讪讪。 赵家众人狐疑地顺着他视线望去。 赵四郎也扭头望过去,看见偏房门口站着的沈玉楼,他惊得跳起来,眼中透出亮光,随即又归于平静。 “你醒啦?醒了就回屋躺着休息,瞎晃荡个啥劲儿……好不容易活过来,别又让风给吹死了。” 沈玉楼不说话,沉默地望着赵四郎,嘴唇咬得死死的,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露出来。 不吉利。 好像提前给人哭丧似得。 ……可是服役修堤坝,真的会死人啊! 她有原身的记忆,知道什么叫服役。 服役就是官府从治下百姓中,征收青壮年劳丁挖土,修水利,加固堤坝。 没有工钱可拿,官府一天管两顿饭食,早饭基本上是一小块饼子,午饭能够再加上一碗稀粥。 这样的口粮,小孩子都吃不饱,何况是干力气活的壮劳力? 吃不饱肚子是一方面,关键是干活的时间还长,劳丁们基本上是天一亮就得出工,月亮爬出来才能收工;干活时还不能惜力气,也不能磨洋工偷懒,不然差吏的鞭子就会落下来。 而在众多徭役中,冬天修堤坝又是最危险的。 因为冬天天寒地冻,河水寒凉,脚底打滑掉进河里,爬上来也得生病,一旦生病就很容易死亡。 再倒霉点儿,万一爬不上来,让河流冲走,或是拍进河底的淤泥里,那是连救一救的机会都没有。 服役有多恐怖? 但凡服过役的人,事后再回想起来,都会忍不住打哆嗦,所以大户人家才会以银代役,花钱雇人替自己去服役。 赵家原本有四个儿子,赵二郎就是服役死的,尸体到现在都没能从河里挖出来,真正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也是听说赵四郎要去服役修堤坝,赵家人反应激烈的原因。 因为在他们的印象中,服役,就等于去送死。 然而事已成定局,谁也没办法改变。 包括沈玉楼。 后面几天时间,赵家里里外外低气压笼罩,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除了赵四郎,大家脸上都挂着抹不开的哀伤,好像赵四郎已经提前没了似的。 赵宝珠的反应更是强烈,每天必定要逮住沈玉楼骂一通。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 “你还睡得着,我四哥都要被你害死了!” “我四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上,你就是个天煞孤星!” 沈玉楼也不还嘴,由着赵宝珠骂,她每天除了吃饱,睡好,养身体,一有精力,就爬起来做针线活。 原主有针线活的功底,她有来自现代世界的知识储备。 她在给赵四郎做雨靴。 这个时代其实已经有雨鞋了,叫木屐。 一块厚木板,脚掌区域打薄,靠近脚趾和脚后跟的部位,各自留出一个方块形的凸起,这是鞋底;至于鞋面,穷人在鞋底上钻孔绑麻绳,富人用布或是皮。 但不管用哪种材料做鞋面,用这种方式做出来的木屐,仅仅只是抬高了脚掌与地面接触的距离,并不防滑,更不保暖。 大冬天,踩着河泥修堤坝,双足长时间浸泡在河泥里面。 那滋味,可想而知。 赵四郎需要一双防水防滑还保暖的高筒雨靴。 赵家三郎是木匠,家里面各种材质的木板边角料一大堆;刨子、凿子、钻子、锉刀等工具,也都应有尽有。 甚至还有半盒图钉大小的小铁钉。 整个鞋底的制作过程都十分顺利,轮到做鞋面时遇到了麻烦。 “好哇沈玉楼,几天前我就发现你不对劲了,鬼鬼祟祟的,总盯着这张野猪皮瞧,一看就没按好心……你果然没按好心,居然偷我家的猪皮!” 沈玉楼刚取下墙上挂着的野猪皮,赵宝珠就冲了进来,气势汹汹地将东西抢走,然后叉腰大骂。 骂也就算了,骂完了还要把野猪皮拿走锁箱子里面。 这可不行。 赵四郎明天就得去服役上工了。 沈玉楼急了,拉住赵宝珠的胳膊不让走。 “宝珠,你误会我了,我没有偷,我拿这野猪皮,是要给你四哥做……” 可惜,赵宝珠根本没耐心听她说话,胳膊一甩用力挥开她。 休养了这些日子,沈玉楼的身子骨跟以前比起来,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还是架不住赵宝珠力气更大。 她踉跄着往后跌倒,手掌下意识地撑住地面,然后就听“咔嚓”一声脆响——手腕脱臼了,也有可能是骨折。 轻轻动一下,钻心刮骨地疼。 第4章 送给赵四郎的礼物 沈玉楼惨白着脸,额头上面全是冷汗珠子。 赵宝珠没想到自己能闯出这么大的事故。 她吓坏了,野猪皮掉地上了都想不起来捡。 一直扒着门框往里面瞧的赵香香小姑娘,也瞪直了大眼睛,然后迈起小短腿,噔噔噔往东厢房跑。 那里是赵四郎的屋子。 赵四郎刚打完猎回来,这会儿正光着膀子换衣服呢。 看见小侄女跑进来,他笑着招呼小姑娘。 “小香香来啦,四叔今天打到了只兔子,晚上给小香香炖兔子肉吃不好?” 四岁的赵香香咽着口水嗯嗯点头,又用力摇头,小手拉住赵四郎的大手掌,使劲儿往外拽。 “小姑姑,和小婶婶……打起来啦!小叔叔快!” 赵四郎一下子变了面色,衣服都顾不上穿好,抱起赵香香就往外冲。 杂物房里,赵宝珠又不安又自责,正要低头去扶沈玉楼,赵四郎忽然大步冲进来。 先看一眼跌坐在地上的沈玉楼,再看一眼她明显不正常的手腕,赵四郎眼中的火气一下子就升上来了,怒目瞪向赵宝珠。 “赵宝珠!” 男人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赵宝珠虽然是个呛口小辣椒,但她从小到大,不怕爹不怕娘,独独最怕赵四郎这个小哥。 用赵母的话来说,就是一物降一物。 赵宝珠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吱声。 她又不是故意的,四哥干嘛这么凶她。 这么一想,赵宝珠又委屈上了,嘟囔道:“沈玉楼偷野猪皮,我不让她偷,就、就……” ……可人又的确是她推倒的。 再看一眼沈玉楼惨白惨白的小脸,赵宝珠说不下去了,垂下脑袋一个劲儿抠手指头。 赵母也听到动静跑了过来。 闻言,她沉声对赵宝珠道:“玉楼没偷东西,她老早就跟我说过这事,我同意了,那野猪皮,她要拿去给你四哥做雨靴。” “雨靴?”赵宝珠惊讶。 赵四郎也意外地挑了挑眉。 赵母看了兄妹二人一眼,先将目光落在赵四郎身上:“玉楼说,你去修堤坝,两只脚要泡在河泥里面,现在天又冷,得穿一双能防水的靴子才行。” 赵四郎:…… 沉默就是触动。 触动是感情的基础。 赵母满意了,然后又去戳赵宝珠的脑门:“你呀你,事情没弄清楚就咋咋呼呼……老大不小的姑娘了,也该收收性子了!” 点完了一双儿女,赵母才转身去看沈玉楼,待看见她一只手不正常地耷拉着,顿时大惊失色。 “玉楼,你手怎么了?” “……应该是脱臼了。” 赵四郎说着话的功夫,已经抓住了沈玉楼的手,一抖再一推,“咔嚓”——手恢复正常了。 眨个眼的功夫就完成了正骨。 沈玉楼甚至都没怎么感觉到疼。 她满脸惊奇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上下打量,没想到这粗野糙汉子,竟然还有一手漂亮的正骨术。 赵四郎被看得有些不自然。 尤其是此时此刻他还半裸着胸膛。 他羞得耳朵尖都泛起了红晕,连忙掩上衣襟,没好气地对沈玉楼道:“你那手,骨头虽然正了回去,但后面可能还会疼上几天……雨靴别做了,我不要。” 她这些天一直抱着块木板子,又是刨又是凿的,叮叮当当,原来是在给他做雨靴。 做那东西一看就很废手。 赵四郎扔下这句话便走了,背影仓皇地好像后面有野兽咬他屁股。 沈玉楼抿唇莞尔,活动了下手腕,心说不做怎么行,我可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不过赵四郎说得真没错,她那只正回去的手,看似能正常活动了,然而却不怎么能使力,一使力就疼。 这导致她速度大减,忙活了一天,也才裁剪出两只鞋的鞋面。 她不得不熬夜赶工。 第二天打开屋门,沈玉楼的两只眼睛熬得跟手腕一样肿。 赵母嗔道:“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啊,不是让你歇两天再做吗?晚一天早一天的,有什么要紧。” 要紧大了去了。 且不说赵四郎的脚上有可能会长出冻疮。 万一赵四郎脚下打滑,再摔进河里…… 沈玉楼赶忙拍熄这些可怕的念头,她笑着对赵母道:“做完了再休息,也一样。” 刚好赵四郎开门出来。 赵母看了他一眼,然么轻轻推了沈玉楼:“快去,把雨靴拿给你赵大哥试试。” 又对赵四郎道:“四郎啊,快试试玉楼给你做的新鞋……玉楼为了给你做鞋,一夜没睡,瞧这眼睛都肿成啥样了。” 沈玉楼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让赵母这么一说,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纯手工打造的雨靴,做起来确实辛苦。 可她这点辛苦,跟赵四郎的付出比起来,轻得不值一提。 见赵四郎不看其他,只拧眉盯着她红肿起来的手腕看,有些生气的样子,她忙把雨靴递过去:“赵大哥,你试试合不合脚……赵大哥?” 赵四郎这才将视线从她手腕上移开,接过靴子。 雨靴的鞋底儿是一整块巴掌厚的木板,鞋跟和脚前掌那里都要略高一些,上面凿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横行齿轮。 赵四郎不解地望着这些齿轮。 沈玉楼解释道:“鞋底的这些齿轮,是用来增加鞋底与地面摩擦力的,能防滑。” 刚好院子西南角那里有块结冰的地面。 沈玉楼指着那处对赵四郎道:“赵大哥,那块儿结冰了,你穿上靴子去那里走趟试试。” 赵四郎穿上雨靴。 鞋子里面不但有层柔软的内衬,鞋底还垫了层厚厚的棉垫子,感觉不到木板鞋底的梆硬,脚底的触感反而还十分柔软。 更不要说那高得几乎快到膝盖窝的靴筒了,将整条小腿都包裹了进去,寒风钻不进一丝一毫。 才穿上没一会儿,赵四郎便觉得脚底板和小腿都在发热。 他惊讶地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两眼亮晶晶的,催他:“赵大哥,你快去冰面上走两步试试。” 赵四郎依言过去,正常走动试,翘起脚掌试,单脚试……不管怎么试,他都没有出现脚底打滑的迹象。 这可是结了冰的地面,最是容易打滑了。 赵四郎眼中冒出亮光。 赵家人也都围过来,新奇地盯着他脚上的靴子瞧。 沈玉楼则是跑去厨房提水。 赵四郎眼尖地瞧见了,忙迈着大长腿快步往厨房去。 “你拎水做什么?” “再给你做个防水试验。” 满满两大桶水倒进了洗衣服的木盆子里面,沈玉楼对赵四郎道:“赵大哥,你进去踩两下。” 赵四郎:…… 这么好的新靴子,打湿了多可惜啊。 赵四郎不舍得,觉得沈玉楼太能糟蹋东西了,败家娘们。 沈玉楼瞧出了他的不舍,抿唇笑道:“这是雨靴,雨靴就是用来踩水的呀。” 赵四郎盯着她的脸瞧,确定她不是开玩笑,这才抬脚下水。 木盆很深,水也装得够满,淹没了大半条小腿。 赵四郎在里面转了两个圈,还按照沈玉楼说的踩了几下水,这才出来脱掉靴子检查。 白色的足袜上面一点儿水渍都没有。 雨靴里面也是干干燥燥。 赵家人惊奇不已,不明白鞋子入水竟还能不湿脚。 沈玉楼解释道:“野猪皮本身就能防水,我又往皮子上面刷了好几层桐油。” 桐油也能防水。 古代的油纸伞上面刷的就是桐油。 赵母脸上笑开了花,拉住沈玉楼的手一顿猛夸:“这下好啦,你赵大哥再也不怕冻脚打滑啦;玉楼啊,还是你最聪明!” 沈玉楼心虚不已,心想我这也是占了先辈智慧的光,可不是真聪明呀。 她偷偷去看赵四郎,赵四郎刚好去在看她。 四目对上,沈玉楼还没觉得有什么,赵四郎倒先不自在起来。 高大威猛的汉子像个小媳妇似地红了脸,哑声对沈玉楼道:“那个……你在家好好休息,我走了。”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那里又停下来,目光锐利地望向赵宝珠。 ——老实点儿,再敢欺负人,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第5章 赵宝珠委屈大哭 赵宝珠读懂了四哥眼神里的警告,垂下脑袋不敢吭声。 但是后面,她果然没再找沈玉楼麻烦。 沈玉楼在房里补觉,她还把自己那几个在院子里面嗷嗷叫着玩耍的侄子侄女们往外赶。 “去去去,外面玩去,吵死人了。” 其实是怕吵到沈玉楼休息。 沈玉楼早就醒了。 听到外面的声音,她笑了笑,翻个身继续睡。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有了好身体,才能去拼,去搏。 既来之则安之,她走不了,又回不去,那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努力把日子过好。 ——我要是你,就活出个人样,气死那些见不得我好的人。” ——站起来,别让我瞧不起你。 不能让赵四郎瞧不起她。 但沈玉楼也只敢让自己休息两天。 这日天刚蒙蒙亮,她便钻进厨房里忙碌开了。 赵家的厨房不大,但却收拾的干净整齐;食材储存也不丰富,但好在米面粮油还是有的。 将现有的食材挨个看了遍后,沈玉楼心中大概有了谱。 她挽起袖子,取下墙上挂着的半条野猪腿。 野猪是年前冬月那会儿,赵四郎从山里面猎回来的,卖了一半换钱,腌制了一半留着自家人吃,以及过年时走亲戚用。 到现在,就只剩下半条腿了,其中还以骨头居多。 沈玉楼割下半个巴掌大的一小块肉,骨头却是咔咔咔剁下来三四截,又从竹篮里面拿出一个从后山挖来的不要钱冬笋,剥皮切成滚刀块,跟腊肉和骨头一块儿放进锅里面汆水,再捞出来热锅热油爆炒几下,最后加水盖上锅盖。 趁着炖汤的功夫,沈玉楼开始和面。 先从装白面的瓦罐里面舀出一碗白面粉,再从布袋子里挖出两碗黑面粉。 将两种面粉都倒进盆子里,加点儿盐,加点儿水,最后再吝啬地加上小半勺野猪油。 其实油应该多加点儿的,因为油面的配比中,油和水的配比是2:1。 奈何油罐子里的油已经所剩无几了,沈玉楼不敢多加。 那就在揉面上多下点儿功夫吧。 甩开膀子揉啊揉,正揉得起劲儿,忽然察觉到门口有道视线盯着自己。 沈玉楼扭头望去,就见赵宝珠正站在厨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心中一紧,连忙解释道:“宝珠你别误会,我……” 她想说我不是偷吃,我在给大家做早饭。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赵宝珠就打断她道:“沈玉楼,我……我来跟你说个事。” “……哦,你说。” 结果赵宝珠却只是沉默地望着她。 沈玉楼:…… 这是要干嘛啊? 该不会要撵她走吧? 沈玉楼的心不由得紧了紧。 赵家说是买了她,可除了赵宝珠偶尔给她点脸子看,赵家其他人对她都还不错。 大家不说多亲热,至少谁也没把她当奴仆使唤。 尤其是赵母,几乎把她当成了第二个女儿疼。 可赵宝珠才是赵家的女儿。 赵宝珠要是真气恼了,别说撵她走,就是把她转手再卖了,也合情合理。 ……赵宝珠不会真的要把她转手卖掉吧? 沈玉楼越想心中越忐忑,脸也白了,无意识地抓紧手里的面团。 然后忽然就听到赵宝珠说:“沈玉楼,对不起,我那天不该那样对你,我……我向你道歉。” 说的是那天害沈玉楼手腕脱臼的事。 赵宝珠说完,还认认真真地弯下腰,脑袋几乎快要碰到了膝盖。 沈玉楼愕然,随即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她在心里面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书上总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现在就是那个小人。 她居然那样揣测赵宝珠。 她真是太卑劣了。 沈玉楼连忙扔下面团去扶赵宝珠。 “宝珠你别这样,那天我也有错,我话说得太慢,才害得你误会……宝珠?宝珠你怎么了?” 就见赵宝珠的两只眼睛里面全是泪水,咬住嘴唇不想让眼泪流出来,可眼泪还是越积越多。 沈玉楼慌了,忙抱住她给她拍背。 “别哭啊宝珠,到底怎么啦?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说,我一定帮你。” 不曾想她不劝还好,她一劝,赵宝珠“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先是昂着头哭。 后面又把头埋在她怀里哭。 最后两只手搂住她的腰哭。 沈玉楼这下是真没辙了;想了想,她索性不再劝,只安安静静地抱着赵宝珠。 有情绪不能埋在心里面,不然会泛滥成灾。 赵宝珠一看就不是那种很能藏住情绪的人,得让她把心里面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不然要憋坏了。 赵宝珠也没哭太久,将沈玉楼肩膀那里的衣服打湿后就止住了哭声。 直到这时,赵宝珠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着眼圈对沈玉楼道:“我也不想那样针对你,可我就是害怕,害怕我四哥真的没了。” 虽然四哥有时候对她很凶。 小时候,她跟村里的小伙伴一块下水摸鱼,四哥揪着她衣领把她从水里面拎上岸,又挂到树杈上,还用树枝打她屁股,谁劝都不好使。 直到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下水摸鱼了,四哥才把她从树杈上取下来。 可四哥也是真的真的很疼她。 四哥会把自己棉衣里的棉絮掏出来塞进她的棉袄里,会给她摘山上的野果子吃,会把打来的猎物换成好看的头绳给她……四哥有很多很多的好。 赵宝珠道:“我也喜欢大哥,二哥,三哥,可我还是更喜欢四哥……我一想到四哥会病死,我就很害怕,很难受。” 这些害怕和难受,都是沈玉楼带来的,所以她才会控制不住地去针对沈玉楼。 沈玉楼听她说完这些,心中升起浓浓的愧疚。 是她连累了赵四郎。 沉默片刻,沈玉楼问道:“是不是只要有钱,赵大哥的病就能治好?” “对!”赵宝珠用力点头,“县城里的老大夫说了,我四哥的病不难治,就是其中有一样药材很贵,要花十一两银子,只要能凑够买药材的钱,他就能治好我四哥!” 十一两银子啊。 ……还好,不算天文数字。 沈玉楼将这个数额记下来,拍拍赵宝珠的肩膀道:“放心吧,你四哥不会有事的,我保证,我能挣钱!” “……真的吗?” “嗯,真的!” “……” 赵宝珠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不过看起来情绪好了不少,还主动帮沈玉楼烧火。 有了赵宝珠这个小帮手的加入,沈玉楼便不用再台前灶膛两头跑了,专注地揉起了手里的面团。 半刻钟后,面团在沈玉楼的手底下变得又光滑又劲道,然后再擀成薄片,切成筷子一样宽的面条。 做完这一切,沈玉楼掀开冒着腾腾热气的锅盖。 油面的绝配汤底其实是鸡汤。 但赵家只有五只老母鸡,一只大公鸡。 母鸡要下蛋,公鸡要打鸣,吃是肯定不舍得吃的。 沈玉楼便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腊味搭配冬笋熬汤底。 跟头一次做鞋的摸索不同,这里是厨房,是她熟悉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面,只要不是遇上“无米之炊”的难题,她都能够遇山开路,遇水架桥。 就像现在,没有鸡,她用腊味和冬笋,照样能熬出一锅好汤。 赵宝珠瞧着那一大锅奶白奶白的高汤,眼睛都瞪直了。 天奶奶哟,她家的厨房里,啥时候有了这么好的食材? 这香味…… 赵宝珠不自觉地吞咽了下。 等沈玉楼将一锅改良版的鸡汤油面做好,赵宝珠的口水险些没流到碗里去。 赵家人也都吃得赞不绝口。 “玉楼妹子这手艺,比县城酒楼里的厨子都好!” 赵家大郎在县城里摆摊给人写信,还有几个家庭富裕的同窗,他吃过县城酒楼的饭菜,知道好赖。 赵母更是不吝夸赞,表扬的话跟不要钱似地往外冒。 沈玉楼让大家夸得脸红不已,埋头嗦面,等吃完了,她挎起早就准备好的竹篮子对赵母道:“赵婶子,我去给赵大哥送点饭。” 官府发给服役劳丁的早饭只有一小块干饼子。 赵家人给赵四郎准备的口粮也是饼子。 大早上的,都是干货,吃了肯定不舒服。 而且,除了送给赵四郎送饭,沈玉楼还想再去街上转转。 想要挣钱,就得有商机。 可是商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是掉下来也不一定能砸她头上。 她得自己主动去寻找商机。 可原身几乎不怎么出门,不说找不到去县城的路,就是赵四郎服役的地方,她也只知道个地名,却不知道怎么走。 沈玉楼扭头看向赵家唯一的一个读书人赵大郎,正要拜托他帮忙画个路线图,赵宝珠忽然说道:“我也去看看四哥。” 她扫了眼沈玉楼单薄瘦弱的小身板,便伸手抢过竹篮子挎在自己胳膊上,率先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见沈玉楼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赵宝珠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愣着干什么?走啊……还想让我背你啊?” “啊?不用不用!”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赵宝珠吧? 第6章 去看赵四郎 赵四郎服役上工的地方在淮水河镇。 距离他们住的大牙湾村,约莫有五公里的路程。 天寒地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地面还坑坑洼洼的,很是不好走。 沈玉楼走得跌跌撞撞。 赵宝珠翻白眼都翻累了,找了根树棍,一端握在自己手里,另一端伸向沈玉楼。 “握住树棍,我拉着你走。” “……”沈玉楼不好意思。 赵宝珠暴躁地威胁她:“赶紧的,不然我把你扔在这里喂狼。” “……”沈玉楼不敢不好意思了,赶忙握住树棍,小朋友一样跟在赵宝珠的屁股后跟。 没办法,她这具身体还是没有完全休养好。 好在路程已经走完了一大半。 约莫又走了两刻钟,就见不远处的河堤上有不少人正挥舞着铁锹挖河泥。 赵四郎就在其中,沈玉楼一眼就瞧见了。 因为就数他个子最高,一群劳丁中,他拔尖得像株直窜云霄的青竹,想不看见都难。 他穿得也最少,袖子几乎挽到了大臂上面,隆起的肌肉线条清晰又紧实,随着他挥舞铁锹的动作而起伏,看上去就很能给人安全感。 赵宝珠也瞧见自家四哥了,还没到跟前,她便扯开嗓子兴奋地喊:“四哥!四哥——” 正弯腰挖河泥的赵四郎听到熟悉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将一锹河泥甩到河岸上,然后拄着铁锹,刚顺着声音张望过去,一根鞭子忽然挥过来打在他的铁锹上面。 差吏喝道:“看什么看,好好干活!” 说完又举起了鞭子。 沈玉楼的心瞬间揪紧。 干活就干活,怎么还打人呢? 古代的劳丁这么没有人权的吗? 赵宝珠更是红了眼睛,扯开嗓子大吼:“四哥,四哥——不许打我四哥!” 吼完后将竹篮往沈玉楼怀里一塞,两只脚再往地上用力一蹬,咻—— 赵宝珠就跟头尾巴上拖了串鞭炮的小牛犊子,硝烟味十足,啊啊大叫着朝差吏撞过去。 气势汹汹的模样,势必要一头撞飞差吏。 这下沈玉楼的心揪得更紧了。 真撞伤了差吏,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没撞上,惹恼了差吏,他们还是吃不了兜子走。 赵四郎可还在差吏的手底下干活呢。 这个赵宝珠啊。 沈玉楼着急了,手指着赵宝珠,也扯开嗓子朝赵四郎大喊:“赵大哥!赵大哥——” 意思是让赵四郎赶紧拦下赵宝珠。 赵四郎也没想到自家妹子这么虎,官爷都敢惹。 他忙对差吏说了句什么,又往差吏手里塞了个布袋子。 布袋子还热乎乎的,里面装着几个烤熟的鸟蛋。 那是赵四郎留着给自己加餐的早饭,揣身上捂着是怕凉了。 差吏得了鸟蛋,加之赵四郎干活也的确肯卖力气,便也不跟他计较,挥手道:“去吧去吧,刚好也快到吃饭的点儿了。” 隔的距离有点远,沈玉楼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但见差吏挥了挥手就走开了,赵四郎则快步迎着赵宝珠跑去。 沈玉楼便知危险解除了。 她揪成一团的心这才敢松开,拍了拍砰砰跳的小心脏,忙也挎着篮子朝兄妹二人跑去。 远远地就听见赵四郎训赵宝珠。 “你刚才啊啊鬼叫什么,显着你嗓门大了是吧?” 赵宝珠再不见刚才的气势汹汹,炸起的毛也都服帖了,垂着脑袋乖乖挨训。 赵四郎不吃她这一套。 尤其是想到她刚才的虎劲儿,赵四郎就心惊肉跳,很想将人揍一顿长长记性。 他这个小妹,看着体格不显,然而却有一把子丝毫不输于他的大力气。 就刚才那架势,真要由着她一头撞上去,差吏非得让她撞吐血不可。 百姓殴打差吏,不止要蹲大牢,小命都可能不保。 赵四郎越想越后怕,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那就训。 沈玉楼已经到跟前了。 她没打扰赵四郎教训妹子,就安静地站在边上打量赵四郎。 做劳丁服役果然是件苦差事,才三天时间不见,赵四郎就瘦了一大圈,离家前穿着还合身的衣服,这会儿看起来最少大了一个码数不止。 再看看赵四郎下巴上面冒出来的胡茬子,和满是疲惫感的脸,沈玉楼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官衙这次征丁,并没有征到大牙湾村头上,赵四郎本来不用受这份罪的。 都是因为她。 她对不起赵家,更对不起赵四郎。 沈玉楼越想越内疚,还自责,忍住鼻头的酸涩感,努力不让眼泪溢出眼眶。 虽然在教训妹妹,但是余光其实也一直关注着她的赵四郎:…… 是他太凶了吗? 可他也没凶她呀,她哭个什么劲儿? 这女人身子骨本来就单薄,再让他吓出个好歹来,回头娘知道了,非得抽他一顿不可。 刚好这时有人喊开饭了,赵四郎便顺势放过赵宝珠,说要去领饭。 赵宝珠却挽住他胳膊说:“四哥,咱们今天不吃干饼子,吃鸡汤油面!” “鸡汤油面?”赵四郎挑起眉头,他不知道油面是什么面,但他知道鸡汤,诧异地问道,“家里面杀鸡了?” 谁生病了? 赵四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玉楼,目光唰地移到沈玉楼身上:“你又生病了?” 沈玉楼:…… 这话从何说起? 她愣了一瞬才接上赵四郎的脑回路。 鸡在乡下人眼里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可因为要留着下蛋卖钱,谁家也不舍得轻易杀鸡吃。 赵四郎出来当劳丁,多辛苦啊,赵家都没舍得杀只鸡给他补补;结果他才出门三天,家里面就有鸡汤喝了……不怪赵四郎会多想。 至于为何第一个想到的是她,大概赵四郎觉得,她是家里面身体最弱的那一个? 没听见他话里面有个“又”字嘛。 可这人也不想想,她要是真生病了,怎么可能从大牙湾村跑淮水河镇给他送饭啊。 两地之间隔着十里地的路程呢。 “我没生病,家里面也没谁生病。”沈玉楼解释道,又说,“我和宝珠给你送来的吃食,也不叫鸡汤油面,叫……叫笋汤油面。” 虽然汤里面也有放腊味,但毕竟占比太少,最多的还是不要钱的冬笋,所以应该叫笋汤油面。 结果赵宝珠却说道:“就叫鸡汤油面,沈玉楼熬的笋汤比鸡汤还美味!” 沈玉楼不置可否,心说等着吧,总有一天让你吃上真正的鸡汤油面,那才叫人间美味呢。 她见赵四郎松了口气的模样,又好奇地看向她胳膊上挎着的竹篮,她便找了块干净的空地,将竹篮里的东西往外拿。 底汤是已经熬好了的,装在瓦罐里面;擀好的面条则用一截竹竿穿起来晾着,挂在竹篮里面。 另外还有一个两头密封住的大竹筒。 沈玉楼没动那竹筒,只搬出了瓦罐。 来的路上,赵宝珠就打探清楚了怎么给四哥弄吃的。 所以,沈玉楼才搬出瓦罐,赵宝珠立马说道:“我去捡些柴火。” 又对赵四郎道:“四哥,你快垒个灶台出来。” 赵四郎作势要揍她:“臭丫头,皮又痒了是吧?” ——敢使唤起他来了。 赵宝珠知道四哥的拳头不会真落下来。 但她还是配合地缩了下脖子,又朝赵四郎调皮地做了个鬼脸,然后才一溜烟地跑去捡柴火。 沈玉楼看着兄妹二人间的互动,忍不住羡慕地想,赵宝珠可真幸福啊。 原主有亲哥。 她也有亲哥。 可她们的哥都不像赵四郎这样,真的把妹妹当妹妹疼。 她死了,她亲哥应该是最高兴的那个人吧? 毕竟她那个私房菜馆已经做出了名气,能值不老少钱,她亲哥早就惦记上了。 她又是勇制悍匪而死,还死得那么惨,她亲哥都不用费心编写文案,只管坐在她尸体前嚎两嗓子,泼天的流量便哗哗往下掉。 那可都是钱啊。 便宜那家伙了。 沈玉楼心里面的羡慕变成了心塞,手里的动作都慢腾了不少。 她焉头耸脑,像棵烈日下晒弯了腰的小草,精气神都被烤干了。 赵四郎察觉出她情绪上的低落,拧眉问道:“你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起了我的亲人。” “……”赵四郎迟疑了一瞬,然后抬脚,将用来搭灶台的石块狠狠踩进泥土中,闷声说道,“别想了,以后都不许再想。” 第7章 送到手上的生意 赵四郎的话虽然很霸道,可沈玉楼心里面却升不起丝毫不悦,甚至还流淌出一股暖意。 她望着面前胡子拉碴的男人,良久后,含笑点头道:“嗯,不想了……他们不配。” 原主的家人不配。 她那个好命地了她遗产的亲哥也不配。 沈玉楼将目光下移,望向赵四郎脚上的雨靴。 虽然在家里面就做过试验,可这毕竟是她做出来的第一双雨靴,也不知道质量扛不扛造……没漏水吧? 心中才这么想,就听赵四郎道:“鞋子很结实,没漏水,也很保暖。” 就是好臭脚。 因为新雨靴实在太暖和了,别人冻得脚趾头生冻疮,他一天活干下来,脚底板却能热出二两汗。 想到自己臭臭的脚,赵四郎忽然又紧张起来,担心沈玉楼会不会脱下他的鞋子检查。 他的脚可太臭了。 他连忙说道:“那个……我去拿吃饭的碗。” 沈玉楼摆摆手想说不用,她带的有碗。 结果她才摆了两下手,嘴巴都还没来得及张开呢,赵四郎就先溜了。 大长腿迈一步顶别人两步,转眼就蹿出去老远,跑得比猎豹还快三分。 沈玉楼摇头失笑,端起装汤的瓦罐坐在简易灶台上面。 赵宝珠也捡够柴禾回来了。 两人一个负责烧火,一个负责煮面。 赵四郎抱着自己的碗,远远地就闻到了扑鼻的香味。 再顺着香味的方向望过去,他骤然加快步伐,面色也冷沉起来。 沈玉楼知道自己的厨艺好。 但她没想到只是随手做的一道面食,也能吸引来这么多人。 一群劳丁将她和赵宝珠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妹子,你这面做得可真馋人。” “是啊是啊,瞧瞧这汤,再瞧瞧这面……不行不行,我要流口水了!” 啃着干饼子的劳丁馋得直流口水。 他同伴推了他一把,嫌弃道:“去去去,一边流去,别把人家妹子的面糟蹋了。” 话是这么说,结果他自己却把头伸到瓦罐上方,耸动着鼻子,使劲儿吸飘上来的香味。 恨不能将嘴巴拱进瓦罐里面吸溜两口。 赵宝珠脸都黑了。 沈玉楼也是一阵无语。 两人正不知该怎么办时,赵四郎拨开人群走进来,先推开还在偷香的脑袋,然后朝众人挥手道:“都别围在这了,赶紧吃饭吧,吃完饭还得干活呢,差爷可是说了,今天的活不干完不收工。” 赵四郎个子高,块头大,往那一站,哪怕他一句话不说,也能自带威慑力。 何况他说话了。 又提到了今天要干的活。 一众劳丁们虽然馋得不行,也只能恋恋不舍地散开。 但他们也没舍得走太远,就在上风口那里蹲着,就着下面飘过来的香味,啃手里冷冰冰的硬饼子。 “赵四郎那家伙,可真好命,出来干个活,家里人还巴巴地跑过来给他做饭。” “哎,我也好想要这样的家人啊。” “就是她那瓦罐太小了,做得不多,不然我非得买一碗吃不可。” “谁不想买呢,天天不是稀粥就是干饼子,嘴里面都淡出鸟来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沈玉楼眼睛一亮,连忙环顾四周。 这次的河坝修缮是项大工程,官衙那边足足征了三百多号劳丁。 放眼望去,河堤上面乌泱泱全是晃动的人头。 这么多人呢! 有人就有生意! 劳丁们每一旬才放一天假,给他们回家补充口粮的时间。 其余时间,劳丁们的吃住都在工地上,不许擅自离开工地,不然就以逃役论处。 而他们的口粮,要么是干巴巴的饼子,要么是没什么热乎气儿的稀米粥。 要是她在这里支个摊做吃食,生意指定能好到爆! 沈玉楼激动起来,扭头对吃的头都顾不上抬一下,脑门上面全是热汗的赵四郎道:“赵大哥,我想在这里做生意。” 赵四郎一噎,险些让面汤呛着。 他将脸从面碗里抬起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问:“你想做什么生意?” 沈玉楼就看向他手里的面碗,然后再望向一群坐在上风口处啃干饼子的劳丁们。 赵四郎了然了,点头道:“你想做吃食生意……可以是可以,但来这里干活的,都是穷苦人。” 言外之意:他们身上没有多少钱,不见得舍得多花钱。 沈玉楼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而是问赵四郎:“赵大哥,你觉得,我这汤面做得好吃吗?” 那肯定是好吃的。 毫不夸张地说,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面。 赵四郎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玉楼便又问道:“那,假如这面,我卖五文钱一碗,你愿意买吗?” 这次赵四郎迟疑了一会儿,但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说道:“修河堤很耗费体力,官衙发的口粮不够吃,还没油水,我们自己带过来的口粮又都是干硬干硬的饼子,如果花五文钱,就能吃上一碗飘着油花的热乎汤面,我还是愿意买的。”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但我一天只吃一碗,还可能会隔天才吃一碗。” 一碗就够了。 哪怕是隔天一碗也行啊。 有三百多号劳丁呢,今天你来吃一碗,明天他来吃一碗,这生意不就起来了? 沈玉楼越想越觉得这生意能做,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子还亮,她身周的一切好像都黯然失色了。 至少看在赵四郎眼里是如此。 赵四郎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又迎着冷风吹了会儿,等头脑不那么热了,才把脸又转回来,一边嗦面,一边默默地想:看来,他得想办法跟差吏打好关系了。 沈玉楼可不知道他心里面的想法,也没往差吏那头想。 等赵四郎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了,她将瓦罐装进竹篮里,又从竹篮里拿出那个两头密封住的大竹筒,递给赵四郎。 “赵大哥,这竹筒里面装的是熬好的汤,你晚上收工了,升个火堆,将这竹筒架在火上烤一烤,等里面的汤烧开了,将热汤倒进碗中,再把干饼子撕成小块,泡进汤里面。” 这样就能得到一碗热乎乎的汤饼了。 沈玉楼一板一眼地交代着,都没注意到赵四郎今天看她的次数,比这些天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 眼神也跟以往不太一样。 她交代完后,便拉上赵宝珠,心急火燎地往大牙湾村回赶。 这件事得跟赵婶子说一说。 不知不觉中,沈玉楼已经将赵母当成了自己的长辈。 两人出门出得比较早,在淮水河镇那里也只停留了一刻钟左右,赶回大牙湾村,也不过才巳时末(上午九点多钟)。 远远地,就见赵三郎手里面拿着把刀,面色发白,嘴里面还不停地说着:“我不行,我真的不行啊……大娘,您还是去找别人吧!” 第8章 找到免费的熬汤食材 柱子奶将脸一板,说:“你是四郎的哥,四郎都能干,你咋就不行了?” 赵三郎苦着脸说:“我怕血,我看见血就眼花心慌!” “……”柱子奶傻眼了,搓着手发愁道,“这可咋整?村里面除了你家四郎,也没人会杀牛啊。” 杀牛? 沈玉楼远远地听见这话,心中顿时一动。 原主的记忆里,赵四郎不但会打猎,还会干屠宰的活,村里面谁家杀牛杀猪,都会找赵四郎帮忙动手。 等干完活,主家会给上两三斤肉当报酬。 如今赵四郎去做劳丁了,这屠宰的活可不就找不到人干了。 但是她能干啊。 而且她还不要肉,她只要牛骨头。 一整头牛的牛骨呢,能熬汤,还能熬油,那可都是好东西! 沈玉楼心动不已,忙对赵宝珠道:“宝珠,我想到熬汤用的食材了,而且还不用花钱……但是这事我一个人做不来,需要你帮忙。” 她会杀牛。 可是她力气不够。 但是赵宝珠的力气大,能徒手举起两三百斤重的大水缸。 她将自己的计划说给赵宝珠听。 赵宝珠哪有不同意的,二话不说应下道:“包在我身上!” 说完,大步上前去,对愁眉苦脸的柱子奶道:“不就是杀牛嘛,多大点事,我来!” “你?你行吗?”柱子奶狐疑地打量赵宝珠。 赵宝珠将腰板一挺:“瞧不起谁呢,我咋就不行了?我可是我四哥的亲妹子,得了我四哥的真传,我还有一把子好力气!” 赵宝珠有没有得到赵四郎的真传,柱子奶不知道。 但是赵宝珠力气大,这是整个大牙湾村人都知道的事。 再想想家里面那头因为肚子受了伤,活不成又死不掉,已经痛苦地呻|吟了一夜的老黄牛,柱子奶只能答应了这事。 赵宝珠就得意地看向沈玉楼。 后者悄悄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跑进院子放下竹篮,找到赵四郎平时装工具用的筐子,又跑去自己屋找了块布头揣怀里,然后便跟着赵宝珠一块儿往柱子家去。 柱子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村民瞧热闹,那头受伤的老黄牛,就躺在众人的目光中叫唤。 叫声哀哀切切,听着就让人心里头难受。 柱子奶将情况跟老伴说了遍,柱子爷虽然不太相信赵宝珠的手艺,但眼下他也找不到第二个敢揽下这活计的人。 没办法,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点头同意了。 赵宝珠便拉着沈玉楼朝老黄牛走去。 老黄牛的肚子那里有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血虽然止住了,但伤口看起来依旧很吓人。 疼了一夜的老黄牛,侧卧在空地上面,整头牛都透着虚弱感;小狗调皮地去扒拉它尾巴,它都没力气甩动尾巴驱赶。 直到两人到跟前了,老黄牛才抬起眼皮看向二人,肉粉色的牛鼻子也动了两下,然后“哞哞哞”叫了几声。 沈玉楼并没有能听懂动物心声的神奇本领。 可她就是听出了老黄牛在跟她们说:救救我,救救我。 望着牛鼻子上的那颗黑痣,沈玉楼的心中一阵难受。 她抚摸着老黄牛的头说:“马上就结束了……再忍耐一下,啊。” 老黄牛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一般,铜铃一样大的牛眼缓缓闭上。 下一瞬,两颗硕大的泪珠从牛眼里滚出。 赵宝珠别过头去。 沈玉楼心里面也更难受了。 世道艰难,人病了或是伤了,都不见得有钱看大夫,何况是牛? 她能救赎老黄牛的,也只是让它少受一些煎熬。 拿出那条从家里带出来的布头,蒙在牛的眼睛上。 赵宝珠瞧见了,隐约猜出原因,忍不住叹了声气。 她哑声问:“可以开始了吗?” “嗯,开始吧。”沈玉楼点点头,从赵四郎的工具筐子里找出一把尖刀。 刀刃森白,日光下泛着寒光,一看就很锋利。 赵宝珠过去跨坐在牛身上,搂住牛的脖子。 虽然看不见,可老黄牛还是本能害怕,感觉到头被抱住了,它不安地挣扎起来。 奈何赵宝珠力气极大,摁得它动弹不得;沈玉楼配合得也无缝衔接,出刀迅速,一刀捅进老黄牛的头部与脖颈连接处,然后再握住刀柄狠狠转了半圈。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一般屠宰牲畜时,首选都是脖子部位,切断主要血管和气管,加快牛的死亡,还不会浪费牛血。 但沈玉楼觉得这个放血死亡的过程还是太长了些。 所以她选择了直接切断中枢神经的方式,让老黄牛在几秒钟内失去知觉。 整个过程进行的飞快,围观村民们看得张大嘴巴,才刚陷入震惊中,老黄牛就已经停止了动弹。 确定老黄牛已经咽气了,沈玉楼这才将尖刀拔出来,在牛脖子上面又捅了一刀。 牛刚死,血液还没有完全停止流动。 牛血也是能吃的,不能浪费了。 沈玉楼握住刀没急着往外拔,对柱子奶和柱子爷道:“快拿个盆子过来接牛血。” 老两口如梦初醒。 柱子奶连忙送了一个大盆子过去。 沈玉楼这才将尖刀拔出来。 冒着热气的牛血喷涌而出,哗哗哗地流进大木盆里面。 直到这时,村民们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鼓掌叫好。 “这杀牛手法,简直比赵四郎还厉害!” “赵四郎的手艺跟她一比,那就是没出师的学徒工手艺!瞧瞧,这才叫师父出手!” “没看出来呀,沈家丫头还有这身好本事!” “啥沈家丫头,玉楼现在是赵家的人,是赵四郎的媳妇儿!” “对对对,玉楼是赵四郎的媳妇儿!” 沈玉楼听见村民们的打趣,脸颊发烫,暗自道幸亏赵四郎不在这里,不然她可要尴尬死了。 “大爷,大娘,我还会分割牛肉,需要我帮你们分割一下吗?”沈玉楼问柱子爷和柱子奶。 别小看分割,这也是一项技术活。 牛肉分割得漂亮,不但卖出去的价格漂亮,也能更好往出卖一些。 不然东一刀西一刀的,分割得乱七八糟,瞧着就没有购买的欲望,价格也要跟着打折扣。 老两口已经对沈玉楼的杀牛技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闻言,柱子爷和柱子奶连连点头。 “要要要!” “今天辛苦你啦,丫头!” “没事,应该的。” 沈玉楼挽起袖子,换了把更薄又小一些的尖刀。 因为她要开始剥牛皮抽牛筋了。 牛皮和牛筋能制作铠甲、缰绳、弓弦等军事装备,是重要的战略物资,必须无条件上交朝廷。 这是本朝的律法,属于铁律,谁也不能违背,不然就要受到严惩。 将牛皮和牛筋都弄出来,沈玉楼才开始着手分割牛肉。 她本就是厨师,最是清楚牛肉各个部位的口感了,知道怎么分割不会糟蹋牛肉;刀工亦是极好的,分割出来的每一块牛肉,不但瞧着漂亮,刀口也干净平整。 一头牛,沈玉楼用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才分割完。 柱子爷和柱子奶看看几大盆的牛肉,再看看那副被剔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到一丝肉星的牛骨架,简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老两口高兴得眉开眼笑,连连表示感谢。 柱子奶又招呼沈玉楼:“累坏了吧丫头?快,先去洗个热水手!” 累倒不怎么累,毕竟有赵宝珠在旁边打下手,沈玉楼省力不少。 不过两人此刻都是一手的牛血,黏糊糊的,确实需要好好洗洗。 于是沈玉楼便和赵宝珠一块儿去洗手。 结果她们才洗完手回来,就听见一道高亢的女声叫嚷道: “凭什么不给我分牛肉?你家这牛是我女儿杀的,按规矩,你们家就得分三斤牛肉给我!” 第9章 收拾周氏 沈玉楼一听声音,全身皮子都紧了起来。 她对这声音,可太熟悉了! 熟悉到做梦都想将声音的主人摁进粪坑里面浸泡! 后背上面木耙子留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疼起来。 其实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不去按压碰触,本不该疼才对。 可沈玉楼就是感觉到了伤口在疼,疼得她面色青白,浑身抑制不住地打哆嗦。 赵宝珠更是直接炸毛,挽起刚放下来的袖子,摩拳擦掌地发狠道:“黑心肝烂肚肠的狗东西,不趴在家里看门护院,还敢跑出来咬人!” 骂完后才想起沈玉楼也在跟前。 她骂周氏是狗东西,那周氏生得女儿又是什么? 赵宝珠讪讪,有些不安地看向沈玉楼,见她面色难看,忙干巴巴地找补道:“那个……你别多想啊,我就是单纯地骂周氏,没骂你。” 沈玉楼当然知道赵宝珠不是在骂她。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她不敢说有多了解赵宝珠,但是有一点她很确定:赵宝珠人不坏,还很善。 之前对她的那些针对,也都是源自于一个妹妹害怕失去哥哥的无助。 她将赵宝珠挽起的袖子拉下去,沉声道:“宝珠,这件事情,你就别插手了。” 赵宝珠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为啥不让我插手?”又竖起眉头问,“难不成你还对那老狗……咳,对周氏有念想?” “嗯,确实有念想,我想把她扔进粪坑里浸泡。” “……” 赵宝珠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浮现。 ——扔进粪坑里浸泡啊,好主意! ——老狗嘴巴那么臭,就该泡粪坑! 沈玉楼还不知道赵宝珠正暗戳戳地计划着要把周氏扔进粪坑里浸泡。 她拉着赵宝珠的手,正色说道:“我们做姑娘家的,名声很重要,尤其是出嫁前;你下半年就要出嫁了,没必要为了一个垃圾,弄脏自己的名声。” 赵宝珠有个娃娃亲的未婚夫,是个读书人,对名声这些看得比较重。 赵宝珠也知道这些,但却不在意道:“怕啥,我这是为民除害,他会理解我的!” 沈玉楼心说那可未必,原主在秀才老爷家待了差不多三年时间,她靠着原主的记忆,多少也清楚些这个时代酸腐们的心理。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三分。 她坚持不让赵宝珠插手。 赵宝珠没办法,只好答应不插手,但却虎着脸,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玉楼身侧。 两只拳头也攥得紧紧的。 一副只要周氏再敢对沈玉楼动手,哪怕动动手指头,她立马就要跳起来将周氏摁地上捶打的架势。 人群中,周氏穿了一身崭新的缎面袄子,下面则是条新裙子,就连鞋子都是崭新崭新的。 唯有一张脸还是旧的,一如既往的尖酸刻薄。 “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要是不把那三斤牛肉给我,我今天啊,就坐在你们家门口不走了!” 周氏说坐家门口,但却没找凳子坐,而是找块木板盖在装牛肉的木盆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 大概是刚卖了女儿,手里头有钱,周氏这些天吃的油水比较足,肠胃蠕动得很活跃。 才刚坐下,就挣出一个响亮的屁。 围观村民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嫌弃不已。 “好臭!” “唉,脏了一篮子好肉,得多洗好几遍水呢!” 当众放屁,还放得这么响,起初周氏还有些脸热,但是下一瞬就又不要脸起来。 她转了转眼珠子,对柱子爷道:“柱子他爷,你看,你这盆牛肉染上了我的屁味,不好再往外卖,不如就给了我吧,刚好抵那三斤肉的辛苦钱,我不嫌弃!” “你!你!” “我啥呀我,我这可都是为你老人家考虑,不然你白扔一盆子牛肉不说,还得再搭出去三斤呢!” “……” 柱子爷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像周氏这么无耻的人。 老人家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话都不会说了。 柱子奶也气得不行,指着周氏道:“人在做,天在看,周氏,你早晚要遭雷劈的!” 周氏冷笑:“你家柱子比我高,到时候雷来了,我就往你家柱子跟前靠,要劈也是先劈你家柱子!” 柱子父母双亡,是爷奶带大的。 柱子爷和柱子奶,对儿子儿媳留下的唯一一滴骨血看得比珍宝还贵重万分,哪能容周氏这般诅咒? 柱子爷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柱子奶从地上抓起根棍子就往周氏身上打。 然而有人比她动作更快。 沈玉楼端着盆牛血快步上前,兜头就朝周氏泼过去。 哗啦啦—— 大半盆的牛血全泼到了周氏身上,从头淋到脚。 周氏让泼懵了。 反应过来后,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谁?谁泼我!好啊,是你个小贱蹄子!啊啊啊,我的新衣服,我的新鞋子……沈玉楼,我要杀了你!” 周氏大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朝沈玉楼扑过去。 赵宝珠龇了龇牙,立马就要冲上前将周氏揍趴下。 沈玉楼拉住这颗炸毛珠,再顺势将人推到边上去,然后抡起铁锹就往周氏背上拍,屁股上拍,肩膀上拍。 之所以不拍头,是担心控制不住力道,一锹把人拍死。 虽说周氏这条命不值钱,但是真把人拍死了,她也落不了好。 为了一坨臭狗屎搭上自己的命,不值当。 所以,沈玉楼下手很有分寸,她不打周氏的命门,专挑那些死不了人,但却很疼的部位打。 周氏嗷嗷叫,起初还想反击,奈何沈玉楼的铁锹就跟暴雨似地密集,根本不给人留反击的空隙。 周氏反击无果后,只剩下抱头鼠窜地份。 甚至就连鼠窜,她都没多大地方可躲。 因为村民们自发围出一个圈,将她围在了中间。 这让沈玉楼省下不少追赶的力气,铁锹只管往周氏身上打。 反正她是不在乎名声的,也不怕旁人说她剽悍。 最终,周氏被打怕了,开口求饶。 此刻的周氏发鬓散开了,混合着牛血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新衣裳破了好几个大口子,新鞋子也跑没了踪影。 先前有多趾高气扬,这会儿就有多狼狈不堪。 沈玉楼冷声道:“听好了,下次再敢撒泼,让我瞧见了,我还打!见一次打一次,打到你服气为止!” 周氏并不服气。 至少现在还不服气。 这份不服气在看见沈玉楼把铁锹扔下后膨胀开。 周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沈玉楼,气焰嚣张地开骂。 “儿打娘老子,天打雷劈!” “小娼妇,你不就是仗着有赵家人给你撑腰吗?我告诉你,你是赵家买去的丫鬟,充其量就是赵家的一条狗!” “等着瞧吧,早晚有一天赵家人要把你杀了吃肉……啊!你干啥?你疯啦!快把刀拿开……杀人啦!杀人啦!沈玉楼杀人啦——” 周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脖子上会架着一把杀牛刀。 再想想沈玉楼先前杀牛时的狠劲儿,周氏吓得两腿直哆嗦,扯开嗓子就嚎。 然后嚎叫声又戛然而止。 因为杀牛刀捅进了她的脖子里面。 第10章 赵母大怒 沈玉楼面沉如水,水又结成冰,冷意又全都灌注到手里的杀牛刀上面。 骂她,她还可以忍忍。 可是骂赵家人,她一点儿都不能忍。 赵家上下都是好人,凭什么要受周氏的编排? 该死的周氏!!! 可是怒归怒,沈玉楼下手依旧保持着分寸,并没有真的一刀扎穿周氏的脖子。 她只送了点儿刀尖进肉里。 周氏胖,脖颈上面的皮肉层厚实,她下刀时又有意避开了动脉这些关键部位。 这种还没有她切菜割到手指深的皮外伤,死不了人的。 可是周氏不知道啊。 脖子上面升起刺痛,恐惧密密麻麻包裹全身,周氏仿佛看到了黑白无常向她招手! 她吓得五官都哆嗦起来,裤裆里面的屎尿再也夹不住了,一泻而出—— 沈玉楼:…… 她嫌恶地拔出刀,又将周氏一脚踹倒,冷声道:“这是第一次,再让我听见你诋毁赵家人,我割烂你的嘴……滚!” 周氏坐在自己的屎尿上面,一点儿都不怀疑这话的真伪。 牛都敢杀的疯子! 这疯子刚才还拿杀牛刀扎了她的脖子! 越想越害怕,周氏惨白着张脸爬起来,撒腿就跑。 因为腿软,还摔了个狗啃屎,爬起来又继续跑。 几个小孩追在她的屁股后头起哄—— “屎档尿裤子,羞羞羞!” 众人发出哄堂大笑声,因为周氏而凝固住的气氛终于活跃开来。 沈玉楼也暗暗松了口气。 有了这次的教训,周氏应该能消停段时间了。 她看向柱子爷和柱子奶:“大爷,大娘,真是对不起,给你们惹麻烦了。” 老两口都是通情达理的人,连连摆手。 “这事不怨你。” “对对对,不怨你,是那周氏没脸没皮!” 柱子奶一边说,一边从牛肉筐子里面挑出块牛肉给沈玉楼,“好孩子,把这肉拿回去,让你赵婶子炖了给你们吃。” 那是块牛股内肉,又叫黄瓜条,不管是炖还是卤,又或者是切片爆炒,都很合适,是牛身上最好吃的部位之一。 而且分量还很足,以沈玉楼做厨师多年的目光测量称重,这块牛股内肉最少能有五斤重。 很诱人。 可旁边那扇牛骨架更诱人。 她婉拒了柱子奶的好意,看向旁边的牛骨架道:“肉我就不要了,闹出这种事情,我实在是没脸拿……大娘,您可以把这副牛骨架送给我吗?” 先前她还发愁怎么开口讨要牛骨架呢。 毕竟,放着好好的大块牛肉不要,却要光秃秃的牛骨架,这行为属实古怪了些。 现在好啦,周氏跑来给她送了个极好的借口。 果不其然,沈玉楼话一出口,村民们就议论开了。 “这是不好意思拿呢。” “玉楼这孩子也太讲理了。” “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周氏跑来闹腾一番,她能得到一大块牛肉,哪还至于要啃骨头!” 牛骨架看着老大一个,实际上把所有骨头都刮一遍,只怕也刮不出三两肉来。 以往这些骨头都没人要,都是扔了喂狗的。 “那牛骨架你要是想要,只管拿去,不过这几斤肉你也得拿上!” “不不不,我不能要,我要牛骨架就够了。” “唉,你这孩子……咋这么实心眼啊,不是你的错,非要往头上揽。” 柱子爷见状,就把四个牛蹄子也用草绳捆起来,一并给了沈玉楼,死活不给沈玉楼拒绝的机会。 沈玉楼只好感激地接下那四个牛蹄子。 赵宝珠则一肩扛起那副光秃秃的牛骨架。 两人在村民的唏嘘中回家去。 另一边的村长家,赵母抱着刚生生的小婴儿走出来,笑着对等在门口的村长和村长儿子道:“是个大胖小子,足足有七八斤重呢,恭喜二位啊!” 村长家的儿媳妇今日生产,找她过来帮忙接生。 一听媳妇给自己生了个大胖小子,村长儿子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好,转着圈儿的嚷嚷道:“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啊啊啊,我有儿子了!” 村长觉得这儿子多少有点傻,踢了傻儿子一脚,没好气地说道:“去去去,瞧把你给出息的!” 话是这么说,可老村长自己也高兴得满脸褶子笑开花。 待看见孙子鼻头那里还有颗圆溜溜的小黑痣,老村长更是激动不已,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赵母赶忙恭贺他道:“鼻头有痣,主贵气,财源滚滚!村长,您家这是出了一个金孙呢!” 好话谁不爱听啊。 何况这好话还不是无中生有。 老村长笑得更大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村长出手都比以往阔绰,直接给了赵母半竹篮的红鸡蛋,外加整整一吊钱的喜钱。 这种喜钱也叫辛苦费。 但一般人家不会给这么多,最多也就两三百文,红鸡蛋也就给七八个。 接生了那么多小婴儿,像这种整整一吊钱,半篮子红鸡蛋的给法,赵母还是头一回遇上。 她也高兴起来,在村长家忙上忙下,不但把村长家的小金孙洗得干干净净,连村长儿媳妇她都帮着给擦洗了一遍。 末了,她还悉心传授了些坐月子的调养法子给村长儿媳妇。 等全部都收拾妥帖了,赵母才揣着一吊钱,拎着半篮子红鸡蛋,喜滋滋地往家去。 一边走,还一边盘算怎么安排今天的收获。 那一吊钱肯定是不能动的,攒起来给老四看病吃药用;红鸡蛋这次就不拿出去卖了,留着自家人吃。 这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呢。 几个孙子孙女们都还在长身体阶段,一人吃两个补充补充营养;儿子和儿媳妇,还有女儿,他们不用长身体,一人吃一个尝尝味儿;还有玉楼,身子骨弱,也得吃两个。 剩下的,就都煮成卤蛋送到四儿子那里去。 服役辛苦啊,每天干得都是出大力气的话,得吃好一点才行。 赵母一路走一路盘算,却忘了把她自己盘算进去,也想不起这茬;等她想起来了,咽着口水想自己要不要也吃半个时,已经到了村里的晒场跟前。 年头没啥农活可忙,几个妇人正聚在晒场上闲聊;瞧见赵母过来,大家眼睛都锃亮了几分,热情地跟她打招呼。 于是赵母就把要不要吃半个鸡蛋的事情先放一边,加入到她们的闲聊中。 女人都爱扯闲篇聊八卦,赵母也不例外。 然后聊着聊着,赵母的脸就黑了,绷着脸问几个妇人:“周氏那个恶婆娘,真又跑去折腾玉楼了?” 她的关注点都在“周氏折腾沈玉楼”上面,而不是“因为周氏的折腾,害得沈玉楼白白损失了一大块好牛肉”上面。 可惜,几个妇人没能跟她同频,并且代入自己,想当然地以为她的生气,是因为那块到了嘴边又飞走的牛肉。 多好的牛肉啊,老大一块呢,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结果就因为周氏的一通闹腾给闹腾没了,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生气。 “这还能有假,我亲眼看到的!” “我当时也在场……大郎娘,你是没瞧见,周氏撒泼耍无赖的那副嘴脸,恶心死人了。”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将事情讲给赵母听。 直到听到沈玉楼将周氏狠狠收拾了一通,周氏吓得屎尿屁都蹦出来了,赵母的脸色才稍稍好转了几分。 但她依旧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玉楼那孩子身子骨弱,这些天刚养好了几分,周氏就又跑去闹腾,万一再把孩子气坏了可咋整? 周氏不心疼,她还心疼呢! “黑心黑肺黑肚肠的坏东西,就没见过她这么狠心的娘……我今天非撕烂她的嘴不可,看她以后还怎么出来作妖!” 赵母杀气腾腾地去找周氏算账。 几个妇人既担心她吃亏,也想瞧热闹,于是也都跟着去了。 结果到地方一瞧,不用她们闹,沈家已经是热闹非凡了。 门口围满了人,院子里面鸡飞狗跳,咒骂声摔打声不绝于耳……期间还有周氏的号啕大哭声。 赵母夹在人群中,沉着脸听了会儿热闹,胸腔里的火气就慢慢纾解开了。 她没进去撕烂周氏的嘴,而是退出人群,揣着喜钱挎着红鸡蛋,脚步飞快地往家去。 第11章 周氏掉茅坑 赵家。 赵大郎去县城摆摊还没回来,赵三郎去山上砍木材了,家里面就只剩下些妇人和孩子。 孩子们还不懂人间疾苦,突然瞧见没见过的东西,都好奇得不行,围着牛骨架转圈圈玩。 赵香香小姑娘还要上手去摸。 她娘拍了她的小胖手一下,然后把她搂在怀里,强忍着愤怒说:“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周氏她、她怎么能这样不要脸啊。” 这是赵大郎的媳妇钱氏。 跟着赵大郎这样的读书人,钱氏耳濡目染受熏陶,说话做事什么的都比较含蓄有礼,哪怕心里面气得不行,她也没骂出什么特别难听的话,只说周氏不要脸。 赵三郎的媳妇小钱氏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这是个泼辣性子的媳妇。 她男人是木匠,性子软弱,让人踩了脚都不敢吭一声的人,她要是再不泼辣些,日子就没法过了。 所以,泼辣的小钱氏站在自家院子里头,一手叉着腰,另一手点着沈家方向,跳着脚地将周氏隔空臭骂一通。 骂完了,小钱氏还犹嫌不够地诅咒周氏:“等着瞧吧,周氏这样缺大德的人,早晚遭报应,儿女也都要跟着她倒大霉……” 然后忽然感觉到衣服往下坠了坠。 垂眸一瞧,就见二嫂正悄悄扯她衣摆,小钱氏顿住,眨巴着一双细长的眼睛问:“咋啦二嫂?你扯我衣服干啥?” 赵二嫂:…… 赵二郎的媳妇温氏,就跟她的姓氏一样是个温柔性子的人,不怎么爱说话。 后面赵二郎没了,温氏的话语就更少了,平日里安安静静,从不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就怕跟人起冲突,或是惹人厌烦。 今天也是一样,哪怕她心里面恼怒周氏,不齿周氏的所作所为,她也没开口骂周氏半句,只在心里面自己生闷气。 这会儿她鼓起勇气冒头,还是因为小钱氏那话里牵连范围有点广。 因为沈玉楼也是周氏的儿女之一。 小钱氏诅咒周氏的儿女跟着周氏一块儿倒大霉,那不是把沈玉楼也算进去了? 本来想悄悄提醒一下的,哪知道小钱氏就这么嚷嚷了出来,温氏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的,瞬间面红耳赤。 然而小钱氏还巴巴地望着她呢。 温氏只能红着脸,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我们骂周氏一个人,儿女啥的,就别带上了吧。” 说完,有些不安地看了眼沈玉楼。 意在提醒小钱氏:这也是周氏的儿女之一呢。 粗线条的小钱氏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茬。 再对上大嫂钱氏谴责的目光,小钱氏抬手拍了自己嘴巴两下,骂了声“破嘴”,又连忙跟沈玉楼道歉。 “我刚才那话不是针对你,玉楼妹子,可千万不敢多想啊!” 沈玉楼当然不会多想。 赵家三个儿媳,大儿媳知书达理,二儿媳温婉贤淑,三儿媳小钱氏则最是心直口快,跟赵宝珠差不多是一个性子的人。 小钱氏若真讨厌一个人,会直接指着那人的鼻子骂,才懒得拐弯抹角呢。 她拉住小钱氏又要拍打嘴巴的手,认真说道:“周氏也好,沈家也罢,从赵大哥将十一两银子付出去的那刻起,我跟他们就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原主又是让周氏折腾死的。 不管是生育之恩还是养育之恩,都还清楚了。 她不欠沈家任何,也不想再跟沈家那边的人有任何牵扯。 赵家三个媳妇见她说得认真,都暗自松了口气;小钱氏更是回握住沈玉楼的手,哈哈笑着说:“玉楼妹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 赵母还没进院门,就先听见了小儿媳的大嗓门。 待进了院子,看见三个儿媳拉着沈玉楼说话,沈玉楼脸上还带着笑,不见半点伤心难过的样子,赵母悬了一路的心才算踏实落地。 都说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是真担心沈玉楼受周氏影响。 “玉楼,你三嫂说得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赵母肯定了小儿媳的话,然后将目光落在那副牛骨架上面,冷声道:“虽说今天白瞎了几斤牛肉,但是那周氏也没能落到好,倒了大霉呢!” 她将沈家那边发生的事情说给大家听。 原来,周氏屁滚尿流地回家后,不但没得到安慰,还遭到了儿媳妇的嫌弃,让去茅房里擦洗干净再进屋。 结果周氏拿着衣服去茅房擦洗,不知怎么就掉进了茅坑里面,茅坑又深得很,周氏在里面泡了大半天才爬上来。 “我本来还想去撕烂这泼皮货的嘴,没想到老天爷开眼,提前把人给收拾了,可见人在做天在看,这人呢,还是不能坏了良心。”赵母总结道。 虽说在人倒霉的时候嘲笑他人有些不地道,可一想到周氏泡在茅坑里面的情形,赵母的嘴角还是止不住地往上翘。 因为这份好心情,赵母再看那副光秃秃的牛骨架都顺眼多了。 她对院子里的女人们道:“这牛骨头,虽然不能吃不能喝的,但也有点儿用处,回头啊,我让老三挑几根好的骨头出来打磨打磨,给你们每人雕几支发簪戴。” 牛骨头确实可以拿来做骨雕。 但眼前这副牛骨头可不行。 沈玉楼连忙将自己的打算告诉赵母。 末了,她说道:“我们心疼赵大哥,给他送热乎饭吃,起初或许没什么;可是一次两次三次,次数多了,天天吃干饼子喝冷水的劳丁们,心里面难免不平衡。” 人心最怕不平衡。 真到了那一步,赵四郎怕是要受到劳丁们的排挤。 没想到送饭还能送出麻烦来,赵母愣怔住,半天无言。 沈玉楼就拉住她的手,劝道:“所以,我们还不如去赵大哥服役的地方做点小生意;这样,既能照顾到赵大哥,还不会给赵大哥惹麻烦。” 然后又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我也仔细算过了,咱们做这个生意,投资不大,就算不挣钱,也亏不了多少钱。” 毕竟做的是吃食,卖不掉,还能拉回来自家人吃呢。 忧心忡忡的赵母叹了口气,说:“傻孩子,我不是怕亏钱,我是担心你的身子骨受不住啊。” 且不说每天来回十公里的路程,单是寒风中一站大半天,就够磨人的。 可沈玉楼压根没这方面的担忧。 “有火堆呢,冻不着我的,至于说每天来回跑……”她抬了下自己的细胳膊,笑道,“人要想身体健康,就得多运动,我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她在现代那一世,每天的晨跑最少都是五公里打底。 现在虽然多出了一个五公里,可也分成了早晚两趟不是? 赵母见她这么坚持,只能点头同意了,忽然又想到什么,问道:“照这么说,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是冲着牛骨头去的吧?” 沈玉楼对此毫不隐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于是赵母就乐了,哈哈笑着说:“周氏那泼皮货,要是知道自己这么一闹腾,反而还帮你成了好事,只怕心里头要更怄了。” 沈玉楼心说怄才好呢。 周氏怄死了她才更痛快。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先前在柱子家,她刚跟赵宝珠说了想把周氏摁进茅坑里面的话,然后现在,周氏就真的掉进茅坑里了……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环顾一圈院子,见出去挖野葱的赵宝珠还没回来,沈玉楼就眯起眼眸,心中若有所思起来。 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巧合。 周氏掉进茅坑这出闹剧,只怕是赵宝珠的手笔。 赵宝珠是在吃晌午饭时分回来的,拎着半篮子野葱,走路一蹦一跳的,嘴里面还哼着小曲儿,肉眼可见的愉悦。 然后这份愉悦在看见沈玉楼望过来时收敛住。 赵宝珠挎着菜篮子,下意识就想绕开走。 结果没成功。 沈玉楼挡在她面前,严肃着面容问:“周氏掉茅坑这件事,是你干的,对吧?” 第12章 生意开张出乱子 用的是疑问句,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赵宝珠的眉毛就拧了起来,扫了沈玉楼一眼,然后抬起下巴道:“没错,是我干的。你有意见吗?” ——就知道是你干的。 沈玉楼忍笑,面上依旧严肃,绷着脸道:“嗯,我有意见。” 然后不等赵宝珠炸毛,她又委屈地控诉道:“你不讲义气,这么大快人心的事情,你竟然都不带上我。” 已经做好了要和她打一场嘴仗,实在不行再和她打一架的赵宝珠:“……” 炸起的毛一根根柔顺下去。 赵宝珠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露出嫌弃的神情:“你连多走几步路都喘的不行,我怎么带你上房?” “……啊,你还上房顶了?”沈玉楼瞪大眼睛惊奇。 赵宝珠哼笑道:“你家院墙有多高,你心里面没谱吗?我不翻墙进去,怎么把周氏踹茅坑里?” 原主家的院墙确实垒得比别人家的院墙高。 因为原主有个容貌出色的大嫂,原主大哥担心妻子的美貌让人偷瞧了去,就十分小心眼地弄了个高墙出来。 那样高的墙头,她还真爬不上去,去了也是累赘。 不过这不是重点。 沈玉楼轻咳一声,正色说道:“谢谢你,宝珠。” ——谢谢你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愿意为我奔走。 这份爱护,不管是她,又或者是原主,都不曾得到过。 沈玉楼的心头暖暖的,忍不住就拥抱了赵宝珠一下。 后者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个走向,在她怀里僵硬成了泥塑木雕,支棱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无措道:“沈玉楼,你、你要干啥呀?” “不干啥,就是想抱抱你,从小到大,还没人这么为我出过头……谢谢你,宝珠。” 太感动了,沈玉楼的声音里面都带上了哭腔。 赵宝珠受不了这份肉麻劲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来还想把人推开。 闻言,动作一下子顿住。 她翻着白眼说道:“大白天的,就开始做上美梦了,哪个要为你出头了……我那就是看不惯周氏,才收拾她的,跟你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可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上翘起。 那两只先前还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手,这会儿也找到了归属,轻轻地拍着沈玉楼的后背安抚。 赵宝珠就是这样性子的人,你硬她比你更硬;你软,她反而拿你没办法,比你更软。 赵母太清楚女儿的性子了。 此刻瞧见两个女孩子友爱的一幕,赵母不由得会心一笑。 饭桌上,赵母说起了村长家的小孙子。 “你们是没瞧见,那孩子刚从娘胎里出来就打开了眼睛,两颗大眼珠子骨碌碌转,可机灵了……鼻头那里还有颗黑痣,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娃儿。” 闻言,沈玉楼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柱子家的那头老黄牛。 她记得,老黄牛肉嘟嘟的鼻子上面,就有颗黑痣。 现在村长家刚出生的小孙子,鼻头上面也有颗黑痣,这也太巧合了吧? 若是以前,沈玉楼肯定不会相信轮回这种事情。 任何生命体的消亡,都是自然界的万物伦常,死了就是没了,哪有什么轮回转生这种事情。 可在经历了灵魂穿越这种事情后,沈玉楼觉得,有时候还是要相信一点玄学的。 村长家刚出生的小孙子,有没有可能是老黄牛的转生? 赵宝珠显然也想到了这头,将脸从饭碗里抬起来,问赵母:“娘,村长家的小孙子是几时出生的?” 赵母说了个大概的时间段。 赵宝珠一拍桌子,激动道:“灵验了灵验了!老天爷听到我的祈福了,哈哈哈!” 赵家吃饭的桌子是张用了好些念头的旧桌子,其中有条桌腿还打了补丁。 赵宝珠又是个力气大的,她这一拍,险些没把桌子拍散架。 赵母让她吓一跳,气得拿筷子头直戳她脑门;沈玉楼却是眼睛大亮,拉住她的手问:“宝珠,你真的为老黄牛祈福了?那村长家的小孙子,会不会是……” 沈玉楼眼中透着满满的期待。 赵宝珠用力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乞求老天爷让老黄牛下辈子投个好胎。 最好是能投胎进村长儿媳妇的肚子里面。 因为村长是他们大牙湾村最有钱的人家。 而且村长已经有三个孙女了,却还没有孙子,老黄牛要是能投胎成老村长的孙子,肯定能享上福。 结果老黄牛前脚刚走,后脚村长家的儿媳妇就生产了,鼻头上面还跟老黄牛一样,都有颗黑痣,这不是祈福灵验了是什么? 两个女孩越想越激动,眼中甚至闪烁出泪花来。 赵母听后,连着念了好几声“无量天尊”、“佛祖保佑”之类的话。 这是乡下人的习惯,遇上这种超出他们认知范畴的事情,总要跟天上的神仙扯上点关系。 沈玉楼目前还没养成这方面的习惯,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宝珠打量,怀疑这丫头会不会是不是某部大女主文里的锦鲤女主,不然说话怎么这么灵验呢? 这种打量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时还没结束。 赵宝珠实在受不了了,一斧头劈开牛的骨髓住,咬牙威胁:“不许看,再看,再敢看,我……” 她到底没敢用手里的斧头吓唬沈玉楼,而是指着席子上面劈开的牛骨头问:“你让我劈这东西,到底有啥用?” 光秃秃的,一点儿肉都没有,狗看了都要摇头嫌弃。 沈玉楼这才止住脑子里的天马行空,笑道:“有用,这里面的东西可都是宝贝。” 目光落在那些黄白色的牛骨髓上面,沈玉楼神秘兮兮地笑道:“……不过现在先不告诉你,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切,不说拉倒。”赵宝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见沈玉楼将那些劈开的牛骨头都放进了大锅里面,她自发地去灶门前烧火。 这把火一烧就烧到了后半夜。 鸡叫头遍时,沈玉楼拎着油灯摸进厨房,掀开锅盖查看情况,然后再满意地盖上锅盖。 翌日清晨,她还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赵宝珠在外面扯着嗓子叫她:“沈玉楼,沈玉楼你快出来!” 沈玉楼一下子就清醒了,心想这是成了。 她连忙穿好衣服出去,到厨房一看,就见熬骨头的大锅里面凝出了层乳白色的油脂。 将所有油脂全刮出来,足足装满了三个大油罐子还有多的。 赵宝珠兴奋得两只眼睛冒精光,拍着沈玉楼的肩膀说:“沈玉楼,我现在相信你能挣钱了!” 这可是牛油啊! 随便扔把野菜进去煮,都能把那些劳丁们给香迷糊喽!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正午时分,劳丁们刚收工,就闻到了股诱人的香味。 “咦,我好像闻到了肉香味!” “我也闻到了……官衙这是看咱们干活辛苦,将米粥换成了肉汤?” 话是这么说,然而谁都知道这不可能。 官衙将他们当牛使唤,恨不能顿顿给他们吃草料,哪可能舍得给他们肉汤喝啊。 一众劳丁们就闻着肉味儿找过去,然后就看见距离他们做工不远处的大樟树下面架起了一口大锅,大锅里面冒着腾腾热气,两个姑娘正忙前忙后。 其中一个姑娘还挥舞着大勺子招呼他们:“骨头汤面,热乎乎的骨头汤面嘞,大家快来尝尝呀!” 招呼完了,就拿着勺子用力搅拌锅里面的汤。 汤里面不但有牛骨头,还加了三个大萝卜一块儿炖,炖出来的汤又白又浓,香味扑鼻。 尤其是让沈玉楼这么一搅,那香味就跟长了翅膀似的,直往劳丁们的鼻子里面钻。 一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劳丁们,一窝蜂地往大樟树这边跑。 沈玉楼早等着了,含笑招呼大家:“这锅里面的汤啊,是我用骨头和萝卜一块儿熬出来的,熬了一个多时辰,香着呢,大哥们要不要买一碗尝尝?” 此时锅盖大开,汤锅里面热气腾腾,隐约能看见汤里面的大骨头和罗卜块,汤上面还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子,甚至还能看到零星的肉块。 肉块不大,也没什么形状,看样子应该是从骨头上面炖下来的,但那也是肉不是? 已经好几日没见过这么多油星的劳丁们,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有人高声问:“姑娘,你这汤,咋卖呀?” 沈玉楼道:“只买骨头萝卜汤的话,三文钱一份,一份有两大勺呢,如果再加上面,那就是五文钱一份。” 五文钱一碗油汪汪的骨头萝卜汤面不算贵。 何况还有三文钱一份的骨头萝卜汤可供选择。 那个问话的劳丁便推开人群往前挤。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个头不小,主要是他动作还十分粗鲁,挤过来的时候,险些将旁边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擀面台撞倒。 沈玉楼望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下,心中忽然隐隐有些不安。 虽然将劳丁们比喻成狼有些冒犯。 然而这些劳丁给她的感觉,就是一群饿急了眼的狼。 狼饿急了眼,是会吃人的! 第13章 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沈玉楼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那个年轻劳丁已经挤到了最跟前,伸手就要去抢她手里面的大勺子。 其他劳丁见状,也都躁动起来,使劲儿往前挤,嘴里面还大声叫嚷着。 正甩开膀子擀面的赵宝珠,第一次看见这种乱哄哄的场面,吓得脸白了。 这些劳丁们太可怕了! 个个眼冒绿光,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她连忙护住面台,大声叫嚷道:“别挤,都别挤!” 可惜,没人听她的。 劳丁们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冒着热气的大汤锅,不停地吞咽口水,眼睛里面只看得见油汪汪的吃食。 这样下去非得生乱不可。 汤被抢了还是小事。 万一汤锅在哄抢中翻倒,烫着人,或是有人在哄抢中受伤…… 沈玉楼想象了下那情形,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不管是汤锅打翻烫到人,还是有人在哄抢中受伤,她都要负责任。 可她目前并没有能力担负起这样大的责任。 而且,她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形出现。 此时那年轻劳丁的手都要摸着勺子了,沈玉楼顾不得肩膀被撞得生疼,一把抓住那年轻劳丁的手腕,笑脸盈盈地望着对方。 “大兄弟,你是要买骨头萝卜汤,还是要买骨头萝卜汤面啊?我看你碗里面有块饼子,你不如就买碗汤吧,然后把饼子撕碎了泡进汤里面,就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汤饼了,还能省下两文钱呢。” 话里话外都在为他人考虑。 年轻劳丁抢勺子的动作停顿住,低头去看她,对上她清亮澄澈的黑眸,年轻劳丁忽然就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 沈玉楼仿佛没看见对方脸上的尴尬一般,继续笑着跟他说话。 “咦,是你呀,我记得你,昨天还是你帮我指的路呢……齐大哥,我这个骨头汤熬得又浓又香,汤里面还有很多骨髓呢;俗话说了,吃啥补啥,小孩子喝了这种骨头汤,可爱长个子了,回头等你放旬假回家去,我送你一大碗,你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从大牙湾村带水过来熬汤太费力了,是这个叫齐二牛的年轻人告诉她哪里有干净的水源。 两人还聊了会儿天,所以沈玉楼知道些对方家里的情况。 这会儿刚好拿来用上。 连服役都不忘给家里的孩子编草蜻蜓的父亲,一定是个好父亲。 而一个好父亲,又怎么会是穷凶极恶之徒呢? 他只不过是饿急了眼而已。 果然,齐大斧没再去抢沈玉楼手里的勺子。 尤其是当他发现,由于自己的带头,其他劳丁们也有样学样时,齐大斧还生出了愧疚和心虚,连忙掏出三个铜板,故意大声说道:“我买一碗骨头萝卜汤!” 三个铜板和一个破了口的大海碗一块儿送到了沈玉楼跟前。 沈玉楼虽然表面上看着淡定,连笑容都是甜的,实则内心紧张得不行,冒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这会儿她才松了口气,示意赵宝珠收钱,她则接过齐大斧递过来的大碗,给他打了满满一大碗的骨头萝卜汤。 打汤的时候她还搅了搅,又将勺子沉到底,这样一勺子汤舀出来,就不只是汤,还有不少炖出来的牛骨髓和碎肉,以及汤里面沉着的萝卜块。 用牛骨汤炖出来的萝卜,软乎乎的,咸香有味,味道不比肉差。 沈玉楼又往碗里面撒了一小撮绿油油的葱花。 这下子色香味就全都出来了。 齐大斧端着满满一大碗的骨头萝卜汤,十分高兴,主动帮忙维持秩序。 “大家排队,都排队啊,一个个地来!” 哄抢这种事情,就得有人带头,毕竟不是谁都有勇气做那个出头鸟。 如今带头的齐大斧老实了,其他劳丁们也都老实下来,不再梗着脖子死命往前挤。 但也没人掏钱买,而是眼巴巴地望着齐大斧手里的碗,催促他:“大斧,你快尝尝这汤好不好喝!” 三文钱一碗的汤不算贵。 但天上也不会平白无故掉下三文钱砸他们怀里不是? 大家都想钱花得物有所值,免得打了水漂。 齐大斧有心要帮沈玉楼宣传下做弥补,便也不推辞,当着众人的面喝了口汤,然后他的眼眸就亮堂起来,竖起大拇指,由衷夸赞道:“香,太香了……好喝!” 不是假话,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其实他心里面很想多夸几句的,奈何脑袋里面的文化水平实在有限,全都凝聚在了一句“好喝”里面。 沈玉楼莞尔,心说我这汤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大骨头起码用了得有十来斤,还有四个大萝卜一块儿炖,另外又加了一大勺用野葱熬制过的牛油,不香才怪呢。 就这食材,随便一个不懂厨艺的人来操作,味道都不会太差,何况还是她亲自掌勺。 “俏厨姬”的名头可不是网友白白给她的。 那是她在灶台前苦练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用汗水挣回来的。 再看看齐大斧吃得满头是汗,嘴巴都不舍得离开碗沿的模样,劳丁们的口水都被带出来了,心中再不犹豫,忙纷纷掏钱买。 “给我来碗骨头萝卜汤!” “我也要一碗!” “我我我,连汤带面我都要!” “……” 服了四天的役,劳丁们每天的伙食,不是凉水配干饼子,就是米粥配干饼子,唯一的咸口就只有两根咸萝卜条。 大家嘴巴里面都快淡出鸟来了。 心里面对热汤热饭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 如今能在冰天雪地中,喝上这样一碗热乎乎又油汪汪的骨头萝卜汤,那滋味,简直不要太美。 大家各自端着自己的碗,就近随便找块地方一坐,便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有身上捉襟见肘,连三文钱一碗的汤都买不起的劳丁,也舍不得走远,跟他们凑一块儿坐,闻着他们碗里飘过来的香味,啃自己的干饼子,再喝一口碗里面已经凉透,清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看着让人心酸,但场面好歹是稳住了。 不远处的赵四郎望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缓缓落回实处,抬手抹了把脑门上冒出来的冷汗。 沈玉楼和赵宝珠刚过来,他就瞧见了。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午饭的铜锣一敲响,他立马扔下铁锹去找差吏。 他虽然没做过生意,但也知道在人家的地盘上做事,得给主人家点好处。 差吏就是这片地盘上的主人。 他昨天下工后连夜摸进附近的山林,本来想打些野味送给差吏的,结果野味没打着,倒是意外在山林里捡到了一把匕首。 那匕首不知道在烂叶淤泥里面沤了多久,外面的刀鞘都生锈了。 然而拔开斑驳的刀鞘,里面的匕首却森白铮亮,闪烁着冷锐的锋芒,一看就是好东西。 早上出工前,他将那把匕首送给了差吏,差吏果然十分高兴。 按照赵四郎的计划,差吏收下了他送的匕首,他再带差吏去沈玉楼的小吃摊那里吃碗热乎乎的汤面,沈玉楼的小吃摊就能立足了。 结果哪曾想差吏拉起了肚子。 等差吏解决完生理问题,他们再赶过来,就看见了齐大斧抢勺子,劳丁们齐齐躁动的一幕。 那情形,不说赵四郎面色大变,就连差吏都急得要骂娘。 劳丁们要是闹出乱子来,他也要跟着受牵连。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差吏放下鞭子,扭头对赵四郎夸赞道:“你那妹子,倒是个聪明稳重的。” 赵四郎心想谁说不呢,方才那情形,便是他,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了。 不过这话也就在赵四郎心里面过过,嘴上他说道:“这都是跟大人您学的,我昨天跟她们说了不少大人的事情,她们这就学上了。” 这话的真实性有待考究,但是好话谁不爱听呢? 差吏哈哈笑,对赵四郎道:“走,咱们也过去瞧瞧……还别说,闻着还挺香的,我这口水都要出来了。” 赵四郎求之不得,差吏过去,随口敲打劳丁们几句,就抵得上他们说一箩筐话。 两人当即往小吃摊那边去。 沈玉楼早瞧见他们了,并且早早地就煮好了两碗汤面。 见二人过来,她忙端起一碗装得最满,肉也最多的汤面朝二人走去。 赵四郎见那碗装得实在太满,汤汁都快要漫过碗沿了,怕她烫着,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接。 结果沈玉楼却只叫了声“赵大哥”,便绕过他,径直将碗送到了差吏手边。 “我家哥哥在这里上工,多亏了大人的照顾……一碗汤面不成敬意,还请大人尝个鲜。” 第14章 找靠山 话说得好听。 笑容也足够甜。 就只苦了伸手接了个空的赵四郎,尴尬地缩回手去摸鼻子。 差吏更高兴了,由衷地感觉到了自己被人重视和尊敬。 “你要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啦。” “哎,别客气,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差吏便伸手接过碗,嘴巴挨着碗沿喝了口汤。 小火慢熬出来的牛骨萝卜汤,口感浓郁,滋味醇香,一口喝下去,从肠胃暖到脚底板。 差吏的眼睛当时就亮了,忙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口中。 擀面的面团子是用白面和黑面混合而成的,比不上纯白面精细,但是沈玉楼在和面上下了功夫,加了油盐进去,面团子也是揉了又揉,擀出来的面条光滑又劲道,口感十足。 现在那面条又吸饱了汤汁,一口嗦进肚,差吏满足的眼睛都眯起来了,摇头晃脑,用实力演绎什么叫“香迷糊了”。 “妹子啊,你这面做得好,厉害厉害!”差吏竖起大拇指夸赞。 沈玉楼笑着恭维道:“我们乡下人家,没啥本事,也就会做点吃的,比不得大人您,手底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大人您才是真的厉害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将人哄得眉开眼笑后,沈玉楼才紧跟着又说道:“大人每天也着实辛苦得很,要注意身体啊,可不敢再喝冷水啃干饼子了!” 有了刚才齐大斧的事情后,沈玉楼深切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她要想在这里把吃食生意做起来,光靠着一手好厨艺还不够,还得有人给他们撑腰,不然生乱是迟早的事情。 差吏的身份就很合适。 别看差吏只是一个跑腿办事的小吏员,连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都算不上。 然而在淳朴的百姓们眼中,只要给官府办事,那就是官府的人,是官老爷。 古代老百姓对当官的人,有种后天形成的本能畏惧感。 只要差吏随便敲打劳丁们几句,保管这些劳丁们以后不敢在她的摊子上闹事。 在找大腿抱这一点上,沈玉楼的想法和赵四郎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不过沈玉楼现在还不知道,赵四郎已经先她一步行动,提前跟大腿打通了初步关系。 她指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汤锅对差吏道:“以后啊,大人每天来咱这里吃,保管让您顿顿都吃上热乎乎的骨头汤面!” 这话等于是在告诉差吏,以后只要她过来出摊,差吏就能免费吃上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骨汤萝卜面。 这诱惑大吗? 当然大! 尤其是对于刚因喝冷水喝坏肚子,蹿稀蹿到两腿发软的差吏而言! 别看他是差吏,穿着一身官衙发的差服,但是实际上,他除了不用亲自挥舞着铁锹挖河泥外,其他的吃住都和劳丁们无异。 唯一的区别是,他能多吃几张饼子,多喝两碗稀粥,睡觉有单独的帐篷。 但是这些“多出来”的东西,跟沈玉楼送上来的骨汤萝卜面一比,立马显得微不足道了。 冰天雪地,寒风肆虐,谁能不对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骨汤萝卜面动心? 更何况,差吏也想让劳丁们吃饱肚子,因为只有吃饱了肚子,劳丁们才不会生病,才有力气干活。 他也能早点完成这份苦差事。 如此利己的好事,他要是从中作梗阻拦,那他就是脑袋进水了。 差吏可不想做那个脑袋进水的人,他用筷子敲着碗沿对四周的劳丁们道:“这俩姑娘,是我赵四郎兄弟的妹子,以后就在咱们这里摆摊卖汤面,你们谁要是嘴馋了,想吃了,就来她们这里买!” 赵四郎兄弟的妹子就是他的妹子。 这话等于是在敲打劳丁,别想在小吃摊上闹事,谁要是敢闹事,先问问他手里的鞭子。 有个别劳丁其实还是存了小心思的,打算去沈玉楼的摊子上缠磨一番,讨碗不要钱的汤喝。 闻言,那几个刺儿头劳丁立马歇了心里的念头。 其他劳丁们更是不敢说什么,连声应是。 差吏满意了,然后又扭过头来,故作威严地敲打沈玉楼:“来这里做工的都是穷苦可怜人,你卖给他们的东西得货真价实,可不敢弄虚作假地欺负他们。” 沈玉楼哪有不应的道理,赶忙保证了一番。 差吏就端着那满满一大海碗的骨汤萝卜面,心满意足地回自己的帐篷享受美食去了。 沈玉楼目送差吏走远,暗暗呼出口长气,这才有空赵四郎。 “赵大哥,饿坏了吧?快来吃碗面暖暖身子。” 说话间,她自然而然地拉住赵四郎的手,将人拉到大锅后面的小板凳上坐下,然后端出一碗面。 这碗面装得不算很满,但是料很足,汤里面不但有萝卜块,还有好几大坨肉。 都是从骨头上面炖下来的筋膜肉,炖得软烂又不失嚼劲,吃起来不比正儿八经的牛肉差。 反正沈玉楼是很喜欢吃这种肉的,她在前世那会儿,时不时的就会给自己卤上一锅酱骨头,再配上一杯柠檬蜂蜜水,然后打开电视,一边追自己喜欢的节目,一边啃骨头喝糖水,小日子美得给个神仙当都不换。 可惜,美好的小日子以后只能在梦里面重温了。 她这一辈子,只怕都没有再看电视的机会了。 沈玉楼收起这份惆怅,一扭头见赵四郎还坐在小凳子上面,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大手掌发呆。 面是一口也没动,甚至连筷子都没拿起。 她心中一紧,连忙拉起赵四郎的手掌查看。 “赵大哥,你手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男人的手掌很大,手指头很修长,骨节也清晰分明,很好看。 就是指腹上面都有层厚厚的老茧子。 尤其是虎口那里,不但有厚厚的老茧,茧子上面还冒出了一个大水泡,一看就是长时间握铁锹磨出来的。 沈玉楼暗自懊恼,心说光想着给赵四郎做防水的雨靴,怎么就没想到再帮他做双手套呢? 瞧瞧这两只手,都磨损成什么样了。 她又用目光丈量了下赵四郎的手掌,确定出大概的尺寸后,心中有了谱,说道:“回头我帮你做双手套戴上……很疼吧?你忍一下,我帮你把水泡挑破,不然会一直疼的。” 说完,从案板上拿起切面的菜刀。 赵家的菜刀又笨重又厚实,但是刀刃却磨得很锋利,日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举起来的瞬间,日光照在刀刃上面带起来的白光,险些晃瞎赵四郎的眼睛。 他脑子里面那点因为被姑娘家牵了手而升起的失神荡然无存,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忙一把抓住沈玉楼握刀的手腕。 “你干什么?” “我帮你把虎口那里的水泡挑破啊。” “……挑水泡都是用针挑的。” “我知道啊,可是这里没有针呀。” “……” 就算没有针,那也不至于上菜刀吧,多吓人啊! 赵四郎又瞅了眼刀刃森白的菜刀,木着脸道:“那就先不挑了,等我找到针,我自己挑。” “不行。”沈玉楼不同意,认真跟他说道,“这么大个水泡,长在手上,不知道多疼呢,你看你,疼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 第15章 野猪吃不了细糠 赵四郎能怎么说? 他能说他没拿筷子,不是因为手疼得拿不起筷子,而是因为你刚才牵了我的手,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心跳如擂鼓忘记了拿筷子吃饭这回事吗? 显然不能这么说。 最后,赵四郎只能认命地摊开手掌,任由沈玉楼手里面的大菜刀落在他的手掌上面。 这情形听起来很吓人对不对? 但实际上也就只是听起来吓人而已。 因为沈玉楼的刀工极好,力度更是把控到了极致,只用刀尖擦着水泡一吻而过。 赵四郎都没感觉到丁点疼,那水泡就已经被割破了。 将水泡里面的脓液都挤出来后,沈玉楼又掀开自己的袄子,去撕里面穿的里衣衣摆。 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啊。 赵四郎大惊,连忙站起来挡在她面前,压低声音怒道:“你掀衣服干啥?这四周都是人!” 还都是臭烘烘的男人! 姑娘家的羞耻心还要不要了! 沈玉楼瞥了眼男人紧绷的脊背,心想怕啥,我又没脱衣服。 但考虑到身处的时代,她还是解释道:“没关系的,我穿的不止一层,就是撕点布下来。” 话音跟动作同步进行,赵四郎都来不及阻止,就听“滋啦”一声响。 等他转过身,就见沈玉楼手里面多了大半片衣摆。 他望着那半片雪白的里衣,皱眉问道:“你撕衣服做什么?” 其实心里面已经有答案了。 然后沈玉楼用行动告诉他,他的答案是对的。 “我想用这布,帮你把手掌和虎口那里裹起来,虽然不如手套的防护效果好,但是聊胜于无,这样你干活的时候,也不至于再把手掌磨烂了。” 沈玉楼是个心随手动的麻利性子,说话的功夫也不耽误做事。 她动作很快,将那片撕下来的里衣分割成几根布条,然后再一根根缠在赵四郎的手掌上。 “赵大哥,你试着动下手指头,看看影不影响灵活性。” 赵四郎就试着动了下,还找了根树棍握住挥舞了下,然后摇头道:“不影响。” “那就好。”沈玉楼从他手里抽走树棍换上筷子,催促他,“快吃吧,面都要坨了。” 坨了的面也好吃。 赵四郎心想,他将脸埋在面碗里,看似在狼吞虎咽,可眼睛却总往自己的手上瞄。 好几根布条缠在他手上,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杂乱,每一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都找不到结口在哪。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从小到大,他好像还没有被谁这般悉心呵护过。 那感觉,就好像他是块珍宝,还是很容易破碎的那种,得捧在手心里面悉心呵护。 可他就是个山野汉子啊,而且还皮糙肉厚啊,哪就需要这么精细的呵护了。 曾被野猪拱下山坡撞破脑袋,随便抓把草木灰摁在伤口上,就算处理完伤口的糙汉赵四郎,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在心中想。 想着想着,他就感觉有股暖流在心里面流淌开,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他忍不住抬起脑袋,偷偷望向案板前忙碌的身影。 还是那么瘦,太瘦了……得多吃点才行。 擀那么多面,手膀子一定很酸吧,毕竟揉面和擀面都是力气活。 宝珠那个臭丫头,也不知道搭把手,白长一身力气。 赵四郎忽然就看赵宝珠不顺眼起来,他正要将人叫过来敲打一番,不想沈玉楼忽然朝他望过来。 四目对上,赵四郎的心跳骤然加快,好像偷窥被抓了个现形,一张脸瞬间爆红。 敲打什么的也全想不起来了,他慌乱地将脸埋进面碗里,把面条嗦得滋溜滋溜响,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吃饭。 可一张脸却越来越红,越来越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上。 沈玉楼擀面的动作顿住,忍不住担忧起来,脸这么红,该不会发烧了吧? 这个时代缺医少药,有时候一场小风寒就能夺走一条性命,何况是高烧。 越想心中越不安,她忙对赵宝珠道:“你四哥脸红得厉害,你去摸摸他额头烫不烫,仔细别是起了高热。” 赵宝珠正跟她学如何用巧劲儿擀面,闻言扭过头去看赵四郎,见自家四哥果然面红耳赤,她吓一跳,连忙跑过去摸四哥的额头。 结果那只手被无情地打开了。 然后兄妹二人又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 隔的距离有点儿远,沈玉楼没听见兄妹二人说了啥,就见最后赵宝珠撅着嘴回来,一脸幽怨地跟她抱怨说:“我四哥偏心眼儿!” “……啊?”沈玉楼愕然,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 赵宝珠哼哼道:“我四哥说我不干活,活都让你干了……他心疼你,不心疼我!” 声音可大了,赵四郎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刚刚正常几分的面色又烧了起来。 他暗暗瞪了自家妹子一眼,都不敢去看沈玉楼的反应,抱着碗落荒而逃。 沈玉楼愣住,心想赵四郎心疼她?不可能吧?应该是担心才对。 毕竟,家里所有人里面,她是身体最弱的那一个。 家里面杀只鸡,赵四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又生病了。 “你四哥是见我身子骨弱,所以才多担心了我一些,你别想多了。”她笑着安抚赵宝珠。 后者不觉得心疼和担心有什么区别,哼哼道:“四哥就是偏心眼。” “……”沈玉楼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只能笑着将这茬揭过去,转移话题问赵宝珠,“那个……你四哥他,没事吧?” “他能有啥事?” “可是我瞧他脸很红。” “他那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 吃不了细糠的赵四郎,直到沈玉楼收完摊要走了才露面。 “要回去了?” “嗯!”沈玉楼点头,瘦削的小脸上面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不管是汤还是面,都早早地卖光了,导致她想连卖两场饭的计划落空。 不过好在烧熄了的灰烬还有余温,是天然的保温箱,倒也不至于让赵四郎晚上吃冷饭。 她扒开已经烧熄了的灰烬,指着埋在里面的竹筒叮嘱赵四郎。 “赵大哥,这竹筒里面装的是我给你留的热汤,我都调好味了,回头等你收工了,记得将竹筒扒出来,汤倒进碗里面,然后泡饼子吃。” “……” 望着埋在灰烬里的竹筒,赵四郎半天没说话。 那种自己是易碎珍宝的感觉又出来了。 他有心想叮嘱沈玉楼“早点回去,路上别耽误,天黑了路不好走”。 奈何嘴巴不争气,除了一声“好”,愣是吐不出第二个字。 赵宝珠看了都替他着急。 四哥真是笨死了。 白长了一张嘴,连句关心的话都说不好,就会在她面前嘚啵嘚啵。 她还记着赵四郎不心疼她的事,小心眼地不帮忙,还拉起板子车催促沈玉楼:“我们快点回去吧,娘在家里该等急了……四哥你让开点儿,别挡着路啊。” 第16章 招来了偷听墙脚的耗子 大牙湾村的赵母确实等着急了,午饭刚过,她就开始在家门口张望,然后又跑到村口张望。 眼瞅着太阳都要落山了,沈玉楼和赵宝珠还没回来,赵母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生怕二人路上有个好歹。 因此,远远地瞧见二人的身影在村道上出现,赵母立马飞奔着迎上去。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吓死我了!” 围着两个女孩儿转了一圈,确定两人全须全尾,面色也都不错,赵母松了口气,然后便开始数落二人。 “出门前我不是交代过你们了吗,能卖多少是多少,卖不掉也不怕,拉回来咱们自己吃,别死守着非要卖完不可,太晚回来路上不安全,啥都比不上人重要……” 板子车上盖了层油毡布,下面鼓鼓囊囊的,赵母便以为拉去的吃食没卖掉。 所以,她看似在数落二人,然而话里话外又都是宽慰二人的意思居多。 沈玉楼听得心头暖洋洋的,挨数落也高兴。 等赵母说完了,她才解释道:“生意比我预想中的要好,只午饭那一场,我们带去的食材就都卖完了。” “啥?都卖完了?”赵母受到惊吓,声音一下子拔得老高。 刚从山上挖冬笋回来的周氏,让这大嗓门吓得身子一抖,险些崴脚;待要破口大骂,忽然又闭上嘴,一猫腰躲到了旁边的麦秸垛后面去。 赵母还不知道自己招来了偷听墙角的耗子,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相信生意真的做成了。 不是都说做生意很难吗? 这咋听着一点儿都不难的样子? 俩孩子带去那么多食材,光面就和了一大盆呢,竟然都卖完了。 沈玉楼就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重复确认道:“对,都卖完了,还不够卖呢。” 赵宝珠更是直接举起装钱的布袋子,用力抖了两下给赵母听。 布袋子面装的大部分都是铜板,只有两个花生粒大小的碎银角子。 这么用力一摇晃,叮叮咚咚响,仙乐般悦耳动听。 至少对赵宝珠而言是。 她兴奋地对赵母道:“娘,我跟沈玉楼我俩算了笔账,我们今天连汤带面,卖出去两百一十三碗,一共收到了八百一十五文钱!” 八百一十五文钱啊。 赵宝珠要让这个数字激动死了。 因为牛骨头不要钱,萝卜是自家地里面拔的,柴火是去山上捡的,唯一有成本的是面和盐巴。 而面和盐巴的成本,绝对不超过二百文钱! 也就是说,她们今天这一趟,至少赚了六百文钱! 六百文呐! 把他们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全拉去码头上扛大包,从早扛到晚,也挣不下这么多钱啊! 赵母也让这个数字惊到了,“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老大。 “我,我咋感觉像是做梦呢……玉楼,我不是在做梦吧?” 干一天就能挣六百多文,都赶上抢钱了,她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的梦! 眼见赵母一副身处梦中的恍惚,甚至还要掐把脸上的肉以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沈玉楼忙将那只手拉下来,然后掀开盖在木板车上的油毡布让她看。 就见出门时装了大半锅的萝卜不见了,锅里面只剩下一些熬得发白的牛骨头。 装面的盆子也空了,盆底放着一大一小两个布袋子,大一点的里面装的是盐巴,略小一些的布袋子里,则装着些黄褐色的粉状物体。 赵母没见过这东西,好奇地闻了下,然后便呛得直打喷嚏。 “这里面装的啥呀,咋这么冲鼻子呢!” 鼻涕眼泪直流,赵母连忙把袋口捏严实,远远地拿开。 难得看见娘这般狼狈的模样,赵宝珠在旁看得哈哈直乐,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赵母瞪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儿一眼,不理她,扭头看向沈玉楼。 沈玉楼张嘴就要解释,忽然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对赵母道:“婶子,咱们先回家,等回去,我再跟您细说。” 不是她小心眼,实在是袋子里面的东西,关乎到她的汤面生意能不能在将来独树一帜。 这算是商业机密了。 既然是生意机密,自然不能在外头说,免得被人偷听了去。 她目前还没有更好的挣钱路子,全靠这汤面生意挣钱给赵四郎治病,不得不谨慎一些。 还有收入这一块,其实也不该在外头说才对,毕竟财不露白,容易惹人惦记。 奈何赵宝珠的嘴巴太快了,她刚才一时没拦住。 赵母虽然没做过生意,但隐约也有点这方面的意识。 她大概猜到了那些东西的用途,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回去说,回去再说!” 三人便一道往家去。 赵宝珠拉着板子车走在前头,雄赳赳气昂昂,跟头闻到青草香的小牛犊子似的,干劲儿十足。 沈玉楼则挽着赵母落后一步,一边踩着车辘轱的节奏往前走,一边跟赵母讲赵四郎那边的情况。 “除了瘦了点儿,黑了点儿,赵大哥一切都好,婶子不必担心。” “对了婶子,我想给赵大哥再缝制一双皮手套,这样他干活的时候,锹把就不容易磨破手掌和手指头了。” “……家里还有三张鞣制好的竹鼠皮?那太好啦,竹鼠皮柔软,韧劲儿也足,刚好给赵大哥做手套!” 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周氏才从麦秸垛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张望。 望着消失在转角处的三道身影,周氏的两颗眼珠子骨碌碌打转,满眼都是兴奋和激动。 一天就能挣六百多文钱呐,这生意也太好做了吧,简直跟捡钱一样轻松! 不行,这么好的挣钱机会,不能便宜了赵家啊! 周氏也不去山上挖冬笋了,拔脚就往家里面跑去。 天光还是亮堂的,还没有到家家户户吃晚饭的时间。 可沈家院门紧闭,隐约能闻到从门缝里面飘出来的饭菜香。 推开院门,就见厨房里的油灯已经早早地点上了,饭菜也都摆上了桌,沈魁和沈青山父子俩正埋头干饭,沈青山还时不时地给媳妇云氏夹一筷子菜,叮嘱她多吃点。 推门看见这一幕的周氏,气得鼻子都要歪掉了。 好嘛,让她顶着寒风去山上挖冬笋,这爷仨三个在屋里面围着火盆烤火,一个比一个会享受! 现在更是过分,吃饭居然都不等她了! 周氏越想越生气,头顶上都快要喷出火花来,胸脯子也剧烈起伏。 结果还不等她发火,就见刚才还吃得香甜的云氏,忽然撩起眼皮望了她一眼,然后放下筷子,头扭到一边去,捂住嘴巴就是一阵干呕。 第17章 高兴得像过大年 沈青山惊得弹跳起来,赶忙放下筷子帮云氏拍后背,紧张得不行。 “咋啦咋啦?咱儿子又闹腾你了……你慢点吐,小心吓到咱儿子。” 云氏一边干呕,一边摆手说:“没事,没闹我,咱儿子乖着呢……我就是看到娘,想起了那日,娘从茅坑里爬出来时的情形,胃里面恶心难受,呕……”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干呕。 还趁着干呕的间歇,冷笑着斜了周氏一眼。 云氏身量娇小,面若芙蓉,一双水眸顾盼生辉,专注起来看人时,能把男人魂魄勾了去,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 此刻美人俏脸雪白,水眸含泪,宛若一朵正饱受摧残的小白花。 沈青山心疼的心脏都抽搐起来,根本看不到她的小动作。 他扭头对周氏瞪眼怒道:“娘,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云桃怀着身孕,受不得刺激,你少往她跟前凑,你咋就是不听啊,非要害她出事你才甘心吗?” “……”周氏恨得牙龈都要咬碎了,委屈地看向自家男人。 沈魁本来不想参与进来的,周氏再不好,那也是他媳妇,他不能跟着儿子一块儿数落媳妇;但云氏提到了周氏掉茅坑的事情,而他这会儿正吃饭。 刚才还香喷喷的饭菜,忽然就冒出股子屎尿味儿来。 再听儿子提到还未出世的孙子,沈魁心中那点本就稀薄的夫妻情分一哄而散,也拍着桌子呵斥起周氏来。 到家来一个字没说,就先后挨了男人和儿子一通数落,还受到了儿媳妇的无声挑衅,周氏又委屈又愤怒,眼泪都出来了。 谁能想到呢,自从那日她从茅坑里爬出来后,就失去了上桌吃饭的资格。 原因是儿媳妇云氏怀了身孕,因为她掉过茅房,看见她就犯恶心,想吐;儿子又对儿媳妇言听计从,心疼媳妇,不许她在云氏跟前晃悠,逼得她在家里面几乎没了立足之地。 今日之前,云氏干呕成这样,周氏肯定就乖乖躲角落里去了,免得惹儿子生气。 没办法,她就一个儿子,将来还要靠着儿子给她养老送终呢。 但是今天不。 想到偷听来的消息,周氏的腰杆子从未像今天挺得硬气。 她往饭桌前一坐,也拍着桌子吼道:“吵吵吵,吵嚷个啥啊,我还不是为了孙子?实话告诉你们,我这里可是有一个能挣大钱的好路子!” 沈玉楼并不知道周氏掉茅坑的事情还有后续。 更不知道周氏躲在麦秸垛后面,将她们方才的对话都偷听了去。 而周氏还因为这些话,提高了自己在沈家的家庭地位。 此刻的赵家小院里欢声笑语一片一派,赵香香等孙子辈的孩子们在院子里嬉闹玩耍,每个人口袋里面都装着好几块饴糖。 那是小姑和小婶婶从县城给他们买回来的,可甜可甜了。 赵香香几个小朋友吃着饴糖玩耍,高兴得像过大年。 赵家的大人们则聚在堂屋里说事。 沈玉楼首先说了下今天生意的情况,然后赵宝珠又一次摇晃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铜板和银角子相撞的叮咚声响,震惊了一屋子的人。 赵家的三个儿媳妇都听傻了,不敢相信几个萝卜,几根牛骨头熬出来的汤,居然能换回来这么多钱。 尤其是赵三郎的媳妇小钱氏,人都要乐傻了,捧着钱袋子喃喃道:“发财了发财了,哈哈哈,咱家这是要发财了呀!” 兴奋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赵三郎都替她感到脸红。 尤其是在对比了大嫂钱氏,和二嫂温氏后,再看看自家笑得身子打颤,活像抽风一样的傻媳妇,赵三郎尴尬得脚趾头抠地,赶忙扯了傻媳妇一把。 “差不多得了,你也不怕笑死。” “能抱着钱袋子笑死,死了我也高兴啊,哈哈哈!” 小钱氏恨不能抱着钱袋子在地上撒欢打滚。 赵三郎捂住脸,心说幸亏屋里头的都是自家人,不然带上这样的傻媳妇,他都没脸出去见人了。 自己的辛苦劳作能给家里人带来开心,沈玉楼也很高兴,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她笑道:“这种小买卖,发财倒不至于,但后面如果不出问题的话,养家糊口,还是不问题的。” 自从不再进学读书后,赵大郎便在县城的街上支了个摊子,一边做着抄书卖的活计,一边兼职给人读信写信。 生意虽小,但他也算是生意人。 因此,沈玉楼这话一出,他便敏锐地听出了话中隐含的深意,忙正色问道:“是差吏不让我们在工地上做买卖吗?” 屋里的欢庆气氛一下子凝固住,大家都紧张地望着沈玉楼,后者摇头道:“那倒不是,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地做生意,不惹是生非,差吏不会驱赶我们的。” 她将差吏不会驱赶他们的原因一一分析给众人听。 “以前是没人想过去工地上做饭卖给劳丁们,现在我们做了,生意还不错,后面肯定会有人跟风模仿,也去工地上做饭卖,这才是我担心的问题。”沈玉楼神情凝重。 跑去工地上卖饭的人多了,劳丁们的可选择性也会跟着增多,届时他们的生意便不再是独一份。 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也正是因为不难理解,屋里的人都被打击得不轻,小钱氏哭丧着脸道:“啊?这可咋整啊?好不容易寻到一门来钱的生意!” 结果却是一锤子买卖! 小钱氏如遭雷击。 刚才笑得有多欢快,这会儿就有多沮丧,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看得沈玉楼都不忍心多折磨她,连忙拿起桌上的小布袋子。 “虽然后面会出现竞争,但也不必过于忧心,因为我们有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小钱氏闻言,眼睛一下子亮堂起来,活像缺水的鱼儿重返水塘,瞬间活蹦乱跳起来。 她扔下最爱的钱袋子,跑过去抱住沈玉楼的胳膊摇晃:“啥秘密武器呀?好妹子,你行行好,快别折磨三嫂啦。” 其他人虽然不像小钱氏表现得这么直接,但也都眼巴巴地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就打开手里面的布袋子。 第18章 你也会疼的 随着袋口打开,一股独属于大料的辛香在屋内弥漫开。 迎着赵家一众人等狐疑的目光,沈玉楼解释道:“这布袋里面装的,是磨碎成粉的大料。” “这些大料,都是我按照比例调配出来的,放在汤锅里面,跟食材一块儿熬煮,能增加汤底的口感,让熬出来的汤更加美味可口。” 他们要想打赢这场竞争仗,保住客人不被抢走,光是价格公道实惠还不够,还得在味道上面下工夫。 独家秘制的汤底配方,这是他们家面摊生意的秘密武器,谁也偷学不去。 这些道理,早在去县城的路上,沈玉楼就跟赵宝珠讲过了,所以刚才大家担心生意被抢,都急得不行,就她不着急。 直到这会儿,她才补充说道:“为了买这些大料,我和沈玉楼,我俩快把县城的大小药铺跑遍了,这家买一样,那家买一样,就怕方子的配比让人偷学了去。” 这也是她们明明老早就收摊了,却这么晚才回来的原因。 赵母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那些大料的重要性,赶忙叮嘱三个儿媳妇别把大料配方的事情往外说,并且着重点了下三儿媳小钱氏。 “尤其是你,肚子里面藏不住话的性子……你往后给我管好自己的嘴巴,要是敢将这事往外说,哪怕是半个字,我就代替三郎休你。” 赵母不担心两个儿子,也不担心大儿媳和二儿媳,独独对三儿媳小钱氏不放心。 因为这实在是一个多话的人,啥事都喜欢往外说,连家里面多烙了张饼子,她都要往外说道说道,不然就浑身刺挠得不行。 所以,赵母的一番敲打才会这么重。 小钱氏连忙保证道:“娘放心,儿媳知道轻重,肯定不敢将这事往外说……就是我亲娘问起我,我也不说!” 婆家和娘家之间,小钱氏还是更看重婆家这边一些。 毕竟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这碗水,将来是要老死在婆家的。 配方的事情关乎到婆家的挣钱大计,她肯定不会往外说半个字的,打死都不说! 得到了小钱氏的保证,赵母又看向另外两个儿媳,大钱氏和温氏忙也保证说不会往外说,赵母这才算放下心来。 沈玉楼对这方面的担忧其实不是很重。 毕竟配方的配比比例才是关键,就算旁人知晓她汤里面都放了哪些大料,可若是比例配得不对,最终呈现出来的味道,也会不一样。 哪怕是比例配对了,但是萃取料包香味的时间长短,同样会影响到汤底的口感。 做饭这种事情,看似简单随意,但要想把饭菜做得美味可口,也是有高标准和严要求的,不然怎么会有厨艺好坏之分呢? 而汤底配方的精准配比,只有她知道,就是全程跟着她跑上跑下的赵宝珠,估计也只知道个大概范畴。 所以她对配方外泄的事情不是很担心,但赵家人上下一心,团结一致的氛围,还是让她大受感动。 都说其利断金,一家人,人心一致,劲儿往一处使,何愁日子过不起来? 怕就怕住在一个屋檐下面,大家却各有心思,都只为自己考虑,那才是最可怕的。 就好比沈家那边,云氏坐在床沿边,捧着孕肚对沈青山道:“相公,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呀,你说。”沈青山正在帮她洗脚,头也不抬地说。 云氏就将他拉起来,又把他的肩膀扳过来,夫妻俩面对面地侧坐在床沿边上,云氏这才开口说道:“娘说,明天让你跟她一块儿,去工地那边熬汤卖。” 因为沈魁年前那会儿摔伤了腿,到现在走路还都是一跛一跛的,所以这去工地上煮汤卖的活计,就落到了周氏和沈青山两人头上。 这事是他们一家人一块儿商量好的。 如今云氏又提起来,沈青山不由得面露茫然。 云氏就用手指轻轻戳了下他脑门,娇嗔道:“我知道你在场,所以才说要跟你商量啊。” 将身子依偎进沈青山的怀抱里,脸颊也贴在沈青山的胸膛上面,又拉起他的手掌一遍遍摩挲,云氏轻声细语地往下说。 “你看,我现在有了身孕,爹又腿脚不方便,你和娘都出去了,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啥的,连个帮我请大夫的人都没有。” 这点沈青山还真没想到。 主要是村里面年年都有媳妇生娃,大家都挺顺当的,谁也没见出过啥意外。 就说刚生完孩子的村长儿媳妇,前阵子,那肚子都大得跟个簸箩似得,还拎着大竹筐去菜园子里摘菜呢。 但是现在云氏提起来了,沈青山就不得不往这方面多想想;再想想云氏纤薄的小身板,沈青山立马紧张起来,自责道:“哎,怪我,光想着挣钱,竟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可生意咋办啊?总不能让娘一个人去干吧?” 当然不能让周氏一个人把钱赚了。 云氏心想。 她能在沈家过得这样好,把公爹和婆婆都拿捏得死死的,不仅仅是因为她勾住了沈青山的心,还因为她有个好娘家。 但凡她在沈家这边受了一丁点的委屈,她娘家的两个兄长就会找上门,将沈青山摁在地上揍一顿,等把人揍得差不多了,她再出来从两个兄长的拳头下抢人,每次都能把沈青山感动得不行,加倍地对她好。 娘家是她的依仗,也是她的底气,她自然要为娘家那边多争取一些好处才是。 不过云氏并不着急说这事,而是仰起小脸,两眼痴迷地望着沈青山说道:“主要是,一天看不见你,人家会很想你的。” 一句话就把沈青山拽进了温柔乡里,险些溺死在里面。 云氏见铺垫得差不多了,这才端出自己的目的,拉着沈青山的手说道:“所以我就想着,这门生意,干脆叫上我兄长们过来帮忙好了,反正都是自家人……相公,你说呢?” 沈青山能说什么? 他在云氏的温柔攻击下,别说回击了,甚至都丧失了思考能力,立马点头应承道:“行,都听你的,我这就去跟娘说一声!” 周氏正做着发财的美梦呢,得知云氏的娘家人也要掺和进来分一杯羹,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门发财的生意是她发现的,凭啥要带上云氏的娘家人啊?这跟把手伸进她的钱袋子里面抢钱有什么区别? 可惜,这份不服气,在恋爱脑儿子面前,完全没有分量可言。 周氏气得脑门疼,半宿没睡着觉。 同样半宿没睡成觉的还有沈玉楼。 她在给赵四郎做手套。 跟原主一样,沈玉楼也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里面。 她没有无忧无虑玩耍的童年,连上大学的机会都没有,高考结束后,她以远超一本的超高分数,进了一所民办技校。 因为这样能拿到校方设置的高额奖学金。 偏心的父母卖了小女儿的前程,给自己的儿子换回了一辆车。 进了技校后,她便开始为一日三餐奔波,舍友们描眉化妆谈朋友,她在学校食堂洗碗扫地;舍友们假期间天南地北的旅游,她忙着在饭店的后厨切菜配菜做兼职…… 光是养活自己,都累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哪有时间去做什么打发时间的小手工玩啊。 不过好在原主有一身针线活的好底子,沈玉楼上手的还算顺利。 就是家里面的油灯太暗了,豆苗大的一丁点光,这让用习惯了明亮电灯的沈玉楼有些不适应,所以活做得有点慢。 不知不觉夜深了。 不知不觉公鸡也开始打鸣了。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沈玉楼终于做好了一双手套。 翌日,到了工地那边,沈玉楼一边架灶生火,一边留意着河堤那边的情况,看见劳丁们停下来歇息,她赶忙揣着手套去找赵四郎。 “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东西,样子丑了些……赵大哥,你戴上试试。” 沈玉楼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手套做得确实算不上多精致,也就是勉强能入眼的质量。 她生怕赵四郎会嫌弃。 可赵四郎又怎么可能会嫌弃呢? 男人捧着那双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套,再看看她眼眶下面的青乌,气得想把她扛起来扔到床上塞进被窝里,强行令她入睡补觉。 他又不是娇滴滴的姑娘家,手上磨出几个血泡有啥要紧的?哪就至于要让她熬夜为他做手套了! 沈玉楼却不认同他这种观点,认真反驳道:“怎么不要紧?虽说你是男人,不用太在乎那些外在皮相,可你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手上磨出血泡来,你也会疼的啊。” 第19章 赵四郎的偏心 你也会疼。 这话就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赵四郎的心坎上面,但带来的却不是惊悚,而是一股让人眼眶发热的暖意。 好像寒冬腊月天,突然出现的一盆炭火,带来的不仅是暖意,还有撕破黑暗的光亮。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子。 爹娘疼爱他吗? 肯定是疼爱的。 可他是家里面的第四个孩子,上面有三个兄长,下面有个幼妹;再往下数,他还有一串侄子侄女们。 他身处这样一个位置上面,哪怕爹娘再疼爱他,也不可能事无巨细,总会有疏忽的地方。 比如,他上山打猎受了伤,娘他们只会担心他伤得重不重,伤势会不会伤及到性命,还能不能好之类的问题,很少想到他会不会疼之类的问题。 穷人家,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里还能在乎到小细节。 现在,他只是干活时手上磨出几个水泡,就有人熬夜点灯为他做手套。 因为她说你有血有肉,你也会疼。 这会儿正是歇息的时候,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各种声音不绝于耳,可这些喧闹赵四郎一句也听不到,耳边回荡的只有那句“你也会疼的”。 眼睛里面看到的,也只有站在日光中仰头望着她的少女。 心,好像放在了擂鼓上面,咚咚咚跳得厉害。 沈玉楼可不知道自己实事求是说出的一句话,能给赵四郎带来这么大的悸动。 她只知道脖子好酸好酸,太酸啦。 没办法,原主的这副小身板个头不高,用她熟悉的量词换算,她现在顶多也就一米五六左右的个头。 而赵四郎的身高,目测最少能在一米八五以上,妥妥的高大威猛。 两人的身高悬殊差实在太大了,每次跟赵四郎面对面说话时,她都恨不能往脚底下塞张小板凳踩上去。 原主今年十五岁半,尚不满十六岁,也不知道能不能抢在骨骺线闭合前,个头再往上窜一窜。 哪怕再让她长高五公分也是好的啊。 沈玉楼在心中暗暗祈祷。 面对面的两个人,心思南辕北辙。 直到开工的铜锣敲响,两人才各自回神。 “赵大哥,你先去忙吧,我也要去摊子上干活了。”沈玉楼道。 她不光要准备生意上的事,还要给赵四郎准备中午的饭食。 这些天,赵四郎顿顿吃的都是骨汤萝卜面,今天她打算给赵四郎换换口味。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提前说出来啦,始料未及才能给人惊喜不是? 赵四郎也没往惊喜这方面想。 在他看来,出来服役做劳丁,还能顿顿吃上热汤热饭,不饿肚子,就已经是最大的惊喜了。 至于说吃食单一,要换口味什么的,他要是这么想,那就是不知好歹。 他只觉得沈玉楼的眼睛好像比以往更灵动了些,眨啊眨的,像极了山林间的小鹿。 心跳得更加快了,血液也往脑门上面涌,刺激得嘴巴也跟着争气起来,叮嘱沈玉楼道:“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太劳累,像和面揉面和擀面这样的力气活,你别沾手,让宝珠干,她力气大。” 赵宝珠刚好过来找沈玉楼,听见四哥这话,眉毛都竖起来了,叉腰控诉道:“我力气大我就不累啦?凭啥累活都得让我干?四哥,你这心都偏到膈肢窝里面去了!” 四哥变了。 四哥不再独宠她一人了,呜呜呜! 赵宝珠语气幽怨,捂住眼睛呜呜呜,可惜未到伤心处,眼泪怎么也出不来,嘴巴里面反而被塞进去一个东西。 凉津津的,牙齿轻轻一咬,顿时满嘴甜滋滋。 赵宝珠立马顾不上假哭了,忙将手掌从眼睛上面移开,然后就看到了一大串红艳艳的果实。 “金樱子?”赵宝珠眼光大亮,连忙从赵四郎手里接过那一大串的野果子,眉开眼笑道,“四哥你放心,我一定多干活,保证不让沈玉楼累着!” 金樱子又名糖罐子,是山林间自然生长的一种野果子,因为滋味甘甜,所以又有糖罐子的别称。 这是大自然馈赠给乡下孩子的天然饴糖。 唯一不好的是糖罐子浑身长满尖尖的小刺,吃的时候得先把外面那层扎嘴的小刺搓掉,或者是像剥葡萄一样,剥掉表皮的刺衣。 赵宝珠对这种野果子独有情钟,吃一颗能高兴一天。 这么一大串糖罐子,够她高兴好多天的了。 她摘下一个,动作娴熟地搓掉外面的刺衣,然后托在掌心里给沈玉楼看:“没吃过吧?这叫糖罐子,可甜可甜了!” 沈玉楼还真没吃过这种野果子。 就是原主的记忆中,似乎也没有这种野果子的存在,应该是不喜欢吃,或者是没机会吃,毕竟这种野果子长在山林间,不是谁都能幸运地遇上。 不过眼下,她的兜里面却装着一个草编的小瓶子。 那是刚才赵宝珠捂脸假哭时,赵四郎塞给她的。 她悄悄打开看了一眼,草瓶子里面装的全是这种野果子,而且每一颗野果子上面的刺都搓掉了。 可谓是非常细心且用心了。 不像给赵宝珠的这串,天然又原始,没有任何人工加工的痕迹。 就这,赵宝珠还高兴得不行,喜滋滋地给沈玉楼显摆道:“从小到大,我就喜欢这种野果子,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每年糖罐子成熟的季节,四哥都要去山上摘一大堆给我吃!” 又咂咂嘴,遗憾地说道:“可惜,今年四哥要服役,没时间,才找到了这么一串。” 可就是这么一串,四哥还都给她了,都没叮嘱她分一个给沈玉楼尝尝……四哥真是笨死了,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给她找个四嫂啊。 赵宝珠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茬,欢喜都减淡了几分。 她望着赵四郎小跑着去上工的背影,忧愁地叹了声气。 沈玉楼本来还想将那瓶野果子拿出来,分一半给赵宝珠吃的。 此刻听了赵宝珠的话,再听到这声长长的叹息,吓得她立马打消了将果子拿出来分享的念头。 倒不是她小气。 只是直觉告诉她,倘若她拿出那瓶搓掉小刺的野果子,赵宝珠估计要变身成炸毛小刺猬。 还是带着酸味的炸毛小刺猬。 所以,当赵宝珠十分不舍地将那串野果子分一半给她时,她十分心虚地只接受了一个,表示自己对这种野果子得有个适应的过程。 于是赵宝珠就又高兴起来,储存冬粮的小松鼠似得,将一整串野果子都藏进了怀里。 宝贝得不行,然后又把自家四哥狠狠夸了一顿。 意在让沈玉楼知道她家四哥看似粗狂,实则心细又体贴,是个顶顶会疼人的好男人。 可惜,心虚的沈玉楼没能跟她同频,捂着兜里那瓶搓掉刺衣的野果子,感觉像是在捂着一块烫手山芋。 这个赵大哥啊,明知道赵宝珠喜欢吃这种野果子,还小气吧啦地只给了小姑娘一串,咋就不能一碗水端平呢? 难怪赵宝珠埋怨他心偏到了胳肢窝里面……呃,等等,赵四郎为什么要偏心她? 第20章 鬼鬼祟祟的身影 沈玉楼炒制酱料的动作陡然僵硬住。 她没谈过恋爱。 但是不谈,只是因为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不代表她不懂男女之情。 电视和小说里都在讲,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偏心,只有一种情况,因为喜欢对方。 所以,赵四郎喜欢她?? 沈玉楼让这个猜测吓一跳,赶忙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面踢出去。 赵四郎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豆芽菜似的小身板? 还是喜欢她身后纠缠不清的家人? 这怎么可能! 更何况原主还跟过其他男人。 虽说原主跟之前的那个小秀才,两人并没有夫妻之实,最多算得上是一种主仆关系。 因为跟着小秀才的那三年,原主干的一直都是照顾小秀才的活计,端茶倒水,浆洗衣服,伺候吃喝……活脱脱就是个丫鬟。 然而旁人却不会这么认为。 在世人看来,原主跟小秀才不管有没有夫妻之实,都在小秀才身边待过,属于二嫁之身。 清白这种事情,不是那么容易证明的。 尤其是在这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不可以跟外男有交往的古时代。 赵家虽说穷了点儿,但是家庭氛围感却很好,赵四郎本人更是生得一表人才,还有一身打猎的好本领,要娶也是娶正儿八经人家的姑娘,怎么可能瞧上她呀! 惊讶变成了苦涩,苦涩又化为释然,望着小瓦罐中“嘟嘟”冒着泡的酱料汁,沈玉楼缓缓呼出口长气。 一定是赵家人对她都太好了,才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居然会觉得赵四郎喜欢上了她。 可她不能仗着赵家人对她好,就忘了自己卖身给赵家的事实;更不能欺负赵四郎善良,多关心了她几分,就将之理解为喜欢。 那叫自作多情。 沈玉楼自嘲地弯了下嘴角,将这些有的没的念头从脑子里面驱逐出去,继续心无旁骛地翻炒锅里的酱料。 感情是自由人的事情。 她还是好好挣钱给赵四郎治病,然后想办法赎身才是要紧。 其他的,不谈。 也不想去想。 临出门的时候,沈玉楼割了一小块咸猪肉带过来,方才她又从牛骨头上剐下来一些碎肉,混合着咸猪肉一块剁成肉糜,再加进去一些冬笋丁和野菌菇一块儿翻炒熬制,出锅就是一碗喷香四溢的浇头。 没错,她今天给赵四郎准备的午饭,是老北京炸酱面。 虽然同样都是面,但是两种面的做法不同,口感和味道也有差异,赵四郎应该会喜欢的吧? 此刻大锅里面的骨头汤也熬好了。 加了大料包熬出来的骨汤,味道更加诱人,香飘十里。 河堤上挥舞着铁锹干活的劳丁们,闻着空气中飘来的香味,肚子里面齐刷刷地唱起了空城计。 本以为昨天的骨汤萝卜汤就已经够香的了。 没想到今天的汤更香,比城里大酒楼的饭菜闻着都要香! 这要是撕块饼子泡进去吃,或则丢把面条进去煮…… 劳丁们想象着那种画面,忍不住直咽口水。 就连监工的差吏都捧着肚子暗自叫饿,心中嘀咕,明明早上他也没少吃啊,眼下还没到吃饭的点呢,咋就提前饿上了呢? 直到又一股霸道的香味飘过来,顺着香味望过去,远远地看见食摊上忙碌的身影,差吏才恍然大悟。 他哪里是早上没吃饱。 他这是被香饿了呀! 再看看不住地探头往食摊那边张望的劳丁们,差吏心中一动,拿起锤子敲了下手中的铜锣。 “大家都加把劲儿,早点把活干完,也好早点去吃饭!” 劳丁们一天要干多少活,一个时间段内又要干多少活,这些都是有定量的,不干完不开饭。 以往,大家虽然也没闲着,但就是看着快,实际慢,往往都是拖到快要开饭了,进度才会真正快起来那么一小会儿。 完不成进度是常有的事,可差吏又不能真让他们饿肚子,毕竟劳丁要是饿死在堤坝上,他也要跟着受牵连不是? 但是今天,随着差吏这一声铜锣响,劳丁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都不用追在屁股后头催促,甩开膀子就是干。 最后,大家提前半个时辰干完了活不说,质量也是出奇意外的好。 这让差吏又惊又喜,太阳还没居中,收工开饭的铜锣声就提前敲响了。 劳丁们欢呼一声,扔下铁锹就往食摊那边跑。 差吏也捧着咕咕叫的肚子加入觅食大军中。 早在开饭的铜锣声敲响时,沈玉楼就准备好了给差吏的孝敬:一大碗香喷喷的炸酱面,外加一碗飘着油花撒着葱碎的骨头萝卜汤。 差吏万万没想到还能换着花样吃,都不好意思起来,摸出几个铜板要付饭钱。 沈玉楼含笑接过差吏递过来的铜板。 然后在赵四郎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沈玉楼变换站位上前一步,笑着对差吏道:“大人能让我们姐妹俩在这里摆摊照顾自家哥哥,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可不敢收大人的钱!”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并不大,至少远处那两个鬼鬼祟祟往这边偷看的人肯定听不到。 等说完话,那几枚才收下的铜板就又回到了差吏的手中。 一旁的赵四郎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说实话,他刚才是真的很担心,担心沈玉楼收差吏的饭钱。 虽然钱不多,但关乎到面子的问题,沈玉楼今天要是收了差吏的饭钱,保不准明天他们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好好的,她干嘛要给他制造这一场虚惊啊? 差吏还在,赵四郎不好直接问出心中的疑惑,只用目光不解地望着沈玉楼。 后者便用目光示意他往身后瞧。 赵四郎就转过身去,然后将看见了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待认出其中一道略显肥胖的身影是谁后,赵四郎恍然大悟,紧跟着他便眸光一缩,面色冷沉下来。 肥胖的身影是周氏。 周氏旁边的那个男的赵四郎不认识,但观两人探头探脑的模样,一看就没安好心。 差吏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了,见沈玉楼这般上道,他心中愈发的高兴,端着托盘,满意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可惜,因为视角的问题,周氏他们既没看到铜板又回到了差吏手中,也没听到沈玉楼对差吏说的那番话。 他们只看见沈玉楼端给差吏一个摆着两个大碗的托盘,差吏付给了沈玉楼几个铜板,然后差吏便端着托盘,喜滋滋地走开了。 第21章 来自赵四郎的关怀 这情形让周氏得意不已,斜了旁边的男子一眼,哼笑道:“都瞧见了吧?有没有骗你?是不是能在这里做生意?” 她张嘴就是三连问。 每一问里面都饱含着嘲讽之意。 被嘲讽的人虽然听出来了,但却没有生气,反而还相当高兴。 这人是云氏的娘家大哥,云大江。 今天早上天才蒙蒙亮,沈青山便带着媳妇的“懿旨”,跑去岳家找大舅哥,将去工地上煮汤卖的生意讲给大舅哥听,并说明来意。 云大江对此保持怀疑。 要知道,徭役年年有,他自己也见人服过徭役的情形,但却从来没见过哪个工地上有卖饭的。 于是他便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官府的禁令,不允许百姓跑去工地上做生意。 结果没想到这个认知是错误的。 可云大江到底要谨慎些,不似周氏那般听风就是雨的性子。 “现在还只是知道这里可以做生意,但生意能不能做好,还是要再看看的。”云大江压低声音对周氏道,示意她先别着下定义,再瞧瞧。 在他看来,跑来这里服役的劳丁都是穷苦人,一个铜板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未必舍得花钱买饭吃。 这也是因为他运气好,还没轮上服徭役的苦差事。 但凡他服过一次徭役,就会知道人在饿着肚子干活时,内心深处对饭菜的渴望劲儿有多强烈。 那是种恨不能割下块身上的肉卖了买饭吃的冲动。 周氏对他这种过于谨慎的行事风格很是瞧不上眼,少不得又阴阳怪气了他几句。 云大江也不跟她争辩,由着她去说,只目光灼灼地盯着大树下的小食摊。 然后瞧着瞧着,他就兴奋激动起来,扭头就走。 周氏连忙追上去:“咋走啦?不再看看了?” “不看了,咱们赶紧回去准备东西,明天就过来摆摊煮汤卖!” 一想到劳丁们抢着卖饭吃的场景,云大江就激动得脸颊绯红,步子迈得飞快。 妹夫说得没错,这果然是门来钱的好生意! 这么好的生意,多耽误一天都是损失!!! 耳听不如眼见直观,周氏也被劳丁们抢着买饭吃的情形震撼住了,耳边自动响起铜钱哗啦啦流进自己口袋的声音。 可是再一想到这些流进自己口袋里的铜钱,还要分一半出去给云家的人,周氏又膈应得不行,一边小跑着跟在云大江身后,一边跟他说分成的事情。 “桃她大哥,你看,这门生意是我家先发现的,所以这分成,我家得拿七成!” 云大江自然不肯同意,冷笑道:“那不行,都出一样的劳力,凭啥你家七我家三?你这也太欺负人了,亏得咱们两家还是亲家呢……这样吧,前期投入我家包了,后面挣的钱,咱们两家五五分!” 不等周氏反驳,云大江又说道:“早上那会儿青山过来找我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要是有意见,我去找青山说道说道。” 一下子把周氏堵得不敢再吱声。 没办法,儿子是她的软肋,一掐一个准儿;而儿子又是个怕媳妇的,媳妇说啥就是啥。 云大江要真跑去找她儿子说道,改变不了事实不说,儿媳妇还会因为这事怨恨上她,届时再在儿子耳边吹吹枕边风,她又得吃不了兜着走。 已经在儿媳妇手里吃过不少类似亏的云氏,再不敢坚持三七分的话,然而心里面却暗暗打定主意,等明天,她就负责收钱,出力气的话,都让云家这边的人干。 而云大江想的则是,明天让自家媳妇过来卖饭,毕竟周家这边出的劳力是周氏,没道理他家这边却要出个壮劳力,那他们家也太吃亏了不是。 生意还没做起来呢,两边就已经开始计较起得失了。 大树下的小食摊上,熬好的一大锅汤早就卖得一滴不剩了。 满满一盆子的面也全部卖光。 生意比昨天还要火爆。 赵宝珠背靠着大树歇息,虽然擀面擀得她手膀子酸痛,然而看看钱匣子里面的钱,她又忍不住嘎嘎乐,觉得自己还能再擀一盆子面。 苦点累点不怕,只要能挣钱,再多的苦,再多的累,她都能承受。 可是看看旁边扶着树干捶腰的沈玉楼,赵宝珠又抿住嘴唇,眼中透出挣扎。 自己身体底子好,苦点累点都不怕。 但是沈玉楼不行。 就沈玉楼那副小身板,单薄得跟纸糊的一般,一阵风刮过来都能吹散架……她今天一定累坏了吧?要不要给她按两下? 赵宝珠纠结成了麻花,一边想给沈玉楼按两下缓解下酸痛,一边又不好意思。 然后这份不好意思,在看见沈玉楼扶着腰身龇牙咧嘴时一哄而散。 她将钱匣子装进背篓里面,背篓背在背上,然后再背着背篓上前去,一把抱起沈玉楼,不由分说地将人抱到一块大石头上面坐好。 沈玉楼吓一跳。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是两脚悬空,而赵宝珠则站在她背后,两只手掐住她的腰轻轻按揉。 她这才明白赵宝珠要做什么,受宠若惊,慌得连忙拒绝。 “没事没事,我不累……真的。” “别死鸭子嘴硬了,不累,那你刚才还龇牙咧嘴?” “……” 原主在小秀才家时,有一次被小秀才踹了一脚,摔倒时,后腰刚好撞在身后的石桌上面。 从那以后,原主的腰就留下了隐疾:不能长时间弯腰,不然就疼痛难忍。 她刚才一直弯着腰给劳丁们打饭,这会儿腰疼得跟小刀刮骨似的,她一时没忍住,龇牙咧嘴了下,没想到就让赵宝珠给瞧见了。 沈玉楼语噎,自从那日清晨,两人在厨房里面敞开心扉交谈过一次后,赵宝珠便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对她横挑鼻竖挑眼了。 尤其是这两日,沈玉楼能明显感觉到赵宝珠在有意照顾她,像挑水揉面这种需要耗费大力气的活,基本上都不让她沾手。 然而赵宝珠照顾她,那是赵宝珠的善良,她却不能让赵宝珠给她按摩。 那样她也太蹬鼻子上脸了。 可惜,赵宝珠一向只听自己想听的话,也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对沈玉楼推辞的话充耳不闻。 她甚至还嫌弃起了沈玉楼的不配合,冷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力气可大着呢,你要是再这样扭来扭去,我一个没控制好力道,骨头按断了,可别怪我。” 沈玉楼:“……” 得,这还吓唬上了。 沈玉楼哭笑不得,老实配合着不再挣扎。 可不管是原主还是她,都不曾享受过按摩待遇,多少有些野猪吃不了细糠的不自在。 是以,赵四郎一过来,沈玉楼立马向他投去求救的眼神。 结果赵四郎却眼瞎上了,愣是瞧不见,放下空碗,又叮嘱两人路上回去小心些,便自顾自的上工去了。 沈玉楼没办法,只能乖乖地享受了一回,由着赵宝珠帮她按腰。 有一说一,赵宝珠的按摩手法还真不错,在她的按压推揉下,沈玉楼明显感觉到腰疼缓解了不少。 可明天怎么办呢? 总不能还让赵宝珠给她按吧? 望着那个低矮的灶台,沈玉楼默默琢磨起了将灶台升高的可能性。 结果第二天,她再过来出摊时,就发现她那个低矮的简易灶台,一夜之间变得懂事聪明起来,居然真的升高了不少。 一个她不必弯腰,就能轻松煮汤捞面的高度。 可灶台不会自己变高。 而整个工地上,除了赵四郎,也没人会在辛苦干完一天活后,还巴巴地跑来给她搭灶台。 赵四郎应该是察觉到她有腰疼的隐疾,所以才连夜帮她将灶台升高了吧? 看看灶台旁边的一堆灰烬,沈玉楼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副画面—— 夜幕下,篝火熊熊燃烧,干了一天活的男人,挑来两筐河泥,独自一人顶着疲惫帮她搭灶台。 关怀感扑面而来。 心,忽然暖融融的,好像沐浴在最温暖最和煦的日光中。 然后下一瞬,这份美好的感觉就被打碎了。 就听一道尖锐的女声叫嚷道:“这地儿又不是你家的,凭啥你能在这里摆摊,我就不能了?” 第22章 又来一个讨厌的人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还是那句话,熟悉到每次听见这道声音,沈玉楼都想把声音的主人摁进茅坑里面。 沈玉楼闭了闭眼,强行将心中的那团火焰按住。 昨天周氏偷偷摸摸过来打探情况时,她就猜到周氏肯定也会跑到工地上煮汤卖。 毕竟这门生意着实不错,周氏又是个跑去别人家串个门,都算计着要薅根鸡毛回家去的贪财性子。 只是她没想到,周氏的动作居然这么快,昨天才打探完消息,今天就迫不及待地将摊子摆上了。 摆摊也就算了,毕竟正如周氏所言,这块工地又不是她家的,没道理只允许她做生意,不允许旁人过来分一杯羹。 那也太霸道了。 可问题是,四周空地那么大,周氏选哪不好,偏偏将摊子安置在她家摊子旁边,这就过分了。 望着几乎紧挨在一起的两张擀面台,再看看蛮横不讲道理的周氏,沈玉楼气得心口疼,好不容易按下去的火苗险些一飞冲天。 好在最后关头她又忍住了。 出来做生意,和气生财。 她要是跟周氏起争执,惹恼差吏,说不得两家最后谁也做不成。 眼瞅着赵宝珠气得柳眉倒竖,撸起袖子就要揍人,沈玉楼连忙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算了,没必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不值当。” 周氏将摊子紧挨着她家的摊子摆,其中的心思也不难猜,无非就是想借光抢客源。 用上一世的一个网络用词来说就是蹭流量。 可那又如何? 打铁还需自身本事硬,周氏就算蹭到流量,能不能接住还未知呢。 跟周氏一道过来的,还有一个中年妇人,这人是云氏的大嫂,沈玉楼有印象。 因为当初,就是这位云大嫂,将秀才老爷要给儿子娶媳妇的消息带给了周氏。 “那秀才老爷的儿子我见过,生得那叫一个俊啊,就跟画上的人物一般好看;他们家的家境也好,十里八乡的有钱人,锅里面顿顿不断肉,你嫁给他,就等着享清福吧!” 云大嫂当时是这么跟原主说的。 可当原主到了地儿才知道,秀才老爷家的儿子不但不好看,还卧病在床,命悬一线,身上穿的都是寿衣。 更让原主毛骨悚然的是,秀才老爷家还摆着一副双人棺材。 后面,原主又偷偷听到秀才老爷说要她给儿子陪葬的话,原主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为了活命,原主使出浑身解数照顾重病在床的小秀才。 小秀才因为在床上躺了多日,出气多进气少,虚弱得连吞咽都困难。 原主并不通医理,唯一认识的草药是田埂边生长的蒲公英,因为每次挨打后,她都会跑去田埂上扯一把蒲公英捣碎了敷在伤口上面,这样伤口就能好得快一些,还不会烂掉。 但她知道,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活着就得吃东西,不吃东西就会死。 小秀才吃不了东西,她就给小秀才熬米汤,一把米,十碗水,熬到只剩下一碗水时,能撇出小半碗米油。 然后原主再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将米油喂给小秀才喝。 细致又耐心,像嘴对嘴给雏鸟喂食的鸟妈妈。 而在这个过程中,作为促成原主落进火坑中的罪魁祸首云大嫂,没少出现在原主的记忆中。 所以,沈玉楼一眼就认出了那张颧骨高耸的瘦猴脸。 此刻两人目光对上,云大嫂非但没有丝毫心虚,还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亲亲热热地上前来跟她打招呼。 “哎哟,瞧瞧咱们的玉楼丫头,越长越水灵了,这脸蛋,这眉眼,多俊啊,就跟那画上的人物一般好看!” 张口就是一通夸。 还是当初夸赞小秀才的那套话术。 沈玉楼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见了猪也要这么夸。 再看看云大嫂那张瘦猴似的长脸,还有扑面而来的尖酸刻薄气息,沈玉楼都想打盆清水洗洗眼睛。 她哼笑了声,斜睨着云大嫂,淡淡道:“好看谈不上,但至少是个人,不像某些人,披着一张人皮,结果却不干人事,净干一些猪狗不如的勾当。” 当初原主去秀才老爷,秀才老爷给了原主家三十两银子的聘礼钱。 而这三十两银子,有二十两银子落到了原主大嫂云氏的手中;然后这二十两银子,又通过云氏的手,流进了云大嫂的手中;而云大嫂则拿着这笔原主卖命换来的钱,去给自己的赌鬼儿子还了赌债。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云大嫂就打上了卖了原主给自己儿子还赌债的算盘。 原主的爹娘不是东西,磋磨原主;可若没有云大嫂特意送上门的消息,他们也不能找到这样一个卖了原主的路径。 毕竟秀才老爷家住在县城,跟大牙湾村隔着三十多里的路程,消息还传不了那么远。 所以,沈玉楼这番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就差没指着云大嫂的鼻子骂猪狗不如了。 后者心里面本来就有鬼,哪能听不出沈玉楼话中的意思,又羞又恼,面上青一阵红一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旁的周氏见了,乐得不行,使劲拧了把大腿肉,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来,心中大骂云大嫂活该。 她早就看云大嫂不顺眼了。 奈何因为儿媳云氏的缘故,她一直不敢拿云大嫂怎么样,有时候甚至还得捧着端着这老贱人。 如今难得见云大嫂吃瘪,周氏的心里面别提多畅快了,头一次看沈玉楼顺眼了几分。 她拉住快要压不住火气的云大嫂,看似劝架,实则提醒道:“行啦行啦,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不会说话,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啥?咱们还是赶紧张罗生意吧,不然二两银子的大肥肉要打水漂了!” 云大嫂闻言,果然便怒不起来了;再想想出门前丈夫的再三叮嘱,云大嫂甚至还得假装什么也没听懂,强行摆出张笑脸来。 丈夫再三告诫过她,不能跟沈玉楼这边发生争执,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做生意挣钱,不是为了跑来跟人吵架。 没办法,为了这门生意,他们家投进去不少钱,锅碗瓢盆不上算,光是熬汤用的骨头和大肥肉,就花了将近二两银子。 因为周氏说,他们晚来了一步,要先用大肥肉,把客人抢过来,等培养出老顾客了,后面才能大把大把地挣钱。 这也是他们刻意将摊子摆在沈玉楼摊子旁边的原因。 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抢客,更是为了方便劳丁们做对比。 同样的价格下,一碗飘着几个萝卜块的清汤,和一碗不但有萝卜,还有肥肉片子的肉汤,傻子也知道该买哪一碗。 第23章 砸钱赚吆喝的赔本买卖 周氏对自己的生意经十分有自信。 也因为这份自信,周氏今天干起活来格外积极,浑身都是劲儿。 她将小半扇猪肉拎出来,摆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哐哐”切。 不说刀工多好,但七分肥三分瘦的大肉片子,看起来着实诱人得很。 跟瘦肉要单独切出来卖高价的现代不同。 在这里,精瘦精瘦的里脊属于次等肉,反倒是白花花的大肥肉备受世人喜爱。 因为肥肉里面油水多,为了能省点油,家中普遍只吃炖菜的百姓,肚子里面最缺的就是油水。 就好比现在,哪怕最近几日吃得不错,肚子里面其实已经储存了不少油水的赵宝珠,在看见那白花花又油汪汪的大肥肉时,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连她都尚且如此,何况那些肚子里没几两油水的劳丁们? 赵宝珠已经能想象得到,等劳丁们下工过来,看见这一大锅肥肉,两眼冒绿光的样子。 再看看自家那锅没有一块完整肉片,只有零星碎肉的汤,赵宝珠的底气就跟打开闸门的水库般一泄而空。 在货真价实的大肉面前,他们家这锅没有肉的汤,哪怕味道再好,只怕肯买的人也寥寥无几。 ——至少她就不会买。 周氏还存心给她添堵,见她一直盯着这边看,切肉切得更起劲了,肥多瘦少的大肉片子流水一般流进熬汤的大锅里面。 干活的同时,周氏还不耽误跟云大嫂唠嗑。 “这做生意啊,讲究的就是一个实在,不能光想着挣钱,不讲良心,随便切几个萝卜丢进清水里面煮煮,就敢卖人家四五文钱一碗,太心黑了……云家大嫂,你说是不是?” “没错,像这种昧良心的事,咱可不干。” 两人一唱一和,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目光还都暗戳戳地往赵宝珠这边瞄。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赵宝珠和沈玉楼两人做生意黑心,嘲讽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听着二人的阴阳怪气,再瞧瞧那几乎装满小半锅的大肉片子,赵宝珠的眼睛都要瞪红了。 劳丁们节俭惯了,身上又没多少钱,卖给他们的东西不能太贵,不然他们舍不得买,也买不起。 既然价格上不去,那么他们就要控制好成本,否则就是赔钱赚吆喝。 可周氏倒好,一锅汤里放那么多肉,价格还定得跟他们一样,这已经不是跟他们抢生意了,这是要拿钱砸断他们的生意路啊! 沈玉楼也对这种竞争方式深痛恶绝。 在她看来,竞争可以有,但应该公正有序,像这种损人又不利己的竞争方式,不仅恶劣至极,简直还卑鄙无耻。 同时也是自寻死路。 是以,在看见周氏挑衅一般哐哐剁肉时,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还觉得好笑,心中那点子隐隐存在的担忧更是一扫而空。 其实,劳丁们对味道的追求并不是很高。 比起味道,劳丁们更看重的是量大管饱。 打个简单的比方,同样一碗汤面,同样的价格,假如周氏碗里的面比她碗里的面多,哪怕是只多出一根,就会有只追求量大的劳丁,跑去周氏那里买面吃。 而这样的劳丁可能还不在少数。 所以,相比较于周氏这种高幅度增加成本,但是价格却不提高,刻意讨好客人的恶性竞争方式,她反而更害怕周氏循规蹈矩地跟她抢客源。 比如一碗汤少挣半文钱,多给几根面之类的方式。 结果周氏一如既往地不做人,上来就想拿钱砸断她的生意路,逼她走。 这种竞争方式愚蠢至极,典型的赔本赚吆喝。 她给周氏算过账,按照周氏这样的做法,光是一碗不带面的汤,成本都要在五文钱往上。 也就是说,每卖出去一份汤,周氏白忙活一通不说,还得再倒贴两文钱进去。 可问题是,这种砸钱赚吆喝的赔本买卖,周氏又能坚持多久呢? 三天? 五天? 只怕支撑不了几天,周氏想打肿脸充胖子,云家那边就先不乐意了。 毕竟两家干的是合伙生意。 而合伙生意最忌讳的就是心不一致。 她将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的赵宝珠拉到一边,悄悄将这番道理讲了一番。 后者听完后,没那么生气了,但还是拧着眉头,担忧道:“可万一,他们也像咱们一样,不往汤里面放肉,就是多放一块萝卜,一根面条呢?” “那我们就更不必担心了。” 沈玉楼的面上丝毫不见担忧,含笑反问赵宝珠:“宝珠,我问你,假如你去周氏那里买汤面,每次碗里都有好几块肥肉片子,汤面的份量也给得很足;可是后来有一天,你再去周氏那里买汤面,发现碗里面的肥肉片子没了,份量也减少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很生气,以后再也不去她那里买汤面吃了。” 赵宝珠想也不想,脱口就答道,话出口以后,她才意识到沈玉楼问话里的深意,眼眸一下子就亮堂起来。 是啊,她会因为碗里面的肉没了,分量减少了,而拒绝再次去周氏那里买面,那些劳丁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毕竟大家都是普通人,很少有人能越过“斗米恩升米仇”的逻辑。 见赵宝珠明白了这个道理,沈玉楼这才算放下心来。 说实话,她是真担心赵宝珠压不住脾气,再跑过去把周氏的摊子掀了,或是跑过去把人摁地上揍一顿。 就周氏那喜欢讹人的性子,赵宝珠要是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她就敢躺地上哭喊骨头断了,狮子大开口地索要医药费。 到时候赔钱还是事小,万一周氏再出去到处嚷嚷,赵宝珠怕是就要担上一个剽悍的名声。 名声对赵宝珠很重要。 因为赵宝珠有一个在县城书院念书的未婚夫。 这个未婚夫将来还很有可能走仕途路。 拉住赵宝珠的手,沈玉楼还是没忍住,又叮嘱了一遍:“不管他们那边怎么闹腾,咱们都不要受他们影响,咱们只管做好咱们锅里的饭就行。” 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长久的坚持。 这个坚持中,质量又是最重要的。 质量可以提升,但是绝对不能倒退,否则就是赶客。 周氏显然还没这方面的概念。 铜锣声才一敲响,她便揭开了大锅上扣着的锅盖,然后挥舞起长柄饭勺,扯开嗓子揽客。 “汤面嘞,香喷喷的汤面嘞,加了肥肉片子的汤面,好吃不贵还实惠——” 第24章 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 劳丁们下工过来,见大树下面多了家吃食摊,本就心中好奇。 此时再听周氏这么一吆喝,便都探头朝周氏面前的汤锅里望了一眼。 只一眼,劳丁们的眼睛就瞪直了。 就见那口咕咕冒着泡的汤锅里面,飘着一片又一片的大肥肉。 那白花花又油汪汪的大肥肉,闻着不见得有多香,但是它油水丰厚啊。 周氏见劳丁们看过来,忙把勺子伸进汤里面搅了一下,将沉在锅底的肥肉都搅动开来,加大诱惑。 劳丁们果然被诱惑住了,就有人问道:“你这汤,咋卖呢?” “不加面的汤三文,加面的汤五文!不管是买汤还是买面,都有半碗肉,保准让大家伙吃饱,吃好!” 周氏将音量拔到最高,特别大声地吆喝道。 询问价格的劳丁眉头就拧了起来,神情纠结地望着那口飘着肥肉片子的汤锅。 半碗肉啊! 他一年吃的肉全加一块,恐怕也装不满半碗这么多! 毕竟家里头穷,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割上半斤肉,而这半斤肉,还要一家老小好几口人分着吃。 最后分到每人碗里面的,也就只有薄薄的两三片肉。 可是询问价格的年轻劳丁却没有立马说要买,而是扭头看向旁边沈玉楼的摊子,神情愈发的纠结。 就在他挣扎到底要买哪家的时,一个声音忽然大声道:“给我来一碗!我要一碗三文钱的肉片汤!” 大概是实在抵挡不住大肥肉的诱惑,一个中年汉子一手攥着三个铜钱,一手端着自己的大海碗递上去;眼睛则是盯着汤锅里的肥肉片子,控制不住地直咽口水。 先前那个最先问价,但却挣扎犹豫的年轻劳丁,见状,所有的挣扎和犹豫忽然都化成了愤怒,狠狠地瞪了那中年汉子一眼。 他下意识地就要打掉那汉子递过去的碗。 结果他才要抬起胳膊,肩膀忽然从后面被人摁住。 力道之重,仿佛肩膀上面忽然压了座小山。 年轻劳丁扭头朝身后望去,就见赵四郎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头。 见他望来,赵四郎朝他摇了摇头,目光中隐含警告之意。 年轻劳丁紧咬住嘴唇,似乎不服气;结果下一瞬,压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就陡然加重。 年轻劳丁一边的身子往下矮了矮,险些让赵四郎给摁趴下;再对上赵四郎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年轻劳丁颓然地垮下肩膀。 赵四郎这才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开了。 年轻劳丁却没有走,而是就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盯着周氏手里的饭勺。 心里面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三文钱真能买到半碗肉,也就算了;倘若这卖汤的婆娘敢诓骗他,他立马煽动大家伙将这婆娘的一锅肉汤给抢了。 没错,这个年轻劳丁,正是齐二牛。 沈玉楼第一天过来摆摊时,他因为实在饿急了,险些给沈玉楼带来大麻烦。 事后他再回想起这事,越想越愧疚,人家姑娘家顶着寒风跑来工地上煮汤卖,挣两个辛苦钱活命,他却为了自己一张嘴,险些害人家做不成生意。 可沈玉楼却一点儿都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记恨他。 每次他过来买汤,沈玉楼都将分量给的足足的;甚至还会将勺子沉到锅底,尽可能多的给他多捞点碎肉吃。 就连跟差吏关系不错的赵四郎,都没有在差吏面前使坏为难他。 尤其是昨天,他脚下打滑,在堤坝上摔倒了,眼看就要一头栽进河里去。 还是赵四郎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要知道,现在还是正月天,河水不比寒冬腊月暖几分。 倘若他真一头栽进河里面去,哪怕第一时间爬上岸,一场风寒肯定是跑不掉的。 他这样的穷人,根本没有生病的资格。 病了就只能听天由命,能不能熬过去,全看个人的命数。 所以,齐二牛现在视赵四郎为恩人。 如今恩人家的生意受到排挤,他自然生气愤怒,想帮恩人将对家赶走。 ……结果恩人不肯接受他的报答。 周氏还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见有劳丁买饭,她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抢客计划成功了,高兴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接过劳丁递过来的碗,给对方打了满满一大碗的汤。 当然,肉也没少给,足足给那劳丁打了一勺子肉,再加上汤里面的萝卜块,确实有大半碗的干货。 齐二牛没想到三文钱真能买到这么多肉,震惊得眼睛都瞪直了。 那一勺子肉少说也有三四两重,而现在外面的肉价是十五文钱一斤,再加上汤里面的萝卜,还有盐巴,这样一碗汤,光是成本就得五文钱了吧? 结果这胖婆娘却三文钱一碗往外卖。 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齐二牛没想到世人还有这种赔钱做买卖的人,一时间呆愣住,好半天回不过神。 劳丁们却是不管这些的,更不会在乎周氏的脑子有没有病。 他们只在乎三文钱是不是真的能买到半碗肉。 眼下有答案了,大家便兴奋起来,一窝蜂地往周氏的摊子这边挤。 就连那些原本打算继续在沈玉楼这边买饭吃,甚至都已经付过钱的劳丁,也把付出去的饭钱又要了回来,转头跑到周氏这边买。 虽然这样做很不好意思。 但是跟三文钱就能买到的半碗肉比起来,这点不好意思又有什么要紧呢? 周氏的食摊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而沈玉楼这边却冷冷清清,除了他们自家人,就只有齐二牛一个客人。 “那胖婆娘脑子有水,赔钱赚吆喝!”齐二牛比沈玉楼还愤怒,美味的骨头汤喝在嘴里都没了滋味。 他对赵四郎道:“要我看,那胖婆娘就是存心跑来捣乱的,想用这种损招逼得你们生意做不下去,自己走人……赵大哥,你不是跟差吏熟吗?要不你跟差吏说说,让差吏把人撵走?” 赵四郎蹲在地上埋头吃面。 闻言,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淡淡地说道:“小事情而已,没必要去麻烦差吏。” “……”齐二牛语塞,心说这怎么能是小事情呢,生意都要做不下去了! 然而赵四郎压着他,严厉警告他不许去周氏那边捣乱。 齐二牛没办法,只能就着愤怒埋头吃饭。 这天,沈玉楼只卖出去了七碗汤。 其中一碗是齐二牛买的,剩下那六碗能卖出去,还是因为周氏那边的汤卖完了,劳丁们不得不到她这里买。 “妹子啊,不是咱挑你,你要跟你隔壁的大婶学学,你看看人家做生意多实在,三文钱就能半碗肉呢;再看看你这边,同样的价格,汤里面只有萝卜块,连肉星子都少见!” 第25章 劳丁闹事 一个个子矮小的劳丁不高兴地说道。 他先是来晚了几步,又没有其他劳丁强悍,挤不过人家,没能冲进前排。 等轮到他,周氏那边的汤锅,连锅底都刮干净了。 没办法了,他只能又跑来沈玉楼这边买汤喝。 然而花同样的钱,别人碗里飘着大块大块的肥肉片子;再看看自己的碗里,虽然闻起来香味扑鼻,可汤里面却只有几块萝卜,差距实在大了些。 两相对比下,劳丁心里面不舒服,嘴巴上不免就抱怨了起来。 沈玉楼还记得这人,不仅仅是因为他个头矮小,挤在一群强壮的劳丁中,看起来颇有几分瘦瘦弱弱的可怜劲儿。 还因为这人嘴巴特别能说,每次过来买汤,都要把她的汤狠狠夸一番,都快夸成天上有地上无了。 结果周氏的摊子一摆过来,这人嘴里的夸奖就消失得无影踪了,甚至还指责她做生意不实在,太抠门。 今天来沈玉楼这里买汤喝的,抛开齐二牛,算上眼前这个小个子劳丁,还有五个劳丁。 另外五个劳丁虽然没有像小子子劳丁这样,直接开口指责沈玉楼,但他们都把张脸拉得老长,脸上也都是等着瞧好戏的表情。 可跟小个子劳丁一样,在周氏没过来之前,他们也都夸过沈玉楼的汤熬得好喝,价格还便宜实惠,让他们花最少的钱,就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饱饭,实在是帮了他们大忙。 一群人感激又感动的模样,沈玉楼记得特别清楚。 结果转眼,他们就都变了副脸孔。 可见人心有多么善变,也可见周氏砸钱抢客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 上小学那会儿,沈玉楼读过一则小故事,说是古时候,有一位富人老爷,心地特别善良,见邻居家的日子过得艰难,就好心地施以援手,时不时地就让家中的下人,给邻居家送些米粮接济。 可是后来有一天,富人老爷遇到事情,家道中落,自家日子也过得艰难起来。 这种情况下,自然也就没有能力再去接济邻居。 可是富人老爷心善呀,哪怕自己过得不如意,看见邻居家的孩子饿得哇哇叫唤,他还是从自己口中省下口粮,亲自给邻居家送过去。 因为家道中落,富人老爷家的生活水准跟以前是完全没法子比的,以前是顿顿吃白面馒头,现在吃的却是掺了麦麸的黑面馒头。 邻居咬了一口那窝窝头,又干又硬,还刺嗓子的不行,跟暄软的白面馒头完全没法比。 邻居顿时就不高兴了,将窝窝头扔地上去,然后指责富人老爷做人不地道,以前接济给他家的都是白米白面,甚至是大鱼大肉,结果现在却只肯给他家吃这种难以下咽的窝窝头。 可就是这难以下咽的窝窝头,都是富人老爷从自己的嘴巴里面省出来的。 富人老爷气得俩眼发黑险些晕过去,扔下一句“不知所谓”,甩袖而去。 后面,他连窝窝头都不给邻居送了。 因为不再有接济送来,已经习惯了吃接济粮的邻居家很快就断了炊,孩子饿得抱着树干啃树皮吃。 邻居自己也是饥肠辘辘,将这一切都怪罪到富人老爷头上去。 因为他觉得是富人老爷停止了对他家的接济,才会导致他家的日子才变得这么艰难。 邻居越想越生气,居然在一个黑夜,往富人老爷家的厨房里面,扔了一个燃烧着的火把。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等街坊四邻跑来将火扑灭,富人老爷的家已经烧为了一片灰烬。 沈玉楼对这则小故事的记忆特别深刻,因为好人没好报,富人老爷明明做的都是行善之事,结果却落得那样一个凄惨下场。 哪怕是如今,再回想起这个故事,沈玉楼依旧为那位惨死在大火中的富人老爷鸣不平。 诚然,周氏无法和那位善良的富人老爷相提并论。 但是周氏现在所做的事情,却和那位富人老爷好心接济邻居的善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今日,这几个劳丁会跟她翻脸;后面,等周氏熬不住了,不再往汤里面加肉,劳丁们也会跟周氏翻脸。 只怕到那时候,周氏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劳丁们的指责,说不定还会像富人老爷被邻居恩将仇报那样,受到劳丁们的报复。 沈玉楼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就要化身售后客服,上前去解决小个子劳丁的投诉。 嗯,没错,她将小个子的指责,自动定义为投诉。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售后客服。 结果她这个售后客服还没开口呢,齐二牛和赵宝珠先炸了。 齐二牛将碗往地上一放,起身就要教训那个小个子劳丁。 赵四郎依旧是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伸手将齐二牛拉住,低声说道:“别惹事,好好吃你的饭。” 赵四郎没打算插手。 因为他看到了沈玉楼眼中一扫而过的冷意,以及现在呈现在脸上的自信。 他相信她有能力自己解决。 趁他现在没发病,还能护她,他想培养些她自保的能力。 免得将来他不在了,或是瞎了残了废了,没人护她了,她再被人逼得跳河。 这个世道对女子太严苛了,女子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能再过于柔弱,否则就只有受人压榨的份儿。 强悍一点儿,将来嫁人也好,自立门户也好,总归不是坏事。 赵四郎一边低头扒饭,一边在心中默默地想。 沈玉楼可不知道赵四郎在培养她的自保能力,甚至还在为她筹划将来。 见赵四郎摁住了齐二牛,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面对前来投诉的客人,应以安抚为主,最忌讳的就是跟客人对呛,否则小事情也会演变成大纠纷。 大学期间沈玉楼做过一段时间的某东客服,她对如何处理客人投诉这一块,不能说驾轻就熟,但也算是经验丰厚。 她将炸毛的赵宝珠扯到身后,悄声说道:“这件事情你别插手,我知道该处理。” 安抚住炸毛珠,沈玉楼这才看向那个小个子劳丁,然后摆出一张无可挑剔的客服脸,笑着对对方道:“对不住了大兄弟,给你带来了不好的体验……”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要是觉得咱家这汤不好,就退回来,我这边给您全额退款。” 第26章 气死周氏 小个子劳丁捧着碗呆愣住,没想到事情还能这样解决。 他诧异道:“可你家这汤,我已经喝了好几口了。” 沈玉楼继续笑道:“没关系的,即便是喝过的也能退……您放心,退回来的汤,我会当着您的面倒掉,保证不会回锅再卖,就是您的碗,我们也会帮您洗干净了,再还给您的。” “……” 小个子劳丁不知道什么叫售后客服。 但他知道,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闹下去,那就是蛮不讲理了。 最主要的是,他并不想把汤退掉。 虽然这汤里面没有肉,但是它香啊,把从家里面带来的干硬饼子撕碎了泡进去,饼子再吸饱汤汁,热乎乎地吃进嘴里面,别提多美味了。 而且,工地上拢共就只有两家卖饭的,另外一家的汤锅已经见底了,他要是再把手里面的这碗汤退掉,那他这顿饭就只能喝着冷水啃干饼子。 从俭入奢易,再想从奢入俭,那就难了。 已经吃了好几天的热汤热饭,小个子劳丁一点儿都不想再喝着冷水啃干饼子。 可他也不想就这么算了,于是他看向另外五个劳丁,希望他们能站出来,跟他一起讨伐沈玉楼。 结果等他回头去找那五个劳丁,却发现那五个劳丁早捧着碗找不到人影了。 他不想喝冷水吃干饼子,其他人自然也不乐意吃干饼子喝冷水。 是以,在听见沈玉楼说能把买来的汤再退掉时,那五个劳丁立马捧着自己的碗走开了。 同盟战友不讲义气,临阵逃跑,小个子劳丁的气焰顿时萎靡下去。 沈玉楼依旧摆着职业客服脸,笑着问他:“大兄弟,您看您碗里的这汤,要不要退掉呢?” 她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 小个子劳丁生怕她伸手抢自己的碗,飞快地后退两步,讪讪地笑道:“不退了不退了……好好的一碗汤泼地上去,多浪费啊,哈哈哈。” 说完,捧着自己的碗转身就跑。 那着急忙慌的样子,仿佛跑得慢了,沈玉楼就要追上来强行让他退货似的。 沈玉楼瞧着可乐,不免莞尔一笑。 而隔壁摊子上的周氏却瞪直眼睛,心中遗憾的不行。 还以为能看死丫头的笑话呢。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解决了。 而且还解决得这么顺利。 为了瞧热闹,周氏顶着云家大嫂的眼刀子躲懒,原地坐着围观,结果却围观了一场寂寞。 周氏越想心中越不舒服,眼珠子骨碌碌转,瞧见沈玉楼锅里面没卖完的汤,她计上心来,扭着胖腰过来,又假模假样地瞧了眼汤锅,然后故作惊讶地叫道:“吆,咋还剩下这么多没卖啊?” 不等沈玉楼开口,她又自顾自地说道:“玉楼啊,不是娘说你,你一出生,家里面养得好好的猪就死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孩子福薄,占不住财,偏偏你还出来学人家做生意……现在可好,把赵家给连累了吧?” 话是对着沈玉楼说的,结果眼睛却是盯着赵四郎和赵宝珠兄妹俩看。 挑拨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可惜,兄妹俩就仿佛周氏不存在一般,谁也没搭理她,连个眼神都不屑于给她。 就连沈玉楼都没接周氏的话茬子,该干啥干啥,丝毫不受影响。 周氏一拳打出去,没听到响儿,反而吃一肚子憋屈。 她不死心,上手就要去拉扯沈玉楼,结果却听沈玉楼对赵宝珠道:“等一会儿收摊回去了,你陪我去县城的香烛铺子买点纸钱,我烧给我娘用,免得我娘她老人家在下面没钱花。” 赵宝珠将头点得飞快,大声说道:“好啊,咱们多买一点纸钱烧给你娘用,你娘活得憋屈,死得凄惨,下葬的时候一卷破草席,连副棺材都没有,可不能再让她老人家在穷曹地府当个穷鬼!” 两人说话的声音可不小,就在她们身后站着的周氏听得清清楚楚。 再听听两人对话中的内容,周氏气得眼前发黑,险些没晕厥过去。 她刚刚在沈玉楼面前自称娘,结果沈玉楼转眼就说自己的娘死了,要去买纸钱烧给娘用。 赵家那死丫头更狠,又是说她活得憋屈,死得凄惨,下葬的时候一卷破草席,连副棺材都没有……就没听过这么恶毒的诅咒! 然而饶是再恨得牙痒痒,周氏这个时候也不敢再去招惹沈玉楼了,否则沈玉楼叫她一声娘,那她不是上赶着接下这番诅咒了吗? 本来想给沈玉楼按个扫把星的名头,挑唆赵家兄妹将沈玉楼撵走,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惹一身晦气。 周氏气得头顶冒青烟,骂骂咧咧地败退。 望着周氏气的踉跄的背影,沈玉楼冷笑着勾了勾唇。 她不喜欢惹事。 但是事情主动跑过来招惹她,她也会不客气地还击回去,别指望她会做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赵宝珠就更直接了,朝着周氏的背景“呸”了声,骂道:“还福薄呢,我看她才是福薄,一天到晚不干人事,到处哔哔叨叨,也不怕死了下拔舌地狱……” 沈玉楼没拦着,由着赵宝珠骂,等赵宝珠出了心头的恶气,她才说道:“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都是别人的自由,可我们要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言论,影响到自己的心情,那就不值当了……宝珠,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赵宝珠心里面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就是气不过罢了,发几句牢骚。 此时沈玉楼开口相劝,她便顺梯下,哼哼了两声,算是默认了,然后看向锅里没卖完的汤,发愁道:“那咱们这锅里的汤怎么办啊?” 其实锅里面也没剩下多少汤,估摸着也就十来碗的样子。 因为在看见周氏拎出来小半扇猪肉时,沈玉楼就预料到了自家的生意今天必定会十分惨淡。 所以,她今日准备的分量,连平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至于没卖完的汤要如何处理…… 沈玉楼道:“给赵大哥和齐兄弟一人留下一份当晚饭,剩下的都拉回去,咱们自家人吃。” 家里的大人小孩加起来不老少人呢。 这些汤拉回去,都还不够一人分一碗的。 齐二牛一听,二话不说,连忙摸出三个铜板递给沈玉楼。 沈玉楼没要。 “这些都是没卖完的,送给齐兄弟吃,不要钱。” “啊?这、这咋行?我哪能白吃你们的啊!” 齐二牛心里过意不去,坚持要给钱。 沈玉楼不太擅长这种推搡客套。 她求助地看向赵四郎。 赵四郎便起身,接过那三个铜钱,拍在齐二牛手里:“让你吃,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拿着!” 他的话,齐二牛不敢不听,只能作罢。 但让他白吃白喝,他心里面还是过于不去。 是以,看见赵宝珠在收拾摊子,齐二牛连忙跑过去帮忙。 赵四郎没管他,而是看向沈玉楼,沉声道:“你跟我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第27章 赵四郎生气 男人神情凝重。 沈玉楼忽然就想到了那天早上,她在厨房给赵家人准备早饭,赵宝珠突然跑过来找她,说有事要跟她说,也是这样一副神情凝重的样子。 现在赵四郎也是如此,该不会也要…… 想到那天赵宝珠趴在她怀里哭得涕泪横流的情形,沈玉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让她安慰一个哭鼻子的小姑娘还行。 可要是将对象换成个大男人…… 沈玉楼不敢想那画面,她连忙在脑中过滤了遍所有跟赵四郎相关的记忆。 包括原主的那部分也没拉下。 在原主的记忆中,跟赵四郎相关的记忆其实并不多,毕竟原主三年前就离开了大牙湾村,赵家则是三年前才搬到大牙湾村的。 而原主重新回到大牙湾村后,第一次跟赵四郎有正面接触,就是跳河寻死那次。 等到周氏拉着已经烧得迷糊的原主去赵家闹腾,她便紧跟着穿越而来,接管了原主的躯壳。 所以,不管是对原主,还是对她,赵四郎都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 这么一想,沈玉楼的心安定了下来。 而赵四郎在她头脑风暴的这会儿功夫,已经转身走开了。 沈玉楼连忙抬脚跟上去。 可她的两条小短腿,压根追不上长着两条大长腿的赵四郎。 再看赵四郎,似乎在想什么事情,高大的背影中透出神思不属,全然忘记了身后还有个她,也想不起来停下来等她一等。 沈玉楼追了一段路,没追上,正要开口让赵四郎等她一下,然而话到嘴边忽又顿住。 她看了下四周。 这会儿还没到上工的时候,吃完午饭的劳丁们,或是随便找块草地躺下来歇息,或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闲聊。 周氏更是蹲在河岸边洗刷东西,可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瞄。 沈玉楼若有所思,隐约间好像明白了赵四郎为什么走这么快了。 因为这里是古代。 古代的男女,尤其是未成婚的年轻男女,并肩在河堤边漫步的行为,只能发生在双方已定亲的情况下,不然就是伤风败俗。 赵四郎大概是不想引起世人对他的误会,所以才要跟她保持距离。 意识到这一点,沈玉楼便也不着急要追上赵四郎了,就沿着河堤,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往前走。 两人之间隔出老大一段距离。 看起来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正月的天虽不像年前那般寒冷,但冰冻三尺的余威犹存,河水还没有完全解冻开,河面上漂浮着薄薄的冰层。 相对的,河岸边也有些湿滑,沈玉楼就走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摔倒掉进河里去。 不是她不想离河岸远一点,奈何赵四郎选的这段路是“U”形路,她左边是河岸,右边也是河岸,中间留出来的小道又十分狭窄,往哪边避,似乎都安全不到哪里去。 赵大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要跟她说啊。 要避开人群这么远吗? 沈玉楼心中腹诽,脚下走得如履薄冰,心中暗暗琢磨,等回去后,做双能防滑的鞋子穿。 赵四郎确实在想事情,而且还想得有些纠结。 那日周氏签下沈玉楼的卖身契后,按理说,沈玉楼就算是他们赵家的成员之一了,只不过身份是奴仆,因为是卖身进来的。 可在给沈玉楼上户籍时,他拜托大哥找昔日的同窗帮忙,走关系,给沈玉楼办了一个女户的户籍。 也就是说,沈玉楼现在既不是他们赵家的人,也不是沈家的那边的人。 她现在是一个独立的户头,能自己给自己当家做主。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情才对。 毕竟没人想顶着奴籍身份活着,也没人喜欢命运被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感觉。 他本来计划着,等他元宵节放假回去时,再把户籍给沈玉楼。 可刚才,周氏指着沈玉楼,一口一个“赵家的丫鬟”叫,虽然沈玉楼表面上很平淡,只怕心里面未必好受。 所以他决定提前把户籍的事情告诉沈玉楼,免得她有心理负担。 奈何周氏又说到了“福薄”之类的话,如果他这个时候把户籍的事情说出来,沈玉楼会不会误以为他们赵家是怕受她牵累,所以才会给她立个女户? 跟沈玉楼如履薄冰地走在“U”型河岸边一样,赵四郎现在也处于左右两难的境地中。 这让他没能注意到脚下的路况,也没注意到身后还跟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 直到走出一段路,他自己身子踉跄了下,他才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扭头朝身后望去。 待看见沈玉楼跟在他身后,张开两条胳膊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踩着他的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赵四郎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再看看身侧两边泛着冷冷寒光的河面,赵四郎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玉楼的两只脚。 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走到跟前了。 赵四郎依旧不敢大喘气,直到抓住沈玉楼的胳膊,他憋了半天的那口气才敢吐出来。 然后就是生气。 “不能走就别硬着走,你逞什么能?摔倒掉河里了怎么办?你就不知道叫我一声?你那嘴巴是摆设吗?” 一连好几问。 赵四郎黑沉着脸,利剑似的浓眉都快拧成两团黑疙瘩了,肉眼可见的生气。 这还是沈玉楼第一次见他对自己发火,一时有些呆愣,反应过来后,她不免委屈道:“我本来是想叫你的,可我见你走得这么快,以为你不想跟我走得太近,免得惹人误会,所以才……没敢叫你。” 她不解释还好,结果她一解释,赵四郎的脸更黑了,冷笑道:“我怕人误会?哼,我要是在乎外面的声音,当初就不会跳河救你,就该眼睁睁地看着你淹死在河里,我还能剩下十一两银子。” 男女受授不亲,在这个女子连脚踝都要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能让男人看见一点儿肉的时代,赵四郎下河将原主从河里捞上来,再将原主抱上岸,已经有些越界了。 可赵四郎还是义无反顾地跳河将原主救上岸。 所以,赵四郎应该是不在乎外面的那些世俗流言的……难不成自己误会他了?那他把自己叫过来干嘛呀? 沈玉楼眨巴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赵四郎。 可惜,赵四郎不打算给她解惑,甚至就连户籍的事情,都不想再告诉她。 刚才她还一本正经地跟宝珠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想说什么,都是别人的自由,不要因为别人的言论,影响到自己的心情,不值当。 结果呢? 结果她比谁都在乎别人的言论。 她现在是女户之身,将来独立出去后,要面对的流言蜚语肯定不少。 将来嫁人了,去了婆家,婆家说不定还会用她曾跟过男人的事情拿捏她。 如果她事事都较真,句句都在乎,那她还怎么活下去? 亏他以为她长进了呢,结果依旧活得畏手畏脚。 赵四郎越想越生气,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气闷。 作为惩罚,他不想再跟沈玉楼说户籍的事情,甚至都不想多解释,抓着沈玉楼的胳膊将人扯到身后去,然后蹲下来,将人背到背上,抬脚就往回走。 一直紧盯着这边动静的周氏见状,兴奋了,将洗锅的刷子往地上一扔,就要起身招呼大家围观热闹。 第28章 男人心,海底针 赵四郎生得高大。 沈玉楼趴在他背上,视角也跟着拔高,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 可她却来不及体会这份新奇,趴在男人宽厚的背脊上面,紧张得一动不敢动,心跳都跟着剧烈起来。 虽然心中清楚赵四郎背她,是担心她脚下打滑掉进河里。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尤其是鼻息间闻到赵四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后,她更是心跳如擂鼓,紧张得不行,挣扎着要下去。 结果她才动了一下,赵四郎忽然身子踉跄,险些摔河里去。 沈玉楼瞬间老实了,两只手虚虚地环在赵四郎的脖颈间,不敢再乱动。 这一幕落在周氏眼里,就是赵四郎背着沈玉楼,沈玉楼搂着赵四郎的脖子。 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这是有多伤风败俗呀! 周氏就好像闻到鱼腥味的猫,眼睛里面都快冒出绿光了。 她正要扯开嗓子嚷嚷,结果一扭身,就对上了一张龇牙咧嘴的笑脸。 那张脸距离周氏不过半指距离,几乎贴在了她的脸上。 一口雪白的牙齿露在外面,让周氏第一时间想到了狼牙狗牙。 惊悚效果,堪比半夜起床看见茅厕里面蹲着一只女鬼。 周氏的头皮一下子炸裂开,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面,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她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本能地就往后退,却忘了身后就是河。 然后毫无悬念地,一脚踏进了身后的河水里。 好在这块区域靠近河岸边,又是劳丁们日常洗手洗碗的地方,做了些改造,水流看似很急,但其实并不深。 但是再浅,水深也到了大腿根那里。 先前周氏还是如坠冰窟窿,这会儿却是真的掉进了冰窟窿里,冻得直打哆嗦。 不过人也清醒过来。 她望着站在岸边的赵宝珠,气得头顶冒青烟,恨不能将人剁成碎块蘸酱吃。 “赵宝珠!你要死了你!大白天的就装鬼吓人,你咋这么恶毒!”周氏拍打着水面,张嘴就骂。 因为担心工地这边冷,她今天特意穿了一条新棉裤。 就连脚上的棉鞋,都是今年刚蓄过新棉絮的翻新鞋。 现在好了,全让水泡了。 周氏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光骂还不解恨,从水里爬上来,啊啊啊叫着就朝赵宝珠扑过去。 大有一副要把赵宝珠也撞进河里泡一泡的架势。 可惜,她人还没够到赵宝珠的胳膊,手腕就被钳制住了。 抓住周氏手腕的那两只手并不大,还很精致小巧,然而指下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活像两只咬合力恐怖的铁钳子。 周氏仿佛都听见了骨骼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响。 她疼得五官抽搐,忍不住“哎吆哎吆”直叫唤。 赵宝珠这才松开手,冷笑着问:“你刚才,骂我是鬼?来,再骂一句我听听。” 说完,活动了下手腕。 周氏见状抖了抖,哪里敢再骂一遍啊。 周氏有预感,她要是敢再骂一句鬼,赵宝珠就敢一脚将她揣进淮水里去。 这个时候的淮水河寒凉刺骨,她就是被揣进河里,就算不淹死,也要冻个半死。 想想就可怕。 周氏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你听错了……好好的,我骂你干啥呀!” 都说赵家的丫头力气大,她今天可算是领教到了! 手腕到现在还疼得不行的周氏,气焰萎靡得连个渣子都不剩。 可惜,赵宝珠并没打算就这么不放过她,继续活动着手腕,眯起眼睛问道:“那你咋掉进河里头了?” “我,我那是脚底打滑,不小心掉进去的!” “哦,这么说,你掉进河里,跟我没关系喽?” “没有没有,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没站稳,跟你有啥关系!” 身后是结着寒冰的淮水河,身前站着凶神恶煞的赵宝珠,周氏就是浑身长满胆,这会儿也不敢说自己掉进河里,都是让赵宝珠吓的。 虽然这本来就是事实。 得到回答后,赵宝珠满意地放下手腕,然后还特别友善地提醒了周氏一句:“周婶子,不是我说你,你这么大个人了,没事别老往河边跑,小心哪天掉进河里面淹死。” 扔下这句话,便施施然离开。 气得周氏倒仰,连忙抱住旁边的树,险些又掉进河里去。 等她再转身朝身后望去,就见赵四郎已经将沈玉楼从背上放下来了,赵宝珠正拉着沈玉楼说话,而赵四郎则踩着铜锣声,快步往堤坝那边走,赶着去上工。 白白错失了一个挤兑二人的机会不说,她还打湿了一条新棉裤,外加一双新棉鞋。 有可能是冷的,也有可能是气的,周氏浑身直哆嗦。 云大嫂那边摊子都收拾好了,见周氏洗个锅洗半天,骂了声“懒鬼”,便过来寻人。 然后就看见周氏站在河岸边,下半身湿漉漉,上半身直打摆子,一张长满肥肉的大脸青白的没有血色,活像个溺死鬼。 云大嫂吓一跳,叫嚷道:“青山他娘,你这是咋啦?” 周氏很想将赵宝珠装鬼吓她的恶行说给云大嫂听,这样她就可以借着云大嫂的嘴,搞坏赵宝珠的名声。 她可是知道,赵宝珠在县城,有一个在书院里读书的未婚夫。 一个姑娘家,大白天的装鬼吓唬人,一看就不是个正经好姑娘,看谁还敢娶。 可手腕上的刺疼适时发作了,仿佛提醒周氏这疼是怎么来的。 再想想赵宝珠那恐怖的力道,周氏吓得一个激灵回神,连忙歇了要搞臭赵宝珠名声的念头,对云家大嫂说:“我在这里洗锅,不小心掉下去了……他大嫂,你可要掏钱给我买风寒药吃啊,我这可都是为了咱们两家人的生意!” 生意看似十分火爆,其实一个钱没挣,还倒贴进去不少钱的云家大嫂:“……” 另一边,赵宝珠拉着沈玉楼的手,两眼闪烁着八卦的火苗,好奇地问道:“沈玉楼,我四哥刚才跟你说啥了?” 说啥了? 说她不该逞能。 然而赵宝珠却不信,怀疑道:“那他干嘛把你叫那么远?” 是啊,为啥要把她叫那么远呢? 就为了给她制造一场心砰砰砰跳的紧张刺激感吗? 男人心,海底针呐。 望着河堤那边挥舞着膀子干活的男人,沈玉楼郁闷地想。 她捂住跳得还有些快的心脏,故作镇定道:“可能你四哥觉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我会不好意思吧……行啦,别八卦啦,咱们赶紧收摊回家,回去还要做冰窖呢。”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家的生意,起码还要再衰败上三五天时间。 她得将赵家的地窖改造成冰窖,不然存放在里面的牛骨头,怕是要坏掉。 “周氏那老货,一身的坏心眼子,竟然用这种恶心人的手段抢生意,她也不怕天打雷劈!” 赵家,小钱氏望着拉回来的骨头汤,气得跳脚大骂。 尤其是听了赵宝珠的讲述后,小钱氏抄起锄头就要去跟周氏拼命。 第29章 去砸断周氏的腿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这口恶气小钱氏咽不下。 “我这就去把那老货的腿砸断,看她以后还咋出去祸害人!” 小钱氏眼睛发红,扛起锄头就往外冲,因为常年干农活而晒得黝黑的脸庞上燃烧着怒火,像一头受到刺激而发狂的斗牛。 沈玉楼没想到小钱氏反应这么强烈,吓一跳。 一个屋檐下相处了这些天,她多少也摸到了些小钱氏的性子,跟赵宝珠一样的爆脾气,但是又缺少几分赵宝珠的机灵劲儿。 说白了,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小钱氏说要砸断周氏的腿,那就是真的会砸断周氏的腿。 可是砸断腿后呢? 赵家这边赔钱还是其次,小钱氏说不准还会被官府抓走问罪! 为了一个周氏,把家里面折腾得鸡飞狗跳,还要搭进去一个人,那也太不值当了! 几乎是没做任何犹豫,沈玉楼立马冲到院门那里,麻溜地关上院门。 怕不保险,她还伸开两条胳膊扒住院门,亲自挡在那里当起了门神。 不是她大惊小怪,实在是男人们都不在家,唯一一个大力气的赵宝珠也出门去村长家借东西去了,家里面就剩下他们一群老弱妇幼,不上点手段,怕是拦不住怒火上头的小钱氏。 “大嫂二嫂,你们快劝劝三嫂啊,不能让她出去!”沈玉楼一边把着院门,一边对大钱氏和温氏道。 吓坏了的俩妯娌这才反应过来。 大钱氏顾不得往日的斯文,冲过去拉住小钱氏的胳膊,抬手就是一巴掌照脸打过去。 “砸断周氏的腿,你的路也走到头了!都是当娘的人了,做事情还那么顾头不顾尾,想想你两个孩子和男人……把锄头给我放下!” 大钱氏色厉内荏,一向端庄温婉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几分怒容。 她既是小钱氏的大嫂,也是小钱氏的堂姐,小钱氏还是跟在她的屁股后头玩大的。 因此,对于她这个大堂姐,小钱氏心里面多少有几分畏惧,挨了巴掌也不敢说什么。 可小钱氏心里面到底不甘心,梗着脖子叫道:“周氏那老货,太不是东西了,就该打,打死了都不屈!” 小叔子好心救了那老货的女儿,结果没落着一句好话不说,反被那老货讹去十一两银子! 眼下更过分,家里面好不容易找到一门挣钱的生意,那老货又不要脸地跑去使坏! 小钱氏越想,心中越气闷,生生气出了委屈劲儿,眼泪花子在眼眶里面滴溜溜打转。 早在周氏闹上门讹钱时,她就想把周氏摁住往死里揍一顿。 是婆婆一直压着她,不许她惹事。 如今又出了工地上的事情,就好像火柴扔进柴火堆里,大火烧得她头昏脑涨,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二嫂温氏跟小钱氏没有亲戚关系加持,所以不敢像大钱氏那样对小钱氏又打又骂,只是紧紧地抱住小钱氏的腰,不让她往外冲。 赵母也很生气,可她更害怕莽撞的小儿媳妇真把人打出好歹来。 要知道,这种事情是有先例的,他们刚搬来大牙湾村时,因为跟村子里面的人还不熟,多少受到了些排挤。 有一年夏天天干,地里的庄稼缺水缺的都快要干死了,村长让人挖渠,从山上引山泉水下来浇灌农田。 轮到他们家时,那水却被截流了。 其实也就被截留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被他们发现了。 可小钱氏还是打上门去,直接砸了人家烧饭的锅。 乡下人吵架打架,不管闹得多激烈,都不能砸人家的锅。 因为锅是吃饭的家伙,砸人家的锅,等于断人家的生计。 小钱氏就是这么个性子的人,为了几桶水,就敢冲进人家家里面,把人家吃饭的家伙给砸了。 现在周氏跑去工地上使坏,害得他们家生意做不下去,这性质可比当初被截走的几桶水严重多了。 就小钱氏这性质,只怕砸断周氏的腿还不解气,说不定还要把周氏的脑袋也给砸开花。 此刻看着小钱氏手里的锄头,再看看小钱氏那双通红的眼睛,赵母简直心惊肉跳,从地上捡起把扫帚就往小钱氏身上抽,一边抽还一边骂。 “打打打,你就知道打,除了打你还知道啥?三年前赔人家锅的事情你都忘了?” “我早就给你说过,做啥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要脑子发热,想啥就是啥!” “你去把周氏的腿砸断,你是痛快了,你男人咋办?你两个儿子咋办?你让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咋办?” “几十岁的人了,光长年纪不长脑子……你啥时候能让我省心些!你非要气死我你才能长大吗!” 骂着骂着,赵母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不敢说自己是个多好的婆婆。 可是家里面的三个儿媳妇,她个个都当女儿般疼爱。 她也是给人做过儿媳的人,她知道当人家儿媳的不容易。 因为自己淋过雨,就总想着给别人撑起把伞。 赵母其实很少在孩子们面前哭,就算伤心难过,她也是一个人躲屋里面偷偷抹眼泪。 没想到今日居然…… 沈玉楼咬住嘴唇,又在心里面狠狠记了周氏一笔账。 眼见婆婆泪如雨下,小钱氏发热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瞬间慌了,连忙说道:“娘,您别哭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惹事了!” 说完,赶忙将锄头扔地上去,又捡起赵母掉在地上的扫帚,自己往自己身上打。 “娘您歇着,我自己打!” 小钱氏拿着扫帚就往自己身上抽,啪啪啪,一点儿都不惜力气,打一下抵赵母打十下。 沈玉楼瞧了都替她肉疼。 该说不说,小钱氏是真的虎啊。 就连赵母都怔愣住,眼见扫帚尖扫过小钱氏的脸颊,在脸上留下几道红印子,赵母吓得顾不上再抹泪,连忙抢过扫帚远远地扔开。 “行啦,别打了!” “娘,那您还生气吗?” 小钱氏小心翼翼地问,脸颊上面的那几道红印子皲裂开来,冒出一颗颗滚圆的红色血珠,又顺着她黝黑的脸庞往下流淌,拉出几道长长短短的血线来。 那可怜模样,看得赵母又心疼又无奈。 第30章 穿越人士必备技能 赵母瞪了这个糟心小儿媳一眼,不想理人。 她把脸扭开去,不看小钱氏,对大钱氏道:“老大家的,我屋里床头柜上有个箱子,里面有一瓶药膏,你去找出来,给老三家的擦擦脸。” 大钱氏就知道婆母这是气消了,心下松了口气,应了声“哎”,赶忙去赵母房里拿药膏给小钱氏擦脸。 小钱氏闻言,则是立马咧开嘴嘿嘿笑。 赵母顿觉心累无比,她白了这个糟心小儿媳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本来脸就黑,再破了相,你以后也别出去见人了。” 语气是嫌弃的。 然而被嫌弃的小钱氏却笑得更加开心,心里面感动极了。 要知道,婆母房里的那瓶药膏可是个好东西。 前阵子小叔子上山打猎,胳膊让野猪咬出老大一道血口,婆婆也只舍得挖一点点药膏给小叔子用。 现在她脸上才破了层油皮,婆母就把压箱底的好东西,整瓶的拿出来给她用。 可见,打归打,骂归骂,婆母心里面最疼得人还是她。 也就是赵母听不到小钱氏的心声,不然说不得要把地上的扫帚捡起来再接着打。 她点了小钱氏的脑门几下,又把人敲打了一番,这才挥手赶人:“去去去,赶紧回屋收拾收拾。” 等把风波止住了,三个儿媳妇也都打发走了,赵母这才拉住沈玉楼的手,柔声宽慰道:“好孩子,这件事情不怪你,你可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要是实在做不下去,大不了咱不干了就是!” 世上能挣钱的法子,又不是只有去工地上煮汤卖一条道。 大不了他们再寻摸别的生意就是了,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 怕周氏后面还会为难沈玉楼,赵母不想再让她去工地上煮汤卖了。 她出主意道:“你厨艺好,熬出来的汤去哪里都不愁卖,回头我给大郎说说,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字画摊旁边,再租个摊位过来。” 沈玉楼当然知道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不愁卖,也知道去县城里头摆摊,客流量更大,挣的钱不会比在工地上挣的钱少。 但她眼下还不想去城里摆摊。 “婶娘,我现在还不能把摊子搬到县城去,赵大哥还在工地上服役呢,我和宝珠要是把摊子搬走了,那赵大哥每天吃什么呀?” 依照赵四郎的性子,她要是把摊子搬走了,赵四郎宁可顿顿啃干饼子,喝冷水,也不会去周氏的摊子上闻一闻味儿。 这也是她眼下还不想将生意往县城发展的原因。 她在工地那边摆摊煮汤卖,既能挣下钱,还能照顾到赵四郎,一举两得,干嘛要着急挪窝? 至于说周氏那边…… 沈玉楼抿唇笑了笑,自信道:“婶娘放心,周氏他们的这种经营模式,属于不良经营,并非长久之计……他们支撑不了几天的。” “……真的?” “真的,婶娘信我。” “那行,那这几天,咱们就少熬点汤,就当是去给四郎一人做饭吃,你和宝珠,刚好也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休息。” 两个女孩每天忙里忙出,实在辛苦得很,赵母瞧了都心疼,便让两人趁这时间好好休息几天。 沈玉楼不忍拂了赵母的好意,笑着应承下来。 刚好赵宝珠从村长家回来了,胳膊上挎着一筐白色小石头。 赵宝珠将筐子放地上,皱着眉头问沈玉楼:“不是说去河里捞冰吗?你不让我去借捞冰的工具,却让我去村长家弄来一筐破石头……这玩意儿有啥用啊?” 沈玉楼心说用处大了,这些白色石头可都是硝石,能让水变成冰。 河里面倒是还有些冰没融化,但是冰层都太薄了,打捞上来也都是零零散散的小块,很容易融化掉。 好在作为穿越人士,她掌握了穿越人士必备技能之一:硝石制冰法。 沈玉楼对赵宝珠神秘一笑,说道:“这些可不是破石头,是好东西。” 赵宝珠不客气地翻了个大白眼给她:“我信你才有鬼。” 嘴里面这么说,但沈玉楼让她去河里面挑水,她还是乖乖地挑去了两个大水桶,直到把家里面大大小小的容器全都装满水为止。 然后第二天早上再起床,赵宝珠就发现她昨天挑回来的那些水,全都变成了硬邦邦的冰块。 赵宝珠惊奇的眼睛都瞪直了,几块破石头,放进水里面泡一泡,水就变成了冰,她怕不是在做梦吧! 赵宝珠只当自己还在做梦,眼睛揉了一遍又一遍。 沈玉楼瞧了好笑不已,将她的手拉下来,笑道:“你不是在做梦,我也不会变法术,这就是一种科学现象。” 连九年义务教育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赵宝珠,显然不明白何为科学。 她茫然地望着赵宝珠。 赵家其他人也都茫然地望着沈玉楼。 就连家里面最有学问的赵大郎都是一脸懵。 沈玉楼:…… 她要怎么跟一群古人解释何为科学呢? 恰在这时,赵香香小姑娘一手端着个小碗,一手拎着个小马仔过来,然后小屁股往马扎上一坐,一边吃着碗里面的鸡蛋羹,一边眨巴着大眼睛听大人们说闲话。 沈玉楼瞧着她碗里面黄橙橙的鸡蛋羹,心里面有主意了,笑着解释道:“将硝石按照比例混合进水中制成冰,就跟将鸡蛋液放进锅里面蒸一蒸,就能得到一碗鸡蛋羹一样,都是差不多的道理,两者虽然显像不同,但是本质上的原理,都是相同的。” 她这样解释,大家就都明白了,一时间又是感慨这法子神奇,又是感慨沈玉楼脑子好使。 沈玉楼被大家夸得心虚不已,连忙转移话题道:“我弄出这些冰来,是想在地窖里打造一个小冰室出来。” 这是她早就有的打算。 上次从柱子奶家弄来的那扇牛骨架着实不小,他们做了好几天的生意,也才只用了三分之一。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算下去,剩下三分之二的牛骨架,和三个的牛蹄子,起码还能再支撑上十天不用购买食材补给。 而且,沈玉楼让赵大郎帮忙打听过,城里面的屠宰场,也有牛骨架对外售卖,价格很低廉,但是都是整副的售卖,不散卖。 所以,打造一个冷库出来冰冻食材,十分有必要。 毕竟这天眼瞅着就要转暖了。 这个时代没有电,也没有冷冻设备,但是有地窖。 乡下人的地窖都挖得很深,最浅的也有两米多深,能有效地隔绝地表温度和空气,堪称是天然的食物保鲜储存室。 将大冰块放进地窖中,用冰块砌出一个冰盒子,再把牛骨架放进冰盒子里面,这样就能得到一个天然的冰箱。 只要冰块不融化,就不用担心食材腐烂变质的问题。 说干一干,作为家里面的大力士,赵宝珠立刻撸起袖子,将那些冰块全都运到地窖中去,然后又在沈玉楼的指导下,用冰砖垒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冰盒子。 冰盒子之大,能装下两个她。 赵宝珠蹲在冰盒子里面待了一小会儿,就冻得浑身打哆嗦,赶忙爬出来,跟沈玉楼一块儿去出摊。 等到了工地那边一看,周氏和云家大嫂早就到了,煮汤的锅也从一口增加到了两口,每一口锅里面都是热气萦绕,大肥肉片子在汤里面翻滚起伏。 周氏守在一口锅旁边,远远地瞧见赵宝珠和沈玉楼两人拉着板车往这边来,脸色立马就阴沉了下来。 这么晚没瞧见人,她还以为俩丫头片子知难而退了呢,没想到小鬼难缠,阴魂不散。 云大嫂的脸更是直接拉长成了驴脸,扯着周氏的胳膊问:“你不是说她们今天不会来了吗?她们咋又来了?” 第31章 输红了眼的赌徒 昨天一天,他们家这边看似生意火爆,足足卖出了两百多碗汤。 然而回到家一算账,他们一个铜子儿没挣到不说,还倒贴进去一千多个钱! 一千多个钱是什么概念呢? 县城最大酒楼里面的账房先生,一个月的工钱也不过就两千钱! 而她的男人,要去码头上辛辛苦苦扛一个月的大包,才能把这一千个钱挣回来! 云大嫂想起这些就心疼得无以复加,因为按照两家事先商量好的章程,头天摆摊的一应花销,全都由她家这边一力包圆。 今日的食材花销倒是两家平摊的。 但是那也不少啊,光买猪肉就花去了八百多文,骨头和油盐之类的还要另算。 付钱的时候,云大嫂的手都在打摆子,是周氏拍着胸脯跟她保证,说今天的工地上肯定只有他们一家摊子,沈玉楼不敢来了之类的话,云大嫂这才把钱付了。 结果没想到,沈玉楼虽晚但到,又拉着板车来跟他们抢生意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今天还要继续倒贴钱做买卖? 想到这些,云大嫂就觉得眼前发黑,恨不能撕烂周氏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周氏又何尝不是眼前发黑? 昨天赔进去的钱都是云家那边出的,她不觉得心疼,还觉得痛快,反正刀子没割在自己身上不是? 可今天八百多文钱的食材花销中,有一半是她家出的。 也就是说,如果今天还像昨天那样个赔法,她那四百多文钱就要打水漂了! 想到这些,周氏就觉得有把大刀子正在割她身上的肉。 还是那种生锈又没开刃的钝刀,生拉硬扯,每一刀下去,都是钻心椎骨的疼! 可当初是她提出用这种豪横的砸钱方式把人赶走的,此时她若是露出怯意,已经赔了一天钱进去的云大嫂,怕是立马就要翻脸活撕了她。 无法,周氏只能强打起精神给云大嫂洗脑。 “他们来了也卖不出去几碗汤!” “再说啦,做啥事都得有个过程,哪能一下子就成了不是?何况还是这种能挣大钱的好生意!” “等着瞧吧,那两个死丫头片子坚持不了两天的,没瞧见她们俩今天往锅里面就添了几瓢水吗?” “再等两天,等把她们赶走了,这工地上就只有咱们一家卖饭的,到时候咱们还愁挣不到钱?” 这话既是给云家大嫂洗脑,也是给她自己洗脑。 不管是沈家这边的人,还是云家那边的人,两家加起来往上扒拉着数三代人,个个都是土里面刨食的庄稼人,谁也没有过做生意的经验。 云大嫂更是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活到这个岁数,她的活动范围仅仅只局限在娘家村子和婆家村子,连县城都没去过。 这会儿在周氏的一通洗脑话术攻击下,她惶恐不安的心逐渐安定下来,又迷醉在周氏画出来的大饼中,咬牙道:“行,那我们就再等两天!” 可“等两天”这种事情,就跟“明日复明日”一样,总有过不完的明日。 转眼就是三个两天过去了,沈玉楼和赵宝珠的汤面生意,已经差到每天只能卖出去两三碗汤的地步。 可两个女孩风雨无阻,依旧坚持每天过来出摊。 周氏和云大嫂那边的生意倒是火爆得很,几乎是做多少卖多少。 三文钱就能买到一碗汤,汤里面还有一勺子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这样天大的便宜,谁不占谁是傻瓜。 托周氏和云大嫂的福,工地上的劳丁们这几天像是过大年,天天都能吃到大肉,身体里面储存的油水肉眼可见的增长。 劳丁们吃得好,身体就强壮,往年那种挥不起铁锹,或是饿倒病趴下的情况,几乎一次都不曾发生过。 这也算是一项功绩了,负责这片工地的差吏做梦都在笑,没想到这种好事还能落到自己头上。 要知道,从小到大,他就是牛马的命,用他爹娘的话来说,吃屎都抢不过人家。 就像这次的差事,本来不该派他过来当差的,因为所有的徭役中,修缮堤坝是最辛苦,也是最危险的活。 每年修缮堤坝,都要死不少劳丁,要么病死,要么掉进河里淹死,再不就是饿死。 而这些人员伤亡,都要算在他们这些当差的差吏头上。 这次轮值的本来是另外一个差吏,但对方花钱找关系,硬是将这差苦差事塞给了他。 他都已经做好要受罚的准备了。 结果谁能想到呢,从开工到现在,他手下的劳丁,一个没死一个没伤,还都越来越强壮。 差吏将情况上报给上面,不出意外地得到了上面嘉奖,还给他提高了俸禄。 这下差吏更高兴了,大手一挥,将原本半天的元宵假,直接延长到了一天。 于是劳丁们也高兴起来,欢欢欢喜喜地回家过节。 然后便被家里人围观了。 因为他们不但没比出门的时候廋几分,甚至还都胖了不少。 已经提前备足了好饭好菜,打算给他们好好补补身子的家属们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都说服徭役很辛苦,能让人脱好几层皮吗?可我瞧你一点都没瘦不说,咋还胖了一圈呢?官府天天给你们吃肉?” 家属们又是惊喜又是好奇。 劳丁哈哈笑道:“天天吃肉倒是真的,但是不是官府给的,是两个傻子跑到工地上做了卖给我们吃的,三文钱一碗汤,一碗汤里面能有一勺子大肉片,还有萝卜块,油水丰厚得你做梦都不敢想!” “啊?那这不是要赔本吗?” “所以我才是说她们是傻子啊哈哈哈!” 同样的对话,几乎发生在每一个回家过节的劳丁身上。 而他们口中的两个傻子,正在到处跟人借钱买肉养他们。 “他二伯,这钱我们就用几天,过几天肯定还你!” “借钱干啥?做生意用啊!我家小姑子婆家那边寻到了一门好生意,我们两家现在正合伙做生意呢!” “哎哟,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面吧,亏不了钱的!” 嘴里面说得信誓旦旦,其实心里面发慌得不行。 天天干着赔本买卖,俩眼一阵就能听到银子哗啦啦往外流的声音,不心慌才怪。 可是再心慌也得硬着头皮往前干啊。 因为一旦停下来,他们前面赔进去的那些钱,就是真的赔进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不管是周氏这边,还是云大嫂那边,两家人现在都像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不甘心下牌桌,将希望压在下一局上,梦想着下一把翻身。 第32章 汤里面的肉没了 可乡下人,土里面刨出来的那三瓜两枣,都用来填饱肚子了,家里面能有多少余钱? 沈家和云家的家底又都薄得很。 七八天赔本生意干下来,两家都拿不出钱了。 没办法,他们只能去找亲朋好友借。 老天爷似乎终于对他们动了恻隐之心,元宵佳节这一日,沈玉楼挽起袖子,大展身手,给赵家人弄了一桌丰盛的节日大餐出来。 结果乐极生悲,跟从外面疯跑进来的赵宝珠撞了个面对面。 两人相撞,赵宝珠纹丝不动,她却仰面摔倒。 然后就是熟悉的“咔嚓”声。 幸运的是没伤到骨头,只是手腕脱臼。 不幸的是,这次脱臼的手腕,还是上次脱臼的那只。 老大夫说这是上次脱臼后留下了隐疾,所以才会这么容易二次脱臼,将来这只手怕是都不能再干重活了。 始作俑者赵宝珠又愧疚又自责,闷头坐在角落里抠手指头,泪花子在眼眶里面滴溜溜转。 刚才,要不是她撞到沈玉楼,沈玉楼也不会摔跤。 她又害沈玉楼摔伤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比上一次还严重。 沈玉楼却不以为意,搂着她肩膀安慰她道:“好啦,别难过啦,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啦,我这不是没事吗?不过,明天揉面和擀面的活,怕是得你来干,我这只手腕还有点使不上力气,得养两天才行。” 主要是接连两次脱臼,让沈玉楼不得不对这只一碰有脱臼的手腕重视起来。 所以这次,她准备听大夫的话,将这只手好好养上两天,免得小毛病发展成大毛病。 赵宝珠想也不想,立马说道:“不止是明天,后天,大后天……以后凡是要出力气的活,你都别沾手,我来干!” “真的?” “真的!” “那我信以为真啦?” “嗯!” 赵宝珠用力点头。 她浑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而且,沈玉楼的手腕是因为她才脱臼的,她帮沈玉楼多干点活,合情合理。 赵四郎刚送完大夫回来,听了赵宝珠的保证,他黑沉的面色这才好看了几分。 但对她们明天还要继续出摊的事却提出了反对。 “你们铺了那么多天的网,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趁这个机会,你们歇息两天,明天就别去出摊了。” 修河堤的活虽然辛苦,但是赵四郎每天都能吃上来自自家妹子和沈玉楼的投喂,还都是货真价实的好汤好菜,时不时的他还能吃上一顿肉。 再加上沈玉楼的手艺又着实不错,赵四郎每顿都能多吃一碗饭。 当然,那些多吃进肚子里面的饭,并没有化为脂肪堆积在身上,而是化为了一块块紧实隆起的肌肉,以及越来越好的气色。 沈玉楼觉得,现在的赵四郎,体型似乎比之前更加魁梧了些,站在她面前,宛若一座铁塔般高大,压迫感逼人。 她想了想,同意了。 倒不是被赵四郎的气势给压住了,而是她觉得赵四郎说得在理,渔网撒下去这么多天,确实也该收网打捞了。 毕竟她还要挣钱给赵四郎治病,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不是? 于是第二天,沈玉楼和赵宝珠便没有再去出摊,两个女孩蒙着被子在家里面呼呼大睡。 再说工地这边,周氏和云大嫂一大早拉着板车过来,见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没过来,她们心里面陡然生出一股子希望。 这份希望随着日头越升越高,而旁边的摊位却始终空着时,不断地发酵膨胀。 眼瞅着要到吃午饭的点了,沈玉楼和赵宝珠还没过来出摊,周氏和云大嫂都喜极而泣,兴奋得恨不能跪下来给老天爷磕几个响头。 熬了这些天,可算是把那两个死丫头片子熬走了! “快快快,劳丁们要下工了,赶紧把锅里的大肉片子捞出来!” 周氏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招呼云大嫂。 后者连忙操起饭勺从汤锅里面捞肉,将已经煮熟的肉片子全都捞出来,单独装在一个盆子里面,打算带回家去自家人吃。 现在工地上就他们一家卖饭的了,劳丁们要想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就只能来他们这里买。 他们现在可是一家独大,自然不可能再往汤里面放肉,干赔本买卖。 三文钱就想买肉吃,做梦呢! 劳丁们也确实感觉像是在做梦。 他们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碗里的汤。 肉呢? 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哪去了? 放个假回来,那些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咋都不见了呢? 买汤的劳丁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做梦,又不死心地拿筷子使劲搅动碗里的汤。 搅啊搅,筷子都要把碗底搅破了,也没能搅出一片肉来。 那劳丁起初还以为周氏在针对他,结果扭头四顾一圈,发现其他劳丁跟他一样,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也都在用筷子使劲扒拉碗里的汤,试图从里面扒拉出肉来。 结果当然什么也没扒拉出来。 别说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没了,就连汤里面的萝卜块都比以前少。 劳丁们捧着碗面面相觑,然后全都愤怒了。 “同样都是花三文钱买的汤,为啥今天的汤里面没有肉?”有劳丁愤怒地质问周氏。 周氏抬起眼皮,斜睨了那人一眼,然后用勺子点着那人的碗,皮笑肉不笑地怼道:“咋没肉?没看见这上面飘着层油花子吗?” “油花子是油花子,肉是肉,这能一样吗?” “咋就不一样了?肉炖化了,不就成油花子了?” “你!” 那劳丁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明知道周氏这话说得没道理,却一时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气得头脸涨红。 周氏则是已经不耐烦起来,挥舞着饭勺赶人:“去去去,端着碗去边上吃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之前她对劳丁们有多巴结讨好,这会儿就有多趾高气扬。 现在工地上就他们一家卖饭的,劳丁们要想吃上热乎乎的汤饭,就只能来他们这来买,应该是劳丁巴结讨好他们才对。 云大嫂跟周氏一样的想法,她将这些天干赔本生意攒下的憋屈,全都发泄在了劳丁身上。 “你也说了这汤才三文钱一碗,三文钱的汤里能有啥肉?” “前几天为啥有肉?那是我们姐俩心善,看你们干活辛苦,才特意多放了些肉给你们吃。” “小兄弟,你有手有脚的,不能天天做吃白食的梦啊……你还买不买?不买就走开,别耽误我们做生意,瞧你那穷酸样!” 云大嫂一开口就是满嘴的尖酸刻薄,还挥舞着勺子赶人,丝毫没将年轻劳丁眼中的凶光当回事。 第33章 惹起了众怒 周氏倒是瞧出了年轻劳丁的脸色不好看,甚至还感觉到对方身上有股子不好惹的匪气在。 毕竟小伙子生得人高马大,袖子卷到了胳膊肘那里,露出来的手臂相当结实,一看就是力道不小的样子。 因为有过险些被大力人士赵宝珠捏碎腕骨的经历,周氏本能地畏惧每一个看起来力气很大的人。 她正想说点好话从中调和一下,想把年轻劳丁打发走,结果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见那个因为受了奚落嘲讽而呼哧喘粗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挥拳头揍人的年轻劳丁,忽然垂下脑袋,端着碗默默走开了。 周氏:…… 这就结束了? 方才不是还一副很横的模样吗? 周氏愣住了,有点不敢相信的眼睛,看着人高马大的小后生,没想到竟是个怂包? 她转了转眼珠子,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对方而去。 就见那年轻劳丁没走多远,就被人拉住问:“那婆娘刚才嘲笑你,还骂你一副穷酸相,你就这么算了?” 年轻劳丁叹了声气,说道:“那咋办?我总不能把那婆娘摁地上揍一顿吧?咱们是劳丁,不能打架斗殴,要是让差吏知道了,挨一顿鞭子都是轻的,说不定还要连累家里面的人。” “再说了,现在工地上就那婆娘一家卖饭的,我要是把人得罪了,以后他们不卖汤给我,那我吃啥啊?” “忍一忍吧,虽然汤里面的肉没了,但好歹汤是热乎的,汤里面有萝卜块,还有油花子,就着官衙发的饼子吃,也能吃饱肚子。” “咱们干的都是出大力气的活,饿肚子可不行。” 声音就此止住,周氏瞬间大悟,乐得牙花子都笑出来了。 她附在云大嫂耳边低语,将那年轻劳丁的话说给云大嫂听。 末了,她得意道:“听我的没错吧?瞧瞧,这不就把财路给打开了。” 云大嫂连连点头,这次都不用周氏给她画大饼,她自己就已经闻到了饼香味,兴奋得两眼冒精光。 民间有句话叫有奶便是娘。 这工地上的劳丁们要想不饿肚子,就得跑他们这里找奶吃,看谁还敢闹腾不听话。 心中抱着这样的想法,两人对待劳丁们的态度愈发恶劣起来,虽不至于开口辱骂劳丁,但是时不时的就会阴阳怪气劳丁们几句。 若是碰到抱怨的,两人还会直接挥着勺子撵人,不卖汤给对方。 这个法子也确实奏效,劳丁们虽然心中不满,但也没谁再将这份不满表现在脸上。 因为担心周氏和云大嫂挥勺子赶人,不肯卖汤给他们。 毕竟官衙发的那点饼子,根本不够他们填饱肚子的。 因为工地上有饭卖,而且价格还十分便宜,所以这次放假回家,很多劳丁便没再从家里面带干粮过来,只带了银钱在身上。 眼下可不就被周氏和云大嫂捏住了命门。 不过大家虽然嘴里面不再抱怨,但是心里面却恨死了这二人,暗骂两人不是东西。 不远处,赵四郎蹲在一块山石上面,啃一口手里面的饼子,然后喝一口竹筒里面的热汤。 饼子和汤都是沈玉楼今天一大早起床给他现做的,他出门时带了过来。 几个时辰过去,饼子早就凉透了,但是汤装在竹筒里,竹筒又埋在他特意烧出来的一堆灰烬里面保温,所以竹筒里面的汤到现在还是热乎的。 同样的竹筒,沈玉楼一共给他准备了四个。 也就是说,接下来沈玉楼不出摊的这两天时间,他都得用这种方式解决温饱。 虽然比不上现做的饭食可口,但是赵四郎依旧吃得很满足。 他旁边还蹲着一个人,正是先前那个被云大嫂骂穷酸相的年轻劳丁,齐二牛。 齐二牛望着自己碗里面的汤,骂道:“半碗肉的量,才卖三文钱,我就知道那两个老货没安好心,瞧瞧,你们家这才一天没出摊呢,她们就迫不及待地露相了……赵大哥,她们捞出来的肉就装在盆子里,放在案板下的箩筐中,要不要我去把那盆肉露出来给大家伙瞧瞧?” 这样更能激化劳丁们心中的怒意。 但是赵四郎觉得没这个必要。 他道:“那样的话,弄不好会发生斗殴事件,没必要。” 反正她们自己会作死。 这样就挺好,让劳丁们多看些她们的嘴脸。 有了对比,劳丁们才能分出好赖来。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只一天不到的时间,就有人开始怀念起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来。 两个女孩卖给他们的汤里面,虽然没啥肉,但是汤是用大骨头熬的,又浓又香;萝卜也没少给,吸饱了骨头的浓香,炖得软烂又入味,吃起来不比肉差;最主要的是,两个女孩对他们很和气,能看出来很尊重他们,从来没有嘲笑过他们。 比眼前这两位鼻孔朝天,昂着脑袋看他们的妇人,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劳丁们就对周氏和云大嫂厌恶到了极点。 可惜,周氏和云大嫂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惹起了众怒,眼睛看到的是银子在眼前飞,耳朵里听到也是银钱流进钱箱里的哗啦啦声音。 两人高兴的嘴巴就没合上过。 等劳丁们都去上工了,两人都等不及回家,便坐在大树下面,心急地盘点收入。 因为都没带干粮过来,几乎大部分劳丁都跑来她们这里买汤喝,只有少数几个实在气不过的劳丁,宁可吃官衙发的冷饼子,也不跑来花钱受气。 可这几个劳丁毕竟是少数,在几百个劳丁的大基数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两人清点了下今天的进项,兴奋得恨不能抱着钱匣子在地上撒欢打滚。 “才一天,就收了一千两百个钱,本钱就只有半筐萝卜,五斤面粉,半勺盐巴……乖乖,咱们这是要发财了啊!” 云大嫂捧起一把铜钱,手又开始打摆子了。 不过跟上次赔钱时的心慌打摆子不同,这次她是兴奋的。 周氏将脑袋昂得八尺高,脸都快和天空成平行线了,得意道:“那是自然,我早就跟你说过,听我的话准没错,你们还不信……现在相信了吧?” “哎,信信信!”云大嫂连连点头,还不忘恭维周氏一把,“要不咋说我那小姑子是个有福气的呢,遇到了你这么一位能干又有本事的好婆婆!” 说到儿媳妇云氏,周氏就哼了声,幽幽道:“你那个小姑子啊……唉!” 周氏叹了声长气,欲言又止。 自打儿子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后,她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尽受儿媳妇的气了。 如今她找到了个发财的门路,成了两家的功臣,可得趁这个机会将儿媳妇拿捏住。 云大嫂或许对生意一窍不通,但是对婆媳关系却是门儿精,一听周氏这叹气声,她便知道其中的意思了。 于是这天收摊回去后,云大嫂就将情况跟男人云大江说了一通。 “咱们现在两家合伙生意呢,能挣不老少钱,你回头劝劝云桃,让她对她婆婆好一点,哪怕是看在钱的份上呢。”云大嫂说道。 云大江望着钱匣子里面的钱,深以为然,当即就拎着几个鸡蛋去,大牙湾村找妹妹云桃谈话。 于是这天吃晚饭时,云桃看见周氏便不再呕吐,不但将周氏请上桌吃饭,还主动给周氏夹了不少菜。 周氏的家庭地位一下子水涨船高,整个人都扬眉吐气起来,第二天去出摊,她对云大嫂道:“咱们今天的汤里面就放两根骨头,别多放,萝卜和盐也都减一半下去,油放小半勺,意思意思就够了。” 三文钱一碗的汤,周氏恨不能挣两文半回去,因为挣回去的钱越多,她在家里的地位就越高。 云大嫂担忧道,“这样不太好吧?咱们不放肉,劳丁们就已经很不高兴了,要是再减料……生意会不会做不下去啊?” 周氏哼道:“怕啥?我可是打听过了,他们都没带干粮过来,这工地上又只有咱们一家卖饭的,咱们做啥,他们就得吃啥,没得选。” 于是这天,继碗里面没了大肉片子之后,劳丁们发现他们花三文钱买来的汤质量又下滑了,清汤寡水不说,甚至连盐味都寡淡得尝不出来。 油星子更是无从觅迹。 毫不夸张地说,周氏卖给他们的汤,除了是热乎的,几乎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因此,第三天的时候,当消失了两天的沈玉楼和赵宝珠,重新拉着板子车出现在大树下面时,劳丁们高兴得几乎都要哭了。 来了! 可算是来了! 他们终于不用再受那两个黑心妇人的窝囊气了! 第34章 收拾两个贼婆娘 周氏和云大嫂万万没想到,原本以为已经灰溜溜败走的人,时隔才两天,居然又杀回来了。 一时间两人全都傻眼,不知所措。 直到看见两个女孩将锅碗瓢盆从板子上面搬下来,将熬汤用的大锅坐在灶台上,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两人才如梦初醒。 愤怒如火山一般爆发开。 她们好不容易才开始挣上钱,结果还高兴两天呢,俩挨千刀的小贱人就又跑来坏他们好事……可恶! 周氏眼睛都气红了,啊啊大叫着去抓沈玉楼的头发。 旁边的云大嫂也没闲着,也嗷嗷叫着去打赵宝珠。 在她们心里面,沈玉楼和赵宝珠就是过来断她们财路的。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是死仇。 可惜,两人气势摆得十足,收效却堪称滑稽。 赵宝珠都不等云大嫂靠近,便主动迎上前去,抬腿就是一脚将人踹飞,然后就势一个转身,抓住周氏的后衣领拎起来,再胳膊一轮将人扔出去。 将近两百斤重的周氏,在她手里面弱小得仿佛一只没什么重量的小鸡崽子一般。 两个动作前后相差不足两秒钟,过程行云流水搬丝滑顺畅,没有半点没有阻力。 更妙的是,明明先踹飞出去的是云大嫂,结果最先落地却是周氏,还十分倒霉地给云大嫂做了肉垫。 两人像摞煎饼一样摞起来,周氏这个大胖子在下,云大嫂这个小瘦子在上。 沈玉楼原本还悬着颗心,生怕赵宝珠脚下没个轻重,把两人踹那么高,再摔出个好歹来。 现在她放心了,忍不住给赵宝珠竖起个大拇指。 周氏肉厚,摔一摔无妨;云大嫂虽然瘦,浑身都是骨头,但是有周氏做肉垫,应该也摔不坏。 不得不说,赵宝珠这个时间差和方位差,简直拿捏到了极点。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云大嫂除了降落的时候有点儿头晕目眩外,爬起来后一点儿事都没有。 就是苦了做肉垫的周氏。 毕竟,云大嫂再瘦也是个成年人,骨骼和身上的肉加起来,少说也有百来斤重。 这么大一坨东西砸在身上,饶是周氏再肉厚,也被砸得够呛,险些没把肚子里面的隔夜饭砸出来。 两人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看赵宝珠的眼神仿佛在看魔鬼一般,充满了畏惧。 太可怕了! 这丫头是吃大力丸长大的吗! 一身蛮力气大得吓人,简直丝毫不输老爷们! 就见力气大得吓人的赵宝珠,将沈玉楼护在身后,一边冲周氏她们冷笑,一边活动手腕,一副“来来来,继续继续”的架势。 周氏和云大嫂哪里还敢继续啊。 听着那“咔嚓咔嚓”的指节声,两人止不住地往后退,只想离赵宝珠远一点,再远一点儿。 可一想到好不容易打开的财路要被截断了,两人心里面到底不甘心,于是改变策略:骂。 打不过就骂。 小姑娘家脸皮都薄,肯定骂不过她们这些妇人。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起初沈玉楼和赵宝珠还能反驳回去一两句。 然而随着周氏和云大嫂越骂越难听,荤素不忌,都快上升到生孩子没屁眼的层面上了,两个女孩子到底抵挡不住,败下阵来。 沈玉楼一边用抹了蒜汁的手指头揉眼睛,揉出满眼的泪水,另一只手则在后面悄悄捅赵宝珠的腰窝。 后者不甘愿地将手背到身后去,沾了一手的蒜汁后,再去揉眼睛,也揉出一眼泪来。 再反观周氏和云大嫂,两人自觉骂架有用,气焰越发的嚣张不可一世。 瘦长脸的云大嫂跳着将一口唾沫朝两人呸去:“呸,乳毛都没退干净的小贱蹄子,都没学会咋伺候男人呢,就敢跑出来浪……” 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别说沈玉楼她们两个还未出阁的姑娘家,就是差吏这种已经是孩他爹的大男人,都听得脸皮子发燥。 差吏阴沉着脸,拉住赵四郎,摇头示意赵四郎稍安勿躁。 他倒要瞧瞧,这两个婆娘到底有多下作。 两个婆娘丝毫没察觉到差吏就在她们身后站着,云大嫂骂完了,周氏上阵接着骂。 她比云大嫂还嚣张,直接给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下通牒:“我告诉你们,这块工地上的饭我们承包了,整个工地上的劳丁都归我们管,就连差吏大人都是我们这边的人,你们俩有多远滚多远,再敢过来摆摊,我见你们一次,骂你们一次,骂到你们嫁不了人,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 听到这话的差吏都要气乐了,整个工地上的劳丁归这俩婆娘管,那他这个领着官衙俸禄前来监工的差吏算什么? 还有,什么叫他是她们那边的人? 他怎么就成她们那边的人了? 就因为那每天一碗的肉汤吗? 本来差吏只想卖赵四郎一个人情,呵斥云大嫂和周氏两人几句完事,毕竟他这些天也吃了她们几碗肉片汤不是? 然而听到这里,差吏连话都懒得跟她们说,直接举起铜锣,哐哐哐连敲了三下。 几碗肉汤而已,就敢扯他做大旗,简直可笑! 突然响起的锣声让周氏和云大嫂吓一跳,扭头朝身后望去,见是差吏,两人立马换上一副笑脸。 云大嫂满脸谄媚,使出自己万年不变的夸人招数:“哎哟,原来是差吏大人啊!一天没见,差吏大人比昨天更俊了呢,瞧这眉眼,就跟那画上的人物一样好看!” “大人您来得正好,肉汤都炖好了,就说给您送过去呢!”周氏则是端出一碗汤,讨好地捧到差吏跟前去。 跟卖给劳丁的汤不同,捧到差吏面前的这碗汤,不但油水丰厚,碗里面还有半碗油汪汪白花花的大肉片子。 没错,她们卖给劳丁们的汤偷工减料了,然而孝敬给差吏的汤却没变,还是物料十足。 这也是周氏最聪明的地方。 可惜,差吏压根没看捧到跟前的汤一眼,淡淡道:“多谢。但是你们家这汤太贵了,我可喝不起。” ——喝你们几碗汤,就成你们的人了,这汤我可不敢再喝了。 差吏说完,又敲了下铜锣,然后朝着堤坝那边喊:“收工了,开饭——” ——敢扯老子做大旗,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两个贼婆娘! 差吏望着周氏和云大婶两人冷笑。 堤坝那边,早就闻着空气中的香味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劳丁们,听到这声喊,立马扔下铁锹往这边飞奔。 第35章 双向奔赴才有意义 见劳丁们往这边跑来,差吏便收起铜锣,目光先扫了眼沈玉楼和赵宝珠。 在蒜汁的催泪刺激作用下,此刻两个女孩子的眼窝里面都包着两泡泪。 尤其是赵宝珠,她刚才是胡乱把手背到身后伸进蒜泥碗里面去的。 这就导致她萃取过度,直接将蒜泥揉进了眼睛里面去。 然后就惨了,眼睛里面火辣辣的刺挠,她都不用使力气憋泪,那眼泪就跟小溪流似得哗哗往下流淌,止都止不住。 可是差吏不知其中内情啊。 他看见的是两个女孩子你拉着我的手,我搂着你的肩膀,个个哭得眼泪汪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好不可怜。 再看看旁边的俩婆娘,两人竟然还趁他不注意的功夫,偷偷拿眼神威胁两个女孩。 岂有此理! 简直一点儿都没把他这个官差放在眼里,当着他的面就敢恃强凌弱! 是的,恃强凌弱,在差吏眼里,哭得眼泪汪汪的沈玉楼和赵宝珠是弱势的那一方。 这个时候劳丁们也都过来了,差吏便当着所有劳丁们的面,手指头挨个地点过周氏和云大嫂,包括沈玉楼和赵宝珠也没落下,将四人打包训斥了一通。 看起来一视同仁,似乎并没有偏袒哪一方。 本来还提心吊胆的周氏和云大嫂,闻言皆都松了口气,大喜过望。 因为以往她们孝敬给差吏的肉汤,差吏从来没有推拒过。 可今天差吏不但拒绝了她们的孝敬,还说她们家肉汤贵,他喝不起的话。 这让她们心中很是不安,以为差吏是受了赵四郎的挑唆,恼怒上她们了。 因为赵四郎是跟差吏一块儿过来的,周氏和云大嫂两人,便想当然地以为赵四郎肯定在差吏面前说了她们的坏话。 结果没想到,差吏并没有偏袒谁,而是一视同仁,这让两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得意起来,一脸讥讽地斜眼看赵四郎。 那眼神分明在说:傻眼了吧?失望了吧?挑唆白费了吧? 两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并不难猜。 然而赵四郎神情淡淡,并没有因为这二人的挑衅而露出怒容,甚至连眼神都没给这二人一个。 反倒是赵宝珠有些按捺不住,张嘴就要跟差吏分辨。 她们本本分分做自己的生意,没招谁也没惹谁,是周氏这俩婆娘上赶着挑事,结果差吏却连她们一块儿训斥,简直就是个糊涂断案的糊涂官。 赵宝珠心中不服气,沈玉落也猜到她会不服气,所以早准备着了,不等她开口分辩,便附在她耳边飞快地说了句话。 赵宝珠狐疑地眨巴了下眼睛。 沈玉楼朝她笃定地点了下头。 于是赵宝珠便又看向差吏。 就见差吏在训斥了她们一通后,并没有止住话头,而是一脸严肃地警告她们:“以后你们两家,谁要是再敢在工地上闹事,谁挑头的,谁他妈给老子滚蛋!” 目光扫了圈身周的劳丁,差吏又高声喊道:“你们也都把眼睛放亮点,盯着她们些!” 劳丁们立马兴奋地高声应喝,然后齐刷刷地望向周氏和云大嫂,每个人的眼中都在往外传达一个意思:老实点儿,老子的眼睛盯着你们呢! 这下赵宝珠相信沈玉楼的话没错了,心中的不服气一扫而空。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都想大笑三声抒发快意,然后再对着差吏高呼“大人英明”。 要知道,差吏这番警告,等于是挖断了周氏她们再想兴风作浪的后路。 再看周氏和云大嫂,两人心中的小算盘稀碎,一张脸几乎黑成了锅盔色。 原本她们还想着,沈玉楼和赵宝珠明天要是还敢来,她们就接着骂,一直骂到两人不敢再露头为止。 结果没想到,差吏竟然放出了“谁挑头谁滚蛋”的话,还让劳丁监督她们。 她们这两天可没少拿劳丁泄愤,这些人心里面指不定怎么恨她们呢,哪怕她们没有主动挑头惹事,劳丁们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指认是她们先挑头惹事的。 而差吏接下来的操作,更是让周氏和云大嫂如坠冰窟窿,懊悔的肠子都青了。 就见差吏径直走到沈玉楼的摊子跟前,和善地冲两人笑了笑,然后摸出五枚铜钱,对两个女孩道:“两位掌柜小娘子,给我来一碗汤面。” 从头到尾没看旁边的摊子一眼。 哪怕周氏腆着脸,将那碗装满了大肉片子的肉汤往差吏跟前捧了又捧,好话也跟不要钱似的,一箩筐一箩筐往外倒,差吏也没给她好脸色,视她为无物,只一个劲儿夸沈玉楼的汤面做得好,便宜实惠还好吃。 力挺沈玉楼的态度已经摆得十分明显了。 这就是他收拾周氏和云大嫂的方法,让两人的生意干不下去,自己滚蛋。 其实,就算差吏不表态,劳丁们也都不会再去光顾周氏的饭摊。 这两天,因为没得选择,不去周氏那里买饭吃就得饿肚子,劳丁们可没少受两个周氏和云大嫂给的窝囊气。 如今有了第二选择,大家自然不可能再去花钱买气受。 也就是工地上面规定不能闹事,不然他们都想直接砸了周氏和云大嫂的摊子。 因此,等差吏表明完立场,端着自己的汤碗走开后,劳丁们立马一拥而上,在沈玉楼的饭摊前面排起了长龙。 而周氏和云大嫂的摊子前,别说长龙了,冷清得连只鸟雀都没见着一只。 两人面面相觑,小眼瞪小眼。 这还不算完,仿佛是为了故意气她们一般,有几个劳丁早早地就把铜钱拿出来,也不嫌脏,直接将铜线丢进碗里面,然后晃啊晃。 一边晃,一边还拿眼睛斜周氏和云大嫂两人。 那样子分明在说:快听快听,钱的声音哦!好听吧?可惜你们挣不到哦哈哈哈! 周氏和云大嫂的脸更黑了。 沈玉楼瞧见了,心中忍笑,暗道这些劳丁们还怪可爱的。 可铜钱是流通之物,每天在形形色色的人手中流转,难免会不干净,要不怎么会有铜臭之说呢? 于是她便打了盆清水放在旁边,收完钱后,先把碗放进清水里面清洗一下,然后再递给赵宝珠,让赵宝珠给劳丁们打汤。 看似很小的一个举动,然而却让劳丁们心头慰贴,觉得沈玉落是真心实意为他们好。 你对我,我也会对你好,大家双向奔赴才有意义。 于是便有更多的劳丁加入其中,都把铜钱丢进空碗里面摇啊摇。 一时间,铜钱撞击碗壁发出的“叮咚”声响成一片,竟是奏出了一番别样的交响曲。 可惜,周氏和云大嫂欣赏不来。 两人听着这些声音,除了觉得刺耳外,更多的还是不安和惊恐。 照这架势看,她们锅里面的汤,只怕是一碗也卖不出去了。 果然,直到饭点结束,劳丁们都去上工了,两人锅里面的汤也丝毫不见减少。 掀锅的时候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一碗都没卖出去。 不止是这天,后面连着好几天都是如此,哪怕两人将价格往下降了一文钱,劳丁们也无动于衷,眼睛都不带往她们那边多瞧半眼的。 眼瞅着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都开始用两口锅同时熬汤了,而自己这边却冷冷清清,一碗汤都卖不出去,周氏和云大嫂两人又是眼红,又是着急,每天都像油锅上的蚂蚁般煎熬。 就这样煎熬了七八天,两人终于煎熬不下去了。 每天一碗汤不卖,白搭进食材钱不上算,还要辛苦地来回跑。 最主要的是,旁边还有个收钱收到手软的邻居做对比。 身体和精神每天都要遭受双重折磨,再这样下去,非得把她们折磨疯掉不可。 这生意是没法再干下去了。 于是这日,云大嫂腆着张脸来到沈玉楼跟前,赔笑道:“玉楼啊,你看,你们家这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瞧瞧,两口锅都不够用了呢。” 第36章 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 赵宝珠没在摊子上,跑去堤坝那里搬石头去了。 上午那会儿,劳丁们挖河泥时,挖到了一块大石头,因为那石头实在太沉了,赵四郎和另外一个劳丁合力抬了半天,也没能让大石头挪窝。 偏偏那大石头所处的位置又过于刁钻,站不下第三个劳丁,于是赵宝珠这个大力人士就被临时征用了,和她四哥组队搬石。 眼下摊子上就沈玉楼一个人,正坐在小凳子用毛巾给手腕做热敷。 这是老大夫教她的方法,说是这样可以促进瘀血吸收,有利于恢复。 闻言,沈玉楼放下毛巾起身,目光警惕地望着云大嫂:“你有什么事情吗?” 并非是她想以最大的恶意猜测他人。 实在是这位云大嫂有前科在先。 一个为了替自己儿子还赌债,就狠心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往火坑里推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更何况,她们之间现在也算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了,而且她还是赢的那一方。 如今云大嫂突然主动跟她搭话,还满脸堆笑说好话,怎么看都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不认为云大嫂是真心实意过来恭贺她的。 云大嫂没想到自己都满脸堆笑了,沈玉楼还对她这样冷漠,顿时就生出股热脸贴上冷屁股的憋闷。 可扭头看看自己摊子上的那堆家伙什儿,云大嫂到底没敢将这股憋闷表现在脸上,依旧满脸堆笑道:“是这样的,你看,我和你娘,我们……” “我没有娘,我娘早就死了。”沈玉楼冷声打断。 云大嫂顿时就是一噎。 而背对着她们而坐,实际上却把耳朵竖得老长,偷听她们说话的周氏,一听这话立时就炸了,冲过来指着沈玉楼的鼻子骂道:“你说谁死了?你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沈玉楼没说,而是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直接一棍子打在那根几乎快要戳到她鼻尖上的手指上。 她的力气虽比不上赵宝珠,但是这么一棍子打下去,也够周氏受的,疼得嗷嗷叫,跳脚骂道:“有娘生没娘教的小贱人……” 沈玉楼不等她骂完,便打断她,冷笑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是有娘生没娘教,因为我娘在生下我后就死了。” “你!” “我什么我?这位大婶,我说我娘死了,你这么激动干嘛?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 周氏张张嘴,想说怎么没关系,我就是你娘! 然而还没等周氏张开嘴,赵宝珠就已经跟股小旋风似的冲过来,先一把将沈玉楼拉到身后护住,然后活动着手腕,笑吟吟地望着周氏:“想打架是吧?来来来,跟我打。” 周氏:“……” 再借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跟赵宝珠动手啊! 周氏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直往云大嫂身后钻不算,还把云大嫂往前推。 云大嫂气得倒仰,要不是时机不合适,她都想跟周氏打一场。 忍住怒,云大嫂继续陪着笑脸道:“打啥架啊,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宝珠丫头,你可别多想啊,我就是想过来问问你们,看看要不要再添置两口锅?” 沈玉楼闻言诧异,探出头来问:“你们想把锅卖给我们?你们不做生意了?” “嗐,还做啥生意啊,干一天赔一天……我们就不是做生意的人!”云大嫂叹息,难得地说了句真心话。 沈玉楼心想这倒是实话,但凡稍微有点生意头脑的人,都不能做出把客人往死里面得罪的事情。 她这几天可没少听劳丁们唠嗑,内容全是她没出摊的那两天,周氏和云大嫂如何不拿他们当人看的事情。 要知道,但凡这两人收敛点儿,自己不作死,哪怕她们偷工减料了,也不至于一碗汤都卖不出去。 可惜,这两人明显没有这方面的觉悟,得了一点风,尾巴就翘得老高,恨不能飞上天去。 至于说要不要买下她们的锅…… 沈玉楼摇头道:“抱歉,你们家的锅,我不敢买,因为这位大婶……” 目光看向周氏,沈玉楼摇摇头,淡淡道:“……太不一般了,我担心沾上晦气。” 云大嫂想要卖锅,无非是见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想把手里的设备出手卖掉,这样也能捞回点儿本。 可惜,她想让周氏更倒霉一点, 周氏曾骂她是扫把星,她现在如数奉还。 没错,她就是这么小心眼爱记仇。 果然,沈玉楼这话一出口,云大嫂心里面最后一点捞本的希望也没了,整个人瞬间变得癫狂起来,扭身就去厮打周氏。 一口家庭用的小锅,都要三四百文钱,她们熬汤用的是大锅,当初买的时候,两口锅加一起,足足花去了三两银子。 本来想着把两口锅卖掉,她还能捞回点儿本钱,也不至于亏得太凄惨。 结果全坏在了周氏身上。 云大嫂越想越愤怒,小小的身板居然也爆发出了大能量,将周氏摁在地上压着打,竟是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一时间,妇人的咒骂声和哭嚎声响彻了整个工地。 沈玉楼没理会地上打成一团的两个妇人,扭头问赵宝珠:“堤坝那边的活干完了吗?” “嗯,都干完了。” “那我们回去吧。” “好。” 两个女孩拉着板车往家去。 两个妇人还在地上厮打。 最后,云大嫂拉走了所有东西,一根筷子都没给周氏留。 周氏是带着一身伤,空着手回家去的。 然后一回到家,就看见自己的衣服什么的,全都扔在了屋檐下面。 儿媳云桃捧着肚子对她说:“娘,我昨天做了个梦,梦里面有个白胡子老道人对我说,说你命中带煞,继续住在我隔壁的话,恐怕会影响到我肚子里面的孩子,需得住进西方位的房间里去去煞气。” 西方位就只有一间存放杂物的偏房,矮小狭窄不说,还阴暗潮湿,里面散发着一股子长年不见阳光的霉味,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 周氏才在里面住了几日,身上就长出了一身的红疙瘩,奇痒无比,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她实在受不了了,跑去找儿媳妇云桃理论,要求搬回她以前住的房间。 云桃自然不肯,望着周氏冷笑:“娘,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们老沈家的子孙着想,难道你想害死我肚子里的孩子,你的孙子吗?” 老妖婆害得她娘家赔了一大笔钱,她不把人赶出家门就不错的了,居然还想住干净的房间,做梦呢! 于是婆媳两人发生了一场争执。 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总之最后,云桃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血流了一地。 第37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沈家就建在村口通往外面的村道旁。 只要从外面进大牙湾村,势必要经过沈家家家门口。 这让沈玉楼很郁闷。 原主对这个家庭的所有记忆,除了饥饿,寒冷,痛楚,和恐慌,还是饥饿、寒冷、痛楚、和恐慌。 像夜幕下的大海,原主乘着一片扁舟漂浮在海面上,耳边是翻滚相撞的海浪声,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漆黑,看不到一点儿光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被海浪卷入海底,或是让海浪中突然蹿出来的大鱼撕成碎片。 那种找不到生路的绝望感,连沈玉楼这个身体接管者都感到不适,每次路过沈家门前时,她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今天也是一样。 结果她才要加快脚步,沈家的院门忽然哐当从里面拉开,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是血的妇人从里面跑出来,一边跑,嘴里面还一边大叫道:“杀人啦!杀人啦!救命啊——” 这声音,不是周氏又是谁? 不过周氏怎么瘦了这么多? 沈玉楼挑了挑眉,诧异地望着跑出来的瘦弱妇人。 她上一次看见周氏,还是半个多月前在淮水河镇的工地上面。 那时候的周氏还是个将近两百斤的大胖子。 结果才半个多月时间没见,周氏竟然都瘦成云大嫂。 那张肉乎乎的大脸盘子,起码缩水了一半不止。 沈玉楼现在看到的周氏,一张脸几乎成了尖锥形,两边腮颊深深地凹陷进去,颧骨却高高耸起。 因为整张脸过于瘦削,就显得她一双眼睛格外大,空洞洞的,好像两个黑窟窿一般。 此刻那双眼睛里面装满了惊慌和无助,整个人也显得弱小无助,再不见半点昔日的飞扬跋扈。 这样的周氏走在大街上面,倘若对方不主动开口,沈玉楼都未免能认出这是谁,毕竟从原主有记忆起,周氏一直都是个体态丰腴的妇人模样。 乍一看到周氏变化这般大,沈玉楼着实震撼住了,心中暗道难不成沈家人不给周氏饭吃? 事实上,沈家人不但不给周氏吃饱肚子,甚至还天天折磨周氏,因为周氏害得儿媳妇云桃险些小产。 那日,周氏在和云桃争吵时,失手将云桃推倒在地,流了不少血。 后面还是沈青山及时赶回家瞧见了,连忙将云桃拉到县城的医馆救治,才险之又险地抱住了云桃肚子里的胎儿。 但这场意外的代价也相当大,掏空了沈家的家底不说,还让沈家背上了不少外债。 而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周氏。 如此情况下,周氏在沈家的处境可想而知,住在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白天给男人和儿媳妇当牛做马,晚上和蛇虫鼠蚁为伴,一日三餐吃进肚子里面的,除了残饭剩羹,还是残饭剩羹,而且量还少得可怜,也就勉强饿不死人的地步。 除此之外,周氏每天还要面对儿子的抱怨,儿媳妇的冷嘲热讽,男人醉酒后的拳头。 这便是周氏在短时间内暴瘦的原因。 自从周氏和云大嫂不再去工地那边卖饭后,沈玉楼便把晚饭也带着做了起来。 除了要挣给赵四郎的治病的钱,她还想再给自己挣一笔生意启动资金。 这段时间,她和赵宝珠两人,基本上都是一大早便出门去工地那边出摊,天黑了才能收摊回家,每天的日子过得忙碌而疲累,压根没精力去关注村子里的大事小情,所以也就不知道周氏这段时间的遭遇。 不过沈玉楼也只是短暂的差异了一瞬,便将目光从周氏身上收回来,拔脚就走。 她一点儿都不好奇周氏为何瘦这么。 她也不好奇周氏为何披头散发一脸血地从家里面跑出来。 她更加不想知道是谁要杀周氏。 眼下天下太平,百姓的生活虽称不上富足,但日子过得也还算安稳,很少出现土匪进村打家劫舍的事情。 再说了,原主家又不是多有钱的人家,即便真有土匪进村打家劫舍,也不会想不开地跑去原主家打劫。 左不过是一家人闹矛盾的事情罢了。 比如原主的爹又动手打了原主的娘。 因为在原主的记忆里,原主的爹喜欢酗酒,是个酒鬼,还是个酒品很差的酒鬼,一喝醉了就打人,不是打原主,就是打原主的娘。 别人家的家庭矛盾,她一个外人不好插手,也没兴趣插手。 哪曾想周氏却已经瞧见了她,看见救命稻草一样抱住她的腿不撒手,哭着喊:“闺女啊,你快快救救娘啊,你爹他要打死我呀——” 然后下一刻,原主的爹沈魁也从里面跑出来了。 沈玉楼拧眉望过去,就见原主爹沈魁胡子拉碴,脸颊酡红,两颗眼珠子铮亮得吓人。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沈玉楼就闻到了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刺鼻酒味。 很明显,原主爹这是又喝醉了。 也不知道是没看见她,还是没认出她来——跟周氏一样,她这段时间的变化也挺大的,身上和脸上都有肉了,头发不再如稻草般干枯毛躁,而是养得油光水亮,就连眼神都变得明亮清澈,目光坚定。 跟她刚穿过来的精神面貌判若两人。 总之,原主爹根本将目光往她身上落,而是用棍子指着周氏,骂道:“破家灭门的玩意儿,你赔光了家里的钱不说,还害死了我老沈家的孙子……我今天非打死你个扫把星不可!” 闻言,沈玉楼正要推开周氏的动作顿住,再次诧异地挑了挑眉。 要知道,在原主的记忆中,大嫂云桃在家里的地位可以说是无人能够撼动,周氏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竟然跟对云桃下手,还害死了云桃肚子里的孩子! 这消息属实有点意外了。 就跟不知道周氏这段时间的遭遇一样,沈玉楼也不知道,云桃肚子里面那个掏空沈家家底才保下来的胎儿,到底没能在娘肚子里面待到足月。 就在七天前,那孩子早产了。 还不足七个月大的小婴儿,生下来就跟小猫崽子一般瘦弱。 那小胳膊,都还没有大人的手指头粗。 生下来后,只留下了几声啼哭,连口奶水都没喝上,便没了气息。 大夫说这是上次摔跤后导致的早产,本来不至于如此的。 老大夫的这句话无疑于判了周氏的死刑。 沈魁失去了宝贝孙子。 沈青山和云桃夫妻俩失去了儿子。 三人的怒火全都喷向了罪魁祸首周氏。 今日,沈魁喝多了酒,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小孙子,他便恨周氏恨得浑身哆嗦,恨不能将人一棍子打死。 于是才会出现眼下这一幕。 而就在沈玉楼愣神的这会儿功夫,沈魁已经摇摇晃晃的到了她跟前,举起棍子就往周氏身上打。 比小儿胳膊还粗的棍子,一棍子打下去,竟然打都出现了裂缝。 可见沈魁下手有多狠。 酒鬼脑子里面是没有理智可言的,照这情形看,他还真有可能会打死周氏。 沈玉楼拧眉,犹豫要不要让人去叫村长,免得真闹出人命来。 倒不是她圣母心泛滥,只是周氏到底是她这个身体的娘,她若真眼睁睁地看着周氏被人打死而不管,总归有些说不过去不是? 不过,她方才回来的时候,好像瞧见村长往村外走去了,身上还背着一个褡裢,据说是要去隔壁村看望出嫁的闺女。 所以,能不能把村长请过来,就看周氏的个人造化了,反正她是尽了力的。 想到这,沈玉楼忙对听见动静出来瞧热闹的妇人道:“大婶,麻烦您去叫一下村长好不好?就说沈家这边有人打架,要打出人命了。” 妇人跟周氏的关系并不好,是很乐意看见周氏挨揍的。 但看今天这架势,周氏显然不只是挨揍那么简单,说不好真要被打死。 因此,那妇人只挣扎犹豫了一瞬,便推了推自家儿子:“快,去叫你村长爷爷过来,赶紧的!” 小少年“哦”了声,撒腿就往村西头的村长家狂奔而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氏又挨了好几棍子,疼得嗷嗷叫,忽然爬起来往沈玉楼的身后面躲去。 而沈魁的脑子显然已经被酒精操控住,迷糊成了一团浆糊,分不清谁是谁,棍子下换了个人他也不管,照打不误。 碗口粗的棍子眼看就要落在脑门上面了,沈玉楼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就要后退闪避。 哪曾想躲在她身后的周氏,这会儿却使劲将她往前推,嘴里面还大声叫嚷道:“当家的,我知道你心中不痛快,你有气,你打她,她是你女儿,你打她出气,你看我已经帮你摁住她了!” 第38章 黑暗中隐匿着的毒蛇 沈玉楼:…… 好好好!!! 周氏果然还是那个周氏,一点儿都没改变,一如既然地让人不敢抱有期待! 沈玉楼都要气笑了。 旁边瞧热闹的妇人见状,更是气得跳脚,大骂周氏无耻。 沈魁喝醉了酒,跟条见人就咬的疯狗无疑,何况他手里面还举着根棍子。 妇人不敢去拉他,便去拉扯周氏,想将周氏从沈玉楼的身上扒拉下来。 奈何周氏的两只手就跟焊在了沈玉楼身上似的,怎么也扒拉不开。 妇人只得放弃这一举动,一边跺脚,一边用力拍自己的两条大腿,扯开嗓子高声叫嚷道:“来人啊,快来人啊!沈老大要打死人啦——” 眼下春耕才刚开始,这会儿又还没到吃饭的点儿,村民们大多数都还在田地里忙碌,留在家里面的,多是些给家里人做饭吃的老弱妇孺。 而且,就算这些人听到动静跑过来,也有需要时间不是? 沈玉楼不敢将希望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眼见躲是躲不开了,她下意识地举起两条胳膊挡在脑门前。 棍子打在胳膊上面,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胳膊被打断;可棍子要是打在脑袋上面,头破血流都还是最轻的,说不定还会将她打成了脑震荡,或是颅骨碎裂。 当伤害不可避免,她本能地选择将伤害降到最低。 然而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在胳膊上蔓延开,她反而听到了原主爹嗷嗷嗷的惨叫声。 怎么回事? 挨打的人是她,原主爹嚎叫个什么劲儿? 沈玉楼心中正狐疑,忽然又听到妇人兴奋的叫好声:“好!打得好!喝了几两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四郎,狠狠地揍他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再耍酒疯不做人!” 四郎? 赵四郎吗? 可他不是在田里耕地吗? 沈玉楼心中更加狐疑了。 今日工地那边放假,她不用出摊,赵四郎也不用上工,赵家一家人,包括赵香香等几个孙子辈的小孩,全都去地里帮忙干活了。 她这会儿往家去,是要回去给他们做饭吃,可赵四郎怎么也回来了? 心中冒过这个念头,沈玉楼连忙将护在脑袋上的胳膊移开。 入目便是一道高大挺拔的背影。 沈玉楼不用看脸,就知道这铁塔般的背影是谁。 她惊喜不已,连忙叫道:“赵大哥!” 不知为何,望着宛如从天而降一般的赵四郎,沈玉楼忽然觉得鼻头酸酸涩涩的,就好像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孩子,终于盼来了能为自己撑腰做主的大人,委屈的一下子红了眼圈。 她用力咬住嘴唇,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赵四郎刚把沈魁手中的棍子夺下来扔掉,听见沈玉楼叫他,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 然后就看见了一双满是泪水的眼。 赵四郎的心脏猛然一缩,瞬时升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捡起地上那根险些砸在沈玉楼脑袋上的棍子,对着沈魁的脊背就是一阵猛抽。 沈魁只是喝醉了脑子,痛觉神经却还是清醒的,立马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抱着脑袋四处逃窜。 可赵四郎怎么可能让他逃? 手里的棍子断成了两截,赵四郎便用拳头砸,直打得沈魁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他这才收了拳头,抓住沈魁的两条胳膊用力一抖。 就听“咔嚓咔嚓”两声响,沈魁的两条胳膊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摆锤似的晃晃悠悠。 而一下子被卸掉了两条胳膊,沈魁疼得浑身都打起了摆子,发出一串惨叫声后,便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竟是疼晕了过去。 周氏看得目瞪口呆,两只手虽然还死死地抓着沈玉落的衣服不放,三魂六魄却早已吓得离家出走,傻愣愣的像个只有恐惧表情的木偶人。 直到看见赵四郎面色阴沉地朝自己走来,周氏才一个激灵回神,赶忙去拍自家的院门:“青山!青山你快出来啊,你爹让人打死啦——” 赵四郎没去理会周氏,疾步走到沈玉楼跟前,扶住她肩膀,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嘴里面更是着急地问道:“有没有哪里受伤?” 身体上倒是没受伤。 但是心里面受伤了。 ——吓得。 说实话,沈玉楼也被赵四郎刚才的样子吓得不轻。 因为她从来没见赵四郎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她不知道何为杀气,但是她就是觉得,刚才的赵四郎,想要杀人的心都有。 就是现在,赵四郎的身上依旧翻滚着层层戾气。 还有那两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掌,明显在发抖。 不光是手,胳膊也在抖,甚至是整个人都在抖。 沈玉楼瞬间收敛起了玩笑的心思,连忙摇头道:“我没事,一点儿事都没有,真的没事!” 怕赵四郎不相信,她还原地转了个圈给他看。 赵四郎依旧盯着她看,直到确认她是真的没事活,这才长呼出口气,然后整个人就好像被卸去一身力气般,连步子都踉跄起来。 沈玉楼:“……” 好吧,看来被吓出心理阴影的人不止是她,还要再加上一个赵大哥。 她连忙扶住赵四郎,自责道:“赵大哥!对不起啊赵大哥,我又让你担心了。” 你岂止是让我担心了。 你刚才差点没吓死我。 赵四郎心说。 沈玉楼前脚刚走没多久,他忽然心生不安之感。 这种不安感让他扔下犁耙就往家跑。 然后就看见了沈魁举着棍子打向沈玉楼脑袋的那一幕。 那么粗的棍子,真要打在脑袋上面,不死也得废。 偏偏那个时候他距离二人还有好几丈远,除非他突然长出一双翅膀,咻地一下飞过去,不然根本来不及阻拦。 他并不是一个信奉神佛的人。 然而那一刻,他无比虔诚地祷告起来,祈求各路神佛出手相助,保佑沈玉楼不受伤害。 神佛似乎真的听到了他的祷告,就见沈魁忽然往旁边踉跄了几下,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他正是抓住了这点时间,才能及时冲过来将人制住。 短短几个喘息间发生的事情,在他心里面掀起的风浪,翻天又覆地。 哪怕是他第一次进山打猎,被野猪扑倒,野猪的獠牙都快咬住他咽喉了,他也没有像今天这般害怕过。 还好,还好。 善良的人在遭遇苦难时,连老天爷都不忍心袖手旁观。 不过这些,赵四郎没打算让沈玉楼知道。 他逐渐平息下来,摇头道:“这事不怪你,是你今日倒霉,遇上了两条恶狗。” 而另一边,恶狗之一的周氏终于把院门拍开了,沈青山面色冷沉地出现在门口。 周氏一把拉住他胳膊,然后指着沈玉楼道:“是她,都是她,是她让赵四郎打死了你爹!” “儿子,你快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官府去,让他们赔你爹命,赔咱们家钱!” 家里头有了钱,她就不用再天天挨打受骂了。 周氏心里面是这样想的。 可惜,事与愿违。 周氏话音还没落地,本来痛晕过去的沈魁,忽然哼哼两声,然后睁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除了那两条被卸掉的胳膊,看起来并无大碍。 此时四周已经围了不少,见周氏这样厚颜无耻,顿时就怒了。 先前那大声叫人的妇人,更是直接指着周氏的骂。 “你男人喝醉了酒打你,你往玉楼身后面躲,玉楼好心护着你,还让我去叫村长,结果你却把她往前推,摁住她,让你男人打……现在你还想讹人,你咋这么不要脸呢!啊!你哪来那么大的脸!” 妇人是个口齿伶俐的,添油加醋,将事情的始末一一将给众人听。 这下一群妇人们全都愤怒了,围住周氏就是一通骂,唾沫星子直飞。 虽然那些唾沫星子并没有飞到沈青山的脸上,可沈青山还是觉得脸皮子发烫,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黑沉着脸,扛起他爹沈魁就回了院子,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院门。 至于他娘周氏,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也没想过要把人带回家去。 周氏顿时慌了,连忙又扑过去拍打院门。 可是这一次,任凭周氏哭哑了嗓子,沈家的院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要打开让她进去的意思。 一群妇人扔下一句“活该”,又安慰了沈玉楼一番,这才各自回家做饭去。 赵四郎也对沈玉楼道:“走吧,我们回家去。” “嗯。”沈玉楼点头。 是得回家去。 然后赶紧跨个火盆去去晦气。 结果两人才走了没几步,沈玉楼就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在盯着自己。 阴森。 冰冷。 仿佛黑暗中隐匿着的毒蛇。 她心中突地一跳,猛地顿住脚步,扭头朝身后望去。 第39章 沈玉楼被掳走 身后并没有眼睛盯着她。 沈家的院门依旧关得紧紧的。 周氏还在孜孜不倦地拍打院门哭喊。 只是中气不如先前那般足了,哭喊的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人也跪坐在了地上,耸拉着脑袋,像一条苟延残喘的丧家老狗。 沈玉楼的目光只在周氏身上扫了一瞬便移开,然后狐疑地望着沈家紧闭的院门。 不应该啊? 难道刚才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见她停下不走,赵四郎便也跟着停下,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什么也没瞧见,不由地问道。 沈玉楼摇摇头:“没事。” 迟疑了一瞬,她到底还是没隐瞒,老实说道:“我刚才,感觉背后有双眼睛盯着我,怪吓人的,可回头一瞧,又什么都没有……赵大哥,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并非她多疑,实在是刚才那种被人暗中盯视的感觉太强烈了。 脊背上未散尽的寒意做不了假。 赵四郎沉默了一瞬,片刻后,说道:“以后,你不要一个人从这里过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方才那种心脏剧跳颤抖,几乎要炸裂开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况且,人不可能每次都运气这么好,他也不可能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及时。 沈家这边的人跟疯子差不多,他不敢想象,万一这些疯子再对沈玉楼下手,而他又不能像今天这般及时出现,将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那一定是他不能承受之重,想想就心脏剧痛,害怕得不能呼吸。 “以后,你每次从沈家门前过,别一个人,让人陪着你……最好是宝珠。”赵四郎正色叮嘱道。 小妹力气大,还跟着他学过些拳脚功夫,别说沈家这几个人,就是三五个人高马大的壮汉一起上,也未必是小妹的对手。 想到这,赵四郎坚定了心中想法,不容置喙道:“就这么定了,这件事你别管,我跟宝珠说去。” 只有把小妹放在她身边,他才能放心。 除此之外,赵四郎心中还另有一个计划。 但这个计划要等工地那边的事情结束后才能实行,所以他便也没着急跟沈玉楼说,只道:“走吧,我们回家。” “哦,好。”沈玉楼应了声,乖巧地跟着赵四郎往家去。 “回家”两个字让她心安。 身边的赵大哥也让她心安。 还有对她关怀备至的赵母,一点儿重活都不让她干的赵宝珠……赵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让她感到心安。 周氏有句话说得对,这次把她卖进赵家,是真的把她卖进了福窝窝里面。 “赵大哥,你们工地那边的活,再有个十来天就能干完了,等结束后,我想去县城里面摆摊,还做吃食生意。”沈玉楼道,眼中干劲儿十足。 赵家人对她好,她想不出第二种回报赵家人的方式,只能是甩开膀子干,早点带领赵家人过上小康生活。 这段时间,她和赵宝珠在工地上摆摊卖汤面,挣了不少钱,除了固定上交给公中的那部分,她手里面差不多还有二两银子的结余。 够她去县城里面摆摊的前期开支了。 这个想法,她老早就跟赵四郎提起过,所以赵四郎倒也没太过惊讶,但是却道:“摆摊风吹日晒,太辛苦了,直接租个铺面吧。” “啊?”沈玉楼一愣,随即连连摆手,“那不行,铺面太贵了。” 租不起。 她从赵大郎那里打听过,据说城里面最小最便宜的铺子,每个月的租金都得二两银子,而且位置还不怎么好。 她手里面拢共也没二两银子,连租金都不够呢,更别说添置锅碗瓢盆和桌椅板凳了。 “先摆摊,等后面我攒下钱了,再租铺子。” “不用你攒钱,我有钱,租金我来付。” “啊?不行不行,我哪能用你的钱啊!” “那行,回头我跟娘说一声,让她把你交到公中的那些钱,都退给你。” “……为啥啊?” 沈玉楼没想到赵四郎竟会这么说,她整个人都呆愣住,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情绪在心中蔓延开。 她连忙停下来,扯着赵四郎的袖子问原因。 后者静静地看着他,捕捉到她眼底的惊慌后,男人冷沉的面色这才和缓下来。 但是心中还是好生气。 她说不能用他的钱。 这是跟他有多见外? 不行,不能就这么原谅她。 赵四郎将视线移开,眯眸望向天边的夕阳。 “将收入的六成上交到公中,这是家里面的规矩,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因为大家是一家人;一家人用钱,不分彼此,你拒绝我来付铺面租金,可见你没把自己当成家里面的一份子;既然你跟我们不是一家人,我们又怎好要你的钱?” “……” 也不知道是不是进入春季的原因,沈玉楼发现,自己最近的情绪,似乎特别容易受到影响,眼泪说来就来。 就像现在,她又忍不住红了眼圈。 装了一会儿高冷,没听到她说话,实在按捺不住,便用余光悄悄偷看她的赵四郎:“……” 赵四郎连忙把头转过来,急道:“你,你怎么哭了?” 是他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吗? 这下换成赵四郎慌乱了,连忙说道:“你别哭啊,我刚才……” “赵大哥,”沈玉楼打断他,拖着鼻音道,“赵大哥,对不起。” “……” 两人离得很近,彼此眼中的情绪都一览无余。 赵四郎呆愣了一瞬,琢磨出那句“对不起”所包含的内容,他暗暗松了口气,然后努力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板起脸问:“知道错了?” “嗯!” “那,铺子的租金谁付?” “你,你付。” 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听不见两人的说话声了,云桃才重新转到窗下,撩开遮挡窗户的帘布往外面瞧。 窗外的两人还没走远,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高的那道身影挺拔伟岸,矮的那道身影小鸟依人。 两人步伐一致,踩着橘色的夕阳漫步向前,画面美好得像副画卷一般。 云桃越看,越嫉妒,手指头紧紧揪着帘布,不由得红了眼睛。 本以为小姑子到了赵家那边,必定过得水深火热,毕竟是他们撒泼耍赖,将人强买强卖过去的。 哪曾想,事情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小姑子去了赵家那边,没吃一点苦,没受一点罪,赵家人上下,个个都对她极好,俨然将小姑子当成了一家人。 尤其是那个赵四郎。 她刚才瞧得清清楚楚,小姑子险些被公爹打破脑袋时,赵四郎眼中的惊恐是那么明显。 那种紧张和在乎,就好像小姑子是个无价之宝一般。 再看看她,积蓄被掏空了,孩子也没了,娘家那边更是因为做生意赔了钱,而对她生起了极大的不满。 这次她生产,包括后面孩子夭折,娘家那边的哥嫂和爹娘,一个来看看她的都没有。 她现在已经成了娘家那边的罪人,也就只有沈青山,还像以前那样对她嘘寒问暖。 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过得处处不如意,小姑子的日子却一日比一日好? 布帘后的阴影之处,云桃的面容一点一点皲裂,直到完全变得狰狞扭曲。 另一边赵家,沈玉楼说要跨火盆去晦气,回去后果真就升起了一个火盆。 “一跨火盆百祸散,二跨火盆福星照,三跨火盆福禄全……” 赵四郎看得忍俊不禁,打趣她:“你还信这些啊?” “信,怎么不信?” 经历了穿越这档子事后,沈玉楼觉得,人,还是要信点玄学的。 所以,她不但自己跨火盆,她还拽着赵四郎一起跨。 “等工地那边的活结束后,我们就去城里找老大夫给你瞧病,所以啊,你也得跨一跨,让火盆大仙保佑你平安无事,顺顺遂遂。” 赵四郎还是头一次听到“火盆大仙”这种说法,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顺从。 然后事实便证明,沈玉楼这个跨火盆的提议当真是极好,因为接下来的十来天,不但她本人没再遇到一件糟心事,顺顺利利地结束了工地那边的摆摊生涯,赵四郎更是喜从天降,被告知:病好了,无药自愈了。 从老大夫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三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连着去了好几家医馆,得到的结果全是赵四郎很健康,并无毛病。 大街上,赵宝珠望着她家四哥,两只眼睛亮得像星星,兴奋地说道:“四哥,你不愧是我的四哥,就是比别人厉害,生病了都不用吃药,自己就能好!” 赵四郎弹了下她脑门,笑骂道:“什么叫我不愧是你的四哥?你这是借着夸我来夸你自己吧?羞不羞?” 小心思被戳穿了,赵宝珠也不害羞,扮了个鬼脸嘿嘿笑。 沈玉楼也不由得莞尔,或许这世上真的有无药自愈的病,但她更加倾向于今天发生在赵四郎身上的幸运,其实来源老大夫当日的误诊。 因为刚才老大夫给赵四郎把脉时,她看见了老大夫眼底的心虚。 不过不管怎么说,赵四郎健健康康,没病没灾,这总归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因此,她提议午饭就在城里吃,既是为了庆贺赵四郎平安无事,也是为了探探同行的虚实。 毕竟很快,他们也要来城里面开铺子了。 赵家兄妹二人都对这个提议没意见。 不过他们也没去多高级的酒楼,而是找了一家生意看起来还不错的小馆子。 开酒楼什么的,眼下还不在沈玉楼的考虑范畴内,因为资金不充足。 她现在只能开一家大众消费的苍蝇小馆。 既然是开给大众的,那自然就不能去大酒楼里面探虚实。 三人进了小饭馆后,找了个临街靠窗的位置坐下,很是豪横地点了一大桌子菜。 可惜没有酒。 这么高兴的日子,怎么能没有酒呢? 小二笑道:“客官有所不知,之前我们这里也是有酒水售卖的,但是有的客人喝醉酒后,喜欢撒酒疯,所以啊,我们东家就不卖酒了,嫌心烦,三位要是实在想喝,可以去前面的酒铺买……不远,出门往右,走上十几步就是了。” 倒也确实不算远,赵四郎便起身出去买酒,随便再去西街那里,将摆摊给人写信的赵大郎叫过来一块儿吃饭。 赵宝珠也是个坐不住的性子,见饭菜还得一会儿才能上,便想去外面先逛会铺子。 沈玉楼笑道:“你去吧,我留在这里观察下客人的口味喜好。” 结果她才观察了没一会儿,一个小孩忽然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着急道:“姐姐姐姐,有个叫宝珠的姐姐让我来找你……她打碎了人家铺子里的东西,掌柜的把她绑起来了!” 彼时沈玉楼刚端起茶盏,闻言大惊,险些没让茶水呛死。 她忙放下茶盏问那小孩:“在哪里?快带我去!” 小孩指着外面道:“就在那里,姐姐跟我来!” 说罢,率先往外跑去。 沈玉楼没作任何犹豫,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跟店小二交代一声,便跟着那小孩往外跑。 打碎了人家的东西没关系,大不了他们赔钱就是。 可赵宝珠是个急躁又容易炸毛的性子,万一对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赵宝珠一个没忍住,再跟人动起手来,那才是真的要命。 沈玉楼越想越害怕,简直心急如焚,因此也就没注意到,前来报信的小孩领着她越跑越偏,最后都跑出了主街道。 等意识到这点,沈玉楼心中咯噔一跳,猛地停下脚步。 从赵宝珠出去逛铺子,到小孩跑过来告诉她赵宝珠被人绑起来了,中间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五分钟。 可她都已经跑了起码不止十分钟了。 再看四周,偏僻,破败,好几家铺子门前都长出半人高的荒草了,身周连个来往行人都没有,整条街道上面就只有她和小孩两个人。 一股不安在心中蔓延开。 沈玉楼扭头就往回跑。 结果她才跑出没几步,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捂住她口鼻。 第40章 那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随着口鼻被捂住,一股难闻的气息涌入鼻腔中,沈玉楼险些没把昨天的隔夜饭吐出来。 臭! 太臭了! 简直恶臭无比! 然而也正是这股难闻的狐臭味让她保持了冷静。 口鼻被捂住的瞬间,沈玉楼没去扒拉那只捂住她口鼻的手,而是迅速去拔头上的簪子。 自从那日险些让原主爹一棍子打碎脑壳后,赵四郎便让她每天早上早起半个时辰,跟着赵宝珠练习拳脚功夫。 她个子小,力气也小,赵宝珠就在赵四郎的叮嘱下,专门训练她“四两拨千斤”的防身技能。 半个月的时间,还不至于让她练出一身绝世武功,但她觉得自己的身手应该比一般女孩子要强一些。 再就是她头上的这根簪子,是赵四郎在工地上干活之余,亲手为她定制的,用的是黄花梨木,质地十分坚硬,簪头又特意打磨成了尖锥状。 可以说,这样一根簪子,插在发髻上才叫簪子,拔下来捅人就是把伤人利器。 所以,最初的慌乱过后,沈玉楼反而有几分兴奋,暗想刚好可以趁机检验下自己的水平。 结果想象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她刚拔下簪子,都还没来得及施展身手,手脚就忽然变得绵软无力。 意识也开始涣散起来,眼皮子直往下坠。 倒下去之前,她听见一个声音说:“这小娘们,还想跟老子玩偷袭……别说,那个贵人小姐给的蒙汗药,还挺管用的。” 另一个声音催促说:“行啦,咱们赶紧把她扛走,别让人瞧见了。” 扛走? 扛去哪儿? 这两个男人想对她做什么? 还有,他们口中的那个贵人小姐又是谁? 沈玉楼拼命的想要睁开眼睛,然而眼皮子却像是涂了胶水似的,沉重得怎么也睁不开。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在了肩头上。 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刺鼻的狐臭涌入鼻息。 到最后,沈玉楼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臭晕的,还是被蒙汗药药晕的。 再说小饭馆那边,赵四郎带着大哥赵大郎抬步进来,见只有赵宝珠一个人在,赵四郎便问道:“怎么只有一个人呢?她去哪了?” 赵宝珠刚才去逛铁匠铺子了,用摆摊挣下的钱,给自己买了把精致小巧的短刀。 这会儿正稀罕地把玩个不停。 闻言,赵宝珠随口回道:“不知道,我一来她就不在了……应该是去外面逛胭脂铺子了吧。” 沈玉楼喜欢臭美,每天睡觉前都会往手上和脸上涂一层猪油,说是这样能让皮肤变得水润白皙。 眼下手里面有了钱,当然要去逛逛胭脂铺子,给自己买些胭脂水粉啦。 赵宝珠心中是这么想的。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爱不释手的短刀就让赵四郎夺了去。 赵宝珠立马像只炸毛小野猫一样跳起来,朝赵四郎龇牙道:“四哥!那是我买的!快还给我……大哥,你快管管四哥!” 赵大郎没有理会赵宝珠,而是问赵四郎:“老四,是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 太不对了! 赵四郎的面色冷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摸出身上的钱袋子,对赵大郎道:“出门之前,她把身上所有钱都放在我这里了……大哥,她身上没带钱。”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赵四郎的声音都是哆嗦的。 手里面一文钱都没有,逛什么铺子? 而且,就算是去逛铺子,也不可能逛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 赵四郎攥紧手里的钱袋子,浑身低气压弥漫,邻桌的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好奇地望过来。 听他这么说,赵大郎的面色也凝重起来,忙扭头问赵宝珠:“她出去多久了?” 赵宝珠直到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害怕起来,忙说道:“我不知道啊,我刚才去铁匠铺子那里了,买了把刀,回来后就没瞧见人……” “你在铁匠铺子那里待了多久?”赵四郎打断她,沉声问道。 赵宝珠忙道:“也没多久……铁匠铺子就在饭馆旁边,我前后就离开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谁知道人就不见了呢! 早知道她就不去铁匠铺子了! 赵宝珠又后悔又害怕,原地直转圈。 而赵四郎则在脑中飞快计算时间,待算出沈玉楼已经不见了最少两刻钟后,他浑身的低气压几乎令人打颤。 邻桌的客人终于受不了了,主动过来插话,指着赵宝珠道:“这位姑娘走了没多久,就有一个小孩跑过来叫留在这里的另一位姑娘,说是有个叫宝珠的姐姐,打碎了人家铺子里的东西,然后那位姑娘,就心急火燎地跟着那小孩跑出去了……” 随着这人的讲述,赵大郎猛然变色,赵四郎踉跄了下,忙撑住旁边的桌子,一双眼眸瞬间就红了。 赵宝珠更是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我我我!我就是宝珠姐姐!我啥时候打碎人家铺子里的东西了……四哥?四哥你去哪?” 眼见赵四郎风一样往外冲,赵大郎连忙摸出钱袋子付了饭钱,然后拽着赵宝珠道:“快走快走,跟着你四哥!” 编出一个子虚乌有的信息将人诓骗走,这分明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掳掠! 赵四郎也清楚这一点。 他不敢想象沈玉楼将会遭遇什么,只是想一想,心口那里就好像有把尖刀在疯狂搅动。 那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所以,他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大街乱撞,而是直奔官府衙门去。 可惜,衙门的人显然没把这事当回事,把人撵了出来。 “人才刚没,连一个时辰不到,还达不到报案标准……你们先去找找,明天要是还没找到,再来报官。” 普通老百姓家的事情,再大,只要不上升到人命问题,对官府的衙役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的小事。 因为见得太多了,心和眼早就麻木了。 赵宝珠几乎要气炸了。 还等明天呢,只怕等不到明天,人就彻底没了! 她急得撸起袖子就要跟衙役理论。 结果却是衙役的腰刀先出鞘,指着她鼻子喝道:“你想干嘛?衙门口前闹事,小姑娘,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赵大郎吓一跳,连忙将赵宝珠拉到身后,又对那衙役点头哈腰赔不是:“大人有所不知,我这妹妹,跟她姐姐的关系一向亲厚,现在人不见了,她心中着急,这才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她个小孩子一般见识!” 说罢,摸出一把钱,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衙役的袖子里。 袖子一下子变得沉甸甸起来。 衙役这才没拿赵宝珠怎么样,将刀收回去,对赵大郎道:“小孩子家不懂事,你这个当哥的就要多教教,今天也就是遇见我,要是换个人……” 话还没说完,余光忽然瞥见赵四郎往衙门里冲。 衙役瞬时变色,顾不上再跟赵大郎说话,忙又拔刀追上去—— 第41章 寻找报假信的小孩 赵四郎当然不会傻到去闯官府衙门。 沈玉楼不见了。 看情形,还是被人有计划有预谋地掳走的,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不能慌。 他要是也慌乱起来,谁去找她?谁去救她? 此刻他往衙门中跑,是因为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所以,不管衙役在后面怎么呵斥,赵四郎依旧跑得头也不回,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淮水河县的县衙建得很大,两进的大院子,临街的院子是县衙大堂,后面的一进院子则住着县令一家。 因为淮水河镇那边修建堤坝的差事完成得漂亮,张阿武入了县令大人的眼,直接将他从一个普通衙役,提拔为捕头,手底下管着二十来号人。 他今天是特意过来感谢县令大人提拔之恩的。 没错,赵四郎看到的熟悉身影,正是负责河堤修建的差吏,张阿武。 此时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赵四郎跑得更快了,两条大长腿几乎跑出了虚影。 于是张阿武刚从后院出来,一抬头,就看见有人朝他跑来,后面还追着一个高举大刀的衙役。 因为在县令那里喝了酒,而有几分醉意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张阿武也“唰”地一下拔出腰刀。 他现在是铺头,不但负责抓捕盗贼和犯人,还身兼护卫县衙的职责。 现在既然有人当着他的面强闯县衙,简直是伸脖子套绞索,自寻死路! 说话间,赵四郎已经一阵风似地刮到了张阿武跟前。 后者当即就要挥刀将人制住。 结果刀都举到半空中了,忽又猛地收回去,赶紧揉了揉眼睛。 “赵四郎?嗐,还真是你呀!”张阿武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惊讶过后,忙又关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此刻的赵四郎,脑门上面全是冷汗,一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里面却红血丝密布。 垂在身侧的指尖,更是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时,先前那个衙役终于追上来了,一边拿刀架在赵四郎脖子上,一边大喘气地骂道:“好小子,跑得还挺快,继续跑啊……老实点!” 然后看向张阿武:“头儿,这小子闯衙,您看是把他关进死牢,还是直接砍头……” “老子砍了你!”不等衙役把吓唬人的话说完,张阿武就一脚踹过去。 他能升得这么快,是因为修建堤坝的差事完成得漂亮;而他能把差事完成得又快又好,还没出现劳丁伤亡的情况,是因为工地上面冒出一个卖饭的小娘子。 而那卖饭小娘子,是赵四郎家里面的人。 有这层关联在,赵四郎也算是他的间接恩人了。 可怜那衙役,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好端端地挨了一脚踹,他还没从惊讶中缓过神呢,就见张阿武竟然解下水囊递给赵四郎。 “来来来,别着急,先喝口水再说。” 那关怀备至的模样,哪里像是对待闯衙门的歹人。 衙役看得眼睛都瞪直了,但这不妨碍他耍机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给赵四郎赔不是。 “原来您是头儿的朋友啊,早说嘛……失敬失敬!” 衙役满脸堆笑,一边说,还一边帮赵四郎抚了下被他抓皱的袖子。 张阿武拿手指头隔空点了下他脑门,“回头再跟你算账,”然后问赵四郎,“到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赵四郎根本没心情喝水,象征性地喝了两口,便将水囊又还给了张阿武,然后他简略却不失重点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张阿武听。 末了,他朝张阿武抱拳相拜道:“人海茫茫,我实在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寻,也怕耽误的时间长了,危险加重,还望张捕头帮忙派人寻找,这份恩情,我赵四郎日后定当报答!” 张阿武连忙扶住他,说道:“嗐,说什么报答的话,保护治下百姓安危,本就是我等的分内职责所在!” 相较于赵四郎而言,张阿武更感激的其实还是沈玉楼。 毕竟他从赵四郎那里听说过,去工地上熬汤卖,是沈玉楼的主意。 如今听说沈玉楼受人诓骗被人掳走了,他的愤怒不比赵四郎少多少。 “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召集兄弟们干活啊!”张阿武冲先前那衙役喝道。 后者应了声“是”,忙一溜烟地跑去召集人手,早将报案标准什么的抛到爪哇国去了。 这就是衙门有人好办事的道理。 赵四郎他们磕破脑袋都未必能叩开的官府大门,张阿武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不过这会儿,赵四郎并没有心情感慨世事炎凉。 他现在内心深处只有庆幸,庆幸在关键时刻,衙门内有个他相熟的张阿武。 府衙的捕快班子很快就聚集齐了。 张阿武按照赵四郎的提议,先带人去沈玉楼他们先前吃饭的那家小饭馆,去找那个邻桌客人。 对方亲眼看到报假信的小孩将沈玉楼诓骗走,必定知道那小孩长什么模样。 那人没料到这事情还有后续,愣了下,为难道:“那小孩的模样,我倒是瞧清楚了,可我也不会画啊。” 赵四郎忙把赵大郎摁在桌前坐下:“你只管描述,自有人来画。”然后又扭头对赵宝珠,“找掌柜的买些笔墨纸砚,快去!” 赵宝珠忙捧着钱去买笔墨纸砚。 结果掌柜的却不肯收钱,还主动过来跟赵大郎一块儿画像。 人是在他店里被骗走的。 说到底,他心里面也过意不去,就想着帮忙出份力。 按照邻桌客人的描述,两人很快把那报假信小孩的模样画了出来。 邻桌客人仔细辨别了一番,然后指着赵四郎画的那张画像道:“这个,这个画得最像!” 赵四郎闻言,忙对赵大郎道:“大哥,你再多画几张出来!” “好!”赵大郎忙低头继续画,掌柜的也提笔蘸墨。 两人一口气画了二十来张出来。 张阿武拿起那摞画像,给手下的衙役们每人发一张,下令道:“大家各自分头行动,半个时辰之内,我要你们把这小孩带到我跟前来,第一个找到人的,重重有赏!” 一群衙役立马鱼贯而出。 赵四郎等人也都拿着画像在街头上询问。 万幸,淮水河县不大,来来去去的面孔就那么些个。 日头偏斜时,赵四郎拿着画像,来到一个卖烧饼的摊子前。 摊主是位老大爷,只看了画像一眼,便撇嘴嫌恶道:“这小崽子我认识,是西口巷赵老三家的小儿子,他爹是个大惯偷,他是个小惯偷……” 不等烧饼老汉把话说完,赵四郎拔腿就往西口巷狂奔而去。 第42章 沈玉楼被掳走的原因 沈玉楼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她是被冻醒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吵醒的。 因为她被人捆住手脚扔在地上,而地上是一滩浅浅的水坑,她则像张饼子一样,刚好盖在那个水坑上面。 右半边身子的衣服早就湿透了,寒意直接钻进了骨髓里面。 在她身边不远处,有两个声音正在争吵。 一个说:“反正早晚都是要卖进窑子的,咱们提前给她开开苞,咋就不行了?” 另一个说:“你懂个屁,开苞的是一个价钱,没开苞的又是一个价钱,中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那是天上地下,够你逛十次窑子了!” 紧接着,后面这个声音又说道:“我警告你啊,管好你裤裆里的那玩意儿,要是敢胡来,别怪我跟你翻脸!” 沈玉楼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窑子”和“开苞”这两个词汇涌入耳中,她心中一凛,暗道倒霉,忙将刚睁开的眼睛闭上,继续装晕。 就听前面那个声音嘟囔道:“行啦行啦,不就是个小娘们嘛,不上就不上,老子还瞧不上她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瞧她这穿着打扮,好像是乡下来的,咋就招惹上贵人小姐了?” “那谁知道,反正那小姐的丫鬟是这么说的,让咱们把她绑了卖进要窑子里。” 两人都以为地上的人还没醒,毫无避讳地闲聊起来。 沈玉楼也从他们的谈话中东拼西凑,大概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原来,她得罪了一个贵人小姐,贵人小姐身边的丫鬟找上这两个绑匪,给了他们五两银子的定金,让他们将她绑了卖进最肮脏的地方,卖来的钱归绑匪所有。 那个贵人小姐身边的丫鬟,会负责将她骗出来,而两个绑匪要做的工作是守株待兔。 逮住她这只兔,然后捆起来卖钱。 真相并不曲折,也不复杂。 可问题是,自从穿越过来后,她一直在工地那边摆摊熬汤卖。 日常所能接触的人,除了赵家一家老小,便是工地上的劳丁。 就是大牙湾村的村民,她都很少有来往,什么时候得罪过一位贵人小姐了? 难不成是原主惹下的祸根? 沈玉楼忙在原主的记忆中打捞。 结果她将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翻出跟贵人小姐有关的记忆。 正狐疑间,就听先前那个声音说道:“等天黑了,街上没人了,咱们就把她扛到窑子里卖掉……我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接着便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起。 沈玉楼忙放松神态,闭着眼睛装昏迷。 脚步声很快就到了她跟前。 紧急着一只脚在她腰侧踢了下,“哎哎”叫了两声,见她一动不动没反应,便嘀咕道:“咋还没醒呢?那贵人小姐给的蒙汗药可真够厉害的……大哥,咱打盆水把她泼醒吧?” 沈玉楼在心里面骂了声你大爷,心说不用泼水,老娘现在就躺在一个水坑上面,已经够冷的了。 结果她心里面这个念头还没转完,那个说要把泼醒的人就“哎呦”了声,叫嚷道:“大哥!你打我干啥!” “打的就是你,不长脑子!我问你,现在是什么天?” “春、春天啊。” “你身上穿的是什么?” “……棉袄。” “你也知道你穿的是棉袄啊?这么冷的天,你一盆冷水泼下去,她一个小娘们能受得住?万一生病了,窑子里的人不要她,咋整?” “……别说,这小娘们的脸色,好像是比先前白了不少,该不会是冷的吧?” 沈玉楼心说能不冷吗,我现在可是躺在一个水坑上面,已经快要冻病了,拜托你们行行好,赶紧把我挪到干燥的地方去吧。 老天爷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下一刻,她身上果然多了床棉被。 可惜,那棉被不知道多少年没拆洗,没见过太阳了,又重又沉,湿哒哒的,还散发着一股子难闻的霉味儿。 被子落在身上的那一瞬,她胸口被砸得生疼,险些没忍住闷哼出声。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有一个被角还盖在了她口鼻上面。 古代有一种酷刑,叫贴加官,施刑人会准备一摞吸水性极强的桑皮纸,浸泡进水盆里面,然后再将吸饱了水分的桑皮纸,一张一张贴在犯人的口鼻上面。 每增加一张桑皮纸,犯人呼吸受阻的窒息感就会加重,最终在痛苦和恐惧中窒息而亡。 现在盖在她口鼻上的那角被褥,就跟桑皮纸没差。 得亏她已经清醒过来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好在没过多久,那两个绑匪便先后离开了,一个说去外面买口吃的,另一个不知道干嘛去了。 沈玉楼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确定四周静悄悄没声响后,才敢把眼睛睁开,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这是一间屋子,很破很破,家具几乎没有,只有一张塌了一半的床,两把断了腿的椅子,和一屋子的灰尘蛛网。 环顾一圈,都是多年无人居住的痕迹。 至于说屋子里面为何会有小水坑…… 沈玉楼仰起脑袋,望向屋顶上那个比水缸缸口还大的大窟窿。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屋里面的水坑,应该是沉积下来的雨水。 沈玉楼没在这方面多做耽误,坐正身体,又缓缓呼了口气,让全身都放松下来后,然后她一边将腰往下沉,一边一点一点抬起被捆住的两条腿。 很快,她的身体便以腰那里为起点,被折叠成了一个不足十五度的夹角。 这个动作对于常人来说无法完成。 然而原主的这俱身体,柔韧性极佳,她本人又有多年练瑜伽的经验做辅助,所以完成起来并不算多困难。 趁着两个绑匪都不在,她得赶紧想办法将绑住手脚的绳子弄好。 两个绑匪大概觉得她不足为惧吧,所以绑她的手法粗糙敷衍不说,连打的绳结都是活结。 活结也就算了,居然还留出了两截长长的尾巴。 沈玉楼用牙齿咬住一截绳索,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绳结扯开了。 她连忙蹬掉脚上的绳子爬起来,正要看看屋内有没有瓦片之类的东西,好割掉手上的绳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推门的声音。 沈玉楼一惊,忙转身望过去,就见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 第43章 好心没好报 门外的人没想到门内的人已经醒了,还解开了腿上的绳索。 门内的人也没想到门外的人这么快就回来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有些呆地望着络腮胡子。 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大眼。 然后沈玉楼缓缓转动了下眼珠子,望向旁边的窗户。 窗户是半闭着的,不大,目测能供她钻过去,但是换成络腮胡子的话肯定不行。 只要她钻出去,络腮胡子就会被这扇窗户拦在里面,再想抓住她,就得费点时间。 这点时间兴许就能成为她逃生的关键。 瞄准好了逃生的路,沈玉楼才要行动,结果络腮胡子竟然也朝窗户望去,还神奇地洞察了她的意图,迅速抄起块石头,杀气腾腾地瞪着她。 意思很明显:别想跳窗,不然老子砸死你! 络腮胡子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很有力气的样子。 他手里面的那块石头也不小,砸在人脑袋上面,保准一砸一个血窟窿。 沈玉楼不敢拿自己的性命赌对方扔石头的准头。 沉默一瞬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是咬住嘴唇无声流泪,然后又“哇”的一声大哭出来,眼泪哗哗的往下流,肩膀都跟着一耸一耸地抽动,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是真的委屈啊。 上一世,爹不疼娘不爱,不拿她当亲生孩子,只拿她当免费的供血包使用。 可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也没让自己作了性情,老老实实做人,勤勤恳恳工作,一手一脚挣出了间生意还不错的私房菜馆。 眼看着属于她的好日子就要来了,结果却一命呜呼,穿越到了这个陌生时空,遇上一对同样不做人的父母,将她强卖给了赵家。 就算这样,她也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破罐子破摔,依旧勤勤恳恳地劳作,努力地向阳而生。 结果她好不容易才看见一点曙光,又莫名其妙地遇到两个绑匪,也要卖了她换钱……老天爷这是存心要逮着她一个人耍吗? 因为手边没有作弊工具,沈玉楼原本还担心自己哭不出来,或是哭出来了,但是又哭得不够委屈,不足以取信于人。 结果她才想了点自己这两世的遭遇,眼泪就跟那开闸泄洪了的洪水一般往外涌,堵都不堵不住。 正打算恶狠狠凶她一番的络腮胡子愣怔住,捏着石头,一脸懵地望着她,不明白她咋突然哭得这么伤心。 恰在这时,先前那个出去弄口吃的绑匪头子回来了,他看了眼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沈玉楼,再看一眼络腮胡子,然后又看向络腮胡子手里拿着的石头。 目光很是不善。 络腮胡子忽然就有些心慌,下意识地将石头扔掉,扔完后才反应过来,连忙指着沈玉楼,跟绑匪头子叫屈道:“大哥!这不管我的事啊!我没招惹她!是她自己要哭的!” “放你娘的狗屁,你没招惹她,那你拿着石头干啥?” 大概是有前科在身的原因吧,绑匪头子压根不相信络腮胡子的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面,然后开始训人。 “我早就跟你说过,咱们虽然是绑匪,但是绑匪跟绑匪之间也是有区别的的,咱们要做个有道义的绑匪,不能去干糟蹋女人的事情!” 沈玉楼内心呵呵,心说你们都要把人绑了卖进窑子了,这还不叫糟蹋啊? 都这样了,还能腆着脸往自己身上贴“道义”的标签,那你们心中的道义也太毁三观了。 那边,绑匪头子还在训人。 “还有,我已经跟你说过了,小娘们是咱们的银票,不能动,你偏要动……你就不能长点出息吗?一天到晚净想着裤裆里的那点事!” 络腮胡子挨了一巴掌,大脑袋垂下去又抬起来,委屈地叫嚷道:“我也不想想啊,可我今年都快三十了,连女人是啥滋味都不知道,我就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有错吗……不对不对,我心里面是这样想的没错,可我真的没招惹她啊!” 络腮胡子似乎不太聪明的样子,总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进坑里了才想来这是坑,然后再挣扎着往上。 可惜,跳坑容易,出坑难。 绑匪头子依旧不信他这话,才要再骂,沈玉楼忽然止住哭,说道:“两位大哥,你们别吵了。” 她看向络腮胡子,主动帮对方开脱道:“这位大哥没对我如何,是我自己觉得委屈,好心没好报,所以才难受地大哭的。” 因为才哭过一场,沈玉楼的嗓音有些沙哑,拖着浓重的鼻音。 再配上一张泪痕犹存的小脸,看起来颇有种我见犹怜的可怜。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竟然会主动帮络腮胡子开脱,那可是绑了她的绑匪啊。 绑匪头子愣住,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探究地望着她。 络腮胡子却是高兴的一跳,指着沈玉楼,对绑匪头子道:“大哥你听,我就说了我没招惹她吧,偏你还不信!” 绑匪头子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婆娘孩子的事情,怪谁?去去去,一边去。” 推开络腮胡子,绑匪头子走到沈玉楼跟前,在她面前蹲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后,问:“你方才说觉得自己委屈,好心没好报……咋回事?” 沈玉楼哭这么一场,包括她主动为络腮胡子开脱,都是为了钓出这句问话。 眼下见鱼儿咬钩了,她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人都有好奇心理。 赵四郎回来见她不见了,必定要四处寻她。 但是寻人肯定要花费时间,不可能说找到就找到。 所以,她想利用人的这份好奇心理,尽可能地多拖延一些时间。 再退一步讲,就算最后赵四郎依旧没能找到她,她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算计她。 人怎么不能稀里糊涂地死吧? 她总得知道自己的仇家是谁? 将来她也好有个寻仇的对象。 又抽噎了一下,沈玉楼哑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两位大哥,你们能先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吗?我给你们看样东西。” 第44章 天都要塌了 两位绑匪互看了一眼。 绑匪头子冷笑道:“哼,解了你手上的绳子,你好寻机逃跑,你看我们兄弟俩像傻子吗?” 络腮胡子也连连点头,骄傲道:“没错,我们不是傻子!” 沈玉楼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大哥或许不是傻子,但是你就不好说了。 但她还没蠢到将这份心思摆在脸上。 眼神黯淡下去,沈玉楼自嘲道:“两位大哥说笑了,我就是个弱女子,说难听点,我连拎起桶水的力气都没有,我就是有想逃的心思,也没有那个能力啊。” 四个她加一块,都未必有眼前这二人重。 两个绑匪又相互看了彼此一眼,都觉得沈玉楼这话说得没毛病。 尤其是那个络腮胡子,他刚才只是随手拿起块石头握在手里,沈玉楼就跟只小鸡崽似的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大哥,要不咱们就把她手上的绳子解开吧?人家都说小娘们的皮都嫩,万一身上勒出印子,也卖不出价钱不是?” 络腮胡子率先松动了,想给沈玉楼松绑,并且强调为什么要松绑的原因。 他认真道:“大哥,你忘了咱们年前卖的那头猪啦,那皮毛,那屁股,膘肥体壮的,多好的一头猪啊!结果就是因为头天滚下山坡,身上摔出了几道淤青,黑心屠夫硬是压了咱们三成价呢!” 沈玉楼黑线,暗道这是拿她跟猪比呢……就不能换个顺耳点的比喻吗? 结果绑匪头子却对这个比喻很满意,点头说道:“你提醒得对,往外卖的东西,皮相很重要。” 说罢,亲自动手给沈玉楼松绑。 一是为了保护皮相卖个好价钱。 二是好奇沈玉楼要拿什么东西给他看。 反正他们两个大老爷们,还能看不住一个小娘子不成? 不管是络腮胡子,还是绑匪头子,两人都对自己十分有信心,不认为沈玉楼能从他们手里逃出生天。 沈玉楼简直都无语吐槽了,刚才她还能跟猪比一比呢,现在可好,直接沦为东西了。 不过好在手上的绳索是解开了。 活动了下酸疼的手腕,沈玉楼抹泪道:“不瞒两位大哥,我早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在两位绑匪好奇的目光催促中,沈玉楼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 “我曾是大户人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很得小姐的信任和喜欢。” “有一天,我陪我家小姐去寺庙上香祈福,回来的途中,我遇见了我儿时的小伙伴,彼时她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竟是沦落成了街头上讨饭吃的叫花子。” “我瞧了心中十分忍,就央求我家小姐买下她……对了,她叫大丫。” 买凶这种事情,没有人会蠢到报上自己的真实姓名。 两个绑匪应该不知道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果然,沈玉楼随口胡诌的这个名字,并没有引起两个绑匪的疑心,反而好奇地催问她:“后来呢?” “后来,我家小姐架不住我的央求,就买下了大丫。” “从那以后,大丫便和我一样,跟在了小姐身边伺候,我教她大户人家的规矩,教她如何伺候主子……她身上穿的衣服,鞋袜,都是我用自己的月钱给她买的。” “大丫她比我聪明,所以学东西很快;大丫的嘴巴也比我甜,见谁都是三分笑意,能哄得三十岁的妇人,相信自己是十八岁的小姑娘……” 上一世,沈玉楼为数不多的爱好中,就有看小说。 尤其爱看种田和宅斗类型的网文小说。 各种后宅阴私手段和争斗,她能说上一天一夜不停歇,假如嗓子能够支撑的话。 所以,哪怕她和原主都没有在大户人家生活过的经历,她依旧能说得头头是道。 巧的是,绑匪头子曾经就是大户人家的护院。 本来他还对沈玉楼的话保持怀疑态度,现在听她这么一说,立马便打消了心里的怀疑。 因为沈玉楼不管是穿着打扮,还是手上劳作留下的茧子,都说明她是个乡下丫头。 一个乡下丫头,是没机会接触大户人家的,更加不可能了解大户人家的后宅生活。 如果这样的情形出现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干伺候主子的话。 心里面的怀疑打消了,绑匪头子便没有打断沈玉楼,由着她往下说。 “很快,大丫就和府里的丫鬟婆子们处好了关系,就连小姐都十分喜欢她,对她的信任,比对我还多,我那时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大丫鬟你们知道吗?就是最得小姐信任和喜欢的人,能够贴身小姐,还能出入小姐的闺房,甚至还能帮小姐掌管财务。” “大丫看上了我的位置,她开始挑拨我和小姐的关系,在小姐面前说我坏话,诱导我犯错……渐渐地,小姐便不再喜欢我,将我调到厨房干粗活,提拔大丫做了大丫鬟。” “大丫得势后,还不肯放过我,偷偷将小姐的簪子藏在我的枕头下面,然后污蔑我偷了小姐的簪子,小姐大怒,将我关起来,让大丫天天打我。” 说罢,她大大方方地挽起袖子给两位绑匪看。 在这个男女大防的时代,女子连脚踝都要捂得严严实实,不能让外男瞧见。 两个绑匪没料到她说得好好的,突然挽起了袖子,下意识地就要扭过头去避嫌。 然而下一瞬,他们便又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玉楼露出来的两条胳膊。 那两条胳膊细细的,白白的,像刚出水的玉藕。 但也正是因为白,才显得那胳膊上的伤疤尤为刺眼。 有纵横交错的抽打伤。 有创口狰狞的割伤。 甚至还有一处烧伤,看形状和大小,应该是将炭火摁上去烧出来的伤。 总之,沈玉楼露出来的那两条胳膊,上面伤痕摞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饶是两位刀口上舔血的绑匪,也忍不住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络腮胡子叫道:“你胳膊上这些伤,都是那个叫大丫的小娘们打的?” “嗯。”沈玉楼点点头,哑声道,“像这样的伤,我后背上还有很多……不信我脱给你们看。” 说着,作势就要就解衣襟上的扣子。 卖进那种地方的女人,身上可不能有伤,需得肤如凝脂才行。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把袖子卷起来,让两位绑匪看的原因。 不光是为了让故事听起来更有可信度,更是为了激起两位绑匪的怒火。 果然,她手指还没摸上扣子,绑匪头子便拦住她:“行了,别脱了,我们信你。”然后咬牙骂道,“那个臭娘们,居然敢骗我们,这样的货卖了谁要?” 沈玉楼心中一喜,正要趁机套话,打听些那丫鬟的信息,结果绑匪头子忽然又不怒了,朝络腮胡子使了个眼色,然后走开。 络腮胡子连忙跟上去。 两人在门外面,嘀嘀咕咕说了会儿话。 沈玉楼努力竖长耳朵,也只听到了“婆娘”、“愿意愿意”这两个字眼。 她心中陡然冒出不好的预感。 再看看一脸喜色朝她走来的络腮胡子,沈玉楼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第45章 我有男人了 刚才给绑匪看的那些伤痕,都是原主苦难生活的烙印。 彼时沈玉楼心情复杂,一面怜悯原主的遭遇,一面又感谢原主留下的这些伤痕。 因为这些伤痕,能让她成为卖不出去的滞销货,不至于流落进窑子那种地方。 但是现在她只想跳起来跟贼老天比中指! 万万没想到,原主留下的这些伤痕,打碎了绑匪头子卖了她换钱的美梦,结果却为络腮胡子谋来了福利。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绑匪头子应该是见她卖不出高价,甚至有可能卖不掉,砸在手里面,于是就想把她塞给络腮胡子做媳妇。 因为这样,他就不用再给络腮胡子分那五两银子钱了。 二两半银子,买一个媳妇,多值啊! 她真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当初周氏将她卖给赵四郎,好歹还卖出了十一两银子的价钱呢! 望着满脸喜色朝自己走来的络腮胡子,沈玉楼只觉得脑袋上面天雷滚滚,当真是天都要塌了。 要知道,把她卖进窑子那种地方,她说不定还能寻到法子脱身。 可要是把她塞给络腮胡子做媳妇,只怕都等不到洞房花烛夜,她便要被人吃干抹净了。 毕竟络腮胡子的武力值远在她之上,对方要是对她用强,她还真没有反抗的能力。 她想好好地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啊! 沈玉楼越想越绝望,眼泪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大概老天爷也不忍心将她逼得太狠。 继络腮胡子之后,绑匪头子也跟在后面进来了,并且还拿出张饼子坐在旁边吃。 这是个信号。 预示着即便络腮胡子再心急,也不可能现在就对沈玉楼如何。 毕竟旁边还有人不是? 沈玉楼抓住这个信号,惶惶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心中又重新升腾起希望。 她得继续拖延时间。 哪怕多拖延一分钟,赵四郎找到她的几率就能多增加一分。 想到这,沈玉楼假装不知道两个绑匪的打算,继续垂头抹泪。 络腮胡子俨然已经将她当成了媳妇,见她哭得不能自抑,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不由得就心疼起来。 “别哭了妹子,苦难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没人再能欺负你。”络腮胡子哄劝道。 这女人以后就是他的媳妇了。 要给他生儿子的。 谁敢欺负他儿子的娘,他就跟谁拼命。 络腮胡子心中这样想,就要这样跟沈玉楼保证。 结果沈玉楼却不给他开口保证的机会,飞快地接住话头,说道:“是啊,苦难的日子都过去了……说起来,我还要感谢大丫的心狠手辣呢,不然,我也不能过上现在这样的好日子。” 还是那句话,人都有好奇心理。 果然,这话一出,旁边坐着吃饼子的绑匪头子便又一次被勾起了好奇心,扭过头来问道:“这话又咋说?你现在过得很好吗?” “嗯,我现在过得很好。” 在被你们绑来之前。 如果我今天能从你们手里逃脱,将来的日子应该也会过得不差。 沈玉楼心说。 她缓缓吸了口气,继续给两个绑匪讲故事。 “我被关起来后,挨了一段时间的打。” “一开始,每次挨打的时候,我都会哀嚎惨叫,哀求大丫不要再打我,因为太疼太疼了。” “但是吧,疼这种感觉,就跟手掌上面磨出来的老茧一样,起初会疼得难以忍受,但是随着茧子越长越厚,最后结痂成壳,你再去摁它,它就不疼了,因为已经麻木了。” “我不再哀嚎惨叫,也不再哀求大丫,因为我知道求了也没用;每次挨打的时候,我就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这些,都是原主的真实经历。 原主的身边有很多个大丫,有时候是原主的爹娘,有时候是原主的哥嫂,有时候是秀才老爷一家。 甚至还有秀才老爷家的狗。 因为狗仗人势,秀才老爷一家将原主当奴婢使唤,呼来喝去,非打即骂,秀才老爷家的狗就见样学样,有尿都不肯在外面撒,非要跑回来,对着原主的鞋尖滋。 这一切,都刻进了原主的骨髓中,融进了原主的血液里,哪怕沈玉楼没有经历过这些,也能感觉到这俱身体中储存的悲愤和绝望。 两个绑匪听着她抽噎的声音,都沉默了。 绑匪头子狠狠咬下一口饼子,好像凶兽撕咬生肉;络腮胡子绷着脸喘粗气,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绑匪头子问:“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沈玉楼惨笑道:“逃出来?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是大丫,她见我不再哀嚎惨叫,也不再跪在她脚下痛哭流涕地哀求她,她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吧,于是就毁了我,然后将我卖到了乡下,给人做媳妇。” 本来还呼哧喘粗气的络腮胡子闻言,猛地瞪直眼睛,大叫道:“你已经嫁人了?!” ——这可是他买来的媳妇! 沈玉楼抬起泪盈盈的眼,望着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络腮胡子,只当不清楚对方的心思,点头说道:“嗯,大丫怂恿我家小姐,将我卖给了一个乡下汉子。” “我知道她心里面打的什么主意,她就是想看我吃苦受罪,受婆娘磋磨,被男人毒打,因为她给我找的这户人家,曾被我爹娘冤枉过。” 这也是事实。 因为原主爹娘的确讹诈了赵四郎。 绑匪头子看着粗狂,但是共情能力却很强,已经沉浸进沈玉楼的故事中了。 他摁住急得原地磨圈的络腮胡子,哼笑道:“把你卖到这样的人家,这是想让你死不掉,活不成……那个叫大丫的小娘们,够狠毒的。” 沈玉楼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那户人家很善良,他们没把我爹娘的过错算在我身上,婆婆对我好,兄长和嫂子们对我好,小姑子也对我很好……尤其是我男人,他对我更好。” 脑中浮现出赵四郎的面容。 然后这张面容又被贴上深情和温柔的标签。 沈玉楼嘴角含笑,将自己曾经幻想出来的爱情,缓声往外倾诉。 “我男人个子很高,长得也很俊,最主要的是他不嫌弃我,疼我,爱我。” “我身体很弱,一年四季,手脚都冰冷如铁,我男人就把我的脚放在他怀里面捂着,用他的体温帮我暖脚……” “你们是不知道,我咳嗽一声,我男人都紧张得不行,请一个大夫给我瞧病不够,还非要请两个才放心……” 沈玉楼说着说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往上翘,眼中也有了笑意,仿佛现实中她真有这样一个男人似的。 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口中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门外的阴影中,静静地听她诉说。 第46章 他只要她活着 有了报假信小孩的身份信息,赵四郎和张阿武等人,很快就把那小孩抓到了。 那孩子实际年龄也不过八九岁,一下子让二十多个身穿官服的衙役围住,吓得都尿了裤子,哭唧唧地将人领到了这条偏僻废弃的街道上。 来的路上,赵四郎一直提醒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以沈玉楼的安全为重,千万不能失去理智。 所以,他一直强忍着没动那小孩一根手指头。 对于沈玉楼被绑匪掳走,将会遭遇什么,他也做好了最坏的心理打算。 那些设想令他目眦欲裂,心痛如刀绞。 可他还是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都没关系,人活着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可以接受她遭遇的一切不幸。 他只要她活着。 结果没想到,老天爷给他开了一份大恩,沈玉楼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在跟两个绑匪夸他,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第一好。 可他哪里有她说得那么好啊。 他对她凶巴巴的。 甚至一开始,他还埋怨过她。 赵四郎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脸颊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因此没注意到,赵宝珠已经心急地撸起袖子,要冲进去找两个绑匪拼命。 结果让赵大郎眼疾手快地摁住。 “再等等,听她把后面的话说完。”赵大郎压低声音道,示意赵宝珠去看赵四郎。 身为家里的老大,赵大郎十分清楚自家老娘的心思。 奈何自家四弟是个冷面性子,克制不说,还笨嘴拙舌,不善于表达。 他这个做兄长的要是不伸手推一把,老四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让娘的心愿达成。 赵宝珠也是个机灵的姑娘,扭头看一眼自家四哥通红的面孔,她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由得捂住嘴偷笑。 于是,她也不着急找绑匪拼命了,抱住手臂安心听沈玉楼讲故事。 他们有这么多人呢,再来十个绑匪,也别想伤沈玉楼分毫。 屋内的三人都不知道屋外来了一群听故事的人。 沈玉楼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她现在已经不指望从两个绑匪那里套信息了,她现在只想着把故事讲长一些,尽可能地多拖延一点时间。 她目光扫过两个绑匪,面颊上面飞过一抹红晕,一脸娇羞地说道:“我的男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他是我在黑暗中遇见的一抹亮光,是我用尽三生三世才修来的福气,更是老天爷对我的恩赐。” 屋外的赵四郎猛地攥紧手指,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像放在了咚咚响的鼓面上。 屋内,沈玉楼继续说道:“今天是我的生辰,人家都说生辰时许的愿望最是灵验了,所以我就许愿,许愿老天爷保佑我的男人一世无忧,平安喜乐,我愿意用我一生的好气运做交换。” 前面一句是实话。 因为今天确实是她的生日,同时也是原主的生辰日。 她和原主,两人不但同名同姓,甚至连生日都在同一天。 至于后面的许愿部分…… 沈玉楼望着两个绑匪,苦笑道:“没想到转眼,我就遇上了你们。” 然后她又长呼一口气,说道:“不过这也是好事,不是吗?我被你们绑了,说明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拿走了我的好气运,所以,他老人家,也一定会保佑我的男人余生无忧,平安喜乐的。” 两个绑匪面面相觑。 绑匪头子显然不太能理解这种牺牲形的感情,问道:“我们是绑匪,绑了你,有可能会把你卖掉,也有可能会把你杀了,你不后悔吗?” 就连络腮胡子都顾不上去想自己飞了的媳妇了,竖起耳朵听。 沈玉楼摇摇头,语气坚定道:“不后悔,我一点儿都不后悔,真的,只要我男人过得好,让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屋外的赵四郎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开半掩的破门冲进去。 这动静让屋内的三人都吓一跳。 沈玉楼没想到赵四郎动作这么迅速,这么快就找到她了,她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望着两眼通红的男人。 倒是两个绑匪反应迅速,看见赵四郎,以及赵四郎身后跟着冲进来的一群衙役,两人皆都面色大变,绑匪头子伸手就要去拉扯沈玉楼,想要拿她做人质。 可惜,他手指头还没碰到沈玉楼的衣角,忽然捂住手腕哀嚎惨叫来。 下一刻,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很快就在脚下积出了一滩小小的血泊。 而他对面,赵四郎的指间还夹着一柄碎瓷片。 那次,沈玉楼险些被人一棍子打碎脑袋后,赵四郎便特意打磨了不少碎瓷片揣在身上,以免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他来不及营救。 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这一刻赵四郎无比庆幸,庆幸提前做了准备,不然今日怕是又要…… 他不敢往下想,一脚踹在绑匪头子身上,与此同时,指间又是两片碎瓷片飞出去,精准地打进正要破窗而逃的络腮胡子腿上。 后者吃痛,一个前扑摔倒在地,但是却不死心被抓,依旧挣扎着要去跳窗户。 被赵四郎一脚踹倒的绑匪头子也从地上爬起来,摸出把短刀挥舞。 张阿武忙招呼手下的人:“快快快,把这俩贼人给我拿住!” 一群衙役立马冲过去拿人。 身周响起兵器相撞的叮铛声,以及拳打脚踢声和男惨叫声。 空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屋子一下子喧闹起来,惊起了一屋子的灰尘。 赵四郎担心沈玉楼被波及,忙将人拉进怀里护住。 两个绑匪再厉害,也抵挡不住二十多个衙役的围攻。 两人很快便被五花大绑住。 直到这时,沈玉楼才反应过来,她顾不得去看那两个绑匪如何,忙问赵四郎:“赵大哥,你……你们什么时候过来的啊?” 她有种预感。 她预感赵四郎他们应该早就过来了。 因为赵四郎呼吸平稳,不像是一路飞奔过来的。 就连赵大郎的呼吸都很正常,并没有大喘气的情况。 要知道,赵大郎其实跟她一样,身子骨都算不得强健,别说飞奔疾跑,就是多走点路,都要气喘吁吁。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他们可能老早就过来了。 那她刚才说的话,赵四郎岂不是都听见了? 第47章 我对你绝无非分之想 想起自己刚才编的那些情话,沈玉楼的耳边忽然回荡起一首耳熟能详的歌—— “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茫茫人海狂风暴雨……” 她现在感觉自己就要一叶扁舟,飘荡在她自己一嘴打造的情海中,四周风浪汹涌,她随时都有可能溺死其中! 赵宝珠这个小没良心的,还嫌她的小船翻得不够快,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呀,早就过来了……啊?你问有多早?哦,大概就是你说大丫把你卖了的那个时候吧。” 沈玉楼:“……” 算了。 毁灭吧。 让风暴来得更猛烈! 沈玉楼内心哀嚎,很想放弃挣扎,咸鱼装死,扶住额头摇摇晃晃两下,然后身子软绵绵地晕过去, 她想暂时做只鸵鸟,脑袋埋在翅膀下面,假装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风沙漫天。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赵四郎。 可惜,这个想法最终也只能是个想法。 她尴尬的“哈哈”两声,对赵四郎道:“那个,赵大哥,你别生气啊,我刚才那些话,都是胡编乱造的,做不得真……你可千万别往心里面放!” 她若是两眼一闭啥也不管,确实能躲掉不少尴尬。 民间不是有个说法叫“一死百了”吗? 她现在装晕,跟“一死百了”的性质差不多。 可那样会使得赵四郎误会。 她不想让赵四郎误会。 更不想看到赵四郎因为这样的误会而烦恼。 见赵四郎沉默地望着她不说话,身子似乎还隐隐有些哆嗦,沈玉楼只当他不相信,忙又继续澄清。 “我当时心里面是这样想的,我想着,你们发现我不见了,肯定会到处找我,所以我就编故事给两个绑匪听,想用故事拖住他们,这样我就能多拖延点时间,说不定能撑到你们找到我。” 结果她不澄清还好,她一澄清,赵四郎的情绪非但没有缓和下来,反应还更加强烈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脖颈上面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是生气的表现啊。 沈玉楼眨巴着眼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片刻后,她暗暗叹了声气。 赵四郎生她的气很正常,毕竟是她先把人当成臆想对象的。 哪怕事出有因,她也不应该这两样做。 这是对赵四郎的侮辱。 看来,她只能上大招平息赵四郎的怒火了。 缓缓吐出口气,沈玉楼举起手掌,然后再将拇指和小指弯曲下去,郑重发誓道:“苍天明鉴,我沈玉楼在此发誓,我方才说的那些话,纯属是被逼无奈之下的自救之法,我对赵四郎也绝无任何非分之想,倘若我言有不实,就让我……” 她还没说出最厉害的部分,赵四郎和赵宝珠兄妹俩忽然齐齐行动。 一个迅速捂住她的嘴巴,粗粝的大手掌将她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坚决不让她再往外吐半个字。 另一个更加干脆,挥起小手,直接一记手刀砸在她后脖颈上。 也不知道是赵宝珠这记手刀的劲儿太大,还是她先前中的药又开始雄起施展余威了。 总之,沈玉楼忽然觉得浑身虚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意识也被什么东西推着往黑暗中坠。 这也好了,不用装晕,她是真的要晕了。 眼皮子彻底垂下之前,她感激地看了眼赵宝珠。 后者一脸懵。 …… 沈玉楼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再次睁开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外加一个挂衣服的木架,这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环境是陌生的。 好在屋子里面坐着的两个人是熟悉的。 赵四郎第一个发现她睁开眼睛,连忙上前问道:“你醒了?” 语气是关心的。 脸上的关心之色也不似作假。 所以,赵四郎这是不生她的气了? 也对,毕竟她都发誓她对人家没有非分之想了。 赵四郎多善良啊,她那样胡说八道,他都没忍心让她将毒誓发完,又怎么会再揪着过去的事情不依不饶呢? 这不是赵四郎的为人风格。 沈玉楼“嗯”了声,挣扎着要坐起身。 慢一步过来的赵宝珠忙殷勤地扶她起来,又往她背后塞了个枕头,然后着急解释道:“大夫方才说了,你晕倒,不是我打晕的,是你先前中的药劲又发作了,跟我没关系!” 言外之意:可不能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可怜的赵宝珠,已经被她家四哥修理了一顿。 沈玉楼还不知道这茬事,闻言,她笑道:“我知道,你先前那一下,力道并不重,我都没感觉到疼。” 这是实话。 因为她确实没感觉到多疼,那点力道还不至于把她打晕。 赵宝珠就看向赵四郎,语气幽怨道:“你看,沈玉楼都知道我不可能真打她,就你……” “闭嘴吧你。”赵四郎打断她,目光落在沈玉楼身上,瞬间又变得柔和起来,轻声问道,“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没,都挺好的。”沈玉楼摇摇头,环视一圈四周,茫然道,“赵大哥,我们这是在哪里啊?” 赵宝珠嘴快道:“这是大哥在城里落脚的地方。” 然后不出意外地挨了自家四哥一眼瞪。 多嘴。 又没问她。 赵四郎瞥了眼桌子上的暖壶,指使人干活:“打瓶水去。” 打发走了碍眼的小妹,赵四郎满意了,心情好像都明媚了几分。 他对沈玉楼道:“书斋掌柜是个好人,他体谅大哥家里和县城两头奔走太辛苦,所以就把书斋里的一间小库房收拾出来,免费提供给大哥住。” 沈玉楼恍然,大牙湾村距离县城有几十里的路程,赵家又没有车,赵大郎进城摆摊,出行全靠两条腿硬走,每天跑来跑去,确实很辛苦。 所以,赵大郎平时都是住在县城里的,每隔上三五日才会回去一趟。 只不过她一直以为,赵大郎在城里的房子是花钱租的,没想到是书斋掌柜免费提供的住处。 可见这个世上,还是好人比较多。 沈玉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忽然想起醒来后还没看见赵大郎。 赵四郎道:“大哥跟着张捕头去衙门了,他想通过两个绑匪的描述,画出买凶人的模样。” 说曹操曹操到,赵四郎的话音还没落地,就见赵大郎抬步从外面进来。 一进来,目光便锁定在沈玉楼身上。 神情复杂而难言。 第48章 恶妇 见赵大郎盯着自己看,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玉楼下意识地坐直身体。 方才赵四郎说,赵大郎跟捕快一道回衙门去了,想通过绑匪的描述,画出买凶人的模样。 看这样子,应该是画出来了。 既然画出来了,那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 毕竟,知道了买凶人的模样,衙门那里便可以拿着画像去抓人,再有两个绑匪的口供,就可以给对方定罪了。 可看赵大郎这样子……似乎并不怎么高兴,反而还十分忧愁。 难不成买凶人的身份很厉害,厉害到衙门都不敢拿对方如何? 想到这种可能,沈玉楼的一颗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可以肯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不曾招惹过什么贵人。 但是原主那边她就不能肯定了,毕竟谁也不敢肯定,她一定就百分百继承了原主全部的记忆? 万一有遗漏的呢? 心中正忐忑不安,那边赵四郎先开口了。 “大哥,画像画出来了吗?” “嗯。”赵大郎颔首,依旧神情复杂地望着沈玉楼,直看得沈玉楼快要受不了了,他才摸出一张画像递给沈玉楼。 沈玉楼接过画像打开,看清画像上的人,她的眼眸一点一点瞪圆,满眼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画像上的女子是位年轻媳妇,梳着妇人头,身量娇小,五官精致,一双凤眼顾盼生辉。 是位难得一见的漂亮美人。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画像上的这位美人,是原主的大嫂! 沈玉楼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可每一种可能里面,都不包括原主大嫂这号人。 找绑匪绑走她,然后再把她卖进那种肮脏的地方,这是嫌一刀杀死她不够痛快,打算活生生的折磨死她! 这人的心是有多歹毒啊! 再怎么说,她们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吧,原主大嫂何至于要对她下这样的毒手? 望着画像上一脸温婉的美貌妇人,沈玉楼久久说不出话来。 对于这个结果,赵四郎似乎不怎么意外,他只扫了画像上的人一眼,便将视线移开,沉声问赵大郎:“大哥,你没告诉衙门这画像上的人是谁?” 用的是问句。 但是语气是肯定的。 赵大郎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玉楼:“张捕头问我,可有见过画像上的妇人,我跟他说,我们一家搬来此地不久,我平日里忙于生活,偶有空闲时间,也都醉心于书本之中,鲜少跟家里之外的人来往。” 沈玉楼知道赵大郎这话的意思。 如果画像上的人是旁人,他肯定会如实相告。 偏偏画像上的人不是旁人,那是云桃,是她这具身体的大嫂。 所以,他没有领着衙役前往大亚湾村拿人。 他将选择权交给了她。 沈玉楼很感激对方的这份体贴。 她将画像收起来,翻身下床。 赵四郎忙扶住她:“你要出去?” “嗯。”沈玉楼穿上鞋子,抬头看向赵四郎,“赵大哥,你能陪我去趟衙门吗?我想跟衙门的人说,我认识画像上的人。” 赵四郎审视地打量她半晌,见她神情平静,不像是冲动愤怒下做出的决定,方才颔首道:“我可以陪你去,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跨出这一步,你兄长将会恨你入骨,你们兄妹之间的关系,将来怕是也再难修复。” 他不太关心村里面东家长西家短的事情。 但大家毕竟同住一个村,沈青山宠妻如命的传闻,他多多少少还是听到了些。 甚至,他不但有所耳闻,还亲身经历过一遭。 起因是某日他从沈家门前路过,见沈家的墙头上停着一只鸟,那鸟的一身羽毛十分鲜艳漂亮,他就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结果这个时候,沈青山刚好从外面回来,见他仰头盯着他家的墙头看,便疑心他不怀好意,觊觎自己妻子。 当时的沈青山眼睛都红了,就好像他要抢他的宝贝似的,险些跟他打起来。 他只因为多看了他家的墙头几眼,沈青山就疑心他觊觎他妻子,要跟他动手。 如今沈玉楼去衙门那里告他妻子买凶伤人,案子判下来,云氏即便不是死罪,一场牢狱之灾也不可避免,视妻如命的沈青山岂能善罢甘休? 那时的原主还在秀才老爷家,所以沈玉楼的记忆中也就没有这档事,但她听出了赵四郎话里面的担忧。 她冷笑道:“兄长?哼,他什么时候拿我当妹妹看过?当年周氏要卖我的时候,他这个做兄长的,一句劝阻的话都没有。” 原主的记忆中,没少受沈青山这个兄长欺负。 将自己犯下的错误往原主身上甩锅。 指使原主为他跑前跑后。 往原主睡觉的床上塞死老鼠。 骂原主是赔钱货…… 太多了太多了。 毫不夸张地说,沈青山这个兄长,简直就是原主的童年噩梦。 但凡沈青山还有点做兄长的觉悟,那么,在他得知云桃买凶加害于她时,他愤怒的点就不应该在她身上,而是应该在云桃身上才对。 “沈青山要是因为我告发了他妻子云氏,他就因此而恨上我,那就让他恨好了。” 他老婆买凶害她,还不许她反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至于说他事后会不会报复我……”沈玉楼拧了拧眉,冷声道,“就算他报复我,我也依旧会去衙门告发云氏。” 害人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云氏这次没能得逞,心中必定不甘,日后肯定还会再寻时机朝她下手,直到得手为止。 所以,她为何还要让做了恶事的云氏逍遥法外呢? 同一时间,大牙湾村沈家,云桃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心情愉悦地逗弄怀里的小猫。 沈青山刚好下地回来,见她笑颜如花,也跟着咧嘴笑起来。 劳累了一天的男人放下锄头,去厨房里打了盆水洗干净双手,然后走到跟前,一边帮她捏肩膀,一边笑着问她:“我看你今天气色不错,是有啥好事吗?” 好事吗? 那当然是有好事的。 云桃抬头,望了眼天边渐沉的夕阳,笑容更加灿烂了。 第49章 都该死! 等天黑下来,小姑子就该被卖掉了。 这次被卖,跟前两次的被卖可不一样。 这次是要把人卖进窑子里去。 那是个让女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的地方。 想到这些,脑子里面便自动浮现出沈玉楼痛哭绝望挣扎的模样,云桃的心情更加美妙了。 “相公,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她放下怀中的小猫,朝身后招了招手。 正给她捏肩膀的沈青山便走到她前面,在她面前蹲下,笑着问她:“啥事啊?你说。” 嘴里面说着话,手里也没闲着,又开始给她捏腿。 推,敲,揉,一下又一下,动作十分娴熟,可见他平时就没少做这样的事。 云桃显然也习惯了他这种伺候,目光温柔地望着他笑。 这笑仿佛是一种认可,沈青山立马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连一日的疲劳似乎都淡了不少。 他更加卖力认真地帮云桃捏腿,还时不时地抬起眼眸冲云桃笑。 心里眼里都是面前这个人,再看不到其他,因此也就没注意,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正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和他眼里的人。 眼睛的主人是周氏。 那日,她被儿子沈青山关在门外面,直到天黑了,下雨了,沈青山才打开院门让她进去。 本来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曾想属于她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她在沈家的日子越发难过煎熬,吃不饱饭不说,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干活,晚上等家里面所有人都睡下了,她才能回到她的杂物间,裹着一床破棉被瑟瑟发抖到天亮。 这样的磋磨,就是身强力壮的大男人都熬不住,何况是周氏? 短短不过十来天功夫,周氏整个人又缩小了一大圈。 今日没出来干活,还是因为她生病了,实在下不来床。 此刻,她蓬头垢面,满脸怨毒,眼睛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两个人,恨不能将这二人拆吃入腹。 她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还联合媳妇一块儿磋磨她! 还有沈魁那个狗东西,她为他生了一双儿女,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结果那个狗男人却嫌弃她人老珠黄,对她又打又骂,任由儿子和儿媳磋磨她! 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他们都该死! 都该死!! 该死!!! 周氏越想越愤怒,越想越不甘心,两眼猩红,从杂物间里溜出来,又悄悄地溜进厨房,抱起了昨日新打回来的一坛油。 然而,不管是沈青山,还是云桃,两人这时谁也没空想起她,也没注意到她抱着油坛子摸进了两人住的屋子。 云桃望着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努力酝酿情绪。 该说不说,别看公婆两口子不做人,将小姑子卖了又卖,但两人的相貌其实都还不错。 据说她婆婆周氏,做姑娘的时候,还是十里八乡未婚小伙子疯狂追求的对象呢。 老两口生下的一双儿女,长相也都是挑着他们夫妻俩的优点长的,尤其是她那个小姑子,哪怕是破衣烂衫蓬头垢面,依旧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也是她一进门,就讨厌这个小姑子的原因。 没有人,可以美得过她。 而当初,她会选择嫁给沈青山,不仅仅是因为她在沈青山身上看到了妻奴属性,还因为沈青山长得俊。 可惜啊,曾经俊朗的小伙子,因为长年在地里面刨食,风吹日晒下,肤色变得黝黑粗糙,早不复当年的俊朗了。 真是奇怪,同样的爹娘,为什么妹妹越长越水灵,哥哥却越长越难看呢? 望着再不是当年俊小伙的沈青山,云桃的眼底闪过抹厌恶,兴致都减淡了些。 但是一想到沈玉楼马上就要掉进水深火热中,云桃又兴奋起来。 她忍着不喜,捧住沈青山的脸,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下,然后满脸娇羞地说:“相公,我的身子,已经恢复了。” 今日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日子,当然该做些令人心情愉悦的事情才对。 便宜这男人了。 自从生产后,云桃便一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跟沈青山行夫妻之事。 没想到今日她竟主动释放信号。 沈青山愣怔了一瞬后,随即大喜,起身说道:“我方才回来的时候,看见山下的桃树开花了,我这就去摘一些回来,你晚上沐浴时用!” 别看云桃生在乡下,长在乡下,但日子却过得十分精致。 就说这沐浴,为了节省木材,一般乡下妇人都是以擦洗为主,只要能洗干净就成了。 可是云桃不。 她沐浴的时候,光是热水就得装满一个大浴桶,水里面还得撒上花瓣才行。 沈青山深知她的喜好,当即便找了个篮子拎在手中,准备去山下给她摘今年新开的桃花。 结果院门才打开,就看见门外站着两个人。 他惊讶了一下,视线从赵四郎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沈玉楼身上,皱眉问道:“你来干嘛?有事吗?” 沈玉楼毫不意外他语气中的厌恶和不耐烦。 原主还在沈家当牛做马的时候,都没能换来沈青山这个兄长的半分怜爱,何况是现在? 于是她便也不跟沈青山绕圈子,直接说道:“我过来找云氏,有话问她。” 她说的是云氏,而不是大嫂。 沈青山眼中的不耐烦瞬间上升为不满。 再看看她态度中的淡漠和疏离,沈青山出奇地愤怒了,怒声呵斥道:“没有规矩!云氏是你叫的吗?她是你大婶!” “大嫂?哼。”沈玉楼哼笑,“当初你们把我卖进赵家时,我的卖身契上就写得清清楚楚,我和你们沈家人一刀两断,再无任何关系。” “所以现在,我既没有爹娘,也没有兄长,又哪来的大嫂?” “你!”沈青山没料到她非但不知错,竟还敢顶嘴,气得面孔涨红,扬手就要朝她脸上打去。 可惜,不等他巴掌落下,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掌攥住。 赵四郎像座大山一样挡在了沈玉楼面前,满身的压迫感倾泻而出,目光冷厉地望着沈青山。 第50章 三观炸裂 别看沈青山和赵四郎差不多的个头,然而论实力,十个沈青山都不是一个赵四郎的对手。 再对上赵四郎那双毫不掩饰警告的眼神,沈青山的气焰瞬时就萎靡了几分。 他哼了声,更加不耐烦地问沈玉楼:“你找她干啥?有啥事跟我说……我告诉你沈玉楼,你要是敢惹她不痛快,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不愧是宠妻如命的人。 瞧瞧,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这就开始护上了。 沈玉楼心中呵呵两声,冷声道:“这事跟你说不着,而且我劝你,最好离远一点,免得惹火上身,受人牵连。” 她是对沈青山没好感不假。 但她也不会因为不喜就迁怒。 沈青山现在的反应,说明他并不知晓,也没有参与进云氏的计划中。 可惜,有人就是喜欢将他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青山也哼笑了声,讥讽道:“牵连?你还好意思说这话?要不是你跑去工地上煮汤卖,让娘有样学样,也跟着去煮汤卖,家里面怎么可能赔进去那么大一笔钱!” “要说惹火上身,你就是那把火,还是一把灾火……赶紧滚,别让我瞧见你!” 沈玉楼只知道原主的这个兄长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却没想到这人的三观如此炸裂。 明明是他们眼红她做生意赚钱,跑去跟她抢生意,结果能力堪忧不说,心术还不正,这才会导致生意失败。 结果现在,沈青山竟然将做生意赔钱的锅往她身上甩,真真是可笑至极。 难不成当初是她逼着他们去工地上煮汤卖的? 沈玉楼一个字都不想再跟沈青山废话。 刚好这时,余光看见云桃从屋内出来,她忙扬声叫道:“云氏!” 云桃手里面拿着件被泼了油的衣裙,满脸怒容,正要去周氏算账。 公爹又喝醉酒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沈青山刚从地里面干活回来,没时间,也不可能会往她衣裙上面泼油。 家里面能做出这种事情的,除了她婆婆周氏,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该死的老妖婆! 云桃正满心愤怒,因此就没注意沈青山到还站在院门口。 此刻忽然听到沈玉楼的声音,她心中陡然一紧,也顾不上去找周氏算账了,捧着衣裙就往院门口这边跑来。 待她扒拉开沈青山,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她猛地瞪圆眼眸,满眼都是大白天看见鬼的惊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过于震惊,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刺耳得不行,手里面的衣裙掉到地上了都想不起来去捡。 沈玉楼瞥了地上的衣裙一眼,隐约觉得那衣裙上面似乎有油光。 但她也没有多想,只当那衣裙上的油是不小心沾染上的。 将目光收回,落在云桃那张青白的几乎瞧不见几分血色的脸上,沈玉楼冷笑道:“看见我站在这里,你是不是很失望啊?也对,你确实应该失望,毕竟你的计谋落空了不是?” 这话听在沈青山耳中,完全是莫名其妙,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是云桃能听懂啊。 云桃本来就白的面色更加惨白了。 眼看左邻右舍开始出来瞧热闹,她连忙拉住沈玉楼的手:“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能回来,嫂子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进屋说话!” 她不知道沈玉楼是如何逃脱的。 她也不知道沈玉楼是如何查到她头上来的。 但她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对外声张,否则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亲嫂子买凶谋害嫡亲小姑子,就算沈青山不介意她这么做,外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把她淹死。 无知如云桃,还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律法,或者是知道了,但却不认为沈玉楼有胆量把这件事情报到衙门那里去。 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将这件事捂住,关起门来私下解决。 沈玉楼并不想进跟她进去。 奈何云桃的动作太突然了,她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拉了进去。 但对于云桃让她进屋说话的邀请,她不客气地拒绝了。 “不必了,就在这里说吧,有胆量作恶,就别怕让人知道。” 这话是对着云桃说的,针对的意味十分明显,一下子就激怒了沈青山,冲她怒声吼道:“沈玉楼!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我……” “你想干什么?打我吗?也对,从小到大,你的拳头可没少往我身上落,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把我摁在地上打,鼻子都让你打出血了,牙齿也让你打松了,我哭着求你别打了,你倒是收了手,但是却把我关进了地窖里,一关就是三天……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 沈青山还真不记得这件事。 因为类似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记不过来。 沈玉楼也没指望他能记住,就单纯地觉得这人聒噪,想让他闭嘴而言。 转眸看向云桃,沈玉楼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 “这支簪子,是不是看起来很眼熟?” 岂止是眼熟,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 因为那是她付给两个绑匪的酬金! 除了五两银子的现银,她还另外给了那俩绑匪一支簪子,就是沈玉楼拿出来的这支。 本来她是不想给的,奈何那两个绑匪太贪心,说她给的酬金太低,硬是从她头上将这支簪子拔了去。 云桃几乎站立不稳,这一刻,她隐约明白沈玉楼为何这么快就怀疑到了她头上。 因为这支簪子。 沈青山依旧是满头雾水,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他一把夺过沈玉楼手里的簪子,怒道:“这是你嫂子的簪子!谁让你偷的?你好大的胆子!” “我胆子大?哼,我胆子再大,你也比不过你的好妻子!” 沈玉楼哼笑,从怀里摸出两页纸抖开。 一张是云桃的画像。 而另外一张,则是两个绑匪的供词。 上面不但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云桃买凶害命的全过程,还有两个绑匪摁下的红手印,以及衙门的公章。 沈青山读过几年书,算不上多有学问,但是肚子里面的墨水,也足够支撑他读懂供词内容。 他将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越震惊,满脸不可置信,猛地扭头望向妻子。 “这上面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这么做了?” 倒不是他良心发现,突然心疼起自家妹子来。 他只是没想到,他心里面贤惠善良又温柔的妻子,居然能做出买凶害命的事情。 第51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薄薄一页供词,拢共不到半钱重,捏在手里面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 可沈青山却觉得那供词比山还重,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压弯了他的脊梁。 一直以来的坚持在心中摇摇欲坠。 这时,一个妇人走入他眼中。 那妇人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颧骨高耸的脸颊上面摊满了惶恐和不安。 尤其在跟他视线对上的那一瞬,妇人就好像躲懒被抓住了一般,缩起肩膀直打哆嗦,连忙拎起一个背篓对他说:“儿子你别生气啊,娘没有偷懒,娘这就去地里割猪草……这就去!” 妇人说完,背上背篓就往外走,走得又快又急,仿佛走慢了就要挨打似的。 背篓很大,比妇人的脊背还宽,背在妇人身上,几乎遮盖住了妇人的整个后背。 那是他的娘。 生了他又养大他的娘。 可是他明明记得娘很胖啊,什么时候,娘竟变得这么瘦了? 耳边回响起女子温柔的声音—— “要不是娘不懂装懂,跑去工地上煮汤卖,家里面也不能欠下这么大的亏空。” “相公,我觉得这次,一定要让娘吃点苦头才行,不然她以后不长记性。” 从那以后,娘就被撵到了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住,每天不但要忙地里面的农活,还要给他们一家人洗衣做饭,伺候吃喝…… 云桃说这是对娘的惩罚。 可当初去工地上煮汤卖,明明是全家商量后决定下的事啊,要说受惩罚,也该是全家人一起受惩罚才对,怎么就只罚娘一个人呢? 以前不愿意深想的问题,此刻探出头来,沈青山控制不住地往后回想,然后想啊想啊,眼前便又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日,他从外面干活回来,看见娘和妻子在争吵,妻子伸手去推娘,娘往后躲了一下,然后妻子就摔倒了。 血从妻子的腿间涌出,流了一地鲜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后面,妻子一口咬定是娘推了她,她才会摔倒,他心里面也怨怪娘不该跟妻子争执,于是便默认了妻子的说法。 从那以后,娘身上的罪名就又多了一条。 然而仔细想想,这真的能怪娘吗? 分明是妻子先动的手啊。 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沈青山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他捂住心口,两眼红红地望着朝院门口走去的瘦弱妇人。 周氏似有所感般,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张望,对上沈青山满是泪水的眼,她用力咬住嘴唇,眼底的疯狂也凝滞住,流露出挣扎和迟疑。 然而这份挣扎和迟疑在看见云桃扑进沈青山怀里,沈青山搂着人轻拍脊背安抚时一哄而散。 该死! 都该死! 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周氏的眼底重新被疯狂侵占。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然后关上院门,再落下门锁。 做完这一切,周氏走到废弃的石磨前坐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院门,瘦得干瘪的脸颊上面露出一抹阴森又诡异的笑意。 张阿武领着一众衙役,就在不远处守着。 远远地瞧见周氏锁上院门,他笑着对一群手下说:“这妇人倒是个懂事的,瞧,还知道帮咱们把院门锁上呢。” 这就省了他们时刻盯着院门,防止人逃跑的功夫不是? 恰在这时,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争吵声,好像是一家人的鸡丢了,然后在另一家人的茅房里面发现了鸡毛,于是两家便吵了起来。 张阿武望了眼锁得严严实实的院门,挥手道:“走,瞧瞧去。” 处理邻里纠纷,也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 一群衙役往争吵去,只留下一个衙役继续原地看守。 院内,瞧见周氏背着个背篓往外面走,沈玉楼心中突地一跳,本能地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短时间内暴瘦成这幅模样,可见周氏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没少受磋磨。 而这份磋磨,十有八九还是儿媳云桃挑起来的。 如今云桃作恶被发现,眼看就要吃牢饭倒大霉,周氏不是应该拍手叫好吗? 就算周氏被折磨得狠了,不敢拍手叫好,那她总该在一旁瞧瞧热闹,然后再在心里面偷偷的幸灾乐祸吧? 结果现在周氏却往外面跑。 这可不像周氏的行事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 脑中忽然就闪现出那件沾满了油渍的衣裙。 再看看周氏急匆匆的背影,沈玉楼心中的不安感更加强烈了。 她拉住赵四郎道:“走。” 本来衙役是要直接进来拿人的。 就是她自己,也没打算往沈家这边走一遭。 然而当张阿武询问她这个受害人意见时,她竟然鬼使神差地说想先见见沈青山和云氏。 她猜测这是原主残留的情绪所致。 沈青山毕竟是原主的嫡亲兄长,别说原主想知道沈青山有没有参与进云氏的计划中,就是她也想知道。 现在,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完了,也排除了沈青山参与其中的可能性。 剩下的,就交给外面的衙役处理吧。 这个让原主窒息又绝望的家,她一刻也不想再多待下去。 哪曾想云桃见她要走,一下子就慌了神,忙扑上去拉住她胳膊:“不行!你不能走!” 小姑子会报官,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然而现在这件事情已经捅到了衙门那里,人证物证还有供词,一应俱全! 眼下她若想逃脱罪责,全部的希望都在小姑子身上! 因为民不告,官不究,只要小姑子不追究,官府那里也不会拿她如何,顶多就是打她一顿板子以作警戒。 “这件事情是嫂子做得不对,是嫂子鬼迷了心窍,嫂子糊涂,嫂子该死……嫂子知道错了,嫂子真的知道错了,嫂子给你道歉!好妹妹,你就原谅嫂子这一回吧!你要是不解气,你就打嫂子一顿……你不打,那我自己打!” 云桃再也不端她大小姐的做派了,抱住沈玉楼的胳膊就是一阵哭嚎哀求。 一边哭,还一边抬手往自己的脸上打。 巴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 云桃大概是真的害怕了,打自己的时候一点没敢惜力气。 没打几下,那张平日里面精心保养,手指头划出道红印子都要紧张半天的脸上,便乱七八糟全是鲜红的手指印子。 昔日姣好的容颜,没一会儿便肿胀成了猪头。 第52章 起火 可沈玉楼心头的不安感还在不断攀升,根本无心理云桃的哭嚎。 作了恶事,一句对不起就想让她不计前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她这是运气好,及时获救了;倘若赵四郎没能及时找到她,她现在还不定是什么下场。 想到这些,沈玉楼便觉得脊背生寒;再看看哭得涕泪横流的云桃,她生不起丝毫怜惜,只有厌恶和愤怒。 用力挥动胳膊将哭嚎的云桃甩开,沈玉楼催促赵四郎:“快走!” 可惜,已经晚了。 院门口那里已经没了周氏的身影。 院门也关上了。 然后她还耳尖地听见了一道落锁的“咔嚓”声。 沈玉楼的神情瞬时紧绷起来。 赵四郎也听见了那道落锁的声音,眉头忍不住拧起。 他不太熟悉周氏的性子,但是直觉告诉他,周氏有热闹不瞧却往外躲的行为有些古怪。 如今再听见这道落锁的声音,他本能地察觉到事情不妙。 因此,不等沈玉楼再次催促,他牵着人就往院门口那里去。 然而—— “你们不能走。”沈青山沉声道。 他追上去,高大的身躯拦路石一样挡在沈玉楼和赵四郎二人面前。 虽然心里面对妻子的美好印象崩塌了。 可那毕竟是他深爱的女人,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妻子被抓走,他做不到。 嗓子已经哭到嘶哑的云桃见他还愿意护着她,仿佛溺水抓到了根救命的浮木,立马窝进他怀里嘤嘤哭泣。 “相公,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我一想到咱们的儿子,我就伤心难过,控制不住自己,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相公,你帮我求求妹妹吧,求她原谅我这回好不好?” 一张床上了睡了这么些年,云桃最是知道如何拿捏枕边人。 果不其然,她一抬出早夭的儿子,沈青山的眼底瞬间便涌出亮光。 他就说嘛,他深爱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个蛇蝎妇人呢! 看看,这不就找到原因了吗! 都是丧子之痛导致的! 再看看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妻子,沈青山忍不住又心疼起来,对沈玉楼道:“你听见了吧,你嫂子她不是存心要害你,她是因为你小侄子的事伤心过头了,所以才会做下糊涂事。” 又埋怨沈玉楼:“一家人过日子,谁家还没个磕磕碰碰?哪能一有矛盾就跑去告官?你也太不懂事了!” 然后又下命令给沈玉楼:“等下你给我一道去衙门,跟衙门里的人说说,就说这件事是个误会,你不追究了!” 沈青山摆出兄长架势,三言两语就想把事情定论翻篇。 沈玉楼都要气笑了,要不是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她今天非得将原主这个水货哥哥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还一家人呢,谁跟他是一家人了? 将不到十三岁的原主卖给秀才老爷儿子陪葬时,他怎么不说他们是一家人? 将高烧不退的原主二次卖给赵家时,他怎么不说他们是一家人? 现在有求于她了,又跳出来说他们是一家人,算盘打得简直震天响。 沈玉楼都懒得再跟沈青山多说半个字,扔下一句“绝无可能”后,便扭头望向旁边的院墙。 沈青山守着院门不让出,那他们就从墙头翻出去。 总而言之,得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不能再跟这夫妻俩歪缠下去了。 修堤坝那会儿,有只小鸟崽从鸟窝里面掉下来,刚好掉在她怀里。 后面赵四郎过来,她便让赵四郎帮忙将小鸟崽送回鸟窝里。 那么高的大树,赵四郎直接踩着树干就上去了,简直如履平地。 原主家的墙头虽然比别人家的院墙高出一截,但是再高也没有大树高,赵四郎想要翻过去,应该问题不大。 心中主意落定,沈玉楼便又扭头看向赵四郎,眼神询问:“能行吗?” 后者读懂她的意思,看了眼院墙的高度,轻轻颔首,接着便脚踩墙壁用力一蹬便翻上墙头,然后朝沈玉楼伸出手:“抓住!” “好!” 沈玉楼连忙抓住赵四郎的手。 下一刻人便被拉到了墙头上。 两人配合默契,从定下行动到完成行动,整个过程耗时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等沈青山和云桃反应过来,两人早跳下墙头没影了。 云桃连哭都顾不上了,连忙催沈青山:“相公,你快去拦住他们啊……我不想蹲大牢呜呜呜!” 沈青山没想到自己守住了大门,结果那二人却跳墙而走,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直到云桃哭着催他,他才回神,连忙就要开门出去追人。 结果院门却纹丝不动,沈青山使劲全力,也只将两扇院门拉开一道缝隙。 然后透过那道缝隙,他看见了挂在门上的大锁。 “该死,院门从外面锁上了!”沈青山皱眉骂道。 云桃闻言更急了,哆嗦道:“啊?怎么会这样?谁把咱家的门锁上了……是沈玉楼,一定是沈玉楼!她怕我逃,所以锁上院门,好叫衙门的人来抓我!”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被抓去蹲大牢了,云桃立时抖成了筛糠子,两条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沈青山忙要去扶她,然而才弯下腰,鼻子忽然动了动,嘀咕道:“我好像闻到了焦糊味……哪来的焦糊味?” 他下意识循着味望过去,然后就看见他和云桃住的屋内似乎有火光跳动。 沈青山顿时面色大变,他也顾不上去管地上的人了,猛地直起腰,不可置信地望着从窗户那里挤出来的一缕火苗。 然而云桃却没注意到这些。 眼见院门从外面锁上了,打不开,她爬起来就往自己的卧房跑。 她和沈青山住的屋子里有两扇窗户,前窗对着院子,后窗对着村道,她可以从后窗那里逃走。 至于逃走后要怎么办…… 云桃压根想不了那么多。 她只知道沈玉楼不肯放过她,从外面把院门锁上了,等着衙门的人过来抓她去蹲大牢。 别看她拿捏沈青山时手拿把掐,厉害得不行。 可这份厉害也就只能在沈青山身上发挥些作用,离开沈青山,她什么也不是,不然也不能干出买凶害命时,还任由自己日常佩戴的发簪留在绑匪手中这种蠢事。 要被抓去蹲大牢的恐惧蛇一样缠上云桃的脖颈。 她惊恐害怕,心慌意乱,只想着赶紧从后窗逃走,根本没注意到屋内的异样,猛地推开屋门。 第53章 以命守护深爱之人 这一幕落在沈青山眼里,沈青山吓得心都要飞出来了。 他像一只被扎了屁股的野兽,猩红着眼眸,扯开嗓子嘶吼道:“不要开门!不要——” 然而晚了。 云桃已经推开了房门。 原本还只是在屋内肆虐的火苗找到新的宣泄口,兴奋地朝房门口的人扑去。 夫妻俩一个嘶吼,一个尖叫,两道声音叠加在一起,让刚从墙头上下来,双脚还没找回踏实感的沈玉楼险些崴脚。 还好赵四郎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见状,连忙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嗯,有事。” 沈玉楼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她将自己刚才的不安感觉说给赵四郎听。 “你想啊,云氏不喜欢闻油烟味,几乎从来不下厨房,她的衣裙上面,又怎么会沾上那么多油渍呢……我觉得这事有点古怪。” “还有周氏,她向来喜欢八卦,心里面又对云氏不喜,如今云氏倒霉了,她不在旁边幸灾乐祸,瞧热闹,反而还主动避出去……赵大哥,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沈玉楼还没注意到落了锁的院门。 赵四郎却瞧见了,拧眉指给她看,沉声说出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周氏有问题。” 岂止是有问题,简直是有大问题! 她和赵四郎还在院子里头呢,周氏一声不吭就将院门从外面锁上了,这不是有问题是什么? 沈玉楼这下能确定刚才的不安不是她疑心病发作了。 再想想方才飘出来的嘶吼声和尖叫声,她忍不住好奇起来,伸手推了下院门。 乡下人的院门虽然结实,但却不精致,没有对严丝合缝的追求。 因此,哪怕门锁上面挂着铁将军把门,院门还是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沈玉楼就透过那道缝隙往院子里面瞧,眼睛还没看清楚院内的情形,耳朵里面先灌入接连不断的惨叫声。 然后她的视线就被通红的火光铺满。 就见院子里面有两团火球在奔跑……不,不对,是三团火球在奔跑! 因为最大的那团火球,分明是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沈玉楼惊得倒抽一口冷气,指着院门对赵四郎道:“院子里面起火了!赵大哥,快把院门踹开!” 赵四郎闻言,二话不说抬脚就要踹门。 然而就在这时,余光忽然瞥见周氏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手里面还抱着一个黑漆漆的坛子,里面也不知道装的什么,抱着就往沈玉楼身上砸。 赵四郎面色骤变,顾不得去踹院门,连忙将沈玉楼拉开。 坛子穿过沈玉楼方才所站立的位置,砸在她身后的院门上,然后碎裂开来。 装在坛子里的黄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一大部分都留在了院门上,留不住的就顺着院门流淌到地上去。 还有一小部分溅到了沈玉楼身上。 她用手指沾了点儿,闻了闻,变色道:“是菜油!” 这是百姓日常食用的油。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管是什么油,都属于易燃物! 尤其是在遇到明火的情况下! 再想想周氏今日的反常,还有院子里那三个正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球,一个念头从沈玉楼的脑子里冒出来,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周氏。 疯了疯了! 周氏一定是疯了! 竟然想放火烧死他们所有人! 而下一瞬,更让沈玉楼心惊的事情发生了,就见周氏手里面多了两个燃烧着的火把,一个朝她扔来,另一个扔向院门。 淋了油的衣服,再遇上明火,后果不堪设想! 沈玉楼惊得头皮炸裂,连忙往边上躲闪。 赵四郎则是双目喷射怒火,一脚将飞过来的火把踹飞出去。 可扔向院门的那个火把却无人拦截,大火立时燃烧起来,转瞬间便将两扇院门吞噬。 而且火势还在不断地往四周蔓延。 隔着七八丈的距离,沈玉楼都感觉到了火焰炙烤的温度。 她吓得面色煞白,甚至都想不起将身上的衣服脱掉。 她外面的衣服上溅了不少油,万一有火星子飞溅过来,只怕她就要成为第四个燃烧的火人。 好在赵四郎还算镇定,动作飞快地扒掉她最外面的那层衣服扔掉,然后再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面前的火浪已经卷到了九尺多高,浓烟翻滚,火焰映红了半边天。 不远处正靠着树干打盹的衙役惊醒过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他还以为自己做梦没醒,连忙揉了揉眼睛。 他甚至还把眼睛闭上打算重新再醒一次。 结果等他重新睁开眼睛,大火不但没有消失,反而烧得更旺了。 衙役这才算是彻底清醒过来,赶忙扯开嗓子喊道:“不好了!起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其实不用他喊,村民们已经开始往沈家这边跑了。 大牙湾村就这么大,谁家吵个架,都能惊动半个村子,何况是这么大的火? “咋回事啊?现在是春天,还没到天干物燥的季节呢,咋就起火了?” “起火就是起火,还分啥季节……别说了,咱们快去帮忙救火吧!” 然而火哪是那么好救的。 等村民拎着大桶小桶赶过来,沈家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别说救火,都没人敢往前靠。 “这么大的火,除非天降大雨,不然怕是灭不了!” “好好的,咋就烧起来了呢?” 村民们望着大火,一边唏嘘,一边议论。 张阿武也没想到,自己跑去处理件邻里纠纷,再跑回来,就遇上了火灾现场。 他呆愣住,半天没回神。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妇人的大笑声。 扭头一看,就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正望着大火手舞足蹈,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还叫嚷着:“该死,都该死,都该死!” 张阿武认出了这正是先前锁院门的妇人,并且察觉出了妇人的状态不对劲儿。 担心妇人被火烧到,他正要伸手将妇人拽开,结果却见那妇人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抬手一扬就扔进了大火中。 他瞬时呆愣住。 这一愣神的功夫,就见那疯疯癫癫的妇人扔完火折子还不够,又把自己也扔进了火海中。 张阿武震惊的下巴都要掉地上去了。 村民们更是发出阵阵惊叫声。 这些声音和大火燃烧的噼啪声混合在一起,声浪震天响,可沈玉楼却什么也听不见,大脑死寂的像无人区。 她仿佛没了灵魂一般,直愣愣地望着面前燃烧的大火。 直到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 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可这场雨到底还是来得晚了些,等大雨将大火浇灭,被大火吞噬的房屋也变成了一片废墟。 张阿武领着衙役和一群青壮冲进废墟中,从废墟里抬出三个人……不,应该是四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原主的爹。 原主的娘。 另外还有两俱尸体呈拥抱之姿。 确切地说,是一俱高大的尸体,紧紧地抱着一俱娇小的尸体。 娇小的尸体在下面,大一些的尸体在上面,几乎将身下的尸体整个的护进了怀中。 这是想用自己的身躯,为身下的人挡住火势。 沈玉楼蹲下来,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两俱焦尸。 这两俱尸体,应该是原主的兄长沈青山,和大嫂云氏。 沈青山果然还是深爱着云氏的。 拿命去爱。 沈玉楼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鼻头也酸涩得厉害,眼泪无声地涌出眼眶。 赵四郎拉她起来:“别看了。” 沈玉楼“嗯”了声,正要起身,一只烧得焦黑的手忽然朝她伸来,一把拽住她脚踝—— 第54章 奇怪的祭拜者 沈玉楼吓一跳。 垂眸一看,就见几乎烧成焦炭的云氏,居然诡异地睁开了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满眼都是恨意和不甘。 那只皮肉都快烧没了的手掌,更是死死地抓住她的脚踝不肯撒手。 可云氏明明已经没了气息! 人都烧成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沈玉楼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全身汗毛都炸裂开来。 回去后便发起了高热。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被塞进了冰柜里面,冷得止不住地打哆嗦;有时候她又觉得燥热难忍,仿佛身处一个大蒸笼中,蒸笼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就这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沈玉楼躺在病床上,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一同消瘦下去的还有赵四郎。 沈玉楼昏睡了多久,他就在床前守了多久,几乎寸步不离。 以至于,当沈玉楼终于从昏睡中醒过来,乍一看见床前坐着个胡子拉碴,满眼都是红血丝的男人时,几乎没认出这人是赵四郎。 “赵大哥?你,你怎么成这幅模样了?”她强撑着要坐起身,然而昏睡了几日的身躯软绵绵,压根使不上力道。 赵四郎跳起来,一把将她摁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连忙扶她起来,往她后腰那里塞了个枕头。 他不敢再让沈玉楼躺下了。 怕她这一躺下,又是十日不睁眼。 赵四郎被吓出了心理阴影。 他扭头冲外面喊道:“宝珠,快去请大夫!” 赵宝珠正在院子里劈柴。 一下又一下,好像将木柴当成了仇人劈,每一斧子下去都是一劈到底,砖石地面上乱七八糟全是她劈出来的斧头印子。 她还不知道沈玉楼醒了。 此时听见四哥叫她去请大夫,她还当沈玉楼不行了,斧头险些劈到脚上,连忙扔下斧头就往沈玉楼的房间冲去。 待看见沈玉楼坐在床上,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自己,赵宝珠呆愣了一瞬,然后眼泪涌出眼眶,猛地扑过去抱住沈玉楼。 “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行了!” 赵宝珠又哭又笑,悬了十天的心这一刻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再想想自己这十来天受到的惊吓,她忍不住又去捶沈玉楼的肩膀。 “你可真行啊,一睡就是十天,害得全家人都跟着你提心吊胆了十来天……我看你也别沈玉楼了,你干脆叫睡神好沈玉楼好了。” 许是顾忌到沈玉楼刚从昏睡中醒来,大力如赵宝珠,今日的力道拿捏的格外适中,拳头落在肩膀上面,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可赵四郎还是看得紧张不已,仿佛沈玉楼是什么易碎瓷娃娃一般。 他挥手将赵宝珠往外撵:“差不多就得了,别捶了,就你那拳头,能捶死头牛……赶紧请大夫去。” 赵宝珠高兴,被嫌弃了也不生气,她朝自家四哥扮了个鬼脸,忙一溜烟地跑出去请大夫。 顺便将沈玉楼醒了的消息嚷嚷出去。 这下不光赵家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沈玉楼醒了,就连左邻右舍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乡邻们都过来探望。 赵母更是拉着沈玉楼的手,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一个劲儿地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沈玉楼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昏睡了这么久。 刚穿过来的那会儿,她也昏睡过,从年前昏睡到年后。 那次好像昏睡了七天。 这次更厉害,直接昏睡了十天。 大概是昏睡得太久的缘故,沈玉楼的脑子有些迟钝回不过神,傻愣愣地任由老大夫给她把脉。 这模样落在探望她的村民眼中,就是她悲伤过度,还没从悲痛中缓过劲儿来。 “虽说沈老大两口子不做人,可两口子再不是东西,到底也还是她爹娘。” “谁说不是呢,爹娘和哥哥,一下子全烧死在眼前,这事搁谁身上,谁都要脱掉一层皮。” “岂止是脱掉一层皮啊,简直是丢掉了半条性命,瞧瞧玉楼这丫头,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 “谁说不是呢,这些天,赵家就没断过大夫,一天要请好几次大夫呢,好几个大夫都说她活不成了……好在这丫头命不该绝,挺过来了。” …… 议论声嗡嗡入耳,沈玉楼从大家七嘴八舌的交谈中,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原来她高烧昏迷的这些天,大家都以为她是受不住家人惨死在眼前的打击,所以才一病不起。 而在她昏睡的这十天,原主一家已经下葬了。 这可真是…… 也算是歪打正着了吧! 毕竟,她对原主那一家子没有任何好感,只有厌恶。 哪怕那一家人死在她面前,她顶多也就是默哀一瞬。 让她为那一家人披麻戴孝,悲痛欲绝……难度大了些。 所以,这么一想,沈玉楼反而觉得还要感谢一下云桃才对。 毕竟,要不是云桃垂死前带给她的惊吓,她怕是也不能病得这么刚刚好。 想到原主的大嫂云桃,沈玉楼便又想起了那双直勾勾盯着她看的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双眼睛带给她的震撼太强烈了。 哪怕是现在再回想起来,她依旧脊背生寒,就仿佛脖颈上面缠了一条冷冰冰的毒蛇。 于是,第二天,身子才刚好利索一些的沈玉楼,便由赵四郎陪着,挎着一篮子香烛纸钱去祭拜原主一家。 准确地说,是去祭拜云桃。 放在之前,若有人跟她说世上有鬼神,沈玉楼肯定会一笑置之。 然而现在,亲身经历了灵魂穿越这回事,沈玉楼觉得,鬼神什么的,或许还是要信一信的。 她得去跟原主的大嫂说一说,放火烧死她的人是她婆婆周氏,别寻错了仇家。 原主一家人算是横死。 按照这边人的习俗,横死之人不能入祖坟。 所以,沈家的几位长辈在经过一番商量后,将距离村子三四里地远的一块荒地批了出来做墓地。 原主一家就葬在那里。 四座坟头并排而立,四周荒草萋萋。 沈玉楼过去的时候,就见有人正在坟头前祭拜。 瞧背影,应该是位年轻的姑娘,身穿罗衣,头戴珠钗,看起来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第55章 属实跟陌生扯不上关系 沈玉楼狐疑地停下脚步。 记忆中,原主一家好像没有什么显贵的亲戚。 这位一看就出身富贵的姑娘,跟原主家什么关系啊? 还有,这姑娘也不像是过来祭拜的,毕竟四座坟头前都没有纸钱燃烧的痕迹。 虽说现在是大白天。 然而一个姑娘家,不是来祭奠死者的,却在死者的坟头前驻足停留,总不至于是跑来欣赏四周荒草萋萋的吧? 沈玉楼心中正狐疑间,坟前站着的人许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身朝她望过来。 巴掌大的鹅蛋小脸,皮肤白皙细腻,一双杏眸水波流转,难得的好相貌。 但是再好看,这张脸在原主的记忆中也是陌生的。 可若说对方和原主不相识吧,对方偏偏又盯着她打量,那眼神……属实跟陌生扯不上关系。 还有对方看见她时,眼中一闪而逝的诧异。 这可不像陌生人之间初次见面该有的反应。 沈玉楼正在心中狐疑,那小姐已经轻移莲步朝她走来。 先看了眼她胳膊上挎着的竹篮。 又将视线投向旁边的四座新坟。 然后迟疑道:“姑娘……是来祭奠亡者的吗?” 不但生了副好相貌,说话的声音也婉转悦耳好听,很难令人不心生好感。 沈玉楼便暂且压下心中的狐疑,颔了颔首,正要问对方为何在坟前驻足,结果对方抢先开口了。 “我看这些都是新坟,应该是刚下葬不久,不知这坟里头葬的……” 一身罗衣的小姐欲言又止。 偏偏一双眼睛又仿佛会说话一般,巴巴地盯着沈玉楼瞧,里面装满了“想知道”,沈玉楼想假装没看懂都不好意思。 “这坟头里葬的,是……我的父母,兄长,还有大嫂。” 死者为大。 哪怕她心里面再不喜原主的爹娘和兄长,但是现在人都死了,她又在人家的坟头前,总得压着点性子。 那小姐“啊”了声,接着同情道:“一下子失去四个亲人,你……一定很难过吧?” 难过吗? 沈玉楼心说还好,她没接这个话题,正要询问对方跟原主一家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 “小姐小姐,狸奴找到了!” 循声往身后望去,就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快步朝这边跑来,怀里面还抱着一只猫。 而那丫鬟的身后,还跟着二十来个村民,有男有女。 这些村民沈玉楼都认识,是大牙湾村的人。 至于另外三四张陌生的脸孔,沈玉楼猜测应该是那小姐随身带的小厮护卫之类的。 果然,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到坟前后,那四张陌生的脸孔,便毕恭毕敬地站到了那位贵人小姐的身后去。 丫鬟则将猫递给小姐,小姐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一边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小猫的脊背,一边嗔怪道:“你呀,胆子真是太大了,这荒山野林的,你也敢乱跑……小心哪天被狼吃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玉楼总觉得对方后面这句话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乍一听像是警告。 细一听又像是威胁。 然而仔细再一打量,又发现说话的人目光专一,眼里面似乎只有怀里的小猫,连余光都不曾分散出去分毫。 难道是她想多了? 也对,就原主那软包子性格,不被人欺负就不错了,哪可能会去欺负别人。 而且还是个一看家世就不一般的贵人小姐。 沈玉楼摇了下头,将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甩出脑外。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好奇这位怎么看都不可能跟原主一家人扯上关系的贵人小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那位身穿罗衣的贵人小姐,训斥完怀里的小猫后,又对一众村民致谢道:“今日多亏了诸位帮我找猫,辛苦大家了。” 说罢,那贵人小姐扭头看向自家的丫鬟。 丫鬟就拿出钱袋子,从钱袋子里面抓了把碎银出来,见人就发一块。 那碎银块虽然不是很大,但对于一个铜板都要算计着花的村民们来说,这块拿出去能兑换一百个铜板还有富余的碎银角子,属实不算少。 因此大家都很高兴,捧着那角碎银高兴得直乐呵,颇有种天降大财的喜悦。 只是沈玉楼没想到,她居然也有份。 而且,她分到的这块,比其他人分到手的,肉眼可见地要大一些。 目测能有半两多重。 对比之下,大家都羡慕地望向她。 有两个妇人的眼中,甚至还流露出嫉妒和不忿。 沈玉楼:“……” 这么会儿功夫,她已经从村民口中打探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群人路过此地,结果贵人小姐养的猫忽然跳下马车跑进了山野中,于是他们便拜托在田间劳作的村民们帮忙一块儿寻找,并且许诺,但凡参与找猫的人,不论男女老少,都有酬金可拿。 发下去的碎银角子,是付给大家的酬金。 她没有参与找猫,自然不能收这个钱。 再说了,她又不瞎,倘若今天她收下那半块银子,只怕村里面那些闲着没事干,就喜欢扒拉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们,就该像苍蝇闻到腥味一样盯着她不放了。 没瞧见现在就已经有人眼红不忿了吗? 也不知道面前这位贵人小姐是故意将她当成靶子推出去,还是无心之举。 但不管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沈玉楼都没打算拿这个钱。 她看都没看手里的银块一眼,直接还给了丫鬟,并解释明原因。 大意就是无功不受禄,我没有参与到找猫的行动中,所以不能要你们的钱。 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把到手的钱往外推,那丫鬟“啊”了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家小姐。 后者脸上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 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便又恢复如常。 “姑娘误会了,这块碎银,不是给姑娘的辛苦钱,是用来买姑娘篮子里的香烛纸钱的。” 说罢,贵人小姐从丫鬟手里拿过碎银,亲自塞进了沈玉楼手中。 然后在沈玉楼狐疑的目光中解释道:“不瞒姑娘,方才我的猫,踩了死者的坟头,怕是惊扰到了沉睡的死者,我原本还愧疚,只是说些口头道歉的话,难免显得诚意不足;不想姑娘恰巧过来,又恰巧带着香烛纸钱,所以我想,买些纸钱烧给他们,我也能心安几分,还望姑娘成全。” 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既解释清楚了银子的用途,顺便也解开了沈玉楼心中的疑惑。 沈玉楼恍然大悟。 她就说嘛,原主一家都是土生土长的大牙湾村人,往祖上扒拉三代,也扒拉不出一个走出大牙湾村的人,哪可能结识什么显贵之人。 面前这位贵人小姐,并非特意来祭拜原主一家的,只是因为自己养的猫惊扰到了死者,所以人家才会在坟前驻足致歉。 是她想多了。 她将竹篮子里的香烛纸钱分了一半给对方。 至于那块半两多重的碎银子,沈玉楼依旧坚持没要。 没有人会真的不喜欢钱。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钱她不能拿。 那贵人小姐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两眼,倒也没再多说什么,道了声“多谢”,然后对身边的丫鬟道:“死者为大,我们不好慢待,不能只烧纸钱,却无祭品……你去马车上,再拿一些吃食过来。” 丫鬟恭声应了声“是”,招呼上个家丁一道去马车那边拿吃食。 没一会儿几人便又折转回来,拎过来好几个食盒。 等他们将食盒一一打开,不说四周一众村民,就是沈玉楼,都缓缓地瞪圆了眼睛。 第56突然而来的晴天霹雳 沈玉楼知道面前这位小姐身家富贵,并且出手阔绰。 但却没想到对方豪横到这种程度。 瞧瞧人家拿过来的祭品都是什么,灵芝炖乳鸽,罐儿野鸡,糟卤鹅掌,东坡焖肉,红烧甲鱼……甚至有还一道清蒸八宝猪! 都快赶得上满汉全席了,随便一道菜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名菜。 也就是她有过多年的厨师经验,不然换成原主,只怕都未必能叫得出那些菜的菜名。 这哪里是随手拿点儿祭品,简直是有备而来啊。 望着地上那些祭品,沈玉楼的心里面直打鼓。 这样的祭品也太丰盛了吧! 面前这位贵人小姐,当真只是恰巧路口,而不是特意前来祭拜原主一家的吗? 仿佛听见了她心中的狐疑似的,就见那位贵人小姐解释道:“这些吃食,我原本是要带去,孝敬给在庄子上养老的奶娘吃的……哦对了,我姓韩家的庄子,就在前面七里处,只是没想到,路过此地时,竟出了这种意外……也是巧了。” 沈玉楼:…… 原来如此。 那还真是够巧的。 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小时候都有单独的奶娘喂养。 干的好的奶娘,主家会负责给她们养老送终。 韩姑娘这番话,既解释了自己的马车上为何会备有这么多丰盛的菜肴,顺便还解释了下自己为何会路过这里。 原主一家下葬的不远处就是条官道,沿着官道往前再走上七里路左右的样子,的确有一个大型农庄。 听说是城里头韩老爷家的庄子。 而这位韩老爷,据说以前是京城里面的大官。 至于是多大的官,原主不知道,沈玉楼更加不知道,只是从原主的记忆中得知,连本县的县令大人,在那位韩老爷面前,都要俯首垂耳,礼让三分。 当然,这些,都是原主从秀才老爷和秀才夫人的闲谈中,无意中听来的。 不过不管怎么说,知道面前这位出手阔绰的贵人小姐出自韩家,便也能确定了对方不可能跟原主一家有牵扯。 毕竟,像韩家那样的门楣,绝对算得上是高门大户,不是原主一家能接触的存在。 沈玉楼这下算是彻底放下心中的狐疑了。 再看看四周围观的村民,几乎全都瞪直眼睛,望着地上排排摆开的祭品拼命吞咽口水。 肉啊! 好多肉啊! 全都是肉啊!!! 他们活这么大,就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肉菜摆在眼前! 本来拿了钱,都已经打算走了的村民,在看见这些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祭品后,立马又脚底生根,站着不动了。 大家心里面都齐齐冒出一个念头—— 听说有钱人家,吃东西都特别讲究,碗里面瞧见一根头发丝,都恶心得下不了嘴,能把一锅饭全都倒掉。 等下祭拜,香烛纸钱燃烧起来,烟熏火燎的,这些祭品,不知道沾上多少脏东西。 贵人小姐肯定不能再要这些祭品了。 那是不是就能便宜他们了? 心中冒出这些念头,村民们的心瞬间都火热起来,更加不肯离开了。 而贵人小姐接下来的一番话,更是吓得他们恨不能也回家拎一筐纸钱过来焚烧祭拜。 就听贵人小姐低声对自家丫鬟道:“这四座新坟,看起来像是同一天时间下葬的,又都是一家人……一日之内,家中四人丧命,想来是横死。” 丫鬟立时便打了个哆嗦,颤抖道:“啊?横死啊……听说横死之人,大多怨念极深,会缠着身边的人放……他们会不会也缠上我们啊?” “我也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才说要祭拜他们一番……记住,等下祭拜的时候,一定要心诚!” “嗯嗯,奴婢记住了!”丫鬟点头如鸡啄米。 主仆二人虽说是低声交谈,但是声音其实并不低。 至少沈玉楼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站得比较近的村民,大多也都听清楚了。 沈玉楼对此持保留意见,但是村民们却都神经紧绷起来,纷纷跟在那贵人小姐的后头跟着跪拜。 有几个家离的毕竟近的,甚至还跑回家拎了捆纸钱过来焚烧。 原因无他,只盼着坟里的人不要缠上他们。 空气中弥漫起香烛纸钱燃烧的味道。 一时间,四座新坟前跪满了祭拜的人,瞧着竟是比下葬那日还要热闹三分。 因为是横死,原主一家不能葬入祖坟,连下葬都是匆忙而仓促,几口薄棺装着骸骨埋入土中,就算完事了。 今日,因为一个恰巧路过此地的贵人小姐,和贵人小姐养的一只猫,倒是意外地弥补了下葬那日的凄冷。 沈玉楼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大牙湾村的村民却对这件事重视起来,纷纷拎着纸钱去原主一家的坟前祭拜。 连着好几日,山脚下面的那四座新坟前,几乎就没断过香火。 当初提议将原主一家葬在山脚下的几位沈家族老,甚至还特意请道士去坟前做了一场法师。 就连赵母,都拎着一筐纸钱去坟头前絮叨了好半天。 生前人嫌狗厌的一家人,死后意外地成了全村人敬畏的存在。 对此,沈玉楼除了心情复杂,还是心情复杂。 这场诡异的现象,一直持续到老里长从县衙里捧回一纸公文后才算止歇住。 因为众人都被那纸公文砸懵了。 “往年的人头税都是五百文一人,今年为啥涨到了八百文?” “是啊是啊,这涨得也太多了!” “一个人八百文,十个人就是八千文……这不是要人命吗!” “里长,您可是咱们的里长啊,这事您不能不管吧?您不能眼睁睁瞧着大家伙被逼死啊!” 村民们围着里长哭嚎。 老里长的一张老脸也皱成了咸菜叶子,愁眉苦脸道:“管啊,咋不管?我倒是想管,可是我咋管啊?我管不了啊!朝廷打仗,县令大人说要加收赋税支援边关,我能有啥法子嘛!” 他就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里长而已。 县令大人面前,他连喝口茶水的资格都没有。 “你们也都别在我跟前哭了,没用的,赶紧回家去张罗银子吧,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家里头的大人,女的蹲大牢,男的上战场!” 老里长这话一出,村民们哭得更大声了,哀嚎声一片。 第57章 她害死了赵四郎 突然加收的人头税,就好像晴天一道霹雳砸下来,砸塌了大牙湾村人的天。 从这天开始,大牙湾村的小孩都变得格外听话懂事起来。 就连村里最调皮的孩子,也不再上树掏鸟蛋,下河摸泥鳅。 这些皮猴子,天一亮就乖乖爬起床,帮着家里的大人干活,生怕成为爹娘的出气筒。 可就算如此,大牙湾村每天挨揍的孩子,还是比以往要多。 望着不远处正被自家老娘拧着耳朵揍屁股的小可怜虫,沈玉落忍不住叹了声气。 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脊梁的大人们,就像烈日下暴晒后的干柴,一点点芝麻粒大的小火星子,都能在他们身上烧起一场大火。 好在,她前段时间去工地上摆摊挣了些钱,赵家还不至于为了这每人八百文的人头税犯难。 可见,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宝珠,明天我们再去县城里找找,我就不信了,那么大一个县城,还能找不到一个让我们摆摊的铺面。” 沈玉楼收起心中的喟叹,扭头对赵宝珠道。 既然知道了钱的重要性,那她就得撸起袖子挣钱。 虽说她和赵宝珠去工地上煮汤卖挣了些钱。 但赵家是大家庭,老老少少加在一起,再算上她,足足有十四口人。 光是这次的人头税,赵家一下子就要交出去十一两多银子。 这么算下来,她们煮汤卖挣的那些钱,交完这次的税收后,其实也没剩下多少了。 所以,她得赶紧把吃食摊子再支起来。 结果没想到,她话都说完掉地上躺半天了,一向对她的话有说必有应的赵宝珠,此时却垂着眼眸不吱声,丝毫不见昔日的积极性。 沈玉楼想了想,只当她是让今天没能找到摊位的事情打击到了,于是便安慰她道:“摊子的事情,不着急,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反正家里面现在也没有什么急需花钱地方。” 焉头搭脑的赵宝珠忽然抬头看向她,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又把头垂下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会儿两人刚好到了家门口,沈玉楼正抬手去推院门,便没捕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 结果院门才推开一条缝隙,就听里面传出孩子的哇哇大哭声。 紧接着是小钱氏的大嗓门。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这么大个孩子了,还跟妹妹抢吃的,你羞不羞……不许哭!再哭,看老娘不锤死你!” 后面果然跟着“啪啪啪”的拍打声。 然后是孩子更加响亮的嚎哭声。 其中还夹杂着大钱氏和温氏的相劝声,以及鸡鸣鸭叫的声音。 还没进门,鸡飞狗跳的嘈杂感便扑面而来。 院门外的两个女孩对视一眼,沈玉楼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推门进去。 赵家的男人们都不在家,赵大郎一如既往地在街上摆摊卖字画,赵三郎也挑着自己打的小板凳进城售卖,赵四郎则进山打猎去了。 眼下家里面就只有女人和孩子。 就见赵香香小姑娘趴在她娘大钱氏的怀里面哭鼻子,大钱氏一边哄着怀里的小女儿,一边让小钱氏快别打了,小钱氏正抡着大巴掌揍孩子,二嫂温氏则在拉那孩子,想把人拉走。 结果那孩子背靠着桂花树,宁可挨打,也不肯躲一下。 很是倔强。 挨打的倔强小孩叫赵立威,今年七岁,是小钱氏的大儿子。 赵立威挨了打,一边裂开嘴巴嗷嗷哭喊,一边大声叫娘,可就是不跑,温氏推都推不走。 眼见小钱氏的巴掌又要落下来,沈玉楼连忙快冲几步上前去,一把将赵立威从他娘的大巴掌下面抱走。 从屋里出来的赵母刚好瞧见这一幕,气得也在赵立威的屁股上面拍了一巴掌。 “你这孩子,咋跟你爹一样实心眼啊,你娘现在正在气头上,她打你,你就不知道躲一躲吗,啊?” 骂完了孙子,转头又去骂儿媳小钱氏。 “你也给我消停点儿,打几下就算了,还没完没了是吧?真打坏了,你还能不管他?家里面现在穷得很,可没钱给你们请大夫!” 一句话摁住了小钱氏。 打归打,骂归骂,可孩子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要说小钱氏一点儿都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 再让婆婆这么一提醒,小钱氏立马慌了神,连忙扭头去看儿子。 她的力气一向很大,刚才又在气头上,可别真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 正如婆婆所说,家里面现在穷得很,没钱请大夫! 这个傻小子,咋就不知道躲一躲啊,真就跟他爹一样是个实心眼的棒槌! 结果小钱氏才把头扭过去,就见自家那个棒槌儿子,这会儿却长出心眼来,趁着沈玉楼不防备,一口咬在了沈玉楼的手背上面。 七岁的孩子,牙齿已经长齐了。 这一口咬下去,沈玉楼疼得五官都抽搐起来。 院里的大人也都大惊失色,小钱氏更是气得火冒三丈,也顾不上心疼儿子有没有被打坏,抄起扫帚就往儿子的后背上抽。 沈玉楼也没想到赵立威会突然咬人,因为在她的印象中,三房夫妻俩的这个大儿子,虽然平日里面顽皮了些,但整体来说还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又是抢妹妹的糖吃,又是发疯咬人。 但眼下沈玉楼也顾不得细想其中原因。 眼见赵立威就跟只小王八似地咬住她手背不肯松嘴,小钱氏又举着扫帚打了过来,她连忙弓起腰将那孩子摁进怀里护住。 这样,小钱氏的扫帚落下来就打不到孩子了。 至于她…… 她好歹是个大人,骨头硬一些,后背上面挨一扫帚不要紧。 不过小钱氏的扫帚到底没能落下来。 赵宝珠及时冲了过来,先将小钱氏拦腰抱起来挂到旁边的大树枝上去。 嗯,没错,就是挂。 赵家院子里面有一棵桂花树,还是前一任房主留下来的,少说也有三四十年的树龄了,长得枝繁叶茂,唯独有一根长得最矮的树枝光秃秃,甚至还有一个弯钩。 那是赵宝珠特意修剪出来的。 她小时候被赵四郎挂到过树上一次,就有样学样,也留了这样一根树枝出来,专门用来吓唬侄子侄女们,说是谁不听话,就把谁挂树上去。 结果没想到,最先被她挂上去的却是小钱氏。 小钱氏先是错愕,接着哭笑不得,也不急着下来,任由自己被挂在树上晃悠。 还是那句话,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打了,她心疼;不打吧……不打又不行。 那熊孩子,居然敢咬人,咬的还是婆婆心尖尖上的小儿媳妇。 要知道,前段时间,婆婆为了给这个未过门的小儿媳妇瞧病,几乎花光了家里面的所有银钱。 不然他们家现在,也不至于为了那八百文的人头税而着急上火。 还有更厉害的,婆婆担心这个还未正式过门的小儿媳妇大病初愈,不能再为银钱的事情着急上火,所以,婆婆不但瞒下了治病花光银钱的事,甚至还同意了小叔子去剿匪。 因为剿匪有赏银。 拿到赏银,就能交税了。 还不许他们声张,瞒得死死的。 虽说县衙那边给的赏银很丰厚,但那可是剿匪啊,一不小心就会没命的那种! 想到这会儿可能已经拎着大刀跟匪徒厮杀起来的赵四郎,小钱氏的心中就一阵唏嘘。 因此,对于自己被小姑子挂到树上这件事,小钱氏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还心生庆幸。 庆幸小姑子来得及时,又把她挂到了树上,没让她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点小心思一点儿都瞒不住赵宝珠,赵宝珠白了这个三嫂一眼,便不再理会她,双手掐腰扯开嗓子大喊一声:“赵立威!你皮痒了是吧!” 赵家的几个孩子都怕赵宝珠这个小姑。 因为小姑力气大,打人是真打,也是真疼。 果然,赵宝珠这一嗓子喊出去,效果立竿见影,跟只小王八似的不肯松口的赵立威立马就松口了。 但小脸依旧绷得紧紧的,嘴巴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甚至还恶狠狠地拿眼睛瞪沈玉楼。 行动上面屈服,神情中诠释不甘。 沈玉楼扶额,心说还真是个难搞的小家伙。 她拦下气炸毛的赵宝珠,在赵立威面前蹲下,柔声问道:“立威,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抢妹妹的糖吗?你想吃糖了,是吗?” 大房家的小闺女赵香香小朋友,是孙子辈里面唯一的一个女娃娃,再加上生下来时就体弱,因此备受赵家上下所有人的疼宠。 赵香香每天都能有三颗糖吃。 赵家的另外三个男孙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隔三岔五才能吃上一颗糖。 沈玉楼想的是,赵立威应该是看见赵香香吃糖,眼馋,就去抢。 至于这孩子为什么要咬自己…… 大概是因为生气她不该抱走他? 小孩子家嘛,心思能复杂到哪里去呢。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赵立威就大声反驳道:“才没有!我才不想吃糖!我是想把妹妹的糖拿去卖了换钱!这样,小叔就不用去剿匪了,匪徒都是坏人……娘说,杀坏人很危险,小叔可能会让坏人杀死!” 小家伙的嗓门跟炮竹似的,又响又亮。 旁边树杈上挂着的小钱氏闻言,惊得眼睛都瞪圆溜了,再不敢装死,连忙跳下来就要去捂儿子的嘴。 结果她人还没到跟前,就被沈玉楼一把推开去。 沈玉楼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脑门上,整个人都给劈懵了。 今天一大早,赵四郎就出门去了,说是想去山上打些猎物卖了换钱。 结果没想到,竟是应征剿匪去了吗?! 那可是会死人的差事! 还有,赵四郎为什么要去剿匪? 他很缺钱吗? 想到这,她忙问赵立威:“立威,你是听谁说的这些?还有,小叔为什么要去剿匪杀坏人?” “我娘!我娘跟我爹说的,我在门外面都听见了!” 赵立威小手一抬,指向自家老娘。 “我娘跟我爹说,奶奶为了给你治病,把家里的银钱都花光了,没钱交税,小叔这才要去杀坏人挣钱!” 小孩子不说谎,知道什么便说什么。 而他每说一句,沈玉楼的脸色便白一分。 从昏睡中醒来后,她问过赵母,她这次生病一共花了家里多少钱。 赵母说没花多少钱,就请了几回大夫,买了几副药,拢共没花半两银子。 结果没想到,她竟是花光了家里面的所有积蓄,以至于现在连交税的钱都拿不出来,害得赵四郎不得不拿命去换钱。 而她居然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刚才,她还庆幸家里面不用为赋税的钱着急上火。 她可真是…… 想到赵四郎可能要面对的凶险,沈玉楼只觉得遍体生寒,仿佛整个人都被塞进了冰窖中。 眼见她脸色白得不似人样,小钱氏慌得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没说,不是我……玉楼妹子,孩子小不懂事,你可别听他瞎说啊!” 然后又指着儿子骂:“臭小子,我明天就拿针线把你这张破嘴给缝上,让你乱说话!” 坑娘的儿子啊! 婆婆再三叮嘱他们,不许他们将老四跟着官府去剿匪的事情说出去,免得沈玉楼知道了担心。 结果可好,她儿子一张小嘴叭叭叭,全给吐露出来了! 而且消息的来源还是她这里,婆婆这下还不得扒了她的皮啊! 小钱氏欲哭无泪,这下她是真想动手揍孩子了。 赵母也变了脸色,生怕沈玉楼再出个好歹。 老大夫可是说了,大病初愈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受刺激。 她顾不得跟小钱氏算账,忙去安慰沈玉楼。 “玉楼啊,你别听立威瞎说,他一个小孩子家懂个啥呀,听话都听不明白,四郎没去剿匪,他就是去山上打猎了,他对山上那块儿熟,不会有危险的!” 赵宝珠更是气得直磨牙,拎起赵立威,直接挂到了树杈上去。 可小家伙这会儿犯了犟脾气,挂到了树杈上也不害怕,大声叫嚷道:“我没有瞎说!小叔跟官老爷们一块儿去杀坏人了!小叔说杀了坏人有钱拿,有了钱就能交税!” 又指着沈玉楼,生气地叫喊道:“都怪你,你生病花光了家里的钱,你害死了小叔,你是个坏女人,我讨厌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接着有人在外面高声喊道:“这里是赵四郎家吗?赵四郎出事了,在城里面的春和医馆,你们快去送送他!” 第58章 死而复生的人 声音飘进院内,万物仿佛摁下了暂停键,一切嘈杂归于死寂,院内众人惊悚地望向院门外。 就连鸡鸭都震惊地伸长脖颈张望。 沈玉楼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完全凭着本能,爬起来就往外面跑去。 而赵宝珠反应慢了些,但是速度比她快,像一枚流星弹似的,“嗖”地一下从她身旁蹿过去。 等意识到刚才从她身边蹿过去的是个人,人影已望不见项背了,只余下一片红色的裙摆在视角中飘荡。 她前两天送了赵宝珠一件新裙子,热烈的大红色。 因为刚才跑得太快,新裙子被堆在屋檐下的柴禾勾住裙摆,撕了一角下来。 直到这时,赵母等人才反应过来,个个如遭雷击,脸色发白地跟着往外跑去。 就见院门外停着一匹棕红色大马,马上坐着一个陌生脸孔的中年男子。 见一群老弱妇孺出来,中年男子便轻咳一声,问道:“你们都是赵四郎的家人是吧?赶紧收拾一下,跟我去……” 话没说完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中年男子连忙扯紧手里的缰绳,一通忙乱,好不容易才稳住受惊的马匹。 这么会儿功夫,马上的人已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朝马下的罪魁祸首怒喝道:“你干什么?找死啊!” 还有句话:找死也别带上他啊! 刚才要不是他骑术好,不光马下的人有可能让马蹄踩死,就是他这个马上的人,怕是也要摔下来受伤。 险些制造出惊马事故的赵宝珠也有些心跳加速,狐疑地望着面前的枣红色大马。 这样一匹威风凛凛的高头大马,胆子居然不比芝麻粒大多少,那么容易受到惊吓。 沈玉楼却明白了怎么回事,赵宝珠今天穿的是件崭新的红色衣裙,属于高饱和度的亮色,本就极容易引起马儿的躁动和不安。 而且刚才赵宝珠冲出来的速度极快,又是从马儿的正前方直冲而来,加重了马儿的躁动和不安,所以才会导致马儿出现受惊吓反应。 她连忙跟马上的人好言陪不是:“对不住啊大兄弟,我妹妹她也是听说哥哥出事了,一时心中着急,这才惊扰到了您和您的马儿……这位大哥,您方才说赵四郎出事了,请问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伤得严重吗?” 可惜,马上的人显然还对惊马一事怒气未消,压根不想搭理沈玉楼的问题。 “伤情如何,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人已经送到县城的春和堂医馆了,我家小姐让我过来通知你们一声,你们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扔下这句话后便拍马离去。 沈玉楼还险些让马鞭打了脸。 不过她不安的心却稍稍落地了几分。 她刚才探问赵四郎的伤情,结果送消息的人却说不清楚。 这跟前面那句“你们快去送送他”相互矛盾。 可见这人也只是知道赵四郎受了伤,被送到医馆救治。 但是对赵四郎的具体伤情情况并不清楚。 那句近乎是宣告赵四郎死亡的“你们快去送送他”,完全就是信口胡说。 县衙也太不负责了吧,怎么找这么一个不靠谱的人来送信? 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说了是能吓死人的吗? 沈玉楼松开攥紧的手心,将掌心上的冷汗往衣服上擦了下,目光冷冷地望着打马离去的人。 赵宝珠也没觉得赵四郎就不行了。 倒不是她听出了送信的人说的话自相矛盾。 她就是单纯地觉得自家四哥不可能出事。 因为赵四郎这次说是跟官府的人一块儿去剿匪,实际上是城里头韩老爷家的五小姐,在从农庄回城的路上,让歹人给拦路抢劫了。 不巧,其中一个歹人,韩姑娘刚好认识,是城里头出了名的街溜子。 而韩姑娘被抢走的,除了身上的钱袋子外,还有头上佩戴的首饰。 其中有一个手镯,是韩姑娘的母亲,留给韩姑娘的遗物。 韩老爷又跟韩姑娘的母亲夫妻情深,得知亡妻留给女儿的遗物被歹人抢了,就亲自往县衙走了一遭。 县令大人这才大张旗鼓地下令缉拿歹人,甚至还贴出了悬赏公告。 因为这位韩老爷,据说是从京城回乡荣养的大京官,哪怕现在他不在朝中为官了,依旧是县令大人得罪不起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说,县衙告示上将那几个抢了韩姑娘的歹人描述的穷凶极恶,实际上就是一个街溜子组成的草台土匪班子。 赵四郎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因为有张阿武这个熟人在县衙担任捕头的缘故。 所以,赵宝珠不认为自家四哥会折在一个草台土匪班子手里面。 她刚才那么着急,纯属是因为关心则乱,一时没想到这头来。 眼下见送信的人态度恶劣,沈玉楼都低声下气地给对方赔不是了,结果那人非但不领情不说,还险些用马鞭抽到沈玉楼的脸。 赵宝珠不乐意了。 “这人有毛病吧,过来传消息,又把消息传得不明不白,这就走了……不行,我得去问清楚!” 赵宝珠气得拔脚就要去追。 说是去问清楚,实际上想找机会将人教训一顿。 沈玉楼忙拉住她:“马有四条腿,你才两条腿,怎么追?” 说罢,又扭头对赵母等人道:“您别太担心,赵大哥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我和宝珠这就进城去,您和嫂子们只管在家等消息,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话是这么说,其实沈玉楼心里面也没多少底。 虽然她心里面大致确定了赵四郎还没伤到活不成的地步。 但是刀下搏命的事情,具体谁又说得准呢? 万一缺了胳膊少了腿,或是瞎了眼睛什么的…… 可她要是不这样说,只怕不等她弄清楚虚实,家里面就要乱成一锅粥了。 尤其是赵母,从听到说赵四郎出事,赵母就开始脸色发白。 这会儿更是摇摇欲坠,全靠大钱氏和温氏两个儿媳妇一边一只手的搀扶着,这才勉强站住脚。 所以,她只能将赵四郎的情况往好的方向说。 果然,见她说得这般笃定,赵母的脸色虽然依旧很难看,但是身子不怎么摇晃了。 “对对对,玉楼说得对,就是几个偷东西的小毛贼,不能是四郎的对手,肯定是送信的人弄错了……玉楼,宝珠,你们快进城去瞧瞧!” 旁人嘴里问一百句,都不如自己亲眼所见可靠。 沈玉楼也想早点弄清楚情况。 闻言,她点头应了声“好”,便拉着赵宝珠直奔村长家去。 大牙湾村距离县城不算近。 她这副身子骨又不争气,全凭两条腿走进城的话,只怕天都要黑了。 最主要的是,她想早点见到赵四郎。 恨不能后背上长出双翅膀飞过去。 所以,她打算坐车去县城,这样能快一些。 而整个大牙湾村,只有村长家有一辆骡车。 眼下正是吃午饭的点,村长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午饭。 老村长听沈玉楼说明来意后,都没带犹豫的,当即便同意借骡车,还让儿子亲自给她们驾车。 路上,赵宝珠将赵四郎此次去剿匪的具体情况说给沈玉楼听。 末了,她安慰沈玉楼道:“那就是几个街溜子,他们打不过四哥的!” 沈玉楼悬着的心又往下落了几分,但却诧异道:“你刚才说韩老爷……是那位曾经在京城当大官的韩老爷吗?” “对,就是他,他们家在咱们村子附近,还有一个大庄子呢!” 那日沈玉楼去祭拜原主一家时,赵宝珠并没有跟着去。 她又不喜欢听村里面的八卦。 所以并不知道,早在几天前,被歹人拦路抢了的韩姑娘,其实已经来过他们村子一趟了,并且还在村子里掀起一股祭拜原主一家的风潮。 已经跟韩姑娘打过一次交道的沈玉楼,此时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不知为何,她心里面忽然有些不安。 而这股不安,不是来自对赵四郎伤势的担忧,而是那位跟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韩姑娘。 同一时间,县城的韩家,韩辛夷侧坐在荷塘边的栏杆上,手里面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玉碗。 碗里面则装着半碗鱼食。 她舀了一勺鱼食撒进荷塘中。 闻到味儿的锦鲤立马甩着尾巴游过来抢食。 韩辛夷看得欢喜,不由得弯唇笑出声来,连下巴都不自觉地往上抬高了几分,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直到丫鬟投来狐疑的目光,韩辛夷这才收了笑,又恢复了一贯的秀丽端庄。 这时,外院丫鬟领着一名男子进来,韩辛夷瞧见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玉碗,快走几步迎上去问道:“如何?可有把消息送到?” 这名男子,正是去赵家送信说赵四郎不行了的中年男子。 “送到了,赵四郎的家人都在。”中年男子说道。 韩辛夷又追问道:“那,赵家的人是何反应?” “赵家人很着急,赵四郎的母亲都快站不住了,要靠人扶着才能站稳。” 中年男子如实说道,包括赵宝珠因为着急,险些害他摔下马这件事也没落下。 而他每说一句,韩辛夷的心就雀跃一分,要靠指甲用力掐掌心,才没将这份欢喜在脸上呈现出来。 赵四郎会去剿匪,是因为赵家为了给沈玉楼治病,花光了家里面的银钱,拿不出交税的钱,所以赵四郎才不得不拿命去换钱。 现在,因为她故意提供的错误情报,赵四郎遇上了真正的匪徒,受伤极重,即便是侥幸活下来,将来也是个残废。 而不管赵四郎是死,还是残,都是拜沈玉楼所赐。 她倒要看看,这一世,赵家人还会不会再将沈玉楼这个祸害疼成宝。 韩辛夷转过身去,望着荷塘中还在抢食的一群锦鲤,芙蓉面上泛起一抹森冷的寒意。 上一世,她被烧死在一场大火中。 而她死后,灵魂却没有堕入轮回,也没有消散,而是飘荡在人世间,看着小姑子沈玉楼在赵家过着惬意的生活,享受着赵家上下所有人的疼宠。 也看着沈玉楼,从一个摆摊卖汤面的小商贩,一步一步的,成为了享誉天下的大商贾。 最后,甚至还坐上了皇商的高位。 她除了愤怒和不甘心,一点子法子都没有。 甚至就连她愤怒的咆哮声都无人能听见。 她看似依旧存在这世间,但却毫无存在感,陪伴她的只有一日胜过一日的愤怒和不甘心。 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竟然重生了,而且还重生在了她死后的当日。 而这一世,她的身份,不再是云家的女儿云桃,也不再是沈青山的妻子云氏,而是返乡荣养的韩尚书之女,韩辛夷。 可见老天爷也看不惯沈玉楼的嚣张和跋扈,特意给了她一个这么强大的身份,让她回来复仇。 这一世,她定要将沈玉楼那贱人,狠狠地踹进十八层地狱中去! 韩辛夷压制着心中的得意,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说道:“说起来,赵公子伤成这样,都是因我而起……香菱。” 她看向旁边的丫鬟,吩咐道:“拿上些补品,我们去医馆看望赵公子。” 实际上,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沈玉楼被赵家人殴打唾骂的情形。 春和堂医馆,沈玉楼跳下骡车就往医馆里面冲。 赵宝珠慢她一步,紧跟其后。 这会儿已经半下午了,医馆里面没什么病人,只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正拿着抹布擦拭药柜上的灰尘。 忽然看见两个姑娘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小少年还以为二人是来看病问诊的,忙将人拦住。 “对不住啊二位姑娘,我们这里的坐堂大夫已经下诊回家了,你们要是家中有着急病患,可以去东街的医馆……” 沈玉楼打断他:“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我们来找人!” “找人?”小少年诧异地望着两人。 沈玉楼点头道:“对,找人!大概是上午那会儿,有一个跟着官府去剿匪的年轻男子,他受伤了,送到了你们春和堂医馆……他叫赵四郎!” “哦,你们是来的找赵大哥的,他在后院呢……”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便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去。 小伙计猝不及防,险些让赵宝珠带倒摔个踉跄。 他连忙扶住药柜,半晌摇了摇头,嘟囔道:“又没啥大事,至于这么着急吗?” 可惜,心急如焚的两人,谁也没听见他后面这句嘟囔。 而沈玉楼刚跑进后院,就和从里面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结实的胸膛撞得她鼻梁骨生疼。 她捂着酸胀的鼻子眼冒金星,还没从剧烈的撞击中缓过神,就听赵宝珠大叫道:“四哥?四哥!” 第59章 因祸得福 沈玉楼猛地抬起头。 就见面前杵着个大高个男人,穿着一身干练的短打衣衫,胸前的衣襟上面猩红一片,全是血。 脸上也都是血,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 但沈玉楼还是从那双深邃的黑眸中,一眼就认出了面前血糊糊的人是赵四郎。 “赵大哥?你……” 沈玉楼的一颗心猛地蹿到嗓子眼根上,吓得连忙捂住嘴巴,声音和身子都一起哆嗦起来。 这么多血…… 这是伤得多严重啊,才会流这么多的血! 望着赵四郎胸前几乎被血浸泡出光泽的衣襟,沈玉楼的脑袋一下子就炸开了,耳膜“嗡嗡”响,只看见赵四郎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但具体说了什么,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她狠狠咬了下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大哥,你快坐下,我这就去给你叫大夫!” 将人摁到木榻上坐下,沈玉楼扭头就往外跑。 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是赵四郎还能自己站起来,可见应该是没伤到脏腑之类的要害。 那就是单纯的皮肉伤了。 只要是单纯的皮肉伤就不怕。 把伤口缝合起来,后面再精心照料,别让伤口发炎,就死不了人。 赵四郎那么强壮,身体底子不错,肯定能恢复过来! ……对了,这个时代有没有缝合术? 一时间,沈玉楼脑子里面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冒,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根本听不见赵四郎在叫她。 直到手腕被人从后面拽住。 她扭头往身后看。 就见一身血的赵四郎站在她身后,眼睛亮晶晶的,弯唇朝她笑道:“我没事,身上这些血,大部分都是别人的,我只有胳膊上受了点皮外伤。” 怕沈玉楼不信,赵四郎说完,便撸起袖子,又解开纱布,让沈玉楼看他胳膊上面的伤。 就见他肌肉隆起的大臂外侧有一道约莫三寸长一些的伤口。 看伤口的切面平整光滑度,像是利器划出来的。 许是对方力道不足,又或者是赵四郎躲避得及时。 总而言之,那道刀伤虽然看着挺长的,但其实切口并不深,伤口都没有裂开外翻的迹象。 真就如赵四郎所言,就只是一点儿皮外伤。 赵四郎又补充道:“本来,就是这点伤,也能避免的,只是和我一块去捉拿匪徒的张阿武,被一个匪徒从后面偷袭,我着急救他,这才受了点儿小伤。” 他看了眼身上血糊糊的衣服。 “我身上的这些血,大部分都是匪徒的。” 原来,赵四郎和张阿武两人,按照韩辛夷提供的信息,带着十来个衙役前去捉拿匪徒。 然而等他们到了地方却发现,事情根本不像韩辛夷说的那样,他们去的地方,根本不是几个街溜子的藏身点,而是真正的匪窝。 临时组建的草台班子匪徒,和真正的匪徒,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何况这还是一群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专门干杀人劫财的悍匪。 这群悍匪杀人不眨眼。 赵四郎等人一过去,双方就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因为韩辛夷提供的错误信息,张阿武带的人手不多,比对方的人数足足少了一半,打起来可想而知有多吃亏。 这一战中,张阿武带过去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大多都身负重伤。 “好在最后,我们还是将那个匪窝给剿了,领头的抓了活口,已经关进了县衙大牢。我们这次,也算是歪打正着,帮百姓清除了一大危害。” 不然的话,若是任由那群悍匪继续在外面为非作歹,还不知道要伤及多少人的性命。 而每一条性命的消亡,都会给其身后的家人带来沉痛的打击。 甚至还会导致其身后的家庭分崩离析。 所以,即便他们这一次的剿匪行动出现了意外,甚至还出现了超出预估的伤亡,但也依旧是成功的。 赵四郎只用了三言两语,便概括了和匪徒们厮杀的全过程,连语气都很稀松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可他明明是这场剿匪行动能获得成功的最强战力。 沈玉楼咬住嘴唇,眼圈红红地望着赵四郎垂在身侧的右手。 赵四郎的右手,包括整条右臂,都在无意识地颤抖。 而他右手手掌虎口那里缠着一层厚厚的纱布,血将纱布渗透,入眼一片猩红,让人不用亲眼目睹,也能想象出纱布下的伤口该有多狰狞。 再结合他手臂无意识颤抖的现象分析,沈玉楼不用问都知道,他虎口处的伤,定是用力过度,导致虎口崩裂了。 毕竟敌我双方人数悬殊,赵四郎定是拼上了性命去杀敌,才打赢了这场恶战。 不然的话,县衙那边也不会破格将他招进衙门做事,还让他做捕头。 原本的捕头张阿武,在这次剿匪行动伤到右腿,余生怕是都要拄着拐杖行走了。 所以,在行动中表现出色的赵四郎,便入了县令大人的眼,又由张阿武在旁推荐作保,捕头这个缺,便落到了赵四郎的头上。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说不上来是心疼,还是气愤,沈玉楼眼中沁出泪花来,她扶着赵四郎在旁边的木榻上躺下,又把身上的钱都摸出来递给赵宝珠。 “宝珠,你去前面,跟医馆伙计买点伤药膏,要好一点的。” 赵四郎这也算是工伤了,一应花销都由县衙那边负责,只怕县衙未必舍得给用好药。 赵宝珠也想到了这一点,“哦”了声,便跑到前堂找到还在擦拭药柜的小少年,买了瓶医馆里最好的伤药膏。 沈玉楼给的钱不够,她把自己最心爱的短刀都给押上了。 回到后院,两个女孩给赵四郎的伤口重新做了番包扎。 也不知道是用上了好药的缘故,还是心理作用,总而言之,赵四郎觉得,伤口好似没先前那么疼了。 他笑着打趣道:“难怪世人常说,一分价钱一分货,还别说,换上价格贵的药膏,伤口立马就不疼了。” 那是不可能的。 又不是什么神丹妙药,哪可能那么神奇。 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两个女孩安心罢了。 两个女孩感受到了他的用意,便都强忍着难受,故作轻松地呼出口长气。 赵宝珠望着自家四哥,满眼崇拜道:“四哥,你现在当成捕头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得管你叫大人啊?” “……”赵四郎瞥了她一眼,笑道,“对,要叫大人,还得磕头,给孝敬。” “啊?为啥呀?我见大家见了张捕头,也没磕头,没给孝敬啊。” “因为我是你哥。” “……好哇四哥,你拿我打趣!” 赵宝珠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捏起拳头就气咻咻地去捶赵四郎。 屋子里响起兄妹二人的笑闹声,先前的沉闷和压抑一扫而空。 沈玉楼笑看了一会儿,见赵四郎虽然面色苍白,但精气神还不错,她这才放心地出了医馆。 第60章 试探韩辛夷 沈玉楼没离开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折回来了,手里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她招呼赵四郎道:“赵大哥,饿了吧?先吃碗馄饨垫补一下,等回家了,我再给你熬些滋补的汤喝。” 刚才给赵四郎换药时,她听到了赵四郎的肚子咕咕叫。 赵四郎还真有点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在早上出门时,在家里吃了碗汤面,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此时闻到馄饨碗里面飘出来的香味,肚子更是不争气地咕噜咕噜直叫。 偏偏这个时候大家都没说话,外面街道上甚至连叫卖的声音都没有,屋子里面安静的落针可闻。 于是那“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格外清晰。 赵四郎不由得红了脸。 ——早知道刚才他就不着急洗脸了,好歹还能遮一遮脸红。 赵四郎顶着发烫的脸皮,忙要坐起来,结果沈玉楼却将他按住,又往他后腰那里塞了个枕头,说道:“赵大哥你别动,你手上有伤,不方便端碗……你就这样靠着,我来喂你吃。” 说罢,用小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仔细地吹了吹热气,然后不由分说地送到赵四郎的嘴边。 “来,张嘴。” “……” 记忆中,自从有记忆后,赵四郎就再没有被人喂饭吃的记忆。 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没伤筋没动骨,就只是受了皮肉伤而已,哪就娇贵到要人喂饭吃的地步了。 可沈玉楼却不赞同他的想法,严肃着脸,认真道:“至于。你伤的是右手,手上缠的都是纱布,怎么端碗拿勺子?万一没拿稳,烫着了,更受罪……听话啊,张嘴。” 赵四郎:“……” 得,这是要把他当成小孩哄了。 赵四郎哭笑不得。 他暗暗瞪了眼旁边捂嘴偷笑的赵宝珠,乖乖地张开嘴巴接受沈玉楼的投喂。 于是,当韩辛夷带着补品前来探望时,看见的就是赵四郎浑身是血地半靠在木榻上,沈玉楼坐在木榻前,正小心翼翼地给赵四郎喂饭的情形。 还真是伤得不轻啊。 瞧瞧,连吃饭都要让人喂上了。 只怕熬不了多久,就要一命归西了吧? 目光落在赵四郎那一身还没换下来的血衣上,韩辛夷实在没压制住心中的兴奋,嘴角不由自主的往上扬起。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家人磋磨沈玉楼的情形。 心中越发的兴奋起来,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沈玉楼忽然扭头朝她望过来。 四目对上,韩辛夷的笑意一下子僵硬在了脸上。 但她反应极快,沈玉楼眼中刚露出狐疑,她立马就将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由此同时,袖子下的指尖狠狠地掐了下掌心。 眼泪立马就在疼意的驱赶下汹涌而出。 韩辛夷脸上带笑,眼睛中却噙着泪,说道:“先前我听下面的人说,说赵公子受了很严重的伤,流了很多血,怕是……还好赵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无事!” 这么一番解释,再加上她眼里的泪水,一下子就将她脸上不合时宜的笑解释清楚了。 喜极而泣。 真心实意的担心。 可真的是这样吗? 沈玉楼咬着嘴唇,总觉得这位韩大小姐有些古怪。 可要她说具体哪里古怪,她又说不上来。 另一边,韩辛夷泫然欲泣地致歉。 “这次都怪我,没有弄清楚情况,就胡乱提供错误的信息,才害得赵公子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不瞒赵公子,我们家家教极严,我平日里极少出门,对周边的情况并不熟悉,隐约听见那几个抢了我钱财的歹人说了一个地名,我就想当然地以为那就是他们的匪窝,没想到我听错了地名,最后竟是将你们引到了真的匪窝中去……对不起!” 韩辛夷说完,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又伤心又自责,让人想责怪她几句,都不忍心说重话。 拧眉沉思的沈玉楼一下子明白过来,终于知道这位韩大小姐哪里古怪了。 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测,免得冤枉了好人,她没有着急戳破,而是抢在赵四郎开口之前,对韩辛夷道:“您就是韩姑娘吧?这次的事情不怪您,您也是无心之举,谁也没想到事情就这么巧合。” 一边说,一边看似随意地瞥了眼韩辛夷身侧跟着的丫鬟。 那丫鬟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木盒子。 韩辛夷见状,连忙说道:“对了,我这次过来,给赵公子带了些补品……香菱。” 名唤香菱的丫鬟忙把那两个木盒子放到桌上,然后打开。 沈玉楼抬眼瞧去,就见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一根根须完整的人参,另一个盒子里面装的则是鹿茸。 韩辛夷道:“我听人说,人参和鹿茸都是大补,所以就拿了些过来,给赵公子补补身子。” 然后又看向丫鬟。 丫鬟了然,将盒子重新合上,拿起来送到赵宝珠跟前。 赵宝珠下意识地就要摆手说不要,然而接收到沈玉楼投过来的目光,她又改变主意,果断地接下了那两个盒子。 都没带推辞一下的。 韩辛夷显然没想到她这么不客气,愣了下,眼底的讥讽抑制不住地翻涌而起。 虽然下一刻,她便将这抹情绪又压了下去。 然而沈玉楼就站在她边上,又注意观察着她的表情变化,所以看得清清楚楚。 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沈玉楼内心哼笑了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感激道:“韩姑娘好意,我们也不好拒绝,我代赵大哥,多谢韩姑娘送来的补品。” 然后她继续试探,话锋一转,笑道:“说起来,我们还要感谢韩姑娘才是,要不是韩姑娘指错了路,赵大哥也没机会因祸得福呢。” “因祸得福?”韩辛夷袖子下的手猛地攥紧,极力控制着声音的颤抖,涩声问道,“这话……何意啊?” 一头撞进悍匪窝里,命都快要没了,得的哪门子的福? 韩辛夷的心跳忽然加快,一股不好的预感汹涌来袭。 而下一瞬,沈玉楼便证实了她的预感没错。 沈玉楼笑着说道:“是啊,因祸得福。韩姑娘还不知道吧,您指认的那个匪窝,里面窝着的全是些亡命之徒,他们打家劫舍,抢财杀人,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赵大哥把他们一窝剿了,算是立了大功,县令大人对赵大哥极为赏识。让赵大哥去县衙做捕头呢。” 第61章 心肠恶毒 轰—— 仿佛一道惊雷砸下,韩辛夷蓦地瞪大眼眸,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三个字差点没脱口喊出来。 上一世,原本的韩辛夷也在回家的路上被几个街溜子抢了钱财。 因为被抢的钱财中有韩辛夷母亲留下的遗物,韩辛夷的父亲便亲自往县衙走了一遭。 县令大人也如现在这般,对韩老爷托付之事极为重视,张贴告示悬赏拿人。 彼时赵四郎看到告示后,便应征和县衙的捕快一道去拿人,成功抓到贼人,拿回了韩夫人被抢的遗物。 赵四郎因此得到一笔赏银,解决了家里面缺钱的困境。 而这一世,她仍旧延续韩姑娘的轨迹往前走,但却在县衙前来问话时做了改变。 她故意说错地名,将赵四郎等人引到真正的悍匪窝里。 上一世,她做游魂的那几年,亲眼目睹了那群悍匪劫财杀人,无恶不作。 她原本的计划是,赵四郎虽然有点儿拳脚功夫在身,可到底是个乡下泥腿子,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再加上敌我双方力量悬殊,赵四郎一旦一头撞进悍匪窝里,必定无命生还。 届时,赵家人就会将赵四郎的死,归咎到沈玉楼的头上去,因为是沈玉楼生病花光了赵家的积蓄,害得赵家拿不出交税的钱,赵四郎才不得不冒险行事。 结果没想到,赵四郎既然没死在悍匪窝里。 事情到此已经与她预想中的有了偏差。 直到看见赵四郎坐在板车上,满身是血地被拉进春和堂医馆,她心中的愤怒才止歇住,想着赵四郎虽然没有当场死在悍匪窝,但是伤成那样,一身血,只怕也熬不了多久。 就算赵四郎侥幸能活下来,将来只怕也要沦为一个不能行走的残废,没看见他连路都走不了,是被人用板车拉回来的吗? 因为打探来的信息不全,韩辛夷只知道此行前去剿匪的人中,有人被砸断了腿。 后面听说赵四郎一身血地躺在板车上被拉到春和堂救治,她便想当然地以为那个断了腿的人是赵四郎。 所以她才会心情极好地,带着补品前来探望赵四郎。 实际上是想亲眼看到沈玉楼绝望无助的模样。 可是现在,沈玉楼却跟她说,赵四郎并没有受多重的伤,还因祸得福地得到了县令大人的赏识,不日便要去县衙当差,甚至是一步登天地做了捕头。 ……这怎么可能! 事情的发展跟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韩辛夷的脑袋嗡嗡响,到底还是没忍住,将最后一句话喊了出来。 因为激动,她的声音都是撕裂的。 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狰狞扭曲,丝毫没有因为赵四郎因祸得福而感到高兴,只有对此事的愤怒。 看起来,就是她一心盼着赵四郎出事,与她方才说担心赵四郎的话,完全是背道而驰。 这种明显的情绪表达,就连赵宝珠都察觉到了,立马冷下脸,捏着拳头上前质问道:“你这话啥意思?咋就不可能了?难不成你盼着我四哥出事?” 看着挺好的一个人,没想到却盼着她家四哥出事,这女人的心肠也太恶毒了! 赵宝珠很生气,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韩辛夷一噎,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 然而话已经说出口,再想往回收已是不可能,她急得额头冒冷汗,揪着帕子,连忙思索补救之法。 望着那块快要让她扯碎了的帕子,沈玉楼心中冷笑连连。 看来,她没有冤枉这位韩姑娘。 这位韩姑娘带着补品登门,并非真心探望赵四郎,只怕登门瞧热闹的成分居多。 如今热闹没瞧成,所以才会情绪失控,口不择言。 换句话说,这位韩姑娘,是带着恶意登门的。 要知道,赵四郎如果真的死在了这次的剿匪行动中,赵家人对她恐怕要生出怨言。 再想想那日在原主一家坟前时,这位韩姑娘看似无心的一个举动,结果却险些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的靶子一事,沈玉楼已经能断定,对方的恶意,是冲着她而来。 可不管是她,又或者是原主,双方之间都没有任何交集,这位韩姑娘为何要处处针对她啊? 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症结,沈玉楼便也没有过多纠结,先将此事放一边去。 凡事都有因果。 是因果都会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她与其着急纠结,不如多点防备之心,静观其变。 眼下要紧的是不要着急撕破脸,毕竟这位韩大姑娘的家世不一般,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招惹得起的存在。 想到这,沈玉楼压下心思,将赵宝珠扯开,呵斥道:“宝珠,不得对韩姑娘无礼,韩姑娘应该是见赵大哥一身血,就以为赵大哥伤得极严重;如今又听说赵大哥没事,不日便要去县衙当差,所以她才会这么惊讶,她这是惊喜过度……是吧,韩姑娘?” “……”韩辛夷很想大声说不是。 她脑子又没泡,怎么可能盼着赵四郎好! 她巴不得赵四郎现在就死翘翘,这样她才能将沈玉楼推进水深火热之中! 然而也只是想想。 韩辛夷极力维持着没让表情崩塌,用力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样!先前,我听说有人断了腿,我还以为是赵公子,想着赵公子腿都断了,还怎么去县衙当差啊……现在听说赵公子没事,还得了这样一份好差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说罢,努力扯开嘴角微笑。 可惜,那笑怎么看怎么假,活像纸人脸颊上的两坨红胭脂,说不出的僵硬。 沈玉楼全当没瞧出来,含笑看着对方。 而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四郎,也从木榻上起身下来,抱拳朝韩辛夷一礼道:“家妹年纪小,不懂事,方才冲撞了韩姑娘,还望韩姑娘多多包涵。” 说罢,又抬脚朝赵宝珠走去,拎着衣领将赵宝珠拎到韩辛夷跟前,摁头道:“还不赶紧跟韩姑娘道歉。” 步伐强健,哪里像是摔断腿的人。 还有那臂力,仅仅用一只手,就把个大活人拎了起来。 那轻巧模样,就好像拎只小鸡崽子一般,跟伤重没有半点关系。 没错,赵四郎就是故意的,故意向韩辛夷展示他很好,身体强健,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他不瞎,瞧出了韩辛夷不是真心实意来探他。 他也不傻,察觉到了沈玉楼在试探韩辛夷。 虽然不知道这二人什么时候结下了梁子。 但既然是沈玉楼要去做的事,那他就会全力去配合。 果然,韩辛夷仅存的最后一点幻想也落空了,望着没事人一样的赵四郎,她的嘴角忍不住一阵抽搐,再难维持平静从容,强撑着说了句“无妨”后,便匆匆告辞。 那样子,说是落荒而逃也不为过。 结果她前脚才出医馆大门,后脚沈玉楼忽然又追了出来,手里面还拎着两个木盒子。 韩辛夷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木盒子,正是她方才拎过来的那两个。 里面装的是她带给赵四郎的补品,价值不菲。 可刚才他们不是已经收下了吗?为何又拎了出来? 不知为何,望着笑吟吟朝自己走来的沈玉楼,韩辛夷忽然觉得脊背生寒—— 第62章 给他人做嫁衣 “韩姑娘等等!” 沈玉楼追上来,将手里的两个木盒送上去。 “虽然赵大哥受了伤,但县衙那边会有补贴的,所以,这两盒补品,我们不能收,还请韩姑娘带回去,多谢韩姑娘的好意。” 沈玉楼的声音很大。 韩辛夷觉得她是故意的。 因为随着沈玉楼的大嗓门,街上不少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而下一刻,沈玉楼便“哎哟”了声,没站稳一般,身形踉跄了下。 随着她这一踉跄,手里面拎着的盒子就掉到了地上去。 装在盒子里面的人参和鹿茸便滚了出来。 好在沈玉楼个头不高,补品外面又裹着层厚实的木板做缓冲,里面的补品这才没有摔坏。 但是却吸引了不少人侧目。 “那是人参吧?根须完整,品相可真好,怕是要值不少钱呢。” “不光是人参,还有那根鹿茸,瞧着也极好,怕是也不便宜。” “这两人啥关系啊,送这么重的礼?” 路过的行人悄声议论,起了好奇之心,忍不住驻足围观。 沈玉楼这才“手忙脚乱”地将东西捡起来重新装回盒子里,然后一脸抱歉又不安地望着韩辛夷。 “瞧我这笨手笨脚的,东西都拿不稳……还好没摔坏。” 说罢,将两个木盒双手拎起递给韩辛夷。 韩辛夷瞪着她,恨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人参和鹿茸确实不便宜,但是这点东西对于韩家这样的家庭,根本不算什么。 在得知赵四郎没事,还因祸得福时,她确实愤怒了一阵,颇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还白白搭进去两盒补品的憋屈。 但是很快她就生起了新的计谋,打算回去后就将赵四郎收了她家补品的事告诉县令。 赵四郎又没受什么伤,却收了她家这么贵重的补品,县令若是知道了,必定会觉得赵四郎很贪财,从而对赵四郎的印象大打折扣,说不定还会撸了赵四郎刚得到的差事。 这还是其一。 其二,上一世,韩家也派人给赵四郎送了补品过去,但是赵四郎没收,韩家那边因此对赵四郎颇有好感,觉得欠了赵四郎一个人情,后面韩家人没少帮衬赵四郎,连带着沈玉楼都占了不少光。 因为沈玉楼刚开始在县城摆摊时,因为古根无势,受到了不少同行的排挤,后面还是韩家出面,那些排挤沈玉楼的同行们这才不敢造次。 毫不夸张地说,上一世,沈玉楼的起步之路能走得那么顺畅,少不了韩家在后面保驾护航。 所以这一世,在发现事情没有按照她预想中的走时,她果断地选择先毁了赵四郎,并切断赵四郎和韩家这边的关系,这样也就切断了韩家对沈玉楼的助益。 所以她刚才才会那么着急离开。 结果没想到,沈玉楼居然就又追出来了,还把两盒补品退给了她,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那她因为弄丢了韩夫人的遗物而受的罚跪又算什么? 她这是帮人做嫁衣,成全了他人,却害了自己! 一时间,韩辛夷面色铁青,险些呕出一口老血。 沈玉楼可不管这些,众目睽睽之下将东西退还之后,便转身回了医馆。 “人家都把东西送上门了,你干嘛还要还回去啊?多可惜。”赵宝珠嘟囔道,心中很是惋惜遗憾。 她不懂鹿茸的价值。 但她知道“一两人参一两金”,刚才那个人参个头那么大,随便扯下一根须子,就能换回她押在医馆的短刀。 赵四郎已经知道她为了给自己买最好的伤药膏,将最心爱的短刀押给了医馆的事。 此时再听她这么一嘟囔,便明白了她的小心思,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下,说道:“横财守不住,说不定还会带来祸端,别老想着占便宜。” 沈玉楼也将为什么要将礼品退还回去的原因解释给赵宝珠听。 大致意思跟韩辛夷预谋的算盘差不多。 赵宝珠听得瞪圆眼睛,不解道:“那可是官老爷的女儿,你没事招惹她干嘛啊?” 沈玉楼苦笑,心说我怎么可能会去招惹官老爷的女儿,这份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我没有招惹,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招惹到这位韩大姑娘了,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对我的恶意。” 说到这,沈玉楼愧疚地看向赵四郎。 她心里面其实还有个猜测,她怀疑那位韩姑娘是故意说错地名,将赵四郎等人往真正的悍匪窝里引。 因为一旦赵四郎伤了残了,或者是死了,那她就会成为赵家的罪人。 不过这也只是她心中的猜测,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拿出来说。 她叮嘱兄妹二人道:“总之,你们以后见了这位韩姑娘,要多点警惕之心。” 赵四郎就又弹了赵宝珠的脑门一下:“听见了吧,骨头放硬气一些,别到时候人家给你点小恩小惠,就哄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回头把你当刀使了,捅了自家人,你哭都找不到地儿哭。” 这是赵四郎最担心的。 因为他太清楚自家妹子身上最缺的是什么了。 如果说那位韩姑娘一百斤的体重,九十九都是心眼,那他这个妹子就是一百斤的体重,九十九斤都是肉,剩下那一斤心眼,可能还是发育不成熟的。 赵四郎说罢,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赵宝珠。 “喏,去把你心爱的小短刀赎回来吧。” 打一棍子,再给个甜枣,这是赵四郎的御妹之术。 果然,甜枣一出手,赵宝珠立马就忘了她哥弹她脑门说她蠢的事儿了,捧着那块精致的小银元宝,欢欢喜喜地赎回了自己心爱的小短刀。 因为不想让家里人担心,三人没在县城多做停留,去街上雇了辆马车便往大牙湾村赶。 等三人赶到大牙湾村,早已是伸手不见五指,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连狗都没见着一只。 沈玉楼起初还有些奇怪,心说虽然现在天色不早了,但也还没到熄灯睡觉的点,村里怎么就安静成这样了? 直到拐过一条村道,一片灯火通明的热闹映入眼帘,沈玉楼才明白村子里静悄悄的原因—— 第63章 赵家门口的惊魂一幕 原来,大家不是早早地熄灯睡觉了,而是都聚集在了赵家。 才刚拐过村道,就见赵家小院那边灯火通明,喧声沸语一片热闹。 “乖乖,咱家这是出啥事了啊?咋这么多人?”赵宝珠惊奇不已。 他们家搬到大牙湾村,也有几年时间了。 但是家里面好像还是头一次聚集这么多人。 同样看见这一幕的沈玉楼和赵四郎却是相互对视一眼,面色都不由得凝重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今天出现在他们家的这只妖,只怕不是什么好妖。 此时距离赵家还有段距离。 正常情况下,马车应该直接将他们拉到家门口才对。 沈玉楼却对车夫道:“大叔,就在这里停下吧,我们到了。” 车夫是他们从街上随便雇的,并不认识他们,也是头一次来大牙湾村。 所以,对于沈玉楼半道下车的古怪行为,丝毫不觉有异,当即便将马车勒停。 沈玉楼摸出半角碎银付了车钱,然后眼神示意赵四郎和赵宝珠先别急着往家去。 等车夫赶着马车走出路距离了,她这才扭头对赵家兄妹二人道:“走吧,咱们也回去。” 赵四郎看了她一眼,再看看远去的马车,隐约猜出她在这里下车的原因,但却没有多问,点点头,三人便一道往家去。 还没到家门口,沈玉楼就先听见了一个妇人响亮的大嗓门。 “赵家婶子,恭喜您啊,家里面飞出了一条真龙,以后我们大家伙啊,可就都仰仗着您家四郎啦!” 紧接着便是一阵七嘴八舌的附和声。 其中也有不少夸赞赵四郎的声音,说自己早就看出了赵四郎不是个普通人,将来必定有大作为之类的马后炮话。 沈玉楼对这些声音无感,只对先前那妇人的话感到心惊胆战。 她虽然刚穿过来不久,还没有切身领教过旧时社会的等级制度鞭笞。 但她知道,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真龙,有,且也只能有一条。 那就是住在皇宫里的皇帝。 赵四郎是什么身份啊。 一个乡下泥腿子,哪怕现在被招进县衙做事了,也就只是个小小的捕头而已,连吏员都算不上。 就这,村民们也敢夸他是真龙。 ……是真敢夸啊! 这话要是传出去,不说皇帝,就是县令大人,只怕都要立马将赵四郎抓进大牢问罪。 毕竟赵四郎是他治下的百姓。 自己治下的百姓要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这个父母官也要被问罪,并且是首当其冲。 哪怕是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县令大人也要防患于未然,不能轻饶了赵四郎。 沈玉楼冷汗淋淋,暗暗庆幸他们提前下了马车。 为了能让赵四郎少受些颠簸,能在马车上躺下来休息会儿,雇马车时,她特意雇了辆宽敞又舒适的大马车。 这样一辆大马车停在赵家门口,让村民们瞧见了,怕是真要以为赵四郎一飞冲天化身为龙了呢。 再看赵四郎,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面色铁青地要去阻止。 沈玉楼连忙拉住他,悄声在他耳边道:“赵大哥,等下你什么也不要做,也别说话,只管装虚弱,剩下的都交给我来处理。” 说完,她还朝赵四郎用力点了点头。 头顶上虽然悬挂着一轮明月,但夜色下的视线仍旧不甚分明,万物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纱。 可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坚定和自信的光彩,比天上的星子还闪耀。 在这样一双眼睛注视下,赵四郎不免恍惚起来。 直到沈玉楼又低低唤了声“赵大哥”,赵四郎这才倏然回神,连红着脸点头应道:“好。” 说完,他弯下挺直的脊背,手也捂住心口,连眼神都变得虚弱无力起来。 除了脸颊上还未散去的红晕,看起来就跟重伤病人无疑。 沈玉楼盯着他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叮嘱赵宝珠:“从现在开始,你就把赵大哥当成个重伤病人,所以你要尽量表现得忧心忡忡一些,懂吗?” 赵宝珠不是太懂。 但她知道沈玉楼让她这么做,肯定就有这么做的道理,于是也点头应道:“懂了!” 说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 油纸包里面包着一只烧鸡,那是她带回来给侄子侄女们吃的。 因为怕凉了,所以一直揣在怀里面捂着。 不过她这会儿拿烧鸡出来做什么? 沈玉楼正纳闷,就见这姑娘用手指头蘸了点烧鸡的料汁,然后再揉进眼睛里面。 简单又粗暴。 下一瞬,那双眼睛就变得泪汪汪的了。 沈玉楼:“……” 烧鸡本身就是咸口的,赵家上下又都喜食重口味的食物,所以,这只烧鸡它不但咸,它还辣。 这样的料汁揉进眼睛里面,滋味可想而知。 几乎是顷刻间,赵宝珠的一双眼睛就变得红通通的了,眼泪哗啦啦往外涌。 赵宝珠睁着双泪水涟涟的大眼睛,一边难受地龇牙咧嘴,一边问沈玉楼:“这样行吗?不行我就再来点儿。” 慌得沈玉楼连忙将烧鸡裹起来塞她怀里,然后再用力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岂止是行。 简直是太行了! 赵宝珠这副泪汪汪的模样,再加上虚弱的赵四郎,任谁看了都会往不好的方向联想。 一切准备就绪,两个女孩又收拾了下情绪,然后便一左一右扶住赵四郎的两条胳膊,搀扶着他往家去。 赵四郎则在两个女孩的搀扶下垂眉搭眼装虚弱。 待到了家门口,沈玉楼故作惊讶地“咦”了声:“怎么这么多人啊?家里这是出什么事了?” 她意在提醒众人他们回来了,所以说话就没压着声儿。 没能挤进院子里的那拨人果然听到音了,回头望过来,见是他们,立马便有人扯开嗓门喊道:“赵四郎回来啦——” 这声喊就更响亮了,院里院外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窝蜂地跑出来将赵四郎围住。 “四郎,你咋跑回来了呀?” “是啊是啊,不是说你在城里做大官了吗?” “四郎,你现在出人头地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群穷乡亲啊。” 众人七嘴八舌,也不知道是夜色太浓重,还是沸腾的热血劲儿还没冷却下来,竟是无人注意到赵四郎现在的状态有异。 第64章 串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沈玉楼并不着急。 她故作惊讶道:“做大官?做什么大官呀?谁做大官啦?” “四郎啊,四郎做大官了啊,四郎现在可是咱们大牙湾村飞出去的真龙!” 又是先前那个妇人的声音,沈玉楼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她猛地拧紧眉头,看向那妇人,面容严肃道:“大婶,这话可不能乱说,传出去,是要株连九族的,是杀头的死罪!” 村里人或许不知道什么叫株连九族,但却知道什么叫杀头死罪。 那妇人满脸的喜庆色登时凝滞住,张大嘴巴道:“啥?要杀头?可我也没说啥啊……” “怎么没说?您方才那句真龙,就是获罪的催命符。天下的真龙只有一位,那就是住在皇宫里头的皇帝。谁要是敢越过他老人家,以真龙之身自居,那就是谋逆,谋逆是死罪!” 目光环视一群众人,沈玉楼沉声道:“刚才的话,一旦传出去,不光是说话的人,还有听话的人,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同党,全都是会砍头的死罪!” 乡民淳朴,但也胆小,闻言,顿时都吓得变色,转头埋怨起了妇人。 “你说说你,不会说话就别吭声,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是就是,我们大家伙要被你连累死了!” 那妇人显然没想到一句话竟能惹来这么大祸端,顿时也慌了神,懊悔地自打嘴巴。 “我就是随口一说,也不知道后果这么严重啊……唉,都怪我这张破嘴!”又满脸惊慌地问沈玉楼,“那,现在咋办啊?” 已经说出去的话,总不能再捡起来吞回去吧? 而且,就算她想吞,那也捡不起来啊。 妇人,包括一众乡民,全都眼巴巴地望着沈玉楼,等她想出个补救的法子。 沈玉楼道:“好在在场的没有外人,只要大家管住嘴巴,别将方才的话嚷嚷出去,外面的人不知道,那我们大家伙就没事。” 众人闻言大松了口气,连连保证说绝不敢将今天的话往外瞎嚷嚷。 重拳出击之下,沈玉楼并不担心他们做不到。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一旦关乎到自己,那就另当别论了。 没错,她就是要将在场的人都串起来,串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串完了,她又对众人道:“赵大哥也没做什么大官,他就是县衙里的一个小捕头,平时就是负责抓些偷鸡摸狗的贼,再就是管管那些打架斗殴的街头混子,连个小吏员都不算,跟大官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呢。” 说完,不动声色地掐了下赵四郎的胳膊。 赵四郎骤然吃疼,忍不住闷哼了声,沈玉楼立马紧张地叫道:“赵大哥?赵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另一边的赵宝珠则扯开嗓子嚎道:“四哥?四哥你可要挺住啊,你可千万不能倒下啊!” 一边嚎一边哭,眼泪更是哗哗往外涌。 那模样,就好像赵四郎马上就要不行了似的。 众人皆都吓了一大跳,也是这时,大家才注意到赵四郎不对劲儿。 面色发白不说,整个人的精气神儿也都焉焉的,甚至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着走。 “哎哟,四郎这是咋啦?” “快看,他身上都是血!” “宝珠那丫头眼睛都哭红了,她四哥该不会不行了吧?” “听说四郎这次是去剿匪,剿匪多危险啊,四郎肯定是受重伤了!” “都伤成这样了,县衙咋还让他走着回来啊,也不说给他派辆马车。” “还派马车呢,你没听玉楼那丫头说嘛,四郎现在就是衙门里的一个小捕头,连吏员都不算上,哪来的马车坐?” 这下没人再怀疑沈玉楼刚才说的话了。 因为在他们看来,倘若赵四郎真在县衙里做了大官,出行肯定有大马车坐,不可能靠着两条腿走路。 而且,赵四郎都伤得这么严重了,县衙那边都没说给他派辆马车,可见赵四郎在县衙那边并不受重视。 都不用沈玉楼再点拨,众人已经聪明地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心中不免就有些失望起来。 大牙湾村几代没出过一个当官的人,甚至连个秀才都没有。 是以,在听说赵四郎在城里头做了大官,他们才会这么兴奋,做起了跟着赵四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 结果没想到美梦真就只是场美梦而已。 沸腾的热血一下子冷却下来,再加上沈玉楼方才一番“砍头死嘴”的吓唬,大家怕再惹上麻烦,就不想再在赵家多待,纷纷转身回家去。 连走路都费劲的赵家门口,终于不再似先前那般拥挤。 直到这时,赵母等一众赵家人才有机会挤到跟前来,先是听见赵宝珠的哭嚎,再一眼瞧见赵四郎浑身血糊糊的模样,赵母险些没吓撅过去。 还好沈玉楼早有准备,赵母刚捂住心口,她便快步上前将人扶住,悄声低语道:“婶子别担心,赵大哥没事,他是装的。” 装的? 赵母一愣,还没明白沈玉楼这话是何意,沈玉楼就已经架着她往回走,还不忘招呼边上的小钱氏:“三嫂你快来搭把手,婶子吓到了,快扶她回屋躺着。” 小钱氏“哦”了声,忙过来跟她一块扶住赵母,架着胳膊将人往屋里面搀扶。 看起来就像赵母吓得连路都不了的架势。 望着一本正经扶着自家老娘的娇小背影,赵四郎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曾经那个被家里人逼得跳河,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终于能独当一面了。 他压下弯起的嘴角,将胳膊搭在赵三郎肩膀上,继续装虚弱:“三哥,你扶着我点,我有点腿软。” 赵三郎便蹲下来,直接将他背进了屋。 大钱氏对剩下几个还磨蹭着没走的村民道:“我婆婆和小叔子需要休息静养,大家也都回家洗洗睡吧。” 等院门关上,屋里面只剩下了自家人,赵四郎这才不再装虚弱,沈玉楼则将让赵四郎装虚弱的原因讲给赵母等人听。 末了,她说道:“书上有个词,叫捧杀,且不说赵大哥现在还不是大官,即便以后赵大哥真当了大官,也不能这般高调张扬,否则就容易引来祸患,被人捧的越高,掉下来时摔的就越狠。” 真正厉害的人,从来都是低调不显的。 赵婶子平时也挺聪明的一个人啊,今天这是怎么啦? 怎么由着这些村民在家里面胡闹? 沈玉楼狐疑地望向赵母,并且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第65章 她贪恋这份温情 赵母还在检查四儿子的伤。 虽然沈玉楼说赵四郎的伤重是装出来的。 然而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赵母到底还是不放心,她将赵四郎从头摸到脚,又从脚摸到头,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确定小儿子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伤及不到性命,赵母悬着的心方才放回肚子里。 此刻听沈玉楼这么问,赵母的脸上升腾起一抹愤怒,咬牙恨道:“不是我不阻止,是那个报信的人太可恶了,一来就大声嚷嚷,跟村民说四郎在县城里面做了大官,咱们大牙湾村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说得大家伙都跟着心花怒放起来,就跟着了魔似的,压根不肯听我说话!” 原来,傍晚那会儿,先前来报信说四郎快要不行了的中年男子又来了。 这次带来的消息是四郎没事了,还一步登天,当上了大官。 消息跟风一样传开,村民们呼啦啦的,全挤到了他们家给四郎道贺,都快把她家四郎夸成了能呼风唤雨的神仙人物。 赵家在大牙湾村属于外来户。 赵母能在夫君死后,孤身一人带着一大串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们搬来大牙湾村居住,还能顺利融入大牙湾村,本身就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她当时就觉得不妥。 潜意识告诉她,不管她儿子在城里面做了多大的官,他们家都不应该这样张扬,说什么要带领全村人过好日的大话。 本来她都已经下定决心了,倘若村民们还不听劝,她拼着得罪人,也要挥扫帚将人都赶走。 幸好沈玉楼他们及时回来了。 “要我看,那个报信的人不怀好意,分明就是故意来搅浑水的!” 赵母越想越生气,暗自懊恼当时没往那搅浑水的报信人脸上吐口口水。 先是跑过来跟她说她儿子不行了,把她吓个半死。 后面又跑过来说她儿子没事,在城里做了大官,还鼓动全村人跑来家里头闹腾。 半天之内又是吓又是喜又是怕,得亏她这把老骨头还算强健,不然,非得被折腾死不可。 沈玉楼听她说完事情始末,内心也止不住一阵后怕,要知道,万一赵母被折腾出个好歹来,哪怕赵家人知道她是无辜的,只怕心里面也难免怨怪她。 话说,她到底哪里得罪那位韩大小姐了啊? 对方想要将她推进水深火热的心思,已经不单单是不依不饶那么简单了,简直都快到疯魔的地步了。 为了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好让赵母等人心里面多些防备,沈玉楼便将韩辛夷对她的敌意,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 她蹙眉道:“我和那位韩姑娘,根本不相识,都不知道哪里得罪她了,以至于她要这般处心积虑地针对我。” 说完,沈玉楼咬住嘴唇,有些紧张地望着赵母等人。 那位韩大小姐是官老爷家的女儿。 她招惹上了这样的人,赵家人会不会担心受她牵累,将她赶出赵家啊? 要是真被撵出去了,那她要去哪里呢? 她倒是不担心离开赵家后会饿死,毕竟她有一身好厨艺在身。 问题是,她当初是被卖进赵家的,属于奴籍,顶着这样的身份在外面行走,只怕要受到不少限制。 大概是从小就没有被爱过的原因,每次遇到什么事情,沈玉楼总会第一时间将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并且提前预想应对之法。 眼下她想出来的结果是,离开赵家也好,免得赵家人再受她牵累。 至于后面的路,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再死一次,反正她本来就已经死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她多赚的,死了也不亏。 只是可惜,她还没来得及报答赵家人对她的恩情。 心中这么想着,沈玉楼缓缓呼出口长气,主动提出离开赵家,免得赵家人为难。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赵四郎忽然大步走到跟前,一把抓住她手腕:“你再说一遍!” 刚才还在想她能独当一面了,不再如当初那般遇到事情就哭唧唧,甚至去跳河。 结果转眼,她就又把头缩进龟壳里,打着不连累他们的旗号逃避现实。 世道本就艰难。 她一个弱女子,出去了怎么存活?再跳一次淮水河吗? 越想越生气,赵四郎的两道浓眉紧紧蹙起,仿佛两把散发着凛冽寒芒的利剑。 他目光冷沉地凝视着沈玉楼,指下的力道也不自觉地收紧加重。 常年干重活的手,力道极大,像把咬合力十足的大铁钳子。 沈玉楼忍不住发出吃痛的抽气声。 赵四郎表情一凝,这才意识到弄疼她了,连忙松开手掌。 可沈玉楼纤细的手腕上面还是留下了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无声地控诉着施暴的人。 赵四郎:…… 他闭了闭眼,在心里面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懊恼不该那么粗鲁。 他转过身去,沉声道:“刚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以后不要再说了。” 末了,赵四郎又咬咬牙,狠心道:“你是我买来的人,你的事情,我说了算,我没说让你走,你哪里也不能去。” 这会儿他忽然庆幸,庆幸还没将户籍的事情跟沈玉楼说。 要是知道自己现在是自由身,只怕还在县城那会儿,她就要当着那位韩大小姐的面跟他划清界限了。 赵母则是捧起沈玉楼的手,看见沈玉楼手腕上的那圈青紫掐痕,她登时就怒了,一巴掌拍在赵四郎后背上。 “混账玩意儿,你使那么大力气干啥?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下次再敢对玉楼动手动脚,看我不打断你的手!” 骂完了赵四郎,赵母又看向沈玉楼。 “玉楼啊,别生你赵大哥的气,他就是个粗鲁性子,心头着急,不想让走,又不会表达……你别跟他生气。” 沈玉楼并没觉得赵四郎粗鲁,更没有因为赵四郎弄疼了她而生气。 相反,她心里面竟然还很可耻地松了口气。 不管是原主还是她,都没有感受过来自家人的温暖和关爱。 而她在赵家生活的这段时间,虽然过得很辛苦,可赵家人都很关心她,会问她渴不渴,饿不饿,累不累…… 那是她期盼已久的温暖,是家的感觉。 她贪恋这份温情,舍不得走。 尽管知道这样做很自私。 此时听见赵母这样说,她忍不住红了眼圈,摇头道:“婶子,我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们,我得罪了不能得罪的大人物,先是连累赵大哥险些送命,后面说不定还要连累你们……” 第66章 大算盘 话没说完就让赵母打断。 赵母板着脸道:“一家人,说啥连累不连累的话?” “家人是啥?家人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你以后要是再跟我们这么见外,婶子可就要生你的气了……” “好孩子,快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抬手帮沈玉楼擦去眼泪,赵母放柔声音,语重心长道:“孩子,你记住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们,有你的赵大哥,有我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中年丧夫,一个人拉扯大一群儿女,因为受族人排挤打压,不得不拖儿带女举家搬迁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妇人,分明受尽了命运的磋磨,然而却依旧对这个世界饱含善意。 大钱氏等人也都纷纷劝沈玉楼不要多想,安安心心在这里住下。 就连最木讷老实的赵三郎,都难得口齿伶俐了一回,说了一堆劝慰沈玉楼的话。 赵宝珠就更不用说了,撸着袖子发狠道:“他韩家再势大,还能只手遮天不成?他们要是真敢只手遮天,那我就砍了他们的手,让他们做没手没脚的王八!” 没有谁因为她得罪了大人物而避她如蛇蝎。 大家都在拼命向她释放善意。 沈玉楼再也忍不住,扑进赵母怀里,眼泪无声地流淌而出。 她有家人了。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哪怕是为了身后的家人,她也要强大起来。 但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她得仔细思索下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因此,接下来的几天,沈玉楼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一边照顾赵四郎养伤,一边规划后面的路,哪儿也没去。 她有事没事就拉上大钱氏,往赵大郎跟前凑,缠着赵大郎跟她讲城里面各个商户之间的联系。 最近赶上换季,赵大郎感染染了风寒,这几天就没去摆摊,在家休息。 他在城里面摆了好几年摊,哪家铺子的生意好,背后的东家都是谁,他不说了如指掌,但也能知道的八九不离十。 刚好方便了沈玉楼打探消息。 就这样过了五天,待到第六天,是赵四郎去县衙报道上任的日子,沈玉楼便叫上赵宝珠,三人一块儿进城去。 韩家这边,韩辛夷坐在荷塘边的栏杆上,面色阴沉地望着游来游去的锦鲤。 那日她的计谋落空后,便又派人去大牙湾村,散播赵四郎在城里头做了大官的消息。 本意是想捧杀赵四郎,好断了沈玉楼借着赵四郎的关系步步崛起的路。 哪曾想,大牙湾村人竟然无动于衷,她派人在大牙湾村那边蹲守了好几天,整个村子都无事发生,谁也没有谈论赵四郎当官了的事,更没有半句不好的言论传出。 一番血心再次白费。 为此,韩辛夷这几日的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一大早的,便发了好一通脾气不说,还让人将因为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盏的丫鬟拉下去打了顿板子。 这个时候的韩辛夷浑身都散发着戾气。 就连她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香菱,这会儿也是屏气凝神,缩在角落里面,尽量减少存在感,生怕一不小心惹恼了她。 就在这时,角门那里忽然探出一颗脑袋来。 香菱一瞧见来人,神情便紧绷起来,连忙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道:“这次可有好消息?” 要是再没好消息,她担心下一个倒霉受罚的人就是她。 “算是好消息吧,那女人露头了,眼下正在福来酒楼……听那意思,那女人似乎想在福来酒楼做工。”来人也压低声音说道。 香菱闻言,眼睛登时就亮了,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那人。 “做得不错,继续盯着,再有什么消息,及时过来通报,小姐不会亏待你的。” 那人得了赏,捧着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香菱则去荷塘边,将情况说给韩辛夷听。 小姐这几日火气这么大,就是因为那女人一直缩在家里不露头,以至于小姐有劲儿都没处使。 现在那女人终于不再做缩头乌龟了,小姐听到这个消息,心情能够好一点吧?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韩辛夷几乎一刻也没耽误,兴奋道:“祖母最近几日胃口不太好,我们去福来酒楼看看,有没有什么新菜式出来,也好买了回来,孝敬孝敬她老人家。” 另一边,沈玉楼和赵宝珠两人坐在酒楼后厨的休息间。 休息间眼下就她们二人,赵宝珠没坐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拉着沈玉楼咬耳朵。 “咱们先前不是都说好了吗,咱们自己开一家饭馆,你当主厨,我给你跑堂打下手,你干嘛还要过来给人家做工啊?” 赵宝珠很是不解。 在她看来,沈玉楼的厨艺极好,哪怕不开饭馆,只是摆摊卖汤面,生意也不会差,实在没必要跑来酒楼打杂,受人使唤。 沈玉楼当然知道自己单干,比给别人打工自在,挣得也更多。 然而这个时代的规则告诉她,当你还不够强大时,就不要出头冒尖,不然就会成为挨打的那只出头鸟。 尤其是现在,她还莫名其妙多了一个敌人,而这个敌人还家世不俗。 “我们到这里做工,只是临时过渡一下,我都打听清楚多了,福来酒楼的饭菜不错,很多大户人家扮酒席,都喜欢从福来酒楼里请厨子过去掌厨。” 淮水河县不大,但是山清水秀,四季分明,很适宜居住。 很多贵人都喜欢在这样的地方养老。 因此,县城里不是只有一位韩老爷。 还有其他身份不低的老爷们。 她想借着来福酒楼这块跳板,跟这些手中掌握着权势的贵人们搭上关系,然后再跟他们做利益捆绑。 只要这些贵人们觉得她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这样,当那位韩大小姐再想要仗势欺人时,她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我都打听清楚了,再过十天,陆府老太君过寿,会像往年那样从来福酒楼请厨子入府做酒席……我想拿下这个机会。” 陆府老太君是谁? 那是驸马爷的亲娘,当今公主的亲婆婆。 这样的后台,不比那位韩老爷弱。 赵宝珠万万没想到,沈玉楼心里面竟然打着这样大一个算盘,一时间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张大嘴巴,好半天没缓过神。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子被掀开,一个挺着大肚腩的中年男子迈步进来。 手里面还端着一个大海碗。 沈玉楼下意识地朝碗里望去,见碗里面的食物已经被吃得所剩无几,只剩下一点点汤汁,她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第67章 又遇韩辛夷 现代社会打工人外出求职,学历是敲门砖。 这个道理放在古代社会同样适用。 只不过沈玉楼做了些变通,将那一纸文凭,换成了一碗吃食。 一来她现在拿不出文凭,就算能拿出来,这里的人也未必认,所以还不如直接展示才艺有用。 而她今日所展示的才艺,是川菜的代表作之一口水鸡,集麻辣鲜香嫩爽与一身,有“驰名巴蜀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州”的盛名。 虽然时代规则不一样了,但沈玉楼觉得,古往今来,世人在口味追求这一块上,其实并无多少差异。 通过原主的记忆,再加上她自己的观察所得,她发现本地人的饮食习惯偏重,这也是她决定拿口水鸡做敲门砖的原因。 不仅仅因为这是道凉菜,便于她从大牙湾村带进县城,还因为这道菜迎合了当地人的饮食喜好。 瞧瞧,这不就把酒楼的大厨招引来了。 压下心思,沈玉楼不等大肚腩男子开口,她便拉着赵宝珠站起来,主动跟对方问好。 有礼貌的人很难让人不喜欢。 何况对方还是两个长相漂亮的小娘子。 福来酒楼的掌勺大厨李有福撩起眼皮,先是打量了面前的两个小娘子几眼,然后将目光落在沈玉楼身上,惊讶道:“姑娘认识我?” 不怪他有此一问。 他过来后,一句话都还没说呢,结果面前这位小娘子,一下子就道出了他的身份。 要知道,他是这家酒楼的主厨,平时都在后厨忙碌,几乎从来不在客人面前露面。 而且,就算他曾露面过,他也不认为沈玉楼能有机会见过他。 要知道,福来酒楼的菜品定价不便宜,随便一道餐前小菜,都抵得上一个三口之家好几日的花销了。 说白了,能出入福来酒楼的客人非富即贵。 而不管是沈玉楼,又或者是赵宝珠,两人都是一身粗布麻衣,明显不具备能在福来酒楼消费的能力。 李有福无意嘲讽二人,只是眼底的情绪还是不经意间流露了出来。 沈玉楼并不生气,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笑道:“您左手虎口那里茧子极厚,这是常年掌勺颠锅留下的痕迹;手背上面还有不少褐色斑点,这应该是热油星溅到手背上烫伤后导致的。” 只要是灶台前掌勺的厨师,热油星子溅到手上这种事情,都是在所难免的。 同为掌勺大厨,沈玉楼对此深有体会,因为她是手控,特别在意保养自己的一双手。 上一世,为了除去手背上那些斑斑点点的小疤痕,大大小小的祛疤产品,她不知道买了多少。 沈玉楼说完,又看向李有福的右手。 “再看您右手,虎口那里反而没什么茧子,就是指腹那里的茧子也很薄,可见您不经常使用菜刀。” “而您身上又有很重的油烟味,明显是在后厨工作的人。” “一个在后厨工作的人员,左手虎口处茧子厚重,手背上面遍布热油星子留下的痕迹,又不用拎刀切菜,那自然就是掌勺的主厨了。” 主厨不干杂活,只负责烹饪。 就连切菜这样的活计都不沾手,一般都是砧板师傅做,而砧板又可细分为头砧,二砧,尾砧。 作为一名正规职业技校毕业的有证学生,且还有着丰富的星级酒店工作经验,沈玉楼对后厨那些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点明显超出了李有福的预料之中。 他将沈玉楼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稀奇的不行。 那道口水鸡,他一个人吃了大半碗,鲜香入味,酸爽可口,不输于他们酒楼的招牌菜。 本来他以为,能做出这样美味佳肴的,定然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结果没想到,却是个小丫头片子。 瞧年纪,估摸着跟他女儿一般大。 “小娘子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我看你对后厨的一应事宜,都极为熟悉,莫不是在酒楼里干过?”李有福含笑问道。 “当然……” 沈玉楼嘴巴一瓢,险些脱口而出说干过。 原主第一次被卖之前,一直窝在家里面当牛做马;后面原主被卖,当牛做马的地方就换成了秀才老爷家。 秀才老爷是读书人,家里面的大小规矩一箩筐,原主连出门去菜市买根萝卜,都要先去秀才娘子那里报备,得到秀才娘子的点头许可后,原主方能出门。 至于说去酒楼做工这样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绝无可能发生在原主身上。 所以,她上一世的那些工作经历,在原主这里不适用。 好在她及时醒悟过来,摇头道:“……没干过,但是我在家里面经常给家里人做饭吃,每次我做饭的时候,我妹妹就会在旁边洗菜切菜,帮我打下手。” 她看了下赵宝珠,有些不好意思道:“所以我就想,酒楼里面的掌勺厨师,应该也是这样的……我是不是想错了呀?” 说罢,脸上还适当地露出抹不安,似乎担心李有福会嘲笑她自作聪明。 李有福哈哈笑道:“没有没有,你想的没错,像我们这样的掌勺大厨啊,手底下都配有专门切菜配菜的小工,确实不必事事都亲力亲为……来来来,都别站着了,咱们坐下说话。” 他对沈玉楼的第一印象极好,觉得这小娘子知礼数,还细心。 性子看起来也很好的样子,笑眯眯的。 就是这厨艺…… 李有福望了眼桌子上的空碗。 碗里面的东西已经吃光了,只剩下些汤汁覆盖在碗底上。 李有福捧着自己滚圆的大肚腩,笑着说道:“姑娘带来的这道口水鸡,听说味道不错,可惜啊,我先前在灶上忙活,没能吃上,不知小娘子,能否再做一份出来,让我也饱饱口福呀?” 说这话的时候,李有福笑呵呵的,神情里面还透着期盼,好像他真的很馋这口吃食一般。 当然,如果他过来之前,能照下镜子,擦掉嘴角的红油,然后再漱下口,洗掉独属于口水鸡的味道,效果就会更真实一些。 沈玉楼权当不知道对方是在说谎试探她。 口水鸡是她提前在家里面做好带过来的成品。 对方怀疑这道菜是否出自她之手,想要现场检验一番她的功底,这些都在情理之中,本就无可厚非。 她笑着点头道:“可以呀,能得您这样的大厨指点一二,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呢。” 大大方方应下的同时,还不忘捧一捧李有福。 就没有人不爱听好话的。 这下李有福对她的印象更好了,越看越满意,心中暗道,倘若这姑娘厨艺尚可,那便留她在后厨给自己打下手。 他也不再墨迹,亲自领着沈玉楼往后厨去。 只是三人才出休息室,身后便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李大厨,请留步。” 这声音…… 沈玉楼心中一突,猛地扭头朝身后望去。 就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女身穿鹅黄色罗裙,满头珠翠,贵不可言。 竟是那位莫名其妙与她为敌的韩大小姐。 ……她来这里做什么? 第68章 使坏 望着突然出现的韩辛夷,沈玉楼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而一旁的赵宝珠,在看见韩辛夷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按捺不住地捏起拳头,眼底燃起熊熊火光。 沈玉楼忙悄悄扯了下赵宝珠的衣袖,眼神示意她别冲动。 不管是她,还是赵家,眼下都还如蝼蚁般渺小,正面跟韩辛夷对上,只有吃亏的份。 所以,只要韩辛夷不太过分,沈玉楼并不想跟对方硬刚。 她拉着赵宝珠原地站着没动,打算先静观其变。 被叫留步的李有福则弯下腰,态度恭敬地跟韩辛夷行了问安礼后,然后笑问道:“不知道韩姑娘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吩咐?” 韩辛夷抿唇笑笑,说道:“吩咐谈不上,就是家里的老祖宗,最近胃口不太好,我来看看李大厨这里可有什么新菜式出来,也好买了回去孝敬她人家。” 福来酒楼的老板姓李,是李有福的亲叔叔,曾是宫中的御厨,后面因为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所以才回家乡开起了酒楼。 李有福的这一身好厨艺,正是师承他叔叔。 也正是因为他有一个出身御厨的师父,所以,城里面的那些大户人家,但凡想吃点外面的东西,首选都是过来找他这个御厨的徒弟掌勺。 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离尊贵更近一些似的。 所以,对于韩辛夷的话,李有福已经习以为常了。 闻言,他笑道:“巧了,我这里还真有一道新菜,名叫口水鸡。” 他看向沈玉楼。 “这位姑娘,是来我们酒楼找活干的,我方才说的那道口水鸡,就是她带来的菜式,眼下我们正要去厨房做呢,韩姑娘若是有兴趣,不妨过去瞧瞧?” 他这话说出来,沈玉楼不免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刚才还对她的厨艺持保留态度呢,这会儿又信心十足地推她出来做展示。 这位李大厨还真是……有趣得很。 再看韩辛夷,眼底的戾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正常,望着沈玉楼,故作惊讶道:“原来是沈姑娘呀,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仿佛她刚看到沈玉楼一般。 这下轮到李有福惊讶了,目光在两人扫了一遍,好奇道:“你们认识呀?” “谈不上多认识,只是机缘巧合下,有过两面之缘罢了。”韩辛夷笑容淡淡,语气也很疏离。 她装不相熟,沈玉楼求之不得,顺着她的话证实了这个说法。 只要韩辛夷不是过来捣乱使坏的就好。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沈玉楼心中才这么想,就听韩辛夷道:“口水鸡?还是算了吧,祖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不喜食那些鸡啊肉啊的,就喜欢吃些软糯可口的。” 她垂眸想了下,说道:“前些日子,我听祖母房里的丫鬟说,她老人家想吃些甜糯的糕点。” 目光落在沈玉楼身上,韩辛夷含笑问道:“沈姑娘既然是来酒楼做事的,想必厨艺定是不错的,眼下桂花开得正好,不知沈姑娘可会做桂花糕?” 闻言,沈玉楼一下子变了脸色,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桂花糕是传统糕点,用糯米粉,糖桂花,和桂花蜜为原料制作而成,成品糯而不粘,像天上的云朵一样暄软,入口却又软糯香甜。 制作这样的糕点,对沈玉楼来说不算难事,甚至可以说是小菜一碟。 问题是:她现在这俱身体对桂花过敏! 或者再准确一点说,应该是这具身体的鼻子对桂花过敏。 沈玉楼也是前些日子跟赵宝珠一块进山挖野菌,路过一棵桂花树下,看到满树桂花开得正好,就想摘一些回去做点桂花糕给孩子们吃。 结果就遭大殃了,她才刚站到桂花树下,闻到一点桂花的香味,就开始喷嚏连天,直咳得脑门生疼,眼泪直流。 而当她远离桂花树,鼻子闻不到桂花香,打喷嚏的症状就可以得到缓解,甚至是止歇住。 如此实验了几次后,她得出一个结论:原主有特定的过敏性鼻炎。 也就是说,她现在闻不得桂花香。 结果这位韩大小姐,一开口就点名让她做桂花糕。 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间的巧合? 若是后者也就罢了,可若是前者的话,那对方又是怎么知道她闻不得桂花香的? 毕竟原主的特定过敏性鼻炎,之前从未被触发过,她也是最近几天才发现的。 沈玉楼惊疑交加,目光复杂地望着韩辛夷打量。 后者则是面色如常地望着她笑:“沈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 问题大了去了。 沈玉楼心中腹诽。 然而看看旁边捧着大肚腩乐呵呵,丝毫没打算出言阻止的李有福,沈玉楼只能咬咬牙,笑着点头道:“没问题。” 李有福不开口阻止,说明他也想看看她制作糕点的手艺如何。 如果她这个时候开口拒绝,只怕她留在酒楼做事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至于鼻子过敏的问题…… 沈玉楼想了想,对李有福道:“劳烦李大厨先让人准备下食材,我去净下手,再换身上灶台的衣服,这就过去。” 厨子要近距离接触食材,上灶前确实要注意下个人卫生,李有福对此并不意外,反而还觉得沈玉楼懂规矩,含笑点头应下,当即便叫来一个小二,让小二带沈玉楼去洗漱。 韩辛夷也没有再从中作梗,坐在李有福为她安排的雅间,耐心地等着沈玉楼灰溜溜跑路的消息。 沈玉楼闻不到桂花香,一丁点的桂花香味入鼻,都能让她喷嚏连天,鼻涕横流。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让她做桂花糕的原因。 她倒要看看,这样的人,还怎么留在福来酒楼做事。 想通过福来酒楼展示厨艺,然后再借着福来酒楼这块跳板,跟城里有权有势的贵人们攀上关系? 做梦去吧! 韩辛夷也是在来的路上,才想通沈玉楼为何没有按照前世的轨迹去街头上摆摊卖汤面起步,而是跑到福来酒楼做事的原因。 另一边,房门一关上,赵宝珠就急慌慌地推开窗户,探头望外面瞧了瞧,然后朝沈玉楼招手:“窗户外面是条小巷,咱们从这里跳下去逃走,快!” 第69章 抓住了韩辛夷的软肋 沈玉楼愣住。 反应过来后,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们又没做什么恶事,干嘛要逃?” “我们是没做恶事,但是有恶人跑过来害我们……不对,是害你!” 一想到韩辛夷指定要让沈玉楼做桂花糕点,赵宝珠的眼睛里面就火星四射,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鼻子不能闻桂花香,她却让你做桂花糕……那女人一看就不按好心思!” 愤怒之下,赵宝珠还来不及想韩辛夷是如何知道沈玉楼鼻子有问题的。 她只记得那日她和沈玉楼一块上上挖野菌,路过一棵桂花树,沈玉楼说要摘点桂花回去给侄子侄女们做桂花糕,她便爬上树用力摇晃树干。 淡黄色的桂花纷纷往下落,仿佛下起了一场桂花雨,很是好看。 结果沈玉楼却在桂花雨下喷嚏连天,怎么都停不下来,眼泪哗哗往外流淌,眼睛都磕红了,感觉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都咳出来似的。 她吓得险些从树上掉下来。 后面她才知道,沈玉楼的鼻子有问题,闻不得桂花香,一闻就喷嚏连天。 现在那个什么狗屁大小姐,跑过来让沈玉楼做桂花糕,这不是不安好心是什么? “她确实不安好心,但我们不能因为她不安好心,就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沈玉楼淡淡道。 那不是她的风格。 她不想主动招惹韩辛夷,但如果对方跑到跟前招惹她,那她也不惧。 过来的路上,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韩辛夷针对她,是真的;但是韩辛夷只敢暗中针对她,并不敢将这份针对摆在明面上去。 因为韩辛夷姓韩,她享受了韩家带给她的高质量生活,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就是不能败坏韩家的声誉。 堂堂韩家大小姐,发疯一样针对一个乡下姑娘,传出去,不仅她韩辛夷名声有损,就连韩家,也要被世人指点“教女无方,家教堪忧”。 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以后哪个男人敢娶? 要知道,韩家可不是只有韩辛夷这么一个女儿。 那位韩老爷的原配夫人,也就是韩辛夷的亲生母亲,早在韩辛夷五岁那年就病逝了。 现在的韩夫人是韩辛夷的后娘,育有三女一子。 韩辛夷要是敢做出有损韩家声誉的事情,这位韩夫人第一个不答应。 所以,哪怕韩辛夷再讨厌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出手,只能暗中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给她制造麻烦。 可她已经找到了对方的软肋。 沈玉楼关上窗户,将这些说给赵宝珠听。 末了,她说道:“这位韩姑娘虽然势大,但是她身上的软肋也很明显,只要我们捏死她的软肋,我们就还有还手之力,并非只能抱头挨打。” 赵宝珠听懂了,但还是担忧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问题是,她现在让你做桂花糕,偏偏你的鼻子又不能闻桂花香……咋办?” 赵宝珠觉得,这也是沈玉楼的一个软肋。 那个狗屁韩大小姐,也捏住了沈玉楼的软肋。 “不能闻,那就不闻呗。”沈玉楼笑着说道,面上丝毫不见担忧和着急。 她环视房间一圈,然后走到一个放杂物的木架跟前,将放在上面的针线簸箩端下来,找出剪刀,又找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裁剪出两块长方形,然后再将两个长方形叠在一起,开始飞针走线地缝合。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做针线活!” 赵宝珠见她这个时候居然做起了针线活,顿时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沈玉楼却淡定自如,笑着安抚她:“这个呀,可是好东西,它能让我不打喷嚏。” 说话间,沈玉楼已经将“好东西”缝制好了。 低头用牙齿咬断线头,她将成品展示给赵宝珠看。 就见两块白棉布合二为一,缝成了一块略厚实的布垫子。 布垫子的两端还各自缝上了两根细细的长布条。 赵宝珠猜测这两根细布条,应该是充当系带的作用。 可她还是不明白,这么个小东西,怎么就能治好沈玉楼不打喷嚏的毛病。 沈玉楼并没有多解释。 口说千百遍,都不如亲身体验一把更有用。 她将自制版的简易版口罩给找赵宝珠戴上,然后从背篓里面拿出一个小罐子。 罐子里头装的是她自己熬制的红油辣椒酱。 这是制作口水鸡的灵魂料汁。 她将罐子打开,送到赵宝珠的鼻子下,还挥动着手掌扇了扇风,将红油的辛辣味往赵宝珠的鼻子里面扇。 “怎么样,还能闻到味儿吗?” 沈玉楼自制的红油辣椒酱,事先用大料,葱姜,还有香菜炼过底油。 当时满厨房都是浓郁的香味。 赵宝珠闻着那味儿实在香,忍不住凑过去闻了下。 结果她吸进鼻子里的不仅仅有大料的浓香,还有辣椒的辛辣,直冲天灵盖,呛得她接连打了好几个打喷嚏。 可是现在,赵宝珠什么也闻不到,就好像被屏蔽了嗅觉一般。 赵宝珠一看神情,便知道她这个自制的简易版口罩效果还不错,于是便将口罩摘下来,让赵宝珠再闻一下,然后抢在赵宝珠打喷嚏之下,迅速将罐子拿开。 “怎么样,我做的这个东西厉害吧?” 厉害! 太厉害了! 赵宝珠喷嚏连天,眼泪都要打出来了,用力给沈玉楼比了个大拇指。 戴上这个东西,别说做桂花糕了,就是让沈玉楼躺在桂花堆里面睡觉,只怕问题也不大。 另一边,韩辛夷正在酒楼后厨,察看做桂花糕需要的食材。 “篮子里的桂花,不是今日新采摘的吧?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新鲜的样子。” “不行啊,这糖桂花腌得也不够入味。” “还有你们酒楼的桂花蜜,掺水了吧?闻着味儿也太淡了些。” 韩辛夷挑挑拣拣,很是看不上福来酒楼提供的食材。 最后,除了糯米粉外,其他的全部换成了自己带来的食材。 桂花是她让人刚刚新采摘的,香味浓郁。 糖桂花腌得也极好,不但入味,同时还最大程度保留了桂花的芳香。 还有那罐子桂花蜜,色泽橙黄,晶莹剔透,隔着层盖子都能闻到的独属于桂花蜜的甜香。 一时间,整个后厨弥漫的全是浓郁的桂花香。 第70章 气急败坏下又使阴招 福来酒楼的糕点做得并不出彩,都没有专门的甜品师傅。 诸如糕点一类的甜品,他们基本上都是从外面采购,然后再免费赠送给客人。 这也是当韩辛夷提出要让沈玉楼做桂花糕点时,李有福不曾反对的原因。 酒楼里面缺一位糕点师傅。 沈玉楼要是会做甜品糕点,刚好能补上这个缺。 所以,眼下韩辛夷瞧不上他们酒楼准备的桂花蜜和桂花糖,李有福一点儿都不意外。 因为这些,都是他临时让人从外面的集市上买回来的。 大集上平价出售的东西,自然比不得大户人家用的东西好,出身大家族的韩大小姐瞧不上眼很正常。 他还笑着恭维了几句,直夸韩辛夷带来的东西好。 韩辛夷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心中得意不已,暗道本姑娘带来的食材,当然都是最好的。 糖桂花和桂花蜜就不说了,前者出自经验丰富的老厨娘之手,后者是足以送进皇宫献给皇上的贡品品质。 就是那满满一篮子的桂花,都是采摘自十年老树。 要知道,桂花树的生长周期,和桂花的浓郁程度,有着直接的联系。 桂花树的年份越久,开出来的桂花香味就越浓郁。 她就不信了,她三管齐下,还收拾不了她那个贱命的小姑子。 不过话说,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那贱命的小姑子怎么还没换好衣服?该不会是借机溜了吧? 心中才这么响,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扭头望过去,就见从外面走进来两位少女。 韩辛夷忽略掉走在后面的赵宝珠,直接将目光锁定在打头的少女身上,狐疑道:“你,你是沈姑娘?你怎么穿成这样了?还有,你脸上戴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就是一旁的李有福,都好奇地上下打量沈玉楼。 沈玉楼身上穿着的,还是来时穿的那身衣服,但是外面多了件围裙,而且围裙还不是时下世人经常使用的那种半身围裙,而是那种上端覆盖至胸部,下端长至膝盖上方,腰部那里再用一根布带子束出腰身。 围裙的颜色也不是沉闷的黑色,而是让人瞧了赏心悦目的嫩绿色。 除此之外,沈玉楼还将头发用头巾包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又不失俏皮。 当然,这还不是真正让李有福好奇的,李有福好奇的是她蒙在口鼻上的那块布。 ……是布吧? 好好的,蒙住口鼻做什么? 李有福还没来得及问,韩辛夷忽然福至心灵反应过来。 蒙住口鼻,就闻不到外界的味道了。 闻不到外界的味道,自然也就不会洋相百出喷嚏连天。 那她今日做的这些准备,岂不是又要白忙活一场? 不行! 不能让她戴着这个鬼东西上灶! 想到这,韩辛夷压制着怒意,故作不解道:“沈姑娘这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为何要蒙住口鼻,不敢以真容示人啊?还是说,沈姑娘脸上忽然起了什么奇怪的病症?” 这两种可能,哪一个都足以将沈玉楼撵出酒楼。 果不其然,本来还只是好奇沈玉楼这一身奇怪装扮的李有福,闻言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皱眉道:“沈姑娘要是身体有异,不妨先回家休息,等好了再过来也不迟。”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身上有奇奇怪怪的病症。 沈玉楼并不奇怪韩辛夷的挑拨。 她摇摇头,弯起眼睛笑道:“韩姑娘误会啦,我蒙住口鼻,并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没脸见人,也不是脸上起了什么奇奇怪怪的病症,不敢见人。” 说罢,她暗暗深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呼吸,摘下口罩。 脸上干干净净,并无半点异样。 见李有福阴沉的面色缓和过来,重新换上了副好奇之色,沈玉楼这才将口罩重新戴好,解释道。 “我戴的这个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叫口罩,我想的是,厨师在烹饪菜肴时,不可能一直屏住气息不呼吸,而一旦呼吸,口中喷出来的浊气,可能就会落到食材上面。” “再者,厨师在烹饪菜肴,也不可能一直都闭紧嘴巴不说话,而一旦开口说话,口水就有可能会从口腔里喷出来,溅到食材上面。” “而我戴上这个口罩,就可以杜绝呼出的浊气,和喷出来的口水,落在食材上的可能性。” “就跟我用布巾将头发包起来,免得一不小心让头发掉进食材中是一个道理。” 她眉眼弯弯,笑着问韩辛夷:“韩姑娘,您也不希望入口的食物受到污染,对吧?” 韩辛夷:“……” 这番解释有理有据,她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点。 内心的不甘和愤怒如野草般疯长,险些压制不住。 韩辛夷死死咬住舌头,这才没让脸上的表情崩塌。 “沈姑娘还真是……考虑得周到。”她咬牙恨道。 沈玉楼全当看不见她眼底隐含的怒意,眼中笑意更盛:“多谢韩姑娘夸赞,古语曰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为食客的卫生安全着想,这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责。” “好!说得好!”李有福忍不住激动地鼓掌叫好。 跟其他人当厨师是为了谋生不一样。 他当厨师,是真的只是因为喜欢这一行;也是因为喜欢这一行,所以沈玉楼这种处处为食客的着想的觉悟深得他心。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沈玉楼展现出一点点厨艺上的天赋,他就将人带在身边悉心培养! 就是将来收为关门弟子,也不是不能考虑! 沈玉楼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李有福的眼,甚至还被列为了关门弟子人选。 有了口罩做防护,满厨房的桂花香影响不到她分毫。 她淡定自如地在灶台前忙碌,先用细密度的筛网将糯米粉进行第一遍过滤,筛出最细腻的粉末。 然后抓取适量的糖桂花,放入细密的纱布中,按压揉搓,挤出其中储存的桂花糖水。 再将得来的桂花糖水,加入筛过的糯米粉中,边加边搅拌,直到盆中的糯米粉变成湿润的粉末状。 紧接着下一步就是进行二道过滤,使其成为更细腻的粉末,然后将粉末倒入模具中,按压紧实,再往表面薄薄地撒上一层桂花,便可入笼蒸制了。 不得不说,食材的好坏与否,直接决定了成品的质量。 再有好厨艺加持,更是锦上添花。 韩辛夷望着面前那一笼雪白如玉,如云朵般暄软蓬松的桂花糕,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她不甘心! 凭什么? 她明明都已经重活一世了,却还拿一个低贱的乡下丫头无可奈何! 眼见李有福激动的两眼放光,伸手就要拿起一块桂花糕尝味道。 韩辛夷眼中冒出恶毒的寒芒,假装脚下打滑往前扑去,将一笼刚出锅的桂花糕全都推到地上去。 由此同时,她还趁机一把扯掉了沈玉楼蒙住口鼻的口罩。 沈玉楼猝不及防,浓郁的桂花香直入鼻息—— 第71章 将软肋公之于众 几乎是瞬间,小虫子爬过的刺痒感便在鼻腔内蔓延开。 沈玉楼面部的肌肉顿时一阵抽搐。 韩辛夷攥着扯下来的口罩,得意地等着她涕泪横流。 上一世,她也是无意间撞破了沈玉楼鼻子的秘密。 彼时,陆府的驸马爷和公主回乡探亲。 沈玉楼当时已经因为厨艺出色,在淮水城内颇有名望,应邀去陆府准备迎接驸马爷和公主的宴席。 她就飘在半空中,亲眼看见沈玉楼在制作桂花糕时,忽然喷嚏连天,涕泪横流。 好巧不巧,驸马爷的兄长陆家大爷,因为不放心宴席的事情,怕下面的人做事不周,怠慢了公主弟媳,就亲自去后厨查看情况。 然后就撞见了沈玉楼狼狈不堪的一幕。 四周都是等待入锅的食材,结果沈玉楼却在一堆食材的环绕下打喷嚏,哪怕是捂着口鼻,陆家大爷也觉得恶心不已,当即便黑沉着脸,让人将沈玉楼撵了出来。 她就是那个时候,知道了沈玉楼的鼻子闻不得桂花香的秘密。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沈玉楼竟然学聪明了,提前弄了个什么口罩出来蒙住口鼻做防护。 可是那又如何,再严实的防护,还不是让她攻破了? 她倒要看看,没了口罩做防护,满厨房又都弥漫着桂花香,这女人还能不能再镇定自若。 为了让沈玉楼出丑,韩辛夷方才可谓是拼了命,不顾一切地往放着蒸笼的桌子上扑,以至于手掌让蒸笼的竹篾条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虽然不大,但还是见了血,这会儿刺挠挠火辣辣的疼。 可韩辛夷却顾不上瞧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玉楼,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把沈玉楼整死的渴望。 沈玉楼这会儿的确忍得辛苦。 鼻炎这种毛病,看似死不了人,然而一旦发作起来,能让人将心肝脾胃肺都磕出来。 难受的滋味不是一星半点。 最主要是一旦得上这种毛病,便是终身伴随。 至少在她穿过来之前,世面上还没有出现能根治鼻炎的特效药。 连现代医疗手段都束手无策的病症,更不要说这个连缝合术都没有的古代了。 再看看韩辛夷眼底的得意,沈玉楼当机立断,捂住口鼻,扭头就往外面跑。 她不知道韩辛夷从哪里得知了她有过敏性鼻炎的毛病。 但她知道,这个毛病是她的软肋,而现在这个软肋让韩辛夷抓住了,那么后面,韩辛夷肯定还会用这个软肋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她。 就跟烈日下暴晒过的牛皮糖一样,黏糊又恶心。 唯一能甩掉的办法,就是将这个软肋公之于众,这样她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做防护,若是日后若是再有人想拿这个攻击她,那便是有意针对她。 她赌韩辛夷不敢明目张胆地针对她。 除非对方舍得将名声抛地上去任由人踩踏。 无视韩辛夷赫然瞪圆的眼眸,沈玉楼一口气跑出后厨,又跑到院子的大树下面,离厨房远远的,然后扶住树干就是一阵猛咳。 耳膜嗡嗡响。 眼泪哗哗流。 胸前肋骨和脑门也因为剧烈咳嗽而阵阵生疼。 可沈玉楼咳得还是停不下来。 福来酒楼的后厨倚着前面的三层酒楼而建,是一个独立的小院子,还特意开了扇后门,正对着一条四通八达的小巷。 如此,大家不管是上工还是下工,都无需再从酒楼正门出入,同时也方便了后厨人员出去采买菜蔬,以及商贩们将食材送货上门。 赵四郎刚好路过这条小巷。 今天是他去县衙当差的第一天。 然后他第一天当差上街巡防,就遇到了个偷东西的贼。 那贼子手长脚长,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已经追了好几条街,这会儿刚好追到这里。 倒不是他追不上,他只是故意不这么快将人抓住,想看看这贼人的逃窜路线。 都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偷东西的贼同样也有他们的贼道,摸清楚他们习惯性逃窜路线,回去也好提供给衙门里的人,方便他们下次追捕。 所以,赵四郎始终跟那贼子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会儿赵四郎刚好路过酒楼后厨院门那里,忽然听见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再侧耳听下声音的阵仗,赵四郎的面色瞬间就变了,猛地顿住脚步。 眯眼望着前面拼命逃窜的贼子,他不再犹豫,拔出腰刀就往前掷去。 雪亮的刀刃带着寒风刺进贼子的后膝窝中。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往前一个狗啃屎扑倒在地。 赵四郎追上去,拔出刀,将人从地上拽起来,再捆住手脚,就近挂到了旁边的树杈上去。 整个过程干脆又迅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拖沓。 贼子还没从膝盖中了一刀的剧痛中缓过神,就已经双脚悬空挂在了半空中。 右腿那里被刀刺了个对穿的伤口还在泊泊往外冒血。 贼子又痛又怕,吓得啊啊大叫。 结果下一瞬,他便顾不上尖叫,瞪圆眼睛张大嘴巴,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就见那个追着他跑了好几条街都追不上他的捕快,在将他挂到树杈上后,忽然扭头往回转跑。 长腿一迈“嗖”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快若飓风,速度跟猎豹简直不相上下! 就这速度,哪至于追他追了几条街都追不上! 对方这是故意溜他好玩的吧? 贼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惨叫声中又多了几分气急败坏,龇着大牙叫骂起来。 直到一颗石子飞过来,精准地打落他两颗门牙,鲜血流满下巴,贼子这才闭紧嘴巴,惊悚地望着赵四郎。 他在淮水县城当了四五年的贼了,不是没被衙门的捕快盯上过。 然而衙门里的那些捕快个个都是酒囊饭袋,看着威风凛凛,实际上全是软脚虾,又蠢又没用。 这淮水衙门,什么时候冒出一个这么厉害的捕快来?? 挂在树杈上的贼子满心绝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凄惨下场。 赵四郎没心思理会贼子的内心世界。 他满心焦急,跑到后厨角门那里,猛地推开院门。 第72章 沈玉楼的反击 沈玉楼还在扶着树干狂打喷嚏,生理性眼泪流了满脸,看东西都自带重影特效。 恍惚中看见赵四郎,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直到一只大手掌虚虚地覆盖在她的口鼻之上,她呼出的热气被那只大手掌聚拢住,再被她吸进鼻腔中。 由此同时,男人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放松些,别慌,来,跟着我呼气吸气,呼,吸,呼,吸——” 声音如流水般在沈玉楼的耳畔边淳淳流淌。 再加上反流进鼻腔中的温热气息,先前那种刺痒感渐渐不那么强烈了。 暖空气可以缓和对鼻粘膜的刺激,这是沈玉楼无意间发现的。 她不知道这个方法对别人是否有效,反正对她挺有效果。 现在又有赵四郎从旁安抚引导,沈玉楼按照他的节奏呼气吸气,放松身体,总算是止住了如山洪爆发般的喷嚏。 就是脑袋有点懵。 她望着突然出现的赵四郎,惊讶道:“赵大哥?你,你怎么在这里?” 赵四郎不是衙门当值去了吗,怎么跑到酒楼后厨来了? 赵四郎道:“我刚才在街上遇到个贼子,一路追到这里,听到你的声音,就过来了……你还好吗?” ——一点儿都不好。 沈玉楼心说,她现在不光脑袋懵,脑门和肋骨那里也阵阵生疼。 估计是刚才喷嚏打得太猛,伤着了的缘故。 但为了不让赵四郎担心,她还是压住委屈,摇头道:“我没事。”又催促赵四郎,“赵大哥,你现在还是当值的时间吧?你快去忙你的事,不用管我。” 一会儿韩辛夷就该追出来了。 依照对方的性子,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接下来肯定还有场针尖对麦芒的对峙。 她不想将赵四郎也牵扯进来。 结果赵四郎却说道:“不着急,那贼子已经被我抓住,我捆住了他的手脚,就挂在外面的树杈上,一会儿取下来带回衙门就行了。” 沈玉楼:“……” 看来赵家兄妹二人喜欢将人挂到树上去的习惯,是改不了了。 她正琢磨再找个什么借口将人支开,赵四郎忽然抬手帮她擦泪。 指腹有些粗粝。 但却很暖。 大概是第一次帮人擦泪,动作里面都是生疏。 但却很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一般。 再仰起头,对上一双深邃又满含疼惜的眼眸,沈玉楼本就发懵的脑袋彻底宕机。 前世今生加一块算,她也没被人这样小心珍惜过。 对方还是位年轻男子。 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个大男孩。 毕竟赵四郎还没有及冠,放在她那一世,就是妥妥的男大一枚。 身体里面像是有电流通过,沈玉楼的大脑一片空白。 恍惚中,她听见赵四郎说:“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看这附近也没有桂花树,你怎么突然发作起来了?” 身体依旧残留着过电般的感觉,但空白的大脑好歹聚拢回了些神识。 沈玉楼努力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正常一些。 结果她还没调整过来,一旁的赵宝珠就已经嘴快地告状道:“还不是那个韩大小姐,跑过来让沈玉楼给她做桂花糕,带来一大堆桂花,厨房里面都是桂花香!” “这也就算了,那女人还扯掉了沈玉楼蒙住口鼻的口罩!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赵宝珠如竹筒倒豆子般讲明事情始末,又快又急,沈玉楼想拦都拦不住,忙担心地去看赵四郎。 就见赵四郎面色冷沉,眼底凝聚着风雨欲来的骇人气息。 沈玉楼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一个炸毛珠就够了。 现在又对了一个赵四郎。 兄妹俩都是见不得她被人欺负的性子,等会发作起来…… 沈玉楼不敢往下想。 可真是甜蜜蜜的负担啊。 她暗暗叹了声气,想了想,对赵四郎道:“那位韩大小姐,的确对我不怀好意,但我也想到了应对之法,所以她也只能算计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她若是还敢用这种法子对付我,我就有办法让她声名狼藉。” 顿了下,沈玉楼认真道:“所以,赵大哥,这件事情,你和宝珠,谁也别插手,让我一个人解决,好吗?” 赵四郎和赵宝珠不插手,韩辛夷心里面就是再愤怒,也不能迁怒到兄妹二人头上去。 她这点心思不难猜。 赵四郎一眼就看穿了,下意识地就要说不行。 然而对上她哀求的目光,他又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沉默着点了点头。 沈玉楼顿时如释重负,吐出口长气,肤若凝脂的小脸上也绽放开一抹笑意。 那双眼睛里面还有未干的泪痕,水眸潋滟,好看极了。 赵四郎顿觉心跳加快,喉头发干,连忙将视线移开。 三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韩辛夷已经跑了过来。 看见赵四郎,她意外地顿了下脚步,但是很快她便将视线从赵四郎身上移开,只望着沈玉楼,惊讶道:“沈姑娘,你怎么了?没事吧?我刚才看你咳得很厉害。” 手里面还抓着从沈玉楼脸上扯下来的口罩。 一同过来的还有李有福。 刚才韩辛夷打翻了刚出笼的桂花糕,他心疼得不行,正要找块干净的捡起来尝尝,结果忽然听见沈玉楼在外面喷嚏连天。 他只得放弃从地上捡拾糕点的想法,先出来瞧瞧情况。 那笼桂花糕,他虽然没能吃到嘴,不知道具体滋味如何。 但他做了大半辈子厨师,经验丰富,光用眼睛看,鼻子闻,就知道沈玉楼做的那笼桂花糕必定不差。 现在,他不但已经决定了要用沈玉楼,甚至还决定要收沈玉楼为徒。 未来小徒弟的事情,他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多关心一些,于是这会儿也担忧地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多个师父。 她扫了眼韩辛夷手里面的口罩,淡淡道:“我听说,大户人家的小姐,打小就开始读书识字,不但要学习四书五经,就是岐黄之术也要学习一二。” “韩姑娘出身名门大家,怎么,连喷嚏和咳嗽都区别不出来吗?” 第73章 蛮横粗俗的乡下泼妇 沈玉楼的话说得一点儿都不客气。 韩家的这位大小姐,几次三番针对她。 今日更过分,提着一篮子桂花上门堵她。 这个时候,总不至于还指望她以礼相待吧? 视线扫过韩辛夷骤然变色的脸,沈玉楼忽然“咦”了声,故作不解道:“不对呀,就算韩姑娘俗务繁杂,没工夫读书认字,可这咳嗽和打喷嚏的区别,都是基本常识,几岁小儿都能分出不同来,韩姑娘为何……” ——区别不出来呢? 后面半截话,沈玉楼没直接说出口。 只用饱含狐疑和不解的目光在韩辛夷身上上下打量。 这模样,跟指着韩辛夷的鼻子说“你连个三岁小儿都不如,真无知”也没差了。 明晃晃的羞辱感扑面而来。 韩辛夷本就难看的面容越发扭曲,用力攥紧了手指。 她虽然重生了,还是重生在高门大户之女身上。 然而老天爷厚待她的时候却打起了盹,只给了她尊贵的身份,却忘了给她与之相匹配的才华。 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份和记忆。 但却没能继承到原主的那一身学识。 原本的韩辛夷,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尤其擅长琴道。 当初韩家还在京城时,原主一曲《上林赋》,不知道惊艳了多少人。 从那以后,原主就得到了一个才女的称号。 而那时,原主甚至都还没到及笄之年。 后面原主跟着家人从京都搬到淮水居住。 淮水只是座小城,跟热闹繁华的京都自然无法相比。 但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山清水秀,林木如画,随便往城外看一眼,都是副天然的美景。 最主要的是,小城清净,没有在京都居住时赴不完的宴席,原主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每天沉浸在书本中,写诗作画,弹琴下棋,累了就去城外走一走。 原主就是因为去城外走一走,淋了场雨,染上了风寒,这才让她有了附身重生的机会。 可恨原主那一身才华,她却半点没能继承到。 现在的她,空有原主的相貌和身份,实际上依旧还是前世那个只能读懂些《三字经》的村妇云氏。 这是韩辛夷的痛点。 也是她拼命想要捂住的破绽。 眼下,沈玉楼当面嘲笑她无知,等于是踩在了她的痛脚上。 强装的端庄矜贵如大厦倾倒般分崩离析,韩辛夷单手往腰上一叉,指着沈玉楼的鼻子就骂道:“放肆!你一个乡下野丫头,有娘生没娘教的下贱蹄子,落地时你娘就该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各种难听的脏言秽语喷涌而出。 其中有不少都是乡下妇人骂架时常用的俚语。 要不是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裙,活活脱就是个蛮横粗俗的乡下泼妇。 一旁的李有福见两人间气氛紧绷,正打算说几句软和话从中调和。 结果不等他开口,整个人就呆愣住,猛地扭头望向韩辛夷,满眼都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堂堂韩家大小姐。 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据说在京城时还有才女的美誉。 没想到这样一个集才华和聪慧与一身的女子,居然还有如此粗俗的一面! 李有福觉得自己的三观有些崩塌。 要不是他先前在韩家见过韩辛夷,确认面前的人就是韩家大小姐无疑,他简直都要怀疑眼前这人是冒充韩辛夷的假货。 可惜,韩辛夷骂上头了,根本没注意到李有福异样的目光打量。 她一口唾沫啐地上去,指着沈玉楼的鼻子怒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本小姐?回去撒泡尿照照,看看你可配!” 说罢,下巴高高抬起,满脸倨傲,目光睥睨地斜睨着沈云楼。 沈云楼的震惊丝毫不比李有福少。 到目前为止,韩辛夷算是她接触过的第一个大家闺秀。 可既是大家闺秀,又怎会这般不堪? 听听对方刚才骂的那些话,简直……简直不堪入耳。 古代大家闺秀真实的一面竟是这般不堪吗? 影视剧中那些知书达礼,蕙质兰心,难不成都是美化过的? 因为认知被颠覆的有些狠,沈玉楼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傻愣愣地望着对面唾沫横飞的华服少女。 直到一旁的赵宝珠捏着拳头要冲出去揍人,她才反应过来,连忙将人拉住,示意她别冲动。 这位韩大小姐再不堪,可终究姓韩,身后站着韩家。 赵宝珠要是真将人打了,哪怕是为了脸面问题,韩家那边也不会束手旁观。 一个韩家大小姐就够了,没必要去惹恼整个韩家。 “我虽然生在乡下,长在乡下,但我也知道与人为善的道理。”沈玉楼淡淡道,面上不见几分挨骂后的愤怒。 扫了眼还被韩辛夷抓在手里的口罩,冷笑道:“韩姑娘,您此番前来,应该是故意针对我的吧?” 此话一出,李有福再次瞪圆眼睛,又猛地扭头看向沈玉楼:“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啊?韩姑娘她为何要针对你?” 一个是出身大族的贵族小姐。 一个是乡下村姑。 他实在想不出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恩怨。 所以沈玉楼也很郁闷啊。 她摇摇头,特别实诚道:“不瞒李大厨,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招惹到韩姑娘了,但是我想,咱们福来酒楼开了不是一年两年,韩姑娘不可能不知道酒楼里的厨师擅长做哪些菜式。” “结果韩姑娘一过来,就点名要桂花糕,并且连食材都事先准备好了,显然是有备而来,这还是其一。” “其二,我的鼻子对桂花的香味过敏,一闻到桂花香,就会打喷嚏,就像刚才那样。” “啊?”李有福闻言“啊”了声,没想到沈玉楼闻不得桂花香。 他惊讶道,“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啊?我要是早知道你闻不到桂花香,我肯定不会让你做桂花糕的!”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毛病。 因为他自己也有过敏的东西,每次只要一吃蜂蜜,必定浑身起红疹子,难受无比。 这也是他不擅长做甜食糕点的原因。 沈玉楼道:“我当时想的是,我虽然不能闻桂花香,但我做好防护,用口罩蒙住口鼻,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结果没想到,韩姑娘竟然扯掉了我的防护措施……韩姑娘,你敢说,你刚才不是故意针对我?” 第74章 将人撵出去 突如其来的质问仿佛一记重锤砸下。 韩辛夷那颗让愤怒冲昏了的头脑,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无比。 因为她不是真的韩家大小姐,既没有韩家大小姐那一身令人称赞的才华,也没有接受过正统的规矩礼教。 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都谨小慎微,举手之间也竭力模仿原主,以免让人瞧出破绽。 可是刚才,她怒火上头,忘了伪装,竟然像上一世那样对着前世的小姑子破口大骂,而且还骂得那样难听。 可真正的大家闺秀,即便生气也怒而不显,就算骂人也不带脏字,断不可能像她这般粗俗不堪。 一时间,韩辛夷的脑袋嗡嗡响,一会儿庆幸韩家人不在现场,就连原主身边的丫鬟香菱都恰巧被她打发出去办事了,没瞧见她刚才泼妇骂街的不堪模样;一会儿又震惊沈玉楼竟然就这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软肋呈现出来,丝毫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 在她看来,沈玉楼闻不得桂花香,这是个很治病的软肋。 既然是软肋,不是就应该拼命捂着藏着吗,怎么能让旁人知道呢? 脑子里面两股念头天人交战,以至于她竟然都没想起来要反驳沈玉楼的话。 而她这副缄口不言的模样,落在李有福眼里,便是无言可辩。 李有福便眯起眼眸,仔细地回想了下刚才的情形。 刚才他看得很清楚,这位韩家大小姐本来站得好好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要伸手拿糕点品尝时,对方身子忽然往前扑去,将一整笼的糕点全都掀翻到了地上。 当时他只当是意外,如今看来,只怕未必呢。 再想想沈玉楼的话,以及那块到现在还被韩辛夷攥在手里的口罩,李有福的面色瞬间便冷峻下来。 别人畏惧韩家,他可不怕。 他亲叔叔可是御膳房总管出身,结交的贵人不比韩家少。 就是他自己,因为一身好厨艺,也跟不少贵人关系不错。 远的不说,就说住在城内的陆家,陆家老夫人对他的厨艺赞不绝口,但凡老夫人胃口不佳,必来请他,而只要他去陆府走一趟,保管能让老夫人多吃两碗饭。 还有陆家二爷,这位二爷立誓要吃遍天下美食,是本城出了名的饕客,跟他这个会做饭的厨子是忘年交。 关系好到打都打不散的那种。 而这两位,一个是本朝公主的嫡亲婆母,一个是本朝公主的嫡亲小叔子。 本朝公主的后台,不比他韩家的后台硬实? 他不会主动得罪韩家。 但韩家人要是主动过来给他找不痛快,他也不会忍着憋着。 将脸色一沉,李有福冷声对韩辛夷道:“我们福来酒楼庙小,恐怕容不下韩姑娘您这尊大佛,还是请回吧。” 这话,就跟直接将韩辛夷往外撵也没什么区别了。 ——敢欺负他相中的小徒弟,那就别怪他翻脸不认人了。 韩家大小姐又如何? 他照赶不误! 李有福的语气实在谈不上客气,目光冷沉地望着韩辛夷,大有一副韩辛夷要是还不走,他便要拿饭勺将人打出去的架势。 且不说原来的韩辛夷没受过这种待遇。 就是上一世她还是村妇云氏时,也没有被人这样明晃晃地撵过。 韩辛夷的心态登时就崩塌了。 然而丫鬟香菱及时出现,韩辛夷一个激灵回神,赶忙又咽下到了嘴边的怒骂。 这个香菱是韩大小姐身边的贴身大丫鬟,是最熟悉韩大小姐的人。 她不能让对方觉察出不对劲儿来。 压住心中的怒火,韩辛夷扭头就走。 临走之前,她恶狠狠地瞪了眼沈玉楼。 那目光,阴森,怨毒,不甘,仇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沈玉楼有种毒蛇绕颈的感觉,全身汗毛都忍不住炸裂开来。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这个眼神很熟悉。 那日,原主的大嫂云氏都烧成焦炭了,忽然诡异地睁开眼睛,抓住她脚踝。 当时云氏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 云氏仇恨她,她可以理解,毕竟这位从嫁进原主家的那一刻起,就对原主不喜,并热衷于将原主往火坑里面推。 后面原主换成了她,她将火坑变成了福窝,惹得云氏心有不甘,对她下狠手,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把自己给折了进去,所以云氏才会对她仇恨的刻骨入心。 那这位韩大小姐呢? 对方眼里那份刻骨入心的仇恨又是从何而来的? 难不成…… 一个念头从沈玉楼的脑海中升起。 只是那念头太模糊了,沈玉楼还未来得及细想,耳边就听李有福问她道:“丫头,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请个大夫瞧瞧?” 这一问,脑中才起的念头便如受惊之鸟没了踪影。 沈玉楼只得暂且将心中的疑惑按下。 她先谢了番李有福的关心,然后又蹲身朝对方一礼,感激道:“多谢李大厨明辨是非,为我解围。” 要知道,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村姑,无权也无势。 而韩辛夷却是官家小姐。 寻常人,就算瞧出了韩辛夷故意针对她,只怕也未必敢多言,更不要说站出来给她出头了。 李有福的举动,属实有些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赵四郎和赵宝珠也齐齐朝李有福行礼表示感激之情。 “嗨,举手之劳的小事情罢了,不值一提。”李有福摆摆手,将三人扶起,然后将目光落在赵四郎身上,狐疑道,“这位官爷是……” 赵四郎今天穿的是衙门里发的衣服,宽肩窄腰,长身玉立,威风凛凛,丝毫看不出乡下人的痕迹。 李有福还没想到他和沈玉楼之间的关系。 沈玉楼忙介绍道:“这位是我兄长。” 赵宝珠则在一旁补充道:“我四哥现在是衙门里的捕头!” “哦哦,原来是沈捕头啊,失敬失敬!”李有福连忙拱手行礼。 因为面前的人是沈玉楼的兄长,他便想当然地以为赵四郎也姓沈。 这下把沈玉楼弄尴尬住了,她忙纠正道:“李大厨,您误会了,我兄长他姓赵。” “姓赵?可你是不是姓沈吗?你兄长他怎么会姓赵呢?” ——难不成兄妹二人是同母异父的关系? 眼见李有福面露狐疑,目光来回在二人扫射,沈玉楼才要解释缘由。 结果赵宝珠忽然挽住她胳膊,嘴快地说道:“兄长只是暂时的,她其实是我四哥未来的媳妇,将来是要嫁给我四哥的!” 第75章 赵四郎的主动出击 赵宝珠说完,还促狭地朝沈玉楼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问她:“对吧,四嫂?” 这一声“四嫂”,直叫得沈玉楼心跳加快,面皮发烫。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赵四郎。 就见男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侧,身形修长挺拔,五官轮廓深邃立体,头顶的日光倾泻下来,落在他清隽锋利的眉眼上。 然而细看,他的神情却不似往日那般清冷。 就好像,头顶的日光,往他身上,披上了层柔光一般,连人带气质都变得柔和起来。 最主要的是,他竟然丝毫没有要开口呵斥赵宝珠不要难说的意思。 本就小鹿般“砰砰”跳的心跳又加速了,沈玉楼缓缓地瞪圆了眼睛。 赵四郎这样子,该不会……真的想娶她进门吧? 可是不应该啊。 赵四郎如果真的有心想娶她,当初原主一家上门逼婚时,他干嘛还要拼死反抗? 还是说,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赵四郎对她……日久生情了? 不不不! 这不可能! 沈玉楼自己把自己吓一跳,赶忙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中打出去。 她贪恋赵家带给她的温情。 那是她渴望已久的家的感觉。 她不想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对此做出改变。 因为她还没信心做好一个好儿媳,好妻子。 再说了,赵四郎那么优秀,眼下又在衙门谋到了一份好差事。 依照县令大人对他的赏识,再加上他个人的能力,将来肯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所以,他的妻子,应该是正儿八经人家的姑娘,怎么也不应该是她。 她的原生家庭情况不堪。 她进入赵家的途径同样不堪。 万一将来有人揪着她的出身不放,赵四郎又该如何自处? 就算赵四郎愿意竭力维护她,可她却不忍让赵四郎因为她而被世人指指点点。 所以,她和赵四郎,只能做兄妹,不能做夫妻。 想到这,沈玉楼连忙对李有福道:“您别听我妹妹瞎说,我和赵大哥,我们……” 话才开了个头,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只大手掌握住。 强而有力。 掌心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暖。 然而沈玉楼像是被火焰烫了一般,整个人都一惊。 她忘了后面要说什么,连忙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可男人仿佛提前预判到她要做什么,握住她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并且调整姿势,掌心和她的掌心紧密贴合,手指头也不安分地往她的指缝里面钻。 直到一大一小两只手,处于一个十指交扣的状态。 然后,她听见赵四郎说:“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成亲,不过应该也快了,到时候,李老爷若是有时间,还请来喝杯我们的喜酒。” 喜酒? 居然都已经到了开始发喜帖的地步吗?? 沈玉楼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圆了。 万万没想到,一声不吭如赵四郎,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偏偏后者还望着她,深邃眼眸中罕见地透出一抹紧张来。 那模样,莫名地就让人联想到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大狗狗。 沈玉楼:“……” 是该紧张的。 毕竟是先斩后奏。 她这个时候要是开口否认,身为男人,赵四郎一定很没面子吧? 算了,这次就不跟他计较了。 沈玉楼默默吞下到了嘴边的话。 赵四郎见她没有开口澄清,悬着的心缓缓落回胸膛,微不可见地呼出口长气。 没人知道,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已是出了一身大汗。 好在勇敢迈出去的第一步没有被打回来。 稳了下砰砰跳的心,赵四郎垂下眼眸,不由得翘起嘴角微笑。 李有福是过来人,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便明白怎么回事。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他懂! 可惜他儿子已经娶妻生子了,不然他都想替儿子争取一下。 自己的衣钵,传给自家儿媳妇,这才是皆大欢喜嘛。 可惜啊,可惜! 他哈哈笑道:“自然自然,届时李某定能上门讨杯喜酒喝,哈哈哈。” 话锋一转,对沈玉楼道:“丫头,你来酒楼做工的事情,我应下了。除此之外,我还想收你为徒,不知你可愿意?” “啊?”沈玉楼再次瞪圆眼睛,惊讶地望着李有福。 虽说她厨艺还行。 可他们今天是第一次打交道,对方对她还一无所知,居然就要收她为徒……古代人收徒弟都这么随便的吗? 李有福毫不意外她的惊讶,习惯性地捧住自己的大肚腩,笑着说道:“我呀,从小就喜欢做饭,我娘说我小时候,还没灶台高呢,就踩着凳子自己烙饼吃。” “后面我又长大了一点,我叔叔就把我带去京城,亲自教授我厨艺……哦对了,我还没跟你们说过吧,我叔叔,他老人家曾经是御厨总管,后面因为年纪大了,才回乡荣养的。” 怕沈玉楼不明白何为御厨总管,他甚至还十分贴心地解释了句:“御厨总管,就是专门负责皇帝和宫里贵人们饮食的人。” 说完,他往上托了托自己的大肚腩,自信地等着小徒弟投来惊喜的目光。 他是御厨总管的徒弟。 拜他为师,那他的徒弟,将来就是御厨总管的徒孙。 这种好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遇上的。 小丫头,赶紧偷着乐吧。 沈玉楼也确实乐了。 她选择福来酒楼,是因为听赵大郎说,福来酒楼的厨子水平极好,经常被大户人家请到府上负责宴席。 所以她才想借着福来酒楼这块跳板,跟城里的贵人们搭上关系。 结果没想到,福来酒楼的这位主厨,竟然还是御厨总管的亲侄子。 这下沈玉楼总算明白李有福的底气从何而来了。 给皇帝做饭吃的厨子,认识的贵人自然不在少数。 她要是有那样一个亲叔叔,她也不惧跟韩家叫板。 沈玉楼还没想到自己将成为御厨总管的徒孙这头去。 她惊讶地打量着李有福。 后者先入为主,将她惊讶解读成惊喜,于是心下满足了。 他叹了声气,说道:“可惜啊,我那儿子和女儿,都对庖厨这一道不感兴趣,我空有这一身厨艺,竟是找不到人传授。” 倒是有不少人想拜他为师。 可那些人,要么天赋不行,要么心术不正,天赋和心术勉强都合格了,做事却又懒惰了些,缺少一种精益求精的劲儿。 就这么拖了一年又一年。 眼瞅着他孙子孙女都满地跑了,他也没能挑出一个称心如意的人传授衣钵。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等到了合适的衣钵继承人人选。 李有福将这些都告诉沈玉楼。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激动道:“丫头,我也不怕你笑话我,你带来的那道口水鸡,其实都进我肚子了……我吃下第一口的时候,就意识到,我要找的徒弟,就是你!” 第76章 你四哥有麻烦了 李有福满面兴奋,伸出根白白胖胖的手指,隔空点在沈玉楼的面门上。 沈玉楼后知后觉,这才想起对方先前说要收她为徒的事情。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厨艺天下第一高。 拜师,也不是不可。 最主要的是,她要拜的这个师父后台还很扎实。 她要是拜对方为师,能学到多少本领暂且不说,至少那个韩家大小姐再跑到她跟前耀武扬威时,她可以放开手脚跟对方互搏,不必再瞻前顾后。 反正天塌下来有她的高个师父给她顶着。 沈玉楼的脑子里一下子冒出很多念头,每个念头都在说她这个师父拜的不亏。 而她对面的李有福,见她沉默着不说话,还以为她乐意拜他为师,生怕到了跟前的徒弟再飞跑了。 他想了想,将目光落在赵四郎身上。 “说起来,我跟县令大人也有几分交情,你既是我徒弟的未婚夫,那就是自己人,以后,要是在县衙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来找我。” 不等沈玉楼表态,他自己就先急吼吼地以师父的身份自居了。 这还不算,为了稳固师父这个身份,他甚至还暗戳戳地提醒沈玉楼,拜他为师,不但她能继承到他的衣钵,她的未婚夫也能得到照顾。 ……这是有多想收她为徒啊。 沈玉楼哭笑不得。 她忙乖觉地露出欢喜模样。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要是再开口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 何况,她投奔福来酒楼,原本的目的不就是想找一个靠山吗? 如今靠山主动送上门,她实在没有关门拒绝的理由不是? 师徒二人各自达成所愿,皆是大欢喜。 李有福哈哈笑道:“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讲究,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今日吧,今日你就正式拜我为徒。” 沈玉楼:“……” 好吧,确认无误了,对方确实很想收她为徒。 李有福也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急,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面。 赵四郎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心下了然,过去将椅子搬来请他坐下。 “哈哈哈,好小子,有眼力劲儿,不愧是我徒弟相中的人!” 李有福赞赏地拍了拍赵四郎的肩头,然后便将衣摆一撩,端端正正地坐下,含笑看向沈玉楼。 沈玉楼:“……” 她还能怎么办啊。 只能乖乖地跪下磕头拜师。 有眼力劲儿的赵四郎又帮她捧来一杯茶。 沈玉楼接过茶盏,恭恭敬敬地捧给她新晋上任的好师父。 “师父,请喝茶。” “好好好,喝茶喝茶。” 李有福接过她捧上来的拜师茶,也不嫌烫,一饮而尽,然后便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沈玉楼就往厨房去。 “走走走,师父有礼物送给你。” 沈玉楼得到的拜师礼物是一套刀具。 有厚重的砍骨刀。 有锋利的切菜刀。 还有薄如柳叶的雕花刀。 各式刀具都有,大大小小加一块,足足有六把之多,每一把刀都是精工打造,一看便价值不俗。 赵家众人望着桌子上从大到小一溜排摆开的六把好刀,全都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我的个亲娘哎,我在厨房切了半辈子的菜,还是头一次瞧见这么快的菜刀!” 小钱氏拿起一把菜刀瞧了又瞧,稀罕得两眼冒光。 赵三郎在旁瞧见了,生怕她割着手,干嘛将菜刀从她手里夺走放回去。 小钱氏也不跟他计较,转而拉住沈玉楼问道:“你不是说想去酒楼找份工做吗,咋还拜上师父了呢?” 拜的还是福来酒楼的主厨。 因为这段时间,沈玉楼一直缠着赵大郎打听城内各大酒楼的事情,赵家人也都跟着听了一耳朵,知道福来酒楼是淮水县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能拜大酒楼的主厨为师,这得是多大的好事啊。 一屋子人全都好奇地竖起耳朵听。 沈玉楼便将前因后果简单地讲了一遍。 有关于韩辛夷针对她的事情也没落下。 这不是报喜不报忧的问题。 而是她觉得,有必要让家里人知道她在外面有个死对头。 这样,家里人心里面也好有个防备,不至于因为信息差的问题,再让对头钻了空子。 “亏她还是大家小姐呢,竟用这样的法子针对你……她是吃蛇蝎长大的吗?心思咋这么恶毒啊!” 小钱氏一听就怒了,隔空将韩辛夷好一通骂。 赵家其他人也都气愤不已。 赵大郎则对沈玉楼道:“要是这样的话,那你这个师父,没拜错。” 他先前只知道福来酒楼的大厨厨艺好,经常会被请去大户人家的府上置办宴席。 但却没想到这位大厨,还有个曾在御膳房任总管的亲叔叔。 这可是一个相当硬的后台。 因为读过书,又在城里面讨生活,赵大郎心中的所思所想,总是要更深一些。 他眼下想的就是,沈玉楼招惹到了韩家的大小姐,而他们家无权无势,真要发生什么事,他们未必能护住沈玉楼。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沈玉楼有了一个后台硬实的师父。 沈玉楼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师父他老人家是非分明,不畏权势,且也有不畏权势的资本。” 自从知道自己莫名其妙招惹到官家小姐后,沈玉楼心里面一直有个担忧。 她害怕韩辛夷因为她而迁怒到赵家人头上。 现在好了,她有师父了,真要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至于连个能求助的人都找不到。 赵家上下所有人,哪怕是赵家养的一只鸡,都是她心中最大的牵挂。 也是她心中不可触碰的底线。 这天晚上,为了庆祝沈玉楼拜了一位好师父,也为了庆祝赵四郎第一天当值顺利,赵母亲自下厨做饭。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丰盛的晚饭。 饭后,大家都各自回屋休息了,赵母这才坐在油灯下,发愁地叹了声长气。 赵家的宅子不大,自从沈玉楼住进来后,赵宝珠便将自己的房间腾了出来给沈玉落住,她则搬过来跟赵母住一屋。 此时听见这声悠长的叹息,赵宝珠便从床上爬起来,凑到赵母跟前问:“娘,您咋啦?好好的,咋还叹上气了?” 四哥在衙门里谋了份好差事。 沈玉楼拜了一个好师父。 双喜临门的好日子,娘咋还愁眉苦脸的? 赵宝珠一脸不解。 赵母就轻点了下她脑门,说道:“我啊,是在为你四哥的事情发愁……你四哥他,怕是有麻烦了。” 屋外,沈玉楼正要敲门的手顿住。 赵四郎有麻烦? 他遇到什么麻烦了? 难道是在衙门里被人针对了? 沈玉楼生怕赵四郎报喜不报忧,连忙竖起耳朵听。 第77章 赵四郎有喜欢的人了 白天,他们从福来酒楼出来后,赵四郎就从大树上取下了那个偷东西的贼。 那贼也不知道是流血太多的缘故,还是有其他原因。 总之,当赵四郎将人取下来时,对方面色苍白,气若游丝,眼睛都睁不开了,就剩下一口气吊着。 虽说那人是贼,但罪过也还没大的非死不可的地步。 万一真死了,赵四郎只怕要担负责任。 沈玉楼吓得不行,当即就要跑回去找自己的便宜师父。 结果赵四郎却拦住了她。 “这种小事情,不必麻烦师父他老人家。” 说完后,赵四郎就随手摘下一片树叶,又撕成细条,然后就在那贼人的鼻子下面挠啊挠。 挠了没几下,就见刚才还一副快要不行了的贼,忽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大喷嚏。 然后那贼人就水灵灵地活了过来。 沈玉楼这才知道对方是在装死,目的是想麻痹赵四郎将他松绑,他好择机逃跑。 哪曾想踢到铁板,遇上了赵四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伎俩。 那贼人眼见假死逃跑的计划落空,先是哀求赵四郎放了他,并许以重利。 遭到拒绝后,对方便开始大放厥词,说他家里人关系广,认识这个贵人那个贵人,又说自己在县衙里面也有朋友。 总而言之一句话,意在吓唬赵四郎识相点,赶紧放了他。 结果自然没能得逞。 赵四郎直接从他身上摸出十几个铜板,然后又拦下一个过路的老婆婆,要买老婆婆的裹脚布。 起初老婆婆还以为赵四郎是在拿她寻开心。 她那裹脚布,都用了七八个年头了,不说又臭又硬,但也大差不离。 谁会花十几文钱买这样的臭东西啊,买了干嘛使,拿回家去熏蚊子吗? 直到赵四郎指着那贼人说明缘由,老婆婆这才乐呵呵地脱下裹脚布。 然后赵四郎就将那两条臭不可闻的裹脚布,团成一团塞进了贼人的嘴巴里。 “我管你认识谁,在我这里,你就是贼,是贼,我就要抓。” 一身缁衣公服的男人面容冷峻,眉眼间都是刚正不阿,看得沈玉楼心头激荡,差点没忍住要给赵四郎鼓掌叫好。 要不怎么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呢,脱下灰布衣衫的赵四郎,简直帅气得没边了。 再后面的事情,沈玉楼就不知道了。 回来的路上,她倒是也问过赵四郎那贼人的情况,赵四郎只说人关进了县衙大牢,一切顺利,让她不要担心。 难道这所谓的一切顺利,只是赵四郎为了不让她担心,而故意说来安慰她的话?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沈玉楼的心一下子揪成一团,连忙侧耳细听。 彼时月上中天,院内月影稀疏。 沈玉楼捧着盒子,盒子里面装着一个银手镯。 那是她白天在县城里买的。 打算送给赵母。 此时她站在月色中,已经记不起要送赵母礼物的事情,心中只余忐忑和不安,紧张地望着窗棂上投映出来的两道人影。 屋内,赵宝珠睡意顿消,猛地坐直身子,攥住赵母的手问:“我四哥咋啦?四哥遇到啥麻烦了?哎呀娘,您倒是快说呀,急死我了!” 赵母的手腕让闺女攥得生疼,一巴掌下去将那只手打开,这才说道:“能有啥,还不是你四哥的亲事……咱家条件不好,你四哥又是个木讷的榆木脑袋,我担心,人家姑娘将来瞧不上你四哥。” 亲事? 赵四郎有喜欢的人了? 屋外的沈玉楼愣了一瞬,不由得想起白天的事情。 白天在福来酒楼时,赵宝珠说她是赵四郎未过门的媳妇,赵四郎没有否认,甚至还邀请师父他老人家喝喜酒。 她当时为了不让赵四郎难堪,所以就没有出言纠正。 但是事后,她越想越觉得心中不安,怕赵四郎是认真的,便下意识地疏离赵四郎。 具体表现在:回来时,三人是搭乘牛车回村的。 彼时牛车上面已经坐了两个人,刚好还余下三个位置。 赵宝珠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一马当先抢了那个独立的位置。 留给她和赵四郎的,就只剩下最后两个紧密相邻的两个位置。 赵四郎担心山路颠簸,怕她不小心摔下车,便让她坐在里面的那个位置,她便坐在里面,右半边身子紧紧贴在靠里的车壁上不说,身子也是尽可能的缩起来,恨不能当场修炼出一身缩骨功来,就怕不小心碰到赵四郎。 以至于,原本并不宽敞的两个位置,硬是多出些空间来。 两人之间的空隙宽敞的,都能再塞一个小孩子进去坐。 当时赵四郎没说什么,只是目光深深地看了她几眼。 紧接着晚上吃饭时,她又把自己常坐的位置做了调换,从紧挨着赵四郎,变成了紧挨着三嫂小钱氏。 就这样,晚饭过后,赵四郎终于过来找她了。 开口便是对白天的事情做解释。 “白天的事情,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便擅做主张,是我不对。” “我当时想的是,若要解释清楚你和我们家之间的关系,少不得要细说其中缘由……” 男人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其中缘由”很抗拒。 果然,就听他道:“人活着,应该往前看,过去的就该让他过去,没必要总盯着过去不放,我嫌麻烦,就选了最省事的缘由……你觉得呢?” 沈玉楼能怎么觉得啊。 她只有感动! 赵四郎有句话没说错,人确实不应该活在过去,应该抬头往前看。 但是赵四郎不想回顾过往,绝对不是因为嫌麻烦,而是不想给她带来二次伤害! 要知道,她进入赵家的途径并不光彩,甚至是不堪。 这种不堪,同住一个村的村民熟知内情,或许能够理解她,但是其他人就未必了。 这些人会靠着自己脑补出来的内容,嘲笑她,鄙夷她,对她指指点点。 赵四郎这么做,分明是在保护她。 现在看来,赵四郎的牺牲真是太大了,明明心中都有喜欢的姑娘了,可为了她不受世人诟病,硬是谎称自己是她的未婚夫。 这要是传到那位还不知道姓名的姑娘耳中去,可如何是好? 再想想赵母口中的“麻烦”,还有“榆木脑袋”,沈玉楼刚舒展开的心又揪成了一团。 第78章 助攻! 这个时代,男女之间感情上的麻烦无外乎两种,一是门第上的问题,二是彼此心中所属的问题。 前者的话,她还可以帮忙出些力。 她有一身好厨艺,还有很多远超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储备,带领赵家人发家致富,提升门庭地位,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可听赵母话中的意思,赵四郎遇到的麻烦,明显不是两家之间门第差距的问题,而是赵四郎太木讷了,不懂得如何讨女孩子欢心、 沈玉楼不由得抿唇沉思起来。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各类言情小说却没少看。 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她不说多熟悉,但也知道得八九离十,做做助攻什么的,应该还是能行的吧? 这样想着,沈玉楼便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盒子,心中若有所思。 女孩子都喜欢礼物。 尤其是男朋友送的礼物。 但是赵家家底薄,赵四郎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存款,估计拿不出余钱给女孩子买礼物。 而且,赵四郎看起来也的确不像是那种会给女朋友制造惊喜的人。 不如先把这个镯子给赵四郎,让他拿去送给喜欢的人,回头等她攒下钱了,她再给赵母买个新的。 心中这样想着,沈玉楼便又捧着盒子回了自己屋,翻箱倒柜找了块红布头出来,裁成几条红布带子,又跑去找做木匠的赵三郎借了套刻刀。 所有准备工作全都就绪了,沈玉楼便坐在油灯下面,拿出那个朴质无华的木盒子,开始在上面雕刻。 她没有学过雕刻。 但她会做菜。 有些菜很看重摆盘,就说三文鱼刺身,如果只是将鱼肉片成片,随意地摆在冰盘上,那肯定是不行的。 片成片的鱼片要折成花朵形状,一朵一朵的插在冰盘上,四周再铺上些用黄瓜片雕成的绿叶作点缀。 所以,沈玉楼虽然没学过如何在木头上面做雕刻,但她学过如何在食材上做雕刻。 在她看来,两者之间的技艺其实是相通的,区别是力道上面的把控。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她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在木盒子光秃秃的盒面上刻出了满天星辰,又刻出了一条河流,以及飘在河面上的轻舟,还有枕着双手躺在小舟甲板上,仰头遥望满天星辰的人。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这么美的意境,姑娘家应该会喜欢的吧? 反正她瞧着是挺喜欢的。 最后,再用红布带子在木盒上面绑出一个精致小巧的蝴蝶结,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沈玉楼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明天早上,她就把这个打着爱心蝴蝶结的盒子给赵四郎,让他拿去送给心爱的姑娘。 而此时,赵母屋内,赵宝珠松了口气,摆手说道:“放心吧,沈玉楼不会瞧不上我四哥的。” “啊?你咋知道我说的姑娘是沈玉楼?”赵母惊讶,都忘记担忧小儿子的亲事了。 她想把玉楼那丫头说给小儿子做媳妇的心思,已经这么明显了吗? 赵宝珠翻了个白眼,重新摊开手脚躺回床上去,酸溜溜道:“自打沈玉楼进了咱家后,您都快把她宠成宝了,有啥好东西都先想着她,就差没把心掏出来给她瞧一瞧了。” “说起来,咱家当初因为她,担上了不少麻烦事,她又跟咱家非亲非故的,您这样疼她,除了想把她说给四哥做媳妇,还能有啥其他原因?” 赵母听出了闺女话语中的酸味,抬手在她身上拍了一下,没好气道:“我对她好,就不能是因为我心地善良?就非得有所图?” “是是是,您心地善良,可外面那么多可怜人,您咋不去对他们善良?远的不说,就说咱们村村西头的田大娘吧。” 赵宝珠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数田大娘的心酸。 “她老人家幼年丧母,中年丧夫,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一双女儿拉扯大,结果一双儿女嫌弃她老了没用了,将她一个人扔在破茅草屋里住,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老人家冻得往灶膛里面钻,够可怜的吧?也没见您把人接到咱家住啊。” “……” 赵母语噎,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话头。 “你个死丫头,我跟你说你四哥的亲事,你跟我扯田大娘做啥?” 见闺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脚丫子还晃啊晃啊的,一点儿姑娘家的矜持都没有,赵母更加发愁了。 闺女这样不矜持,将来可怎么嫁人啊。 幸好夫君在世时,早早地就给闺女定下了一门娃娃亲。 不然,就她闺女这大大咧咧的样子,只怕没哪个男人肯娶回家去。 撇开对小女儿的担忧,赵母又将心思放到了小儿子身上。 她叹息道:“你也没说错,我确实是想把玉楼说给你四哥,可玉楼有一身做饭的好厨艺,现在又拜了城里头的李大厨为师,她的路啊,以后只会越走越宽。” “路走得宽了,可能就会忘了曾经一路同行的人。” 赵母既盼着沈玉楼好,又害怕沈玉楼好起来后,认识的人多了,自家小儿子会被比下去。 一颗心纠结成了团乱麻。 赵母愁得直唉声叹气。 赵宝珠对着屋顶啧了啧舌,晃着脚丫子说道:“娘,要我说啊,您就是瞎操闲心……今天白天,我管沈玉楼叫四嫂,沈玉楼没生气,后面我四哥说请李大厨以后来家,喝他和沈玉楼的喜酒,沈玉楼也没生气,甚至都没说我四哥胡说八道!” “啊?”赵妈震惊,满脸的愁绪一下子散了。 她一把将小闺女从床上薅起来,惊喜道:“宝珠啊,你没骗娘吧?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管玉楼叫四嫂了?她真的没生气?” “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娘,您别小瞧了我四哥,我四哥他心眼子多着呢,一点儿都不榆木脑袋!” 心眼子多的赵四郎,第二天就收到了沈玉楼拿给他的精致小礼盒。 第一眼先被木盒上的红色蝴蝶结吸引住。 待看见盒子上的木雕,他挑了挑眉,视线一下子就被那个枕着双手躺在小舟上面仰望满天星辰的小人儿吸引住。 那是他。 第79章 男人的心思不好猜 大牙湾村有一条河,是从淮水河分流出来的旁支。 刚搬进大牙湾村的头一年,赵四郎很是有些不适应。 毕竟他之前一直都生活在城里头,城里的大街小巷,基本上都是青石板铺路,还有专门的人负责打扫,哪怕阴雨连绵数日,路上也不会出现黄泥堆积的情况。 可乡下不一样。 乡下的路到处可见黄泥巴。 尤其是到了下雨天,昔日一踩便尘土飞扬的黄泥让雨水搅合成泥糊,一脚踩下去,鞋子立马弄得泥泞不堪,简直是灾难。 他郁闷得不行,但又不忍将这份郁闷呈现在脸上。 父亲意外离世,家里面那几个虎狼叔伯们又趁虚而入算计他们孤儿寡母,母亲没办法,这才带着他们举家搬迁,躲到了乡下生活。 跟用瘦弱臂膀庇护他们的母亲相比,他踩一脚黄泥又算得了什么。 后来,他无意间发现村里有条小河,靠河岸的水草丛里面还停着一艘废弃的渔船。 于是后面,他每次心情低落时,就会一个人撑着那条破渔船在小河中划啊划,划累了就仰面躺在甲板上,听水草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感受水流拍打船身带来的震动,仰望漫天闪烁的繁星。 他将自己的心事说给黑夜听。 他的心事也只有静谧的黑夜知道。 不曾想,除了黑夜知晓他的心事,竟然还有一个人在旁默默聆听。 ——她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跑去河边做什么? ——难不成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轻生的念头? ——可那个时候她才多大啊?十三四岁? 想到十三四岁的沈玉楼,大晚上一个人跑去河边,赵四郎的心不由得就是一缩,针扎似的抽痛。 沈玉楼可不知道自己根据一首古诗刻画出来的场景,竟巧妙地适用在了赵四郎身上。 更加不知道赵四郎还因为这个场景,联想到了她夜半去河边轻生。 见赵四郎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蹙起眉头面露狐疑,沈玉楼的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 昨天她计划得好好的,帮助赵四郎追求他心爱的姑娘,做他通往幸福道路上的有力助攻。 然而现在真要亲身上阵了,她忽然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离她远去。 看看赵四郎手里的那个木盒,想着这个木盒很快就要被另一个姑娘捧在手里,她胸腔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忽然升起细细密密的刺痛感。 她忽然生出想把东西再拿回来的冲动。 只是,还不等这个冲动落地,赵四郎已经将那个盒子揣进了怀里,并且对她道:“辛苦你了,谢谢,我会找个机会送给她的。” 一板一眼。 面容也跟以往一样没什么波澜。 哦不对,还是有些波澜的,好像是欢喜? 是应该欢喜的。 毕竟马上就能看见心爱的姑娘惊喜的模样了。 沈玉楼垂下眼眸,悄悄藏起眼底的失落,然后她缓缓呼出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撵走,挤出一抹笑对赵四郎道:“应该的……赵大哥,你要加油哦!” 她真是越来越贪心了。 竟然嫉妒起了那个住在赵四郎心上的姑娘。 老话说得没错,人的欲望,果然是无止境的! 沈玉楼在心里面狠狠鄙视了一把自己的贪婪。 她笑着向赵四郎传授经验:“姑娘家的心思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能找一个对自己知冷知热的人。赵大哥,你这么优秀,只要用心,一定能抱得美人归的……我相信你!” 晨曦笼罩在男人身上,为男人冷峻的眉眼披上了一层柔光。 然而男人的眉心却挤出了一个沟壑深深的“川”字。 ——他生气了? 眼见赵四郎抬眼沉默地望着自己,沈玉楼忽然忐忑起来,脑中飞快思索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得不对。 结果还不等她想出哪句话说得欠妥帖,就见赵四郎眉心的那个“川”字又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嘴角也微微翘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然后那弧度就好像乘了风一般扶摇直上。 沈玉楼:“……” 都说女孩子的心思不好猜。 要她说,男人的心思才是真正捉摸不定呢,一会儿生气一会儿笑的。 不过别说,平时赵四郎总是板正着一张脸,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笑模样。 没想到这人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沈玉楼忍不住多看了赵四郎好几眼,直到对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恍然回神,连忙问道:“啊?什么……不好意思啊赵大哥,我刚才恍神了,没听清楚。” 赵四郎并不着恼,想到她刚才看自己看痴眼的小模样,他嘴角的笑弧又大了几分。 他笑道:“我对姑娘家的喜好不是很了解,以后,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不可以向你请教?” “……当然可以。” “那,我现在就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啊?你说!” “是这样的,我其实也给她准备了件礼物,打算过几天,她生辰的时候,再送给她,但是首饰铺的掌柜娘子又说,那件珠花有瑕疵,金丝太细了,恐容易断裂开,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先试戴几天?等确定不会出问题了,我再拿去送给她。” “……” 沈玉楼哑然,万万没想到赵四郎会让自己帮忙试用礼物。 赵四郎送给心上人的珠花,她先拿来戴,这成什么啦。 才要开口拒绝,却见赵四郎眼眸黯淡下去,面露窘色道:“你也知道的,我没钱,买不起好的,只能买这种有瑕疵的东西送人……你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一副想讨心上人欢心,却又囊中羞涩的可怜模样。 这下沈玉楼哪还能再拒绝,连忙说道:“嗐,这有什么不方便的,不就是试戴几天检验下质量嘛。” 仔细说起来,还是她占便宜了呢。 就是不知道真正收礼物的人日后若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放心吧,她不会生气的。”赵四郎笃定道,笑容温暖中透着甜蜜,“她是一个善良的好姑娘。” 沈玉楼的关注点都在“好姑娘”三个字上,心想果然是赵四郎心尖尖上的人,听听这评价,真高啊。 因此也就没注意到,赵四郎说这句话时,眼睛是看着她的,目光也过于温柔了些。 她笑道:“不生气就好……珠花呢?” 赵四郎便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 沈玉楼探头瞧去,就见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红梅金丝镂空的珠花。 其中起连接作用的金丝瞧着确实很细。 但那珠花本身也薄若蝉翼,应该也没什么重量吧? 心中才这么想着,赵四郎已经将珠花从盒子里拿了出来,抬手要往她头上簪。 第80章 设置陷阱的猎人 沈玉楼吓一跳,连忙偏头避开。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她帮忙试戴,已经很占便宜了。 哪敢再让赵四郎亲自帮她戴上。 这要是让人家姑娘知道了,怕不是要跟她拼命!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就听赵四郎道:“首饰铺子的掌柜娘子说,男子送姑娘家珠花,要亲自给姑娘家戴上去,姑娘家才会更高兴……可我从来没帮人戴过这种东西,我担心到时候紧张,戴不好。” 说完,眼巴巴地望着沈玉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让我先在你这里练练手吧。 读懂他眼神的沈玉楼:“……”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能短暂失明那么一小会儿啊! 可惜,她现在不但没有失明,视力似乎还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能清楚地看见赵四郎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紧张。 忐忑。 还有小心翼翼的哀求。 沈玉楼:“……” 也罢,帮人帮到底,就让赵四郎先拿她练练手吧。 于是,继人形质检员之后,沈玉楼又干起了人形模特的工作。 可她到底不是硬邦邦的塑料模特,哪怕她站得笔直,一颗心却越跳越快。 尤其是当赵四郎俯身过来,气息轻轻拂在她耳侧时,她胸腔里面的那颗心就好像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上蹿下跳。 然而身子却又仿佛过电一般酥麻。 脸皮火烤似的滚烫起来。 红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脸颊上面铺开。 沈玉楼:“……” 算了,毁灭吧! 沈玉楼羞愧地闭上眼睛,为自己那不该有的反应而无地自容。 因此也就没看到,当她闭上眼睛后,方才还一副笨手笨脚模样的赵四郎,忽然一改先前的拘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露出狐狸般的狡黠。 有句话他没跟沈玉楼说,首饰铺子的掌柜娘子除了指点他选珠花,还教他如何获得姑娘家的芳心。 比如适当的示弱装可怜。 “我听你描述,你说的那位姑娘,一听就是个极善良的人,善良的人都心软。你呀,不能一味的在她面前强势,你要学会扮弱,装可怜。” 现在看来,掌柜娘子教得果然没错。 当然,没教错的前提是,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善良的姑娘,有着怜贫惜弱的美好底色。 赵四郎弯唇笑了笑,满意地打量着那朵戴在沈玉楼发髻上的珠花。 她不肯接受他,那他就想办法,先让她一点一点地喜欢上自己,直到离不开自己。 先前他还发愁,要以什么样的理由接近她,又不会吓到她逃跑。 如今好啦,现成的理由送上门。 赵四郎眯起眼眸遥望天边的朝阳,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明媚。 他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 这种好心情一连持续了好几日。 尤其是看见那朵稳稳当当地戴在沈玉楼发髻上的珠花时,赵四郎总是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压下止不住上扬的嘴角。 有一次没能及时压下,让沈玉楼瞧见了,疑惑地盯着他瞧了又瞧。 那朵说是让她试戴的珠花,已经在她头上插了好几日。 质量十分牢固,并没有出现金丝断裂的现象。 然而赵四郎却不再开口提要把珠花拿回去的话。 她倒是提醒过赵四郎几次,结果每次都被赵四郎以“不急、再等等”之类的话给堵回去了。 哦对了,她今天又帮赵四郎试戴了一个新礼物:一对耳坠子。 沈玉楼有种预感,她预感过不了多久,她全身上下的首饰,怕是都要被赵四郎承包了。 ……她是不是落进什么陷阱里了啊? 设置陷阱的猎人到了衙门,脸上都还带着笑模样。 “赵捕头,今天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呀,瞧你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 一道粗狂沙哑的声音响起。 扭头一看,却是张阿武。 张阿武的腿伤还没有好利索,走路还要拄着拐杖。 赵四郎连忙过去扶住他:“张主薄不在家好好养伤,这会儿跑来衙门,还真是敬业,在下佩服。” 张阿武打趣他,他便也笑着打趣回去。 已经从捕头升任为主簿的张阿武闻言,抬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笑骂道:“好小子,长胆子了啊,连你张爷都敢打趣。” 不说堤坝上的那段交情。 光是上次两人共同剿匪,赵四郎拼死相救这一段,张阿武就将赵四郎当成了可以安心交付后背的生死兄弟。 他笑着打趣了赵四郎一番后,这才正色道:“上次咱们端掉的那个匪窝,收缴出了不少好东西,其中有一个玛瑙扳指,是宁州的州府大人之物,据说还是他们家的传家之物。” “宁州?”赵四郎挑了挑眉,面露诧异。 张阿武见状,好奇道:“怎么,你去过宁州?还是说,你在宁州那边有什么熟人?” 赵四郎讥诮地哼笑了声。 他岂止是去过,他就是在宁州长大的,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全在宁州那边,熟人一箩筐。 赵四郎并没打算隐瞒张阿武,将情况简单的说给张阿武听。 对于他们是如何被逼的从宁州搬到大牙湾村一事,他也只是以一句“不和”简单带过。 然而张阿武却从简单的字眼中听出了不简单。 他冷笑道:“你父亲尸骨未寒,你那些个叔伯们就巧立名目,对你们孤儿寡母进行盘剥……可真是一群好亲戚啊!” “县令大人的意思是,想找个人给州府大人送过去,我就想到了你,现在看来,这堂差事,合该落到你头上!” 传家之物遭窃。 如今又被找回。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足够州府大人深深记住将传家之宝送回的人。 张阿武这是有意帮赵四郎。 赵四郎忙抱拳朝对方行了一礼:“多谢张兄提携!” “嗐,你我兄弟之间,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话。”张阿武摆了摆手。 他四下扫了圈,见周围无人,这才附耳在赵四郎耳边,悄声说道,“咱们的县令大人,虽说为人和善,但也仅仅只是和善,行事上面过于谨慎了些,估摸他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县令了。” “你还年轻,又有一身好本领,不该屈才在淮水城这种地方。”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什么家世背景,想要在官场上混出头,就得有贵人提携一把,所以,你要抓住这次去宁州的机会,争取留在州府大人身边做事。” “宁州那边的天地广,那里才该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你好好跟着州府大人干,做出一番功绩,也让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悔青肠子。” 赵四郎并没兴趣让他的叔伯们悔情肠子。 那些人与他而言,已是不值得他多看半眼的陌生人。 至于说去宁州那边发展…… 眼前浮现出一张娇俏的小脸,赵四郎心说还是算了吧,自己的追妻之路才有点进度,他可不想就此过上两地分居的日子。 就在这时,外面急匆匆跑进来一个捕快,先跟二人分别行了礼后,然后看向赵四郎。 “赵捕头,陆府那边发生了起失窃案,县令大人让我们过去处理下。” “陆府?”赵四郎蹙眉,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今日沈玉楼去置办宴席的那户人家,也姓陆,据说是本朝驸马爷的本家。 他压着不安问:“哪个陆府?” “就是驸马爷家的那个陆府,今日他们府上的老夫人过寿,从福来酒楼请了厨子过去置办宴席,结果有个小厨娘胆大包天,跑去偷贺礼……赵捕头?赵捕头——” 不等那捕快将话说完,赵四郎已经如旋风般朝陆府刮去。 第81章 沈玉楼出事 前来传话的捕快瞪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赵四郎一头冲出去。 他挠挠头,感叹道:“赵捕头真是敬业啊,听见有案子,跑得比谁都快,难怪县令大人这么赏识他……哎哟!” 话没说完后脑勺上面就挨了一巴掌。 那捕快“哎哟”一声,捂住被打疼的后脑勺,不解地望着张阿武:“张主簿,您打我做什么啊?” 他说错话了吗? 难道是他只夸赵捕头,没夸张主簿,所以张主簿就生气了? 对,一定是这样! 那捕快自以为找到了挨揍的症结所在,就要把主簿大人也捎带着夸上一夸。 哪曾想他才开了个头,主簿大人也急匆匆地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吩咐他:“快去,把兄弟们都叫上,赶紧去陆府!” 心急的仿佛是要赶去救火,拄着拐杖都拦不住速度。 旁人不知道,张阿武却是很清楚的,沈玉楼拜了福来酒楼的李大厨为师,陆府那边为了给府上的老夫人祝寿,特意请了李大厨入府置办酒席。 这件事,早在几日前,他跟赵四郎一块儿喝酒时,赵四郎便跟他说过。 彼时他还很为沈玉楼高兴了一番。 要知道,他能升迁的这么快,是因为年后修建堤坝那件差事他办的漂亮,入了县令大人的眼,然而他才能一路青云。 而他的青云之路,是沈玉楼熬出的那一锅锅骨头汤做托举。 所以,他打心底深处希望沈玉楼越来越好。 如今李大厨去陆府置办宴席,沈玉楼身为徒弟,必定要跟随左右听使唤。 现下传出福来酒楼的小厨娘偷东西一事,只怕沈玉楼也牵扯其中了,说不定她就是那个小厨娘。 张阿武越想越着急,偏偏又受腿伤所累,想快都快不起来。 一时间脑门上都急出汗来。 恰在此时遇上个马贩跟他打招呼。 张阿武望着那人牵着的大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摸出身上的钱袋子塞给对方:“你这马我买了,钱不够的话,回头再去衙门找我补上!” 入手的钱袋子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甚至还有张银票。 没想到向来抠抠搜搜,街头上买个烧饼,都要讨半截大葱做添头的张主簿,今天出手居然如此阔绰。 那马贩商人都笑成了弥勒佛,抱着钱袋子点头哈腰:“够了够了!张大人,您这是要出院门啊?” 回应他的,是疾驰而去的马蹄声。 人的速度再快,终究还是跑不过四条腿的马。 张阿武在半道中追上了满头大汗的赵四郎,朝他伸手:“赵兄弟,快上马!” 赵四郎没有迟疑,握住他的手掌一跃翻身上马。 枣红色大马驮着二人一路不停顿,往陆府疾驰而去。 作为本朝公主的婆家,陆府在淮水城的地位无人能及。 如今陆府老夫人过寿,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都聚集在了陆府。 就是那些资格不够的,也都不请自来,拎着礼物登门道贺。 虽说不能入府吃席,但能在礼单上面留下一个名字也是好的,好歹混了个名字熟。 万一自己送的贺礼再入了老夫人的眼,那就是喜从天降。 因此,陆府门前的街道上面,停满了各家的马匹和马车,再加上随着主子而来的丫鬟小厮和马夫,熙熙攘攘的,几乎装满了整条街。 这个时候再想打马飞奔就不现实了。 张阿武拄着拐杖走不快,但又知道赵四郎此刻必定心急如焚,所以便让赵四郎先去。 他叮嘱道:“赵兄弟,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记住,你现在是衙门的捕头,这件事既然报到了我们衙门,你就有权将人带回衙门审理,莫要浪费了自己手上的职权!” 这是在提点赵四郎,如果事情实在棘手,就先把人带回衙门,以免人在陆府受折磨。 毕竟衙门是他们自己的地盘,怎样都是他们说了算。 不像在陆府,事事都要受牵制。 赵四郎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感激地朝他抱了抱拳后,翻身下马拔腿就跑。 陆府的门人见赵四郎穿着一身公服,问明缘由后,倒也没为难他,当即便叫来一个小厮领着他往后厨去。 陆府极大,光是公共厨房就有五处,以东南西北中命名。 除此之外,各房院子里大多还设有小厨房。 毕竟府内的公厨只在饭点时段供饭,而且每日吃什么,也都是提前定好,无法做到迎合每一个人的口味,远不如自己院里弄个小厨房方便,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大户人家的府邸,其实就是好多户人家聚集在一个大院子,然后大院子中再分出一个又一个的小院子。 大家明面上是一家人,其实关起小院门,便是一个单独的个体。 今日陆府老夫人大寿,启用的是府内的中厨,因为中厨不仅是府内最大的厨房,且离宴客厅也最近。 在陆府,陆老夫人无疑是老太君一般的存在,她老人家的寿辰无人敢怠慢,全府上下所有的灯笼都贴上了一个大大的“寿”字,就连厨房这里都没拉下。 眼下天色还没完全黑,灯笼就已经点上了,入目一片红艳艳的喜庆。 可院内的气氛却不怎么好。 负责管理中厨事宜的田娘子看看手里的一盆胡葱,再看看跪在地上的沈玉楼,她心中的火气便“嗖嗖”往外冒,眉头拧成了两团黑疙瘩。 今日老夫人寿辰,大爷和大夫人再三叮嘱她,后厨这块千万不能出乱子。 她为了不出乱子,更是提前三个月便开始做起准备,大到这日厨房所需要的食材购买,小到在后厨这块打杂的丫鬟小厮,甚至就连烧火的婆子,她也是仔细地挑选了一遍又一遍。 结果没想到还是出了乱子,竟然冒出一个偷东西的贼。 而且偷的还是韩家大小姐的东西。 韩家在淮水城,是仅次于他们陆家的存在。 如今韩家大小姐的玉佩在他们府上被偷了。 而且偷东西的还是他们府上请来置办宴席的小厨娘。 这件事,她就是想不管都不行。 “沈小娘子,我劝你还是主动招认了吧。你是李大厨带来的人,只要你主动招认,承认这玉佩是你偷的,想来韩姑娘也不会重罚于你。” “反之,倘若你嘴硬,死不招认,我们陆府这边,也只能将你送到衙门去,以求还韩姑娘一个公道。” “衙门你知道吧?那可是官府重地,一旦我们将你送到那里去,就不是一句道歉能了事的了,到时候你就要挨板子,蹲大牢,说不定还要流放。” 田娘子实在想不通,只是一句道歉而已,这小厨娘怎么就那么嘴硬呢,死活就是不肯松口。 可沈玉楼嘴硬,田娘子却没心情跟她耗下去,开口就是一通连劝带吓的敲打。 换做旁人,怕是真要被吓住,赶紧低头认错了。 毕竟一句道歉,就能勉去一场祸事,谁又愿意折腾进大牢里去? 可沈玉楼不。 首先,她没偷东西,凭什么要平白无故担上一个贼的恶名声? 其次,污蔑她偷东西的人是韩辛夷。 半个时辰前,师父他老人家被一个陆府的小厮请走,说是陆家二爷找他。 她没当回事,继续切胡葱,也就是后世的洋葱。 今日宴席上有道菜,是她提出来的,叫香煎牛仔骨,要用到不少胡葱。 这中间有个烧火婆子过来说外面有人找她,结果她出去,没见到找她的人,却意外撞上了韩家的那位大小姐韩辛夷。 她当时就有种祸事找上门的预感,不太想搭理。 但今日是陆老夫人的寿辰,她不想徒增是非,哪怕明明是韩辛夷先往她身上撞的,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给对方陪了个不是。 然后她便又回厨房继续忙碌。 结果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有人嚷嚷着说韩家大小姐的玉佩不见了。 紧接着那块不见了的玉佩,被发现藏在装胡葱的盆子里。 而那半盆子胡葱,是她切的。 再加上她刚才又和韩辛夷有过碰撞,毫无意外便成了那个偷东西的贼。 以她前世阅览网络小说无数的经验来看,这绝对是场栽赃陷害戏码。 而凡是被栽赃陷害的人,只要认了,大多下场凄惨,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怎么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因此,面对田娘子的连劝带吓,沈玉楼半点妥协的意思都没有,冷声道:“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为何要招认?多谢田娘子的好意提醒,但这件事情关乎到我名声清白的问题,所以我不能认,还请田娘子将我送到衙门去吧。” “你……”田娘子哑然,没想到她这么犟骨头,宁可去衙门脱层皮,也不肯低头认错,息事宁人。 韩辛夷却似早料到沈玉楼不会妥协一般,眼底泛起讥诮,叹息道:“本来我想着,东西找回来便好,没必要再多加计较,可你这样子,实在是让我……” 韩辛夷欲言又止,看向田娘子:“我竟是从来不知,这世人竟还有人,偷东西也能偷得这般理直气壮……不愧是贵府请来做事的人。” 这话的含义实在太明显了,就差没明晃晃地说陆府包庇沈玉楼,沈玉楼则是借着陆府的势狐假虎威。 不说沈玉楼不是陆府的人,就算她真是,陆府也不能因为她,背上一个纵容下人在外面为非作歹的恶名声。 田娘子本来还想再劝沈玉楼几句,如今听了韩辛夷这话,她哪里还敢再劝半个字。 再劝下去,别说不能息事宁人,只怕连她都要被牵连进去。 田娘子害怕了,不敢再和稀泥,当即便将脸一沉,怒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给我打,打到她招认为止!” 话音未落,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便冲过去,一左一右架着沈玉楼的胳膊将她摁倒在地。 另有一个拎着皮鞭的小厮上前来,举起鞭子,照着沈玉楼的后背便打下去。 长鞭卷起凌冽的风声,又重重落下,被鞭子鞭笞过的肌肤瞬间皮开肉绽。 第82章 赵四郎大杀四方 血冒出。 鲜红染红了沈玉楼后背上的衣衫。 望着那道几乎贯穿了整张后背的鞭伤,得意溢满韩辛夷的眼底,她险些没压住上扬的嘴角。 为免旁人瞧出异样,她连忙用帕子遮住脸面,一副不忍直视的模样。 可视线却如毒蛇一般穿帕而过,恶狠狠地咬在沈玉楼的脖颈上。 本以为,她重活一世,又有了韩家大小姐这样一个厉害的身份,想要踩死一个乡下村姑,就跟踩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然而她很快便发现,事情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她现在这个便宜爹,极好面子,将名声看得比性命都重。 家里头的人,上到主子,下到奴仆,但凡谁敢做出有损家族声誉的事,轻者家法伺候,重者乱棍打死。 她重新睁开眼睛的第一天,就亲眼看见同父异母的小弟弟在院子里跪石板。 起因是那孩子看上了邻居小孩家的木剑,索要无果,直接让小厮去把木剑抢了过来。 结果那孩子的家长就找上门了。 于是她那个便宜弟弟便喜令一级家法:跪石板。 才六岁的孩子,小膝盖上面跪得血肉模糊。 那孩子的姨娘就在旁边守着,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受罚,除了哭还是哭,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直到跪足了时辰,姨娘才敢抱起自己的孩子跑出去找大夫。 那个时候她便意识到,她继承了韩家大小姐的身份,享受着这份身份带给她的殊荣。 可是同时,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也都要受这个身份的束缚。 她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就导致她重生后,没敢第一时间去找沈玉楼麻烦,而是苦心筹谋了一场被劫事件,想通过赵四郎,间接地算计到沈玉楼身上去。 结果事与愿违,赵四郎不但没死在那场剿匪事件中,反而还因祸得福,立下大功,从一个乡下汉子,一跃成为了县衙的捕头。 而沈玉楼,她这个便宜小姑子,许是受了刺激,没再向上一世那样去街头上摆摊卖吃食,而是跑去福来酒楼,想通过福来酒楼这块跳板,跟城里头的贵人们结缘。 结果还真如让那贱人如愿了,竟然好命地拜了福来酒楼的主厨李有福为师。 路,竟是比上一世走得还要顺畅三分。 可是那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要折在她手里? 人赃俱获,又没有李有福在后面撑腰做主,她倒要看看,她这个小姑子,今日还怎么逃出生天。 心中越想越得意,韩辛夷忽然觉得挡在眼前的手帕有些碍事,因为这让她无法清晰地看见沈玉楼受鞭刑的惨状。 太可惜了。 她忍不住将帕子往下移了移,露出眼睛。 然而下一瞬,她便将整张帕子从脸上移开,眼睛赫然瞪圆瞪成了铜铃。 就见一个身穿公服的男人从斜刺里疾冲过来,先是一把抓住那行刑小厮举起的鞭子,然后又举剑拍在那小厮的嘴巴上。 没错,是拍过去,剑都没出鞘,像拍苍蝇一样直接拍过去。 那小厮哀嚎一声捂住嘴巴,血如泉水似的从他的指缝中往外涌。 四周围观的人发出阵阵惊呼声。 田娘子也瞪圆眼眸,震惊地望着冲进来的男人。 这里可是陆府啊! 敢冲进陆府打人,这愣小子怕不是出门忘记带脑子了吧! 反倒是韩辛夷最先反应过来,指着来人怒喝道:“赵四郎!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陆府!是当今公主的婆家!不是你能耍横的地方!” 赵四郎却是看也没看韩辛夷一眼,对她的恐吓更是置若罔闻,用剑拍了那行刑小厮一嘴巴不算完,还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那小厮如沙袋一般飞起又落下,“噗通”落地的声响,仿佛一记重锤砸在那两个还摁着沈玉楼的两个婆子身上。 再看看朝她们走来,满脸凶神恶煞的赵四郎,两个婆子吓得老脸惨白,赶忙松开沈玉楼,想往边上躲。 结果还没等她们成功躲进人群中,两个婆子就觉得后膝盖窝那里发麻酸胀,齐齐往前一扑,摔倒在地。 一个摔断了两颗大门牙。 另一个不但摔断了门牙,下巴那里也摔得不轻,皮都蹭没了一大块,整个下巴那里血糊糊一片,看起来好不吓人。 赵四郎毫不遮掩是他出的手。 他将没用完的石子扔地上,目光冷冷地环视四周众人,似乎要将这里的每一张面孔,全都熟记在心间。 那眼神,如冰似雪,寒如骨髓,就是田娘子这种在公主面前捧过茶水的人,对上他的视线,也忍不住脊背生寒,直接将她未出口的呵斥冻僵在了嗓子眼。 一个小小的捕快,眼神竟然比金枝玉叶的公主娘娘还要凌厉! 想当初她在公主娘娘面前,也没感觉到似现在这般令人胆寒的可怕气场! 田娘子不发话,其他人更是噤若寒蝉。 韩辛夷倒是上蹿下跳叫嚷不休,可赵四郎全当她是疯狗乱叫,根本不加理会。 收拾完两个婆子和小厮后,赵四郎忙蹲下身去扶沈玉楼起来。 “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直到这时他才看到沈玉楼后背上的鞭伤。 本来就冷沉的面色更冷了,猛地望向韩辛夷,拇指顶着刀柄往上推,下一瞬就要拔剑出鞘。 沈玉楼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忙握住他手腕,轻轻地朝他摇了摇头。 读懂她眼中的不赞同,赵四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将佩剑挂到腰上,扶她起来。 韩辛夷方才着实吓得不轻,生怕赵四郎一个冲动之下再拔剑宰了她。 要知道,上一世,沈玉楼在街上摆摊时,被一个富家公子调戏,赵四郎二话不说冲上前将人摁在地上就是一顿好揍,哪怕知道那人的身份后也没停手。 而那个富家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她这具身体的兄长之一。 这个赵四郎,就跟上一世那个宠她入骨的沈青山一样,都是能为了女人豁出性命的莽夫! 莽夫没有脑子,根本不管什么身份不身份,赵四郎要是真犯起横来,在场的人恐怕谁都拦不住。 好在沈玉楼还不算太蠢。 “今日是陆老夫人的寿辰,你却冲进来打打杀杀,赵四郎,你可知罪!” 意识到沈云楼不会任由赵四郎犯傻,韩辛夷的胆气又上来了,指着赵四郎就是一通质问。 赵四郎冷冷地望着她,目光仿佛在看死人,直看的韩辛夷汗毛倒立,他这才淡淡道:“韩姑娘言重了,我只不过是奉命前来办案,看见有人行凶伤人,这才出手阻止,何来打打杀杀一说?” 几句话堵得韩辛夷哑口无言。 因为赵四郎过来的时候,沈玉楼正被两个婆子摁在地上挨鞭子。 沈玉楼后背上那个血淋淋的鞭伤就是证据,辨无可辨。 直到这时,田娘子才总算找回些神智来,连忙上前说道:“官爷误会了,我们这里没谁行凶伤人,只是有位厨娘,偷了韩姑娘的玉佩……” 话没说完就让赵四郎打断。 就听赵四郎道:“所以,你们这是正在严刑逼供吗?” “……”田娘子噎住,讪笑道,“官爷莫要开玩笑,我们陆府又不是衙门,可不敢有逼供一说。” “既然没有,那我就把人带回衙门,等审理清楚了,自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不要浪费了手中的职权。 这一刻,赵四郎终于明白张阿武为何要特意叮嘱他这句话了。 大宅院里的贵人们,将他们这些底层人的性命,看得比草芥还要轻贱三分。 结果赵四郎话音还没落地,沈玉楼便道:“不用回衙门审了,就在这里审吧,我知道谁才是真正偷玉佩的贼。” 说罢,目光如刀锋一般射向韩辛夷。 第83章 怀疑韩辛夷的身份 “你,你瞧我做什么?” 被沈玉楼用刀子一样的目光盯着,韩辛夷如芒在喉,不自觉地便生出一身冷汗。 她忽然有种预感,预感沈玉楼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然而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做得那么隐秘,连自己的丫鬟都没敢用,沈玉楼就算有所怀疑,也拿不出确切的证据指证她。 这么想着,韩辛夷心中的不安散去,底气也跟着往上涌,讥讽道:“那玉佩本来就是我的,你这样看着我,难不成怀疑是我偷了自己的玉佩?” “自己偷自己的东西,然后再转身嫁祸给他人,这种情况,也不是没可能。”沈玉楼淡淡道。 不等韩辛夷反驳,她忽然又将话锋一转,说道:“不过,韩姑娘出身名门大家,自幼熟读四书五经,听说在京都时,韩姑娘还有才女的美誉。” 视线落在警惕地瞪圆眼睛的韩辛夷脸上,沈玉楼轻轻勾了下嘴角,说道:“不瞒沈姑娘,就在昨日,师父还跟我夸赞沈姑娘,夸沈姑娘的诗作得好呢。” 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看的韩辛夷,眼中的戒备变成了惊讶。 沈玉楼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惊讶,清了清嗓子,低声吟诵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一首鹿鸣诵完,她望向韩辛夷。 “师父说,韩姑娘的诗生动又有灵气,是不可多得的佳作,我虽自幼家贫,没读过什么书,但我也觉得韩姑娘的诗作得极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就是觉得好。” “都说读书养心,还能使人明智,像韩姑娘这样有大智慧的人,断不可能做出那种嫁祸于人的事情。” 说完,目光亮晶晶地望着韩辛夷。 脸上也带着笑意。 韩辛夷对这种笑已经很熟悉了,那叫恭维和讨好。 她做韩家大小姐的这些日子,经常有人这样恭维讨好她。 尤其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夫人和小姐,每次见了她,都是对她夸了又夸。 可沈玉楼怎么也突然夸起她来了? 这不像是沈玉楼的行事风格啊? 韩辛夷有些懵。 沈玉楼的前半截话让她觉得自己的计划被窥破了,并且准备对她进行反攻。 然而就在她准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措施进行防守时,沈玉楼突然又放弃了对她的攻击,甚至还将她好一通夸。 属实有些让她意外了。 直到看见沈玉楼脸上露出讨好和恭维的笑,韩辛夷这才恍然大悟。 ——夸她是为了讨好巴结她! 因为她这个小姑子终于认清事实,害怕了,自知不是她的对手,所以便开始对她低头示弱,以求她能放过她! 可惜,晚了! 韩辛夷因为戒备而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 她淡淡地笑了下,摇头道:“你刚才吟诵的那首诗,并不是我写的,是我身边一位相熟的小姐妹写的,属于闲来无事,随手写来玩玩的东西,算不得什么佳作。” 话外之音:你们师徒二人不懂装懂,根本不懂诗,就别装了。 言语讥讽不算,还斜睨了沈玉楼一眼,然后又嫌弃地移开视线,一副不屑与无知之人为伍的样子。 好像多跟沈玉楼说一句话,多给沈玉楼一个眼神,都是在拉低她的身份。 韩辛夷整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优越感中,丝毫没留意到一旁的田娘子忽然看向她,目光中一会儿惊讶,一会儿狐疑。 陆府是个大家族,不仅有尚公主的驸马爷,还有在朝为官的爷。 田娘子能在这样的大家族中混到管事娘子的位置上,甚至还被委以重任,操持府上老太君的寿辰,自然不可能是目不识丁之人。 沈玉楼方才吟诵的那首诗出自诗经,还是诗经中的经典名作。 可这样的经典名作,却让韩辛夷批评得一无是处,还说这样的经典名作,是她身边一个玩的好的小姐妹,闲来无事随手写着好玩玩的…… 田娘子吞咽了下,只觉得不可思议。 要不是她读过诗经,并且还恰巧对这首经典名作感触颇深,她几乎都要相信了韩辛夷的鬼话。 毕竟这位韩家大小姐出身名门大家,从小便开始读四书五经,甚至还有才女之名。 那么问题就来了,颇有盛名的韩家大小姐,为何连诗经中的经典名作都不曾读过? 甚至还敢说这样的经典名作,是她身边的小个小姐妹随手写来玩玩的东西,简直就…… 就很荒诞! 没错,田娘子现在只能用荒诞来评价韩辛夷。 而在评价之余,她心里面又忍不住开始怀疑起韩辛夷的真才实学。 出身名门大家,倘若再有个才华的美名,这样的女子,必定是世家大族争相求娶的对象。 所以,这位韩家大小姐,有没有可能本身并无多少才华,但是为了能嫁一门好亲,就给自己渡了一层金? 很有这个可能! 貌似这个可能还已经被证实了!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田娘子忙将视线从韩辛夷的身上移开,又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的惊骇。 真有才华也好,假有才华也罢,这总归不是她能去操心的事。 她还是老老实实在陆府当好自己的管事娘子吧,韩家的事情与她无关。 同样惊骇的还有沈玉楼。 正如田娘子所言,她刚才吟诵的那首诗,的确出自诗经,之所以按在韩辛夷的头上,是想验证一下心中的猜测。 仔细算起来,她跟韩辛夷已经有过四次交锋了。 第一次是在大牙湾村,原主一家的坟前。 彼时韩辛夷给她的感觉便不太好,因为素未谋面第一次相见,这位韩家大小姐就给她设置陷阱,让她险些成为众矢之的。 第二次是在医馆,这位韩家大小姐打着探望赵四郎的幌子,拎来两盒昂贵的补品,看似好心,实则是在棒杀赵四郎。 第三次是在福来酒楼,那次交锋留给她的印象最深,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拎来了一篮子桂花,害她鼻炎发作。 还因为对方表现出了与她身份截然不符的粗俗。 一个未出门的姑娘家,居然跟个乡野泼妇般骂街。 不说自幼便受礼法熏陶的大家小姐,就是她,也做不出这样的举动。 师父他老人家多年前去过一次京都,还有幸围观了一场京中才子才女们的斗诗会。 师父说,他亲眼见证了韩家大小姐五步成诗的盛况。 可她从这位韩家大小姐的言谈举止中,丝毫没有感觉到对方的满身才华,反而看到了肤浅和粗俗。 再联想下这位韩家大小姐几次三番设计陷害她,以及在原主一家坟前祭拜的情形,她不得不往一个方向联想。 那就是:重生。 第84章 揪出真正的贼 她可以重生,别人为什么不可以? 而现在,她的猜想得到证实了:那个惊才艳艳的韩家大小姐芳魂已逝,现在这躯壳里面住着的是其他灵魂。 就是不知道,现在这具躯壳里面的人,是原主的亲娘周氏,还是原主的大嫂云氏? 但不管是谁,顶着韩家大小姐这样一个身份,都不是她轻易能扳倒的。 得用计。 沈玉楼没让这些情绪在脸上呈现出来。 在被韩辛夷嘲讽无知后,她面上露出窘迫,还有马匹拍在马蹄上的懊恼。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将话题往下接,沈玉楼只能尴尬地朝韩辛夷笑。 但是腰身却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这下,她想要讨好巴结韩辛夷的意味更加明显了,连田娘子都瞧出了端倪。 但田娘子并没有说什么,反而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低一低头就能躲过去的一场祸事,何必非要挣个是非曲直呢?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非要挨上几鞭子,吃一顿皮肉苦,才能看清现实。 田娘子也只是看出了韩辛夷的才女之名不实,但并未看出沈玉楼在故意试探 韩辛夷。 毕竟沈玉楼在她眼里,就只是个会做饭的乡下村姑而已,能有什么大心机? 没看见连拍马屁都不会吗? 她见时机差不多了,便笑着出来和稀泥:“韩姑娘您看,这丫头已经跟您服软认错了,玉佩的事情,要不就算了吧?” “不行!” “不能算。” 两道声音几乎是一前一后的响起。 满心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免得影响到寿宴的田娘子:“……” 最先开口的韩辛夷明显是惹不起的那一个,田娘子只能挑沈玉楼这个软柿子捏。 亏她还以为这丫头认清事实了呢,没想到还是个死犟死犟的刺儿头。 不能算? 还能咋地? 难不成还要人家韩家大小姐给她道歉? 也不看自己有几斤几两重,真是不知所谓! 按照田娘子的一贯作风,这样拎不清事实的蠢人,就该好好地打一顿,打到能认清现实为止。 然而目光一抬,就看见了抱剑站在沈玉楼身侧的赵四郎。 冷冰冰的,杀神一眼。 再对上赵四郎冷沉的眼眸,田娘子到底没敢再让人抽沈玉楼鞭子,压着火气问沈玉楼:“不能算?你还想怎么样?你偷东西,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一副认定了沈玉楼就是贼的架势。 她是管事娘子,日常训斥人训斥习惯了,身上自有一股威严在。 至少那些原本就在她手下做事的丫鬟婆子们见状,全都吓得噤若寒蝉,缩起脖子减少存在感。 有一个专门负责洗菜的丫鬟,叫春柳,因为洗菜时将水撒了些在地上,一脚踩上去,险些摔个四仰八叉。 是沈玉楼在旁边及时搀扶了一把,这才避免她将一篮子菌菇都撒地上去的悲剧。 要知道,菌菇娇弱,洗的时候都要格外仔细,万一哐当摔地上,重新洗一遍还是小事,摔破了那些菌菇的品相才是真的要命。 春柳因此对沈玉楼心怀感激。 眼见田娘子动了真怒,春柳心中着急,一个劲儿地朝沈玉楼使眼色,希望她别再犯倔了,该低头就低头。 可这根本不是低不低头的问题。 眼神示意春柳别担心后,沈玉楼朝田娘子行了个福礼。 “田娘子息怒,我还是先前那句话,如果那玉佩真是我偷的,我自然会招认。可那玉佩不是我偷的,所以我不能招认。再者,我已经知道了谁才是那个偷玉佩的贼。” 她说罢,不等田娘子开口,便又看向韩辛夷。 “我受冤枉还是事小,万一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了,世人会以为韩姑娘黑白不分,肆意污蔑人,实在是有损韩姑娘的名声。” 听起来就像她坚持要揪出偷玉佩的贼,不是为了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而是为了韩辛夷的名声考虑。 再者,面对韩辛夷说这话时,她下意识地将腰身往下矮了三分,任谁看都是一副要讨好巴结韩辛夷的模样。 韩辛夷果然十分享受她这种伏低做小的态度,从内心深处感到满足和得意。 她“哦”了一声,讥讽道:“哦,是吗?不过贼喊捉贼,我也是长了见识。” 显然不肯接受沈玉楼的示好。 沈玉楼脸上露出失望模样,接着似是不甘心一般长呼一口气,然后抬脚迈步,径直从一个婆子走去。 那婆子摔断了两颗门牙。 下巴那里也破了好大一块皮,血流了一下巴又一脖子,看起来好不凄惨。 正是先前将沈玉楼摁倒在地两个婆子之一,人称王婆子。 王婆子今天吃了大亏,摔断了门牙又磕破了下巴,这会儿正疼得龇牙咧嘴。 忽然见沈玉楼朝自己走来,王婆子心中一紧,顾不上疼了,瞪着一双老眼,警惕地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面色淡淡,走到跟前将她上下一扫,淡淡道:“方才我在厨房切胡葱,是你跟我说,外面有人找我,对吧?” “对,对呀!但我是站在外面叫你的,我连厨房都没进,你可别想冤枉我是我陷害你!”王婆子先是慌乱了一瞬,然后又大声强调自己没进厨房。 沈玉楼理解地点点头:“对,我记得你,你是负责外面打扫的婆子,没资格进厨房。” 说罢,不等王婆子松口气,沈玉楼忽然又将话锋一转,不解道:“不过,既然你没资格进厨房,那你身上的胡葱味,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胡葱在这个时代还没有盛产开,普通百姓吃不起,也无处可买。 陆府能有胡葱,还是因为一个胡商不远千里前来给陆老夫人贺寿,带来了不少贺礼,其中就有一袋子胡葱。 而那一袋子胡葱,眼下全在厨房里。 一个连厨房都资格进的打扫婆子,身上却有胡葱味,岂不怪哉? 果不其然,沈玉楼这话一出,那王婆子赫然变色,一张老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的退去。 沈玉楼更是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上前去,一把抓住那王婆子的两只手,拉到鼻前嗅了嗅。 第85章 老天爷都来助她 王婆子先前摔了一跤,不但摔断两颗门牙,下巴那里也蹭破好大一块。 这会儿两只手掌上面都是从脸上抹下来的血。 眼见沈玉楼抓着她的手要闻上面有没有胡葱味,她都要吓尿了,尖叫着将手往回抽。 “你干啥?放开我!快放开我!杀人啦!救命啊——” 声音尖锐得像电锯一样刺耳。 沈玉楼只觉得耳膜生疼,本能地就将头往后仰了仰。 再加上王婆子拼命挣扎,力道又大,沈玉楼猝不及防下,还真让她给挣脱掉了。 重获自由的王婆子撒开脚丫子就往外面跑。 一边跑,一边还将两只手掌使劲儿往衣服上面蹭。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简直不要太明显。 本来还想抬脚去追的沈玉楼,见状,抿唇冷笑了下,果断地打消了亲自去追的念头。 她之所以怀疑王婆子就是那个将玉佩藏在胡葱盆子里陷害她的人,是因为先前对方将她摁倒在地上时,一只手捂住了她嘴巴。 估摸着是害怕她喊冤。 可就是这个捂嘴的动作,让她闻到了对方手上的胡葱味。 那味道其实并不是很浓烈。 可她是厨子啊,对食材的新鲜度和气味的敏感度都极高。 民间还有句俚语,说厨子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敏。 因为闻出了王婆子手上的胡葱味,再想到王婆子根本没有资格进厨房,所以她才会怀疑王婆子就是那个栽赃陷害她的人。 可是刚才,她又仔细闻了下,却发现王婆子手上的胡葱味,已经被血腥味遮盖住,只剩下些似有若无的余味。 她的鼻子能闻出来,旁人却未必。 除非有个人跳出来说亲眼看见王婆子溜进厨房,将玉佩藏在了胡葱盆子里。 可她刚才蒙受冤屈挨鞭子时,这个人都没出来指认王婆子,这会儿也更加不可能站出来做证人。 所以,只要王婆子一口咬死了不承认,那她还真拿对方没办法。 结果老天成全,王婆子被揪出来后,不想着辩解,反而第一时间往外面跑,一边跑还一边将手掌往衣服上擦啊擦的。 这跟不打自招也没什么区别了。 果然,王婆子一跑,满院子的人面面便相觑,接着便议论开了。 “原来她才是偷玉佩的贼啊。” “我先前就觉得奇怪,这个王婆子一向喜欢躲懒,不是她的活,她一根手指头都不肯多伸一下;可方才田娘子一声令下,她立马就冲过去将那小厨娘摁住,跑得比谁都快……原来是另有隐情啊。” “看吧,这才是真的贼喊捉贼。” …… 嗡嗡声响成一片。 事不关己者各抒己见。 策划了这一切的韩辛夷猛地攥紧手指,眼睛里面几乎要喷出火花来,心中大骂王婆子废物。 胡葱味浓,这老货将玉佩藏进去后,居然都不知道把手洗一下! 可恨她好好的计划,全让这愚蠢的老东西给毁了,可恶!!! 而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的田娘子见状,更是两眼发黑,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如果玉佩是沈玉楼偷的,事后大爷和大夫人那边顶多会说她两句,不会真的罚她什么。 毕竟沈玉楼是李有福从外面带进来的人,是好还是坏,都跟她关系不大。 可王婆子不一样啊。 王婆子是实打实的陆府人,而且还是她将人选到中厨这边做事的。 结果她千挑万挑挑选出来的人手,竟是个偷东西的贼,首先她就要担上一个用人不察的罪名,其次还要被问责管理无方。 这两项罪名落下来,被罚月银都还是小事,只怕她连管事娘子的职务都要保不住! 要知道,她为了坐上管事娘子这个位置,在陆府苦熬了十几年才爬上来,结果全让王婆子给毁了! 这个杀千刀的老货哟! 田娘子差点没将一口白牙咬碎,恨不能将王婆子活撕了。 “快,给我拦住她!” 事已至此,田娘子只能努力补救。 韩辛夷方才说了,她只要偷东西的贼低头认错就行,其他的概不追究。 所以,抓住王婆子,给沈玉楼一个交代,让沈玉楼满意,不再追究那无辜挨的一鞭子,这件事情就还有希望止步在中厨内。 随着田娘子一声喝,几个丫鬟和小厮都跑起来去追拿王婆子。 春柳鞋子都跑掉了也顾不得捡起来穿上。 这个该死的老婆子,真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 想到沈玉楼方才挨的那一鞭子,春柳就恨不得趴王婆子身上咬一口肉下来。 要知道,方才若不是沈玉楼及时扶住她,一篮子菌菇就要全摔地上去了。 那可是今天宴席上要用到的重要食材,万一让她给摔烂了,管事娘子还不得扒她一层皮啊。 才十四岁的春柳,个头小小,胳膊腿儿也都瘦得跟麻杆似的,然而却跑得飞快,像头小猎豹。 可惜,王婆子绝境中激发潜能,跑得也不慢。 眼见人都要跑出中厨院门了,田娘子急得头顶上冒烟。 中厨紧挨着宴客厅。 外面全都是宾客。 这老婆子跑出去一嚷嚷,就是沈玉楼不追究,她也捂不住这事了。 沈玉楼也蹙了蹙眉,扭头央求赵四郎道:“赵大哥,你快帮我拦住那个婆子,不能让她跑出去!” 这话说得声音不低,一旁的田娘子听得清清楚楚,闻言眼睛大亮,连忙目露哀求地望着赵四郎。 这位官爷的身手和速度她都见识过了,只要对方肯出手,绝对能拦住王婆子那个腌臜货! 结果赵四郎却抱着剑无动于衷,淡淡道:“不必追,外面都是人,她跑不掉的。” 田娘子心说就是因为外面都是人,所以才更要将人拦住啊。 那老东西跑出去一嚷嚷,宾客们就都知道他们陆府偷宾客东西的贼,届时陆府的脸面何处? 陆府丢了脸,她也别想好过! 田娘子正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好,忽听沈玉楼道:“不行,不能让她出去乱嚷嚷!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外面宾客无数,若是让人知道府里出了个偷宾客东西的贼,这让陆府的颜面何处?” 第86章 王婆子的招供 沈玉楼这番话,简直说在了田娘子的心坎上面。 听听,这才是明事理,识大体的人说的话! 她感激地望着沈玉楼,几乎将头点成了鸡啄米,一跌声地说道:“对对对!不能让那老东西出去乱嚷嚷,没得坏了老夫人的寿宴!” 沈玉楼便继续央求赵四郎:““而且,这件事情若是闹开,外面的人就会知道,韩家大小姐不问青红皂白冤枉人,届时于韩姑娘的名声也不利。” 不但考虑到了陆府的颜面,甚至就连韩辛夷的名声问题也给考虑了进去。 丝毫不计较自己平白无故挨了一鞭子的事情。 再没有比她更明事理识大体的人了。 至少田娘子是如此认为。 先前她对沈玉楼有多讨厌,这会儿对沈玉楼就有多喜欢。 眼见田娘子看向沈玉楼的目光中全是感激和欣赏,赵四郎这才拔剑丢出去。 带着寒意的剑飞快王婆子的头顶,又往前飞了些许,然后“铮”地一下插进青砖石缝隙中。 剑身颤颤,寒芒四射。 王婆子发出声尖叫,再不敢往前跑了,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下一瞬,她裆下一热,屎尿屁全都跑出来了。 春柳等人终于追了上来,二话不说先朝着王婆子的脸扇了一巴掌。 “你个老东西,自己偷东西就算了,还污蔑人,我看你是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 骂完,又是“啪啪啪”几巴掌打过去。 一同追过来的其他人,虽然没像春柳这样直接上手开代,但对王婆子也没客气几分。 大家抓住王婆子的手脚抬起来,抬死猪一样抬到田娘子跟前,然后再往地上“哐当”一扔。 王婆子一身老骨头险些没摔散架。 结果还不等她缓口气,衣领又被人揪住,紧接着下一瞬,巴掌雨点似的往脸上落。 这次动手的是田娘子。 一想到王婆子险些给她带来大祸,田娘子就恨得牙痒痒,所以下手极重,巴掌声听得沈云楼都觉得肉疼。 王婆子就更别说了,起初她还能感到刺疼,后面疼过了劲儿,就只剩下麻木。 很快,王婆子一张脸便肿胀如猪头,惨不忍睹。 田娘子呼哧呼哧粗喘气,揉了揉打人累到酸痛的手腕,然后又一脚踢在王婆子的胸口上,逼问道:“快说,你为什么要栽赃陷害沈娘子!” 一旁紧绷着脸皮的韩辛夷闻言一激灵,猛地看向王婆子。 王婆子也正好望她。 两人目光对上,王婆子打了个激灵,连忙移开视线,再不敢看她。 沈玉楼一直留意着这二人的动作。 见状,她不由得勾唇冷笑。 不管面前这位韩家大小姐身体内的灵魂到底是谁。 但纵观前几次对方的行事手段来看,很是缜密细致,基本上没留下什么把柄。 如今对方敢这样栽赃陷害她,必定也做足了完全的准备。 至少捏住了王婆子不敢反水的命门。 果不其然,就见那王婆子被打得“嗷嗷”叫,也绝口不提自己是受人指使的。 就听她道:“那沈娘子,仗着自己是李有福的徒弟,就傲得不行,鼻孔朝天地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我跟她打招呼,对她笑,她理都不理我,还一脸的嫌弃和厌恶,就好像她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似的……可她不过就是一个烧饭的厨娘,能比我们高贵到哪里去?” “我越想越生气,心里面实在不舒服得很,刚好瞧见有块玉佩是韩姑娘的身上掉下来了,韩姑娘又没瞧见,于是我就偷偷捡起来揣怀里,然后跟沈娘子说外面有人找她。” “等把沈娘子支开后,我就悄悄溜进厨房,将韩姑娘丢的那块玉佩,偷偷埋在胡葱盆子里。” “我想着,那胡葱是沈娘子一个人切的,玉佩埋在里面再被找出来,那她就是偷玉佩的贼。” 条理清晰,叙述得当,甚至听起来还十分合情合理。 要不是沈玉楼就是对方口中那个“傲得不行的人”,她简直都要相信王婆子的说辞了。 再看田娘子,听完事情的始末后,立马指着王婆子怒斥道:“我看你就是闲得慌,想得太多!今日老夫人寿辰,沈小娘子是李大厨的徒弟,也是帮厨,她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茶水都要抢着时间喝,哪有功夫搭理你,你当人人都像你这般躲懒享清闲!” 这番怒斥与沈玉楼预想的无二。 她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的讥诮。 田娘子这番话,先是强调了她不像王婆子说的那样高傲不理,而是因为太忙了,没时间搭理人,纯属是王婆子个人想得太多而造成的误会。 其次也表明了田娘子对这件事情的处理态度。 那就是:田娘子认可了王婆子栽赃陷害她的原因。 毕竟,捡东西跟偷东西完全是两种概念。 至于说王婆子用将来的东西栽赃陷害她—— 只要她不追究,那这件事情不就结束了? 而在田娘子的判断中,她一定不会揪着这件事情不放,毕竟今天是陆老夫人的寿辰,而她又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人。 果然,呵斥完王婆子后,田娘子便转身看向沈玉楼,带着歉意道:“沈娘子,你是整场事件的受害者,要怎么样处治那老货,你来决定,是打是杀,都依你!” 一副将决定权都交给沈玉楼的架势。 至于韩辛夷,完全被剔除在外了。 沈玉楼心中冷笑,这就是她为什么又是在韩辛夷面前示弱,又是竭力维护韩辛夷名声的原因。 因为她没有铁证能一举扳倒韩辛夷。 就算她拿出铁证,也保不齐陆府这边会竭力粉饰太平,维护韩辛夷。 毕竟韩辛夷的身后是韩家。 而她,只是一名乡下村姑,无权也无势,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身份,就只有李大厨的徒弟这一条。 可她不想将师父她老人家牵扯进来。 所以她只能选择隐忍。 先弯下脊梁满足韩辛夷的优越感。 然后用巴结讨好来瓦解韩辛夷的警惕心。 最后再…… 余光瞥一眼心有不甘的韩辛夷,沈玉楼缓缓叹了声气,抬起眼眸,对田娘子道:“既然是场误会,那就到此为止吧。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不好因为这种小事情,破坏了今日的喜庆。” 田娘子就等着她这话呢,闻言心中大喜,立马夸赞她:“还得是沈娘子你,就是明事理,识大体……但王婆子栽赃陷害你,你心地善良,不予追究,我却是不能忍她的!” 转身看向瘫软在地的王婆子,田娘子怒声下令道:“来人,将这老货拖下去打一顿,赶出陆府,以后不许她再靠近陆府半步!” 等李有福从宴客厅那边回来,一场因为一块玉佩而引发的闹剧已经结束了。 他没看见自己的好徒弟,忙拉住春柳问:“小丫头,你有没有看见我那徒弟?” 第87章 帮田娘子说好话 春柳便将方才的事情说给他听。 “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有福闻言大怒,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不过就是去宴客厅那边送了份贺礼,又说了会儿话,结果自家徒弟就让人欺负上了。 岂有此理! 当他李有福是死人吗?! 就算是死人,他今天也要诈尸一回!!! 想到小徒弟被污蔑是偷东西的贼,还被摁在地上当众挨鞭子,李有福心中的怒火便“噌噌”往外冒,脸色阴沉的可怕。 他将菜刀“哐当”一下砍在菜墩子上。 锋利的刀刃直接吃进去半指还多。 得亏陆府家大业大,连切菜的菜墩子用的都是最好的紫檀木,足够坚韧硬实。 不然的话,就这一刀砍下去,非得将菜墩子劈成两半不可。 春柳看得咋舌,内心却是兴奋不已。 方才田娘子和泥的态度太明显了,那王婆子栽赃沈娘子,害得沈娘子白白挨了一鞭子。 结果田娘子居然只让人将王婆子打一顿扔出府去,就没下文了。 这种处置太不公道了。 至少在春柳看来,沈玉楼是吃了大亏的。 现在好啦,终于来了一个能为沈娘子撑腰做主的人。 自家徒弟受了大冤屈,李大厨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春柳两眼发亮,兴奋道:“沈娘子先前挨了一鞭子,背上流了好多血,管事的田娘子就给了她一瓶伤药膏,她这会儿应该正在上药呢……李大厨,我带您过去!” 小丫头说罢,扔下手里面没择完的菜,便领着李有福去找沈玉楼。 李有福还没看到自家受了委屈的徒弟,先看到了守在门外面的赵四郎。 他面上的愤怒凝滞了一瞬,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说话一点儿都不客气。 一双眯缝眼也更细更长了,里面冒出来的眼光像刀子。 一刀一刀地割在赵四郎身上。 要不是一张胖脸受先天条件限制,估计这会儿也要拉长成驴脸。 赵四郎:“……” 他好像隐约明白李有福生气的原因了,慢慢站直身子,张嘴要解释,却又闭上嘴巴什么也没说,只咬住嘴唇,自责地垂下眼皮。 两人之间的气氛怎么看都有些紧张。 连春柳都感觉到了,她想当然地以为两人之间有过节,于是连忙帮赵四郎说话道:“刚才就是这位官爷及时赶过来,不然的话,沈娘子怕是还要再多挨几鞭子!” 虽然知道今日的事情跟赵四郎没关系。 但是想到他是沈玉楼的未婚夫,结果却没保护好沈玉楼,李有福便看赵四郎不爽,哪哪儿都不顺眼。 此刻听了春柳的解释,李有福这才看赵四郎顺眼了几分。 但还是不客气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你也好意思!” 赵四郎低垂眼眸,面上丝毫不见被迁怒的气恼,唯有更深更浓的自责。 他吞咽了下,涩声道:“师父教训的是,是我无能,没能保护好心爱之人。” 耳边却回响起张阿武的话: ——宁州那边天地广,那里才该是你施展拳脚的地方。你过去后就别回来了,好好跟着州府大人干,让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们悔青肠子。 他没兴趣看那些人悔青肠子。 从他们一家被逼离开宁州的那刻起,这些所谓的血脉至亲,在他心里就成了死人。 死人的嘴脸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一生都不想再看见他们。 但是现在,他不但要去宁州,他还要留在宁州。 他这个县衙捕头的身份太轻太卑微,在陆家和韩家这样的权贵面前不值一提。 但凡他有身份和地位,她今日也不会受到这样的屈辱。 想到沈玉楼背后的那道鞭伤,赵四郎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攥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瞳中泛着极致的冷。 像一把深埋枯叶之下久不见天日的利刃。 如今遮掩锋芒的枯叶让一只大手掌拂开了,悄无声息地探出冰冷的触角。 沈玉楼后背上的那道鞭伤看起来吓人,其实也不算太严重。 至少跟当初周氏打在她背上的那一耙子好几个血窟窿比起来,这点鞭伤实在不算什么。 而且,田娘子大概觉得她懂事,又或者是想补偿她一些,让人送过来的伤药膏极好。 据说还是公主从京都带过来的。 当朝公主用的东西,都是皇家御用之物,质量自然无话可说。 药膏涂抹上去没一会儿,断断续续往外冒的血珠子就止住了。 等丫鬟帮她将纱布裹上去再绑好,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些似有若无的清凉感。 田娘子体谅她受了委屈,特意准她休息两个时辰再去厨房帮忙。 不过沈玉楼并没打算休息。 她忍辱负重铺垫那么多,眼看离成功不远了,岂能半途止步? 两个时辰过去,陆老夫人的寿宴差不多都要结束了。 此刻听见春柳的大嗓门,她更是一刻也坐不住,连忙穿上衣服开门出去。 “师父!” 沈玉楼正要蹲身给李有福行福礼,后者已经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嗔怪道:“停停停,你我师徒二人之间,不讲究那些虚礼……怎么样,伤得可严重?” 赵四郎也担心地看向沈玉楼,视线落在她脸上,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沈玉楼看了二人一眼,摇头道:“师父,赵大哥,我没事,就是一点皮肉伤。而且,田娘子拿给我的伤药膏极好,抹上药,已经基本上不怎么疼了。” 既是安慰二人不必为她担心,也是帮田娘子说好话。 赵四郎就松了口气,并自动忽略掉后面半句话。 李有福却是听全了,不领情,哼了声,说道:“那……” 结果才开口,沈玉楼就忽然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看前面的绿衣丫鬟。 绿衣丫鬟刚刚帮她上药,如今药上好了,自然也该回去复命了。 但这人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像个腿脚不利索的垂垂老者,走路慢慢腾腾的,一步恨不能掰成十步走,比老乌龟还要墨迹三分。 李有福顺着沈玉楼的视线望去,眯了眯眼眸,明白了小徒弟为何要打断他。 走得这么慢,分明是想看看他知道这件事后的的反应,然后好回去报给自家主子听。 李有福不以为意,心说一个管事娘子而已,难不成他还要当尊佛供起来? 然而对上小徒弟哀求的眼神,他到底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改口说道:“那田娘子,人还怪好的。” 沈玉楼松了口气,顺着话茬说道:“是啊,要不是田娘子明断是非,我今日怕是掉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呢。” 师徒二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也足够绿衣丫鬟听清楚了。 于是下一瞬,她便从老乌龟化身为兔子,走得飞快,没一会便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沈玉楼目送对方走远,这才对李有福道:“师父,徒儿有事请您帮忙。” 第88章 天赋惊人的小徒弟 “你听清楚了,那沈娘子真没在李大厨面前告我的状?” 屋内,听了绿衣丫鬟的回禀,田娘子又喜又疑,再三确认。 绿衣丫鬟便用力点点头,说道:“奴婢听得清清楚楚,沈娘子没说您的半句不好,还一个劲儿地夸您明是非,还了她清白。” “那,李大厨怎么说?” “李大厨也夸您,说您人好。” 闻言,田娘子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要知道,李有福在他们府里很是吃得开,跟府里的几位爷关系都不错。 如今他徒弟在她这里受了委屈,他要是心中不愤,跑去几位爷那里告她一状,她最终还是逃不掉一通罚。 好在那沈娘子是个懂事的,肯为她说好话! 田娘子心中感慨,暗道那瓶伤药膏没白送。 那瓶伤药膏是从皇宫里面出来的珍品,有钱都没处买。 她能得到一小瓶,还是老夫人怜惜她,听说她摔伤了腿,特意赏了她一瓶。 但她一直没舍得用。 今日拿出来送人,她心疼得都在滴血。 好在这血没白滴。 这时,又有一个丫鬟敲门进来,手里面还拿着一张单子。 “手里头拿的是什么?”田娘子担心的事情无忧了,就跟卸去千斤重担似的,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手拿单子进来的丫鬟本来还有几分忐忑,见她一脸笑吟吟的模样,便也放下心来,禀道:“是沈娘子那边新出的一道甜饮,李大厨说这道饮品甚好,想添加在宴席单上,让来请示管事娘子一声。” 陆老夫人六十大寿,不光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宦和富商会到此祝寿,甚至还有不少不远千里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的宾客。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身份贵重。 因此,宴席上的每一道菜,包括席间宾客们喝得茶水,饮用的酒水,甚至是瓜果,都是提前订好了的。 从没有临时加或减的先例。 田娘子张口就要说不行。 然而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沈玉楼对她的维护。 她不觉得沈玉楼临时添加甜品有什么其他目的。 在她看来,沈玉楼之所以想要在菜单上面加一道自己做的甜饮,无非是想趁机为自己搏一个名声。 毕竟,今日来的宾客非富即贵,沈玉楼做的甜饮要是出彩,一下子就可以将善厨的好名声打出去。 ……倒也不是不可以成全,毕竟自己欠了沈娘子一个人情不是? 不过…… 田娘子没有立马点头说可以,而是问道:“宴席上的菜单不能临时增减,李大厨应该知道这个规矩的……他怎么说的?” “李大厨说,他知道这个规矩,所以,事后大爷和大夫人那边问起来,他会亲自去解释的。” 那这事就好办了。 有人在上面顶着,再怎么也砸不到她身上来。 田娘子心中便没了顾虑,说道:“既然李大厨都这么说了,那就依照他的意思去办,去跟厨房那边说一声,沈娘子那边需要什么食材,让厨房只管配合。” 对于田娘子会同意在宴席菜单上临时增加一道甜饮这件事,沈玉楼一点儿都不意外。 为了获得这个许可,她今天主动退让,帮田娘子免去了一场大麻烦,就不信对方连这点小小的机会都不给她。 再说了,就算后面出了什么差池,还有师父他老人家在前面顶着呢,左右都怪罪不到田娘子头上。 这样一个现成的还她人情的好机会,她不信田娘子还能拒绝。 李有福对此也不意外,但却不解。 “一道甜饮而已,真能扳倒那位韩家大小姐?” 李有福实在压不住心中的好奇,见厨房内只有他们师徒二人,便压低声音问道。 沈玉楼想了想,说道:“能不能一举将人扳倒,我不是很有把握。但我知道,借着这个机会,我肯定能让那位韩家大小姐原形毕露。” 才名冠绝四方的韩家大小姐,胸中竟无多少点墨。 届时,旁人只会怀疑韩辛夷的才名是假的。 然而韩家那边却会怀疑更多。 尤其是那位韩老爷。 据她打探来的消息,那位韩老爷是榜眼出身。 韩辛夷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 自己教出来的女儿,肚子里面到底有没有墨水,当爹的最清楚。 可昔日惊才艳艳的女儿,忽然一夜之间变成了胸无点墨的废材,他会作何感想?会不会怀疑自己的女儿被人调包了? 所以,即便她这次不能一举扳倒韩辛夷,也能让韩辛夷在韩家的日子不好过。 韩辛夷的日子不好过,她就舒服。 天边最后一抹亮光退下时,已经准备一天的寿宴终于正式开始了。 宴客厅内灯火辉煌,将黑夜映照成了白昼,穿着喜庆的丫鬟如流水一般穿梭不停,将一道道美味的菜肴端上桌。 “不愧是御厨的徒弟,瞧瞧这些菜,光是看着就很香呢!” “我听说这位御厨的徒弟架子大,规矩多,一般人家想请他入府置办宴席,都还请不动呢。” “要不怎么说,还得是老夫人有面子呢。” 今日的寿星公陆老夫人,满脸是笑地听着一众夫人们的恭维。 这时,又一道菜端了上来。 正是沈玉楼的那道香煎牛仔骨。 牛肉是大户人家饭桌上的常见肉菜,并不稀罕。 但像这种香煎的做法,大家却还是头一次见到,一时间大家都好奇地望着那道正“滋滋”冒烟的铁盘子。 这道菜是李有福亲自端上来的,他笑着跟众人科普道:“这道菜啊,叫香煎牛仔骨,取用的是牛身上最嫩的部位,再配以胡葱,黑椒汁……老夫人,您尝尝。” 说完,亲自切下一块,又裹上一层料汁,然后放在老夫人面前的碟子中。 平时陆老夫人也吃牛肉,但却是将牛肉炖成肉糜,然后再用文火慢炖,起码要炖上一个多时辰,她才能吃得下。 因为她牙口不好,稍稍硬一些的东西便嚼不动。 但碟子中的这块牛肉是李有福亲自切给她的,她若是不动下筷子,未免落了李有福的面子。 李有福跟她的二孙子是忘年交,她又最喜欢二孙子,这点面子还是要给对方的。 于是陆老夫人便笑呵呵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牛肉放进口中。 她原本想着舔下味就好,毕竟她也嚼不动不是? 哪曾想昔日枯柴般难嚼的牛肉,今日却嫩滑得仿佛鸡蛋羹一般,牙齿一碰就碎。 陆老夫人惊异地“咦”了声,再尝尝味道,眼睛都亮了,忙又让李有福再给她切一块。 连着三块牛肉下肚,陆老夫人险些落泪。 自从上了年纪后,端到她面前的食物便不再求色相,只求软烂。 她有多少年没有吃过这种整块的牛肉了? 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时候,她最小的孙子还在娘肚子。 而现在,最小的孙子都快要议亲了。 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她这口连瓜果都要碾碎成泥吃的老牙,还能再吃下一块完整的牛肉。 陆老夫人忍不住红了眼圈,对李有福道:“今日,这份香煎牛仔骨,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贺礼!” 她拉住李有福的手拍了拍,哽咽道:“为了做出这样一道嫩滑又美味的菜,你没少费心思吧?辛苦你啦。” 李有福忙道:“老夫人,您误会啦,这道菜可不是我做的,是我那小徒弟做的!” “啊?你徒弟做的?”陆老夫人诧异,抛开牛肉的嫩滑不说,光是那味道,就能让人回味三日不止。 没想到这样美味可口的佳肴,居然不是李有福亲自掌厨,而是他那小徒弟做的。 陆老夫人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忙让李有福将徒弟唤出来给她瞧一瞧。 第89章 甜饮 宴席已经到了尾声,该上的菜都上完了,只剩下饭后瓜果没上。 这些切切摆摆的活,由陆府的厨子们负责,在大厨房隔壁的备餐小厨房操作。 此时大厨房里的灶火已经熄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口小灶还没熄。 但灶前烧火的却不是陆府的丫鬟婆子,而是赵四郎。 沈玉楼对此很是无奈。 她调侃赵四郎:“咱们的县令大人要是知道,他大为赏识的得力干将,跑来给人烧火,怕是胡子都要气得翘上天了。” 赵四郎却不以为意,并纠正道:“县令大人面白无须,没有胡子。” 沈玉楼:“……” 就是打个比喻,要不要这么较真啊。 沈玉楼哭笑不得,扶额道:“其实,你就是不在这里看着,也不会再有人敢来欺负我的。” 除了那位韩家大小姐,谁会闲得无聊,跑到厨房找她这个小厨娘的麻烦? 而韩辛夷已经败了一局,按照对方打一枪便要缩回头躲一躲的谨慎性子,今天应该不会再主动跑过来找她麻烦。 赵四郎实在没必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主要是现在还是赵四郎当值的时间,他这样旷工,县令大人若是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放在她那一世,赵四郎现在还属于新手实习期呢。 赵四郎却并无这方面的顾虑,首先他已经接下了去宁州的任务,没打算再留在淮水县衙干;其次县令那边若是问起他,还有张阿武给他顶着。 最主要的是…… 赵四郎抬起眼眸,看向正弯腰炒茶叶的沈玉楼,心中默道:“明天我就要出发去宁州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样快。 恨不能让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这样他就可以再多她一些。 沈玉楼还不知道赵四郎明天要动身去宁州的事情,见他不说话,便也没再吭声,埋头专心致志的炒茶叶。 这是个考验耐心和细致的活,一个没留意就容易将茶叶炒糊导致发苦。 好在她和赵四郎一个掌控火候,一个掌控时间,两人配合默契。 没一会儿,大厨房里便弥漫起一股茶叶的焦香。 紧接着焦香中又多了股浓浓的奶香。 细闻之下似乎还有红糖的甜香味。 三种味道糅合为一体,前来传话的张妈妈老远就闻到了。 她本就愉悦的心情似乎又明媚了几分。 都说美食能令人心情愉悦,看来这话还真没说错。 张妈妈心中暗道,同时也好奇厨房里又在做什么好吃的。 她是陆老夫人身边的大红人,像这种传话的小事,原本不必她亲自跑一趟才是。 但是因为那道被老夫人夸赞为“最好的贺礼”的香煎牛仔骨,所以她才屈尊降贵,亲自跑来传话,以示对此道菜主人的看重。 沈玉楼刚打出一碗奶茶。 没错,她今天临时加进去的饭后甜饮是奶茶。 古往今来,世人的口味其实都差不多。 奶茶能在她那一世风靡全国,虏获一众俊男靓女的心。 那么在这一世,奶茶的魅力应该也不会太差。 她不需要她做出的奶茶有多惊艳。 她需要的是借助奶茶,讲出奶茶背后的故事,以及故事所带来的蝴蝶效应。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甜味。 沈玉楼端着打出来的第一杯奶茶,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她满意地舒展开眉眼。 古代没有高科技与狠活。 但对应的,古代也没有各种污染,一头奶牛从出生到老去都不知道什么叫激素,吃进去的每一口青草都纯天然无污染。 茶叶也是一样,根须攀附的每一粒泥土都纯净至纯,叶片呼吸的每一口空气,纯净值都远超世界卫生组织定下的最高标准。 所以,哪怕没有后世那些高科技狠活的加持,她这杯配料表干净的只有牛乳,茶叶,红糖和木薯粉的奶茶,依旧醇香无比。 正所谓:高端的食材,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赵大哥,你快尝尝我做的奶茶好不好喝……” 沈玉楼捧着一杯刚出锅的奶茶,就要端给赵四郎尝尝。 结果话音还没落下,余光就见厨房门口站着位面容严肃的老奶奶。 沈玉楼:“……” 坏了,该不会是府上的哪位管事跑来抓偷吃的吧?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沈玉楼已经开始在脑中思索应对之法,嘴巴则快脑子一步,脱口而出地补充道:“……等下这道甜饮,要端到宴席上去,可千万不能出差错,辛苦你先帮我把控一下。” 说完,仿佛没看见厨房门口多了个人,径直端着那杯热气腾腾的奶茶朝赵四郎走去。 赵四郎也全当不知道门口多了个人,配合地伸手去接,还埋怨了她一句:“下次我要收钱,不能每次都让你白使唤。” 看起来不情不愿的。 总结下来就是两人不是在厨房偷吃,只是担心端上宴席的甜饮出差池,所以提前检验一下。 就跟厨子做菜时会尝下咸淡一个道理。 张妈妈紧绷的面皮和缓下来,瞬间换上一脸慈眉善目的笑。 “你这小子,好东西给你品尝,你反倒还嫌弃上了。”她含笑数落赵四郎,然后对沈玉楼道,“他不乐意算了,我来帮你尝尝。” 主要是,这味道闻起来实在太诱人了。 说着话,张妈妈的视线已经直勾勾地落在沈玉楼手里捧着的那杯奶茶上。 按理说,装奶茶的杯子,要么是方便打包外卖的一次性纸杯,要么是门店中用的各式琉璃杯。 但玻璃在这个时代还属于稀罕物,据说一块不足两平方米的玻璃,售价便能高达数百两银子,都能买下一座院子了。 纸倒是有,但是来不及定做。 所以沈玉楼用的奶茶杯子,与其说它是杯,不如说它是酒觚。 这种大口径细高个的青釉觚,用来充当奶茶杯倒也十分合适。 至于吸管,则是用芦苇杆代替。 此刻,张妈妈望着那杯琥铂色的奶茶,情不自禁地咽了下口水,满脸都是“想喝、好想喝”。 沈玉楼忍笑,假装才看见她,感激道:“那就有劳妈妈了。” 张妈妈早就等不急了,接过杯子,含住芦苇管吸了一口。 第90章 缠绵悱恻的故事 从未品尝过的美妙滋味在口腔中蔓延开,张妈妈整张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来。 人们总说老小孩老小孩,或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老夫人现在越来越喜欢吃甜食。 然而糕点吃多了容易积食不消化,糖块嚼不动,化成糖水饮食又没甚意思,这道甜品倒是刚刚合适。 待问清这道甜品是用什么做的后,张妈妈更是喜不自胜。 皇宫里面的太医说,牛乳喝了对身体有好处。 所以,早在五六年前,公主就传话给她,让她监督老夫人每日早晚各喝上一碗牛乳养生。 还送来了十几头奶牛。 然而老夫人嫌弃那牛乳味腥,每次她劝得口干舌燥,老夫人也只是象征性地抿上那么一两口,总是不肯多喝。 而眼下这杯用牛乳做成的奶茶,却是一点儿腥味都闻不到。 连她这种喝牛乳喝到吐的人,都忍不住还想再来一杯。 不过张妈妈压下了心底的渴望。 她笑着夸赞沈玉楼:“不愧是李大厨看上的徒弟,手艺就是不同凡响。” 说罢,拉着沈玉楼就往前厅去。 路上,她叮嘱沈玉楼:“你那道香煎牛仔骨,极得老夫人欢心,她老人家想见见你。” 沈玉楼对陆老夫人要见她这件事一点儿都不意外。 她早就从师父那里得知陆老夫人牙口不好,入口食物要炖得稀烂才能吃得下。 可再顶尖的食材,倘若炖得稀烂,也失去了食材本身的美味。 为了做出一道无需炖的稀烂,陆老夫人也能嚼得动的肉菜,沈玉楼没少在那道香煎牛仔骨上面下工夫。 所以,陆老夫人要见她,她一点儿都不意外,但她面上还是作出惊讶状:“啊?老夫人要见我?” 张妈妈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紧张,于是安慰她道:“我们老夫人最是宽和仁慈了,稍后到了跟前,她老人家问你什么,你如实答便是了,无需太过紧张。” 说话间二人便到了前厅宴客厅。 宴席已经进行到了尾声,满室宾客吃饱喝足,这会儿正相互攀谈。 陆老夫人也在跟一桌的夫人小姐们说笑。 沈玉楼按照张妈妈教她的规矩,先上前给陆老夫人磕头贺寿。 “祝老夫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说罢,结结实实地给陆老夫人磕了个头。 古代就是这点儿不好,动不动就要下跪磕头。 好在这位陆老夫人年岁已高,她权当是晚辈给长辈磕头了。 至于四周那些好奇地盯着她打量的目光…… 沈玉楼并不惧。 上一世她不但是个厨子,还是美食博主,有时候兴趣来了,也会开开直播什么的,早就习惯了这些。 所以,哪怕身周全是衣着华丽的贵人,沈玉楼也不见半分拘谨,足够恭敬的态度中又透出一抹不卑不亢,瞬间就合了陆老夫人的眼缘。 她示意张妈妈将人扶起来,又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问沈玉楼:“你就是李大厨的那个小徒弟呀,你叫什么名字呀?” 沈玉楼恭声应道:“回老夫人话,我叫沈玉楼。” “玉楼?”陆老夫人咂摸了遍,说道,“玉字象征美丽,楼字则指楼房,寓意坚强,坚韧。” 她又打量了遍沈玉楼,笑着夸道:“这名字跟你配,你爹娘对你用心了,很会为你取名字呢。” 沈玉楼默然。 上一世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这一世原主的名字,也是原主自己取的。 她们都是爹娘不喜欢的孩子,哪里有被爹娘用心重视的待遇?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拿出来说了,没得让陆老夫人的夸赞变成一场笑话。 她福身一礼,顺着陆老夫人的话茬,感慨道:“天下没有不疼爱孩子的爹娘。” 这话深得陆老夫人的心,她一辈子生育了四子两女,最喜欢听的就是这种话,于是看向沈玉楼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喜欢。 她对李有福道:“你这小徒弟,是个乖巧伶俐的好孩子,你呀,可不能藏私,要好好的教人家,不然我饶不了你。” 这是要为沈玉楼撑腰做主了。 李有福赔着笑连声应是,然后捋着胡须,得意道:“我这个小徒弟,不仅乖巧伶俐,而且天赋还在我之上……老夫人您还不知道吧,她研究出了一道甜饮,连我叔叔尝了,都赞不绝口呢。” 他的叔叔曾是宫中御膳房的总管。 能让御膳房总管都赞不绝口的甜饮,一下子就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张妈妈本来还担心沈玉楼紧张出错,此刻见她落落大方,规矩礼法也都做得很到位,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她笑着对陆老夫人道:“沈小娘子做的那道甜饮,确实不错,老夫人若是尝了,定然会喜欢上的。” 这下陆老夫人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忙让人将那道甜饮端上来。 放到半温状态下的奶茶,滋味最好,一口喝下去,陆老夫人果然眼眸大亮,赞道:“确实不错,这道饮品啊,可比那劳什子的燕窝好吃多了。” 连老夫人都这么说了,一桌的宾客们也都跟着夸赞沈玉楼的甜饮做的好。 陆老夫人的这一桌都是女眷,大多是夫人携带着自家女儿。 韩辛夷身为韩家的大小姐也在其中。 早在李有福说那道香煎牛仔骨是沈玉楼做的时,她便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此刻见沈玉楼又弄出来一道甜饮,哄得陆老夫人眉开眼笑,赞了又赞,甚至还赏赐了沈玉楼不少好东西,她恨得眼睛都要红了,目光如刀子似的直往沈玉楼身上刮。 不过就是一个乡下村姑罢了,弄出一碗破糖水,也值得被这样夸赞。 这些人云亦云的夫人小姐,果然最是虚伪了,就知道奉承权贵! 再看她,顶着韩家大小姐这样一个身份,居然半句夸奖的话都没得到。 韩辛夷越想越觉得不甘心,目光毒蛇一样死死地咬住沈玉楼不放。 被这样有敌意的目光盯着刀,沈玉楼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她却仿佛没感觉一般,笑着对陆老夫人道:“好让老夫人知晓,这道甜品其实并非我原创,而是我根据一则古籍记载,按照上面提供的食谱,摸索着做出来的……说起来,这道甜品背后,还有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呢。” 第91章 用心险恶,卑鄙无耻! 沈玉楼不怕别人问她古籍出自何处。 天下书籍那么多,她无意间看到了,记住了,这有什么问题呢? 而且,比起追问这道食谱记载在哪本书上,大家更感兴趣的应该是食谱背后的故事。 缠绵悱恻的故事呢,一听就跟男女情爱有关。 而像这种桃色八卦新闻物料,最是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尤其是女人。 果然,她这话说完,一桌的夫人小姐们全都来了兴趣,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 陆老夫人也坐直身子,兴趣盎然道:“哦,是吗?那我可要听听这背后的故事。” 余光瞥了眼韩辛夷,沈玉楼笑吟吟地跟众人讲起了奶茶背后的故事。 “据说,有位民间小娘子,和一位寒门书生相爱了,那书生家境贫寒,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书生的一件长衫,能从冬穿到夏都不得换。” “某日,小娘子去书院找书生,刚好瞧见书生正被同学嘲笑,说书生穷得连衣服都拿不出第二件,还跑到书院读书,实在是自不量力。” “小娘子瞧见了十分心疼书生,回到家中大哭一场,立誓要帮书生摆脱贫困,于是小娘子就想去街头摆摊做生意赚钱。” “那小娘子家中养着十几头奶牛,每日靠给大户人家提供生牛乳过活,只是牛乳的味道并不好,小娘子便拿出家中的茶叶炒制焦香,再放入牛乳烧制滚沸,最后再用红糖浆调味。” “这样以来,牛乳的腥味便被茶叶的清香,以及红糖的甜香遮盖住了。” “因为这道甜饮的主要食材用的是牛乳和茶叶,小娘子便给这道甜饮取名奶茶。” “靠着奶茶这道甜饮,小娘子终于让书生穿上了新衣服,再不必为生活发愁。书生也能安心读书了,直到后来功成名就了。” “可书生功成名就后,书生的爹娘却嫌弃小娘子是街头卖茶的,身份卑微,配不上已有功名在身的书生,就瞒着书生,干起了棒打鸳鸯的事情。” “他们不知道的是,小娘子这些年为了供书生读书,日日在街头煮茶卖,早已累垮了身子骨。” “小娘子深知书生绝不可能会厌弃她,这一切必定是书生爹娘的主意;但她也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为了不让书生夹在爹娘和她之间为难,小娘子便故意淋了一场大病,最终病逝而亡。” 上一世,业余做美食博主那段时间,除了往账号上发一些美食小视频,沈玉楼偶尔也会开开直播。 她开直播时基本不跟人连线,都是跟粉丝们讲一些小故事。 而那些小故事,大多数是她根据网上的热点改编而来的。 正是因为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她讲故事的水平不比茶楼酒馆里的说书先生差,情感充沛,松弛有度。 一众夫人小姐听得目不转睛,都沉浸在了小娘子和书生的故事中。 此时听她说到小娘子为了不让书生左右为难,居然以死成全书生的孝道,无不发出怜惜的惊叹声。 陆老夫人更是听得入神,追问道:“后来呢?那书生如何了?” 说着话,老人家还顿了下手中的拐杖,大有那书生要是敢辜负小娘子,她就要钻进故事中,一拐杖将那书生打死的架势。 至此,女宾客区的目光几乎全都集中在了沈玉楼这边。 沈玉楼叹息了一声,继续往下说:“可小娘子不知道的是,书生对她也同样用情极深,她死后,书生始终走不出悲恸,将自己关在屋里,用笔墨倾诉他对小娘子的思念之情。” “小娘子临终前,曾拖着病躯为书生煮了最后一杯奶茶,书生极为珍惜,每日只舍得饮用一滴。” “可一杯的奶茶,存量终究是有限的。” “等最后一滴奶茶取用完,书生便也跟被抽去精气神一般,口吐鲜血而亡,只留下一地的诗稿。” 沈玉楼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陆老夫人也扶着拐杖跟着叹息:“好在那书生还有良心,没有辜负了小娘子。” 夫人小姐们全都听得眼圈红红的,先是大骂那书生的爹娘不是东西,又感叹小娘子和书生伉俪情深。 沈玉楼道:“再后来,那书生的同窗知道了这件事后,就将二人的事迹写成故事,又收集书生的诗稿刊印成册,免费发给世人后。” “于是便有更多的人知道了书生和小娘子的故事,那书生的爹娘作为制造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不说,余生也都在悔恨,以及世人的唾骂中苟活。” 听故事不能太憋屈,不然就没意思了,得让坏人受到惩罚,这算是一个合格的好故事。 果然,那些正义愤填膺的夫人小娘们,听到书生的爹娘受到了惩罚,全都大松一口气拍手叫好。 陆老夫人也唾骂道:“该!他们这样忘恩负义,就合该受到惩罚!” 又拉着沈玉楼的手夸道:“小丫头,你的故事讲得很好!” 韩辛夷就坐在陆老夫人下首边,眼见陆老夫人对沈玉楼越来越喜欢,她咬着嘴唇,几乎没把手中的帕子撕成碎片。 哪来的书生和小娘子! 真要如故事中所说,那这奶茶早就该世人皆知了,她又怎么会从来没见过! 就算她见识短浅了些,那陆老夫人总该喝过吧?这可是公主的婆婆,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要她看,这道奶茶甜饮,分明就是沈玉楼自己想出来的,为了博眼球,所以才编出一个书生和小娘子的故事来……简直就是用心险恶,卑鄙无耻! 韩辛夷越想越恨,看向沈玉楼的目光中几乎要喷出刀子。 沈玉楼视若无睹,说道:“正所书生诗中所述: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书生和小娘子,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说完,发出一声长长的感慨。 而一众夫人小姐们却忽然全都陷入沉静中,目光狐疑地望着她。 陆老夫人脸上的感慨也是一滞,咦了一声,说道:“咦,这首诗,我怎么记得是出自诗经啊?” 老夫人这话一出,一众夫人小姐们连忙应和道:“对对对,我也记得这首诗出自诗经!” “据史料上记载,这位诗人自幼便家境优越,一生娶了三位妻子,还有一房小妾!” “这……这不是是张冠李戴,胡编乱造嘛!” 大家都朝沈玉楼投去质疑的目光。 正满心憋屈的韩辛夷见状,简直要高兴疯了。 正发愁怎么让小贱人出丑呢,机会这不就来了!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脱口就说道:“这位沈小娘子,最是喜欢干这种张冠李戴的事情了,她之前还给我张冠李戴了一次呢!” 第92章 身份要暴露了! 话一出口,韩辛夷就意识到说错话了。 虽说她安排得很缜密,陆府那个粗使婆子断然不敢反水出卖她。 而且,那婆子眼下被赶出陆府,已经拿着钱跑路,早不知去向了。 只是她不问青红皂白便冤枉人的事情,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可惜,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想往回收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立马便有人好奇地问她:“韩姑娘,这话从何说起啊?莫非你跟这位沈小娘子认识?” 连陆老夫人都朝她投去好奇的目光。 倒是一下子就分解了沈玉楼张冠李戴编故事的焦点。 沈玉楼垂下眼眸,无声冷笑。 她大废口水编出一个书生和小娘子的爱情故事,可不是为了给奶茶做广告。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引韩辛夷出来攻击她。 因为她其实是个很小心眼的人。 报仇不太喜欢隔夜。 再看韩辛夷,死死揪着手中的帕子,心中懊恼不已,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可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再后悔又有什么用? 韩辛夷只能咬咬牙,将先前厨房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许是出于某种本能的预感,她略去了沈玉楼巴结讨好她的那一段。 除此之外,她还有意抹平了自己冤枉沈玉楼的细节,并将所有过错都推到王婆子和田娘子的身上去。 沈玉楼没料到韩辛夷会省略掉关键信息,意外之余,又有些遗憾。 不过她并不着急。 冰山都露出一角了,还愁窥不见全貌? 韩辛夷敢这样踩着他人,往自己脸上贴无辜面具,就有人敢上前去撕下她那张伪善的面皮,不让她好过。 余光瞥了眼陡然变色的田娘子,沈玉楼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看向陆老夫人。 自家府邸中出了这样的事情,陆老夫人脸色一沉,目光冷冷地望向田娘子。 后者心中一紧,暗道完了完了,忙就要下跪认错。 结果沈玉楼却抢在她面前,对陆老夫人道:“说起来这件事情也怪我,当时我一门心思都扑在寿宴菜式上面,无暇顾及其他,对身边的人未免就冷淡疏离了些,所以才会导致王婆子对我心生误会。” 不管谁对谁错,她先主动将错误往自己身上揽,这样就全了陆府对下人管束无方的颜面。 陆老夫人闻言,脸色果然好看了几分。 沈玉楼继续说道:“田管事知晓此事后,立马便开始彻查此事,还了我清白,又罚了那王婆子,将其打了一顿撵出府去。” 李有福也在旁说道:“确实,要不是田管事雷霆手段,明断是非,我这小徒弟啊,怕是就要背上一个污名了。” 说罢,他朝着陆老夫人重重一揖:“这还多亏了老夫人治家严谨,管理后宅有方,才能教出田管事这等能干的左膀右臂。” 沈玉楼也跟着朝陆老夫人福了一礼以示感谢。 师徒二人都在竭力帮田娘子说好话。 还顺带着将陆老夫人也往上捧了一捧。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是人精,闻言,也都跟着赞陆老夫人治家严谨。 大家七嘴八舌一通赞,陆老夫人总算是熄了心中怒火,好言安抚了沈玉楼一通,又赏了她一堆东西做补偿。 就连田娘子,都得了一支金钗子做奖赏。 谁能理解田娘子此刻的心情啊。 本来她以为,自己这次定然逃不掉一场罚。 结果因为沈玉楼师徒二人帮她说话,竭力维护她,老夫人不但没罚她,甚至还赏了她一支金钗子! 那感觉,就像是做梦一般! 梦醒后,田娘子再看向韩辛夷的目光,就像寒霜一般冰冷。 这位韩家大小姐,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明明是她自己保管贴身之物不当,给了王婆子可乘之机,结果刚才却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她用人不慎……着实可恶得很。 想到那句被韩辛夷张冠李戴的诗,田娘子心中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韩辛夷还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眼见事情跟自己预想中的不一样,她不由得着急起来。 这些人脑子都有问题吗? 她刚才话里的意思,明明是在暗示他们沈玉楼为人太高傲,结果竟然无一人关注沈玉楼的人品问题! 还有陆老夫人,简直就是个老糊涂,居然还赏了沈玉楼一堆好东西! 甚至就连厨房里那个管事娘子都得了赏,独独她,什么也没有,连句安慰的好话都没一句! 所以,她刚才说那么多,难道就是为了帮沈玉楼换回一堆奖赏? 强烈的不甘在心中蔓延开,韩辛夷脸上的表情险些崩塌。 而这时,田娘子忽然笑着说道:“说起来,韩姑娘今天确实有些心神不宁呢,竟将一首诗经里的经典佳作,误以为是自己身边的小姐妹之作了。” 不等众人好奇追问,田娘子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韩辛夷有意略过的那段一一道来。 并着重叙述了韩辛夷批判佳作的详情。 一众夫人小姐们听得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韩辛夷。 “这首鹿鸣,我七岁那年便能倒背如流了,韩姑娘可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她怎会连这么经典的名着都不曾读过?” “没读过不说,她竟然还将这首佳作抨击得一无是处,真是好大的口气!” “……” 各种声音飘进韩辛夷的耳朵中,韩辛夷呆愣当场,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从头寒到脚。 刚才沈玉楼巴结讨好她的那首诗,居然出自诗经? 还是首大家耳熟能详的经典佳作,这……这怎么可能! 完了完了,她暴露了! 韩辛夷一张脸瞬间雪白,几乎不见血色。 她强撑着笑道:“诸位误会了,这样一首大家耳熟能详的佳作,我岂会不知?只是当时沈小娘子将这首诗张冠李戴在我身上,我以为她是在巴结讨好我,对她这幅做派很是不喜,所以才故意这样说讥讽她一番的。” 讥讽他人,好过身份暴露! 两害相权取其轻,韩辛夷本能地选择了前者。 现场沉默下来。 碍于韩家的地位,倒也没人直接对韩辛夷这话进行反驳。 韩辛夷暗暗松了口气,正暗自庆幸躲过一劫。 结果她一口气还没松完,忽然有人提议道:“今日恰逢老夫人大寿,不如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玩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鼓声一停,得花者便现场作诗一首为老夫人道贺,如何?” 很好。 这是要当场考一考韩辛夷的真才实学了。 要不是时机不合适,沈玉楼说不得要对提议的人道一声多谢。 眼前的这位韩家大小姐,是不是被人鸠占鹊巢,很快便能知晓了。 沈玉楼垂下长睫,余光冷冷地瞥了眼韩辛夷。 后者闻言身形踉跄,几乎腿软跌倒在地。 别说当场作诗了,她连会背的诗都没几首! 然而旁人却不管这些,陆老夫人更是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道:“这个主意好。”扭头吩咐田娘子,“快去准备,也让我高兴高兴。” 第93章 关公面前耍大刀 “哎,我这就去!”田娘子笑吟吟地应了声,忙下去让人准备腰鼓和绢花。 她心中已经笃定了韩辛夷并无真才实学,所谓的才气也都是假的。 如今能有机会撕下韩辛夷身上的才女光环,她比谁都兴奋。 兴奋的田娘子仿佛吃了十全大补丸,健步如飞地跑下去准备了。 既然是陆老夫人亲自发话,在场众人哪有不依的道理。 一群夫人们连忙叮嘱自家的孩子。 “今日是老夫人寿辰,稍后作诗时,就以‘长寿’、‘平安喜乐’、‘阖家团圆’为主题,尽量别往花前月下上面靠。” 老人家嘛,哪有不盼着家中兴旺,子孙平安的。 一众女孩子们听得连连点头,嘴里面应着:“母亲放心,女儿知道了。” 眼睛里面却闪烁着暗戳戳的兴奋。 早在韩辛夷还没搬到淮水城居住时,她们就知道了韩辛夷这号人。 因为韩辛夷才名太盛,而她们的母亲,每次对她们说教时,也总是会说:“你看看人家韩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更是信手拈来,再看看你……你但凡有人家韩姑娘十分之一的本事,我也不愁将来你嫁不出去。” 是的,韩辛夷是她们学习的典范。 至少她们的爹娘是这么认为的。 后来韩辛夷跟着父母从京都搬到淮水城,她们在家中的日子变得更加难过了。 她们恨铁不成钢的爹娘,几乎日日都要将她们拎出来跟韩辛夷对比一番,妄想以此激发他她们的上进心。 结果没想到,传说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的韩大才女,居然连诗经都不曾读过,岂不是可笑得很? 一众女孩子们交换下眼神,心照不宣地定下一个约定:等下那花,只往韩辛夷手中传。 韩辛夷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能立刻晕过去才好……对呀,晕过去! 她可以装晕! 别以为她瞧不出那些小姑娘们的心思! 不就是想趁机让她出丑吗? 做梦! 想到这,韩辛夷身子摇晃了下,然后用手撑住额头,就要表演一个原地晕厥。 结果她动作才做了一半,忽听一个声音道:“韩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啊?” 扭头一看,就见沈玉楼忽然朝她走来,扶住她不说,还十分贴心地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然后狐疑道:“奇怪,额头也不烫啊。” 那些正暗暗交换眼神的女孩子们本来还没注意到韩辛夷。 结果沈玉楼这么一说,女孩子们的视线就都投过来了。 “我看韩姑娘面色如常,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对对对,刚才席上,就她吃得最多,胃口最好!” “韩姑娘,你该不会是不愿意和我们一块儿玩,所以才故意装不舒服的吧?” 这话一出,韩辛夷的脊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击鼓传花的游戏,意在哄陆老夫人开心,是他们这些做晚辈的对老夫人的一番孝心。 倘若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跟大家一块儿玩游戏,岂不是说她对陆老夫人没有孝心? 再看看陆老夫人,脸上的笑意虽然不减,但看向她的目光中,明显带上了不喜。 老人家淡淡道:“韩家丫头这是身体不舒服?无妨,柳太医刚好就在府上吃宴,可需要将他请过来给你把把脉?” 柳太医会在陆府,是受公主所托前来为陆老夫人请平安脉。 他是太医院院首的儿子,父子俩的医术不相上下,都是杏林中的翘楚。 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一把脉便知分晓。 眼看陆老夫人真要让人去柳太医过来给她把脉,韩辛夷吓得腿软,再不敢装晕,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没事……刚才我就是拂一下额发。” 然后目光不悦地看向沈玉楼,眼神埋怨她不该大惊小怪,惹人误会。 沈玉楼全当看不见韩辛夷眼中的埋怨,默默退到边上去站着。 男宾客区跟女宾客只隔了一条过道,她早瞧见那位穿着太医服饰的中年男子了。 韩辛夷想装晕避免暴露。 算盘打得倒是挺美,就是可惜用的不逢时。 当着太医的面装晕,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 陆老夫人则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方道:“没事就好。” 然后便移开视线,不再看韩辛夷。 后者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恰在此时,田娘子过来禀道:“老夫人,那边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就在暖厅那边的花园中,您看……” “那就过去玩玩吧。” 一众夫人小姐们便在陆老夫人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往隔壁的花园而去。 隔壁过道的男宾客瞧见这阵仗,不免好奇询问。 田娘子心中一动,笑着答道:“姑娘们要去隔壁花园玩击鼓传花的游戏,老夫人也过去瞧瞧热闹。” 说完,笑吟吟地望着席间的一众少年。 一听说是玩游戏,大人们便没了兴趣,拉着同桌客人继续谈他们男人们之间的事情。 可那些小公子们却正是坐不住的年龄,此刻又听说姑娘们在隔壁花园玩击鼓传花的游戏,他们忙跑过去瞧热闹。 田娘子心愿达成,十分欢喜,乐呵呵地给这群小少爷安排瞧热闹的座位。 花园里灯火辉煌,沈玉楼坐在廊下栏杆上,一边优哉悠哉地喝着奶茶,一边看前面的热闹。 那里,女孩子们以大鼓为中心围坐成一圈。 韩辛夷也在其中。 只不过跟其他人的兴奋不一样,韩辛夷如坐针毡,她几乎不敢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会儿盯着敲鼓的人,一会儿又盯着那朵在她们之间转来转去的大红色绢花,心中默默祈祷:“千万别是我,千万别是我……” 结果下一刻那朵大红色绢花就被塞进了手中。 韩辛夷:“……” 她像是捧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连忙就要将绢花扔给下一个人。 可这时,鼓声突然停了下来。 紧挨着她坐的一个女孩立马大声说道:“娟花传到韩姑娘手里啦!” 其他女孩子们也都纷纷说道:“按照游戏规则,韩姑娘既然拿到了绢花,可得现场作诗一首!” “早就听闻韩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写诗作赋更是信手拈来,今日我们也能跟着长长见识!”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盯着韩辛夷,韩辛夷攥着那朵绢花,恨不能凭空上演一个消失术。 但这显然不现实。 她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作了一首诗。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一众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 远远地围观这场热闹的沈玉楼也咕咚吞咽了下,连连咳嗽,险些没呛死。 第94章 他唯一能拿出来拼的只有命 草房三两间,夏天热冬天凉。 家人七八个,全挤在一榻上。 这就是韩辛夷刚才做出来的诗。 虽然听起来朗朗上口。 ……嗯,也确实挺形象写实的。 乡下有些穷苦人家,冬天为了省下些火盆钱,确实有一家老小挤在一个炕头上的情形。 但是吧…… 它充其量只能算是首乡间顺口溜,跟才华满身的韩大小姐也不符啊! 沈玉楼不敢再喝奶茶了。 她害怕呛死。 而那边,一众夫人小姐们都张大嘴巴望着韩辛夷,显然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尤其是韩夫人,她几乎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家人七八个,全挤在一榻上……就是她那刚启蒙没两年的小儿子,也不能将诗作的这般没水平啊! 不,不对,这根本不能称之为诗!!! 韩夫人又惊又疑,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有人鼓掌叫好道:“好诗!不亏是才气逼人的韩大才女,作出来的诗清奇脱俗,与众不同,与我等平庸之人果然不同!好!” 叫好的是名十三四岁的小少年,眉目清俊,穿着圆领靛蓝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根银纹滚边腰带,周身一派矜贵之气。 他身边的一群少年们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纷纷摇头失笑。 少年却不理会这些人,他隔着段距离,朝韩辛夷抱拳道:“韩姐姐,日后若有机会了,我定要登门向韩姐姐请教一番!” 在小少年的请教声中,这边的一众女孩子们终于反应过来,忙也跟着鼓掌叫好。 “没错没错,韩姑娘方才那首诗,确实清新脱俗,与众不同!” 又噔噔噔地跑到围桌吃茶的大人那一桌,对自家母亲笑道:“母亲,我现在已经悟了,我知道该如何向韩姑娘学习了!” “……” 不等自家母亲的手打过来,那小姑娘又嘻嘻笑着坐回了女孩们的队伍中,催促击鼓的丫鬟:“快快快,赶紧把鼓敲起来,我们还想再学习几首韩姑娘的佳作呢!” 其他女孩子们也都开口催促,一副醉心于佳作不可自拔的模样。 满心忐忑不安的韩辛夷呆愣住。 紧接着她心中一阵狂喜。 原来这就叫诗啊。 她还以为作诗是多难的事情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因此,当鼓声再次响起时,韩辛夷心中没了紧张和不安,满满的全是昂扬的斗志。 当绢花又一次传到她手中时,她自信地站起来,朗声念道:“家中养鸡鸭,年节不舍杀。拎到集市上,卖了买盐巴。” 女孩子们立马给面子地鼓掌叫好。 陆老夫人等人哈哈大笑。 韩夫人则是将脸埋在手掌里,羞臊的恨不能立马起身告辞。 偏偏韩辛夷还自我感觉良好,听见四周的鼓掌叫好声,她简直自信心爆棚,接连又做了好几首“诗”。 比如“夏日炎炎跑出家,跳进河里摸鱼虾”。 再比如“小娃娃盼过年,吃点儿好的拉拉馋”。 …… 全是跟乡下生活有关的。 不知道还以为她在乡下长大。 沈玉楼听不下去了,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心生一计,大声叫道:“云桃!” 刚好又一次接到绢花,正打算再次展露光芒的韩辛夷,听到这声叫,身体顿时僵硬住。 尤其是当她发现这声“云桃”是出自沈玉楼之口,而沈玉楼这会儿正朝她这边望时,她仿佛白日见到鬼一般,脸上的血色瞬间全无。 她这些反应自然没逃过沈玉楼的眼睛。 沈玉楼心下了然,抬脚朝这边走过来,然后拉住一个丫鬟道:“云桃……呀,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实在是你的背影跟我大嫂太像了,我还以为你是我大嫂呢!” 那丫鬟朝她笑笑没说什么,端着托盘上点心。 沈玉楼也尴尬地摸摸鼻尖,然后转身离开。 从头到尾没多看韩辛夷一眼。 就好像她刚才真的只是认错人了一般。 全身神经绷紧到极致的韩辛夷如蒙大赦,一只手拍打着心口,险些瘫倒在地上。 吓死她了! 刚才真的要吓死她了!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 另一边,沈玉楼离开花园后便没再在陆府多做停留。 她知道住在韩辛夷身体内的灵魂是谁了,是原主的大嫂云氏。 真是没想到啊,原主的大嫂居然也重生了,还重生在韩家,从一个乡下妇人,摇身一变,成了韩家的大小姐。 可惜,韩家大小姐今日洋相百出。 只怕等不到明日,韩家大小姐是个草包的“美名”便要传遍大街小巷了。 也不知道韩家那位探花老爷听闻此事后,会不会气得吐血三升? 还有,她要不要将韩家大小姐就是云氏的事情,悄悄告诉云大嫂呢? 昔日的小姑子成了韩家的大小姐,头上随便拔下簪子,都够乡下人家吃喝好几年的了,就云大嫂那贪婪的性子,应该不会放过这块大肥肉吧? 心里面想着这些,沈玉楼的脚步不自觉地便轻快起来,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扬起。 赵四郎一看她表情,便知道事情成了,也忍不住扬唇一笑。 他没问具体过程,只道:“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嗯,回家……呃,等等,我们今天不是住在城里的客栈吗?” 眼下天色已晚,他们再赶回大牙湾村,只怕都要下半夜了。 而且,落脚的客栈白天就已经定好了。 赵四郎也知道时辰已晚。 奈何他明日一大早便要动身前往宁州那边,所以今天晚上必须得回去一趟,跟娘和兄长他们说一声。 他将原因告诉沈玉楼。 “什么?你要去宁州?还要留在那里?” 没想到赵四郎要离开,而且还是不知归期的离开,沈玉楼瞪圆眼睛,担心道:“是不是县令大人不喜欢你了?不是……那是你的同僚们和你不对付?” 眼见她越猜越远,赵四郎只得打断她,温声道:“都不是,县令大人没有不喜欢我,同僚们对我也很好,我想趁着这次机会留在宁州,是因为我觉得宁州那边的天地更广。” 他需要一个广阔的天地来施展拳脚。 因为只有天地广,他才能获得更多的机会成长起来。 而不是像今天这样,看着她受人欺负,他唯一能拿出来拼的,就只有一条性命。 第95章 赵家的心酸过往 沈玉楼和赵四郎坐着马车赶回大牙湾村时,已经是亥时末了。 白日烟火气十足的小村子此时静悄悄的。 月色下,只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的“簌簌”声,偶尔还能听到几声虫鸣。 赵家今日的晚饭是稀粥加烙饼子。 因为饼子太干,小钱氏就多喝了两碗稀粥,这导致她才躺下没睡一会儿,便要爬起来跑一趟茅房。 忽然听见敲门声,小钱氏迷迷糊糊胡地过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赵四郎和沈玉楼,她一个激灵醒神,叫道:“你们咋回来了?” ——不是说今天在城里歇一晚吗?咋又回来了呢? 小钱氏本来就是个大嗓门,此刻因为惊讶,她嗓门比平日里又大了三分。 于是赵家的大人们都被她响亮的大嗓门惊醒了。 赵母披着衣服出来,先将沈玉楼和赵四郎上下打量一遍,见二人全须全尾,脸色也还算正常,不像有事的样子,她悬着的心方才放下。 她看着沈玉楼,嗔怪道:“不是都说了嘛,今天就在城里的客栈歇一晚,等天亮了,你们再回来,别舍不得那点住店的钱……啥都没有安全重要。” 她以为两人大半夜的赶回来,是因为舍不得花钱住店,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沈玉楼张张嘴,刚想说不是因为舍不得钱的问题,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下。 算了,去宁州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让赵四郎自己说吧。 她扭头看向赵四郎。 赵母狐疑,也扭头看向小儿子,担心道:“四郎,是不是出啥事了?” 沈玉楼或许不舍得花钱住店。 但依照小儿子的性子,也不大可能舍得让沈玉楼劳累一天后,还要走夜路往家赶。 这么一想,赵母刚落地的心又揪了起来,突突直跳。 而赵四郎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赵母面色大变,白着脸道:“四郎啊,你忘记娘当初跟你们说的话了吗?你那些叔伯不做人,咱们远远地避开他们就是了,这天地那么大,哪里不能活人,咱们何必非要往他们跟前凑?” 大儿子在县城里摆摊抄书写信,每日虽然挣得不多,但是够生活。 三儿子学了门木匠手艺,每个月也能有不少进项。 现在小儿子也进了县衙做事,他们的日子眼见着好了起来。 赵母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一点儿风波都不想再起。 至于说那些被侵吞的家产…… 赵母道:“你爹给咱们挣下的那些家产,就当是咱们提前给你们那些叔伯们送的奠仪礼金。” 时隔多年,赵母心中的恨意依旧不减,偶尔午夜梦回,她还经常会梦见夫君死后,他们孤儿寡母求告无门的场景。 大雪纷飞的凛冬,他们一家人被赶出家门,连个躲避风雪的地方都没有。 但此刻为了安抚小儿子,她努力让语气显得平和,丝毫不敢将情绪外放。 她以为,赵四郎去宁州,是为了夺回他们被霸占侵吞的家产。 “娘,您想多了。我去宁州,是因为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州府大人的传家之物被盗贼所抢,如今那帮贼人被抓住了,我居首功,州府大人想必会念我这个情。” 赵母:“……” 他们这样的人家,没背景没人脉,挣的钱也就堪堪能糊口渡日,小儿子要想在官场上混出头,确实需要个贵人在前面提携。 赵母有些动摇了,她不放心地又问了遍:“四郎啊,你跟娘说实话,你去宁州,当真不是为了找你那些叔伯们算账?” 赵四郎勾了下唇,笑道:“娘,您又说胡话了不是,您方才还说,爹给我们挣下的那些家业,就当是送给叔伯们的奠仪礼金,可见他们已经死了。他们人都已经死了,我就是想找他们算账,也没处可找啊,儿子总不能去阴曹地府找他们算账吧。” 这话说得属实有点恶毒了。 毕竟他那些叔伯们都还活着,而且还都活得相当滋润。 然而赵母却是听得松了口气。 她点头道:“你能这样想,那娘就放心了。” 赵四郎去宁州的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但这一夜,赵家的人除了还不知晓世事的孩子,大人们睡得都不太安稳。 尤其是赵大郎房。 大钱氏望着坐在灯下沉默不语的男人,心疼地拿起一件卦子披在他身上。 她的男人是这个家的长子。 按理说,家公病逝后,身为家中长子的男人理应挑起重担撑门楣才对。 奈何她男人平时只知道读书,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根本挑不起这个担子,面对叔伯们的算计,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老三和老四就更不用说了,前者老实木讷,被人踩了脚都不知道吭一声,后者又还是个孩子。 老二倒是能挑点事儿,然而老二当年也不过才十七岁,哪里是赵家那几个老狐狸的对手? 后来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婆母没办法,这才带着他们举家搬迁,来到了这几百里外的大牙湾村落脚。 这件事情,一直都是男人心中的愧疚。 但大钱氏并没有出言安慰赵大郎。 这种心里上的愧疚,旁人劝解再多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靠自己去慢慢化解。 她体贴地给男人倒了杯热水,又将油灯压暗了些,便上床躺下搂着女儿先睡,由着赵大郎一个人坐在油灯下面,像老牛反刍一样慢慢咀嚼心里面的愧疚。 另一边,沈玉楼也同样碾转难眠。 她没想到赵家搬来大牙湾村落户,居然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 而逼他们的那些人,还都是他们最亲的亲人。 一个靠杂货度日的普通家庭,因为家里面出了一个聪明能干的小儿子,日子一天天过得兴旺起来。 后来这个小儿子突然病逝,他的那些哥哥们就化身为恶狼,欺负他的老婆孩子,抢他的家产……简直毫无人性! 原本她以为,赵四郎这次去宁州,顶多就是面对些新人初入职场的磨难。 如今看来怕是不止。 曾经被赶走的小侄子,突然又回来了,还得到了一个接近州府大人的机会,赵家的那几个叔伯们若是知道了,怕是要觉都睡不安稳了,还不得想尽天法的给赵四郎制造麻烦啊。 不行,她得给赵四郎多带点钱,不能让赵四郎过去受欺负! 俗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么一想,沈玉楼更睡不着了,她索性翻身下床,打开包袱清点今天的战果。 今天陆老夫人赏了她不少好东西,除了女孩子们喜欢的一些珠玉首饰,还有五个胖乎乎的小金锭子。 她捧着这些东西往厨房去。 赵四郎断然不会要她的钱。 她得想个法子,让赵四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这些钱带出去。 第96章 亲事 夜色静谧。 赵家厨房却亮着灯,沈玉楼在灯下忙碌。 先把面和起来,放在还有余温的锅里面,再盖上一层半湿的棉布发酵。 这个时机正是各种青菜大上市的季节,赵家厨房里面有不少的应季蔬菜。 沈玉楼从菜筐里面扒出两个萝卜,两棵大葱,又去地窖里面割了一块肉。 一些食材都准备就绪后,沈玉楼便开始剁馅。 怕动静太大再吵着人,沈玉楼还特意往砧板下面垫了两层抹布,这样出来的声音便不会太大。 等她将馅料拌好,锅里的面也发起来。 她将面团拿出来放在案板上面揉,面团里面的空气排得差不多了,再分上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面团,然后再用掌心按压成周边薄中间厚的面片。 前面二十来个包子,沈玉楼老老实实的往里面塞包子馅,猪肉萝卜大葱馅的。 等到一大碗包子馅都用完了,她就开始往包子里面包陆老夫人赏给她的珠玉首饰,还有那五个胖乎乎的小金锭子。 这些东西,她都提前用菜叶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不必担心会污染到面食。 她要是直接将这些东西给赵四郎,赵四郎肯定不得要。 但她要是将这些东西都包在包子里面,赵四郎不知道包子里面的乾坤,就不会拒绝了。 他出远门,她做些口粮让他路上吃,她不信赵四郎还能跟她客气。 果然,第二天早上,看着沈玉楼递过的来一包干粮,赵四郎没犹豫便接过来挎在肩上,然后看着她眼前的黑眼圈,狐疑道:“你昨晚没睡好?” 岂止是没睡好。 简直是一宿没睡啊。 毕竟她重新躺回床上时,东边都亮出鱼肚白了。 沈玉楼也没打算隐瞒,老老实实说道:“你去宁州,光是路上就要跑两三天,一路上不可能到处都有吃饭的地方,身上还是要带点干粮的,所以我就连夜给你蒸了一锅包子。” 闻言,赵四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他以为这些包子,是娘多做的,好让他带在路上吃。 因为今天家里的早饭,就是稀粥包子。 结果没想到,这些包子竟是沈玉楼半夜不睡觉,特意为他做的。 本来还只是随意地挎在肩膀上的干粮包袱,不动声色地被移到了胸前。 沈玉楼没留意到他这个小动作,继续叮嘱道:“这里面的包子有两种馅料,包子尖尖那里贴着一片葱叶的,是箩卜猪肉大葱馅的。路上你要是饿了,就先吃这个,这种馅的包子不经放,我担心时间长了会变味。” 一天的时间,足够赵四郎跑出上百里路。 等他吃完猪肉萝卜大葱馅的包子,再去吃第二种馅料的包子,发现包子里面的乾坤,估摸着都快到宁州城了。 沈玉楼计划得很好。 一听沈玉楼不但熬夜给他蒸包子做干粮,甚至还贴心地给他做了两种馅的包子,就连先吃哪种后吃哪种的顺序都给他安排好了,赵四郎只觉得心头暖洋洋的,好像清晨的阳光全跑进了他心里面一般。 他含笑点头,下意识地将那个干粮包袱抱在了怀里。 沈玉楼:“……” 虽然瞧着有点古怪。 但这样抱着也挺好,安全。 毕竟这包袱里面的包子,都够在淮水城买一座小宅院了。 目送赵四郎走远后,沈玉楼便回屋补觉。 昨天师父就跟她说啦,今天给她放一天假,不用去酒楼干活,所以她今天一天都是自由的,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而另一边,韩家却气氛沉闷。 韩辛夷更是正处于水深火热中。 正如沈玉楼预料的那般,经过昨天陆府那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韩辛夷现在已经成了淮水城的笑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传唱她昨天在陆府作的那几首大作。 听着下人的禀报,韩老爷一口老血险些没直接喷地上去。 他目光阴沉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怎么也没想到,昔日惊才艳艳的女儿,竟然因为一场高热,将一身才气全都给烧没了! 是的,高热。 “自从上次女儿受了风寒,醒来后,以前学过的东西,就全都不记得了,脑子里面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女儿怕父亲失望,就一直没敢跟父亲提及此事,想着先把身子养好,时日久了,兴许还能再想起来。” 这是韩辛夷的原话。 她将自己突然间才华尽失的原因,全都归咎到了高热引起的失忆上面。 韩老爷不是没有怀疑过此话的真伪性。 他怀疑自己的女儿被调包了。 于是他旁敲侧击,暗中试探,直言询问……甚至还派人将照顾女儿的奶娘接到淮水城,让奶娘仔仔细细帮女儿检查了一遍身子。 一个人,不管养护得多精细,身上都难免会留下一些小疤小痕。 还有一些与生俱来的小胎记之类的痕迹。 这些,将女儿从小照顾到大的奶娘最是熟悉不过了。 结果奶娘一番检查下来,没在韩辛夷身上找出任何破绽,反而还在韩辛夷的提醒下,记起了一些韩辛夷小时候的事情。 韩老爷听到这个结果,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连脊背都弯了下去。 女儿还是他的那个女儿,就是失去了一些记忆。 而且还是至关重要的记忆:才华。 这对一直视女儿为骄傲的韩老爷而言,打击力度不亚于毁天灭地。 然而事已至此,除了盼着女儿早点好起来,早点恢复记忆,似乎也再无其他法子可使了。 “辛夷丢失的记忆可以慢慢找回,怕只怕,秋家那边……不愿意等啊。”韩夫人忧心忡忡道。 秋家是韩辛夷未来的夫家。 韩家大小姐跟秋家的大公子,两年前便定下了亲事,下个月,就是两人正式结亲的大日子。 按照原定的计划,明日,他们便要将人送进京中待嫁。 韩老爷这才想起这茬事,心中的焦虑又加一重,望着房梁长叹道:“看来,我们韩家的气数,算是走到头了!” 秋家是世家大族,在京中的人脉关系十分雄厚,族中有不少人都身居要职。 韩老爷本来还想着,将自己最得意的女儿嫁过去,然后好借着女儿夫家的势力东山再起。 结果不曾想,女儿竟然失忆了,变成了一个连三字经都背不齐全的废物! 亲事眼看着要黄,韩老爷越想越绝望,忍不住捂脸落泪。 韩夫人眼珠子转了转,忙劝慰道:“老爷莫要气馁,其实这件事,还要补救的余地。” 第97章 十里红妆 正捂脸哀叹的韩老爷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问道:“夫人有何妙计?”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若是夫人能想出良策妙计,助我们韩家渡过此劫,夫人便是我们韩家的大功臣!” 他遭小人陷害,被迫辞官荣养。 他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纂做起,一步步走到尚书令的位置上。 可他如今也不过五十不到的年纪,正是后劲儿蓬发的黄金阶段,哪有这么早就辞官荣养的道理? 这一切,不过是他受奸人所害,迫不得已的蛰伏之计罢了! 缩在淮水城躲避风头的这两年,他一刻也没停下想要东山再起的雄心。 将最得意的长女嫁进秋家,就是他为自己搭建的重启跳板。 所以,若是能保住这块跳板不塌,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在所不惜! 韩夫人却不急着献出自己的良策妙计。 直到此刻得到了韩老爷的许诺,她才笑着问道:“老爷可还记得,咱们家要跟秋家结亲的姑娘,是哪一位?” “……”韩老爷望向还跪在地上的韩辛夷,蹙眉道,“当然是咱们韩家的嫡女……” 他忽然顿住,眼眸一点点瞪圆。 见他总算反应过来了,韩夫人便笑道:“对呀,当初老爷跟秋家那边议亲时,说的是将咱们韩家的嫡女,许给秋家的大公子为妻,婚贴上写的也是韩家嫡女,但是却没写明名姓。” 韩家只有韩辛夷这一个嫡女。 但是韩老爷却有三个女儿。 那另外两个女儿,是她生的。 只要将韩辛夷嫡女的身份,挪到她女儿身上,韩家所面临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也是昨日在陆府,她明明有机会阻止韩辛夷犯蠢出丑,但却明阻暗怂的原因。 京城秋家啊,那可是世家大族! 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以前她是没机会争,如今有机会了,她说什么也要为两个女儿争上一争。 韩老爷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迟疑道:“将晚莞和穗岁两个丫头,抬为我们韩家的嫡女,这事不难办,可问题是……” “老爷。”韩夫人知道他心中的担忧,打断他,说道,“老爷不妨先考一考俩孩子,然后再做决定不迟。” “……也好。” 韩晚莞和韩穗岁被叫了过来。 两人是双生姐妹,一样的年纪,一样的相貌。 只不过姐姐韩晚莞看起来要温婉一些,妹妹韩穗岁则要俏皮活泼一些。 两姐妹上前给韩老爷请安。 “晚莞,穗岁,到父亲这边来,父亲考一下你们的功课。” 韩老爷心中有事,不耐烦拐弯抹角,直接便进入正题。 先是考四书五经。 接着是经史策论。 然后是检验书法。 韩老爷压制着心中的激动,闭目沉思。 他竟是不知,他这两个庶女,居然被她们的母亲教导得这般出色。 一身才气,比不并他悉心栽培的长女逊色几分! 微风飘入室内,轻轻吹打在韩老爷的面颊上,他心中一动,有了主意,睁开眼睛对两个女儿道:“你们姐妹二人,今日就以这‘风’为主题,各自做一首诗出来让为父瞧瞧。” 说完,吩咐下人去准备笔墨纸砚。 如此以来,既能考验一下两个女孩的作诗水准,还能趁机看一下她们二人的字写得如何。 倘若这两项也能过关,那他们韩家遇到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笔墨纸砚很快就摆了上来。 两个女孩面对面地在书案前坐下,略略思索片刻后,便开始提笔书写。 姐姐韩晚莞写的是簪花小楷,秀气端庄,一如她本人。 妹妹韩穗岁写的是隶书,点划分明,方圆相济,飘逸灵动的气息扑面而来,尽显风骨。 最主要的是姐妹二人笔下出来的诗,虽不敢说多么才气逼人,但也都可圈可点。 再看看姐妹二人秀美的容颜,韩老爷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什么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的不就是他们家的事吗! 他这两个庶女,绝对是万里挑一的优秀! “从今日起,你们姐妹二人便是我们韩家的嫡女!”韩老爷大声宣告,然后扭头看向韩夫人,激动道,“柔儿,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培养出了两个出色的女儿!” 韩夫人心说你这两个女儿一直都很出色,只是你眼里面只看得见你前头妻子生的那个女儿,看不见我的女儿罢了。 但是这话韩夫人是不会犯蠢说出来的,她笑道:“这份功劳啊,我可不敢居,晚莞和穗岁能有今天的优秀,都是继承了老爷您的优点。” 一番话说得韩老爷心中畅快,忍不住捋须哈哈大笑起来。 韩夫人见他心情好,便趁机问道:“那,老爷是打算让她们中的哪一个,嫁到秋家去呢?” “两个都嫁!”韩老爷大手一挥作下决定。 韩夫人“啊”了一声,惊道:“啊?两个都嫁?这……” 这也太惊喜了!!! 这下要轮到韩夫人喜极而泣了。 能将一个女儿嫁到秋家,她就已经感天谢地了。 结果没想到还能好事成双! 韩夫人激动不已,忙对两个女儿道:“晚莞,穗岁,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谢你们的父亲!” 两个女孩也惊喜大望,连忙起身给韩老爷行礼。 “女儿多谢父亲!” “父亲,您真好,穗岁最爱父亲啦!” 韩老爷一手扶起一个女儿,笑得胡子直颤。 而旁边还跪在地上的韩辛夷却是如遭雷击,面色惨白,险些没晕厥过去。 重生后,她最得意的不是韩家大小姐这个身份,而是这个身份背后的亲事。 那可是京城的秋家啊! 她一嫁过去,便是秋家的少夫人。 等到秋家的那位老夫人过世后,她便是秋家的当家主母了! 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那得是何等的风光!!! 结果现在,这门亲事飞了,她被人取而代之了!!! 再想想自己那一团糟的声,韩辛夷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醒过来后便又哭又闹。 可不管她怎么哭闹,韩老爷都只有一句话给她—— “身为我们韩家的女儿,就得为我们韩家的将来考虑,你怎能为了自己而不管家族的死活?你若再这般胡闹,为父只能将你关起来冷静冷静了。” 韩辛夷这才没敢闹下去。 虽然失去了一门好亲事,但她现在好歹还是韩家的大小姐。 倘若她再哭闹下去,只怕连韩家大小姐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 第二日,韩老爷亲自护送两个女儿进京完婚。 两个女儿的嫁妆装满了二十两辆车,浩浩荡荡地沿街而过。 沈玉楼挤在人群中瞧热闹。 她还不知道这是韩家的送嫁队伍,更不知道今日坐在花轿中的新嫁娘,本来应该是韩辛夷。 她跟赵宝珠感慨道:“今日,我可算是知道叫十里红妆了,这户人家可真有钱啊。” 二十车的嫁妆呢,摆开来岂止绵延十里! 赵宝珠也看得心头激荡。 她下半年也要成亲了。 她不奢求十里的嫁妆。 她只奢求十抬嫁妆! ……八抬也行啊! 沈玉楼拍了拍胸脯,笑着跟她保证道:“不就是十抬嫁妆吗,我给你准备!” “真的?”赵宝珠大喜,随即又焉下来,叹息道,“还是算了吧,娘不会同意的。” 沈玉楼和四哥的亲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呢。 别说沈玉楼现在还不是她嫂子,就算沈玉楼真成了她嫂子,她也不能要沈玉楼给的嫁妆。 哪有嫂子给小姑子出陪嫁的道理,娘和几位兄长都不会同意的,她自己也没脸要。 也就是还不知道赵宝珠的心里活动,不然沈玉楼这会儿怕是就要笑不出来了。 她指着前面的一间铺子对赵宝珠道:“看见前面那间杂货铺没?” “看见了……咋啦?” “那间铺子,从明日起,便有你我二人的一份。” “……” 第98章 挣嫁妆! 赵宝珠茫然了一瞬,忽然想到什么,她一下瞪圆眼睛,惊喜道:“你要把那间铺子盘下来开饭馆?” 那间杂货铺并不在正街位置。 但胜在周围住的邻居多。 而且,其中有一条道直通县城的县学。 很多学子们上下学都要从这间杂货铺的门前路过。 再就是,这家杂货铺的大门,正对着穿城而过的淮水河。 “你可别小看了这条河,你看那河岸,多宽敞,等到夏天的时候,咱们把那块地儿利用起来,便是一个天然的临水大排挡!” 夏日炎炎的晚间,河岸边挂上一些灯笼,客人们一边吹着凉爽的河风,一边吃着美食,想想就很惬意。 沈玉楼当时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位置。 用她的话说就是:“别看这里是偏街,但咱们做饭馆生意的,不一定非要将铺面选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咱们菜食做得好,飘出去的香味就是咱们放出去的勾子,不怕勾不来客人。” 上一世,她的私房菜馆,还是开在连街面铺子都不算的小巷子里头呢。 沈玉楼一直坚信,吃食生意跟其他生意不太一样,只要她的饭菜做的足够香,并不是非得将店面开在闹市街头。 早在工地上那边的活计结束后,沈玉楼就瞧上了这件挂牌对外转让的杂货铺。 只不过后来出了韩辛夷这个变故,让她意识到自己遇上了麻烦,若是不找个后台傍着,她就是把饭馆开起来,后面也会麻烦不断,别想安生做生意。 是以,她不得不去来福酒楼。 没想到这一去,竟是给自己找了个师父。 更加没想到,师父跟她一样,也热衷于开一家面向普通大众的小饭馆。 这不就巧了嘛。 赵宝珠闻言又一次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甚至还抬头望了望天,太阳也没从西边升起啊? 放着好好的大酒楼不干,跑过来跟她们两个小姑娘一块开小饭馆,那李大厨的脑子该不会被驴踢了吧? 赵宝珠一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藏不住话性子,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她直接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沈玉楼道:“大酒楼的饭菜跟饭馆的饭菜不一样,去大酒楼吃饭的客人非富即贵,他们消费时,更看重的是菜式的色相瞧着是否出彩,能不能彰显出他们高贵的身份。” 而有很多美食,往往不需要太繁杂的工序。 过于精细的烹饪方式,反而会掩盖食材本身的美味。 而且,淮水城毕竟只是个小地方,城内虽然住着不少有钱的大老爷,但是更多的还是普通老百姓。 这些普通老百姓不会去来福酒楼吃一碗九十八的鸡汁汤面。 但他们却会来她的小饭馆,吃一碗八文钱的鸡汁汤面。 聚沙成塔。 只要八文钱的生意足够多,她的小饭馆未必就比来福酒楼挣得少。 赵宝珠对这些道理听得一知半解。 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那就是:李大厨的脑子没被驴踢。 他出钱帮她们开小饭馆,是因为他觉得她们的小饭馆能挣下钱! 说到底,还是对沈玉楼的厨艺有信心! 这样一想,赵宝珠兴奋起来,脸颊绯红地向沈玉楼保证道:“你放心,我以后一定跟着你好好干!我的厨艺不行,但我有力气,算账也还行,以后饭馆里的脏活累活,都交给我,你只管在后厨里守着灶台就行!” 沈玉楼以厨艺入股,占股四成。 李大厨以钱财入股,占股也是四成。 而她以人力入股,占股两成。 也就是说,以后小饭馆每赚下十分钱,就有两文钱是她的! 听着不多,但是正如沈玉楼所言,聚沙成塔! 一个又一个的两文钱累积起来,她何愁给自己挣不来十抬嫁妆! 越想越激动,赵宝珠忙拉着沈玉楼往杂货铺那边跑去。 眼下正是饭点,本就没几个客人光顾的杂货铺,这会儿更是冷冷清清,不说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连打门前路过的客人都寥寥无几。 看起来多少有几分凄惨。 杂货铺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这会儿正坐在铺子前的小凳子上吃午饭。 见有客上门,杂货铺老板连忙放下碗起身招呼客人。 “两位小娘子今日想要添置些什么?小店正在清货,铺子里的所有商品,全部半价对外出售!” 那眼巴巴的可怜模样,看得沈玉楼都不忍心说不买东西。 不过赵宝珠却是个心直口快的,直言道:“我们不买东西。” “啊?”杂货老板愣了下,心说不买东西你们来干嘛。 但做生意讲究的是笑脸迎客,虽然心中不瞒,他还是笑着说道:“不买也没关系,看看也成……说不定看着看着就需要上了呢。” 这么一想,杂货老板又燃起信心,热情地招呼二人进店瞧瞧。 沈玉楼没拒绝,进去瞧了瞧,见杂货铺的货物虽然摆得凌乱,但面积却不小,还有一个后院,连厨房都是现成的,烟囱里面还在冒着炊烟呢。 尤其是院子里的那口大水井,瞧着就喜人得很。 要知道,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自来水,也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条件打水井。 可饭店的,哪能离得开水呢? 她心中对这处地儿越发满意起来,于是便道明来意。 正满心期盼着她们买点东西,哪怕是买两根头绳也好的杂货老板,闻言喜的跳起来,忙连声说道:“对对对,我这铺子,确实打算对外转让……不知二位姑娘,打算出什么价啊?” 心里面却在想:价多价少都成,只要有人愿意接手铺子,让他每个月能收些房租钱就成! 他实在是受够了这种从早守到晚,一天看不见几文钱进账的日子了! 杂货老板没将这些小心思藏着掖着,他直言道:“不瞒二位小娘子,我这间铺子是祖产的家业,铺子里的这些货物,你们若是需要,我便按底价处理给你们……不要也没关系,我直接拉走,但只一条,我这铺子,至少得是一年起租,每月租金五两银子。” 五两租金的银子不算少。 杂货铺老板说完,紧张地望着面前的两位小娘子,心中已经做好了死守三两银子的底线。 第99章 晴天霹雳 像杂货铺这么一般大的铺面,这条街上有很多。 有的甚至还关着门,一看就是无人经营的空铺面。 当然,价格也都比杂货铺老板开出的租金低。 这些,早在决定盘下这件杂货铺之前,沈玉楼就已经打听清楚了。 对方开出的每个月五两租金的价格不合理。 不过沈玉楼并没有因为对方开出的不合理价格生气,也没有急着讨价还价。 她看了眼明显面露紧张之色的杂货铺老板,笑着问道:“掌柜的,请问您定价的依据是什么呀?” 这就是委婉的提醒对方价格高了。 结果本来还很紧张的杂货铺老板,闻言反而不紧张了,甚至连腰身都挺直了几分。 他也笑着对沈玉楼道:“不瞒小娘子,我是赘婿,我岳父岳母年纪都大了,早在去年,他们二老就写信过来催促我们赶紧回家去。” “山高水重,路途遥远,来往奔波多有不便,我们夫妻二人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所以,我要对外出租的,不仅仅是这间杂货铺,还有楼上的住房呢。” 这也是他这间铺面挂牌好几个月,却一直没能租出去的原因。 因为大家只想单租铺面,并不想连带着将楼上的房间也一并租下。 而且一年起租,一次性付清一年租金,另外还要再预付一年租金的条件也有些苛刻。 “住房?”沈玉楼闻言一愣,“楼上的也是你们的?” 如今赵四郎去了宁州,她和赵宝珠两个姑娘家,不好日日再在大牙湾村和县城两头跑,风吹雨淋的不方便不说,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歹人,那才是欲哭无泪。 所以从一开始,她便决定在县城租个住处。 没想到这里有现成的住处,还是楼上楼下,属实算是意外之喜了。 杂货铺老板可不知道这些。 听沈玉楼这么问,他点头说道:“对,楼上的住房也是我们的,又大又干净……要不,我带你们先去看看楼上的房子?” “好,辛苦掌柜的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两位小娘子,请跟我来。” 杂货铺老板说完,便领着二人往后院去。 因为通往二楼的楼梯设在后院,与杂货铺并不相通。 只要将通往后院的门关上,就能避免客人往楼上乱入。 这个设计很合沈玉楼的心思。 待看了楼上的房间后,她再不觉得每月五两银子的租金高了,甚至还觉得杂货铺老板过于实诚了些。 楼上一共有四间房,还有一间小阁楼。 那四间房,正如杂货铺老板所言,间间都宽敞明亮,里面的桌椅板凳一应俱全,连床都是现成的,绝对的拎包入住标准。 而沈玉楼最满意的还是那半层楼的小阁楼。 推开小阁楼的后门,入目便是一块超大的露台,露台四周还贴心地围了一圈栏杆,站在露台上环顾四周,几乎能将整条街的街景尽收眼底。 尤其是,这处露台还正对着淮水河。 劳累一天后,坐在露台的摇椅上,一边聆听风打水面的哗哗声,一边遥望漫天星辰…… 沈玉楼都能想象出那画面是何等的惬意。 杂货铺老板见她半天不说话,生怕她说出“再考虑考虑”的话。 因为凡是这么说的租客,基本上就代表没下文了。 不行,好不容易盼来两个瞧着有希望的租客,可不能再让人跑了。 杂货铺老板思索片刻,说道:“按道理来说,像我这样的赘婿,进门后,合该住在岳父岳母家,在二老跟前尽孝才是。” “但两位老人家都极为通情达理,考虑到我还有双亲在世,于是便让我带着妻子,继续住在自己家里侍奉双亲。” “去年,我的父母先后病逝,岳父岳母方才写信过来,催促我们夫妻二人回去。” “所以,我们这一去,应该很多年都不会再回来,你们若是租下我这间铺子,将来十年内,这一片的租金,不管是涨还是跌,我今日定下的价格都不会再变动,至于价格……” 他想说价格还可以再商量再商量。 结果不等他说完,沈玉楼便说道:“掌柜的,您这铺子,还有这楼上的房间,我们租下了,价格就按照您方才说的,每个月五两银子的租金,但是我们有个条件。” “……”杂货铺老板欢喜得恨不能原地转两个圈。 要知道,他心里面的底价其实是三两银子。 结果沈玉楼一文钱的价格都没压,让他如何不欢喜? 这个时候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条件他也应啊! 心里面一激动,就忍不住将心里面的话说了出来。 杂货铺老板:“……” 他都要哭了,捂住嘴,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沈玉楼也没想到对方的底价居然这么低,微微愣了一瞬后,笑道:“掌柜的还真是个实诚人,但是做生意讲究诚信二字,我既应了,便不会再改变。” 两层半楼呢,还有一间是临街铺面。 这样的房子,别说五两银子的租金,就是再加一两银也不算贵。 更何况对方还许诺,十年内不会给他们涨租金。 最主要的是,杂货铺老板将房子租给他们后,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回来,让她少了跟房东打交道的麻烦。 上一世,她其实一共创业两次。 第一间私房菜馆开起来后,房东见她生意好,吃定了她不舍得另寻新店面,于是就将租金一涨再涨。 她忍了。 因为一家店从无到有,再到生意红红火火,概括起来不过几句话的事情。 可没人知道要成就这句话,她要付出多少辛苦和汗水。 可她的退让没能换来房东夫妻俩的良心觉醒,反而彻底激发了那二人的贪婪属性,竟然要把店面收回去不租给她,自己干。 后面她没办法了,也怕再遇上这样给他人做嫁衣的事情,索性拿出全部积蓄,跟银行做按揭买下了一间铺面。 可惜到底还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她辛辛苦苦挣钱买下的铺面,最后还是便宜了她那所谓的亲人。 压下这些前尘旧事,沈玉楼缓缓呼出口气,对杂货铺老板道:“我这边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租赁契书上面需得写明,我拥有这座两层半小楼的优先租赁权,以及购买权。” 在她有意续租的情况下,对方不得将这间铺面租给他人。 倘若对方起了对外出售的心思,那么需得先问她,在她明确表示无购买意愿的前提下,对方才能将铺子卖给他人。 不管是租,还是买,优选权都在她这里,这样就能避免掉她辛辛苦苦将生意做起来,结果房东见她生意好,眼红心热,将店面收回去自己干的情况。 就比如上一世那对贪心的夫妻俩。 担心杂货铺老板无法理解,沈玉楼补充道:“掌柜的开过铺子,想必也知道开铺子的艰辛吧?想要将一家铺面经营好不容易,我不想看到我辛辛苦苦闷头苦干一场,最后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还望掌柜的谅解。” 对方实诚,她便也回报以坦诚,老老实实的将自己的顾虑告诉杂货铺老板。 后者听后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小娘子尽管放心,这座小楼是我爹娘留给我的祖业,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绝对不会对外售卖!就算将来要售卖,也会按照契约书上所言,优先卖给您!” 沈玉楼提出的这个条件与杂货铺老板而言,根本算不上是条件,分明就是成全。 此时此刻,杂货铺老板除了兴奋就是感激。 至于铺子里面的东西,杂货铺老板大手一挥豪爽道:“我妻家那边距离这里有五百多里的路程,我们带着这些零头碎脑的杂货也不方便赶路,小娘子若是觉得这些东西还能用,便留下,不要钱!” “若是瞧不上,我便雇几个力夫过来将东西拉走,保证今日天黑之前,将铺面收拾出来!” 杂货铺里的生意不好,他已经好久不曾补过新货了。 铺子里面的所有东西全扫拢起来,估摸着也就值个十来两银子。 这还是能卖出去的情况下。 若是卖不出去,那便一文钱不值。 一下子收了两年的租金,而且看情形还是个长期租客,杂货铺老板已经无所谓铺子里的存货了。 不过沈玉楼也没打算占他便宜,笑道:“既是这样,那就辛苦掌柜的算一下,将铺子里的存货,便宜点处理给我吧。” 她刚才仔细看过,铺子里卖的都是些生活中要用到的日常用品。 这些小东西价格普遍不高,拿来做开业庆典的小礼品刚好合适。 杂货铺老板没想到房子租出去了,现在就连铺子里的存货都有了去处,他激动的险些落泪。 “承蒙小娘子照顾,我这铺子里的货,约莫还能值十两银子左右,你们给五两银子就行了!”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 沈玉楼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过去,但却拒绝了杂货铺老板的找零。 “相识便是缘,多出来的五两银子,我便借花献花,请掌柜和掌柜娘子路上喝茶用。” 这下杂货铺老板是真的红了眼圈。 回去后他便在爹娘的牌位前磕了好几个响头,感谢二老的在天之灵保佑他遇到了好人。 沈玉楼对这些并不知情,铺子租下来后,她和赵宝珠两人便开始忙着装修铺面。 门头要重新做,不需要多高端,门头上挂上一块“有间食铺”的牌匾,门两边再挂上两个写着店名的红灯笼,就成了。 面向普通大众的小饭馆,装修上面不能太豪华了,不然会吓退想来吃饭的客人。 桌椅板凳这一块就更简单了,直接用福来酒楼淘汰下来的二手货。 最棘手的反倒是宣传这一块。 做餐饮生意,除了厨师的厨艺重要外,再就是食材的新鲜性。 而食材只有在转动的情况下才能保持新鲜。 打个很简单的比方,你今日购买了一筐新鲜的蔬菜,但是因为登门吃饭的客人少,蔬菜没用完,放到第二日再用,那便不再新鲜。 所以,他们要主动将食客吸引过来,而不是等着食客上门。 “这有什么难的,等开业那天,咱们花钱雇上一些人坐在这里啥也不干,就负责吃吃喝喝,大家瞧见咱们这里吃饭的人多,好奇心一起,不就都来了。” 李有福不以为意的说道。 这确实也算是一种营销手段。 但沈玉楼不打算用这种请“托”的方式。 她提议道:“师父,咱们与其将钱用在请托上面,不如用这些钱,去街头上面雇一些乞儿,让他们大街小巷的去给咱们做宣传,就说柳巷街这边新开了家食铺,开业那天有免费的礼品赠送,来者不论大人小孩,只要来了,都能领到一份免费的小礼品。” “免费”二字,不管是放在现在,还是后世,都是一块闪闪发亮的活字招牌。 要知道,在后世,那些大爷大妈们,能为了令一个免费鸡蛋,天不亮就拎着凳子在超市门口排队。 沈玉楼觉得这种营销手段放在这里,应该也同样能适用。 只要能把人吸引过来,她就有信心用食物的香味将人吸引到店里面消费。 最主要的是,将请托白吃白喝的钱,花在小乞儿头上,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慈善。 沈玉楼觉得这样更有意义些。 李有福笑道:“这个法子也行,那就用你这个法子,我这就让人去街头上雇那些小家伙给咱们干活!” 淮水城不缺乞丐,一抓一大把。 于是,沈玉楼的小饭馆还没装修好,淮水城的百姓们就都知道了靠着淮水河的柳巷街那里,新开了家小饭馆,叫有间食铺,开业那天能领到免费的小礼品。 韩辛夷听到这个消息时,恍若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子,险些站立不稳。 丫鬟香菱见她面色煞白,连忙扶住她,担忧道:“小姐,今日风有点大,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不宜多吹风,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自那日韩老爷带着两个女儿进京送嫁那日起,韩辛夷便病了一场。 这几些天她一直躺在房里休息,也就是今日感觉精气神好了些,她才出门走走。 结果没想到一出门,就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 有间食铺,这是上一世她那个贱命小姑子开的第一家饭馆! 第100章 找上门挑拨离间 上一世,她那个贱命小姑子用摆摊挣下的钱,开起了第一家小饭馆。 饭馆开在靠近淮水河的柳巷街。 饭馆的名字叫“有间食铺”。 有间食铺开业后,生意就跟那过年放的炮竹一样,一日比一日红火。 仅仅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淮水县城的“有间食铺”就跟雨后春笋一般遍地开花。 然后这花又开出淮水县城,开到宁州府,开到京城…… 想到上一世的情形,韩辛夷的面部不由得抽搐起来,猛地攥紧了手指头。 这一世,因为她这个已死之人的加入,有些事情的轨迹被改变了。 比如沈玉楼没有再像上一世那样,在街头上摆摊卖汤面馄饨,而是进了福来酒楼做事。 虽说沈玉楼拜了李有福为师,听起来很幸运。 然而这份幸运,跟上一世沈玉楼挣来的泼天富贵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在她看来,这就是世人常说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毕竟沈玉楼进了福来酒楼做事,又拜了李有福为师,那么沈玉楼就不可能再跑出福来酒楼去开饭馆,也就与上一世的泼天富贵擦肩而过了。 这些天,每每心里面将沈玉楼恨得咬牙切齿时,她都是这样安慰自己。 结果没想到,事情兜兜转转,沈玉楼的有间食铺还是开起来了! 而且饭馆还没开业,有间食铺这个名字就已经传遍了淮水县城的大街小巷,声势弄得比上一世还要浩大。 她有意的破坏,没能拦住沈玉楼的脚步,反而还让沈玉楼将步子迈得更大,走得更加顺畅。 反倒是她,为了报复沈玉楼,硬生生失去了一门绝好的亲事。 她现在活脱脱就是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小丑! 韩辛夷捂住心口,只觉得一颗心“突突突”跳动得厉害,似乎下一瞬就要裂开一般难受。 就在这时,两个挎着竹篮的妇人肩并肩迎面走来。 其中一个妇人道:“听说了吗,靠着淮水河的柳巷街那里新开了家小饭馆,名叫有间食铺,饭馆开业那天,有免费的小礼品发放呢。” 另一个妇人接话道:“咋没听说,那些小乞丐天天走街串巷的宣传,想不听说都难。” “那你到时候去吗?” “去,咋不去?不但我去,我还要把家的那两个小子也给带过去呢,反正只要是个人,去了就都能领到一份小礼品,小孩子还能领到一份免费的小食呢。” “还有这等好事?那我也要把我闺女带过去!” …… 两个妇人的声音渐行渐远,韩辛夷的脑中去浮现出上一世的情形。 上一世,有间食铺因为铺面位置偏僻,一开始生意并不好,一天也接待不了几波客人。 后来,沈玉楼就想出了个法子,做了很多小食出来摆在外面,免费请来往的路人品尝。 而那些吃过免费小食的路人,觉得沈玉楼做的小食味道不错,就从路人变成了客人。 有间食铺就是这样一点点打出名声的。 结果这一世,沈玉楼一上来便用上了这招厉害的杀手锏。 那是不是说,这一世,沈玉楼的成就要比上一世还要高? 想到那种可能,韩辛夷的心更难受了,连呼吸都变得粗喘起来,脑门上面全是豆大的汗珠。 “小姐,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眼见她一张脸白得几乎没了血色,香菱也吓得脸白起来,恨不能将人直接扛回家去。 不管小姐现在的声名如何不好,也都是她的小姐。 小姐要是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她这个贴身伺候小姐的大丫鬟还能落得了好? 然而韩辛夷却根本不考虑身边丫鬟的死活,跌跌撞撞地往福来酒楼去。 她要去找李有福! 徒弟在外面另立门户,跟师父对着干,她就不信李有福这个师父心中会没怨气! 她要抓住这股怨气,借用李有福的手,除掉沈玉楼那个该死的小贱人! 福来酒楼后厨。 眼下正是番茄大上市的季节。 沈玉楼将一个个鲜红又饱满的大番茄清洗干净,放进烧的滚沸的开水锅里滚一边,然后捞出来剥皮,切成细细的番茄丁,放进土陶瓮里坐在炉子上面,再加入少盐和糖一块二熬煮。 趁着熬煮的功夫,沈玉楼跑进院子里。 福来酒楼后厨院子里,多了一个奇异的炉灶。 那叫面包窑。 沈玉楼提供的搭建图纸。 此时,李有福和一个福来酒楼的厨师,正蹲在那口土窑面前。 两人都瞪大眼睛盯着那块竖立在窑洞门口的大石板,眼睛一眨不眨。 但是仔细的看,就能看见两人都在拼命的吞咽口水。 活像两个超大号馋虫。 沈玉楼看得好笑不已。 她走过去,跟二人打招呼。 “师父,张厨。” “哎,玉楼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这石板能不能移开了!”李有福一边吞咽口水,一边朝沈玉楼招手。 虽然有石板挡着土窑洞口,但总归还是留了些缝隙,于是土窑力的麦香味就跟长了翅膀的小虫子似的,从那缝隙里钻出来往他鼻子里钻,弄得他现在口水都快要关不住了。 ——真是奇怪,他也没少吃馒头包子之类的食物啊,咋就从来没发现麦香味还能这么浓郁呢? 张厨也同样馋的不行,起身对沈玉楼道:“从味道上判断,我觉得应该烤制的差不多了,能出炉了。” 沈玉楼就细细闻了下空气中的香味,然后朝张厨竖起大拇指:“你可以出师啦!” 张厨是位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跟李有福一样胖乎乎的。 闻言,他嘿嘿笑,一脸的憨厚老实,说道:“都是沈娘子教得好。” 说完,感激地望着沈玉楼。 他也是厨子,他太知道菜方的重要性了。 要知道,有时候一道好的菜方,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所以,大家平时都把各自的菜方捂得严严实实。 可沈娘子却一点儿都不藏私,见他想学烤面包的手艺,沈娘子就认认真真的教他。 从如何和面,发面,再到烤制时火候大小的把控,时间长短……事无巨细,倾囊相授,比他爹当初传授他厨艺时还要细心。 这窑里面的面包,就是他烤的。 见沈玉楼移开了土窑前的石板,张厨屏住呼吸,又紧张地攥紧手指头,活像头回见公婆的小媳妇。 直到沈玉楼从里面铲出一块表皮焦黄的面包,张厨才用力吐出一口长气。 太好了! 他烤的面包,成功了! 沈玉楼撕开焦黄的表皮,见里面结构细腻,肉眼可见的蓬松暄软,忍不住又朝张厨竖起了大拇指。 第一次烤面包,就能烤得这般成功,属实算是天赋异禀。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何为面包呢。 而另一边,李有福已经拿起一块面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表皮酥脆焦香。 里面又细腻松软。 一口咬下去,是他从未品尝过的美妙滋味! 李有福一口气将一大块面包吃完,方才捋着胡须哈哈大笑道:“这下好啦,咱们福来酒楼,终于有了一道像样的糕点啦!” 主要是这种糕点别家没有,仅此一家! 他拍着张厨的肩膀,笑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咱们福来酒楼的头一位糕点师父,往后,工钱给你翻一倍!” 张厨闻言大喜,先是谢李有福给他涨工钱,又谢沈玉楼教他烤制面包的手艺,并再三保证,只要福来酒楼不撵他走,他便一辈子都福来酒楼的糕点师傅,旁人出再高的钱他也不走。 沈玉楼倒不担心张厨跳槽。 她教给对方的,不过是最基本的面包烤制法。 她能教出一个张厨,就能教出第二个张厨,第三个张厨。 而且她还会教对方更多。 总之,福来酒楼是不必担心糕点师傅跳糟的。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沈玉楼铲出了特意留在里面的几块面包。 这些面包因为烤制的时间时,水分基本上全烤干了,从里到内的焦黄酥脆。 沈玉楼端着一托盘焦黄焦黄的面包干回了厨房,将这些刚出窑炉的面包干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碾碎,碾成细细的面包糠,然后将提前腌制好的鸡胸肉,放进面包糠里滚一圈,一份古代版的鸡柳便已初具雏形。 这时,土陶瓮里的番茄酱也熬得差不多了。 掀开盖子一瞧,番茄酱已经熬得十分粘稠了。 再用筷子沾点儿酱尝尝,酸酸甜甜,茄味十足,丝毫不比后世那些用科技狠活调配出来的番茄酱差。 所有前期准备工作都做好后,沈玉楼便开始炸鸡柳。 已经提前用大料熬过的油,重新烧至六成热,将一条条裹好面包糠的鸡柳放进去,先不急着翻动,等鸡柳都定型后,再用筷子轻轻拨散开。 李有福一进厨房,便闻到了扑面的香味。 等用小竹签子扎了一根裹上番茄酱的鸡柳放进口中一品尝,他瞬间眼眸大亮。 “丫头,这就是你说的开业那天,要送给大家免费品尝的小食?” “对。”沈玉楼点点头,又问,“师父,味道还行吗?” “行!太行了!这种小吃食,别说那些小家伙们,就是我,也是吃了还想吃!” 李有福赞不绝口。 先前他还纳闷,小徒弟为何特意强调说小孩子过来,也能领到免费的小礼品,还能额外领到一份免费的小吃食。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一份小吃食的量并不多,这个量只够让小孩子们尝个味,但却吃不过瘾。 而这种小吃食又不单独售卖,是顺菜附送的。 小家伙们再想吃,就只能缠着大人们进店吃饭。 如此,便能招揽到第一波客人。 剩下的就是靠实力留客的问题了。 对关于后面这一点,李有福丝毫不担心,且十分有自信。 他这个小徒弟的厨艺,不说多厉害,但留客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说啊,这脑袋,还得是新的好使,像你师父我,我这颗老脑子,就想不出你这种招揽客人的好法子。” 李有福一边吃,一边赞。 先前他只以为小徒弟在厨艺上面还有天赋。 现在看来,他这个小徒弟不仅仅是厨艺上面有天赋,经商方面也是一把好手。 至少他就想不出这种招揽聚拢客人的好方法。 沈玉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道:“我也就是平日里看的杂书多,所以才想法多了些,大局方面还得靠师父您老人来掌舵。” 师徒二人正说着话,就在这时,酒楼伙计跑过来,说是韩家大小姐来了。 “她来找我做什么?”李有福闻言,脸色一下子垮下来,眉头也拧成两团黑疙瘩,捧着圆滚滚的肚皮呼喘重气。 上次陆老夫人寿宴,这个韩家大小姐冤枉他小徒弟偷东西,害得他小徒弟白白挨了一鞭子打。 这个仇他还没跟对方清算呢,居然还敢跑来找他。 小伙计道:“韩姑娘没说,只说找您,说有要紧的事跟您说。” “不见不见,让她走,就说我正忙着,没功夫见她!” 李有福不耐烦地挥手道。 他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脾气跟人算账。 沈玉楼却叫住小伙计,然后附耳在李有福耳边说了通话。 “不能吧?那韩家大小姐就算一场高热烧没了一身学识,但我看她脑子好像还没烧坏,不能蠢成这样吧?”李有福闻言诧异。 沈玉楼道:“若她没这个心思,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咱们的有间食铺明日便要正式开门对外营业,所以,我想先小人一把,免得开业那日徒增晦气。” 李有福闻言,认同地点点头,紧接着他又发愁道:“可我一看到她,我就想起了她害你挨的那一鞭子……我对着她,我笑不起来啊。” 不动手打人就不错了。 还想看他笑脸,做梦呢! 相处了这些日子,沈玉楼多少也摸出了些自家师父的脾性:喜怒都在脸上,做不来虚与逶迤的表演。 让他老人家在韩辛夷面前扮笑脸,确实有点儿难为人了。 不过好在今天的这场表演不需要笑。 “师父,这个时候,您不用笑,生气愤怒,才是您现在应该有的情绪。” 她将原因一一说明。 李有福一听就乐了,然后又在自家小徒弟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注视下板起脸,满脸严肃地去见韩辛夷。 韩辛夷正焦灼地踱步,看见李有福背着双手,满脸严肃地过来,她心中“突”地跳了下。 那日在陆府,她虽然将自己撇得很干净。 但沈玉楼到底还是因为她的那块玉佩挨了一鞭子打,沈玉楼又是李有福的徒弟,李有福这个死胖子,会不会将这笔账算在她头上啊? 想到这一层,韩辛夷眼珠子转了转,忙迎上去,朝李有福福身一礼道:“李大厨,我今日,是特地前来道歉的,那日在陆府,因为我不小心弄丢了一块玉佩,害得您徒弟蒙冤受辱,还挨了一鞭子打,我心中实在是过意不去……”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忽听“砰”的一声响。 就见李有福一巴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腮颊两边的胖肉因为愤怒而抖动。 一双细长眼睛里面也“滋滋”冒着火花。 竟是比刚才还要愤怒! 韩辛夷一愣,反应过来后,她心中狂喜,险些没压住翘起的嘴角。 看吧看吧,反目成仇了!!! 她就说嘛,徒弟在外面另立门户跟师父对着干,哪有师父不生气的道理!!!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李有福冷着脸道:“韩姑娘找我,若是因为那日陆府上发生的事情,那便请回吧!以后,也请不要再在我跟前提起此事!” 第101章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踏实 李有福说完,一巴掌重重拍在旁边的桌子上。 ——韩家养的这个女儿,心思不正,几次三番针对他的小徒弟,别以为他瞧不出来! 所以李有福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桌面上摆放着的茶盏都让他拍得弹跳了一下。 没办法,不这样,压不住他想为小徒弟出气报仇的愤怒。 然而韩辛夷不知道这些啊。 眼见李有福满腔愤怒,一副连“沈玉楼”这个名字都听不得的架势,她兴奋得险些笑出声来。 原本她还发愁,要怎么挑拨师徒二人心生间隙。 现在看看,哪里还需要她挑拨啊,这师徒二人不但心生间隙,甚至已经反目成仇了! 瞥了眼桌上歪倒的茶盏,韩辛夷袖子下的手指兴奋地攥紧。 她还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假装没看到李有福脸上的愤怒,笑道:“我这次过来,除了跟李大厨道歉,也是来恭贺李大厨的。” ——来了来了! ——小徒弟没猜错,韩家这位大小姐突然登门,果然没按好心思! 李有福的呼吸重了下,垂在在身侧的两只手愤怒地攥成拳头。 韩辛夷丝毫不知这份愤怒是针对她的,见李有福气的拳头都攥起来了,她心中得意地哈哈大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含笑道出自己的贺词。 “方才来的路上,我听说李大厨的徒弟,在柳巷街那里,新开了家饭馆,名叫有间食铺。” “现在淮水县成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在传那家饭馆是李大厨您的徒弟开的,大家心中都可期待了,说是名师出高徒,李大厨您的厨艺不同凡响,您亲自教出来的徒弟,厨艺自然也不会差……现在大家都盼着饭馆早点开业呢。” ——看吧看吧,你一手教出来的好徒弟,不但另立门户跟你对着干,还把你挂在枝干上当成大旗扯得呼呼响呢。 ——这种忘恩负义又厚颜无耻的小人,还不赶紧去把人收拾了! 韩辛夷笃定李有福会上套。 她笑吟吟地望着李有福。 后者也望着她,眯缝眼快瞪成了葡萄眼,目光阴沉得吓人,两边的腮颊肉更是一阵剧烈抽搐。 沈玉楼此时就站在帘子后面,透过帘子掀开的一条缝隙,默默地看着里面的情形。 此时见李有福胸膛剧烈,有抑制不住怒火要爆发的迹象,她忙转身拉住一个小伙计,附在对方耳边低语了一番。 小伙计点点头,一溜烟地从酒楼的后门跑出去,然后再从酒楼的正门跑进来,朝李有福弯腰行礼道:“李大厨,沈小娘子在外面想见您,说是明日她那小饭馆就要开业了,想请您届时过去一趟捧捧场。” 李有福的眼睛已经开始往椅子上瞄了。 闻言,他只得压住拿椅子砸人的冲动,改为一脚踢在椅子上。 好好的一张椅子,硬是让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韩辛夷没想到他反应这么激烈,吓一跳。 惊吓过后便是惊喜。 ——反应激烈好啊,说明死胖子对沈玉楼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 ——沈玉楼那个小贱人,学会了人家的本事,转身就跑出去跟人对着干,现在还想请人家过去帮忙捧场,简直是蹬鼻子上脸的侮辱人! 韩辛夷明知故问:“李大厨,你这是怎么啦?” 一副不明白他为何发火的茫然。 李有福撩起眼皮斜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还有事情,就不陪韩姑娘了,韩姑娘请自便。” 说完,转身就走。 没一会儿,帘子后面便传出李有福的冷笑声:“徒弟在外面另起炉灶,我这个做徒弟的,确实应该过去捧捧场……你去跟她说,我现在忙得很,没空见她,但是明天她饭馆开业,我肯定到场,并且还会送她一份开业大礼!” “开业大礼”四个字,怎么听都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没有急着离去,而是侧耳倾听里间动静的韩辛夷满意了。 她转身,微笑,脚步轻快地离开。 沈玉楼目送她背影消失,这才放下帘子。 李有福忙压低声音问道:“走啦?” 沈玉楼点点头:“嗯,走了。” “呼——”李有福呼出一口长气,“可算是走了,再不走,我真怕我忍不住……怎么样,我演得还像吧?” “像,太像了,奥斯卡大奖非您老人家莫属!”沈玉楼不吝夸赞。 “……”李有福挑起眉头,茫然道,“熬……卡大奖?那是什么?” 沈玉楼:“……” 糟糕,一不留神,竟说出了后世的词汇。 她连忙笑着补救道:““……就是说,您老人家演得很像的意思。” “哦。”李有福哦了声,随即自豪道,“那是,不是吹牛,你师父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呢,就她那点小心思,我一只眼睛就能看透!”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跑他跟前玩心眼,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 李有福捧了捧自己的大肚腩哼笑一声,忽然他想到什么,扭头对沈玉楼道,“丫头,我出去一趟。” “啊?您不是说要考考我的功课吗?” 前些天师父教了她一道佛跳墙。 今天是她交功课的日子。 李有福摆手道:“不急不急,以后再考,我先去给你准备一份开业大礼。” 说完,便急匆匆地抬步出去,留下沈玉楼一个人满头问号。 她刚才是为了让韩辛夷相信他们师徒之间出了矛盾,所以才故意让师父说要给她准备开业大礼的话。 ……结果没想到,师父还真要给她准备开业贺礼。 沈玉楼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去厨房准备开业小食。 工地上摆摊卖汤面,只能说算是探路。 而有间食铺是她在这里开的第一家饭馆,她想一炮打响。 既是为了不让师父他老人家的投资打水漂,也是为了她能在这个世界立足下去。 不管是师父,又或者是那些因为她的厨艺好,而对她颇有好感的贵人们,终究都只是外力。 她可以借助这些外力,但却不能过于依赖这些外力。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踏实。 她得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这样才能去宁州府城助赵四郎一臂之力。 夜色昏暗,远在宁州的赵四郎,正站在宁州府城的街道上,呆呆地望着手里的包子发怔。 第102章 当街纵马伤人 按照沈玉楼的叮嘱,一路上,赵四郎吃的都是放在最上面的猪肉大葱馅的包子。 后面又想到自己这一去宁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家去,将来很长一段时间,怕是都吃不到沈玉楼做的饭了,所以他格外珍惜包袱里面的这些干粮,都舍不得多吃。 这就导致,他都到宁州府城了,才将那些猪肉萝卜馅的包子吃完。 现在,当他拿出那些沈玉楼叮嘱他最后再吃的包子,一口咬下去,却不是美味的包子馅,而是硬邦邦的一坨,险些没把他牙齿崩坏。 掰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包的不是包子馅,竟然是一锭胖乎乎的金锭子。 他连忙将剩下的几个包子全都掰开查看。 这一看就愣住了,因为剩下的几个包子,个个暗藏乾坤,里面包的都是金锭子。 还有两个包子里面包的是一对金耳铛和一颗珠子。 这些东西他都见过。 是那日陆老夫人赏给沈玉楼的。 赵四郎捂着怀里的这些东西,终于明白沈玉楼为何叮嘱他最后再吃这些包子了。 他忍不住红了眼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飘入耳中。 “让开让开,赶紧让开……前面的那个人,赶紧给我让开,想死是吧!” 语气十分不友善。 赵四郎呼出口长气,扭头朝身后望去,就见一辆马车从夜色中疾驰而来。 赶车的车夫是个中年男子,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挥舞着马鞭,用力抽打在马屁股。 拉车的马儿吃疼,发出一声嘶鸣,跑得更快了。 赵四郎皱眉,连忙牵着自己的马躲到边上避让。 几乎就在他躲开的下一刻,马便冲到了他跟前。 车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用鞭子指着他骂骂咧咧道:“大半夜的还在街上游荡,一看你就不像个好东西……别再让老子看见你,不然老子弄死你!” 说完,又用力甩了一下马鞭。 也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那马鞭甩起的时候,鞭尾好巧不巧地从赵四郎的脸颊上擦过。 得亏赵四郎反应迅速,不然脸颊上面非得挨一鞭子不可。 可他是避开了,他的马却受到了惊讶,不安地扬蹄嘶鸣。 赵四郎连忙搂住马头安抚,眉头却是深深皱起。 几年没来宁州,府城的风气现在已经这么差了吗?竟然敢有人当街纵马伤人。 正想着,眼睛看到什么,赵四郎的瞳孔骤然一缩,连忙翻身上马。 他骑的是张阿武送给他的那匹马,算不上是千里良驹,但胜在年轻体壮。 主要是他的骑术也好。 大马驼着赵四郎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出,很快便追上了先前那辆马车,又超过去,然后赵四郎弯腰单手一朝,一把捞起拉车的老汉。 然而架子车却留在了原地。 那老汉方才险些被马车撞到,现在又被赵四郎捞起来夹在腋下,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直到赵四郎将他放地上,他扭头看见自己的车被撞翻,一车的菜蔬骨碌碌散落一地,有好些还被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老汉这才缓过神,拍着大腿扯开嗓子嚎:“哎哟,我的菜,我的菜啊——啊!” 老汉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赵四郎刚安抚好自己的马,听见这声惨叫,连忙回头朝老汉望去。 就见先前险些甩了他一鞭子的车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正挥舞着鞭子,气咻咻地往老汉身上抽。 一边抽还一边骂。 “老不死的东西,我家爷的道儿你也敢挡,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骂完,又要一鞭子打下去。 老汉吓得连忙弯腰抱住脑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在身上。 他狐疑地抬眼望去,就见他头顶上方杵着一只手掌。 手掌里还握着那根本来要打在他身上的鞭子。 车夫见又是赵四郎,立马将脸一沉,狞声喝道:“哪里来的愣头青!赶紧松手!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儿收拾!” 说着,用力将鞭子往回抽。 鞭子纹丝不动。 好像另一端坠着一座大山。 车夫诧异地又看了眼赵四郎,不信邪似的加大力道,挣得头脸通红。 结果赵四郎这个时候却松手了。 那车夫收力不及,一个后仰摔倒在地上,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身。 坐在马车里的人撩开车帘,不耐烦道:“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那年轻车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捂着摔疼的屁股,一手指着赵四郎道:“爷,这狗东西故意挡道!” 车里的人撩起眼皮望向赵四郎。 赵四郎刚好也朝他望过去。 街道两边铺子的屋檐下大多都挂着灯笼,视线虽不至于清明,但也足够将人的五官看清楚。 赵四郎望着马车里的人,瞳孔一点一点的缩起。 马车里的人,是他那好二叔。 当初,就是这位二叔最先跳出来侵夺他们的家产。 因为有了赵二叔的带头,其他几位叔伯才变得肆无忌惮,如饿狼一般扑向他们。 那些从来没忘记的记忆一一在眼前浮现。 赵四郎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 当初他被迫离开家乡的时候,还是个刚刚开始留头的小少年。 如今小少年身高腿长,早已不复当初的青涩和稚嫩。 赵二叔显然没认出这是他那小侄儿。 眼见赵四郎目光冷沉地望着自己,赵二叔拧眉不悦道:“有人当道,你就直接撞过去,撞死了我负责,一条贱命而已,老爷我还买得起。” 话是对车夫说的。 然而眼睛看的却是赵四郎。 很明显,他口里说的贱命,是指赵四郎。 赵四郎都打算将人从车里拽出来了,闻言,他忽然松开拳头,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这模样落在赵二叔眼里,便是害怕示弱的表现。 赵二叔得意地哼笑了声。 结果还没笑完就被赵四郎捏住了下巴。 赵二叔蓦地瞪圆眼眸,一声“大胆”还没喝出口,就见赵四郎忽然抬起手掌,一巴掌拍在了他家马的屁股上面。 今天接连吃鞭子,本就烦躁不已的马儿吃痛,猛地往前蹿去。 赵二叔猝不及防,先是下巴重重磕在车窗上,又被颠得从凳子上摔下去,脑袋哐当一下撞在车壁上。 马车里立时传出赵二叔杀猪般的嚎叫声。 第103章 有间食铺开业啦 车夫见状大惊失色,只来得及隔空点了下赵四郎的鼻子,连忙去追马。 “二老爷!二老爷——” 惊马跟疯马无疑。 撞了人还不要紧,拿钱就能摆平。 主要是坐在马车里的人! 疯马要是把老爷带进沟里或是河里,摔断胳膊腿啥的,他也别活了! 车夫越想越害怕,撒丫子狂奔,很快便追上惊马。 接着便是施展毕生功力拼命安抚受惊的马匹。 赵四郎站在夜色中,目送马车和声音一同消失,冷笑着勾了勾唇角。 刚来宁州府城第一日,便遇到了昔日故人,还真是缘分。 跟他有缘的故人正像个球一样在马车车厢里滚来滚去,脑袋撞在车壁上“哐哐”响,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 “该死的混蛋,再让我看见他,老爷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哎哟!疼死我了!!!” 惨叫声被夜色吞没。 赵四郎颠了颠手里的钱袋子。 沉甸甸,应该有不少钱。 这是方才从他那好二叔身上拽下来的。 赵四郎没去看钱袋子里具体有多少钱。 他拿着钱袋子朝老汉走去。 架子车让马撞翻,装在车上的菜蔬撒落一地,又都是些经不起折腾的娇菜,如今连摔带踩踏的,坏了不少。 老汉这会儿正坐在地上,望着坏掉的菜蔬抹泪。 本来还指望着卖掉这车菜蔬,好给老妻换些买药的钱。 哪曾想黑夜撞见鬼,竟遇上了这种倒霉事。 生活咋就这么难啊! 老汉越想越生气,再想想因为没钱买药,躺在病榻上痛苦呻吟的老妻,老汉悲从中来,忍不住老泪纵横地大哭起来。 结果正哭得伤心呢,怀里面忽然塞进来一个东西。 定睛一瞧竟是个钱袋子。 再感觉一下那钱袋子的重量,老汉惊得顾不上哭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不不不,这些钱我不能要……刚才要不是小兄弟及时出手相救,我现在说不定已经被撞死了,哪还敢再要你的钱啊!” 老汉说着就要把钱袋子还给赵四郎。 赵四郎没接,笑道:“老人家,您误会了,这些钱不是我给您的,是方才那位撞了您的……两人,给您的补偿。” “补偿?”老汉睁着一双泪眼,仔细回想了下方才的情形。 方才那两人都凶的很,可没谁说要赔他菜钱。 不过这位小兄弟倒是…… 想到赵四郎方才靠近马车,还拽了马车里的人一下,老汉恍然大悟。 这钱袋,定是小兄弟从那两个恶人身上拽下来的! 该! 老汉心底骂了声活该,丝毫没觉得赵四郎的做法不妥。 他打开钱袋子,说道:“那这也太多了,我不能全要,我只要我的菜钱,余下的给小兄弟……哎!小兄弟!小兄弟你别走啊!” 小兄弟骑在马背上,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老人家,这是您应得的,快回家去吧!” …… 翌日,赵四郎去了刺史府。 刺史大人姓韩,武将出身,约莫三十五六的年纪,方脸浓眉,身形魁梧。 看见被盗的家传之物失而复得,韩刺史顿时大喜。 待看完赵四郎带来的文书,得知是赵四郎领队围剿了一个匪徒窝,才找回了他的家传之物,韩刺史连忙朝赵四郎拱手道谢。 “哎呀,这次真是多亏了赵捕头,要不然,我这扳指,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回呢。” 要是其他东西也就算了。 偏偏遭窃的是扳指。 要知道,那可不是一般的扳指,当初他太爷爷胸口中了一箭,大家都以为太爷爷必死无疑。 结果扒开胸口衣服一瞧,却见那箭头好巧不巧地卡在了扳指里面,硬是救了太爷爷一命。 后来,太爷爷从战场上下来后,将这枚救命的扳指传给了他爷爷,他爷爷又传给他父亲。 而这枚扳指,又以同样的方式救过他父亲的性命。 两年前父亲病逝,临终前亲自将这枚扳指挂在他脖子上,并且再三叮嘱他,千万千万不能取下来。 他倒是没取下来过。 然而一年前,他喝醉酒,又恰逢家中进了盗贼。 等他第二天酒醒睁开眼睛,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因为那盗贼不但搬空了他房里的值钱物件,还趁他酒醉,将他脖子上挂着的扳指也给扒了去! 简直是穷疯了! 那扳指挡过两次箭,修补过两次,值不了几个钱,拿出去卖怕是都没人要! 这一年多时间,他一日没停歇过寻找扳指的下落。 没想到偷他扳指的盗贼,早流窜到几百里外的淮水县城去了。 好在列祖列宗保佑,将那群天杀的盗贼老巢给掀了。 可见他这枚祖传的扳指是多么有灵气! 因此,对于赵四郎能将扳指送回来,韩刺史打内心里感激。 赵四郎拱手说道:“韩大人客气了,属下领着衙门俸禄,缉拿盗贼,本就是属下的分内之事。” 没有丝毫的居功自得。 韩刺史对他的好感又往上升了好几度。 他上下打量赵四郎,见赵四郎生得人高马大,袖子往上卷起一截,露出来的手臂线条结实又紧致,一看就很有力气的样子。 再仔细看,见赵四郎右臂那里有两道并排的伤疤。 那伤疤有些年头了,虽已痊愈,但依旧能从狰狞的凸起,想象出这两道伤有多严重。 韩刺史好奇道:“赵捕头胳膊上这伤,不像是刀伤啊……是被什么咬过吗?” “韩大人好眼力,属下胳膊上这两道伤,确实不是刀伤,是让一头黑熊咬的。” “黑熊?”韩大人惊诧了,又将赵四郎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好奇道,“你也跟黑熊搏斗过?可你不是县衙捕头吗,怎么有机会遇上黑熊?我记得那东西一向都生活在深山老林中……莫不是进山剿匪遇上的?” 见韩刺史实在很好奇的样子,而且话语中还用上了“也”字,赵四郎便猜测对方大概也跟黑熊搏斗过。 想到自己此来宁州所为之事,赵四郎略微沉吟了会儿,想着应该跟韩刺史拉近些关系,于是便将那段与黑熊搏斗的过往说给对方听。 “瞒韩大人,属下在进衙门做事之前,曾是山中的猎户,家中十分清贫。” 那时大嫂刚生下一女,也就是他那小侄女赵香香小姑娘。 为了生下这个小侄女,大嫂的身子骨亏损得厉害,大夫说得好生补补,可是家里连请大夫的钱,都是大哥跟书斋掌柜借的,哪里买的起药方上的那些补品。 还有他那小侄女,连口奶水都喝不上。 眼看着娘俩一日比日瘦,于是他就跑去山里,想着打些猎物换点儿钱给大嫂买补品补身子,再给小侄女买头能下奶的母羊。 他运气好,一进山就遇上了猎物。 但他运气也不好,因为他遇到的猎物是一头黑熊。 还是一头成年黑熊。 站起来,个头比他都要高出一截。 然而这个时候他想转身跑已经不可能了。 饿了一冻的黑熊,看见他这个大活人,那黑熊眼里冒的都是绿光。 再一个,他也不想逃。 那大一只猎物呢,打下来,拖到城里卖掉,别说大嫂买补品的钱有着落了,家里也能过上一段宽裕日子。 赵四郎苦笑道:“说出来不怕韩大人笑话,我家里那段时间,穷得揭不开锅,黑熊想吃吃我,我也想吃它呢。” 单看谁更厉害一些。 最后的结果是,赵四郎拼着被咬出一身伤,以及险些献祭出去一条胳膊的代价,将那头饿急了眼的黑熊开膛破肚,不但换回了大嫂买补品的钱,还给小侄女买了头产奶的母羊。 就这还剩下不少钱,够一家人将近大半年的嚼用了。 整个搏斗过程,赵四郎并没有十分详尽的描述,基本上是简略带过。 然而韩刺史是跟黑熊搏斗过的人,不需要赵四郎描述的太详细,就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想象出人熊搏斗的激烈场景。 要知道,他当时遇到的那头黑熊,本身就已经有伤在身。 而且当时他身边还有四个随从。 也就是说,他们五个人,才合力放倒了一头受伤的黑熊。 而赵四郎单枪匹马一人,仅凭一张自制的土弓,一把砍柴刀,就放倒了一头黑熊。 这战力,远非他能比! 韩刺史本就是惜才之人,如今听了赵四郎一人大战黑熊的过往,他顿时起了将人收到自己身边的心思。 这不就巧了。 赵四郎拱手谢韩刺史提携,韩刺史便果真提携起他来,当即修书一封送往淮水县衙要人。 这只是走个过场。 淮水县在宁州府治下,韩刺史这个顶头上峰开口要人,淮水县令就算再舍不得赵四郎这个新得的干将,也不敢扣着人不放。 他跟张阿武感慨:“早知道,本官就不让赵捕头跑这一趟了。” 良才难得,他是真舍不得放赵四郎走啊。 张阿武心说后悔也晚了,打的就是不让你“早知道”。 淮水县令的这番感慨没能翻山越岭传至韩刺史耳中。 将赵四郎调到宁州府衙的公文信发出去后,韩刺史便开始思索要给赵四郎安排一个什么职位。 从私心上来论,韩刺史想将赵四郎带在身边做个贴身护卫。 别看他现在只是个刺史,但早年间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 后面他从战场上退下来,在京中刑狱司任职,办了不少重案,也杀了不少贪官污吏。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因为得罪权贵,让排挤到宁州府这边做刺史,官阶也从正二品变成了从四品。 这还不算完,时不时地,他还能遇上刺杀事件。 赵四郎的勇猛很适合做护卫,保护他安全。 然而做护卫又没什么大前途,有点儿委屈赵四郎了。 韩刺史撇开私心,正扒拉府衙内适合赵四郎的位置,就在这时,一名衙役急匆匆进来报道:“不好了大人,齐家被围了!” “什么?齐家被围?”韩刺史腾地站起来,忙问道,“怎么回事?齐家为何被围?围齐家的又是何人?快快说来!” 齐家是宁州府城内最大的商贾,每年所纳税额,几乎占了府衙收入的三分之一。 这样的纳税大户被围,韩刺史的愤怒可想而知。 那衙役见他满脸怒火,也不敢耽误,忙飞快地禀明原因。 原来,齐家家主上半年做了笔生意,而这笔生意,原本有望落在隔壁县的张家身上,就因为齐家的加入,张家落败,并且赔了不老少钱。 那张家家主便因此恨上了齐家家主,一门心思想着扳倒齐家,生意越做越差,越赔越多,距离破家也不远了。 于是这恨就又升级成了仇。 而今日,那张家家主更是丧心病狂,居然雇了一批歹人冲进齐家作恶。 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典型的就是输不起。 韩刺史冷笑:“商场如战场,他自己没本事,输了能怪谁?现在还敢跑到本官的地盘上撒野,我看他是找死!” 话音还没落地,又一名衙役满头大汗地跑进来,禀道:“不好了大人!齐家的小公子被那伙歹人虏走了!” “什么?”韩刺史暴怒,忙让人速速营救。 旁听了全过程的赵四郎拱手道:“大人,属下愿带人前往!” 他做过猎户,对山林中的环境比较熟悉,又足够勇猛,让他去救人,确实很合适。 韩刺史闻言大喜,连连说道:“好好好!你快去救人!只要救出齐小公子,本官重重有赏!” “是!” 才刚到宁州府衙,府衙凳子都还没坐热的赵四郎,便又马不停蹄地带着人往山林中冲去。 宁州府这边的腥风血雨没刮到淮水县城,一向冷冷清清的柳巷街这会儿热闹不已,挤满了大人和孩子。 大家一边排着队,等着领开业庆典发放的免费小礼品,一边议论纷纷。 “这条街,怕是得有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谁说不是呢,我家就在这附近,每天路过这里时都冷冷清清的,过年也没见这么热闹啊。” “热闹有什么用,又不是天天这么热闹,等没有免费小礼品发了,看谁还往这犄角旮旯缝里跑。” “就是就是,大街上多的是饭馆。” “所以说谁这么想不开啊,把饭馆开在这里,这不是拿钱打水漂玩嘛。” “不知道,听说掌柜的是位小娘子。” 掌柜小娘子围着头巾,袖子往上卷起了些,露出一小截细条条的白嫩手臂,鼻尖上趴着一层细细的汗珠,忙得不可开交。 她拿起事先备好的小油纸筒,动作麻利地夹一筷子炸好的鸡柳装进去,然后递给仰着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小男孩。 “来,小弟弟,这份是你的。” 裹着面包糠的鸡柳,外酥里嫩,再蘸上点酸酸甜甜的番茄酱,小男孩吃得哇哇叫,几根鸡柳下肚不过瘾,抱着家长的大腿直叫娘,还要再吃。 第104章 好手段 妇人先前也吃了根,也觉得鸡柳的味道好,见自家孩子撒泼打滚还要再吃,便打算掏钱买一份。 食铺的免费小礼品种类,全都写在纸条上面,然后团成一团放在木匣子中,大家各自凭手气抽,抽到什么是什么。 这样既能避免礼品贵贱引起的纷争,还能增加趣味性。 妇人抽到的小礼品是一个簸箩。 这样的簸箩,放在平时,最少也得卖三十多文钱。 妇人自觉捡了大便宜。 所以,七八文钱的花销,妇人还是愿意掏的。 哪曾想钱递出去,掌柜小娘子却不收。 妇人狐疑道:“你们这吃食不卖,那你们做出来干什么?” 说罢,视线望向台子上的竹篮。 竹篮的底部垫着荷叶,四周也都围了圈荷叶。 碧绿的荷叶中央是满满一篮子炸至成焦黄色的鸡柳,单看色相就已经十分养眼了,再闻闻鼻息间萦绕的香味,更是让人口水直流。 尤其是在已经吃过一根的情况下。 别说孩子受不了这种诱惑,就是那妇人,此时也忍不住直咽口水。 因此,对于沈玉楼说鸡柳不卖的回答,妇人十分生气。 开门做生意的,如今生意上门,不说笑脸迎客,竟然还将客往外推,真是头一回遇见。 那妇人越想越生气,也不走,堵在前面等沈玉楼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后面还排着老长的队伍,都是等着领免费小礼品的大人和孩子。 她这样占着位置不走,后面的人不免就等着急了,忙纷纷伸长脖子探头问原因。 妇人就将原因说给大家听。 然后又指着那一篮子的鸡柳对众人道:“我家孩子一向挑食,难得遇见他喜欢吃的食物,我想买,结果这掌柜的小娘子却不卖,你们说气不气人?这不是故意惹小孩子哭嘛!” 妇人拍着手掌招呼大家给评评理。 小孩子抱着妇人的大腿,扯开嗓子嗷嗷叫,哭着喊要吃鸡柳,就要吃鸡柳,不给吃就饿死自己。 排队的大多都是妇人和老人,身边也大多都带着儿女或者是孙子孙子女。 大家见不得小孩子哭,也担心下一个这样哭的是自家孩子,于是忙纷纷劝沈玉楼卖一份鸡柳给那妇人。 还有性子急躁些的,大声责怪沈玉楼这样做不对,索性饭馆也别开了,关门拉倒,免得祸害人。 刚才还一派欢乐喜庆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因为是第一天开业,沈玉楼担心忙不过来,除了雇佣的一个店伙计,一个后厨帮忙打杂的帮厨,她将三嫂小钱氏也请了过来帮忙。 小钱氏的性子在女人中算是泼辣的了。 然而对上这种阵仗,她还是吓得不轻,跑到赵宝珠身边压低嗓音紧张道:“咋办咋办,我瞧着大家伙都不太高兴的样子,该不会出啥乱子吧……要不,咱去跟张大人说一声?” 张大人就是张阿武。 赵四郎去宁州后,张阿武带着礼物去了趟大牙湾村赵家,直言他们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只管去找他,能帮的他一定帮,超出他能力范畴的,他也会帮忙想办法找门路。 倘若这会儿有人闹事砸场子什么的,赵宝珠兴许还真会跑去找张阿武。 毕竟他们也是淮水县城的百姓,县衙有义务维护治安。 但现在不是还没到那种地步嘛。 而且,她也相信沈玉楼。 “放心吧三嫂吧,闹不起来的……沈玉楼厉害着呢。” 当初她们在工地上摆摊,第一天就险些遇上哄抢的大麻烦,沈玉楼还不是轻轻松松就把乱局给稳住了? 赵宝珠将抽签的木匣子往前挪了挪,招呼大家继续抽签,一点儿都不担心沈玉楼这边的情况。 小钱氏见状,只好又跑到沈玉楼那边去。 小钱氏今天负责的是礼品发放。 等下有了客人进店用餐,沈玉楼就得去后厨忙碌。 眼下趁着还没客人进店用餐,沈玉楼就先在外面给小钱氏打个样,万一遇到要单独买鸡柳的客人,好教她怎样将客人往店内引。 这边,眼见大家都站在自己这边,一边倒地谴责掌柜小娘子胡闹,那妇人越发觉得自己占理,斜眼睨着沈玉楼,且看她如何应答。 沈玉楼神情淡定,面上始终挂着笑意,眼神清澈中透着沉稳。 听了大家的谴责,她抬起手背抹了下脑门上的薄汗,含笑解释原因。 “我们店的这道小食,名叫鸡柳,且不说前期准备工作繁琐,后期烹饪时更是极其费油,因为是用油炸出来的。” 炸东西费油,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可是,既然做出来了,不是更应该往外卖吗,不然岂不是更亏? “我当然知道这样做很亏,可问题是,卖多少钱一份合适呢?”沈玉楼含笑反问众人。 一下子把大家给问住了。 油贵。 鸡也贵。 尤其是一只鸡身上,还只能取用鸡胸脯上那两块无骨的鸡胸肉。 要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将鸡分解开按部位对外售卖的商家。 想吃鸡,要么整只买,要么就闭上嘴。 见众人被问住,沈玉楼方才继续往下说道:“价格卖高了呢,不好;卖低了呢,我赔钱又赔力气。” 她叹息一声,无奈道:“所以我就想,这道小食索性就不对外售卖了,作为我们店里的待客福利。” “待客福利?这话怎么说?” “意思就是说,大家来我们饭馆吃饭,前五十位客人,我们免费赠送一份鸡柳。” 说话间,她拿起一个小碟子,往碟子里面夹了些鸡柳。 满满一碟子。 比油纸杯里的量,起码多出两倍不止。 最先发难的妇人瞧着那一碟子鸡柳,有些心动起来。 她试探性地问道:“去你们店里吃饭,你们真的免费赠送一份?” “对,免费的,不过要限量,只有前五十名的客人才有哦。这个活动长期有效,而且我们还会不定期更换小食的品类。” 沈玉楼说完,端起那碟子鸡柳展示给众人看。 炸货的焦香和番茄酱的酸甜让风吹散开,无差别地往大家的鼻孔里面钻。 那个抱着娘亲的大腿,闹着要吃鸡柳的小家伙更馋了,哧溜呲溜直吸口水,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家娘亲。 妇人看得心软,想着干脆进去吃碗面好了。 结果妇人才要抬脚进店,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飘过来。 “先用免费的小礼品,把大家吸引过来;再用小孩子可以免费领到一份小零食的方式,怂恿大人们,带着家里的小孩子一道前来;然后再利用小孩子对小零食难以抗拒的方式,逼着大人不得不进店消费……掌柜娘子,真是好手段啊!” 第105章 砸场子 这是一道十分悦耳的甜美女声。 然而说出来的话,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沈玉楼蹙起眉头,抬眸望去,就见人群中走出一名身穿紫色衣裙的女子。 正是韩辛夷。 虽然对方戴着帷帽,遮住了面容,但沈玉楼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还真是小鬼难缠,阴魂不散。 沈玉楼暗暗叹息了声,目光冷冷地望着韩辛夷。 后者径直走到最前面,视线扫了眼她手里的那碟子鸡柳,冷笑道:“你这一碟子鸡柳,最多也就值个八九文钱,可你们店里的吃食,哪怕是最便宜的一碗汤面,售价也要高达五十九文钱一碗!” 这是上一世沈玉楼饭馆里的汤面价格。 在场排队等着领开业小礼品的都是些普通小百姓。 五十九文钱一碗的汤面,她不信这些人能消费得起。 韩辛夷说完,目光得意地环视众人。 果不其然,大家听说一碗汤面售价就高达五十九文钱,瞬间炸锅了。 “一碗汤面而已,卖这么贵,难不成这家店的面条是金子做的?” “看着挺好的小姑娘啊,没想到心肠这么黑!” “胃口这么大,你也不怕把自个撑死!” “这跟抢劫也没什么区别吧!” “……” 讨伐声此起彼伏。 本来都打算带着孩子进店吃碗面的妇人闻言吓得赶紧又将钱袋子塞回怀里,指着沈玉楼叫嚷道:“好哇,原来你是想把我们骗进店,然后再宰我们呢!” 沈玉楼:“……” 她没急着处理众人的愤怒,而是诧异地看了眼韩辛夷。 坦白说,最开始,她确实打算走高端路线,只做有钱人的生意,因为她想先结交些这个时代的权贵。 但是后来她不是去了福来酒楼嘛,拜了师父,所以这个用美食结交权贵的过程就省去了。 韩辛夷说出的这个价格,只存在于她的前期预想中,并没有落地实施。 但这也给她释放了一个信息,那就是:原主的大嫂云氏,死后并没有立马重生,而是做了段时间的游魂,然后才重生在韩家大小姐的躯壳内。 难怪对方会知道她对桂花过敏的秘密。 曾经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可惜,对方所掌握的信息产生了蝴蝶效应,她并没有按照对方熟悉的轨迹走。 也不知道在原主大嫂所熟悉的那一世,她的成就如何?有没有在这个时代安稳立足下来? 还有赵家,有没有夺回被侵吞的家产? 压下心中这份好奇,沈玉楼垂下眼眸笑了笑。 “你笑什么?”韩辛夷蹙眉,“难道我说错了吗?” “没错。”沈玉楼老实回答,因为她确实用了些手段招揽客人。 不等韩辛夷得意,她又紧跟着补充道:“但你也没有全说对,我确实用了免费发放小礼品的方式吸引客人,可我说到做到了啊,我确实为大家准备了开业小礼品,大家也都领到了,开门做生意,凭本事揽客,这有什么不对吗?” “至于你说我店里,一碗最便宜的汤面,都要卖五十九文钱,姑娘这就纯属胡说八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这个价格是从哪里来的啊?” 还能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上一世得来的。 不过这话显然不能说出来。 韩辛夷冷笑道:“你别管我从哪里知道的价格,你说我说错了,那你敢将你店里的菜单拿出来给大家瞧瞧吗?” 上一世,她这个便宜小姑子,一门心思结交权贵,店里的饭菜都卖的死贵死贵的,普通百姓望而却步,只敢从门前过闻闻香味,压根不敢进店消费。 仗着有重生的先知,韩辛夷笃定沈玉楼不敢将菜单拿出来。 毕竟大家还没见识到那碗五十九文钱一碗的汤面有多美味。 大家只会为那高昂的价格而愤怒。 结果不曾想,她话音还没落地,沈玉楼便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以,菜单嘛,本来就是要拿出来给客人看的。” 说完,她扭头看向赵宝珠。 “宝珠,把咱们饭馆的菜单亮出来给大家瞧瞧。” “好嘞!” 赵宝珠响亮地应了声,然后走到饭馆的右手边,将一块挂在门边的红绸布扯开。 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挂在墙壁上。 上面刻着饭馆里的菜式,每道菜式后面都有价格,最贵的菜也不过才九十文钱一份。 那是红烧酱肘子。 一个生肘子买回来,都得花去六十多文钱,她卖九十文钱一份不算贵,这是正常价格。 至于说她店里的汤面,只要八文钱就能买到一大碗,还是鸡汤肉面。 五十九文一份的汤面,根本没瞧见。 人群中有识字的人,大声将菜单读给众人听。 众人听后面面相觑。 先前那个反应激烈,就差没指着沈玉楼鼻子骂的妇人,刚好也识字。 她连着看了两遍也没找到五十九文钱一份的汤面,不由得看向韩辛夷,狐疑道:“姑娘,人家这店里的汤面八文钱一份,哪来的五十九文钱?” “……”韩辛夷也正盯着菜单瞧,看了一遍又一遍,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怎么回事? ——为什么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这上面的菜价非但不贵,甚至还十分实惠! 她猛地看向沈玉楼,眼中既有不解,又有愤怒。 面纱挡住了韩辛夷脸上的表情。 但不用掀开面纱看,沈玉楼也知道,面纱后的这张脸,一定十分精彩纷呈。 ——重生又如何? ——我还是穿越的呢。 ——这一世我就不按照你熟悉的轨迹走,我气死你! 视线扫一圈众人。 不出意外,大家看向韩辛夷的目光已经发生了变化。 有人甚至还直接问韩辛夷:“这位姑娘,人家饭馆里的菜价便宜又实惠,哪有你说的那么吓人?你是不是同行,故意来砸场子的啊?” “……”韩辛夷被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忽听有人道:“咦,那不是福来酒楼的李大厨吗?他怎么来了?” “不知道啊……都说同行是冤家,这位李大厨,该不会跟这位姑娘一样,也是来砸场子吧?” 远远地听见这话的李有福:“……” 他嘴角抽搐了下,无语道:“砸什么场子?我李有福是那种人吗?我是来送礼的!” 正满心愤怒不甘的韩辛夷听见这话,眼眸一下子就亮了。 她还记得昨天李有福咬牙切齿地说要给沈玉楼送一份开业大礼的话! 第106章 落荒而逃 初战告败的郁闷一扫而空。 韩辛夷目光灼灼地望着迎面走来的李有福。 不是说要送沈玉楼一份开业大礼吗? 大礼呢? 见李有福两手空空,韩辛夷激动之余又生出狐疑。 但也只是下一瞬,她又兴奋起来。 沈玉楼是李有福的徒弟。 而福来酒楼又是李有福的。 结果沈玉楼这个徒弟,却在外面另立门户跟福来酒楼抢生意,这不是欺师灭祖吗? 所以,李有福不需要额外带什么“大礼”过来,他只要带上一张嘴,将沈玉楼欺师灭祖的行径公之于众就够了! 这么一想,韩辛夷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整个人都亢奋起来。 哪怕隔着面纱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沈玉楼也能猜到面纱后那张方才气到扭曲的脸,这会儿应该已经兴奋到扭曲了。 瞧瞧那两只捏在胸前的拳头,都兴奋的哆嗦了。 心中冷笑一声,沈玉楼抬步迎上去,扶住李有福的胳膊。 “师父,您老人家不是说晚点再过来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啦?” 称呼一出,人群哗然。 “师父?” “她是李大厨的徒弟?” “李大厨不是从来不收徒吗,什么时候多了个徒弟啊?”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过这事,我男人大姑姐的夫君跟李大厨还是熟人关系呢,他儿子也在酒楼做事,想拜李大厨为师,结果李大厨都没答应!” 众人议论纷纷,好奇地打量着师徒二人。 韩辛夷仿佛已经看到李有福将沈玉楼推开,然后指着沈云楼的鼻子大骂的情形。 她更加兴奋了,捏紧拳头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加入李有福的阵营。 后者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一副长辈慈爱的笑模样,对沈玉楼道:“饭馆头天开业,我不放心,早点过来瞧瞧?” 韩辛夷面纱遮挡后的眼睛猛地瞪圆瞪大。 怎么回事? 怎么跟预想中的不一样? 李有福的怒火哪去了? 他怎么还对沈玉楼笑? 不是应该大巴掌打过去才对吗? ……难不成是要先礼后兵? 啊对!一定是这样没错!!! 李胖子虽然讨厌,但在淮水县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样自持有身份的人,做事情都喜欢先礼后兵! 韩辛夷呼出口气,捏着拳头继续等。 然后就见沈玉楼露出甜甜的微笑。 李有福则是满脸慈爱地看着沈玉楼笑。 师徒二人对笑完后,李有福的脸色忽然就沉了下来,眉毛也拧成了两团黑疙瘩。 来了来了! 李胖子他终于要发火了!!! 韩辛夷兴奋地捏紧拳头,连脊背都无意识地绷紧拉直,嘴角边还荡起一个大大的笑弧。 她深深吸了口气,准备接在李有福后面出击。 结果她这口气才吸进去,还没来得及往外呼呢,却见李有福指着挂在饭馆门口的菜单问沈玉楼:“丫头,这菜单上的红绸布呢?不是说等我过来掀吗?你怎么提前掀开了?” 语气中透出不悦。 甚至听起来还带着生气。 是她十分期待的愤怒。 然而话的内容不对啊! 什么叫菜单上的红绸布等着他来掀? 难道说…… 一个猜测从韩辛夷的脑海中冒出来。 她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浑身激灵灵地抖了下,赶紧将那个可怕的猜测从脑海中打出去。 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结果跑出去另起炉灶跟自己对着干,这事搁谁身上,谁都得生气! 李胖子瞧着也不像是大肚量的人,怎么可能原谅沈玉楼的背叛! 是她想多了! 一定是她想多了!!! 韩辛夷掐了下掌心,正要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结果下一瞬,沈玉楼就朝她望过来。 韩辛夷:“……” 心忽然“砰砰砰”跳动得厉害。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开。 韩辛夷戒备地绷直脊背。 然而沈玉楼只是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就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跟李有福解释道: “师父您不知道,方才来了个闹事的,硬说咱们饭馆里卖的都是高价菜,污蔑咱们家的饭馆是间黑店,我没办法,只能提前把菜单上的红绸布掀开,好让大家伙看看咱们真实的菜价。” 句句没提污蔑的人是谁。 然而污蔑的人就在旁边站着。 大家下意识地望向韩辛夷。 嘲讽,鄙夷,不屑……甚至是厌恶。 韩辛夷却无心理会众人的眼神,她目光就像两道x光线似的,在沈玉楼和李有福两人身上来回扫射,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沈玉楼方才说,咱们的饭馆。 也就是说,这一世的有间食铺,不但菜价跟上一世不一样了,甚至还多出个东家! 这间饭馆,是李有福和沈玉楼两个人合伙开的! 李胖子疯了吗? 他明明都有个福来酒楼了,干嘛还要跟人合伙开一间饭馆出来,帮着别人跟自己抢生意? 韩辛夷不理解,完全不理解,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面纱后的脸更是白成了雪色。 然而更凶猛的打击还在后面。 就见李有福环视众人,大声宣告道:“这间有间食铺,是我和我徒弟开的,我李有福是什么性子的人,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没耳闻过的也没关系,尽管满县城的去打听,问问我李有福是不是那种宰客的人!” 淮水县城不大。 在场的也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城人。 而福来酒楼,又是淮水县城最有名望的大酒楼,说是淮水县城的地标性产物也不为过。 李有福身为福来酒楼的老板兼主厨,知道他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果不其然,他这话一出,立马便有不少人跟着响应。 “李大厨的人品没得说!” “福来酒楼的菜价虽然高,但人家都是明码标价,不存在宰客行为!” “对对对!李大厨是极好的人,我可以作证!”先前那妇人站出来,大声说道,“你们不知道,去年那会儿,我家男人求人办事,对方指明要去福来酒楼吃,还净点一些山珍海味!” “可我们这种穷人家,哪吃得起山珍海味啊,我家男人急得不行,又不好说不给人吃,后面还是李大厨看出了我家男人的为难之处,悄悄打听清楚原因后,就直接跟那人说酒楼的菜卖完了,让另寻地方吃饭的!” “我男人不止一次跟我说起过这件事,每次说起来都唏嘘的不行!像李大厨这样一心为客人着想的老板,满天下也找不出几个来,怎么可能会是那种黑心老板!” 妇人说得很激动。 因为那个净点山珍海味吃的人就是个骗子,吃饱喝足后抹嘴巴走人,压根没帮他们解决事情。 要不是李有福及时出来阻止,他们家损失的就不是三两银子的饭钱了,有可能是三十两,甚至是更多! 毕竟福来酒楼的饭菜可不便宜! 巧的是,发生在妇人家的事情,李有福做过的还不止一次。 如今妇人提起这茬,很多有过类似经历的人便也都说起了自家的事。 总结下来便是:李大厨的为人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和徒弟开的饭馆,也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宰客的黑店! 大家甚至还把沈玉楼也一并给夸上了。 “能入李大厨的眼,掌柜小娘子的人品必定也不差!” “对对对!什么样的师父收什么样的徒弟!” “掌柜小娘子面相温和,一看就是个善良的好人呐!” 说这话的,正是先前指责沈玉楼最凶的那位大娘。 前面才说完的话,后面自己就给推翻了,还一点儿都不带不好意思的。 沈玉楼忍笑,心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墙头草,人云亦云吧。 跟后世中的键盘侠也没差别了。 而韩辛夷却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听着四周一片夸赞沈玉楼的声音,她气得几乎掐烂掌心。 “李大厨,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你不是已经有福来酒楼了吗,为何还要再开一家小饭馆?而且还把价格定的这么低……该不会别有用心吧?” 到底是没忍住。 又或者是不甘心作祟,韩辛夷咬牙问道。 李有福扫了她一眼,冷声道:“因为福来酒楼面向的客人群体不一样,可我李有福是淮水县城的人,我想让大家伙都吃得起我做的菜,尝尝我的手艺,有问题吗?” “……”韩辛夷被反问的哑口无言。 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冲上前指着她鼻子怒道:“我说你这姑娘怎么回事?先是污蔑人家是黑店,现在又说人家别有用心……我看你别有用心的人是你才对吧?脸蒙得这么严实,一看就不是好人,让我看看你是人还是鬼!” 说话间,一把扯掉了韩辛夷的面纱。 韩辛夷万万没想到这人这么大胆,居然敢动手扯她的面纱! 她惊慌之下连忙用手捂住脸。 可惜晚了,沈玉楼装出一副才认出她是谁的惊讶模样,皱眉道:“韩姑娘?怎么又是你?” 李有福更是指着她鼻子怒道:“好哇,我当是谁大好的日子跑来添晦气呢,原来又是你!” 众人一听有事,忙好奇追问原因,李有福却是气得呼哧喘气,一旁的赵宝珠便跳出来,竹筒倒豆子似地倒出韩辛夷针对沈玉楼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就跟条疯狗一样,天天追着我们咬,也不知道我们哪里得罪她了!” 这下众人愤怒了,纷纷指责韩辛夷恶毒。 先前那个扯下韩辛夷面纱的大娘,将面纱团成一团往她脸上砸,指着她鼻子开骂:“长的漂漂亮亮,没想到内里却长了副蛇蝎心肠,净做出些下三滥的事情……你爹娘是咋教你的?” 骂完了,喉咙里面“呼哧呼哧”响几下,然后逼出一口老痰,直接就照着韩辛夷的面颊呸去。 浓绿色的老痰光是看着就让人犯恶心。 韩辛夷吓得花容失色,再不敢待下去,转身就跑。 现在大家还不知道她是韩家的大小姐。 再待下去,大家知晓了她是谁,会不会有所忌惮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韩家大小姐”的名声肯定会臭遍大街。 就是韩家的名声也会被她带累。 她那个进京送嫁的便宜父亲出门之前再三警告过她,让她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在家反省,倘若再敢做出有损家族声誉的事,便要绞了她头发送她去庵里面做尼姑! 她不要做尼姑! 她不要一辈子都面对青灯古佛! 她已经失去了一桩绝好的亲事,绝对不能再失去韩家大小姐这个身份! 韩辛夷越想越害怕,提着裙子跑得飞快,一头撞进了一人怀里。 鼻梁骨撞得生疼。 眼前更是金星直冒。 韩辛夷捂住鼻子,发出一声惊叫。 被撞的那人也惊得不轻,眼见她摇摇晃晃,生怕她摔倒,又顾忌着男女大防不敢伸手,急得一迭声道歉。 “对不住啊姑娘,我不是故意的!” “姑娘,你没事吧?” “姑娘?姑娘?” 韩辛夷终于缓过劲儿来,视线落在对方那张清俊的面容上,一道身穿绯色官袍的男子忽然在她脑海中显影。 陆行川。 赵宝珠的未婚夫。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陆行川会在今年的秋试中高中! 将下来,陆行川的人生将会顺风又顺水,直到成为万人敬仰的首辅大人! 而赵宝珠,将会成为首辅夫人!!! 想到上一世赵宝珠风风光光的样子,韩辛夷的心一下子就动了。 京城的秋家她是指望不上了,这辈子都别想再嫁到秋家去。 但是还有个陆行川啊! 陆行川将来的成就,可丝毫不比秋家差! 赵宝珠不过就是一个乡下村姑,有什么资格嫁给陆行川做首辅夫人! 这个位子,合该是她来坐!!! 想到这,韩辛夷心中一动,身子一歪便朝陆行川的怀里倒去,又抓住他的袖子,虚弱道:“公子,我,我头晕得厉害,好难受……” “啊?”怀里突然多了团温香暖玉,陆行川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支棱着两只手不知该如何是好,结舌道,“那……那怎么办?姑娘?姑娘你别晕啊——” 有间食铺,赵宝珠忙得满头大汗,一会儿忙着端菜上菜,一会儿又忙着结账收钱。 没一会儿功夫,空空的钱匣子里面便多出一堆的铜板和碎银锭子。 拿起来贴在耳边悄悄晃一晃,霹雳哐当响。 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美妙最动听的仙乐!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八抬嫁妆正飞奔而来,赵宝珠忍不住裂开嘴傻乐。 第107章 师父教徒弟 有间食铺开业第一天,生意出乎意料地火爆。 饭馆上上下下,算上李有福在内,一共五个人,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都要抢时间找缝隙。 直到夜色渐沉,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大家才总算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沈玉楼扶着李有福坐下,先倒了杯茶水递上,然后再乖巧地给人捶肩捏背。 因为位置偏僻的原因,沈玉楼其实没指望第一天开业生意能有多好。 在她预想中,今天只要能保住房租和工钱开支,就已经算是赚到了。 毕竟这个时代信息流通不发达,不像上一世,新店开业,还可以买流推广。 在这里,只能靠街头上的乞儿到处传唱做宣传。 她不知道那些乞儿最终能招揽来多少客人。 但她心里面隐约有个估算。 结果不曾想,师父他老人家竟然来了。 要知道,今日,师父原本是要出城去接一个远道而来的友人的。 消息传开后,那些早就馋福来酒楼的饭菜,但却被高昂的菜价拦在门外的食客们,纷纷哄拥而至。 这就是导致客流量一下子剧增。 要不是福来酒楼那边紧急送来一批食材,她今天备下的食材都不够卖。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福来酒楼今天怎么会额外备下那么多食材? 沈玉楼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狐疑。 李有福眯起眼睛,一边惬意地享受着小徒弟的孝心,一边笑道:“昨天不是跟你说了么,为师今天要送你一份开业大礼……怎么样,对师父送的这份礼物,可还喜欢吧?” “……”沈玉楼茫然了一瞬,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连忙点头道,“喜欢!太喜欢了!谢谢师父!” 有间食铺饭馆虽然是他们师徒二人一起开的。 但从一开始,师父就说过,想放手让她一个人经营,不打算插手小饭馆这边的生意。 算是一种对她的磨炼。 结果师父却来了,还当众宣布有间食铺是他们师徒二人一起经营的。 要知道,“李大厨”这个名号,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这就是他们的小饭馆开业第一天,就生意火爆的主要原因。 “那倒不至于,你的厨艺好也是一方面,我能把客人吸引过来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用美味留住客人,才是至关重要的。” 李有福摇摇头,对小徒弟的话不太赞同。 他今日其实没怎么下厨,都是沈玉楼一个人在灶台上面忙碌。 而他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去各桌客人那里搜集食客们的意见。 结果便是,几乎所有食客都对端上桌的菜赞不绝口。 “做吃食生意,最重要的就是味道。味道做得好,那么大家吃过一次后,就会口口相传,无形中就等于是在帮助咱们做宣传,这么一传十,十传百,将来就不愁没客上门。” “丫头,你记住了,不管将来这饭馆的生意如何,哪怕一天只有一个客人,咱也不能做那种偷工减料,或者是用不新鲜的食材糊弄客人的事情;若是生意好,更是得时时警醒自己,切不可骄傲忘形。” “我们做厨子的,应该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我们手里的每一道菜。” “……” 李有福不知道小徒弟有过独立经营饭馆的经营,担心她年纪小,把持不住本心,便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 顺道再耳提面命小徒弟一番。 马车停在小饭馆门前时,他才起身道:“今天都累坏了,收拾收拾,你们也早点休息吧……记得明天多备一些食材。”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的生意只会比今天更好。 就是卖不完也不怕。 街头上那么多乞儿呢,做一锅出来送给这些孩子们吃,也算是一种行善积德。 沈玉楼也想到了这点。 是以,她亲自下厨,给饭馆里的员工们做宵夜吃。 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干活,毕竟人是铁饭是钢不是? 锅里面还有些鸡汤。 青菜萝卜等食材也还剩了些,虽然都是些改刀时切下来的边角料,但也能吃。 反正是自己人吃,可以不用那么追求卖相。 大致扫了眼厨房里的食材后,沈玉楼心里面有了谱。 她探头出去看了眼外面。 夜色静谧,凉风习习。 月光静静地铺洒在河面上。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河草清香。 这样好的月色,不利用起来,实在可惜了。 “小六,你去点几盏灯笼,挂在河岸边那棵大柳树上面,尽量把周围照得亮堂一些。 小六是饭馆里的跑堂伙计,从福来酒楼那边调过来的,今年十五岁,是个机灵的小少年。 本来他不太愿意过来这边做活。 毕竟福来酒楼是大酒楼,而有间食铺只是间小饭馆,还开在这样偏僻的街道上,前景实在堪忧。 结果不曾想,小饭馆开业第一天,生意就火爆得不行。 而且,他今天还得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 足足有八百八十文呢,都快抵得上他半个月的工钱了。 因此,仅仅一天时间,小六子就心态大变,决定死心塌地待在小饭馆这边干。 掌柜小娘子的厨艺好,人也好。 跟着这样的东家干,他心里面踏实。 听沈玉楼让他去外面挂灯笼,他连句原因都没问,便麻溜地拎了几个灯笼跑出去挂上。 河岸那边的空地上很快便亮堂起来。 厨房做事的田婶子,还有赵宝珠,小钱氏,三人将小炉子搬到大树下,小铁锅坐上去,然后又开始往外搬桌椅板凳,拿碗碟和筷子,再将一盘盘切好的菜蔬和肉片端出来。 厨房里面则是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辛香味。 沈玉楼用勺子舀起一勺红亮亮的油汤闻了闻,对这锅自制的火锅底汤十分满意。 没错,她今天给大家准备的夜宵,是火锅。 吹着凉风,赏着月色,耳边听着河水流动的哗哗声,然后再配上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简直不要太惬意了。 可他们惬意了,住在附近的居民却是遭殃了。 被热气彻底激发出来的辛香味,霸道又浓郁,乘着夜风恣意撒欢,再穿过门窗,净往人鼻子里面钻。 躺着床上都准备熄灯睡觉的人躺不住了,爬起来用力翕动着鼻子。 结果是越闻越饿,越闻越饿…… “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有人在做饭吃?” “嘶!好香的味道!” “大半夜的,还在吃,吃也就算了,也不知道把门窗关严实一点……这不是存心让人睡不着嘛,是人干的事么,太过分了!” 沈玉楼可不知道自己这一桌火锅,招惹得周围邻居肚子里面馋虫“咕咕”叫。 她见赵宝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一直往一个方向张望,便不由得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远远地,就看见了县学的院墙。 沈玉楼略一沉思,心下了然。 下半年就要出嫁的待嫁新娘,想叫上未婚夫一起吃顿饭,理解。 但她看破不说破,状似无意地说了句:“我听说县学就在咱们前面不远处,也不知道这个点,县学宵禁了没……” 不等她说完,赵宝珠便飞快地接话道:“没有没有!县学是亥时宵禁,现在才刚过戌时没多久呢……我瞧过沙漏了!” 说完,眼巴巴地望着沈玉楼。 第108章 你相信我吗 沈玉楼忍笑,权当看不见,“哦”了声,便继续低头涮菜。 说起来,火锅也算是她最喜欢吃的菜式之一了,百吃不厌的那种。 但她穿越过来也快半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吃火锅呢。 诱惑力十足。 夹起一片薄若蝉翼般的牛肉片,放进滚烫的红油锅底不过一秒钟,牛肉片便从深红变成灰白,卷缩成一个细细的小纸筒状。 沈玉楼将涮好的牛肉卷捞出来,再滚上一层自制的油碟料汁,塞进嘴里。 久违的熟悉味道在空腔中蔓延开。 沈玉楼眯起眼睛,满足的模样,活像春日里摊开肚皮晒太阳的小猫咪。 还眼巴巴地等着她继续说县学那边的事情,然后好假装无意间顺便提起自己未婚夫的赵宝珠:“……” 待嫁新娘赵宝珠呼了口气,强行将话题往县学那边转。 “我听说县学很大,学里有好几百号学生呢。” “县学是咱们这最好的学堂,家长们都想把自家孩子塞进去读书,上进心强的学生也会往努力县学考,学生当然多啦……宝珠你尝尝这肉丸,我感觉好像有点儿不够劲道。” 一个裹满料汁的肉丸落在赵宝珠面前的碗里。 与此同时她刚才好不容易转过去的话题也被切断了。 赵宝珠瞪着碗里的肉丸,再扭头去看沈玉楼,见她虽然埋头干饭,但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再凑过去细细一瞧,赵宝珠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声道:“沈玉楼,你故意的是不是?好哇,你竟敢拿我消遣!” 一边说,一边去挠沈玉楼的痒痒肉。 沈玉楼笑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忙连声告饶。 她抹了把泪,笑道:“一直听婶子说你有个未婚夫在县学读书,人长得俊不说,学问也做的好,我早就想见见啦。要我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你去县学把人请过来,咱们一起吃顿饭。” 赵宝珠这才放过她,当即便去县学拽陆行川出来吃宵夜。 沈玉楼也起身去厨房忙碌。 她已经把赵宝珠当成了亲妹妹般相待。 现在未来妹夫登门,她这个做姐姐的,当然也得正式点。 别的不说,首先这饭菜就不能太过寒酸。 不过沈玉楼也没打算弄太复杂的菜式。 白天熬鸡汤的鸡肉还剩了点,捞出来,撕成丝,一道凉拌鸡丝就成了。 接着她又炒了盘花生米,拍了道蒜泥黄瓜。 等她将三道凉菜端出去摆上桌,赵宝珠也回来了。 但却是一个人。 “陆公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啊?” 沈玉楼狐疑地望了望长街尽头。 街道上冷冷清清,别说人了,连只夜间出来狩猎的猫都没瞧见一只。 再看看赵宝珠,眉头拧成两团黑疙瘩,脸上肉眼可见的写满担忧。 沈玉楼蹙眉,想了想,小心地问道:“你们……吵架了?” “我倒是想跟他吵,可我连他人影都没见着……门房的大爷说,行川上午那会儿就请假出来了,说是来咱们的小饭馆瞧瞧。” 结果陆行川并没有来饭馆瞧她。 而且到现在为止,陆行川都还没有返回县学。 可他就只请了一个时辰的假。 秋试在即,陆行川将时间安排得特别紧,连吃饭面前都要摊开一本书,不可能一离开就是一天。 “兴许,他家里有什么事?” 见赵宝珠实在担忧的紧,沈玉楼试探着劝慰。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赵宝珠就断然否定道:“他家就在县学旁边,他父母十天前外出走亲戚,要下个月才回来!而且我刚才也去他家里找他了,他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不在学堂。 也不在家里。 那会去哪里? 沈玉楼拧眉,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 但见赵宝珠急得眼圈都红了,泪花在眼眶里面滴溜溜打转,她不敢再给她制造焦虑,安慰她道:“兴许陆公子去友人那里了呢……” 话没说完,忽见长街尽头出现一个瘦长瘦长的人影。 那人影走得摇摇晃晃,瞧着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待对方走进灯光下,一张清俊的面容映入眼帘。 再看看对方又是一身书生打扮模样,沈玉楼忙对赵宝珠道:“宝珠你快回头看看,你后面那人是不是陆公子……” 话还没听完赵宝珠就已经扭头朝身后望去。 下一瞬她便眼眸大亮,连忙朝那人跑去。 没一会儿,两人便并肩过来,赵宝珠罕见地扭捏起来,小脸红红地跟沈玉楼介绍道:“他,他就是陆公子。” 又跟陆行川解释沈玉楼。 “她就是沈玉楼,我先前跟你说过的,她是我四哥未过门的媳妇。” 沈玉楼正打量陆行川呢,总觉得这人神色怪怪的,脚步虚浮不说,眼神也漂浮的很,跟赵母口中那个风姿出众的如意女婿似乎有些不太相符。 当然,相貌除外。 陆行川身形修长,面如冠玉,妥妥的俊俏公子。 就是这眼神……怎么总是躲躲闪闪的啊? 满心狐疑正不得解,突然听见赵宝珠这通介绍,沈玉楼险些没原地崴脚。 她羞恼地瞪了眼赵宝珠,才要开口纠正,结果陆行川忽然踉跄着跌倒在地。 沈玉楼吓一跳。 先前她见陆行川走得摇摇晃晃,还以为这人是喝醉酒了。 结果到了跟前一闻,一点儿酒味都没有。 没有喝醉酒,但却连路都走不稳,这会儿更是摔倒在了地上。 怕不是有什么病吧? 心中这个念头冒出,沈玉楼忙就要让小六去叫大夫。 赵宝珠更是面色大变,连忙将陆行川从地上扶起来。 “行川?行川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罢就要抬手去摸陆行川的额头。 后者却是一把抓住那只手,先对要去叫大夫的小六道:“不必去叫大夫,我没病。” 然后看向赵宝珠。 四周挂了好几盏灯笼。 再有月色映照,视线虽不至于亮如白昼,但也足够将人脸上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 望着陆行川眼中不断翻涌起的惶恐和懊恼,沈玉楼忽然滋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走到赵宝珠身后,扶住赵宝珠的胳膊。 陆行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涩声问赵宝珠:“宝珠,你相信我吗?” 第109章 小娇夫 这话问出来,四周空气仿佛一下子静止住了一般。 沈玉楼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 她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作为大数据网络时代成长起来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获取信息的渠道。 男人移情别恋了,要分手,跑过来跟女朋友说对不起。 男人在外面偷腥了,被威胁要暴露关系,于是就提前跑到女朋友跟前打预防针,深情款款地跟女朋友说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心里面始终只有你一人等等等等。 …… 类似这样的新闻,她每次打开软件都能刷到好几条。 不知道陆行川的情况属于哪一种。 但不管是哪一种,对赵宝珠来说可能都是场灭顶之灾。 她能看出来赵宝珠对陆行川这个未婚夫用情至深。 况且,两人眼看着就要成亲了,结果却突然出现这种变故…… 沈玉楼暗暗叹息一声,悄悄改变了下搀扶的姿势。 万一赵宝珠受不了刺激,暴起打人,她也好第一时间将人摁住。 赵宝珠的力气她可是知道的。 面前这位陆公子又是一副弱不禁风模样,只怕未必能扛得住赵宝珠一拳头。 渣男该揍。 但要是因为揍渣男而搭上自己,那就没必要。 收拾渣男的方法有很多,玉石俱毁最是愚蠢不可取。 赵宝珠的身躯果然瞬间绷紧,连面色都白了几分。 她怔怔地盯着陆行川那张清俊的面容。 片刻后,她艰难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说。” 语气还算平静。 她甚至还冲陆行川笑了笑。 平静又温暖,与她平日里的作风大不相同。 在陆行川面前,她从一颗随时都有可能跳起来的炸毛珠,变得温和而温柔,眼神里透出能包容一切的宽和。 这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符。 沈玉楼也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赵宝珠,一边感慨爱情的强大魔力,一边又忍不住心疼赵宝珠。 放在后世,赵宝珠这个年纪,应该正在高中课堂里备战高考,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被迫成熟的孩子才最是令人心疼。 轻轻揽住赵宝珠的肩头拍了拍,然后目光冷冷地看向陆行川,“你……” 沈玉楼想问陆行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她才说了个“你”字,后者忽然泪如雨下。 一张明显还带着青涩气的脸庞上又是委屈,又是惶恐,又是无助。 沈玉楼瞪大眼睛,要不是确信自己记忆没出问题,她都以为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呢。 虽说这位陆公子今年也才十六七岁,但是,说哭就哭……也太脆弱了吧? 沈玉楼无辜地看向赵宝珠。 后者这会儿却无心理会她,心急地挣开她,过去拉着陆行川将人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他对面,一边帮他抹泪,一边柔声说道: “别怕别怕,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有我在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你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行川是她儿子呢。 再看看陆行川,那么大的一个人,猫着身子,将脑袋埋在赵宝珠的肩膀上面,哭得活像一个在外面被人欺负狠了的小孩子。 赵宝珠则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搂着陆行川的脑袋一直安慰。 沈玉楼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脑海中一瞬间冒出个词:娇夫。 不过无语归无语,心里面的担忧却是退去了不少。 就陆行川这极度依赖赵宝珠的样子,应该做不出特别过分的事情。 就算有,那也肯定是无心之举。 果然,娇夫哭唧唧了会儿后,便哭唧唧地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本来,我今天特意请了一个时辰的假,就想到小饭馆这边来看看你。” “可谁知半路上,有位姑娘忽然一头撞进了我怀里。” “然后便叫着说头晕,拽着我的袖子不放,哀求我送她回去。” “我见那姑娘脸色不好,又满眼都是哀求之色,担心她真出个好歹来,于是就送她回去。” “结果哪曾想我把人送回家后,那姑娘却又拉住我袖子,说我背了她,又抱了她,就得对她负责,不然她就只能以死保全名节了。” “可我不管是背她,还是抱她,那都是为了救她……她怎么能这么要求我呢,这不是耍无赖嘛!” 陆行川说着说着又委屈上了,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一旁的沈玉楼和赵宝珠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陆行川一日不见踪影,竟是被人姑娘给讹上了。 尤其是沈玉楼,越听脸色越微妙。 因为陆行川今天遇到的事情,怎么听都像是原主和赵四郎的翻版。 当初赵四郎不就是因为下水救跳河寻死的原主,然后才被原主的爹娘以“搂了抱了就得取回家去”为由赖上的吗? 兄妹俩还真是…… 沈玉楼扶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赵宝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顾不上再安慰哭唧唧的娇夫,着急地追问道:“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跑出来的啊。”陆行川抽抽噎噎道,“我没脸来见你,就去了场外的城隍庙。” 赵宝珠瞪大眼睛:“所以,你在庙里待了一整天?” “是啊。”陆行川抽噎道,“我想在佛祖面前忏悔……可我想了一天,我也不知道我到底错在哪了。” 如果事情再重来一遍,面对当时的情况,他还是会选择将人姑娘送回家。 毕竟那姑娘当时都哭了,险见撞得不轻,而且还那姑娘还一副摇摇欲倒,马上就要晕厥过去的样子。 他怎么可能狠心将人扔下不管。 “宝珠,你能告诉我,我错在哪里了吗?我现在不干净了,你会不会嫌弃我,不要我了啊?呜呜呜~” 陆行川的眼睫是湿的,眼圈是红的,鼻头也透着淡淡的粉红色,看起来比哭得梨花带雨的娇弱佳人还要惹人恋爱三分。 赵宝珠看得心疼不已,一边给他抹泪,一边柔声安慰他:“傻瓜,这事不怪你,你也是好心……都是那个女人不知廉耻!” 早就听说有些女人不要脸。 没想到有天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未婚夫身上! 赵宝珠不出意外地变成了炸毛珠,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夜色,仿佛要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从夜色中拽出来,然后再用眼刀将对方凌迟刮骨。 一旁的沈玉楼却是心头一动,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陆行川说,他是在来小饭馆的路上,被那位姑娘撞上的。 而他说的那个时间点,好像正是韩辛夷气急败坏落荒而逃的时间段。 所以,有没有可能,那个讹上陆行川的姑娘,就是韩辛夷呢? ……可千万别是她! 沈玉楼心中暗暗祈祷,紧张地向陆行川打听那姑娘的长相。 “我,我不知道啊,我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沈玉楼的脑门上面缓缓冒出一圈问号。 陆行川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然而连成句子却无法理解了。 什么叫看不清楚? 难不成这位陆公子是个瞎子? 可是瞎子怎么读书呢? 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盲文吧? 沈玉楼抬起手掌,试探性地在陆行川的眼前摆动了几下。 后者的眼珠子追着她手掌摆动的轨迹而转动。 能看见东西,不是瞎子? 那就是近视眼? 曾经她也是个近视眼,还是高度近视,摘下眼镜,五米之外,人畜不分。 结果这个猜测才起,就听赵宝珠道:“别晃了,他不瞎,他就是看不清楚人脸……只能看清楚我的脸。” 沈玉楼:“???” 这又是什么毛病?脸盲症吗? 可若是脸盲症,又怎么会只能看清楚赵宝珠的脸? 陆行川解释道:“我小时候得过一场高热,好了后,就看不清楚人脸了,连我父母的脸在我眼里,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我需要靠声音和气味,才能分辨出他们。” 视线落在赵宝珠身上,将她卷进眼瞳中,陆行川柔声说道:“只有宝珠的脸,在我眼中,是清晰的。” 沈玉楼:“……” 她忽然想到了上一世看过的小说:全世界在我眼中都是黑白色,只有你在我眼中有色彩。 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小说会映照进现实! 就是可惜了,没能打听出那姑娘的长相,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韩辛夷。 沈玉楼正在心中遗憾,陆行川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虽然看不清楚那姑娘的脸,但我看见那姑娘头上带着个斗笠,就是没有戴面纱。” 没有戴面纱的斗笠,那不就是韩辛夷么! “亏她还是大家小姐呢,做出来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恶心不要脸!” 赵宝珠气得不行,当即就要撸袖子去韩家找韩辛夷算账。 “先别去!”沈玉楼忙将人拉住,目光复杂地看了眼陆行川。 陆家的家境其实很一般,举全家之力供养他这个读书人。 而原主的大嫂现在顶着韩家大小姐的身份,不说找个多厉害的男人嫁了,但至少轻轻松松就能找出比陆行川家世厉害一百倍的人。 结果原主大嫂硬上豁出去脸皮不要,也要赖上陆行川这个穷学生。 而原主的大嫂又是重生而来。 所以现在,唯一能解释得通的便是,陆行川将来的成就,不容小觑! 但这些,显然没办法跟赵宝珠说。 她看着完全不在意名声的赵宝珠,斟酌着用词道:“韩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就算那韩家大小姐不要脸面,韩老爷也不会任由她胡闹。” 毕竟,韩家可不止韩辛夷一个女儿,还有韩夫人生的两个女儿呢。 哪怕那两个女儿现在已经出嫁了,韩夫人也不会允许韩辛夷败坏家族名声的。 看向陆行川,沈玉楼意味深长道:“反正陆公子的心在你这里,你也不计较这事,就没什么好怕的……陆公子,你不会因为韩家显赫,就不要我家宝珠了吧?” 这话一下子让陆行川产生了应激反应。 他委屈地叫道:“四嫂,你不可以这么污蔑我,我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人!” 又拉着赵宝珠的衣袖告状:“宝珠,四嫂污蔑我,你快帮我说说她!” 沈玉楼:“……” 沈玉楼:“!!!” 她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陆行川,将来的成就到底在何方,竟能让原主的大嫂不顾一切的也要硬贴上去。 看着又在赵宝珠怀里哭唧唧起来的小娇夫,沈玉楼哭笑不得,都没顾上那句“四嫂”带来的震撼。 在赵宝珠央求的目光中,沈玉楼无奈地跟小娇夫说了声“对不起”。 陆行川这才被安抚住,忽然耸动了下鼻子。 “好香的味道啊。”视线落在正沸腾翻滚的红油火锅上,陆行川眼眸晶亮道,“这是什么?瞧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这叫火锅,是我四嫂做的,可香了!” 赵宝珠拉着自家小娇夫在桌前坐下,又从锅里面捞出个肉丸放在小娇夫面前的碗里。 “这个叫肉丸,将猪肉打成细细的肉糜,多次搅拌上劲儿,再团成丸状,放进开水锅里面煮熟捞出来,然后拿冷水激一下……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好吃!”陆行川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肉质细嫩,入口鲜香,回味无穷!” “那是,这可是我四嫂做的呢!” “四嫂的厨艺真好!” 两人一口一个四嫂的叫,叫的沈玉楼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索性放弃挣扎,躺平摆烂,由着他们去叫。 但心思却不由得飘向远方。 赵四郎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宁州了吧?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此时的赵四郎正抱着一个孩子在夜色笼罩的山林间穿梭。 身后是一大串急促的脚步追逐声。 忽然,几道破空声呼啸而至。 赵四郎心中一凛,忙抱紧怀中的孩子就地一个翻滚。 可一只利箭还是刺穿了他箭头。 沈玉楼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屋顶发了好半天呆,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场噩梦。 ……还好只是场噩梦! 不然被那样一支利箭射穿肩膀,赵四郎该多疼啊。 不过话说,好好的,她怎么会突然梦见赵四郎啊? 一定是昨天晚上狗粮吃太多的缘故。 沈玉楼用力呼出口长气,起身洗掉脑门上的冷汗,开启了新一天的忙碌。 第110章 预知未来的本领 大概是因为第一天的开业声势造得比较大的原因吧,后面几天,小饭馆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 而沈玉楼却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两眼一睁便开始忙,夜色落下才能喘息,想不瘦都不行。 赵宝珠一边兴奋自己的嫁妆越攒越多,一边心疼地捧住沈玉楼的脸丈量。 “又小了一点儿,都快没我的巴掌大了……你就不能多吃点儿吗?” 再这样下去,等四哥回来,人还不得瘦成骨头架子啊。 赵宝珠愁得不行,眼睛瞪着沈玉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架势。 沈玉楼也发愁啊。 不是她不肯多吃,实在是每天待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光是闻着那些油烟味都闻饱了,属实没什么好胃口。 不过她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因此,在小饭馆的生意逐渐稳定下来后,沈玉楼开始物色厨师。 她去找李有福。 “不用物色,我早就给你找好人了。” 沈玉楼才刚说明来意,李有福便开口说道。 小饭馆是薄利多销,灶火升起来后,不到晚上打烊不会熄。 小徒弟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连轴转,他瞧着都心疼。 “走,师父带你去个地方。”李有福放下茶盏说道。 沈玉楼心中狐疑,但还是“哦”了声,乖巧地跟上去。 师徒二人走出酒楼。 李有福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的,到了一条小巷子。 刚走进小巷子,沈玉楼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菜香。 她狐疑地抬头望了眼天色。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钟的样子,午饭刚过去没一会儿,晚饭的点还没到,谁家这么早就开始生火做晚饭了? 沈玉楼心中正狐疑,走在前面的李有福在一户人家的院门前停下,并且伸手推开院门。 随着院门被推开,萦绕在鼻间的香味更浓烈了,几乎是扑面而来。 一同扑向沈玉楼的,还有热闹的“叮叮哐哐”声。 沈玉楼缓缓瞪大眼睛,惊讶地打量着院内的热闹景象。 院子很大,整个院子都搭起了棚子,棚子下面排排坐满了二三十号人。 在这些人的前面架着一个灶台,一个穿着厨师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灶台后面炒菜。 一边炒还一遍讲解。 “同样的食材,同样的用料,但是每个人炒出来的菜,味道就是不一样,原因是什么?” “主要原因就是火候大小的掌控,烹饪时间的长短,以及下料时间的差距。” “就好比我现在正在炒的这盘青菜,洗过的青菜,入锅之前,一定要沥干净水分,不然就不是炒菜了,而是水煮菜。” “再一个,炒制青菜的时候,一定要热锅油,大火翻炒;火力不够,炒出来的青菜,颜色就不够青绿。” “另外,盐也不能放得太早,因为青菜遇上盐,菜叶和菜杆里面的水分就会被激发出来,所以你们要切记,炒叶片青菜时,要在出锅的前一刻再调味。” “……” 随着中年男子的讲解,一盘清炒时蔬也出锅了。 翠绿的叶片上裹着亮晶晶的油脂,看着就很有食欲的样子。 “现在,你们各自炒一份同样的出来,这是你们今天的作业。” 中年男子说完,那些排排坐的人便纷纷起身,往院子的一侧去。 沈玉楼的视线追随着这些人望去,这才发现,院子的一侧是一条十分宽敞的走廊,里面架着十来口灶台。 先前那些领了作业的人,走过去,一拨负责烧火,一拨上灶台操作。 没一会,耳边回响的全是热油的“滋啦”声响,以及勺子碰撞锅底时发出的“叮咚”声。 这一幕何其熟悉! 当初她在学校时,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情形! 沈玉楼猛地扭头看向李有福。 “师父,您,这是您开的厨师培训班?” 李有福没听过“培训班”这个词。 但他觉得小徒弟这个词用得挺确切的。 他招收了一些喜欢做饭的学徒,教他们怎么才能把饭菜做得好吃,可不就是培训班么。 “对,不过他们学出来后,得先给我干满三年,然后才能自由去留。” 李有福将自己的计划说给自家小徒弟听。 “我觉得开小饭馆,比开大酒楼有意思多了,所以我打算,多开几家有间食铺。” 在李有福的计划中,他不但要在淮水县城多开几家有间食铺,他还想把有间食铺开到府城,开到京城。 沈玉楼越听眼睛越亮,这不就是连锁店模式么,跟她的预想如出一辙! “你也是这么想的?”李有福诧异。 “嗯嗯!”沈玉楼用力点头,她忍着兴奋和激动,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的计划,要比李有福的更详细,更妥善。 最后,她甚至还拿出了一份计划书。 “我一开始就想着,如果小饭馆的生意好,我们就多复制几家一模一样的小饭馆出来,开成连锁店的模式,名字都叫有间食铺!” 沈玉楼拿出来的计划书一共有五张纸,从核心部分的目标和目的,到具体实施方案,风险评估和管理,以及预期成果和效益分析,全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这下轮到李有福两眼发亮了。 他能这么想,是因为当初他跟着叔父在京城的时候,看见有人用过这样的模式经营铺子。 可他这个小徒弟连淮水县城都没走出过,居然也想到了这一头。 要不怎么说呢,年轻的新脑袋瓜子就是好使啊! 李有福心中好一通感慨,再看沈玉楼,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收得好。 他当即挑出两个学得最好的年轻小后生拔给沈玉楼用。 小饭馆里面多了两个厨师,沈玉楼一下子便空闲下来。 最初那几天,她还会在厨房里面盯一盯,看看两个厨师手艺如何。 后面见两人厨艺都还不错,她才放心地当起了甩手掌管,只在传授新菜式时,进厨房指导一番。 六月骄阳似火的时节,第二家有间食铺小饭馆开业了。 新店开在东城街。 跟柳巷这边的有间食铺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 为了吃上有间食铺的饭菜,每次都要穿越半个城的城北居民得到消息后,都快要高兴疯了。 因此,第二家店开业那天,生意比第一家店开业的时候还要火爆。 赵宝珠盘算着当天的进账,兴奋得恨不能抱着钱匣子在地上打两个滚。 虽然她只占了两成股,但在这样丰厚的进账面前,两成股的收益也很厉害了很厉害了。 要知道,以前,他们一家人辛辛苦苦干上一年,都未必能挣到她一天的进账。 “沈玉楼,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不对不对,你是我们全家人的福星!” 赵宝珠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不然她会兴奋的疯掉。 于是她用力抱住了沈玉楼。 大概是最近吃得好的缘故,赵宝珠不但力气见涨,身材也发育得越来越好,个头小小的沈玉楼在她怀里,险些没窒息而死。 她挣扎着将人推开,好笑道:“这才哪到哪儿啊,以后你会挣得更多,别说八抬嫁妆,八十抬嫁妆都没问题……对了,陆公子那边怎么样?那位韩家大小姐,一直没去找过他吗?” 自那日之后,不管是和赵宝珠,都做好了要跟韩辛夷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结果他们这边积极备战,韩辛夷那边却偃旗息鼓了,一直没去找过陆行川不说,甚至都没再在他们面前出现过。 要不是这些天没听说韩家那边有丧事,沈玉楼都要以为人死了呢。 “大好的日子,你提那女人做什么啊,也嫌晦气。”赵宝珠拧起眉头嘟囔了句,“行川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县学,除了我去找他,他几乎不出县学的大门,我也向县学的门房大爷打听过,除了我,没人去找过他。” 每次过去找陆行川,赵宝珠都会带上两份吃食,一份是给陆行川的,一份儿给门房大爷。 这是沈玉楼教她的。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哪怕有只狗过去找陆行川,门房大爷都会帮忙拦住,坚决不让进去打扰陆行川发奋用功。 “兴许那位韩家大小姐就是一时头脑发热,见我家行川脸长得好,所以才起了心思。” 赵宝珠不以为意道。 沈玉楼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她不知道那位韩家大小姐皮囊下的灵魂是谁,她或许也会跟赵宝珠一样的想法。 然而事实是,她知道真正的韩家大小姐已经没了。 现在那张皮囊下的灵魂是原主的大嫂,云氏。 而云氏又是重生回来的人。 对方能在第一次撞见陆行川的情况下,就不顾一切地往陆行川身上硬贴,可见陆行川将来的成就很大。 大到能让原主大嫂冒着被驱逐出韩家的风险,也要去追求。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大家族,都对名声看得很重,家中若是出了个败坏家族声誉的人,那么为了大局着想,这个人,很有可能会被驱逐出族。 所以,对方不应该这么轻易就放过陆行川才是。 沈玉楼不知道的是,这段时间,韩辛夷之所以一直没露面,也没去找陆行川,是被韩老爷关起来了。 韩老爷万万没想到,自己送完两个女儿出嫁,一回到家中,就看见自己悉心栽培的长女,居然在家里面跟一个外男私会。 还拽着外男的衣袖,不知廉耻地说要嫁给人家。 韩老爷当时气得险些呕出一口老血。 因此,当天他就将韩辛夷关了起来,不许韩辛夷出房门半步,窗户全都封死不说,房门外面还有四五个婆子日夜把守。 这也是韩辛夷这段时间一直没露面的原因。 而今天,韩老爷让人打开了房门。 因为窗户封闭,一直没通风的缘故,房间内的气味有些不太好闻。 韩老爷走进去又退出来,吩咐外面看守的婆子:“帮大小姐洗漱一番,带到我书房。” 婆子恭声应“是”,手脚麻溜地拎来热水,从韩辛夷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便领着人往韩老爷的书房去。 韩辛夷被关了这么些日子,人看起来比以前清瘦了几分,但两只眼眸却亮晶晶的,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果不其然,她一过去,韩老爷便道:“如你所言,昨夜时分,七里村那边确实遭遇了泥石流袭击,村里面有十八户人家的屋子被冲垮了,死伤共计九十七人。” 说完这话,韩老爷目色沉沉,神情复杂地打量着这个曾让他引以为傲,也让他深感蒙受奇耻大辱的长女。 他将长女关起来的第二天,过去想看看这个女儿的魔怔退去了没有,结果女儿却抱着他的腿,信誓旦旦地说,那个她要嫁的外男,将来是一朝首辅,权倾天下。 他当时就觉得女儿疯魔得更厉害了。 虽说那人在县学读书,但成绩并不算多么出色,勉勉强强也就只能够得上一个优秀。 而且那人的家世相当普通,往祖上扒拉五六代,都找不出一个做官的人。 这样的资质,再加上这样的出身,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做一朝首辅的潜质。 结果女儿却跟他说,她大病一场好了之后,虽然忘记了曾经学过的东西,但却多了种能算到未来的本事。 她算出了那人将来会是一朝首辅。 为了让他相信这个说法,女儿跟他说,距离县城二十里远的七里村,会在半夜时分遭遇一场泥石流,并且还给出了因为这场泥石流,而导致的死伤人数。 现在,这一切,都得到了印证。 韩老爷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心开始动摇。 身居高位者,大多都信奉鬼神之说。 他也不例外。 难道说,老天爷多拿走了他女儿的满身才华,然后又送给了他女儿一种能预知未来的本领。 眼前浮出他去京城送嫁时,秋家人对他的态度。 淡漠而疏离,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效果。 他回来时,女婿以事务繁忙为由,甚至都没有送他出城,只将他送出家门。 这样的女婿,这样的秋家,只怕未必愿意助他东山再起。 可那个叫陆行川的小后生不一样。 他让人去打听过了,陆家就是普通的百姓之家,陆行川也只是个稍微有几分聪明的穷学生。 据说毛笔秃了,都不舍得买支新笔。 纸用的也是最便宜的纸。 假如他这个时候对陆行川示好,并将女儿嫁过去,然后再全力资助陆行川读书科举,将来陆行川若真如女儿说的那般,坐上了一朝首辅的位置,必定不会忘了他这个老丈人的恩情。 而他要赌进去的,仅仅只是一个失去满身才华的普通的女儿。 都快过去一个月了,长女依旧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甚至连四书五经都认不全。 他已经不再对这个女儿抱有希望。 既如此,还不如拿这个女儿赌上一把。 想到这,韩老爷的心火热起来。 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还是眯起眼睛望向跪在地上的女儿。 “这次天灾中,遭难的不止七里村一处,为何你没有算出其他村子的受灾情况,却独独算出了七里村的伤亡人数?” 第111章 走出淮水县城 还跪在地上的韩辛夷,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韩老爷的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因为七里村是她的家。 上一世的家。 上一世这个时候,因为连绵不断的大雨,淮水县城下面,好几个村子都遭了灾。 尤其是那些山脚下的村子。 她娘家所在的七里村,就是遭灾的村子之一。 她娘家的屋子,也是这个时候被冲垮的。 所幸房子被冲垮的时候,家里面刚好没人,除了养在圈里的一头猪和十几只鸡被砸死,人没事。 但其他人家就没这么幸运了,被砸死了不少人。 后面她娘没少跟她感慨这事,说幸亏出事的那天,他们去她那里走亲戚了,不然他们怕是也难活命。 娘家那边的屋子被冲垮后,爹娘和哥嫂他们就搬到了大牙湾村和她一起住,她听她娘念叨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当然记得最清楚。 然而这个原因断断不能说给她现在的这个便宜爹听。 韩辛夷跪在地上,心念飞转。 片刻后,她说道:“女儿也不知道为何,但女儿就是隐约算出了七里村会出事……兴许,是这场天灾中,七里村的伤亡人数最重?” 上一世,一共遭难的,好像有四五个村子。 但只有七里村的灾情被传得最广。 韩辛夷猜测,这应该跟七里村受灾情况最严重有关。 也是让她歪打正着猜中了,这场天灾中,七里村的确是受灾情况最严重的村子。 韩老爷接受了她这个说法,沉吟片刻后,叮嘱她道:“你这种能预知未来的本领,且不可再对旁人提及,尤其是对陆行川,更要守口如瓶。” 要是让陆行川知道,他们韩家是因为知道他将来能位极人臣,权倾天下,他们才将女儿嫁给他,那他们养出来的就不是乘龙快婿了,而是把悬在头顶上的寒刀利刃。 毕竟他打听来的消息中,陆行川已有婚约在身,下半年就要完婚。 据说两个小年轻的感情还挺好。 他女儿要想嫁给陆行川,他少不得还要使用些手段。 其实,不用韩老爷特意叮嘱,韩辛夷也不会对外嚷嚷自己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她哪里有这种本领。 她不过是因为多活了一世,记得些上一世的事情罢了。 可她记得的这些事情,大多数是围绕着沈玉楼,因为她死后,魂魄一直围绕着沈玉楼转。 ……早知道能重生,她当初就该到处多走走,多转转,这样她就真的能未卜而知天下事了。 那她就不需要再依附任何人,自己就能步步登天。 可惜,世上最缺的就是早知道。 韩辛夷心中遗憾地喟叹一声,跟韩老爷保证道:“父亲放心,女儿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父亲,您什么时候去陆家提亲?” 那模样,竟是恨不能马上就嫁给陆行川,毫无大家闺秀的端庄和矜持,礼义廉耻更是抛之脑后。 韩老爷气结,冷声道,“这件事情,你不要再管,我自有主张……尤其不能再用陆行川送你回来这件事要挟他!” 好心之举,反倒成了他们讹诈的理由,他们韩家人还做不出这么没脸的事情。 然而韩老爷的动作实在太慢了,韩辛夷等了一天又一天,从炎炎夏日等到秋风乍起,也没见韩老爷有什么动作。 就好像已经忘了这件事一般。 她好几次在韩老爷面前提起,换来的却是一顿呵斥。 “急什么?让你等着,你就给我等着!” 或者是:“那陆行川,将来既能有那样一番成就,想必不是什么蠢笨之人。收拢这样的人,我们不能操之过急。” 总之就是一句话: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这样又等了十来天,眼看着秋试就要到了,赵宝珠愈发的忙碌,每天挖空心思的给陆行川准备吃食。 “我大哥说了,别看读书人不用下地干活,只要捧着本书写写画画就成了,实际上这才是真的累,费脑子不说,还耗费心神,所以吃食上面一定要跟上去才行。” 赵宝珠一边将吃食往食盒里面装,一边嘘嘘叨叨叨。 那模样,怎么看都像个操心的老母亲,为了自家孩子全力备战高考,操碎了心。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样。 沈玉楼已经见惯不怪了。 她将人往外推:“行啦行啦,赶紧去吧,回来还有一堆活等着你做呢。” 中秋将近,沈玉楼打算顺应时节,做一些月饼出来。 不巧的是会木工活的赵三郎,前两天做活时伤到了手,没办法再拿刻刀帮忙做模具。 沈玉楼原本打算去城里找木匠接单的。 结果赵宝珠却道:“还找什么木匠啊,不就是刻几个模具么,包在我身上!” 她跟赵三郎学过木工活,手艺或许不如赵三郎精湛,但雕刻些模具之类的小东西,还真不在话下。 于是雕刻中秋月饼模具的活,就这样落在了赵宝珠身上。 闻言,她笑道:“知道啦,耽误不了事的!” 说完,拎着食盒便往县学去。 出门的时候,还又顺手拿了几块糕点带去给陆行川吃。 嘴里面还嘀咕道:“行川最喜欢吃这种糕点了,说是甜而不腻。” 沈玉楼瞧着好笑不已,心说这是真把男朋友当儿子养了啊。 她摇了摇头,笑着去厨房准备做月饼的食材。 这个时代的月饼品种还很单一,都是最基础款,馅料以花生仁,核桃仁,芝麻仁,瓜子仁,以及杏仁为主。 也就是后世俗称的五仁月饼。 沈玉楼打算做些冰皮月饼出来。 这种月饼的口感区别于普通月饼的酥脆,口感更趋向于软糯有弹性。 颜色也能多样性变化,不再局限于单一的焦黄色。 凡事都以物以稀为奇,沈玉楼觉得,这样的月饼做出来后,应该能再为他们的小饭馆扬一波名。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们的有间食铺小饭馆,已经在淮水县城开出了五家分店,也是时候往外走一走了。 第二日,沈玉楼做出了第一批冰皮月饼。 她拎着一盒子月饼去找李有福。 李有福拿起一个尝了尝,惊讶道:“这是月饼?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样的月饼!” 就是皇宫里面,好像也没有这样的月饼出现过。 沈玉楼笑了笑,心说这是后世才出现的新式吃法,你当然没吃过没见过。 她说了下冰皮月饼需要用到的食材,已经制作方法。 “师父,我打算将这种月饼做一批出来,当做中秋福利,免费回馈给新老客户品尝……师父,您觉得如何?” “我觉得不行!” “……啊?为什么呀?”沈玉楼愕然,拿起一块黄皮月饼咬下一口。 这个时代还没有食用色素。 就算有,她也不会用。 色素都是合成产物,对人体有一定的危害作用。 “我们做厨师的,除了要热爱本职工作,还要保证食品的健康和卫生。” 这是她在学校时,一位老师在讲课时说过的话,她一直记在心间。 所以,哪怕是在遍地都是科技与狠活的后世,她也从来不用这种人工合成产物给食品上色。 盒子里那些色彩各异的冰皮月饼,用的都是食材本身的天然色素。 比如她手里的这个黄皮月饼,就是先将胡萝卜剁成细细的丁,然后装进纱布袋中,挤出胡萝卜汁,再用胡萝卜汁焕和面,就能得到她想要的颜色。 一口咬下去,冰冰凉凉,软软糯糯,十分q弹。 再咬一口里面包裹的馅料。 黄皮月饼里面包的是红豆沙馅,甜而不腻,并无不妥。 沈玉楼将整个月饼都吃完了也没找出毛病来。 她狐疑地看向李有福。 后者隔空点了下她脑门,笑道:“你呀你,小脑瓜子聪明,总能想出各种各样新奇的菜式,遇到这种事情怎么糊涂了?我问你,你那个未婚夫,你多久没见着他啦?” 未婚夫? 沈玉楼愣住,反应了会儿才明白这个未婚夫指的是赵四郎。 她红着脸道:“师父,不是都跟您说过了吗,我和赵大哥,我们不是您想的那样……” 李有福哈哈笑道:“现在不是,以后不就是了,我觉得赵家那四小子挺适合你的……先不说这些,师父问你,你多久没见到赵四郎啦?” “……差不多有三个月了吧。”沈玉楼算了下时间答道。 自从赵四郎去了宁州后,便没再回来,期间倒是有托人带了封家信回来,说是他在那边一切顺利,让家里人勿要挂念。 “他说不让挂念,你就真不挂念啦?师父跟你说,这男人啊,就得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不然说不定哪天就要被外头的女人勾引了去……好好好,不说这个!” 眼见小徒弟又羞又臊,小脸都急红了,李有福哈哈笑着放过小徒弟,正色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赵家原本就是宁州城人,是受族人欺压,迫不得已才背井离乡的。” “如今赵四郎一个人回去,你就不担心那些赵家族人合起伙来欺负他?” 这话问到了沈玉楼的心坎上。 沈玉楼一下子沉默下来。 曾经被逼走的子侄,长大后忽然又回去了。 哪怕赵四郎无心找那些赵家族人算旧账,赵家族人知道他回来后,也会心中不安。 既然心中不安,那肯定就要想办法将这个令他们不安的因素铲除掉。 早在赵四郎去宁州的第二个月,有次张阿武过来小饭馆吃饭,期间谈到了赵四郎,说是赵四郎刚到宁州的当天,就撞上了赵家二叔,还把赵家二叔修理了一顿。 后面赵家二叔又在街上遇见赵四郎,叫家丁围着赵四郎打,二十来号家丁围着打赵四郎一个人打。 而这些,赵四郎在信上并未提及,只说自己一切安好。 所以,要说她一点儿都不担心赵四郎在宁州那边的处境,那是不可能的。 ……可这跟她的冰皮月饼有什么关系啊? 沈玉楼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关联,忍不住低头沉思起来。 李有福没打扰她,拿起一个月饼吃,由着她去想。 沈玉楼也没让他等太久,很快便想白了缘由,有些不太确定道:“师父是打算,将这冰皮月饼,送到宁州那边去卖?” 淮水县城只是个下县,不大,五家分店的体量已经是极限了,再在本县继续扩张下去,意义不大。 毕竟城内只有那么多人不是。 而宁州跟淮水县城又不一样,那里的人不知道福来酒楼,也不知道福来酒楼里有个厨艺精湛的李大厨,是宫中御膳房总管的亲传弟子。 他们想把有间食铺开到宁州那边去,并且一炮打响,需要提前铺下路。 果不其然,就见李有福点头道:“我打算将宁州,作为咱们往外扩展的第一站。” “我在宁州城那边有个好友,是经营糕点铺子生意的。” “你这冰皮月饼做法新颖,味道也极好,推上市后,必定大受欢迎。” “所以,我打算将这月饼,放到他铺子里,让他帮咱们做一波宣传。” 这样,他们的饭馆还没开过去,名声就已经先打出去了。 等他们有间食铺在宁州城那边正式开业,便不必担心无人知晓。 这叫提前预热。 沈玉楼一下子便想到了其中的关窍,她满眼钦佩地望着自家师父,“要是这样的话,那我还可以再多做些不同种类和口味的月饼出来。” “好好好,那你赶紧做!多多益善,越多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沈玉楼便领着群厨师,一头扎在厨房里制作各式月饼。 苏式月饼,广式月饼,台式月饼,全都搬上阵。 每一款月饼里又分三四种口味。 正所谓口味繁多,总有一款能留住你的胃。 八月初七,第一批月饼运出淮水县城。 李有福特意雇用了快马车队,头天出发,第二天下午,运货的车队便抵达宁州府城。 第二天开市,宁州府城的黄记糕点铺子里,便开始对外售卖这些月饼。 临近中秋,很多糕点铺子已经开始上月饼了。 但像这样造型别致,个头又小巧的月饼,大家还是头一次瞧见。 “月饼不都是很大一个吗?这是什么月饼,怎么这么小?” “是啊是啊,而且瞧着颜色也不像是月饼,都没焦黄呢,别不是没烤熟吧?” 伙计闻言笑道:“这个叫冰皮月饼,不是烤的,是蒸的,跟普通月饼不一样,味道极好……不信您可以尝尝。” 伙计说完,用竹签子插起一块提前切好的月饼递给客人试吃。 那人接过吃了口,又吃了一口,忙摸出钱袋道:“果真好吃!快快快,给我包十个……不,包二十个,我要二十个这样的月饼!” 黄记糕点铺子本来就是家老字号,信誉有保,没人觉得这人是托。 况且还可以现场试吃呢。 于是四周观望的客人们也都纷纷摸出钱袋子。 小伙计笑着推销道:“咱们这里今天不仅有冰皮月饼,还有广式月饼,苏式月饼,台式月饼,不同的月饼不同的口感,味道也都是极好的,都可以先尝后买!” “话说,你们铺子,今天怎么出了这么多新颖的月饼?以前可从来没见你们卖过这些啊。” “诸位误会啦,这些月饼,可不是我们黄记糕点铺子做的,我们是跟有间食铺合作,从他们那里拿的货!” 赵四郎刚好从铺子门前过,“有间食铺”四个字入耳,他猛地停下来,满脸不可置信,连忙抬头去看铺子上挂着的牌匾。 第112章 老狐狸出手 上次大哥托人带家信给他。 信上说,她和小妹,还有福来酒楼的大厨李有福,三人一块儿合开了一家饭馆。 饭馆的生意十分好,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在淮水县城开了三家分店。 据说第四家分店又在筹备中了。 饭馆的名字就叫有间食铺。 难不成他们已经将有间食铺开到宁州城了? 八月的骄阳刺眼眩目,赵四郎瞪大眼睛,努力去辨别铺子门头上挂着的牌匾。 赵四郎认识的字不多。 但自从听说沈玉楼开了家饭馆,饭馆的名字叫“有间食铺”后,他便特意找人将这四个字写在纸上,然后仔细辨认记在心间。 现在,有间食铺,和沈玉楼这个几个字,就跟他的名字赵四郎一样,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虽然写得不好看。 黄记糕点铺是宁州城的老字号店铺,门头上挂着的牌匾虽然斑驳老旧,但却日日擦拭,干净得仿佛水洗过的天空。 牌匾上的字赵四郎只认识两个,一个是黄,一个铺。 而且牌匾上一共有一,二,三……五个字。 比有间食铺多出一个字。 但赵四郎怕自己认错了,他拉住身边的同僚问:“你帮我看看,这铺子牌匾上写的是什么?” 同僚知道他识字不多,就仰头帮他看了一眼,然后说道:“黄记糕点铺,这可是咱们宁州府城内的最有名糕点铺子……怎么,你想吃?要不,那咱们进去买点尝尝?” 赵四郎失望地垂下眼眸。 他不想吃糕点。 他一向都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然而想到方才听到的那四个字,他鬼使神差般地点头道:“好。” 说完,扔下瞪大眼睛一脸诧异的同僚,自己率先抬步往糕点铺子去。 一进铺子,浓郁的甜香味便扑面而来。 赵四郎有些不太适应地蹙了蹙眉。 铺子内热闹非凡,伙计正在跟客人介绍今日的新吃食。 “这个呢,叫苏式月饼,皮酥脆,馅软糯,一口吃下去,那才叫美呢……啊对,这个也是有间食铺那边给我们铺子供的货!” 赵四郎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了。 仗着身高腿长块头大,他没费什么力气便挤到了最前面,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伙计手里的盘子……里的月饼。 碧色的玉盘中,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块儿月饼。 跟他印象中的大盘子月饼不一样,这块月饼小巧而精致,他一口便能吃下去一整个。 颜色也不是焦黄色,而是奶白色,挺着圆鼓鼓的小肚皮,瞧着有点像小一号的包子。 除此之外,月饼顶端表皮上面还做了精致的造型。 赵四郎几乎一眼便能确定,面前这块不像月饼的月饼,一定是出自沈玉楼之手! 问就是直觉! 这个女人,脑子里面的想法特别多,尤其是在吃食方面,总能做出些时下没有出现过的新鲜吃食! 所以,她现在已经在宁州城了吗? 既然来了,为何不来找他? 难道是不知道他住哪儿,找不到他? 可就算不知道他住哪儿,总该能找到府衙吧?大街上随便拉住个人一问便能打听出来! 还是说…… 她还在有意疏远他,不想过来见他?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赵四郎的心抑制不住地抽痛了下。 他几乎是没过脑子般的问伙计:“小哥,这家有间食铺的铺面开在哪儿?” 话问出口才觉得不妥。 打听人家铺子的进货渠道,这是十分失礼数的行为。 赵四郎抿抿唇,做好了迎接小伙计冷脸的准备。 结果小伙计却看向他,笑呵呵地对他说道:“有间食铺啊,那可远啦,铺面开在几百里之遥的淮水县城呢。” 伙计说完,又环视圈众人,越发详细地对众人说道:“这家有间食铺啊,是家饭馆,在淮水县城那边可有名气了,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就开出了五家分店呢。” 都已经开出五家分店了吗? 可真厉害啊。 赵四郎忍不住翘起嘴角,含笑听小伙计往下说。 “我跟你们说啊,那掌柜小娘子的厨艺极好,哪怕是一盘普普通通的青菜,她也能做得美味无比。” 能被派出来推销新产品,小伙计的口才自然没话说,将沈玉楼的厨艺都快夸上天了。 大家听着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和形容,都忍不住直咽口水。 “而且,这家有间食铺的菜价还十分良心,一个皮薄馅厚的大肉包子,只要三文钱一个,里面塞的肉馅,都快有我拳头大了!” 小伙计说完,捏起拳头给大家看,好让众人更直观地知道包子里面的肉馅有多少。 这个价格确实十分良心,因为城内包子店的包子也是三文钱一个。 只不过包子店的包子,大多都是皮厚馅少。 有那些黑心的店家,老大一个包子,里面塞的馅,才花生米大一小坨。 再听听小伙计形容下包子的美味,大家更馋了,吞咽着口水唏嘘不已。 “再好吃又能如何,淮水县城距离咱们宁州城,有好几百里地的路程呢。” “是啊是啊,太远了,吃不着啊。” “要是咱们宁州府城,也能有这样一家饭馆就好了。” 小伙计就等着众人这话呢。 闻言,他笑道:“那我回头,把大家伙的意思跟那掌柜小娘子说说,看看人家有没有这个想法。” 众人听他这么说,心中便都多了几分期待,掏钱买了些月饼回去,盼着小伙计口中的饭馆早点儿开到他们这边来,也好让他们吃上又便宜又可口的美食。 赵四郎也掏出钱袋子,对伙计道:“这里的月饼,一样十个,给我装上一份。” 跟他一块儿进来的同僚万有田,闻言,眼睛都瞪圆了。 “不是,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吗?” 他刚才在外面,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共同处事的这几个月,他也大概知道了些赵四郎的口味。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赵四郎真的会进店买糕点吃。 结果赵四郎进来了。 进来了不说,还掏钱买了。 买了不说,还一下子买这么多。 望着赵四郎手中一大串的油纸包,万有田好几次都忍不住抬头去看天上的太阳。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万年不变,东升西落,并无异样。 有异样的是赵四郎。 倘若知道赵四郎手里的那些糕点是谁做的,万有田大概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两人回到府衙,赵四郎便拎着一大串油纸包往食堂去。 眼下正是吃午饭的点,府衙食堂内弥漫着一股饭菜香。 赵四郎晃了晃手里那一串油纸包,对众人道:“我买了些糕点月饼,大家一块儿尝尝。” 还满意狐疑的万有田恍然大悟。 他就说嘛,一向不喜欢吃甜食的赵四郎,今天为何会反常的买那么多糕点。 原来是买回来给大家吃的呀! 赵四郎昨天刚升为典史,确实应该请同僚们吃点好吃的! 万有田便跟赵四郎一块儿,将月饼发给大家。 跟那些去糕点铺子买糕点的客人一样,头一次看见这样的月饼,众人也都稀奇不已,一边吃得交口称赞,一边打听月饼在哪家铺子买的,回头也买些回去给家人们尝尝。 万有田刚要说是在黄记糕点铺子买的,赵四郎抢先说道:“有间食铺。” “有间食铺?”一个衙役拧眉思索了会儿,狐疑道,“我干了七八年的衙役,这府城内的大小街巷,我走了不知多少趟,没听说过这家铺子啊,新开的?” 又是不等万有田开口,赵四郎便抢先说道:“还没开呢,有间食铺不是糕点铺子,是家饭馆,开在淮水县城,在淮水县城那边很有名,饭菜可口,而且价格还十分公道。” 糕点铺子小伙计在介绍有间食铺时,赵四郎特意留心记下了小伙计的说辞。 现在,他原封不动地将这些话复述给同僚们听。 万有田越听越觉得熟悉,然后听着听着便咂摸出味儿来。 他跟赵四郎走得比较近。 而且他还能读书认字。 上一次赵四郎家里来信,就是他帮忙念的。 赵四郎寄回去的家信,也是他帮忙写的。 有间食铺这个名字,好像在赵四郎的家信上面出现过。 所以,这家饭馆,其实是赵四郎家里的人开的? 这么一想,万有田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便也跟着帮忙宣传起来。 “这么说的话,等有家食铺小饭馆开到咱们这边来,我一定得去尝尝!” “必须得去啊,不说别的,就冲这掌柜小娘子的巧心思,我都得去尝一尝她做的饭菜!” “我一直以为,月饼都是又干又硬,吃一口月饼,得喝两口水才能咽下去,从来没想到月饼还能这样软糯!” “主要是好吃!” “还不贵!” “……” 赵四郎听着四周一片的夸赞声,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照目前的趋势来看,她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将饭馆开到宁州这边来。 不然也不会现在就开始造势。 本以为还要分别很久呢。 没想到相见在即。 “赵四郎,你笑什么呀?”万有田见他嘴角越翘越高,忍不住凑过来问道。 赵四郎将那颗好奇的脑袋推开,“月饼都堵不住你的嘴,吃你的月饼去吧。” 然后他对众人道:“等有间食铺饭馆开到咱们这边来,我请你们吃一顿。” “真的?” “真的。” “那太好啦,我们大家伙可就等着赵典史请客啦。” “你还是先祈祷饭馆开过来再说吧哈哈哈。” 同样的事情,在宁州城内好多人家上演。 大家吃着从来没吃过的月饼,都在心里面盼着有间食铺能早点开到他们这边来。 而且,这种期盼,在黄记糕点铺子的有意宣传下,越来越多。 几百里之外的淮水县城,沈玉楼听着送货车队的描述,忍不住弯起嘴角笑。 他们的小饭馆还没开过去呢,名气就已经在宁州城传开了。 李有福也高兴不已,目送车队拉着新一批货物走远后,他对沈玉楼道:“等过完中秋,咱们就去宁州!” 然而过完中秋,沈玉楼却没能立马动身前往宁州。 她跟李有福解释道:“宝珠未婚夫那边出了点事情,我想先把事情处理好后,再过去。” 秋试在即,赵宝珠要留在淮水县城这边照顾陆行川,所以这次就先不跟着她去宁州。 等陆行川参加完秋试,她再看情况是继续留在淮水县城,看着这边的铺子,还是去宁州。 这是他们一早就商量好了的事情。 结果没想到陆行川出事了。 “你是说,宝珠的未婚夫,在县学里,撞到了人,还害得那人摔断右手手腕,没办法参加今年的秋试了?”李有福沉声问道,“那学生是哪家的?我看看能不能去跟对方家长说一说。” 秋试是大事。 可因为一方摔断手,无缘秋试,就蛮横地要求另一方也不能再参加秋试,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 再说了,两人对撞上,还不一定谁的责任大呢,不能因为谁受伤,谁就是受害者。 没这样的道理。 沈玉楼也知道没这样的道理。 但对方的家长就是那么不讲道理。 那学生的母亲带着年迈的婆婆找到学堂大吵大闹,说他们家孩子手断了,不能参加考试,陆行川也不能再参加今年的秋试。 县学要是敢让陆行川参加今年的秋试,她就带着婆婆,天天在县学门口哭。 她那婆婆牙齿都丢光了,走路都要人搀扶,别说天天在县学门口哭,哭一天都能把人哭死。 沈玉楼头疼道:“所以,韩老爷路过县学,听说了这件事后,就拿出一大笔钱,说服那婆媳二人签下了和解书,帮陆行川摆平了这件事。” 李有福诧异道:“事情都解决了,那这不是好事吗?回头咱们把钱还给那位韩老爷就是,再好好感谢人家一番……呃!等等!” 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李有福睁大一双细长的眯缝眼,有些不太肯定地确认道:“你说的那位韩老爷,该不会是从京城里来的那位韩老爷吧?” “……对,就是他。” “……” 假如没有韩辛夷,沈玉楼不会这么头疼。 她会像李有福说的那样,拿上钱,带着赵宝珠和陆行川,好好地去感谢一番那位韩老爷。 可是因为有韩辛夷在,韩老爷的这番好心相助,就让她不得不多想想了。 她将小饭馆开业那日,韩辛夷落败而逃,半路上遇见陆行川,并试图赖上陆行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李有福听。 李有福蹙眉道:“你是说,今天的饭局,有可能是一场针对陆行川而设的局……不能吧?那陆小子又不是什么世家大公子,韩老爷干嘛费这么大劲儿,非要把女儿嫁给他啊?” 陆行川生了一张俊俏的脸,小姑娘家见了喜欢,头脑发热,芳心相送可以理解。 可韩老爷又不是小姑娘家,精明着呢。 那样一只历经官场沉浮的老狐狸,怎么可能由着女儿的性子胡来。 李有福觉得小徒弟想得太多,有些杞人忧天了。 第113章 狼窝 “虽然那位韩家大小姐品行不端了些,但那位韩老爷,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应该不会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 李有福捋着胡须沉吟道。 在他看来,韩家大小姐的才名可以弄虚作假。 但韩老爷的进士身份却万万做不得假,毕竟这是要过御前殿试关的。 是真有才华,还是徒有虚名,不光皇帝要亲自考校,旁边还有文武大臣的眼睛盯着。 韩老爷能通过考校,可见其的确有学识在身。 这样的人,做事情不至于这般卑鄙无耻吧? “韩老爷许是见陆小子书读得不错,不忍心他耽误科考,断了读书路,所以才出手相助。” 沉思过后的李有福做出总结。 他还是那句话,陆行川就是个穷学生,而韩老爷哪怕现在不做官了,但有多年为官积攒下的家业和人脉圈,不至于非要盯着陆行川这个穷学生做女婿。 所以,这就是一场巧合。 沈玉楼闻言苦笑,她也盼着这一切是巧合。 然而有韩辛夷这个重生人士的变数在,她心里面放松不了一点点。 “你若是实在不放心,那我们就晚些天再走,等把他们小两口的事情都处理好了,我们再去宁州。” “不用,你们先走,我忙忘了这边的事情就过去。” 早在中秋节之前,黄记糕点铺那边便稍信过来,说是已经帮他们寻好铺面,届时房东会从外地回来,双方好签下租赁契书。 时间就定在三天后。 沈玉楼没把握今天就把事情处理完。 就算她今天能把事情处理完,留给他们的赶路时间也只剩下两天。 她年轻,路上颠簸点,或者是熬夜赶路,都没什么问题。 但是师父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份急赶路的罪。 因此,不管李有福怎么坚持,沈玉楼还是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你呀,一身肉没见多长几两,犟骨倒是越长越重。”李有福拗不过,只得妥协。 但他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沈玉楼道:“若这事只是一场巧合,就算了;倘若那韩老爷果真对陆小子起了心思,你也别傻乎乎地一个人硬扛,你去陆家找陆二爷,他会帮你的。” 他跟陆家二爷是多年的忘年交。 托对方帮忙照顾一下他的小徒弟,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沈玉楼这次没拒绝,接过李有福写给陆家二爷的信件揣进怀里,乖巧地应了声“是”。 目送车队出城后,沈玉楼没敢多耽误,转身便往聚善酒楼去。 韩老爷将宴席定在了聚善酒楼。 赵宝珠正在跟酒楼的小伙计争执。 “你们开酒楼,我过来吃饭,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对不住了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进去,实在是城里的韩老爷今天包场了,我们酒楼,今天不对外营业。” 起初小伙计还好言好语地解释。 眼见赵宝珠不听,非要往里硬闯,小伙计也恼了,冷下脸道:“你这姑娘怎么听不懂话啊?不是跟你说了今日韩老爷包场,酒楼不对外营业的吗?” “实话告诉你,韩老爷今日在我们酒楼宴请本县的一众学子们,人家在里面吟诗作对呢!” 说完,侧过身,抬手指了下身后。 小伙计的身后有一张书案,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 韩老爷放出话,要宴请本县的学子们,但却没说要具体宴请谁,宴请多少人。 简单点说就是,凡是本县的学子,只要能题诗一首,都可进入酒楼,参加今日的宴席。 小伙计耷拉着眼皮,将赵宝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说道:“你要是非要进去,也不是不行,首先你得是男儿身,然后你还得现场题诗一首,通过考核了,便可以进去免费吃喝一顿。” 这话说得赵宝珠险些炸毛。 现场题诗一首且不说,就说这男儿身,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变成男儿身? 既然说不通,那就硬闯好了。 别说一个小伙计,就是再来十个小伙计,也拦不住她一个赵宝珠。 赵宝珠瞪了小伙计一眼,撸起袖子正要把人拎起来扔一边去。 就在这时,胳膊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扭头一看,见是沈玉楼,赵宝珠瞪圆眼睛惊讶道:“你不是去宁州了吗?” 紧接着不等沈玉楼回答,她又红了眼圈,着急道:“行川在里面,可酒楼里的小伙计不让我进去……怎么办啊沈玉楼,你快想个法子救救行川啊!” 赵宝珠是真的着急害怕了。 总觉得她家小未婚夫就是只柔弱的小绵羊,而聚善酒楼就是狼窝。 小绵羊一头闯进狼窝中,还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眼见她眼泪都出来了,沈玉楼忙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怕,会有法子的。” 就在这时,两个书生打扮的小后生相携而来。 先前那个拦着赵宝珠不让进的小伙计瞧见二人,忙驱赶赵宝珠:“今天是读书人的专场,姑娘就进去自讨没趣了,还是快些走吧。” “小二哥说的是,今日是我这妹子不知情重了,我这就带她走。” 沈玉楼说完,拉着赵宝珠就走。 但她没有走远,而是拉着赵宝珠躲在街道拐角处,探出头,悄悄打量酒楼这边的情况。 两人藏身的位置比较巧妙,她们可以看见酒楼这边的情况,门口的酒楼小伙计却不容易瞧见她们。 就见小伙计换上副笑脸,热情地招呼那两个书生:“两位公子,可是来参加韩老爷宴席的?” “正是。” “好好好,不过按照规矩,两位公子需得现场题诗一首,方可入内。” 那两个书生便走到书案边,各自提笔作了首诗。 沈玉楼又观察了一会儿,心中有了底,拉着赵宝珠就走。 “不是,你怎么走了啊?行川还在酒楼里呢……你不管他,我管!” 赵宝珠说完,气鼓鼓地甩开沈玉楼的手,就要回去救自家的小娇夫。 沈玉楼连忙拉住她。 “谁说我不管了?我这不是正在管着呢……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下,发现酒楼小伙计并不验明身份,只要能现场做出一首诗来,便能入内。” “……所以呢?”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买一身男装换上,然后再假装成学子混进去啊!” “……” 第114章 父女二人的密谋 半个时辰后。 聚善酒楼又迎来了两位学子。 两人都是一身书生打扮。 高个的那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长衫,手中拿着把折扇,长身玉立,五官英俊。 个头稍矮的那位看起来单薄了些,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条两指宽的银灰色滚边腰带,束出细细的腰身。 那窄腰,瞧着跟姑娘家的小蛮腰差不多。 不过五官却是生得极为精致。 这二人正是沈玉楼和赵宝珠。 赵宝珠第一次穿男装,颇有些不自在,悄声问沈玉楼。 “刚才那小伙计见过我们,万一他认出我们了怎么办?” “放心吧,认不出来的。” 沈玉楼自信打包票。 她一直都很注重个人形象。 通俗点说就是臭美。 哪怕是在后厨做饭,整日里戴着口罩,口罩下的脸也拾掇得漂漂亮亮。 不是为了去讨好谁。 只是觉得这是一种生活态度。 一个连个人形象都管理不好了的人,又怎么能把生活过好? 因此,她除了有一身好厨艺,化妆技术也是不错的。 现在的她和赵宝珠,不光换上了男装,眉眼上也都做了些改动。 不说只见过她们一面的酒楼小伙计,只怕她们站到赵家人跟前,只要她们不开口说话,赵家人都未必能认出她们是谁。 果然,酒楼小伙计瞧见她们过来,脸上笑容一点儿没减,笑着迎上去。 “二位公子也是来参加韩老爷的宴席的吧?” “没错。” 沈玉楼点点头。 尽管是压着嗓音说话,声音听起来还是柔了些。 可她本身就是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因此小伙计倒也没察觉出有什么不妥来,只是在心中暗暗嘀咕,心说小公子生得可真俊俏,比姑娘家瞧着还好看。 他笑道:“今天的规矩,凡是入内赴宴者,需得先现场题诗一首,二位公子,请。” 小伙看向旁边的书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玉楼朝对方略略颔首,提笔蘸墨,作诗一首。 当然,诗非原创,而是借鉴。 她文科不太行,上学那会儿最头疼的就是写作文。 好在她脑子里储存的诗词足够多。 她选用的古诗不惊艳,但也不过分差,就属于平平无奇的那种。 就是字写得略微差了些。 没办法,她不太习惯用毛笔字,原主也没留给她书法上的技能。 不过也能看。 负责考校入场资格的老者,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轮到赵宝珠了。 赵宝珠缓缓吸了口气,按着先前赵宝珠教她的姿势拿起毛笔,然后蘸墨,落笔…… 结果就在这时,站她旁边的沈玉楼忽然踉跄了下,一下子撞在她身上,她猝不及防,握笔的手在桌子上扭了一下,然后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 再举起手腕一看,整个手腕肉眼可见地红肿起来。 这情况显然不在酒楼小伙计的预想在内,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沈玉楼更是急得团团转,一个劲儿地跟赵宝珠赔不是:“对不住了赵兄,我刚才一时没站稳……哎呀赵兄,你的手腕肿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书案后的老者倒还算沉得住气,捧起赵宝珠的手腕看了眼,安慰她:“无妨,就是扭伤了,回头休息了三两天便能恢复过来。” “啊?那我今天不是不能握笔了?我还想参加韩老爷的宴席呢。”赵宝珠拧起两道粗黑的剑眉,神情沮丧。 沈玉楼闻言更加自责了,问那老者:“要不,让我这位兄弟吟诵,我来替他执笔?” 说完,目光央求地望着老者。 老者本来想说这不合规矩。 然而看看赵宝珠红肿起来的手腕,再看看沈玉楼央求的小眼神,老人家到底没忍心说出不行的话。 于是大字不认识几个,只会写自己名字,而且还写得歪七扭八的赵宝珠,便摇头晃脑地念了首诗,由沈玉楼执笔替她书写。 当然,赵宝珠的这首诗也非原创。 而是背诵。 只不过老者并不知道这些。 见这首比沈玉楼先前作的那首诗好,老人家还在心中暗暗惋惜没能看到赵宝珠的字。 就这样,两人成功混到了入场资格券。 宴席设在三楼。 聚善酒楼在淮水县城是仅次于福来酒楼的存在,也是家大酒楼,三楼设有专门的宴客大厅,能同时摆下二十多桌酒席。 此时,三楼内一派热闹景象。 宴席还没有正式开始,一众学子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文章。 陆行川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甚至,他今天都不想来赴宴。 上一次在韩家,他被韩辛夷吓怕了。 他觉得珠珠有句话说得很对,那位韩家大小姐就是死王八炖汤,一肚子坏水。 这样的人家,他还是远离一些比较好,老子也不行。 奈何韩老爷这次实打实地帮了他一回,他若是不来,难免要落下个凉薄的坏名声。 好在宴席设在酒楼,而非韩家。 若是宴席设在韩家,哪怕顶着被人诟病凉薄的风险,他也定要想办法推拒掉。 陆行川拎起桌上的酒壶,沉默地自酌自饮。 偶尔有人过来找他说话,也都被他淡漠疏离的态度弄得尴尬离场。 陆行川不知道的是,此时,有两双眼睛,正在暗中打量他。 一双是韩老爷的。 一双是韩辛夷的。 父女二人躲在雅间内,窗户打开一小半,从这里,能清楚地看清陆行川的一举一动。 韩老爷蹙眉道:“这个陆行川,将来也是这么傲吗?” 官场上混,太傲了可不行,需得像鹅卵石一样圆滑才能吃得开。 韩老爷觉得陆行川太傲了,忍不住问韩辛夷。 后者傻眼。 上一世,她一直围绕着沈玉楼打转,只见过陆行川一次。 那时的陆行川已经坐上了首辅的位置。 二十八岁的首辅大人,带着夫人去岳丈家探亲,对夫人温柔又体贴,连鱼刺都要帮夫人仔细地剔除,不知道多让人眼红嫉妒。 但是陆行川在官场上到底什么样子,韩辛夷还真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道:“当然不是,方才那几个学子太装了,一看就没什么真才实学在身,陆公子这是不屑与他们为伍。” 韩老爷便仔细回想了下那几个主动上前去给陆行川搭话的学子,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之所以要宴请全县的学子,一是为了不让陆行川起疑心,并且放下戒心。 再一个,他也想看看,除了陆行川之外,能不能再挖掘出些潜在人才资助。 他观察过了,方才那几个凑到陆行川跟前去的学子,言谈中空乏无物,还多次出现乱用典故的笑料。 这么一想,陆行川的傲,在韩老爷这里,就变成了慧眼如炬。 不愧是未来的首辅大人,小小年纪,眼光便已经如此毒辣。 韩老爷放下心来,转身叮嘱韩辛夷:“你且回房准备一下,等酒过三巡,我便将人引过去。” 第115章 跳梁小丑 宴客厅里,赵宝珠四处张望,目光急切地在一众学子们中间梭巡。 看见坐在角落中,默默地自斟自饮的陆行川,赵宝珠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疼得不行。 她家行川,一向是个不喜欢热闹场合的人。 突然被拉进这场喧闹中,该有多不自在啊。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学子朝陆行川那一桌走去。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瘦高个,长条脸,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种营养不良的感觉。 身上穿的衣衫虽然浆洗得干干净净,但颜色明显灰败黯淡,一看就是浆洗过多次,穿过多年的旧衣服。 年轻书生的家境看起来应该不怎么样。 事实上,今天聚集在这里的学子们,大多都家境普通,甚至是贫困。 不然也不会如猫儿闻到鱼腥味般,一窝蜂儿地往这边汇聚。 因为韩老爷在放话说要宴请本县学子的同时,还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地放出风声,大意就是,他想从本县的一众学子中,挑选几个学识优秀的学子们,资助其读书科举。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 城内的有钱大老爷们,经常会做这种资助寒门学子的善事。 如此,既能为自己博个好名声,万一自己资助的学子们将来有出息,出人头地了,自己也能结下一个善缘。 这是资助方和受资助人彼此间都心照不宣的事情,也算是一种约定。 年轻书生名叫马学文,出身乡村,一家人土里面刨食,举全家之力供养他一个读书人。 可乡下人家,来钱的途径有限,而读书又是笔经年累月的大消耗,马家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不然马学文也不会一件书生衫穿了一年又一年,始终不见换新衣。 因为没钱换。 所以,在听闻韩老爷有意要资助几个学识优秀的寒门学子进学读书时,马学文几乎是喜极而泣。 他没做任何犹豫的就跑来参加了。 不过他这会儿过来找陆行川,却不是要跟陆行川讨论学问上的事情。 而是…… 余光瞥一眼不远处的雅间,马学文不动声色地勾唇笑了笑。 旁人可能没注意到。 他却是一来就注意到了,雅间里面有人,正透过打开一半的窗户,悄悄观察宴客厅内的情况。 再想想今天这场宴席是谁举办的,以及举办这场宴席的原因,马学文几乎立马就猜到了躲在雅间里偷偷观察的人是谁。 那是韩老爷。 紧接着通过观察,他很快便又发现,韩老爷主要的观察对象,是陆行川。 所以,韩老爷这是有意想要资助陆行川读书科举吗? 想到自己此来的目的,马学文的心中不免产生了紧迫感,生怕这个名额被陆行川捷足先登抢走。 于是,本来和陆行川并无交情的他,立马过来跟人装熟络。 那位韩老爷的目光,一直聚集在陆行川身上,他过来跟陆行川说话,自然也会被韩老爷注意上。 可惜,陆行川兴致恹恹,不太想搭理人。 尤其不想搭理跟自己不熟的人。 因此,他敷衍地朝马学文点了点头以作回应后,便继续自酌自饮。 他这番淡漠疏离,甚至还透出几分傲慢的行为,正巧合了马学文的意。 傲慢好啊,刚好让韩老爷瞧瞧,他相中的人有多么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一个狂妄自大,又目中无人的人,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 就算将来有出息了,可这样头眼朝天的人,也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傻子才会资助这样的人。 因此,面对陆行川的冷脸,马学文丝毫不生气,他依旧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笑着跟陆行川套近乎。 “说起来,我跟陆公子还算是同窗呢,就是不同班……对了,我在甲字班,陆公子在哪个班啊?” 县学的学子们按成绩分班。 甲班学子成绩最好,是先生们眼中的优秀学生,也是最有希望考中科举的潜力股。 其次是乙字班,成绩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多好,就是普普通通水准。 最末的则是丙字班。 分到这个班的学子,基本上科举无望,之所以还坐在学堂里读书,大部分都是被望子成龙的家长们强摁着捧起课本。 马学文就在甲字班。 而陆行川,原本也在甲字班,后面期终考时后,又被分到了乙字班。 因为他跟甲字班的一位先生相看两生厌,对方嫌他傲,他烦对方鸡蛋里挑骨头,于是期终考时,他故意写错一道大题,然后如愿以偿地被踢到了乙字班去。 这其中内情,只有陆行川一人知道。 不过一个甲字班的学生,因为成绩下滑而被调去乙字班,同班的同学不可能不知道。 结果这个马修文还明知故问。 还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要知道,当初期终分班考的时候,就是因为有陆行川的加入,马学文才从班里的倒数第一变成倒数第二。 陆行川都懒得戳破对方的小伎俩。 正欲扭过头去不搭理,余光忽然瞥见半开的窗户,以及窗户后面站着的父女二人。 陆行川心中一动,想到什么,眸底瞬间一片阴冷。 说是宴请全县学子,结果却把自己的女儿也给带了过来,还悄悄藏在雅间内。 再想想那日那位韩家大小姐拽着他的衣袖要求他对她负责,甚至还要以死相逼的情形,陆行川眸底的阴冷更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少年人凸起的喉结剧烈滚动。 站他对面的马学文忽然觉得周身寒凉,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眼下中秋刚过,秋老虎的余威还未褪去,怎会突然有种寒意摄人之感? 马学文心中正纳闷,陆行川已经放下酒杯,他眼底的寒意消失殆尽,看起来与往日无异,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懒散模样。 “我这人,读书上面没什么天赋,分在乙字班,比不得公子成绩优秀。” 扔下这话,陆行川起身就走。 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狗屁宴席,分明有猫腻。 陆行川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结果马学文却挡在他面前,强行搭话道:“乙字班啊……也没关系的,陆公子瞧着就有股聪明劲儿在身上,日后多加勤奋努力,也不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我在甲字班等着跟陆公子。” 看似在安慰陆行川不要灰心气馁。 然而言谈举止之间却是一副身处甲字班的优越感,下巴抬得都能挂油壶了。 一个倒数第一,陆行川都不知道他优越个什么劲儿。 这下他连冷眼扫视对方的兴趣都没有了。 结果马学文却仿佛眼瞎不会看人脸色一般,拉着他讨论功课。 “昨日上策论课,先生给我们布置了道作业,让阐述赋税对民生的影响作用……陆兄,你且听听我答得如何。” 说完,一边拉着陆行川的胳膊不放,一边摇头晃脑地背诵自己写的答案。 辞藻相当华丽,乍一听好厉害的样子。 细一品却全是各种摘抄套用,丝毫没有自己的见解在其中。 这也就算了,两人明明面对面站着,正常声音说话即可,结果他却扯着嗓子大声背诵,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陆行川又不是傻子,几乎立马就明白了马学文的意图。 跟他打招呼是假。 跟他谈论功课更是假。 一切不过是为了向雅间里的那对父女展示自己的优秀罢了。 这是拿他当舞台使呢。 陆行川都要气笑了。 雅间里的韩老爷也拧起眉头,目录不悦。 跳梁小丑,自不量力 韩辛夷更是满脸嫌恶。 孔雀开屏,真开出漂亮的屏也就算了,结果却开出一屁股的脓疮,真是恶心透了。 她向韩老爷抱怨:“父亲,这种货色,您怎么也让他进来了啊?瞧他那满身满脸的寒酸相。” “还不是为了不让你那位陆公子心中起疑。”韩老爷没好气地说道。 为了断掉陆行川的退路,他今日的宴席,看似设置了门槛,实际上那门槛就是个摆设。 只要能提笔写字的,不论诗作得是好还是坏,都能进来赴宴。 因为聚集的人越多,越方便他行事。 毕竟人言可畏不是。 “这种人,你不必理会,赶紧回房去准备你自己的事情。” 扔下这句话,韩老爷抬步往宴客厅那边去。 陆行川脸上已经露出了不耐烦之色。 他担心那个孔雀开屏,开出一屁股脓疮的跳梁小丑,再把他的乘龙快婿恶心走。 事实上,陆行川的确被马学文恶心住了。 再加上他本也无心再留在这里。 因此,用力甩开马学文后,他转身就往外走。 马学文正展示得起劲儿呢,哪肯这时候放他走,不依不饶地又追上去将人拉住。 “陆兄先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你且听听我下面这几句,子曰……” “子曰说你赶紧闭嘴,再不闭嘴,打烂你的嘴!” 陆行川的耐心彻底耗尽,不客气地怼了一句。 马学文噎住,头脸涨红,惊讶道:“陆兄,你,你好歹是个读书人,怎能这般粗鄙无礼?” 余光瞥一眼右侧方正朝他们这边走来的韩老爷,马学文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谴责陆行川。 “之前在县学时,我便偶尔听同窗提起陆兄,说陆兄桀骜不羁,时常与先生顶撞,先前我只当这些都是谣言,如今看来,看来……” 他一副“没想到你果然是这种人”的失望。 尊师重道是读书人的基操。 一个连先生都顶撞的学生,可见其人品有多么顽劣。 马学文将踩人的戏码玩得贼顺溜。 陆行川朝他笑了笑,又笑了笑,眼底的寒意一点一点凝聚。 像一头被激发出凶性,马上就要扑上去咬断人咽喉的凶兽。 结果就在这时,站他对面还一副痛心疾首失望模样的马学文,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似的,直愣愣地朝他身上扑来。 陆行川一愣,下意识松开刚攥紧的拳头,然后一个灵巧的避让,闪身避到边上去。 马学文本以为他会扶自己一把的。 结果没想到陆行川居然这么冷漠无情,就这么避开了,一点儿都不带犹豫的。 他气得险些骂脏话。 前面没了依仗,马学文不出意外地扑倒在地。 眼前顿时金星直转。 下巴和鼻头那里更是火辣辣的疼。 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鼻头肿了,下巴也肿了。 更要命的是袖子也被扯掉了半截—— 摔倒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去拽旁边的桌子,想借靠桌子做支撑。 结果差了那么一点点,手没摸到桌子边沿,袖子反倒被桌角套住。 而那桌子也极为沉重,没让他带翻,反而留下了他半截袖子。 也幸亏多了这么一道缓冲,不然他就不是磕破下巴摔肿鼻子那么简单了。 怕是要直接摔断两颗大门牙不可。 沈玉楼看了眼赵宝珠,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说这是颗炸毛珠吧。 瞧瞧,上来就给人一脚踹。 不过也是这人活该,自己想表现博关注也就算了,结果非要借着拉踩旁人来表现自己,不踹他踹谁。 而这边,马学文看着自己少了半截的袖子,心疼的眼泪差点流出来。 家里穷,他多少年没穿过一件新衣服了。 身上这件长衫,还是大前年过年的时候,他去一位同窗家里面拜年,不小心摔了一跤,弄湿了衣服,对方便找了件自己的衣服给他换上。 后面这件衣服,就成了他所有衣服中最好的一件。 他平时都舍不得拿出来穿,只有在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穿上。 比如今天。 结果没想到,居然弄坏了半截袖子。 马学文心疼衣服的程度,已然超过了身上的疼,红着眼睛环视四周:“谁?刚才谁踹了我一脚?” “我踹的。” 他话音还没落地,赵宝珠便站了出来,落落大方地承认是自己踹的。 马学文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才要质问。 结果不等他开口,沈玉楼也站了出来,目光扫了他一眼,冷声道:“怎么,就允许你对我们的朋友动手动脚,就不允许我们帮朋友反击了?” 她一把将陆行川扯过来,又将人推到赵宝珠身边去,然后目光冷冽地望着马学文,沉声说道:“陆行川脾气好,但我和我的朋友脾气可不好。我警告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对他动手动脚,欺负他,我们就不只是踹你一脚那么简单了。” 赵宝珠更是上前来,警告似的抓住桌子一角,然后端起来,举起半人高再放下。 那是张足够容纳十六人围坐的实木方桌,用的还是最沉的木料打造,少说也有上百斤重。 可到赵宝珠手里,轻巧的就仿佛没有重量一般。 四周围观的学子们发出惊叹声。 马学文更是瞪直眼睛,仿佛看怪物似的望着赵宝珠。 第116章 鸿门宴 这力气,也太恐怖了! 马学文看了下自己的身板。 他这身板,看着挺高,实际上都是骨头,估计都没那张实木方桌重。 对方都能轻轻松松举起那张上百斤重的实木方桌,想要将他拎起来扔出去,估计也易如反掌。 旁边的窗户刚好是打开的。 这条谣言的目标直指朝堂,说都是因为几年前、朝廷在都城以北九十里处挖掘的一座人工湖煞气太重,故而影响到了城中的祥和之气,才使阴阳不调,胎气难生。 恐惧的同时,心底生出无以名状的怒火。以她的倔强和自尊,根本无法接受被暗算摆布的事实。 丁火一边往学员中心走,一边想着这个对手,十二级的斗士,拥有特殊风系原力,那种杂着碎刃的风,破坏力‘挺’强的,就是不知道他的武技、还有甲兽,都是什么类型的。 九四式山炮也许可以勉强发射四一式山炮弹,可四一式山炮如果误用九四式山炮,因为火炮的膛压不同,很容易因为装药量引发炸膛。见到战士们将炮弹给搞混,李子元也只能将周同暂时调回来。 但凡事总有个例外,此时,就有一人在家中未动!此人正是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梁季。 “这岭上的山峰倒是壮丽挺拔,而且有祥云缭绕,只不过与周围的环境多少有些格格不入。”秋水眨眨眼睛,有些疑惑地言道。 向前几步,特里同故意与德莫斯挨得更接近了些。盯住对方的双眸,他终于寻到想要得到的证据。 但是日军在东北经营多年,当初跟东北军打,后来跟抗联打,再后来跟马万忠他们打,东北地区可谓是炮楼林立。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依老身推算,皇后娘娘将在六日后,三月十五月圆之夜诞下龙子!”修氏老婆婆依然面无表情。 但仅仅只是坚持了半个多时辰,他的灵魂便迅速枯竭,直接生死道消。 “原来是这样!”陆一鸣恍然,他就说怎么净化本源之力那么好召唤回来,原来是李庆元在暗中帮忙。 神龙侯忍不住好奇。若不是长久以来的修身养性,他恐怕已经冲动着冲进了房间之中。 李庆元对这些也只是扫了一眼,随后就不在关注,目光放在了几个盒子上面,盒子里有迷神散和刺骨针。 面对更加诡秘的混沌之力,刘海丝毫不敢大意,意念一动,变身成为最强的武体。 那不是说自己成为了其他人幻想出来的角色肯特脸色一白,只觉胸口一疼,喉头涌现一股甘甜的腥味。 方蔷微微一愣,随即也一改俏脸上的玩笑之意,正儿八经地说道。 而后来,我想把你灵魂上的烙印解除,便把红艳神鼎周围的空间层层封印,好让我与香香等人商量,如何把伏虎斗圣消灭。 各国网友都在网络上议论着这一次的名人榜更新名次,他们都不认为林若枫能够稳固二线的位置,主要是他的对手菲利斯名气太大了。 对方神出鬼没,动若惊雷,一闪即逝,也只有让武者谈虎色变的刑天族才有如此的能力。 空间本无上下前后的方向,唯有以监视者遗迹作为参照才有了上下。 再仔细看去,在那鼓鼓囊囊包的下面,居然各自有着一只花精灵。 但是比较不幸的是,大老鼠遇到的对手是夜默,所以结果就不言而喻了,它根本不可能逃的走。 第117章 恶心人 早在宴席开始,酒楼伙计拎着酒壶过来给众人斟酒时,沈玉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因为酒太便宜了。 要知道,这可是韩老爷的宴席,桌上随便一道菜,都抵得上两三壶酒钱。 骤然间,苏逸的身影瞬间在空中消失,当苏逸再出现的时候,已然和血魔杀神剑融为一体。 大约,倘若丁桂华没有和李茹菲斗狗,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远在美国的儿子身边,还有一双阴冷的目光,一直在对他虎视眈眈。 一朵暗红色的蘑菇火云,从爆炸的中心缓缓升起,转眼便升起两百米高。 鲍士杰拿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番,由于对面106室的窗帘拉着,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突然间,陈青阳感受到一股灵魂力量涌向那只黑色毒虫,毒虫似乎受到指令一般,迅速化为一道黑光,急速冲向陈青阳。 “兰兰,我会对你好的。”潇洒哥满嘴酒气,手下动作丝毫未停。 林天成不敢再看下去了,因为他真担心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而暴露了身份。 这句话令林云发笑,恐惧魔王自己制造了幻境,却怀疑别人深陷于幻境之中,道心已破。 那荡气回肠的高呼声,足足持续了一两个时辰才停息,而此时,黑色花苞散发出来的九色光晕越来越浓郁,范围也在逐渐扩大。 陆青儿一打开房间大门,一股灰尘味就扑面而来,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多久没有住客人了。 圆陆鲨望着花城精灵大学校门口的大型精致花圃,眼神里充满着对花圃的欣喜与喜爱。 事实上,绝大多数存在没有那种勇气去冒犯,而实力滔天者,如孟凡那尊用来镇世的道我身,则不屑打量。 极静环境下,水龙头漏水的声音都格外瘆人,孟凡手指紧紧贴着扳机,差点扣动。 不过,这一击并未打碎那尊神威凛凛的天帝相,勉强算是试探,顺便报了先前酆都城被打烂的仇。 本伯看到的风景很大,你们用腿去奔,策马乘船,几天都到不了终点。 按照言必行的要求,御膳房送去了三桶水,两桶凉水,一桶温水。 这跟破坏死光几乎没什么两样,直接击碎了杨开白最后一丝幻想。 刚才说话的几人惶惶不安的互相看了看,随后继续隐在暗处,不发一言。 民兵护卫团靠过来之后,却没人敢阻拦,因为马匹后方插着白鹰主旗。 那一刻鲜血染脏了他的全身,往日里颀长挺拔的身姿有了些落魄狼狈。 要我说这些人就该统统的拿下,什么东西,吃着皇粮好主意不出,竟出馊主意。 我细细一想还真是,如此说来欧阳锋之所以躲进紫禁城,纯粹是因为自己手里已经拥有呃一本菜谱再加个线索,所以迫于无奈才躲进了大内,如此说来他和这家伙打过交道了 在将第四座工厂炸成焦黑一片以后,消防水雾已经在地面上积了大片的水洼。 在他们的心目中,陈泽虽然是神奇,但是毕竟还只是人类而已。现在居然朝着这巨兽冲了过去,想要介入这两头巨兽之间的争斗,这真的只能用疯了来形容他。 “我就说你没证据诬陷魈居了吧。一定是你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眼神太凶神恶煞,魈居就看出你对他有偏见,就用九感之力窥视你的内心了。 第118章 实施计划 隔着一扇紧闭的房门,马学文看不见房内的情况,也听不清楚房内的声音。 但他敢肯定,里头的人肯定在说话,只是声音压得比较低罢了。 这种明知道房内有人在说话,但却听不清楚说话内容的情况,最是引人抓狂了。 ?水遥觉得,这一天自己可谓是收获颇丰。不仅解决了土豆的问题,再来就是还和方伯母学了针线活儿。其实,别说是水遥自己了,就连原主自个儿也对这方面不大擅长。 苏菡回到自己办公室,已过了下班时间,别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她情绪很低落,也不想继续呆在办公室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正要回家,手机突然响了,也没注意谁打的顺手就接听了,却没想到竟是何飞。 看到人来了,老板从一旁的餐车格子区中拿了四五个玉米面饼子,接着与刚刚准备好的那一大盒子菜一并塞到了老太太手上。 但是,这并代表着这场战役的终止,这只是这场人虫战役的开端罢了。 然后,以堪称完美无瑕的姿势,一步扑到陆莘面前,抱住她的纤腰,脸颊在陆莘肩头、脖颈处摩擦不止,并开口腻声撒娇起来。 说着,就手上的那把未镌绘的飞刀,目光一凝,信手一挥,飞刀咻乎一声,闪出了一条亮影,啪,把百来步远的那盏风灯,给打了下来。 段苍龙是大一的时候入伍的,比唐飞大了五岁,这是一位很让人敬重的大哥。 虽然这年头有不少善良而又伟大的强者存在,但是如果真的什么免费的话,恐怕他们自己也会饿死,变成善良而又伟大的乞丐吧 所以,他每次只能带着一个山海兽出手,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或许,他可以将自己的宠物杀死 人类目前的巅峰实力,依然是a级的范畴,只是,因为实力的不错,细分了一些境界而已。 左立越是这样,萧岚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此刻,也是突然提高了自己说话的语气,而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像刺一般刺痛着左立的心。 他倏忽站起身子,望着实验楼门口的方向,罗昭远紧紧攥起了拳头。 就在白眉准备抬手让艾德里安吃一点苦头时,手中的青索剑却突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甚至是挣脱白眉的控制,自己一头扎进掌门指环中。 “帕克!赶紧杀了他,这是哪个恶魔变得!”李牧阳大声提醒。帕克虽然觉得李牧阳说得对,不过还是狠不下心对菲尼西亚动手。 司马梗就不同了,司马梗只不过是一个副将,而且还是和王龁走的很近的副将,更是早就被标记成了“范睢派”,自然不可能得到白起的青睐。 林凡嘴巴咧开,嘿嘿傻笑着,瞬间感觉自己鸟枪换炮,这腰杆又硬了很多,就连走路他都感觉轻松不少。 如果种子缄口不言,或者给出错误的情报,白海的后续研究都会遇到致命打击。 可是这黑莲前脚刚被打碎,后脚又迅速的长了出来,无论姜和蔼毁灭其多少次,都没有任何用处。 这一番话说出来夹枪带棒的,让熊南一下子就愣住了,脸色涨得通红。 “这不叫污,这叫把握机会。要不你把他介绍给我,我把我第一次献出去吧!”潇潇一脸陶醉道。 第119章 生米煮成熟饭 同一时间,另一边雅间内,韩辛夷妆容精致,浑身幽香。 她正在房间内焦急踱步。 听到开门的声音,扭头一看见是韩老爷,她眼中一亮,连忙迎上去问道:“父亲,女儿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迫不及待全都写在了脸上。 再想想她迫不及待要去做的事情,饶是韩老爷,也忍不住臊得老脸发烫。 他的女儿,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不知廉耻了!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韩老爷闭上眼睛,用力呼出一口长气,挥手道:“人给你弄过去了……去吧!” 脸上是说不出的失望。 从头到尾没睁开眼睛,摆明了一副不想看见韩辛夷的架势。 韩辛夷才不管这些。 她满心想的都是陆行川正在房间内等着她,她马上就要成为陆行川的女人了。 用不了几年,等陆行川坐上首辅的位置,她就会成为首辅夫人! 首辅夫人啊! 那是多显贵的身份! 到那时候,别说“韩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就是韩家,在她这个首辅夫人面前,都卑微的不值一提! 心中被兴奋和激动填满,韩辛夷丝毫不关心韩老爷这个便宜爹的态度。 她拎着裙摆,兴冲冲地推开了雅间的门。 房内弥漫着一股酒味。 隐约中似乎还能闻到一种刺鼻的辛辣味。 韩辛夷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她吓坏了,连忙捂住口鼻,硬生生将第二个喷嚏又给憋了回去。 在男人面前打喷嚏,还打得这么响亮,这可是十分有损形象的行为! 好在床上的男人似乎醉的不轻,并没有被她吵醒,那条长腿还露在帘帐外面一动不动。 韩辛夷松了口气。 她将窗帘都拉上,一丝缝隙都没留。 房间内的视线一下子黯淡下来。 韩辛夷脱下身上的衣裙,掀开帘帐,摸黑上床,然后躺进床上人的怀中。 马学文早在韩辛夷打喷嚏那会儿就醒了。 沈玉楼放帘帐的时候,故意将帘帐留了一条缝隙。 就是那只放在帘帐外的脚,也是她故意露在外面的。 也就是说,马学文躺在帘帐内,可以看见帘帐外的情形;而帘帐外面的人,却看不见帘内人的脸。 因为满心想博得韩老爷的青睐,对于韩家的嫡长女,马学文自然也留意过。 也就是说,韩辛夷一进来,马学文就认出了她是谁。 只是他不知道韩辛夷为何突然过来,所以绷紧着身子没敢动。 后面见韩辛夷拉上窗帘,他紧张得更加不敢动弹。 结果没想到,现在,韩辛夷居然又躺进了他怀里! 黑暗中,马学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怀里的人。 ——尽管视线昏暗,他并不能看清楚。 然而怀里的人是男是女,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再想想怀里的人是谁,他的心忍不住“砰砰砰”剧跳起来。 他又不是傻子,一想就知道韩家大小姐这是错将他当成陆行川了。 看来陆行川没胡说,韩老爷对他果然极为器重,不但资助他读书科举,为他铺路官场,甚至还要将长女许配给他! 可是凭什么啊! 姓陆的连甲字班都考不进去,凭什么就能得韩老爷如此器重?! 强烈的不甘在马学文的心头蔓延开。 而这时,躺在他怀里的韩辛夷开始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马学文听出来了,这是脱衣服的声音。 而且很快,这衣服就脱到了他身上。 他的腰带被扯开了。 他胸前的衣襟也被扒开了。 凉意和温热的气息,一并喷洒在他的胸膛上面。 然后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移到了他腹部,又一路向下…… 马学文的身躯骤然绷紧。 待女人娇软的身躯靠近过来,他再也忍不住,一个翻身,将人压住。 韩老爷首选看中了陆行川又如何? 现在跟韩家大小姐上床的人是他! 等他和韩大小姐成就好事,生米煮成熟饭,那他就是韩家的女婿了! 届时,他不信韩老爷还会吝啬助他! 韩辛夷万万没想到,床上的人竟然会这么主动。 要知道,那天在韩家,她扯着人的衣袖哀求时,对方一蹦三丈远,躲她如她蛇蝎一般,冷漠的不能再冷漠了。 结果现在却…… 果然,酒是个好东西! 又或者,男人都是不闻肉香味不撒欢的性子? 不过不管怎么说,床上的人能这般主动回应她,倒省下了她不少麻烦,也算是意外之喜。 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她当上首辅夫人后,众人对她阿谀奉承,巴结讨好的画面。 韩辛夷心头激动,热情地回应着男人的进攻 帘帐内翻云覆雨。 宴客厅内杯盏觥筹。 沈玉楼和赵宝珠早就坐回原来的位置了,只陆行川的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两人埋头干饭。 到底是大酒楼,菜的味道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主要是席面上摆的还都是好菜,红烧鹅掌,酱汁灵菇,人参母鸡汤……甚至还有一道清蒸海鱼。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交通业并不发达,淮水县城只有河,没有海。 要想吃到海鱼,需得从上千里之外运过来,期间运输途中耗费的人力物力,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韩老爷给一众学子们准备的酒席,不说是山珍海味齐聚,但也大差不离了。 秉着不吃白不吃的道理,沈玉楼和赵宝珠吃得相当认真卖力。 赵宝珠还找酒楼伙计要了个食盒,将她吃着觉得好吃的菜,挨个夹了些打包。 她家小娇夫还饿着肚子呢。 打包起来的饭菜,等下带回去给小娇夫吃。 两人吃饱喝足后,宴席差不多也要进行到尾声了。 韩老爷掐着点的走出来。 沈玉楼瞧见了,忙上前去行了一礼,问道:“韩老爷,您家随从,方才带着我朋友去更衣,这都过去大半天了,为何还不见他出来啊?” “哦,是吗?”韩老爷揣着明白装糊涂,扭头问身边的随从,“陆公子人呢?” 随从比他还能装,做出一脸茫然状:“方才小的带陆公子去更衣,陆公子说他有些头晕,想要休息会儿……许是在雅间内睡着了也不一定。” 主仆二人一个比一个能装。 沈玉楼心中冷笑,权当是在看猴子耍花枪,瞧个乐呵。 等这主仆二人表演完了,她才担忧道:“陆公子喝了不少酒,别是喝醉了吧?” 然后看向那随从:“我有些不放心他,劳烦你带我过去瞧瞧。” 韩老爷求之不得。 就是沈玉楼不说这话,他也会主动将话题往这方面引。 毕竟,他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带着众人去看望“醉酒的陆公子”。 因此,沈玉楼这话一出,他立马便赞同地点点头,也做出一副担忧状道:“哎呀,喝多了没人照顾可不行啊……我也过去瞧瞧陆公子,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说罢,率先背着手往前走。 沈玉楼和赵宝珠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抬脚紧跟其后。 身后又跟着一群好奇瞧热闹的人。 一群人在那随从的带领下,呼啦啦地往雅间去。 第120章 推开雅间的门 雅间内的云雨终于止歇住了。 马学文和韩辛夷都有些气喘。 “陆公子,你,感觉好吗?” 黑暗中,韩辛夷躺在马学文的怀里,娇喘着问。 手指头还在男人赤果的胸膛上画圈圈。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答,耳边只听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韩辛夷心中不悦,暗道床上的人莫不是想要提裤子不认账。 不过没关系,认不认账,这件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 算算时间,她那个便宜爹,应该很快就会带人来围观了吧。 想到即将到手的首辅夫人身份,韩辛夷的心头忍不住又是一阵激荡。 而此刻的马学文,此时却是面色煞白,牙关紧咬,大气都不敢多喘一下。 他害怕了。 他和韩家大小姐,虽然成就了好事。 但韩家毕竟是大家族,而他只是一个连秀才都没能考上的穷书生。 韩老爷那样的大人物,肯定瞧不上他的。 万一韩老爷不认他这个女婿,心一横,给他来个暴病身亡什么的…… 想到那情形,马学文顿觉脊背生寒,如坠冰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大家族的贵人们,大多都心狠手辣。 而且,他们有的是杀人灭口的手段,比如下药,比如制造意外,比如雇凶杀人,比如…… 短短几个喘息的功夫,马学文脑中就已经滋生出几十种自己被韩老爷灭口的方法。 每一种都令他头皮炸裂,冷汗直冒。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身子甚至还忍不住颤抖起来。 而那只还在他身上不安分地摸来摸去的手,此刻已然成了把悬在他头顶上的夺命大刀。 韩辛夷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停下手里的小动作,狐疑道:“陆公子,你好像在发抖……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就在这时,窗帘被风吹开一条缝隙,风又吹开帘帐,将一丝天光泼洒进去。 昏暗的视线一下子清明起来。 马学文就好像受到惊吓的猫一般,弹跳起来,慌忙就要找东西蒙住头脸。 可惜晚了。 韩辛夷察觉到他抖得厉害,担心他出事,已经坐起身,正要去摸他的额头。 天光撒进帘帐内的时候,她的视线正凭感觉聚焦在马学文的脸上。 一张瘦长蜡黄,且还坑坑洼洼的脸撞入韩辛夷的眼帘。 她的眼眸一下子瞪圆瞪大,满眼都是大白天撞见鬼的惊悚。 怎么回事? 床上的人不是陆公子吗? 怎么变成了这么个鬼东西?! 而她刚才还和这个鬼东西…… 想到方才两人做的事情,韩辛夷顿觉天旋地转,原本的担心变成绝望,扯开嗓子就是一声尖叫—— 雅间外面,韩老爷正好带着一群人过来,正要示意随从敲门。 结果就听到了韩辛夷的尖叫声。 又尖又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厉鬼的嚎叫。 ——看来事情是成了! 而且他的时间点刚刚好! 心中虽然不耻女儿的不要脸行为。 可一想到这种不要脸行为,能为自己换来一个首辅女婿,韩老爷的心中便找不见羞臊的影子了,只剩下兴奋和激动。 他深呼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振奋,故作不解地问随从:“怎么回事?这不是陆公子休息的房间吗?里面怎么有女子的声音?” “这确实是陆公子休息的房间,小的方才亲自把人领过来的,至于里面为何有女子……小的也不知道啊!” 随从一脸懵。 韩老爷没再问下去,但也没身推门,只是拧着眉头一脸迟疑。 沈玉楼瞧着这主仆二人的表演,心想演技这么好,不给二人颁发一个最佳表演奖,简直说不过去。 要知道,房间内突然传出来的女子声音,随从的亲口确认,再加上韩老爷现在一脸迟疑不决的模样,绝对是勾起人好奇心的最佳诱饵。 果不其然,那些跟着一块儿过来的学子们,见状,瞬间两眼发亮兴奋起来。 “陆公子休息的房间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声音?” “听说他定亲了,他该不会是把未婚妻带过来了吧?” “就算是未婚妻,也不能带过来吧?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也太不知羞了,成何体统!” “陆公子平日里看起来挺正经的一个人啊,没想到私下里面这么不知检点,简直有辱斯文!” “要我说,还是他那个未婚妻的问题,我们男人家建功立业,做大事情,有时候难免会不拘小节了些。她一个女人家,就该恪守本分,守好妇德,怎能勾引纵容男人犯错呢!” “没错,这样的女子,万万不能娶回家去,不然要祸害三代!” “……” 声音越来越多。 居然从“陆公子房间里有女人”上面,诡异地偏向了“陆公子的未婚妻不堪为妻”上头去。 一有事,就把责任往女人头上推。 看来这些熟读圣贤书的学子们,也不过如此!!! 沈玉楼都要气笑了。 她冷冷地扫了这群道貌岸然的学子们一眼,懒得理他们,忙伸手拉住赵宝珠。 这位才是陆公子真正的未婚妻。 换句话说,这些人指责的,其实是赵宝珠。 赵宝珠也没想到吃瓜会吃到自己头上来。 一开始,她确实很气愤,拳头都捏起来了。 然而转念一想,房里跟女人鬼混的男人又不是她家小娇夫,她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这些人指责的越凶,一会儿就会越后悔,说不定还要夹起尾巴做怂包呢。 毕竟,房间里那个勾引男人犯错,跟男人鬼混的女人,是韩家的那位大小姐。 而那位韩家大小姐的爹就在现场。 当着人家亲爹的面,把人家的女儿骂得狗血淋头,这些还等着从韩老爷口袋里面掏银子读书的学子们,不后悔的扇自己几个嘴巴子都说不过去。 所以,她没什么好生气的,真正该生气的人应该是韩老爷才是。 毕竟房间里的女人是谁,这位心里面一清二楚。 这么一想,赵宝珠攥紧的拳头就又松开了,心里面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还有些期待和兴奋。 见沈玉楼投来担忧的目光,赵宝珠知道她心中的担忧,便安抚地回递过去一个眼神,眼神她自己没事。 甚至还朝她勾唇笑了笑。 那笑发自内心,细看之下还能看出兴奋来。 沈玉楼见状,很快便明白她在兴奋什么,不由得笑了笑。 说实话,她也很兴奋,并且很期待呢。 韩老爷应该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女儿会被世人骂成这样吧? 还是当着他的面骂的。 再看韩老爷,再难维持脸上的表情,一会儿铁青,一会儿抽搐,一会儿愤怒…… 不过这会儿大家的关注都在房间里的男女身上,除了沈玉楼和赵宝珠,并没有多少视线落在他身上。 韩老爷到底是混过官场的人,很快便从愤怒中抽离。 他轻咳两声,说道:“眼下事情如何,还没有弄清楚呢,大家且不可凭着自己的臆想,妄加猜测。” “再者,就算事情真如大家猜测的那般,也不可将责任都怪罪在女方头上。” “一个巴掌拍不响,有责任,也应该是双方都有责任才对,怎能一味地指责女方呢?” 他本来不应该说这些话。 奈何房间里跟男人鬼混的女人是他的女儿。 哪怕是为了他韩家的名声着想,他也不能让女儿承担下所有责任,不然他养出一个荡妇的事情传出去,他韩家的名声何存?他韩家其他的女儿们,将来又要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况且,他费心筹谋这一切,是为了套牢将来的首辅女婿。 如果把责任全都算在他女儿头上去,那他今天布置的这一切将变得毫无意义不说,且还要搭进去他韩家的名声。 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万万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说这些话的时候,韩老爷的神情格外严肃,甚至还目光谴责地望着众人。 一众学子们见状,顿时不敢再一味儿地指责房里的女人,开始讨伐起房里的男人来。 可以说他们会审时度势。 但沈玉楼觉得这些人更像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 她心底哼笑一声,假装愤怒地对众人道:“大家莫要胡言乱语,陆公子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 “可现实是,韩家的随从说陆公子就在这家雅间内休息,而他休息的房间内又传出女人的声音,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他是哪样的人?” 有人语露讥讽地反问。 沈玉楼似被问住了,头脸涨红,气鼓鼓地瞪着那人,但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赵宝珠则捏着拳头,对那人怒道:“你给我闭嘴!再敢胡说八道,败坏陆公子的名声,小心我打掉你一口白牙!” 可两人表现得越愤怒,越说明她们底气不足,有心无力。 韩老爷对此十分满意。 他抬手打断众人的争执,说道:“行啦行啦,都别吵了,兴许陆公子房里并没有女人,是从其他房间里传出来的呢……”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房间里又传出女人的大喊大叫声。 声嘶力竭。 气急败坏。 惊恐绝望。 没想到他那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还有这样一份出色的表演技能在。 连他这个知情者,听了这喊叫声,都要信以为真了呢。 不过韩老爷并没有将这份情绪表现在脸上。 他藏得丝毫不漏,脸上只要被打脸后的尴尬。 他闭上嘴巴,强行挤出一抹笑意:“……兴许,是隔壁房间传出来的?陆公子不是那样没有分寸的人!” 才怪! 没人相信他这话。 只觉得他对陆行川是真好啊,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为陆行川说好话。 一众学子们心中不服气。 有个学子更是按捺不住,猛地推开雅间的门。 第121章 猪狗不如的东西 雅间内窗帘半开,视线昏暗。 但是没关系,这样的亮度,足够让人瞧清楚房间内的情形了。 就见房间内,女子的罗裙和红肚兜,男子的亵裤和长腰带,凌乱地扔了一地。 与此同时,房间门推开的瞬间,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扑向门外的众人。 在场的学子中,不乏已经成家了的,有的甚至孩子都生了两三个。 身为过来人,这种气味,他们可真是太熟悉了。 再看看放下的帘帐,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冲过去拉开两帘帐,来个现场捉女干。 早有防备的韩老爷立马厉声喝道:“住手!” 帘子里面的人可是他女儿! 瞧这情况,分明是还没将衣服穿好! 他可不想自己女儿赤身落体的样子被这么多人围观! 他还要脸,他丢不起这个人! 那个学长被喝住,不敢再去掀帘帐,然而眼睛里面却闪烁着兴奋的小火苗,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帘帐,仿佛目光能穿透帘帐看见里面的人似的。 其他人虽然没有表现的这般明显,然而神情中都透出瞧热闹的意思。 而沈玉楼,则是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帘帐。 嘴里面更是喃喃地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陆兄他不是这样的人!” 立马便有人挤兑她道:“可不可能的,事实不都摆在眼前了吗?难不成我们大家都是瞎子?” “这位小兄弟,我们知道你跟陆行川关系好,但你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无脑地维护他啊?” “就是就是,而且自古以来才子好风流,陆行川也到了说亲的年龄,想女人很正常!” “这话倒也没说错,男子汉大丈夫的,玩个把女人,不是什么见不得的事情,多正常啊。” 正常你妹! 身为女性,沈玉楼最听不得这样的话,好像她们女人,生来就合该是男人的玩物似的。 她狠狠地瞪着说话的人,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抬步上前去,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 啪—— 巴掌声又响一亮。 那人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捂住火辣辣刺痛的半边脸颊转过头来,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玉楼。 “你!你居然打我!?” “打得就是你!”沈玉楼打爽了,望着那人脸颊上面五道鲜红的手指印子,冷笑道,“狗屁的才子好风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面的那点小算盘,你不就是见陆兄才情比你好,你心中嫉妒,所以才这样中伤他吗?” 看起来就像是她刚才那一巴掌,纯粹是为了维护陆行川,跟对方口中的“玩女人”没有任何关系。 挨了打的学子委屈的不行,他是真的觉得男人玩女人很正常! 就像他,他成亲了,还有两个孩子,照样在外面沾花惹草,谁也没跳出来指责他做的不对啊! 如今这个世人认可的事实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就成了他嫉妒陆行川的才情,故意出言败坏陆行川的名声了呢? 还没等这学子想明白其中原因,沈玉楼又大声说道:“我以我的性命做担保,陆行川绝对不是那种将男女感情当儿戏的人!” “我认识的陆行川,深情,专一,为爱痴狂,认定的人便是一生一世,白首不相离!” 她扭头看向帘帐,掷地有声地说道:“若他和女子有染,那必定是因为他爱极了那女子,情到深处难自禁,绝非是为了一己私欲,而置女子名声于不顾的禽兽!” 这话听得韩老爷心头振奋,恨不能鼓掌叫好,看沈玉楼越看越顺眼。 先前他还觉得这小子细皮嫩肉,过于阴柔了些,缺乏男子汉的气概,不讨喜。 结果没想到,这小子这般上道,说出了他最想听他的话,简直就是他的强大助攻。 有了这话,姓陆的小子要是敢提裤子不认账,那就是禽兽不如,这辈子的名声就别想再好起来! 因此,沈玉楼的话才说完,他立马深以为然地点头说道:“此话在理。” 沈玉楼感激地望着他,然后又担忧地问道:“韩老爷,假如你是陆行川的父亲,你会反对这门亲事吗?” “当然不会,韩某从不做那种棒打鸳鸯的事情!” 他似乎知道沈玉楼在担心什么。 年轻人么,为了感情可以头脑发热,不顾一切。 但是做长辈的就不一样了。 假如陆行川是他儿子,不经过三媒六聘就跟女子苟合,那这样的女子,他是断断不会让儿子将人娶回家的。 换位思考,陆家父母应该也是跟他一样的心理。 好在他们韩家家大业大,到时候就是用钱砸,也能砸的陆家父母心甘情愿地将他女儿娶回家去。 心中这么想着,韩老爷出言安慰沈玉楼。 “你放心,倘若陆家父母不同意这门亲事,韩某愿意登门当说客,保证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沈玉楼就等他这话呢。 闻言,她朝对方躬身一揖,感激道:“韩老爷,您真是个大好人呐!” 说罢,看向帘帐:“陆兄,没事了,你快出来吧……陆兄?陆兄!” 帘帐一动不动。 沈玉楼蹙眉,又唤了两声,见帘帐内的人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又说道:“你们先把衣服穿上吧。” 说罢,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扔进了帘帐内。 里面立马便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没一会儿那声音就停了。 沈玉楼这才伸手掀开帘帐。 帘帐内的二人已经穿好了衣服,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尤其是韩辛夷,一张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帘子被掀开时,她再次发出一连串的尖叫,并且扯起被褥蒙住头脸。 马学文也想蒙住头脸。 可被褥都让韩辛夷抢走了,他没东西可以遮挡。 而且,沈玉楼也不给他遮挡头脸的机会,拔高嗓门惊声道:“马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对陆公子做什么了?啊啊啊!你这个禽兽,我要打死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说罢,拳头雨点似得往马学文身上落。 赵宝珠也冲上前来加入其中,一手扯住马学文的衣襟,另一只手握成拳头,对着马学文的脸就是哐哐一通砸。 两人都是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 就好像马学文真将陆行川怎么了似的。 此刻就在人群最外围站着围观热闹的陆行川本人:“……” 这俩女人! 怎么想得出啊!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一时间竟是不知该震惊还是该感动。 众人显然也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反转,女人居然变成了男人,一时间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韩老爷身为长辈,为了不让小辈太难堪,还体贴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床榻,打算等人收拾好了,他再转过身来。 结果就听到了沈玉楼的惊叫声。 然后是愤怒的咆哮声。 再然后是拳头脚踢声。 他的身躯猛然僵硬住,脸上的笑意就跟假面具一样僵硬在脸上,耳膜更是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马学文”三个字在耳边回响。 马学文? 马学文! 那个上蹿下跳摇头摆尾博关注的跳梁小丑?! 怎么会是他? 陆行川呢! 他可不认为马学文和陆行川之间会发生些什么! 而且,他女儿的声音,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的女儿,跟马学文这个跳梁小丑,刚才在床上…… 想到那情形,韩老爷一口老血直往喉头蹿。 他连忙捂住心口强行将那口老血咽下去。 眼下还不知道床上的人为何从陆行川,换成了马学文。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绝对不能让他的女儿暴露在世人面前! 藏好了,他们将来还有再次图谋的机会! 若是暴露了,那他可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到这,韩老爷连忙转过身来,正要大声呵斥住手,然而沈玉楼却是怒火上头了般,混乱中竟然扯开了韩辛夷蒙在身上的被褥。 女子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众人都被这声尖叫惊得齐齐一抖。 沈玉楼则再次震惊住了,望着一手遮面瑟瑟发抖的女子,惊讶道:“韩,韩姑娘?” 她看看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马学文,再看看缩在床角的韩辛夷,“你和马公子,你们刚才……” 她眯起眼眸若有所思,紧接着连忙拱手致歉道:“哎呀哎呀,误会误会……不好意思啊,打扰二位雅兴了!” 说罢,她连忙拉着赵宝珠,麻溜地缩进了人群中隐身。 一众学子们这才从震惊中回神,一下子炸开了锅。 “哎呀,搞了半天,原来是马公子和韩姑娘!” “唉,属实没想到啊!” 属实没想到什么没说。 但是韩老爷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什么,他们韩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结果却养出了个跟男人苟合的女儿。 倘若这个男人是陆行川,他愿意让家族名誉背上这么个污点,因为陆行川将来能做上首辅之位。 既然他们想要有所得,那就要狠下心舍一些东西。 为了套牢未来的首辅女婿,他愿意做出些牺牲。 可是马学文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样的狗东西,连进他韩家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韩老爷气得心脏剧跳,头眼发昏。 然而他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拼命思索应对之法。 结果他这边还没想出头绪,马学文忽然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哀求他道:“韩老爷,我跟韩姑娘情投意合,我们一见如故,情到深处难以自抑,这才做下糊涂事……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啊,求求您成全我们吧!” 正瑟瑟发抖,害怕得不能自已的韩辛夷,闻言猛地抬起头,扯着嗓子尖叫道:“他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是谁!我以为这房里的人是陆行川!” 第122章 以死相逼 这话一出,满场俱静。 韩老爷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韩辛夷这话,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情,是他女儿主动的,而且目标是陆行川。 结果没想到事与愿违,勾引错了对象,陆行川变成了马学文。 他再也忍不住,捂住心口跌坐在椅子上。 而这时,看够了热闹的陆行川终于走到了人前。 他先是看了眼呆坐在椅子上的韩老爷,目光讥诮,然后又看向韩辛夷,目光中充满厌恶。 然后,他环视众人,冷声解释道:“早在三个月前,韩姑娘不幸跌倒,我恰巧路过,便好心将其送回家中,结果韩姑娘却以此为由,说要嫁给我,要我对她负责……” “可我只是好心将她送回家,什么也没对她做,请问我要她对什么负责?” “什么时候,好心做善事,竟也成了被他人讹诈威胁的把柄了?” 他并不隐瞒,大大方方地将韩辛夷第一次纠缠他的事情公之于众。 在他看来这是事情的起因。 与其韩家那边提及,不如先从他嘴里说出,免得对方颠倒黑白,扭曲事实。 果不其然,他这番话说出来后,众人看向韩辛夷的目光中愈发鄙夷不齿。 甚至连韩老爷都被这些目光裹胁其中。 陆行川继续说道:“我当时就严词拒绝了,并且再三言明自己已有婚约在身。” “后面一段时间,韩姑娘没再对我纠缠不放,我还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结果没想到,韩姑娘居然还不死心。” 他长出一口气,后怕道:“幸亏我先前酒水喝多了,腹中不舒坦,否则的话,那我可真是……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转身,看向韩老爷,拱手道:“今日,多谢韩老爷的好酒款待,陆某告辞!” 扔下这句话,陆行川转身就走,背影决绝中又透露出愤怒。 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可谓是十分意味深长了,如重锤一般,狠狠地敲打在众人心头。 要知道,今日宴席上摆出来的酒,可算不上是什么好酒,而是烈酒。 而韩老爷一开场,就连劝众人三杯酒。 紧接着,又因为他的一句话,很多人不服气地跑去找陆行川拼酒。 再看看韩家大小姐做出来的这些事情,怎么看,都像是韩老爷为了帮助女儿成就好事,有意要把陆行川灌醉,然后来个生米煮成熟饭的强嫁节奏。 先前事情没出来,众人没想到这一头来。 如今事情出来了,大家纷纷反应过来,甚至有人已经想到了,今日的宴席,原本就是为了陆行川而设。 他们这些人,不过都是被拉来当掩护的棋子罢了。 所谓的选些学识出众的学子资助其科举读书,只怕也都是个幌子。 这让那些冲此而来的人心生愤怒,甩下几句暗含讥讽的话后,也都陆行川一样,愤怒地拂袖而去。 穷归穷,但不代表他们可以任由人利用。 先前还挤满了人的雅间,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韩家父女二人一个满面愤怒不甘,一个面如死灰悔不该。 而马学文,这个时候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韩辛夷道:“方才在床上的时候,你还一口一个说爱我至深,现在你却又告诉我,是我弄错了……好好好,我马学文左右不过是个穷人家的孩子,既没有滔天的权势,也没有泼天的财富,只能任由你们这些大家族的人肆意欺压玩弄!” 他用力抹了下眼睛,抹掉眼中的泪水,两眼通红地吼道:“既如此,那我就如你所愿!但愿我死了以后,你能得偿所愿!” 说完,梗着脖子,一头往旁边的墙壁上撞去。 跌坐在椅子上的韩老爷一下子回过神来,扯开嗓子叫道:“快快快!拦住他!” 方才呆坐的那会儿功夫,他已经想出了挽救的法子,那就是:将女儿嫁给马学文。 这样就能证明陆行川的话不实。 如此,他们韩家的名声虽然会背上污点,但他的名声却还有挽救的余地。 至少他不会背上一条协助女儿勾引男人的坏名声。 可马学文要是一头撞死在这里,那这事情就彻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还要在诸多坏名声之外,再背上一条逼死人的恶名。 事情发展到这里,韩老爷已经不敢再有其他奢求,只希望能保住自己的名声。 此时韩老爷一声令下,他那个心腹随从连忙冲过去,一把抱住马学文。 马学文挣扎道:“放开我!让我去死!” 韩老爷连忙安抚道:“马公子莫要激动,先前是场误会,既然你与我女儿情投意合,我断然不会从中阻拦……我还是那句话,我韩某,从不做棒打鸳鸯的事情!” 马学文袖子下的手兴奋地攥了攥。 他就知道韩家人不敢真逼死他! 瞧瞧,这不就上钩了! 哈哈哈!!! 但是面上,马学文却做出不确信状,狐疑地问道:“韩老爷,您,您同意我和韩姑娘的亲事了?” 忍着心头的怒意,韩老爷打落牙齿和血吞,强行挤出一抹笑意道:“是的,我同意了!” 这声“我同意”,就像一记天雷砸在韩辛夷的脑门上,她一下子被砸懵了,猛地站起来,扯开嗓子叫道:“我不要嫁给他!我死也不要嫁给他!” 先是弄丢了嫁到京城秋家的亲事。 好不容易她靠着自己的能力,看中了陆行川这个未来的能臣,想着嫁过去,将来能当上首辅夫人。 结果陆行川又换成了马学文! 这个马学文,一脸坑坑洼洼,长得丑不说,家中还一穷二白! 她嫁过去做什么? 跟着对方吃咸菜喝稀粥吗? 韩辛夷越想越绝望,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自己的咽喉,朝韩老爷哭嚎道:“父亲!我死也不会儿嫁给姓马的狗东西!您要是非逼着女儿嫁,女儿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说完,心一横,将簪子往肉里送了送。 锋利的簪头刺破脖颈。 剧痛席卷全身。 可韩辛夷没有退缩,她一边眼含热泪地望着韩老爷,一边握着簪子转动了一下。 这下血流的更加凶猛了。 她红着眼睛问韩老爷:“父亲,您当真要逼死女儿吗?” 第123章 杀心 前有马学文撞墙寻死如愿以偿求娶到韩辛夷。 现在韩辛夷又以死相逼拒绝嫁给马学文。 沈玉楼本来都打算退了,此刻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望着韩辛夷。 这一幕让她想到了自己刚穿来的情形。 那天,原主的亲娘折磨死原主,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睁眼醒来。 一来就要面对周氏要将她强行嫁给赵四郎,以达到索取高价彩礼的目的。 为逼迫赵四郎就范,周氏甚至还狠心地用钉耙,在她后背上面耙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赵四郎不忍心她被活活打死,不得不答应周氏的要求,同意娶她。 结果周氏却又嫌弃赵四郎给的钱太少。 当时,她也是这样用簪子抵住脖颈,用人财两空来威胁周氏,这才用赵四郎拿出的十一两银子,彻底切断了和原主一家的关联。 现在,韩辛夷正在复制她曾经用过的招数,要说她心里面一点儿触动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韩老爷真的会就犯吗? 沈玉楼拧眉,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前面才说的话,后面就反悔收回,那韩老爷说话也太不算数了,以后谁还敢再信他? 而且,韩辛夷和马学文都这样了,不嫁给马学文,还能嫁给谁? 比起同意韩辛夷拒嫁,沈玉楼更倾向于相信韩老爷会先稳住事态恶变,将女儿嫁给马学文,以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然后再想办法弄死马学文。 穿越过来的这段日子,沈玉楼看明白了一个事实。 在这个法度不算太健全的古社会,穷人的命,贱如蝼蚁。 然而韩辛夷却不这么认为。 她信心满满,她觉得自己这种以死相逼拒嫁的手段,一定能吓唬住韩老爷。 要知道,上一世,她那个小姑子,也用过同样的手段逼过她婆婆周氏。 要知道,她那个婆婆周氏,心硬如铁石。 这颗铁石一样的硬心肠,在对上小姑时会变得更硬更狠更冷厉,几乎没把小姑子当人看待,可劲儿地磋磨。 可就是这样,当小姑子以死相逼时,她那个婆婆还不是乖乖就范了? 她这个便宜爹,再怎么样,也比周氏要心疼女儿不是? 总而言之,她是绝不可能嫁给马学文的! 别说现在她是韩家大小姐,就是上一世她还是村姑云桃时,也不可能看上马学文这样的男人! 脸上全是起麻子后留下的坑坑洼洼,一张脸比癞蛤蟆皮还要恶心,跟沈青山的清俊相比,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不止! 最主要的是,这个人家里还很穷很穷,穷到穿在里面的亵衣都是补丁摞补丁! 她是有多想不开啊,重生回来嫁给这样一个又丑又穷的男人! 想到这,韩辛夷脖子上的血和眼中的泪一起往外涌,可怜而又哀求地望着韩老爷,试图唤醒对方对她这个女儿的怜爱之心。 可她忽略了一个事实。 当初沈玉楼以死逼迫周氏妥协,是因为沈玉楼要是死了,周氏一文钱拿不到不说,还要倒贴进去一张给沈玉楼裹尸的草席钱。 所以周氏才会妥协。 但是韩辛夷的情况又不同。 韩辛夷若是死了,韩老爷今日所面临的难题便会迎刃而解,甚至还能挽回局面。 和男人苟合确实不该。 可他的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还要怎么样? 依照韩老爷老谋深算的性子,他仔细运作一番,说不定还能扭亏为盈,为已死的女儿挣一个不甘受辱,羞愤自戕的烈女名声。 到那时,他的名声,他们韩家的名声,全都能保住。 这个道理,沈玉楼这个局外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暗叹一声,同情地看了眼傻乎乎不自知的韩辛夷。 果不其然,见韩辛夷以死相逼,簪子都刺破脖颈了,韩老爷面上不见丝毫慌乱,眼底甚至还闪过一缕兴奋的亮芒。 他板起脸,怒声呵斥韩辛夷:“放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马公子的亲事,为父已经应下了,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不可再胡闹!” 呵斥完了韩辛夷,又扭头对马学文道:“回头,你跟你那边的长辈提一下此事,找个时间,上门交换庚帖,我们两家先把亲事定下,年底之前把这门亲结了。” 马学文闻言大喜。 谁能想到啊,他马学文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韩家的女婿,娶的还是韩家的嫡长女哈哈哈! 泼天富贵就这样淋到了自己头上,马学文的兴奋掩饰不住,恨不能仰天大笑以舒心中快意。 他对韩老爷的话连声应是,恨不能现在就改口叫岳父。 韩老爷也表现得似乎很喜欢他这个女婿,含笑望着他。 两人这番互动落在韩辛夷眼中,简直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绝望了,愤怒了,两眼通红地看看韩老爷,再看看马学文,忽然一声不吭地爬起来,挥舞着簪子就往马学文的后脖颈刺去。 马学文丝毫不知道危险逼近。 韩老爷瞧见了,眼中流过震惊。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这抹震惊便从他眼底消失殆尽。 他毫不迟疑地将视线从韩辛夷的身上移开,只当没看见她一般,继续拉着马学文说话。 “我在京中,多少还认识些人,等你们二人完婚后,我便送你们二人入京去……京中的大儒多,你跟着这样的先生读书,课业方面,必能事半功倍。” 大饼画得又大又香,就吊在马学文的鼻子前晃啊晃,马学文都被香迷糊了,哪里会想到身后有人偷袭。 直到簪子刺入脖颈,剧痛席卷全身,他才猛地瞪圆眼睛,然后捂住血流如注的脖颈,艰难地转过身去,不可置信地望着身后的韩辛夷。 韩辛夷手里面握着簪子。 簪子上面血淋淋的。 她的脸上也是血淋淋的。 全是马学文脖颈中喷出来的血。 再配上她狰狞扭曲的面容,看起来活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雅间内还有几个像沈玉楼和赵宝珠一样,因为没能第一时间离开,后面被韩辛夷以死相拒嫁吸拖住脚步而留下来看热闹的学子。 只是大家谁也没想到,韩辛夷拒嫁不成后,居然会对马学文痛下杀手。 尤其当大家看见,韩辛夷将簪子刺进马学文的后脖颈,再猛地拔出来时的那股狠戾劲儿,都震惊得瞪圆眼眸,张大嘴巴,连惊呼都忘了。 ——大家族养出来的女儿,果然就是不一样,够狠! 就是沈玉楼也大吃一惊,没想到韩辛夷竟愚蠢到这种地步。 要知道,嫁给马学文,背后靠着韩家,她的日子依旧会比很多人富足,至少不必为吃饱肚子发愁。 可她要是杀了马学文,马家的父母家人不会放过她,韩老爷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也不会包庇她,说不得要让她以死谢罪。 而且,她能看出来,韩老爷已经彻底放弃这个女儿了。 当他撇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瞧见,拉着马学文说话,用香喷喷的大饼分散马学文注意力的那一刻,说不定就已经存了要让韩辛夷为马学文陪葬的决定。 马家死了一个儿子,他韩家这边死了一个女儿,两家扯平,互不相欠。 所以,韩辛夷这么做,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这其中的关窍并不难想通。 偏偏韩辛夷昏了头,想不到这点。 沈玉楼不由得在心中摇头叹息。 再看韩老爷,似乎也被吓到了,捂住心口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一副惊吓的呼吸不过来的样子。 这样子的他,显然没办法起身阻止这件事。 而韩辛夷整个人近乎癫狂,见马学文回身看自己,艰难地问她为什么,她露出狰笑,咬牙恨道:“因为你配不上我!因为你不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你这样的下三滥货色,也妄想娶我,你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配不配,我可是韩家大小姐!去死吧你!” 说完,再次挥舞着簪子朝马学文刺去。 然而这一次,簪子却没能刺在马学文身上。 他一把抓住了韩辛夷的手腕。 韩辛夷拼命挣扎。 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力量到底有悬殊,哪怕马学文脖子上血流如注,可他拼着一股狠劲儿,硬是牢牢地钳制住了韩辛夷,并且将簪子夺了过来。 紧接着下一瞬,马学文挥舞着簪子,以韩辛夷刺他的方式,狠狠地将簪子捅进韩辛夷的脖颈中。 “说我是下三滥货色,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好歹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结果却学那勾栏女子在男人面前卖弄风骚,你就是个荡,妇,你连勾栏女子都不如!” “瞧不起我是吧?我让你瞧不起去,我让你瞧不起我!” “……” 每骂完一句,马学文就往韩辛夷身上捅一下。 基本上都集中在脖颈和前胸那一块。 韩辛夷起初还能挣扎惨叫,然而很快她便挣扎不动了,嘴角的血沫子翻泡似的往外涌,眼睛瞪得大大的,身子偶尔抽动一两下。 直到这时,韩老爷似乎才缓过劲儿来,扯开嗓子吼道:“快,快把他们二人拉开!” 同样看傻眼的随从一个激灵回神,连忙过去拉马学文。 结果手才碰到马学文的肩膀,马学文就跟被从底部锯断的枯木一般,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一双眼睛瞪得比韩辛夷的眼睛还要大,然而眼珠子却一动不动。 随从连忙去摸他的鼻息。 下一瞬就仿佛被火苗烫着一般缩回手指,看向韩老爷,哆嗦道:“老爷,马公子他,他死了!” 韩老爷“啊”了声,问随从:“大小姐呢?快看看大小姐怎么样了?” 随从又扭头去看韩辛夷,就见韩辛夷浑身是血,胸口和脖颈那里好几个血窟窿,脸上也有个血窟窿,每个血窟窿都在往外冒血。 但人却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瞪得大大,俨然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随从都没敢仔细去探她鼻息,只将手指头象征性地在她鼻子下面晃了下,便飞快收回去,扭头对韩老爷道:“老爷,大小姐也没气息了!” “啊!”韩老爷大叫一声,整个人似乎都被悲痛裹挟住了,捂住心口,又吐出口血,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随从见状大惊失色,连忙跑过去扶住他,嘴里面大声叫嚷道:“大夫!快去请大夫啊!!!” 说完,随从几乎是半抱着将韩老爷拖出雅间,心急火燎地跑出去找大夫。 几个学子万万没想到,看热闹看到最后,竟还看出人命来。 再看看地上那两俱血淋淋的尸体,几人头皮发紧,面露骇然,生怕被牵连上,逃也似的飞奔着跑出雅间,又跑出酒楼。 房间内便只剩下沈玉楼和赵宝珠,以及地上两具血淋淋的尸体。 ……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俱尸体。 沈玉楼看向地上躺着的韩辛夷,微微拧起了眉头。 第124章 因为你是我的大嫂呀 别看马学文脖子上只被刺了一下。 但那一下许是刺中了他的颈动脉,血“突突”地往外涌,小喷泉一般。 流到现在,他身体内能流的血几乎已经流干了,脸色苍白而灰败,瞳孔也扩散开来,整个人被死气笼罩着,显然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 再看韩辛夷,身上虽然大小窟窿好几个,有一个甚至还扎在了脸颊上面,让她看起来形容可怖。 然而这些伤,似乎都完美地避开了她的要害之处。 至少现在,她还没完全死透。 望着韩辛夷胸膛上微不可见的起伏,沈玉楼袖子下的手微微捏紧。 原主这个大嫂有点儿邪乎劲儿在身上。 上一世那么大的一场火,也只是烧毁了她的肉身,然后又还给了她一俱更好的肉身,甚至还附送给了她一个顶好的身份。 再就是现在,马学文捅了她那么多下,她也没死,反倒是只被她刺了一下的马学文,死得不能再死了。 谁知道她会不会好运地获救。 可是韩辛夷不能再留着了。 必须死。 这样的人,留着就是一条盘踞在床榻下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蹿出来给你一口。 沈玉楼坚信,一个人可以重生一次,不可能再好命地拥有第二次重生的机会。 好运不可能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我们也走吧。”赵宝珠催促道。 这房间里都是血腥味,闻着令人作呕。 主要是,不管是马学文,还是韩辛夷,两人死不瞑目的样子都太吓人了。 她担心吓到沈玉楼。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沈玉楼忽然抬步朝韩辛夷走去,然后又在韩辛夷的身前蹲下,甚至还伸出手轻轻拍打了下韩辛夷的脸颊。 “喂,醒醒!” 赵宝珠缓缓瞪大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叫一个死人醒醒,沈玉楼这是疯了吗?! 她伸手就要把人拽走。 结果她胳膊才刚抬起来,就见原本死尸一样直挺挺躺在血泊中的韩家大小姐,在沈玉楼坚持不懈的拍脸叫醒下,居然真的动了一下。 赵宝珠的胳膊顿时僵硬在半空中,眼睛也再次瞪圆瞪大,满脸都是瞧见诈尸后的惊悚。 沈玉楼就知道她会受到惊吓,安抚她道:“没事没事,不是诈尸,她还没死呢。” ——但是马上就要死了。 然后不等赵宝珠开口,沈玉楼又说道:“宝珠,你去门口看着些,有人来了,你就提醒我一下。” “……”赵宝珠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去门口把守着。 大半年时间相处下来,对于沈玉楼的话,她已经不会反驳了,习惯性地服从。 雅间内,韩辛夷的视线终于有了焦点,落在沈玉楼的脸上,她恍然了一瞬,显然没认出她是谁。 沈玉楼主动开口:“醒啦,韩大小姐?” 她用的是自己本来的声音。 韩辛夷本来还有些难以聚焦的视线,一下子缩成了两道麦芒,死死地盯着她。 “你!你是沈玉楼?!” “对,是我。” 沈玉楼这会儿只遗憾脸上戴的不是面具,如果是面具的话,揭下来让韩辛夷看,冲击效果应该会更猛烈一些。 她不给韩辛夷缓冲的机会,语速缓慢地说道:“你知道吗,当初家中突起大火,我大哥为了让大嫂活命,将她死死地护在了自己身下……村里人将他们从废墟中挖出来时,我大哥张开双臂,弓起脊背,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护着我大嫂,大家使尽各种方法,也没能掰开他的胳膊。” “最后,还是村长做主,让人砸断了我大哥的两条胳膊,才将我大嫂从他身下拉出来。” 她语速缓慢,嗓音轻柔,和煦的仿佛春日里的微风。 然而韩辛夷眼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火烧起来那一瞬间,沈青山先是用力撞院门,想要破门出去。 后面见院门撞不开,火势越来越大,熏得人呼吸不过来,沈青山便拉着她往水缸里躲。 结果水缸里面空空如也,一滴水都没有。 不过就算是空水缸,也还是能隔绝断火势的。 沈青山便让她躲在水缸,说是这样,她还有一线活命的机会。 结果老天爷不想让她活,扔下一根房梁将水缸砸得四分五裂。 后面实在没办法了,沈青山只能用身躯为她挡住火势。 他将她护在身下,双臂和身躯都尽可能地舒展开,努力地想要为她争取到一线活命的机会。 她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烧,他整个人被大火吞噬,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挡在她上方,并且鼓励她坚持住。 鼻息间全是血肉被烧焦的刺鼻味道。 她缩在沈青山有血肉之躯为她撑起来的空间内,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为沈青山流泪。 后来,村民将他们二人从废墟里面挖出来,沈青山身上的血肉都被烧光了,只剩下一副黑乎乎的骨头架子。 就是这副骨头架子,最后也被敲碎了。 因为不这样,她从他怀里出不来。 正是因为记得这些,所以,等她再睁开眼睛,再次恢复意识,她立马就去大牙湾村祭奠沈青山。 然后遇到了小姑子沈玉楼。 然后不甘心打破了她重生后艰难塑造起来的妥协。 再然后……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现在是韩家大小姐,沈玉楼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难不成……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韩辛夷的心中升起。 她吓一跳,居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赵宝珠人虽然站在门口,但眼睛却一直留意着这边的情况。 见韩辛夷突然坐起来,她生怕这女人临死也要拖沈玉楼垫背,连忙冲过来将沈玉楼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然后戒备地瞪着韩辛夷。 沈玉楼没让韩辛夷吓到,反而让赵宝珠拽了个踉跄,手腕更是被扯得生疼。 但她并不生气,心中只有感动。 赵宝珠这是因为担心她,她要是因此而生气,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拍拍赵宝珠的肩膀,沈玉楼柔声说道:“没事,她现在这个样子,伤害不到我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她这话才刚说完,韩辛夷便支撑不住地又倒在了地上。 唯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玉楼。 沈玉楼对赵宝珠道:“我还有些话要跟她说。” 意思是让赵宝珠继续去门口帮她守着。 赵宝珠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韩辛夷,见韩辛夷除了两只眼珠子还能动,其余的部位就跟没知觉一般,确实不具备伤人的能力,她这才放心地去门口把守。 沈玉楼再次在韩辛夷面前蹲下。 视线对上韩辛夷圆瞪的双眸,沈玉楼似是读懂了她眼中的内容一般,笑了下,问道:“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起这些?” “……”韩辛夷因为失血量过大,浑身虚弱积攒不起力气,连动一下手指头都做不到。 ——方才的催死之中惊坐起,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只能艰难地转动了下眼珠子,以此传达心中的狐疑。 沈玉楼便抿唇笑了笑,说道:“因为,你就是我的大嫂呀。” 第125章 恶邪附体 这话落在耳中,韩辛夷蓦地瞪圆眼眸,连脸色似乎都有血色了几分。 她惊悚而又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玉楼。 她知道了她重生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 连韩老爷都没有察觉出来的事情,沈玉楼又怎么会知道! 难不成她这个小姑子有听懂人内心的神奇本领? 别说,沈玉楼现在还真有这个本领,至少现在,她就准确无误地复述出了韩辛夷的心声。 心里面的想法就这样被人读了出来,韩辛夷眼中的惊悚更甚。 忽然,她想到什么,眼珠子拼命转动,满眼愤恨地瞪着沈玉楼。 沈玉楼撩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是想问我,原本该在房间里等着你的陆公子,最后却变成了马公子,这一切,是不是我做的手脚,是吧?” “……”韩辛夷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然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玉楼。 沈玉楼点了点头,大方承认道:“没错,这一切,确实是我做的手脚,是我把人调换了……原因么,也很简单,因为陆公子,是我妹妹的未婚夫。” “云氏,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你错就错在,没有好好珍惜老天爷给你重生一次的机会,你把这份世人求都求不来的幸运,当成自己达成私欲的工具。” “你为了这份私欲,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你先前在福来酒楼,故意用桂花,害我过敏症爆发,这也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毕竟那一次我因为你的算计,幸运地遇到了一位好师父。” “后面陆老夫人大寿,你贼心不死,诬陷我偷你的玉佩,害我挨了一鞭子,我依旧不想跟你太过计较,因为那一次,你声名狼藉,遭世人嗤笑,所以算起来,吃亏的依旧还是你。” “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主意打到陆公子的头上,因为他是我未来的妹夫!” “你仗着重生的先知,知道陆公子将来成就非凡,在明知道他有未婚妻的情况下,不要脸地对他死缠烂打,如今更是设计布局,想要跟陆公子强行捆绑。” “赵宝珠是我的妹妹,陆公子是我未来的妹夫,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你欺负我可以,欺负我的家人,不行!” “……对了,还有件事情我忘了跟你说,前段时间闹水灾,很多村子都被淹了,你娘家的村子也在其中。” “你娘家的屋子被大水冲垮了,你爹和你娘都死在了那场水灾中,你大哥和你大嫂一家人无处可去,我刚才过来时,遇见他们在街上讨饭,就将你重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你大嫂说,她这就去找你大哥,带上一家人,过来投奔你。” 重生的事情听着匪夷所思。 然而原本才情出众的韩家大小姐,因为生了一场病,病好后,性情大变,成了个连三字经都读得磕磕绊绊的废物,这件事情不也同样匪夷所思吗? 眼下韩辛夷又闹出跟男人苟合的丑闻。 所以,就算韩辛夷这次侥幸活下来不死,韩老爷也会以她被恶邪附体为由,愤怒地烧死她。 因为这样,不管是韩家的家族名声,还是韩老爷个人的名声,都能彻底保全,甚至还能获得世人的一众同情。 ——好好的一个女儿,被恶邪胡附体了,多可怜啊! 既是担心韩辛夷那颗猪脑袋想不到这些多,也怕韩辛夷受的刺激不够大,沈玉楼很贴心的,将这一段也一并掰开揉碎了喂给韩辛夷。 听见了吧,活下来也是死。 而且还是再一次被大火活活烧死。 韩辛夷听后,情绪果然更加的激动。 而人一激动,血液就会流动得更快。 她身上的那些血窟窿,也跟小喷泉似的“突突”地往外喷射血液。 脸上的血色飞快地退去。 眼睛中的光彩也迅速黯淡下去。 最后,那双眼睛,终于无力地闭上了。 沈玉楼伸出手指,在韩辛夷的鼻子下试了试,确认她彻底没了呼吸,这才起身对赵宝珠道:“我们走吧。” 两人往外走的时候,半道遇上了韩老爷身边的那个随从,正领着一个肩膀上挎着药箱的老者,急匆匆地往雅间方向跑。 算算时间,这都快过去两盏茶功夫了,韩老爷才想起给女儿请大夫。 ……也是对女儿够“关心备至”的了。 沈玉楼的唇角泛起一抹讥讽,拉着赵宝珠,径直出了酒楼。 陆行川正在酒楼对面的茶舍中等着她们。 见二人出来,他忙起身朝二人挥手:“这里,这里!” 待二人过来坐下,他忍不住吐槽道:“你们怎么耽误这么久?我都等你们老半天了。” 再不出来,他都要找二人了。 可是想想那里面发生的肮脏事情,他连往酒楼那个方向瞄一眼,都嫌恶心。 沈玉楼便将他走后,酒楼那边发生的事情,简单地给他将了一遍。 赵宝珠则心疼地望着他面前桌子上的一盘子花生米,以及盘子上摆着的几块糕点。 ——茶舍不是酒楼饭馆,没有专门做饭的厨子。 能提供给客人的,除了茶水,就是这些干巴巴的瓜子花生和点心。 可怜她家小娇夫,到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只能吃这些东西果腹。 陆行川也的确准备在赵宝珠那里装波可怜。 ——他今天受了大委屈,险些让人吃干抹净,不趁机索取一个大大的抱抱,安抚不了他受伤的小心灵! 然而听了沈玉楼的叙述,他所有的心思全部止歇住,沉吟片刻后,对沈玉楼道:“你不是要去宁州吗?今天就动身吧。” 然后看向赵宝珠:“把珠珠也一块带走。” 陆行川的形容难得地凝重。 这还是沈玉楼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神情。 再结合他催着她立马动身,并让她把赵宝珠一块儿带走的话,沈玉楼意识到了不对。 她略一思索,蹙眉道:“你是担心,韩老爷那边会对你动手……他不能这么做吧?他不要名声啦?” 韩老爷是混过官场的老狐狸,而且官职不低。 他今天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又有韩辛夷这个猪队友一直在后面扯后腿,他才没有精力细想今天的事情。 后面等他缓过神,细细一分析,再一查,很快便能查出今天的做局人是他们。 毕竟这个局是临时想出来的,并不缜密,也不隐秘。 陆行川见她想到了这一头,苦笑道:“韩老爷是不敢,但是他有钱啊。” 只要舍得出钱,多的是人愿意为他卖命。 所以,陆行川才这么心急地催二人赶紧动身去宁州。 这样,韩老爷就算再有怒火,一时半刻也找不到她们的人。 而且,有他在前面给她们挡着,韩老爷也未必为死揪着她们不放。 赵宝珠一听就着怒了,柳眉倒竖地骂陆行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胡咧咧什么?我赵宝珠是那种遇上危险就扔下男人独自跑路的女人吗?你瞧不起谁呢!” 沈玉楼也不同意将陆行川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韩老爷的怒火。 她拧着眉,在茶舍内来回走了几圈后,眼眸亮起来,对二人道:“我有个法子,保证能让韩老爷夹紧尾巴,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第126章 让恶人无路可走 沈玉楼的法子,便是将今天发生在酒楼的事情,编成故事,然后再花钱雇几个说书先生讲故事。 前半部分如实讲述。 后半部分写韩老爷有可能用来对付他们的招数。 最后恶人自食其果,书生和未婚妻顺利完婚,然后两人余生恩恩爱爱,幸福一生。 沈玉楼将这个法子归为:提前切断恶人的路,让恶人无路可走。 赵宝珠一听眼睛就亮了。 ——要不怎么说还得是她家小四嫂呢,脑子就是好使! ——不像她,就知道干着急。 陆行川听了也抚掌称妙,大包大揽道:“话本子我来写,明天早上天亮之前就能齐活!” 写文章么,这种事情他最擅长啦! 赵宝珠也举手道:“我认识几个口条极好的说书先生,我去找他们!” 沈玉楼想了想,发现好像没她什么事了,便笑道:“那,我就擎等着看好戏啦。” 翌日,陆行川拿来了一册书稿。 赵宝珠望着他眼圈下的两个青乌,猜测他应该是熬夜写书稿了,心疼得不行,嗔怪道:“那韩老爷死了女儿,肯定要为女儿的丧事忙碌几天,短时间内应该没时间找我们麻烦,你那么着急做什么?” 沈玉楼也觉得陆行川太拼了,竟然熬夜写书稿。 瞧那两只眼睛,眼白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都快熬成俩核桃了。 在她看来,韩老爷即便对韩辛夷这个女儿再怎么失望,甚至还狠心地促成了韩辛夷的死。 但对方这份失望和狠心也只能在内心里面存在,表面上不能显露分毫,甚至还要表现出一副因为女儿的死而伤心悲痛的模样。 要知道,这次,他死了女儿,马家那边也死了个儿子不是? 他要是表现的对女儿的事无所谓,马家父母说不定会闹上脑门,让他对他们儿子的死负责。 毕竟是韩辛夷先动的手。 他只有表现出足够多的伤心悲痛,马家那边才不好上门闹腾。 所以,陆行川属实没必要这么拼,熬夜写书稿。 陆行川一眼没睡,然而这会儿他却一点儿困意都没有,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他接过赵宝珠递过来的茶水喝干净,抹了下嘴巴说道:“我原本也没想这么赶的,但是吧,我写着写着就停不下笔,越写越兴奋,索性就一鼓作气将整个故事写完。” 写文章追求的本来就是一气呵成。 最主要的是,在这个故事中,他和他家珠珠是男女主。 这还是他头一次写这样的文章。 所以难免心情激动。 激动之余便是文思如泉涌,越写越精神。 然后再一抬头,天亮了。 沈玉楼只会看不写,从小学时候起,作文一直都是她的拉分项。 她不太理解陆行川口中说的“停不下笔”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她会读。 以她上一世阅读无数网文小说的丰富经验判断,陆行川连夜写出来的这个故事,放在上一世,就是妥妥的大男主爽文啊,百分百能登上各大榜单排行榜,而且排名还会非常靠前! 她由衷地夸赞陆行川:“爽文的套路,也是让你摸透了!” 陆行川不太懂何为“爽文的套路”。 毕竟他这个时代,连用白话文写成的话本子都极少极少。 但他由字意推句意,大概明白沈玉楼这是夸他故事写得好,不免有些小得意道:“十几年的书不是白读的!” 小时候,别的同龄小孩还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玩蚂蚁呢,他就被他娘摁在书桌前默写三字经了。 赵宝珠没正儿八经读过书,也认不得几个字,所以她看不懂陆行川写的话本子故事。 但是沈玉楼都夸陆行川的话本子故事写得好,可见是真的写的极好了。 她不由得升起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说道:“那是,我家行川,小时候就是个神通,村里人都夸他是天上的……那什么星下凡呢。” 她一时想不起文曲星来。 沈玉楼帮她补上,然后打趣道:“你跟陆公子又不是娃娃亲,也不是一起长大的,你怎么知道他小时候就被人夸作是神童啦?” “……”赵宝珠转了转眼珠子,说道,“不是有句话叫三岁看老吗,我家行川现在都这么聪明了,那他小时候肯定也是极聪明的孩子。” 这种说法倒也没错。 不过听她一口一个我家行川,沈玉楼怎么听都有种“我家儿子如何如何棒”的感觉。 再看陆行川,也果真如一个被老母亲表扬了的孩子一样咧嘴傻乐。 沈玉楼不由得摇头失笑。 她是真的想象不出,陆行川这样一个一看就是傻白甜的人,将来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非凡成就。 总不能真像他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秋试中一举夺魁,踏入官场,然后又在官场上霸气侧漏,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路高歌猛进,最后位极人臣,成为一代首辅吧? 小说里这样的能臣人物,不应该都是老谋深算,心机深处吗?傻白甜也能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臣? 沈玉楼心中想着这些,也就没注意到陆行川那双含笑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坚韧。 她将这些有的没的的想法从脑中甩出去,问赵宝珠:“你昨天找的那几个说书先生,今天能过来吗?” 既然话本子都出稿了,说书先生也该及时上场才对,不然岂不是白费了陆行川熬夜写稿子的辛苦? 赵宝珠道:“应该没问题,我这就去叫他们过来!” 说罢,起身往外走。 陆行川忙三两口吃完自己的早饭,追上去道:“珠珠等等我,我和你一块儿去!” “你一夜没睡,吃完早饭了回去休息!” “不用不用,我现在一点儿都不困,精神着呢,你就是把我摁到床上去,我也是睁着眼睛望着房顶发呆!” 主要是他不放心赵宝珠一个人出去。 万一韩家的那条老狗,提前发疯咬人怎么办? 陆行川坚持要跟着赵宝珠一块儿去。 赵宝珠没办法,只能带上他。 两人并肩往外走。 清晨的阳光暖融融地撒在二人身上。 望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沈玉楼忍不住生出一种羡慕来。 上一世的时候,她其实也短暂地谈过一段感情。 有多短暂呢。 大概就是下午被表白,下午就分手的节奏。 对方是学计算机专业的,长得白白净净,戴着副半框眼镜,属于那种一看就很乖的男孩子,给人一种斯文老实的感觉。 起初她对这个男生并没感觉,面对面走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然而男生却主动对她展开了猛烈攻击,先是多方打听拿到了她的手机号,然后早上一个早安微信,晚上一个好梦微信。 中间还有诸多分享。 比如出门的时候看见了一只流浪小猫,好可怜,他给小猫买了一根火腿肠。 又比如今天他写了一个很漂亮的代码,导师夸他了……等等等等。 再就是对她各种零食投喂,以及在朋友圈发一些“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文案。 配图大多都是一个只有背影的漫画少女。 她暗暗比对过,那个漫画少女的背影跟自己很像。 从小到大,她还没有被男生这样用心的追求过,忍不住就动心了,接受了男生的告白。 为了庆祝这段关系的建立,那天她亲自下厨,打算弄一桌好菜,往后余生的这一天,就是他们的相爱纪念日。 结果等她做完最后一道菜,满头大汗地从厨房里出来,客厅里却没见男生的影子。 然后她听见男生在外面给人打电话。 然后她便过去叫人吃饭。 但是男生讲电话讲得太投入了,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她无意中做了回偷听者。 她到现在还记得偷听来的内容—— 男生:“……对啊,我现在在她租住的房子里呢,她在厨房给我做饭,我看她一头一脸的汗,都快热成狗了。” 男生:“……对对对,她性格特别软,人也好说话,还很善良,我拿捏她,小菜一碟!” 男生:“妈妈,我都计划好了,等我们一毕业,我们立马就结婚,到时候咱们就把家里的保姆辞退了,让她伺候你和爸爸,以后家里面的脏活累活,都让她干。” 男生:“……嗯是的,她的专业就是学做饭,最适合干保姆的工作啦!妈妈我跟你说,我要不是看她专业对口,性格也软,我才瞧不上她呢。” 男生:“在她身上花钱?那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在她身上花钱,发微信不要钱,发朋友也不要钱……零食啊?零食是我从咱家里拿的啊,就是你和爸爸都不喜欢吃,放过期了的那些东西。” 男生:“她就是个傻瓜,好骗得很,吃着我拿给她的那些过期食品,还乐得跟什么似的,哈哈哈。” “……” 七月的三伏天,外面骄阳似火,连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炙热的。 她却浑身冰寒,如坠冰窖。 她默不作声地回到餐桌前坐下,望着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一桌子菜发呆。 后面那男生进来,亲热地叫她宝宝时,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将一道汤汁最多的菜,狠狠地泼在了男生的脸上,然后在对方震惊的目光中,将人一脚踹出家门。 整段感情持续的时长约莫有两个小时左右,都没能等到天黑就结束了。 从那以后,她便谈情色变。 但哪个女孩子不渴望身边有个能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的白马王子呢? 就像赵宝珠和陆行川这样的,多好啊! 外面,赵宝珠和陆行川已经走出视线范围内了,沈玉楼却还没把视线收回,依旧怔怔地望着外面愣神。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起了赵四郎。 前些天,也就是中秋节那日,赵四郎又托人带回了封家信,信上说他升职了,现在是典史。 沈玉楼不知道典史是多大的官。 但既然是升职,那总归都是好事不是? 可惜,赵四郎在宁州那边没有家人,只怕都没有人给他庆祝。 心中这样想着,沈玉楼忍不住叹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才叹了一半就被拦腰咬住了。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外面的人。 就见外面,赵四郎胡子拉碴,风尘仆仆,以比陆行川还要傻白甜三分的模样冲着她笑。 第127章 饿死鬼一样的赵四郎 沈玉楼咬住嘴唇,屏住呼吸,愣愣地望着外面的人。 大白天的,她怎么就做上梦了呢? 而且梦见的还是赵四郎! 梦里的赵四郎朝她走过来。 先将她上下打量一遍,眼里面流露出心疼之色,嘴里面却嫌弃地数落她:“你怎么还是这么瘦?不是跟你说了不要挑食,要多吃饭的吗?” 数落完了,忽然身子晃了晃,径直往地上栽倒。 沈玉楼吓一跳,瞬间回神,连忙伸手去扶。 然而赵四郎的个头比她高太多,她这幅单薄的小身板,根本扛不住赵四郎的重量。 最后结果便是人没扶住,她反而被赵四郎带得往前扑。 还是直接扑倒在了赵四郎的胸膛上面。 赵四郎浑身都是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面爬上来一般。 但沈玉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 还有他砰砰砰的心跳。 再看看两人现在的姿势,沈玉楼的脸颊一下子熟成了秋日枝头上挂着的红柿子。 她连忙从赵四郎身上爬起来,红着脸道:“赵大哥,你……你没事吧?” 到现在她要是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那她就是蠢。 既然不是做梦,沈玉楼便从脸红不好意思切换到了紧张担忧状态。 当看见赵四郎胳膊那里的衣服有处是殷红色的时,她更是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不问他为何突然跑回来了,也不问他是怎么受的伤,而是焦急道:“赵大哥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她不知道赵四郎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但是能让赵四郎这样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站立不稳,那必定伤得不轻。 可恨自己刚才还砸了他一下! 这不是雪上加霜么! 沈玉楼越想越自责,暗恼自己这俱小身板不争气,连个人都扶不住。 饭馆旁边往前走几步就是家医馆。 沈玉楼知道自己拉不起赵四郎,也不敢拉,怕再扯动他身上的伤,拔脚就要去外面叫大夫。 结果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 赵四郎嗓音沙哑道:“我没事……也没受伤,胳膊上的伤,是早些天的伤,估计是伤口裂开了,一会儿你帮我处理下就行,不必去请大夫。” “可是……” “别可是了,先扶我起来。” “……哦。” 沈玉楼用两只手抱住赵四郎的小臂,使劲拉。 赵四郎从她这里借力坐起来,又挪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视线落到桌子上的吃食,移不动了,并且用力吞咽下。 沈玉楼:“……” 桌上摆着的是他们刚才吃剩下的早饭。 因为距离营业还有段时间,所以她就没急着收拾。 现在赵大哥对着这些残饭剩羹做出了吞咽的动作,所以,他刚才站立不稳,是因为太饥饿了,身体没力气的缘故? 沈玉楼福至心灵般反应过来,连忙说道:“赵大哥,你还没吃早饭吧?你等下啊,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饭馆里最不缺的就是吃的。 沈玉楼不等赵四郎开口,扭头便往后厨去,然后掀开笼抽,先端出来四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 “这包子是我和宝珠今天早上刚做的,赵大哥你先吃几个垫垫肚子,我再去给你煮碗面。” 说完,又一头钻进厨房,直奔最大的一口铁锅去。 铁锅里面装的是鸡汤。 食材是头天晚上收档时进锅熬起的,用炉灶里的文火慢熬一整夜。 熬到现在,汤汁油光黄亮,香味扑鼻。 沈玉楼盛了两大碗出来倒进另一口灶上的小锅中,然后从一个密封的大瓮子里取出两块干面饼。 这是她自创的方便面面饼。 大铁锅里的鸡汤,就是为这方便面配套准备的。 面饼和汤底都是现成的,做起来就十分快,等赵四郎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沈玉楼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出来。 赵四郎吃得狼吞虎咽。 沈玉楼在一旁,一边担心他吃得太快烫着,一边又心疼他到底在宁州那边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困顿到连饭都吃不起的地步了。 赵四郎吃得很快,满满一大碗汤面,很快便只剩下一个浅浅的汤底。 他将最后几口汤也喝完,然后用力呼出一口长气,一副终于活过来的样子。 至少看在沈玉楼眼里是如此。 这下沈玉楼更心疼了,再看看赵四郎那张满是疲惫,胡子拉碴的脸,她忍不住红了眼圈。 赵四郎:“……” 他愣了下。 随即又想到什么,忍不住勾唇微笑。 “别多想,我在宁州那边过的很好,没受欺负。” 才怪。 没受欺负能饿成这样。 沈玉楼不信。 赵四郎便拿起旁边的包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更小一些的布包,塞到沈玉楼手里。 “这是什么?” 入手沉甸甸的。 沈玉楼一脸狐疑。 赵四郎笑道:“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脸上的神情竟然还有些小得意, 这下沈玉楼更加狐疑了,近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小布包打开。 然后下一瞬,她便瞪直了眼睛。 布包里面装着的,居然全都是银锭子! 足足有三十多个! 而且还都是五十两一锭的! 虽说她现在是拥有五家饭馆三成股的人,也算是个小有资产的富婆了,比这更多的钱她也见过。 可问题是:赵四郎才去宁州不到小半年时间啊,他哪来这么多钱? 赵四郎像是读懂了她心中的疑惑似的,解释道:“我刚到宁州的第一天,就遇上了一桩绑架事件,被绑走的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公子,我将那小公子从匪徒手中救了出来,肩膀那里还挨了一箭,小公子的爹娘感激我,所以就给了我一些医药费。” 事实上,治疗他肩膀上的箭伤,压根用不到这么多银子。 这只是对方为了报答他救回了自己的孩子,但又不想他被人捏住受贿的把柄,所以才特意找的一个由头罢了。 沈玉楼听说了这些银子的来历后,放下心来,口中喃喃道:“原来不是梦啊……” 赵四郎走后没几天,她做过一场梦,梦见赵四郎抱着一个小孩在山林中飞奔,背后忽然追来一支利箭,射穿了赵四郎的肩膀。 她只道是场噩梦。 没想到噩梦是真的。 赵四郎不知道这些,听见她的喃喃,好奇地问道:“什么梦?” “啊?哦,没什么。”沈玉楼压下心头的情绪,视线落在风尘仆仆的赵四郎身上,“赵大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说完,视线扫了眼桌上的空碗空碟。 赵四郎有钱。 可有钱的赵四郎却像几天没吃饭的饿死鬼。 这情况属实有些奇怪。 赵四郎看了她一眼,心说当然是回来接你的啊。 自从知道沈玉楼有意要将小饭馆开到宁州那边去后,他便开始留意这方面的消息。 后面,当他得知黄记糕点帮忙相中了一间门面,沈玉楼他们中秋节后便要到宁州这边时,他便特意请了几天假,亲自过来接人。 然后半道上,遇到了李有福。 李有福告诉他沈玉楼让事情绑住了。 等问明具体,他吓得魂儿都差点飞了,一路快马加鞭地往淮水县城这边飞奔,连睡觉都在马背上面,停下来吃口饭更是不可能。 好在,沈玉楼安然无恙。 也正是因为确认了沈玉楼安然无恙,他紧绷了一路的神经一下子松弛开。 然后便出现了方才他站立不稳的情况。 不过这些,赵四郎没打算跟沈玉楼说,他避重就轻,找借口道:“过两天是娘生辰,我赶回来给她老人家过寿,怕耽误事儿,路上赶路就着急了些,所以弄得狼狈了些。” “……”沈玉楼眨了眨眼,视线落在男人低垂的眼睫上面,感觉赵四郎在说谎。 每次赵四郎不说实话的时候,总是这样低垂着眼眸,不肯正视她。 不过沈玉楼没多问,“哦”了一声,说道:“赵大哥,楼上有休息的地方,我给你打点热水,你去梳洗一下……最好是再睡一觉。” 感觉赵四郎困顿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所以,先让赵四郎休息。 其他事情,等赵四郎缓过来了再说。 连着两天没睡觉,又赶了这么远的路,赵四郎的确困顿不已。 但他洗漱完后,也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听见楼下拍桌子的声音,他一个激灵醒过神,拎着剑就往楼下冲。 第128章 找事的登门 沈玉楼没料到,韩老爷的动作这么快,女儿的石尸骨还未下葬,便迫不及待地过来找他们清算。 当然,出面的不是韩老爷本人,也不是韩家的任何人。 可以说,来的这几个男人,跟韩家那边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甚至连个“韩”字都没提。 一共来了六七个人,大多都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一个个神情吊儿郎当,一看就是长年在街上混的街混子。。 其中一个眼角那里有道刀疤的男子,一进门便嚷嚷道:“陆行川!陆行川!老子知道你在这里,赶紧给老子滚出来,不然老子就让兄弟们砸了这小饭馆!” 说罢,一把掀翻了旁边的一张桌子。 彼时距离营业还有差不多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大家都还没过来上工,饭馆里就沈玉楼一个人坐在窗边托腮发呆。 冷不防听见刀疤男子的鬼叫声,她吓一跳。 待扭头看见刀疤男子掀翻了张桌子,她眼中的受惊之色顿时化为愤怒,起身皱眉怒道:“你们干什么?” 饭馆开业到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上门闹事。 刀疤男子斜了她一眼,冷笑道:“干什么?我们来找陆行川!他从我这里借走了一大笔印子钱,现在到期了不还,躲着不露面……你是这饭馆的掌柜娘子吧?赶紧让他滚出来,不然别怪兄弟们不客气!”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人便撸袖子的撸袖子,捏拳头的捏拳头,个个神情凶恶,大有一副沈玉楼要是再不把陆行川交出来,他们立马便要砸了小饭馆的架势。 沈玉楼本来还以为这些人是同行找来上门闹事砸场子的。 有间食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难免就让某些同行瞧了眼红嫉妒。 此刻听说这些人是来找陆行川的,理由还是因为陆行川借钱不还,她心中立马明白自己想差了。 所谓印子钱,就是传说中的高利贷,借一百两银子,实际拿到手的只有七十两银子,被扣走的那三十两银子,是所谓的服务费。 然而算利息时,却是按照一百两银子的数额算利息。 待到第二个月,倘若借钱人没能及时还上第一个月的利息,哪怕是晚上半刻钟,那么这个月的利息钱便会累积在那一百两银子的本金中,然后再和本金一块继续滋生利息。 有个别无良没底线的放印子人,还会故意在收利息的这天玩失踪,让借钱的人错过还钱的时辰,他们好赚取更多的利钱。 总而言之一句话,大多人都对这种借钱方式避若蛇蝎,别说借了,连听一听都觉得胆战心惊。 敢借这种钱的人,要么是家中遇到性命攸关的大事,只有用钱才能解决。 要么就是那些卖儿又卖女,输红了眼的赌徒。 可陆行川不符合其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再听刀疤男子说,陆行川从他那里借了一千两银子,沈玉楼都要气乐了。 一千两银子呢。 陆行川这是买房置地了吗,要用到这么多银子! 但凡对方将一千两换成一百两,甚至是五百两,她都要考虑下是不是真有这回事的可能性。 而在沈玉楼无语的这会儿功夫,刀疤男子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再次叫嚷道:“小娘子,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只要老老实实把陆行川叫出来,我们哥几个也不会为难你,否则的话……” 不等他否则完,沈玉楼便打断他,冷声道:“你们找错地方了,陆行川不在我这里。” “放屁!我的人亲眼看到他从县学出来后,便直奔你这边来了,现在你说他不在你这里,你糊弄谁呢!”刀疤男子冷笑道,明显不相信沈玉楼的话。 他身旁的小弟则磨牙道:“大哥,这小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让哥几个给点厉害她尝尝,保管收拾的她服服帖帖,乖乖将人交出来!” 说罢,朝沈玉楼咧嘴嘿嘿笑。 一口大黄牙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了,牙缝里面还夹着一条青菜叶子,要多埋汰有埋汰。 看得沈玉楼差点没把早饭吐出来。 她忍着恶心沉声说道:“我不管你们信不信,陆行川确实不在我这里。如果你们再不走,我就要保官了。” 说罢,抬脚要去外面叫人报官。 刀疤男子伸出胳膊拦住他,皮笑肉不笑道:“陆行川是县学的学生对吧?学生不好读书,跑去借印子钱胡吃海喝,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小娘子就不怕断了陆公子的前程?” 如果陆行川真借了印子钱,那沈玉楼还真有点顾忌。 可在明知道这件事情不可能存在的情况下,她一点都不怕。 因此,面对刀疤男子一本正经的威胁,沈玉楼只觉得这人跟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因为没有刻意控制,这抹讥讽就在脸上呈现了出来。 刀疤男子蹙眉:“你笑什么?” 正常小娘子,这个时候早该吓破胆了才对。 结果面前这位小娘子一点儿没被吓到不说,居然还笑得出来…… ……难道是他今天表现得还不够凶狠? 心中这么想着,刀疤男子便朝身边的小弟道:“去,把大门关上。” 黄牙小弟嘿嘿一笑,麻溜地跑过去将大门关上。 甚至还从里面将门栓也给别上了。 沈玉楼忍不住蹙起眉头。 她这模样落在刀疤男眼里,就是害怕了。 所以说么,女人家都是这样子,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是得吓唬才行! “老子的耐心有限,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不把陆行川交出来,老子先让弟兄们把你给办了!” 说完,腿一抬,单脚踩在凳子上,与此同时还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可惜实力差了些,没能将桌面砸出裂纹。 刀疤男子觉得有些丢脸,正想着要不要再补一拳。 可就在这时,二楼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紧接着噔噔噔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见一个男人从二楼冲了下来。 手里面还拎着一把刀。 正是被吵醒的赵四郎。 可刀疤男子却不知道他什么。 先是被他手里寒光闪闪的刀惊了一瞬。 再看看他高大魁梧的体格,刀疤男忍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 ——不是,一个读书人,怎么瞧着比他还魁梧健壮? ——瞧瞧那小臂上隆起的肌肉线条,一看就有把扎实的力气! 没错,刀疤男将赵四郎,错认成了陆行川。 而在他愣神的这会儿功夫,赵四郎已经从二楼冲了下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刀砍在他翘脚的凳子上面。 好好一张凳子,瞬间被一分为二。 而断面,距离刀疤男的大拇指脚趾头,仅仅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也就是说,方才那一刀,刀刃和刀背,都是紧贴着刀疤男的脚趾头砍下去的。 这精准的控制力! 还有这可怕的力道! 瞧着脚下一分为二的凳子,刀疤男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脚掌也被砍去一半的情形。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忙将脚从凳子上移开。 他身后的那帮小弟也都震惊得瞪圆眼眸。 还有人忍不住嘀咕道:“乖乖,我还以为读书人都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拎的弱鸡呢,没想到这姓陆的,竟然是个大块头!” “可不是奇怪,你瞧瞧他那胸膛,多鼓啊,肌肉一定很大块!” “他好像还有功夫在身!” “……” 议论声入耳,沈玉楼到嘴的一句“赵大哥”又吞了回去。 她狐疑地看向刀疤男。 看情形,这群人,似乎并不认识陆行川?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心中的猜测似的。 刀疤男在震惊过后,冷静下来,横眉怒目地瞪着赵四郎叫嚷道:“姓陆的,你可算是露头了!我问你,你从我这里借的那一千两银子……哦不对,算上利钱在内,现在连本带息,一共是一千五百两,这笔账你打算啥时候还?” 在他看来,虽然陆行川跟他想象中的有些出入。 可是那又如何? 再强壮,也终究只有一个人。 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他这次带过来的小弟,连同他在内,一共是八个人。 他们八个人有十六只手呢,就不信打不过两只手。 因此,刀疤男先前被吓破的胆子此时又长全乎了,嚣张地朝赵四郎叫嚷道。 赵四郎面色冷沉,眸光冷厉如刀锋地看着对方,正要说“你认错人了”。 这时,沈玉楼忽然过来,对他道:“陆公子。” 忽然就被改了姓氏的赵四郎:“……” 他狐疑地看着沈玉楼。 那么大一个人,这会儿满脸茫然的样子,竟是有些呆萌的可爱。 难怪总听人说,看着再成熟稳重的男人,内心里面都住着一个小孩,得哄。 沈玉楼觉得这话此刻在赵四郎身上被具象化了,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至于说害怕…… 那是一点儿都没有。 哪怕是刀疤男让人关上店门,说是要给她点颜色瞧瞧时,她也没有丁点害怕。 因为她知道赵四郎在楼上。 她朝赵四郎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转身看向刀疤男。 “今天,你们是拿不到钱,就不肯走了,是吗?” “那是自然,兄弟们过来讨债,岂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好。”沈玉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又对赵四郎道,“陆公子,你去把店门打开。” 赵四郎:“……” 虽然还是一头雾水,但他还是听话地过去开门。 期间刀疤刀想要阻止。 结果对上他寒意凛然的目光逼视,刀疤男又很怂地将呵斥的话吞回了肚子。 开门就开门吧,谅他也不会跑。 因为真要逃跑的话,这会儿就不会现身了。 刀疤男如是对自己说。 结果铺子门才刚打开,沈玉楼忽然扯开嗓子朝外面喊道:“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抢劫啦——” 第129章 借据 声音又响又亮。 刀疤男吓得一弹,伸手就要去捂她的嘴。 可他才一动弹,脖子上面就是一凉。 待垂眸看见紧贴着他脖颈的长刀,他险些吓尿。 “你,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啊,杀人是要偿命的!” 刀疤男声音哆嗦得像散落的珠子一样连不成线。 然而他身躯却是站得笔直,并且一动不敢动,生怕自己一动,那刀就要切进他脖子里。 他带来那帮小兄弟,显然也没到赵四郎这么猛,居然敢拎刀杀人,一时间也都愣住了,不敢轻举妄动。 沈玉楼扫了这些人一眼,冷声道:“杀人犯法的道理,我当然懂。你放心,我们不会杀你的。” 为了一个混不吝的街混子,搭上她和赵四郎,她是有多想不开啊。 此时,街上的行人已经逐渐多了起来,隔壁左右的铺子也都打开店门,做营业前的准备工作。 好多人都听到了沈玉楼的呼救声,忙找了家伙过来帮忙。 路过的行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 沈玉楼看了眼赵四郎,眼神示意他快将刀收起来。 后者了然,默不作声地将长刀从刀疤男的脖子上移开,并且抬手一掷,将刀扔到了二楼去。 刀疤男的视线追追随者长刀飞向二楼,看见那刀尖直接穿透了二楼的扶梯,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扶梯虽然是木料打造的。 但坚硬程度,绝对远超他的脖子! 不得不说,赵四郎这手恐吓十分有效果,不管是刀疤男,还是刀疤男手下的那群小弟,在看见赵四郎没了武器的情况下,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而这时,隔壁左右的邻居,以及路过的行人,已经流水一样涌进小饭馆。 大家手里都拿着家伙什儿,或是菜刀,或是棒槌,或是铁锹。 有人甚至还拿着一张自制的土弓,并且弓弦绷紧,一触即发。 “匪徒呢?匪徒在哪儿?”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敢登堂入室抢劫杀人,简直活得不那耐烦了!” “……” 众人七嘴八舌,很快便将目光集中了在了刀疤男和他身后的小弟们身上。 因为相由心生,刀疤男和他那几个小弟,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好人。 一个举着把砍柴刀的老汉对沈玉楼道:“丫头你别害怕,有我们大家伙在,定不让这些歹人伤你分毫!” 沈玉楼认识老汉,这是前面不远处铁匠铺大叔的老爹。 父子俩经常来小饭馆吃饭,一来二去的,双方之间就熟悉了。 她感激地朝铁匠老爹点了点头。 除了铁匠老爹,还有不少熟悉面孔,大多都是附近商铺做生意的人。 至于那些陌生的面孔,沈玉楼猜测应该是路过的行人。 然而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沈玉楼都无一例外地朝他们投去感谢的目光。 感谢他们危急关头愿意为她挺身而出。 再看刀疤男,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这会儿正气得呼哧呼呼哧喘粗气。 一下子招来了这么多人,这下他们成了那“双拳难敌四手”的双拳了。 他们这会儿要是再敢耍横,只怕立马就要遭到众人群攻。 好在他还有张借据! 想到怀里事先准备好的借据,刀疤男的底气又足了起来。 他起身,对众人道:“各位街坊邻居,大家冷静一点,听我说,我们不是恶人,也不是登门入室抢劫的匪徒,我们是来收债的!” “收债?”铁匠老爹狐疑地看向沈玉楼,“丫头,你欠了他们钱?” 有间食铺小饭馆的生意多好啊,哪就到了要借钱的地步! 铁匠老爹不信,问完话也不等沈玉楼开口否认,就又扭头瞪向刀疤男。 “放你的狗屁!她能借你的钱?少他娘的给老子扯犊子!告诉你,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待着呢!就你那点花花肠子,老汉我一只眼睛都能看清楚!” 说完,嘴巴一嘬,张嘴就是一口老痰吐过去。 刚把借据拿出来,正准备抖开的刀疤男:“……” 他完全没有防备! 一口老痰结结实实地吐在了他鼻梁上面,又顺着鼻梁滑下来,流进他嘴巴里。 形容不上来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开。 刀疤男恶心得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他狠狠擦了几下嘴巴,又呸呸呸吐了好几口,这才瞪向铁匠老爹,凶神恶煞道:“老不死的狗东西,老子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结果铁匠老爹比他还凶恶,挥舞着手里面刚锻造好的砍柴刀叫道:“死也是你先死,老汉我肯定比你命长!” 刀疤男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样子。 所以这话说出来,等同于是诅咒刀疤男早死,因为铁匠老爹今年都六十多岁了,再活十年都属于高寿。 而十年,刀疤男也不过三十多岁,妥妥的英年早逝。 刀疤男气的剧烈喘息,额头青筋直冒。 而这时,又一个五大三粗,打赤膊的中年男子挤到前面来,手里面举着一把大砍斧,朝刀疤男磨牙:“小崽子,我爹你都敢欺负……想打架是吧?来啊!” 手里的斧头晃啊晃,晃得人心慌。 刀疤男的胆气一下子就卸了大半。 再看看前面那一双又双对他虎视眈眈的眼睛,刀疤男另外一半胆气也卸了。 他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对众人道:“我没扯谎,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确是来受债的,不过欠钱不是这里的掌柜小娘子,是掌柜小娘子的妹夫,叫陆行川……我这里有他写下的借据,不信你们看!” 说罢,抖开手里的借据,举着展示给众人看。 就有认识字的人上前来看了看。 然后再回头对众人道:“还真是张借据,落款人也的确是陆行川陆公子。” 这人是隔壁卖文房四宝的。 陆行川本身又是个读书人,日常过来看赵宝珠时,偶尔也会去隔壁的书具铺子看一看,补充点笔墨纸砚啥的,所以双方之间都比较熟悉。 随着他这一确认,先前还虎视眈眈的众人愣了一瞬。 小饭馆的股份赵宝珠占了两成。 而陆行川又是赵宝珠的未婚夫。 听说两人年底就要成亲了。 这点事情,隔壁左右都清楚。 如今陆行川借钱不还,人家放钱的人来小饭馆讨债,似乎也说得过去。 铁匠老爹着急地追问道:“那,那借据上面有没有说,陆公子借了他们多少钱?” “本金是一千两,算上利钱,陆公子一共欠了他们一千五百两银子。” 这个数额报出来,铁匠老爹“啊”了声,震惊得张大嘴巴。 要知道,打铁的活虽然辛苦,但也比其他营生挣钱些。 可他打了一辈子的铁,到现在,手里面的存银,也不过才三四百两左右。 陆行川一个年轻小后生,一借就是一千两,还是这种高利钱,这是要败家不过了的节奏啊! 其他人也都神情复杂。 尤其是那些认识陆行川的人。 “那陆公子,瞧着多乖巧老实的一个孩子啊,怎么想不开跑去借高利钱呢,还一下子借这么多!” “谁说不是呢,我每次瞧见他,就想,我儿子要是有他一半乖巧懂事,我就一日三炷香的给祖宗烧香磕头,结果没想到……竟也是个胡来的人!”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 刀疤男见状,不免就得意起来,暗道找他们办事的人考虑得周全,提前给准备了一张借据。 结果他这抹得意才摆上脸,还没来得及绽放呢,沈玉楼忽然冷笑道:“谁知道你这张借据是真是假,万一你随便找人写张借据,落上陆行川的名字,就说这钱是他借的……你这是弄虚作假你知道吗?” “弄虚作假?”刀疤男哼笑了声,抖着手里的借据道,“钱是从我这里借走的,借据是我亲眼看着他写的,你说这借据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你说了不算,你敢发誓,你是亲眼看着陆行川写下的借据吗?” “……当,当然敢!我发誓,我刚才要是说了半句假话,就让我爹娘不得好死!” ——反正他爹娘早就死了。 刀疤男发誓发的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 只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儿。 但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直到沈玉楼叹息了声,说:“既然是这样,那你们把人带走吧。” 说完,往旁边让了让,故意在她身后减少存在感的赵四郎进入刀疤男的视线。 刀疤男一下子明白哪里不对劲儿了。 他手里这张借据是假的。 而姓陆的小子明知道自己被算计了,居然一声不吭,与刚才的勇武简直判若两人,岂不是奇怪得很? 看来,这姓陆的,也不过如此么,遇上事就知道往女人身后躲。 这么想着,刀疤男子看向赵四郎的目光中就带上了鄙夷。 他抖着手里的借据让赵四郎看,哼笑道:“陆公子,这可是你写的借据,还认识吧?今天,你要么老老实实把这一千五百两银子的欠款还了,要么,老子就剁了你两只手!” 对于要读书科举的人来说,手和脑子眼睛一样重要。 结果刀疤男话音还没落地,人群一下子炸开锅了。 铁匠老爹挥舞着砍菜刀,激动道:“瞧瞧,瞧瞧!我就说他们不是好人吧!” 第130章 真假陆行川 先前那几个遗憾自己看错了人的街坊,也都激动起来。 “我就说么,陆公子一看就乖巧老实还本分,怎么可能跑去借高利钱!” “拿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假借据,就敢跑上门追债,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 “娘的,差点被他们给骗了!” “真当我们好糊弄是吧!” “……” 声音越来越高。 刀疤男子越听越糊涂。 ——不是,他刚才说什么了吗? 这些人怎么突然怀疑起借据的真伪来了? 虽然他手里这张借据,的确是伪造的。 可给他借据的人说了,这张借据做得很逼真,见证人什么的也都一应俱全。 就连笔迹,也都是模仿陆行川的笔迹。 ——这笔迹,模仿得无迹可寻,哪怕是陆行川本人看了,也判断不出真伪。 ——届时,你就一口咬定,这张借据是你亲眼看着他写下的。 ——钱收不回来不要紧,我要的不是钱,我要的是他的两只手。 这是找他办事的人,当时跟他说过的话。 手对要读书科举的人很重要。 但是没了右手,还可以练习用左手握笔写字,所以对方开口要陆行川的两只手。 可是现在,这些人居然突然说他拿出来的这张借据是假的……明明刚才都已经相信了啊! 刀疤男子一头一脸的问号。 但他还是按压住心中的狐疑,扯着嗓子喊道:“胡说什么!这张借据是我亲眼看着陆行川写的,之后一直在我这里保管着,就没让第二个人经手,怎么可能是假的!” 吼完了众人,他又看向赵四郎,眼神阴狠道:“姓陆的,你敢说,我手里这张借据,不是你写的?” 赵四郎哼笑一声没说话。 只是那声哼笑实在意味深长得很。 刀疤男子明显听出了他哼笑中的讥讽之意。 再对上他看傻子白痴一眼的目光,刀疤男子顿时火冒三丈,龇牙咧嘴怒道:“姓陆的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招来一帮街坊邻居给你撑腰,你就想赖账不还,我……” 赵四郎实在没耐心听他狗叫,打断他:“你确定,你手里的这张借据,是你亲眼看着我写的?” “没错!”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陆行川啊!” 赵四郎便不再说话了,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身份文碟。 “这是我的身份文牒,你且仔细看看,我到底是谁。”赵四郎沉声道。 刀疤男子小时候被亲爹押着读了几年书,写诗做文章不行,但是看个文牒还是够的。 起初他看的漫不经心。 后面他猛地瞪圆眼睛,将赵四郎手里的身份文牒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越看眼睛瞪的越大。 看到最后,他面色阴沉,嘴角抽搐,神情说不出的诡异古怪。 ——他娘的,闹了半天,竟是认错人了!!! 刀疤男子心中暗骂,目光凶狠地瞪向沈玉楼。 “你!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但凡这女人早点说,他也不能闹出这么大一场笑话! “说什么?说赵大哥不是陆公子吗?可你们也没问我啊,赵大哥才出来,你就叫嚷着说他借了你们的钱,还说你手里的借据,是你亲眼看着他写的……你都亲眼看着他给你写借据了,又怎么会不认识他呢?” 结果就是这么可笑地认错人了。 由此可见刀疤男子纯属是鬼扯。 他手里的那张借据,也是伪造的。 沈玉楼表达出来的讥讽,比赵四郎还直接明显,就差没直接指着刀疤男的鼻子骂他是笨蛋蠢货了。 刀疤男子气得脸色难看。 他身旁的小弟凑过来,小声问道:“大哥,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自然是想办法圆过去! 刀疤男子深呼一口气,脑中飞快地思索应对之法。 而此时,饭馆外面,赵宝珠和陆行川终于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找来的说书先生。 两人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饭馆门前围了一大群人。 “怎么这么多人?”赵宝珠皱眉喃喃。 陆行川却是想到了一种可能,脸上的笑意凝滞住,眼闪过一抹寒光。 他看了眼还一无所知的赵宝珠,怕吓到她,便没急着跟她说,而是拉住她的手道:“回去瞧瞧!” 如果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现在说出来也于事无补,只会让珠珠多受一次惊吓。 ……但愿还来得及! 陆行川的脸上再不见往日的温和,眼底一片寒光。 他拉着赵宝珠快步往饭馆那边去。 有街坊看见他们,眼珠子一转,想了想,连忙跑过来迎上他们。 “哎哟,你们去哪里啦,可算是回来了!”街坊自顾自说完,不等二人开口,便又目光落在陆行川身上,往下说道,“饭馆里来了几个坏人,拿着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假借据,说是你借钱不还……” 街坊大婶是个热心肠的,也是个有头脑的。 她语速飞快地将事情的始末讲给陆行川听。 包括刀疤男现在又在以眼神不好,没看清楚赵四郎,所以才会一时认错人为由强行狡辩的事情。 “那个叫赵四郎的男人,比你高出一个头不止,体型也比你健壮许多,单看这块头,就不可能认错人……那人分明就是鬼扯淡!” 街坊大婶一脸愤怒。 要说两人个头相仿,体型相仿,一时没看清楚认错了人,那还情有可原。 可陆公子和那个叫赵四郎的,两人一高一矮,一壮硕一单薄,泾渭分明,怎么可能出现认错人的情形。 乍一听说饭馆里来了群恶人,赵宝珠心中咯噔一跳,吓死了,第一反应就是沈玉楼的安危,有没有被坏人欺负。 后面听说赵四郎也在,她惊喜之余,又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 ——有她四哥在,没人能欺负得了沈玉楼! ——不过话说,四哥怎么突然回来了呢? 而陆行川则是面色冷沉,他想了想,拜托请来的几位说书先生道:“在下有件事情,还请诸位帮忙。” 饭馆内,刀疤男梗着脖子道:“怎么就不能看错人了?我昨天没休息好,上火了,眼花!” 沈玉楼都要气笑了。 她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无赖的人。 这跟后世那些故意碰瓷的大爷大妈们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从人群中走出来的陆行川,以及跟在陆行川身侧的几位年轻男子。 陆行川刚好也在看她。 两人视线对上,陆行川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自己左右站着的那几名年轻男子。 沈玉楼立马懂了他的意思,收回视线对刀疤男子道:“好,姑且就当你刚才眼花认错了人,我现在再给你一个机会。” 她看向人群,朗声叫道:“陆行川。” 话落,几名年轻男子从人群中站出来,排成一排站到了刀疤男子面前。 而陆行川则站在人群中没动,只是目光冷冷地望着刀疤男子。 刀疤男子:“……” 他狐疑地望着几人,显然没明白这几个人站他面前干啥。 沈玉楼一直仔细观察着他表情,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视线甚至都没往人群中的陆行川身上扫一眼,她心下便了然了。 上火眼花看错人是扯淡。 亲眼看着陆行川写下借据更是胡扯。 这些人,分明就没有一个认识陆行川的! 不认识陆行川,却能精准地找到她这里来,清楚地知道她和陆行川的关系;拿着张以假乱真的借据,不着急讨债,却满心想剁掉陆行川的两只手…… 沈玉楼眯了眯眼眸,大概知道这些人的来头了。 没有了两只手,陆行川残废的不仅仅是身体,同时废掉的还有科举之路。 这对读书人来残忍至极。 放眼淮水县城,能恨陆行川至此的,除了韩家的那位老爷,只怕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出手还真是迅速啊,竟是一刻也没拖延,。 沈玉楼心中冷笑,面上也冷笑,对刀疤男子道:“你不就是要找陆行川吗,他就在这里。” 说完,目光一视同仁地从那几位年轻男子身上扫过。 “我现在再给你个机会,你若能认出哪个是真的陆行川,我就认你手中的借据。之后,你们是要他还钱,还是要剁掉他的两只手,我都无二话,街坊邻居们也不会再阻拦你行事。” 内心:找吧找吧,睁大你的狗眼赶紧找! 刀疤男子则是愣住,没想到沈玉楼会给他这一手。 他是真的没见过陆行川本人,这让他如何认? 再看看面前的四位年轻男子,年龄都差不多大,穿着也都是书生打扮模样。 最主要的是,他们的身上,都有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息! 刀疤男子抓瞎了,手指头伸出又蜷起,蜷起又伸出,犹豫着不知道该点谁好。 众人见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中嗤笑,嘴上则叫嚷催促起来。 “我说,你不是见过陆公子吗,现在他人就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还认不出来了呢?” “那什么,陆公子们,你们再往他跟前靠近一点,省得他又眼花看不清楚。” 几位陆公子依言抬脚迈步,果真又往刀疤男子跟前站了站。 这下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根手指头的距离,就差没脸贴脸了。 众人又一次刀疤男子赶紧指认。 刀疤男子被催得没法子,视线在四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又一遍后,最后停留在一人。 这人个头不高,身形单薄,皮肤也白白净净,最符合陆行川的小白脸身份。 第131章 吓破胆的韩老爷 “你!你就是陆行川!” 刀疤男子觉得自己这次肯定不会再认错了,自信十足。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人群再次轰然大笑。 一个模样俊俏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来,径直走到他面前,然后掏出身份文蝶,笑道:“不好意思,我才是陆行川。” 刀疤男子瞪大眼睛,眼睛死死地盯着文蝶上的“陆行川”三个字。 许久,他忽然转身,眼神凶狠地望向沈玉楼:“臭娘们,你敢耍老子!” 真正的陆行川压根就不在那四人中! 结果这娘们却让他从那四人中指出哪个是陆行川! 这是把他当猴戏耍呢! 刀疤男子气急败坏,招呼手下的小弟:“兄弟们,给我砸了这破饭馆……唔!” 话没说完,一记拳头就落在了嘴上。 刀疤男子惨叫一声捂住嘴。 等他将手拿开一看,接了一手的血沫子不算,血沫子里面还有两颗白花花的牙齿。 拿手往嘴巴中一顶,门牙那里果然空了! 然而还不等刀疤男子暴起,赵宝珠的第二记拳头又追了过来。 这次是打在刀疤男子的胸膛那里。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清脆又清晰。 刀疤男子面色煞白,整个人倒在地上都快蜷缩成只熟透了的大虾米。 然而赵宝珠的拳头却没停下,雨点般密集地往刀疤男子身上落,并且还伴随上了脚踢的动作。 “死王八熬汤一肚子坏水的狗东西,姑奶奶的男人你也敢敲诈勒索!” “拿着张伪装的假借据,就敢跑上门要债,我看你是脱了裤子撵老虎,不要脸又不要命!” “就你这熊样,长得歪瓜裂枣倒胃口,瞧着就让人犯恶心,以后再敢在我面前晃悠,姑奶奶我瞧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 拳脚上不含糊。 骂的更是凶猛。 刀疤男子是疼得丧失了反击之力,甚至连张口救命都不行,因为他才有要张嘴的苗头,赵宝珠便提前预判到一般,直接一拳头打过去。 连着又被打断两颗牙齿后,刀疤男子老实了,只能蜷缩起身子,抱住脑袋“嗷嗷”惨叫。 而他带来的那帮小弟,先是被赵宝珠剽悍又凶猛的打架方式惊住了—— ——一个女人家,打起架来居然比他们一帮男人还凶残十分! ——这哪里是女人啊! ——这分明就是个女罗刹啊! 等他们从刀疤男子的哀嚎惨叫声中回过神,就要抄起家伙过去帮忙。 结果他们一动,赵四郎也动了,脚尖在桌子上一凳,身子凌空跃起,直接飞向那几个小弟,一人胸膛上面踹一脚。 然后便是“哐哐哐”倒地声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声。 六七个小弟连打架的架势都还没摆出,人就倒在了地上。 而这时,赵四郎也落回了原位,背着双手,居高临下,目光冷飕飕地望着那几个在地上打滚哀嚎惨叫连连的小弟们。 他踹得很均匀,一人断三根肋骨,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到三秒钟。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战况就已经结束了。 一阵街坊邻居们看得瞠目结舌。 还有人忍不住鼓掌大声叫好。 “好!打得好!” “这种垃圾货色,就该打断他们的腿,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再出来行凶作恶!” “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漂亮的身手!简直就跟话本子上面写的一模一样!” “话说,这位大侠是谁啊?好像不是咱们这一片的人……是来饭馆吃饭的客人吗?” 沈玉楼整个人完全被赵四郎的身手惊艳住了。 她早就知道有些功夫在身! 现在再看,岂止是有一些啊,简直是有太多了! 当然,也是赵四郎的师父教得好! 早在第一封家书送过来时,赵四郎就在信上说,他收留了一位瘸腿老人,老人家身手不错,经常指点他功夫。 优秀的学生,再遇到同样优秀的老师,赵四郎不进步谁进步? 望着面前身形高大的男人,沈玉楼心情激动,心中暗道幸亏赵四郎去宁州了,宁州果然是个好地方,养人! 而那边,赵宝珠也结束了战况,刀疤男子在她的拳脚摧残下,肋骨断了两三根,牙齿被打落好几颗,头年更是肿胀如猪头。 那双先前还恶狠狠地冒着凶光的眼睛,这会儿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缝隙了。 他透过狭窄的视线,望着面前并排而站的赵家兄妹二人,脑海中轰隆隆滚过一个念头:黑白无常! 夺人性命的黑白无常!!! 是以,他连再多看赵四郎和赵宝珠一一眼的胆量都丧失了,挣扎着爬起来,撒腿正要逃命。 沈玉楼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伸手:“东西留下。” 那张借据虽然是假的。 但是那借据上面的笔迹,却跟陆行川的笔迹十分相似。 这样的东西,还是毁掉毕竟好。 她没说那东西是什么。 但刀疤男子就是神奇地听懂了。 刀疤男子哆哆嗦嗦地摸出借据,再哆哆嗦嗦地递过去。 沈玉楼接过来,撕碎扔掉,冷声道:“回去告诉你身后的人,雁过留痕,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天衣无缝,他若想再多活几年,就别再干这种损阴德的事情了,小心哪天玩火自焚。” “……”刀疤男子努力眨巴了两下眼睛,惊讶地望着沈玉楼。 他自认自己做的挺好的,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可面前这女人却看出了他伪装。 并且还直指他身后另外有人,还让他带话给对方,不要玩火自焚…… 如果说赵宝珠带给他的是武力上的震慑。 那么沈玉楼带给他的,就是内心的战栗。 刀疤男子终于开始心惊胆战起来,再不敢在这里多待,踉踉跄跄地往外奔逃。 他一走,他带来的那几个小弟忙从地上爬起来,搀扶着往外奔逃。 沈玉楼等这些人都走了,这才看向一众街坊邻居。 “多谢大家前来相助,今日,我请大家吃饭!” 既然韩老爷那边迫不及待先动手了,那他们也不能再耽误,得赶紧反击回去。 打铁需趁热。 趁着请街坊邻居们吃饭的功夫,顺便再请他们听一场戏。 一般大酒楼,或者是茶楼,都会有说书先生专场,一来是提高酒楼的档次,二来也能留客揽客。 但是因为有间食铺是大众消费,而且沈玉楼也不愁留不住客。 所以,从一开始,有间食铺便没有请说书先生入驻。 但是今天,城内的五家有间食铺,全都多了位说书先生。 “话说,有位书生,遵循父母之命,定下一位未婚妻。” “两人情投意合,彼时深爱,约定等待书生秋试结束后,便要正式完婚。” “然而城中一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见那书生生得俊俏,又才情斐然,竟是起了强虏之心……” 沈玉楼特意让人搭建了一个高台。 那高台就设置在饭馆最显眼的大堂内。 此时,高台上面坐着一位年轻的说书先生,正抑扬顿挫地给客人们讲故事。 随着故事情节一点一点展开,台下的食客们越听越入神,以至于面前的饭菜凉了都忘了动筷子。 趁着说书先生停下来喝口水的功夫,大家交头接耳的议论开了。 “明明知道人家书生有未婚妻了,那什么狗屁千金大小姐,还非要强取豪夺,简直太过分了!” “还有她那个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是什么朝廷大官呢,居然为了满足女儿的私欲,就助纣为虐,用计逼那书生娶他女儿!” “是啊是啊,设宴将书生灌醉,然后好把自己女儿送到书生床上去……g听听听听,这是一个当爹的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还好书生聪明,识破了这对父女的奸计,不然可就惨了!” “可书生毕竟就只是个穷学生,那千金大小姐的爹却是大官,他们这样的人家,想要收拾一个穷书生,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那书生,能不能躲过那位大老爷的迫害。” “嘘,别说话,后续开讲了!” …… 一开始,这个故事只能在有间食铺听到。 但是因为故事实在太精彩,很多只零零碎碎听到些片段的人心痒难耐,纷纷往有家食铺跑。 以至于最后,城内的五家食铺,家家客满为患,很多人都没有座位。 可就是这样,大家也舍不得离去,站在外面也要把故事听完。 城内的其他酒楼老板见状,动起了心思,将听来的故事写下来,然后让自家的说书先生,也在自家酒楼内讲同样的故事。 有间食铺日日客满为患的情况这才得以缓解。 沈玉楼对失去的这些客人一点儿都不心疼。 钱什么时候都可以挣。 什么都比不过亲人的安全重要。 她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这样,那位韩老爷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动弹。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韩老爷听说自己用假借据算计陆行川一双手的计划落空后,气得当场砸碎了好几个价值不菲的花瓶。 紧接着,心腹随从又匆匆忙忙来报,将听来的故事说给韩老爷。 韩老爷越听脸越白,越听越心惊,最后竟是冷汗如雨下,口中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一个连淮水县城都没走出过的穷学生,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么多有关于他的秘密! 第132章 斩草要除根 韩老爷扶着椅子把手,紧绷着脸默不作声,然而冷汗却已打湿重衣。 随从不知情,只当他是被听来的故事气到了。 要知道,故事里的那位大老爷,分明就是照着他家老爷写的。 但随从也只是猜到了故事中大老爷的原型人物是他家老爷,却不知道故事中的故事,也都是真实地发生在他家老爷身上的。 只不过这些都是韩老爷的秘密,世人并不知情,哪怕是他这个深得信任的心腹随从。 随从表情阴狠道:“这个故事,最初就是在有间食铺先开始讲起的,而陆行川的未婚妻,就是有间食铺的股东之一。依小的看,这个故事,肯定就是那陆行川写的!” 这些读书人,最是擅长这些笔杆子杀人的把戏。 随从提议道:“老爷,要不咱们从外面雇个杀手,将那姓陆的小子……” 他伸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人命贵重。 但有些人的人命却也很穷。 比如像陆行川这样的穷学生,杀就杀了,谁还能为他主持公道?是他那每日为一日三餐奔波忙碌的穷爹娘,还是他那小有薄产的未婚妻子? 随从觉得不管是前者,又或者是后者,可能性都不大。 因为依靠他们这些普通人的力量,想要抓住一个杀手,并不现实。 结果随从的话音还没落地,韩老爷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瞪了随从一眼,喝道:“愚蠢!” 买凶杀人这个情节,故事中都已经出现了。 他若真雇人去杀姓陆的小子,那岂不是正好告诉世人,他就是故事中那个纵容女儿行凶作恶的大老爷? 他是有多么愚蠢,才会这么想不开的对号入座! 小地方出来的人,果然愚不可及! 韩老爷望着一脸愚蠢相的随从,忍住嫌恶,警告他道:“世人喜欢听故事,那就让他们去听好了,跟我们不相干,且不可轻举妄动!” 他打算按兵不动,将一切交给时间去冲淡。 他一直相信,时间是抹平一切的最好良药。 只要他不受故事影响,不恼羞成怒,不对号入座,故事中的那个大老爷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想成大事者,一定得沉得住气。 而此时,有间食铺这边,沉不住气的是赵宝珠。 眼见故事都传遍了淮水县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都开始往乡下蔓延,而韩老爷那边,就跟聋子听不见似的,竟然一点儿动作都没有。 她忍不住着急起来。 “我还以为那姓韩的老东西多勇呢,没想到也是个听到点儿动静,就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动弹的乌龟!” 一开始,他们传播故事的目的,是为了切断韩老爷有可能针对他们而施展开的暗算。 但是赵四郎从宁州回来了,告诉他们斩草要除根。 对付韩老爷这样的人,就得一棍子打死。 不然等他缓过劲儿来,就会对他们展开更加凶猛的反扑。 所以,他们现在就盼着韩老爷听了故事后恼羞成怒,再暗戳戳地对他们做出点什么,他们好趁着故事的热度,直接撕开韩老爷脸上的面皮。 结果韩老爷吓破了胆,把脑袋缩进龟壳里面不敢动弹了。 一想到黑暗中潜伏着一条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咬他们一口的毒蛇,赵宝珠就觉得坐立不安,拳头发痒,有力气没处使。 陆行川将一颗剥好皮的葡萄喂进她口中,笑着安抚她:“别急嘛,是坏人,总有引颈受戮的一天的。” 拿井水冰镇过的葡萄,甜滋滋的,清凉又可口。 再看看一脸淡定温和的小娇夫,赵宝珠心头的焦躁不安淡了些,扭头看向外面。 “我四哥和四嫂,他们都出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啊?” 吃过早饭后两人就出去了。 结果现在都快到午饭的点了,两人还没回来。 “行川,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拜托他们干嘛去了?” 陆行川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就是拜托四哥四嫂,去县衙里帮我打听一些事情,看看咱们这淮水县城,有没有什么厉害的大人物到访。” 赵四郎以前在县衙做事。 县衙里面还有个跟他交情不错的熟人张阿武。 陆行川解释道:“我编写的那个故事,只能暂时将韩老爷摁住,但是正如四哥说的那样,斩草还得除根,韩老爷不倒,留着,将来早晚是个隐患。” 他看向外面,眼神眯起来,眼底闪过寒芒。 “为官者,手里面多多少少都有点不干净的事情。这位韩老爷当年在京城时的官职不小,按理说,一场弹劾,不至于就逼得他主动辞官。”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觉得韩老爷这么做死,十有八九是壮士断腕之举。” “什么叫壮士断腕之举?” 赵宝珠眨巴着双大眼睛,狐疑地问道。 她肚子里的那点可怜墨水,还不足以支撑她理解这则典故的引用。 陆行川丝毫没觉得她笨,更没觉得她无知,反而还觉得她这茫然的小模样十分可爱。 ——不懂就问,而不是不懂装懂,他家珠珠就是这么一个勤学好问的好姑娘! “据说,有位猎户,进山打猎,但是不小心被毒蛇咬伤了手腕。” “那种毒蛇的毒性很强,若是不能及时得到救治,必死无疑。” “而从山里,到城里的医馆,哪怕是打马飞奔,最快也得两个时辰。” “于是那猎户,便拔出猎刀,毫不犹豫地砍断了被毒蛇咬伤的手腕,以免毒性扩散全身。” “这样,他虽然失去了半截胳膊和一只手掌,但是却保住了性命。” “后来,世人就喜欢用这个典故,鞭策人做事要有当机立断的气魄。” 赵宝珠听懂了,若有所思道:“你是说,韩老爷当年主动辞官,是因为手里面沾染了太多不干净的事情,怕被人翻出来,所以他便主动辞去官身,免得被人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到他手里面的那些脏事?” “没错。”陆行川满脸宠溺地望着赵宝珠。 ——还得是他家珠珠啊,就是聪明,一点就通! “我是想,县衙里面经常要接待各地方的官员,保不齐就有京城那边过来的人,咱们想办法,让这些人知道韩老爷的事情,好好查一查。” 韩家太庞大了。 不管是赵家,还是他,在韩家面前,都跟蚂蚁一样渺小。 他们需要一个强而有力,能够直接碾压韩家的外援。 同一时间,淮水县县衙。 张阿武拍着赵四郎的肩膀,哈哈笑道:“几个月时间不见,你小子,是不是又长个子啦?” 事实上,赵四郎并没有长个头。 他这个年纪,差不多已经停止发育了,长个子是不可能再长了,涨体重还有可能。 况且赵四郎现在的个头也不低,哪怕是放到食物丰盛,不缺营养的后世,那也是妥妥的大高个。 沈玉楼心想。 只不过,自从跛了一只脚后,张阿武的脊背就一日比一日的弯。 现在看起来,他已经隐隐有了驼背的迹象,所以才会觉得赵四郎又长个子了。 沈玉楼和赵四郎都瞧出了这点,两人心中都有些不好受。 尤其是赵四郎。 毕竟两人之间有着同生死共患难过的交情。 而且,他能去宁州,这个机会,也是张阿武帮他争取到的。 “张大哥,要不,你也跟着我一块儿去宁州吧,宁州那里名医多,说不定能让你的身子骨好起来。” 自从那次剿匪受伤后,张阿武的身体便大不如前。 偏偏淮水县城的大夫们又找不出毛病来。 这也是张阿武逐渐消瘦,连脊背都不如往日挺直的原因。 闻言,张阿武哈哈笑道:“我又没病,瞧什么大夫。” 主要是,他的妻儿和父母都在淮水县城,他没办法抛下一家老小不管。 不过说到名医,张阿武摸着光溜溜的脑门道:“今日一大早,县令大人接待了一位贵客,是从京城那边过来的,据说是大理寺那边的一个官员,受皇命微服私访,彻查各种案件。” 闻言,沈玉楼和赵四郎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 京城里来的贵客,还是负责查案子的,这不正是眼下他们要找的人吗? 张阿武可不知道这些,继续往下说。 “那贵客身边,带了位大夫,年纪轻轻,医术却甚是了得,一眼就瞧出了我身上的毛病,说我这是身体中缺少了……那什么东西,还给我开了套食谱,让我以后一日三餐都按照食谱吃,用心料理,半年之后便能恢复过来。” 张阿武说完,从怀里摸出一页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显摆似的给二人看。 “你们瞧,这就是那年轻大夫给我开的食谱。” 沈玉楼伸手接过看了看。 她并不懂医术。 但她知道何为药膳。 那年轻大夫给张阿武开的食谱中,有不少是调理身体的中药材。 所以,与其说是食谱,不如说是药膳方子更为准确。 她将药膳方子小心折叠好,鼓励张阿武:“张大哥,这套食谱开的极好,你以后就严格按照食谱饮食,咱们争取早日恢复过来!”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张阿武将方子揣回怀中,对沈玉楼道,“说起来,我还件事要麻烦你呢。” 沈玉楼忙道:“张大哥,您说。” 张阿武便道:“京城里来的那位贵人,口味上面有些刁钻,你看,你能不能亲自下厨,帮那位贵客,做一桌饭菜啊?” 这是县令大人交代给他的差事。 往常遇到这样的差事,首先人必定是李有福。 可李有福不是去了宁州么,所以他便想到了李有福的徒弟,沈玉楼。 李有福道:“只做一顿饭就够了,那位贵客行程比较匆忙,明日便要动身前往下一个县城。” ——明天就走啊,那他们更得抓紧了! 沈玉楼立马说道:“一顿饭而已,包在我身上了!对了,我是来县衙这边做呢,还是请那位贵客移步,去酒楼里用餐?” 说完,她紧张地望着张阿武,生怕张阿武让她直接来县衙为贵客准备饭菜。 要知道,县衙里面可没有说书先生。 好在张阿武很快便抹消了她心中的这份担忧。 “县衙厨房的烟囱子堵住了,正在找人疏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通好,就在福楼酒楼吃吧,你们那里的食材也齐全一些。” 在本地最有名的酒楼,招待从京城来的贵客,不算有失礼数。 张阿武一锤定音。 沈玉楼闻言大喜,恨不能当场给张阿武发一张好人牌! 从县衙出来后,沈玉楼和赵四郎二人兵分两路,一个去小饭馆,一个则直奔福来酒楼。 福来酒楼啊! 要说哪里的说书先生好,那自然是他们福来酒楼的说书先生最厉害啦! 最主要的是,福来酒楼是他们自己的地盘,方便她做布置! 第133章 韩老爷的终结者! 福来酒楼的大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盘账。 大掌柜姓也姓李,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人,是李有福的一个堂侄。 具体姓名不知道,就知道姓李,大家都叫他李掌柜。 现在李有福去宁州那边了,福来酒楼这边的事情,由他来打理。 见沈玉楼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跑进来,李掌柜收起算盘,将盘好的账簿也收起来锁进抽屉里,然后他含笑招呼沈玉楼。 “这是怎么啦,跑得这么急,遇到坏人追啦?” 一边说,一边倒了杯凉茶递给沈玉楼。 沈玉楼接过一口喝下,喘了会儿气,这才说道:“坏人没遇到,但是遇到了贵客。” 她将京城来的那位贵客要来他们酒楼吃饭的事情说给李掌柜听。 李掌柜一听眼睛就亮了。 倒不是欢喜他们酒楼来了位贵客。 而是因为这位贵客出身大理寺,受皇命微服私访审查案件! 哪个当官的经查? 尤其是像韩老爷这样的官,身上指不定背着多少条人命呢! 这位贵客,极有可能就是韩老爷的终结者! 想到这,李掌柜忙催促沈玉楼。 “快快快,别墨迹了,赶紧去准备……哎呀,你还喝什么水呀,这都火烧眉毛了!” 刚倒好第二杯凉茶,正准备端起来喝的沈玉楼:“……”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杯茶从她手里面被抢走,然后进了李掌柜的肚子。 ……就很哭笑不得。 她摇了摇头,转身去后厨忙碌。 李掌柜则抹了抹嘴巴,拉住一个路过的伙计吩咐道:“快,去县学吆喝一声,就说咱们酒楼,今日对县学学子开放!” 所谓的开放,就是这天,只要是县学学子,来他们酒楼吃饭,都不用付饭钱,免费的。 有句话叫“莫欺少年穷”。 保不齐这些学子中,就有哪个能金榜题名。 后面等这些人出息了,他们也能多一项吹嘘的资本,说“你说某某大人啊,哦,他当年在县学读书的时候,还在我那里吃过饭呢,夸我们那里的饭菜做得好吃!” 要是出个宰相首辅什么的,那就更不得了,直接就能身价暴涨。 因此,城内的很多酒楼,都会免费向县学学子开放的活动。 而这种活动,越是临近开考,开放的越频繁。 但是今天,李掌柜这么做可不是多了积攒将来吹嘘的资本,单纯就是因为韩老爷当初曾宴请过不少县学学子。 他们对当天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 如今发生在现实中的故事被写进话本子中,变成了故事,这些学子们少不得要议论。 他们一议论,那位微服私访查案办案的京城贵客不就都听见了? 因为秋试将近,大家都在做最后的冲刺,恨不能头悬梁锥刺股。 像陆行川这种还能有心情熬夜写话本子的学子,简直是凤毛麟角。 这段时间,县学的学子们几乎很少出县学大门。 他们自然也就没机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但今天是开考前最后一次休沐,福来酒楼的饭菜又实在好吃的紧。 奈何太贵了,他们吃不起! 因此,一听说福来酒楼今天免费向他们开放,一个个顶着俩大熊猫眼的学子们意动了,兴奋了,招呼上三五好友,一窝蜂地涌向福来酒楼。 唐大人一进酒楼,看到就是一群学子齐聚的画面。 再看看这些学子们的穿着打扮,他狐疑地看向身边陪同的县令大人。 ——不是说这福楼酒楼是淮水县城规格最高,菜价最贵的酒楼吗? 可在场的学子,大多都衣衫朴素,有的人袖子都莫磨得起毛边了,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能力来这种地方消费的人啊。 唐大人一脸懵。 县令大人也愣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本地的父母官,对当地的风俗习惯,了解得还算透彻。 他忙将当地的酒楼饭馆,会不定期免费向本县学子开放的事情告诉唐大人。 他生怕唐大人生气怪罪,解释完了便连忙点头哈腰地主动赔罪:“都怪下官,没提前安排好,打扰了大人……” 话没说完就被唐大人打断。 唐大人摆手笑呵呵道:“哎,不打扰不打扰,这样好得很嘛,我这个老家伙,刚好也听听年轻人的心声。” 要说老,唐大人在年纪上确实能归为老人家一列了。 毕竟他老人家今年已经五十有一。 张阿武说的那个医术了得的年轻大夫,就是宫里面太医。 因为皇上心疼唐大人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四处查案审案,担心他身体吃不消,所以特意给他派了个医术不错的太医随行。 但县令可不敢顺着这话说他老,恭维他道:“大人身强体健,面色红润,头脑清明,正是大展宏图之龄!” 好话谁不爱听啊。 唐大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掌柜也在这时迎了上来,视线扫过二人,正要给二人行礼问安,唐大人笑着朝他摆摆手:“不要声张,我今日,就是来吃饭的。” 要是让这些学子们知道他的身份,只怕便不敢再畅所欲言了,那他还听什么劲儿啊。 “也不必特意给我们安排什么雅间,就在这大堂里找个位置给我们坐吧。” 学子们都在大堂里坐着,他想听听他们的心声,当然要跟他们坐一起。 李有福闻言求之不得,当即便在大堂中给二人安排了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既靠窗,也靠近说书先生所在的圆台,不但能让唐大人清楚地听见故事内容,甚至就连说书先生脸上的表情变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有福觉得这样唐大人才能更快的代入故事中去,然后心中升起更多的愤怒,然后再从学子们的议论声中,升起去彻查韩老爷的心思。 京城里的酒楼中也有说书先生。 因此,一开始,唐大人并没有对台上的说书先生投去过多的关注,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 一是因为说书先生还没有进入正题,现在才刚开始讲暖场小故事。 至于这第二个原因么…… 唐大人望着桌子上摆着的五菜一汤,惊喜地连连叹道:“真是没想到啊,普普通通的食材,居然也能做出如此的美味!” 已经在内心深处将张阿武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且始终高悬着一颗心的县令闻言,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激动得险些落泪。 没办法,实在是摆上桌招待唐大人的菜市,太普通太普通了。 一盘子小炒肉。 一盘子辣炒鸡块。 ……甚至还有一道炒青菜! 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那一罐子鸡汤了! 这样普通到近乎寒酸的菜,哪里是招待贵客的规格! 万幸,这些菜虽然看着普通,但是味道不普通,一举拿住了唐大人的胃。 县令长呼一口气,悄悄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唐大人则举着筷子大快朵颐。 沈玉楼和李掌柜就在不远处暗中留意着这边的情形。 见他吃的差不多了,便朝说书先生点了点头。 后者接收到信号,了然,终于结束了远超时长的暖场小故事,拿起醒木,往桌上重重一拍。 啪—— 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惊了众人一跳,都齐刷刷地望向说书先生。 说生先生捋了捋胡须,声音雄浑而沉厚地开讲了。 ““话说从前啊,有一位书生,他遵循父母之命,定下了一位未婚妻。” “两个小年轻人情投意合,彼此深深相爱,约定好了等待书生秋试结束后,他们便要正式完婚。” “然而祸从天降,城中一位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某日偶遇书生,见那书生生得仪表堂堂,又才情斐然,竟是起了强取豪夺之心……” 第134章 人命如草芥 赵家兄妹和陆行川从外面进来。 一眼就看见了柜台后面的李掌柜和沈玉楼。 三人直接走过去。 赵宝珠挽住沈玉楼胳膊,悄声问道:“怎么样了?” 一边说,视线一边在大堂内梭巡。 然后视线停留在靠窗的那桌客人。 她没见过从京城里来的唐大人,但她见过他们的父母官县令大人。 能让县令亲自作陪的,不用想也知道,那个留着一撮胡须,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想必就是京城里头来的唐大人了。 “跟县令大人坐一桌的那位老人家,就是从京城里头来的贵客?” “对,就是他。” 沈玉楼点点头,然后又狐疑地望着唐大人打量了一眼。 人是没认错的。 可这慈眉善目……怎么看出来的啊?人家唐大人,明明看着挺威严的好不好? 尤其是现在,唐大人的双眼眸微微眯起来,正闪烁着如鹰隼般的锐利光芒。 赵宝珠道:“他是来收拾韩老爷的,是位好官,好官都长得慈眉善目!” 沈玉楼:“……” 好家伙,感情唐大人的慈眉善目,是这么来的呀! 沈玉楼哭笑不得,摇摇头,继续留意着唐大人那边的情况。 她对这位唐大人其实并不怎么了解。 但她觉得,一个在京城当大官的人,都已经是花甲之身了,还不辞辛苦地跑遍天下查案审案,一定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而一个好官,是不会追求排场的。 所以,她没有给这位唐大人准备什么山珍海味,就是寻常人家吃的家常菜,只在味道上面下功夫。 一来是投其所好。 二来是避免酒菜规格过高,引起四周学子们的注意,再下意识地收敛言行,不敢敞开心扉畅所欲言。 至于为什么要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再让说书先生正式开讲,这个是李掌柜的安排。 李掌柜:“不着急,先让他们吃饱,吃饱了肚子才好有力气拍桌子。” 最主要的是,酒壮人胆。 为了以示他们酒楼对学子们的重视,他们酒楼今日不但给学子们提供免费的饭菜,每桌还免费提供了两壶酒水。 一个喝不醉人,但却能让人血液沸腾,容易头脑发热的量。 一开始,唐大人对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没怎么上心,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 然而听着听着他的表情便凝重起来。 这会儿更是连茶都顾不上喝了,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说书先生。 那样子,竟是恨不能伸手进说书先生的脑袋里,将他未说完的故事直接掏出来瞧一瞧。 说书先生并不知道唐大人的身份,只觉得这位老人家的目光实在犀利至极。 也亏得他说书说了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识过,心理素质足够过硬。 一开始他还有些紧张,但很快他便调整过来,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下说。 “话说这日,那位大老爷又要朝书生下手,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书生得天眷顾,梦中受仙人指点,掌握了很多他贪污受贿,草芥人命的证据。” “其中有一项便是,某年天灾,朝廷拨下救济款,可这位大老爷,仗着职务之便,和地方的官员勾结,以偷梁换柱的法子,将朝廷拨下来的好米好粮,用发霉受潮长满谷虫的陈年旧粮替换掉,然后他们再将替换过来的米粮,高价卖给官府做救济灾粮,两头捞钱不说,还因为表面功夫做得到位,得到了圣人的嘉奖,一下子官升两品!” “如此中饱私囊,欺下瞒上的贪官,简直人神共愤!” 神有没有愤怒不知道,反正唐大人是愤怒了。 他身为大理寺卿,每年经手的案件无数。 十年前廖洲大旱,庄稼都被干死了,百姓们颗粒无所,哀鸿遍野。 灾情上报到朝廷,朝廷立马拔下救济灾民的钱粮。 彼时这件事由户部的一位侍郎负责。 后面这位侍郎还因为在灾情安置过程中表现出色,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官升两品。 然而他却觉得情况不对劲儿。 因为他有位好友就在廖洲,好友在信中告诉他,朝廷下发到他们廖洲的救济粮,恐遭到了盘剥。 后面他暗中调查,却并无收获。 但他通过暗中走访,从廖洲百姓口中打探出了些许蛛丝马迹,确信朝廷下拨到廖洲的救济粮,的确遭到了盘剥,甚至是调换。 奈何苦于没有证据。 但是现在,时隔十年之后,这件他当时没能查清楚的悬案,出现在了故事中! 唐大人激动不已,有种醍醐灌顶的恍然大悟。 他知道这件悬案要从哪入手了! 而四周的学子们却是低声议论开来。 “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我听着好耳熟啊。” “是吧?我也觉得很耳熟,这不就是那天发生在陆清川身上的事情吗?” 唐大人本来都打算起身离开了。 思索十年未果的案子,现在终于找到了切入点,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调查清楚,好将那个中饱私囊,欺下瞒上,贪赃枉法的侍郎早日绳之以法。 此时听见学子们的议论,唐大人起身的动作顿住。 他扭头问正交头接耳讨论这件事情的两位学子。 “听你们方才说,这个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两个学长抬头看了他一眼。 其中一个学子想了想,说道:“倒也不全是真实发生过,但前面部分是真实发生过的。” 随即便将前几日,韩老爷设宴款待他们,趁机协助女儿强行占有的事情一一说给唐大人。 “幸亏我那同窗命好,因为肚子不舒服,躲过了一劫。” “但另外一个县学的学子却被韩家的富贵迷住心窍,想攀上韩家这棵大树,趁机跟那韩大小姐发生了首尾关系。” “后面韩家大小姐发现自己算计成空,还把清白搭了进去,气恼之下,欲杀了对方。” “后来两人在争执过程中,双双死于对方之手。” 事发时,他就在现场,所以印象尤深。 那学子冷笑道:“他们二人,一个不知廉耻,一个妄想攀龙附凤,也算是死有余辜。” 二人若是活着,将来不知道还要多祸害多少人。 只可惜,那位助纣为虐的韩老爷没能得到报应。 事发后,韩老爷用了些手段,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黑锅和骂名,全都甩给了已死的韩辛夷和马学文两人头上。 但他只能堵住众人的口,堵不住众人的心。 当时在场的众学子,其实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事不关己,懒得徒生事端,所以大家才对这件事情闭口不谈。 今天是因为喝了些酒,再加上这件事情又被写进了话本子中,那学子被带起情绪,所以他才会道出心中真实的想法。 “真希望现实也能如话本子上所言,让恶人得到天惩,不然这世间,还有何公道可言?” 那学子脸上透出期待。 唐大人袖子下的拳头暗暗攥紧,心中默道:“会的,恶人一定会得到天惩的!”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的那个户部侍郎,就是姓韩! 唐大人不再迟疑,起身离开福楼酒楼直奔县衙,并将县衙临时征用为自己的办公场地。 他吩咐县令:“速速让人去将韩家围住,从这一刻起,韩家上下所有人,哪怕是韩家的一条狗,也不许出韩家半步,掐断他们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身为本地的父母官,县令跟韩老爷十分熟稔。 两人不止一次同席吃酒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唐大人一来,韩老爷便沦为了阶下囚。 封门锁户,不许跟外界有联系,这跟阶下囚也差不多了。 县令大人心中震惊,惶恐,生怕自己也被牵连进去。 他飞快地在脑中过滤了遍跟韩老爷的来往。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跟韩老爷,仅仅只是熟悉,并且同席吃过几次酒。 除此之外,他跟对方之间并无太深的交集。 不管对方犯了什么事,怎么也牵连不到他头上来。 县令松了口气,应了声“是”,忙让人去将韩家围住。 唐大人则按照故事中的线索,让人去廖洲那边拿人,拿住人后直接上刑,连逼带吓,又有详细的作案过程。 当年那个跟韩老爷同流合污瞒天过海攥得盆满钵满,现如今已经辞官归隐,告老还乡的官员,听了那详细到几乎要精确到具体数额的作案过程,那官员吓得老脸煞白,瑟瑟发抖,当即便招认了。 摁着鲜红手指印的供词装进信封中,用火漆封住口,再盖上官府印章,快马加鞭,日夜不停歇地送往淮水县县衙。 唐大人拿到供词后,冷笑了声,立马下令去韩家拿人。 自此已经过去了五日。 韩家也被官兵围困了五日。 第一日,韩老爷不以为意。 他自问这淮水县城,还没谁能奈何得了他。 他信心十足地等着淮水县县令悄然登门,告诉他这场围困,就只是走走过程。 然而他等了一日又一日,淮水县县令别说登门解释缘由了,甚至连面都没露一下。 他开门说要见淮水县县令,结果外面把守的官兵鸟都不鸟他,直接挥舞着腰刀将他赶回院子,并且恶狠狠地放话:“老实在里面待着,再敢跨出远门半步,以逃犯处置!” 逃犯是可以斩立决的。 韩老爷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哪里是走过程,分明是对他动真格的了! 韩老爷傻眼了,不明白陆行川一个穷学生,怎么就能把事情闹的这么大。 韩家上下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韩夫人哭得眼睛都红肿了,拉着韩老爷的手哀嚎:“老爷,您快想想办法啊!再这么下去,家里面连咸菜都要吃光了!” 米粮这种干货,家里面倒是备下了不少,十天半月不采购也够吃。 关键是菜蔬,这些食材不好储存,需得日日去街上采买,才能吃上新鲜的菜蔬。 可他们家已经封门锁户了五日。 这五日里,厨房里能吃的菜蔬全都吃光了,真就如韩夫人所言,再关下去,他们家怕是连咸菜都没得吃。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你还净想着吃!” 韩老爷正拼命思索破局之法。 短短五日功夫,他胡子和头发都白了一大半,人看起来起码苍老了十岁不止。 可韩夫人看不见他的苍老和憔悴,眼睛只顾盯着自己的菜篮子瞧。 韩老爷又是烦躁,又是心寒。 再看看韩夫人那张泪水涟涟的脸,韩老爷不觉得她楚楚惹人怜,只觉得无比晦气。 ——再好的运道,也让这破家的娘们给哭没了! 韩老爷心头升起火气,将这几日的憋闷全都撒在了韩夫人身上,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韩夫人的脸上。 韩夫人万万没想到他会动手打她。 而且还下手这么重! 韩夫人捂住脸颊满脸不可置信。 “老爷!您!您居然打我?!” 极度的震惊之下,韩夫人忍不住质问出声。 而这声质问,就好像泼在火苗上的一瓢热油,韩老爷一下子就炸了。 他面色狰狞,抬腿就是一脚踹在韩夫人的身上。 ——真是反了天了,一个靠他吃饭活命的妇人,也敢朝他大喊大叫! 可怜韩夫人,瘦瘦弱弱的一个后宅妇人,迄今为止干过的最重的活计,就是每天晚上临睡前,亲手为韩老爷端的那一盆子洗脚水。 韩老爷这会儿又在气头上,力道没控制住,直接一脚将韩夫人踹得仰倒在地。 地上散落着一地的花瓶碎片。 那是韩夫人过来之前,韩老爷一个人生闷气砸碎的。 下人还没来得及进来收拾,韩夫人就进来了。 然后夫妻二人争吵起来。 下人们见状便不好再进来收拾,想着等夫妻俩吵完了,他们再进来收拾不迟,免得他们被夫妻俩间的战火殃及到。 结果没想到哈老爷竟然动手打韩夫人,还踹了韩夫人一脚。 更加没想到韩夫人的运气那么差,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不偏不倚,刚好压在了一块碎瓷片上。 不亚于刀尖般锋利的碎裂瓷片扎进韩夫人的后脑勺中。 韩夫人都来不及发出惨叫声,便蓦地瞪圆眼睛。 韩老爷却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当韩夫人装死,上去照着韩夫人的胸膛又补了一脚。 一息尚存的韩夫人本来还有求生的本能,正拼命将脑袋往上抬。 结果韩老爷这一脚踹下去,硬生生踹断了她最后一分气力。 她再无力将头颅抬起,脑袋往下重重一沉。 那块扎进她后脑勺中的碎瓷片,直接从她口腔中探出头来。 泛着气泡的血沫子从她的两边嘴边疯狂往外涌。 一大片猩红色从她后脑勺那里流出来,流到韩老爷脚边,染红了韩老爷的鞋底。 韩老爷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那团越积越多的猩红色,眼眸一点一点瞪大瞪圆。 而他的另一只脚,还保持着抬起来要踹下去的姿势。 就在这时,院门那里忽然传来“哐当”声响,一群带刀衙役呼啦啦地冲进来…… 第135章 重生的意义 韩老爷被衙役带走时,沈玉楼和赵四郎,两人就在围观的人群中。 “这韩老爷,犯了什么事啊,怎么突然就被抓了呢?” 问这话的人肩膀上挎着个包袱,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道城内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站他旁边的一个街坊便说道:“可不突然,官府五天前就把韩家围起来了。” “啊?因为什么啊?” “那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这位韩老爷,以前是在京城做官的,我估摸着啊,应该是他当官期间做了什么恶事,如今被翻了出来! “哦哦,我懂,秋后算账嘛!所以说啊,这人呢,还是不能做坏事,老天爷都在看着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恶事。” “当官的还能做什么恶事啊,左不过就是那些贪赃枉法,草芥人命,欺行霸道自之事。” …… 昔日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韩老爷,此时面色煞白,垂头丧气,仿佛被人抽干了精气神一般。 此时听到四周的议论声,他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视线缓慢地扫过人群,似乎在搜寻什么。 扫过沈玉楼时,他忽然停顿住,觉得这张面孔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黑亮,眼睫扑闪间透出一股灵气,给人一种灵动而聪慧之感。 但他印象中,这双眼睛的主人,应该是一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公子。 当时他还觉得这少年公子长得太阴柔了,有股娘娘腔。 但是现在,这双眼睛的主人,却是一个五官秀丽的少女。 ……想来只是恰巧眉眼相似吧。 可为何这少女给他的感觉这么奇怪呢? 总感觉…… 刚好这时,押着他的两个衙役见他脚步慢了下来,便推了他一把,不耐烦地喝道:“墨迹什么呢,赶紧走!” 韩老爷脑中那两个眼看就要对接上的线头,一下子被这声呵斥掐断。 他被推着往前走,视线被迫从沈玉楼的身上移开,脑中那个若隐若现的猜测也被打断了。 直到被斩首示众的那一刻,韩老爷也没想明白,当年在京城,情况那么凶险,他都成功过脱身,为何最后,反而折在了淮水县城这种小地方。 与此同时沈玉楼也在想这个问题。 因为县衙里有张阿武这个熟人,有关于韩老爷的罪状,沈玉楼比坊间更早一些知道。 罪状上面所书,除了十年前贪墨救济灾粮一案,以及前几日殴打韩夫人致死一案外,韩老爷身上还背负着几十条人命。 比如,为了扩张良田规模,他以放印子钱的方式将借债人逼的家破人亡。 又比如,他用栽赃陷害的手段迫害同僚。 再比如,他制造种种意外,致昔日一些瞧他不起的人死于非命。 还比如…… 各种大小罪状足足写满了十张纸。 说是罄竹难书也不为过。 外面看着光鲜亮丽的人,撕开表皮那层鲜亮的外衣,内里千疮百孔,恶臭熏天。 沈玉楼头一次知道,一个人的心,居然能恶毒到这种地步。 她先前还觉得,原主的娘周氏,和原主的大嫂云氏,两人都算是她见过的人中最恶毒的人了。 但是她们的恶毒和韩老爷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至少她们恶毒的明明白白,作恶的同时,也被世人指着脊梁骨唾骂了。 而韩老爷却给自己披上了一张皮,一边做着恶事,利用手中职权搜刮民脂民膏,一边往自己身上镀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大善人,大清官,享受世人的尊敬。 假如不是原主大嫂重生在了原本的韩家大小姐身上,这位韩老爷身上的伪善人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撕开。 有可能一辈子都撕不开。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让原主大嫂重生的原因所在吧。 毕竟,要不是原主大嫂,他们也不可能跟这位韩老爷对上。 可是她呢? 老天爷让她重生的原因又是什么? 时令深秋,傍晚的微风中已经带上了些许寒意。 沈玉楼坐在马车内,车帘掀开,视线探出方方正正的窗框,望着外面缓缓倒退的景色,心中若有所思。 她不知道的是,上一世,那个她从坏人刀下救出来的孩子,后来成了一位医术精湛的医生,一个又一个的病人在他那里获得新生。 经他手治好的病人,数目庞大,难以统计。 因为他除了在医院给人看病外,还会出外诊,免费给社会底层的人看病。 这其中,有贫困山区的老乡,有街头流浪的流浪者,有拿着最低标准工资的工薪阶层,有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 他还研究出了一种特效平价药,让普通老百姓也能吃得起药,而不是拿着化疗单,望着那些高昂的医药费,绝望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他的事迹被报道出去。 每次面对镜头时,他都会提起儿时险些丧命的那段过往。 “当时,是一位漂亮的小姐姐救了我。” “我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她的模样,她穿着一件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短袖,束着一个高高的马尾辫子。” “她的脸很白,很小,五官很精致,眼睛大大的,像妈妈买给妹妹的芭比娃娃。” “她的身板很单薄,眼中全是惊恐和害怕,可她就是用这幅单薄的小身板,在极度的惊恐和害怕下,把我从坏人的刀下抢出来,然后紧紧地护住我,用她的身躯,帮我挡住坏人的刀。” “……你们问我为什么要选择从医?嗯,这个问题问得好。” 不怎么喜欢镜头的他,看向镜头,正色说道:“从小学,到中学,我的理想,其实一直都是当一名军人,因为军人能保家卫国。但是我高中体检时,被查出身体素质不符合入伍的条件,于是我不得不放弃这个理想,重新规划我的人生路。” “我想了很久,直到填报高考志愿的那一刻,我才重新规划好我的人生路,我要学医,因为在我看来,这是除了军人之外,能救人最多的一个职业。” “当年,小姐姐为了救我,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我能回报她的,便是去救更多的人。” “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病人,能够跟我一样,为她祈福,祈祷她在另外一个世界,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 说完,他起身,对着镜头深深一揖。 可惜,这一幕,被隔在了时空的另一端。 沈玉楼不知道,也没机会看到。 她还在思索老天爷安排她重生的原因。 “怎么啦?是不是累了?你再坚持一下,前面三里左右的位置,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家客栈,我们在那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赵四郎坐她对面,见她一直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沉默不语,秀眉也拧成了两团黑疙瘩,还以为是马车颠簸她不习惯。 她的小身板实在太单薄了,狭小的马车内一坐就是一天,受不了这种长途跋涉的颠簸很正常。 可恨他不会缩地术。 望着少女巴掌大的小脸,赵四郎心疼又怜惜。 沈玉楼闻言收回思绪,对上赵四郎担忧的眼神,她笑着摇摇头:“没事,我不累……我就是在想,宁州大不大,也不知道那里的人,喜不喜欢我烧的菜,小饭馆的生意能不能做起来。” 从小到大,她就不是一个特别喜欢钻牛角尖的人。 因为不能钻。 爸妈的心偏到了膈肢窝里,夫妻脸将所有的爱都给了他们的儿子。 从小到大,她就跟别人家的孩子一般不受待见。 她要是再钻牛角尖,那这日子就没活头了。 就像现在,她想不通老天爷为何要安排她重生,那索性便不再想。 反正上一世她也是个不被爱的人,无所谓在哪个时空生活,努力过好每一天才是正事。 她与其将时间和精力内耗在这种一时无解的事情上头,还不如好好想想,等到了宁州,怎么把小饭馆干成大饭馆。 还有赵四郎的那些叔伯们。 赵家那些靠压榨孤儿寡母靠上好日子的所谓亲人们,只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不是善茬,她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倒要看看这些人的嘴脸有多恶心。 只是沈玉楼没想到,刚到宁州的第一日,他们甚至都还没到住的地方,就先遇上了赵家的人。 起因是知道赵四郎有个师父,跟赵四郎一块儿住,沈玉楼想着这也算是赵四郎的长辈。 她管赵四郎叫赵大哥。 那么赵四郎的长辈,自然也是她的长辈。 身为晚辈,第一次见长辈,不好空手,于是二人进了宁州城后,没有第一时间去赵四郎住的地方,而是先停在了一家木匠铺子前。 她听赵四郎说起过,他师父跛了一只脚,日常行走要借助拐杖做支撑,她便想买个拐杖给老人家做见面礼。 宁州城不亏是大地方,连木匠铺子内铺地的砖,用的都是光滑平整又好打理的大理石地砖。 这种地砖价格不菲,一般店铺根本舍不得用。 要知道,在他们淮水县城,满城都找不出十家舍得铺这种地砖的铺子。 二人进了铺子,伙计热情地迎上来,听说沈玉楼的需求后,伙计笑道:“这不就是麦芒掉进针眼了,巧了不是!” 他将二人往柜台那边引。 “上个月不是一直落雨么,路滑,我们东家的老爹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 “偏我们东家老爹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拄着拐杖也要走东家串西家的走人唠嗑,怎么说都不听。” “我们东家是个极重孝道的,见劝不住,又担心东家老爹用的拐杖不稳,再二次摔跤,于是便亲自给东家老爹做了根拐杖。” 伙计是个外向性子的人,一路上说个不停。 说话间便将二人引到了柜台前。 他指着柜台里面摆着的一根拐杖道:“你们看,这就是我们东家改良过后的拐杖,用料扎实,底盘稳固,还带升降功能呢,拄着它的时候,它是一根拐杖,把它折叠几下,它就是张能坐下来休息的小凳子。” 伙计一边说,一边拿起那根拐杖,手脚麻利地这里拧几下,那里转两圈。 只是眨眼间的功夫,拐杖就变成了一个小马扎。 沈玉楼看得连连称奇,心说这不就是后世常见的老人防滑拐杖椅子嘛。 不过这种东西,在这个时代,显然还是个稀罕物。 就听伙计得意道:“不是我吹牛,到目前为止,放眼整个宁州城,除了我们东家,就没见谁能有这么奇巧的妙思。” 这还真不是伙计吹牛。 因为有东家老爹这个活体广告在外面行走,很多老人瞧见了,都纷纷遣儿女们过来购买同款拐杖。 “我们东家紧急赶制了一批这样的拐杖出来,不过三日功夫便卖空了。” “这是这批货里的最后一根,二位客人要是再晚来个一时半刻,怕是就要等下一批货了。” 而下一批货,最快也得三日后才能出货。 那还真是麦芒掉进针眼里,赶巧了。 不过这古代版的老人防滑拐杖椅贵也是真贵,十一两银子一个。 这放在乡下,都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吃喝一年的了。 而且还是那种隔三岔五能吃上一顿大肉的吃法。 哦对了,当初周氏就是以十一两银子的价格将她卖给了赵家。 但因为是送给赵四郎师父的礼物,沈玉楼也只在心里面感慨了下,便笑着对伙计道:“就要这个吧,有劳你给包起来。” “好嘞!” 伙计爽朗地应了声,正要将拐杖打包装起。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那拐杖夺了去。 第136章 沈玉楼打架 店伙计猝不及防,“哎哟”一声,险些给拽的摔趴下。 而拐杖的一端,更是擦着沈玉楼的脸颊而过。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直接打在她脸上。 得亏赵四郎及时将她拉开。 沈玉楼惊魂未定。 还没从惊吓中回神,冲进来抢东西的人先发难了。 “穿的乱七八糟,一看就是从乡下跑上来的穷酸叫花子……你知道这拐杖多少钱吗,你也敢摸?” 一边说,一边斜眼打量了眼沈玉楼,然后撇着嘴巴,嫌弃地移开视线。 那样子,仿佛多看沈玉楼一眼,就要沾染到穷酸气似的。 沈玉楼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嫌弃,差点气乐了。 她不由得抬眼打量对方。 结果她视线才投过去,对方便恶狠狠地朝她龇牙道:“看什么看?再看,看小爷不戳瞎你两只眼睛!” 语气很是凶狠。 态度更是恶劣至极。 甚至还弯起两根手指头,朝沈玉楼做出了个剜眼睛的动作。 沈玉楼:“……” 不是,这宁州城的人,都这么飞扬跋扈的吗? 她吃惊地瞪大眼睛,看怪物一样打量对方。 对方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上穿的衣服料子,肉眼可见的昂贵。 脖子上面还套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金项圈。 五官长得也都还不错,眉眼周正,面红齿白。 可惜,这少年不开口说话还像个人样。 一开口说话,活脱脱就是一个人见人嫌,狗见狗厌的不良少年。 真是白瞎了一副上天赠送的好皮囊。 就好比现在,他恐吓沈玉楼,沈玉楼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他当真就将那两根手指头往沈玉楼的眼睛里面戳。 当然,并没有得逞就是了。 不良少年才将手指头往前伸,就被一只大手掌抓住,紧跟着再往下一压,两道“咔嚓”声齐刷刷响起。 紧跟着是不良少年杀猪般的嚎叫声。 店伙计刚稳住身形,一抬头见赵四郎竟然将人的两根手指头给折断了,他吓得脸都白了。 虽然这只是两拨客人之间的争执。 但是争执发生在他们店里,他们即便不被追责,也得出于人道主义给点补偿。 这补偿从哪里出? 肯定是从他的工钱里面出啊! 毕竟客人是他在招呼! 店伙计万万没想到,一场灾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自己脑门上面。 他不敢朝赵四郎发火,怕激化失态,只能去看那不良少年。 “哎哟喂小公子,您没事吧?快让小的瞧瞧您的手!” “小爷手指头都断了,你说小爷有事没事!啊啊啊啊疼死小爷了!小爷今天要砸了你这破店!” 沈玉楼也没料到赵四郎今天出手这么狠。 倒不是她圣母心,觉得赵四郎不该出手教训。 只是那不良少年衣着不俗,想必家世也不小。 赵四郎就这样折断了对方两根手指头,对方法家长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没必要为了一根拐杖,去招惹上麻烦事。 出门在外,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赵大哥今天是怎么啦? 心中才这么想,赵四郎已经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那是我二叔家的小儿子,叫赵子跃。我爹去世的第二天,他将我骗到假山后面,趁我不防备,将我推进荷塘里,然后他在岸上用棍子打我,不让我上岸……那时候是冬天。” 沈玉楼:“???” 沈玉楼:“!!!” 她咽了下口水,目光四下搜寻合适的武器。 好在这里是木匠铺子,最不缺的就是木材板子之类的东西。 沈玉楼很快就搜寻到了合适的武器:一根藤条。 那是编藤筐用的。 众所周知,藤条这种东西,韧性十足,三分力气使下出去,能打出十分力气的效果。 她力气小,打人就得用这种东西。 细细一根藤条被她攥在手里握紧。 趁着赵子跃还在哀嚎惨叫,沈玉楼上前去,扬起胳膊,照着赵子跃的脊背不客气地抽下去。 “啊!!!” 赵子跃的惨叫声再次拔高一个浪潮。 可还不等他转过身来是谁打他,沈玉楼便再次挥起了手中的藤条。 啪啪啪! 声音不绝于耳,雨点似的密集。 整个店里回荡的都是赵子跃越来越凄惨的惨叫声。 “乡下人怎么啦?乡下人就不能进城买东西了?” “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你瞧不起谁呢!” “像你这种被爹娘宠坏了的妈宝男,就该拿根链子拴在你爹娘的裤腰带上面!” …… 店伙计都看傻眼了。 男的出手打人也就算了,毕竟生得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一看就不是好欺负的善茬。 可是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文文静静的,怎么也动手打人呢? 而且还打得这么凶残!!! 老话说的真是一点儿都没错啊,人不可貌相!!! 店伙计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有心想要上前去拉住沈玉楼。 然而他才有动作,赵四郎的眼刀便落在了他身上。 冰寒又森冷! 仿佛数九寒天插进骨头缝里的风刀! 想想那两根被硬生生折断的手指头,店伙计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赶忙又将伸出去的手缩回去。 他不敢去拉沈玉楼,只能在边上急得拍腿大叫。 “别打了,快别打了!” “再打要出人命了,杀人犯法的呀!” “哎呦喂,我的小姑奶奶呀,小的求求您了,快住手吧!” 内心却在疯狂骂赵子跃:好歹你是个男人啊,没缺胳膊也没少条腿,你倒是还手啊! 就算打不过,你还不能跑啊,逃跑你都不会吗! 你这样被一个小姑娘摁在地上打,算哪回事嘛! 得亏赵子跃听不到店伙计的心声,不然他这会儿怕是要冤屈死了。 是他不想打回去吗? 是他不晓得打不过就跑吗? 可问题是他腿脚没力气啊! 他挨第一下打,准备转身还击时,后腰那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紧跟着下一瞬,他身上的力道就好像被封锁住了似的,全身酸麻又软绵绵,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 仅剩下的那点力气,只够他蜷缩在地上抱住脑袋哀嚎惨叫。 沈玉楼也没想到赵子跃看着个子挺大块头的,没想到战斗力这么弱鸡,连她这个连拎桶水都费劲的人都打不过。 不过她也没想到真把人打死。 眼见赵子跃的后背上面渗出血迹,她扔下藤条,冷笑道:“这次是给你个教训,下次再敢欺负人,姑奶奶我就找铁匠给你打条狗链子,直接将你套脖子挂到城楼上面去,看你还敢不敢再出来发疯咬人。” 骂完了,摸出十个铜板,正要扔地上去。 想了想,又觉得十个铜板太多了,于是放回去九个,将一个铜板扔在死狗一样躺地上的赵子跃身上。 “拿好了,这是姑奶奶给你的医药费。” 那枚铜板刚好就扔在赵子跃的眼皮子底下。 瞧着地上那枚铜板,赵子跃又气又怒,险些吐血。 他赵子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不值钱了! 第137章 赵四郎的小私心 别说一个铜板,就是一锭银子掉地上,他赵子跃都懒得弯腰捡,因为不值当。 结果现在,他被人折断两根手指头,被人打出一身伤,对方却只扔给他一个铜板的医药费! 这不仅仅是对他的羞辱,更是对他赤果果的挑衅!!! 不知道是不是太气愤的原因,赵子跃忽然觉得先前失去的力气又都回来了。 他哧溜一下爬起来,伸手就要指沈玉楼的鼻子大骂“贱人”。 忽然,一道视线落在他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冰寒! 森冷!! 像数九寒天扎进骨头里面的风刀!!! 一瞬间,赵子跃产生了和店伙计一摸一样的感觉。 而这时,两根被折断的手指头也忽然剧痛起来,仿佛提醒他这两根手指头是怎么断掉的。 于是他到底没敢再拿手去指沈玉楼,只是双目恶狠狠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叫嚣道:“臭娘们,敢打小爷,你死定了……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两世为人,但也是两世头一次这么打人。 沈玉楼打痛快了的同时,也不由得有些气喘。 此刻听到赵子跃的叫嚣,她掐腰不屑地哼了一声,冷笑道:“我管你是谁,在我眼里,你就是条狂犬病发作的疯狗。” “你!好好好!!!” 赵子跃气笑了。 他赵家,在这宁州城,不说是数一数二的大世家,那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 要知道,这宁州城内几家生意最好的酒楼,全是他们赵家开的!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村姑,居然嘲笑他是条疯狗……岂有此理!!! 赵子跃越想越愤怒,头顶的火苗险些烧穿屋顶。 他忍着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痛楚,努拉直因为疼痛而弯下去的脊梁,抬头挺胸大声宣告道:“我姓赵,是城内赵家的四公子!这宁州城生意最好的几家大酒楼,全是我们赵家开的!” 视线落在沈玉楼微微瞪圆的眼眸上,赵子跃得意了,嘎嘎笑道:“怎么样,知道小爷是谁,害怕了吧?” 他就说嘛,他堂堂赵家四公子,谁敢对他吆五喝六? 也就是这村姑不知道他身份,所以才敢对他大打出手! 瞧瞧,现在都吓成什么样了,话都不会说了哈哈哈哈! 赵子跃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沈玉楼:“……” 都不知道这人笑个什么劲儿。 果然是条狂犬病发作的疯狗。 沈玉楼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对方。 她刚才不说话,是因为吃惊,没想到赵家也是做酒楼生意的。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赵四郎为何出手那么狠了。 同行是冤家。 她不敢打包票说他们的有间食铺一定能打败赵家的酒楼。 但她有自信能带着他们的有间食铺,在宁州的餐饮界占据一席之地。 届时,赵家的酒楼生意势必要受到冲击。 而身为酒楼老板,赵家人肯定会对她投来关注,说不定还会像淮水县城的那位韩老爷一样,使用下阴毒又恶毒的手段搞迫害。 她和赵家人对上是早晚的事。 既然双方之间的冲突避免不掉,那赵四郎也就没必要再收着压着了。 此时沈玉楼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再看看赵子跃那副得意的嘴脸,她不客气地就是一巴掌打过去。 啪—— 巴掌声又响一亮。 正得意大笑的赵子跃被打懵了。 一旁的店伙计也看懵逼了,没想到沈玉楼在知道了赵子跃的身份后,不赶紧低头赔罪求宽恕,居然还敢动手打人! ……这姑娘是不是疯了啊?! 在店伙计眼里已经疯了的姑娘,打完巴掌后,又大步走到旁边的洗手架子前,端起坐在架子上的一盆水,对着赵子跃的头脸就泼过去。 哗啦啦—— 还没从挨了巴掌的震惊中回过神的赵子跃,瞬间被泼成了落汤鸡。 沈玉楼将盆子放下,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现在不是寒冬腊月。 寒冬腊月泼人凉水才过瘾呢。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早晚有一天,她要把这姓赵的家伙推进寒冬的池塘里,让他也尝尝大冬天泡冷水澡堂子的滋味。 沈玉楼收回视线,懒得再看赵子跃疯狂抽搐的嘴脸。 长途跋涉赶了两三天路,胃口本来就不好。 再对着这样一张恶心的嘴脸多看几眼,她担心自己会犯上食欲不振症。 摸出钱袋子,沈玉楼从里面数出十一两银子,塞到还处于瞠目结舌状态中的店伙计手里。 “这是买拐杖的钱,一共是十一两,您拿好。” 说完,又弯腰捡起地上打包好的拐杖,扭头对赵四郎道:“我们走吧。” “好。”赵四郎含笑朝她点点头。 两人拿着买好的礼物,旁若无人地走出店铺。 店内的伙计和赵子跃,直到二人走出铺子,背影融入人群中,这才先后反应过来。 赵子跃抹掉头脸上的水,气得哇哇叫。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扭身一把抓住店伙计的衣襟:“刚才那对狗男女叫什么名字?哪里的人?快说!不、然小爷弄死你!” 衣襟被揪住,店伙计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苦着张脸,讨饶道:“公子饶命啊!方才那两人……不对不对,是那对狗男女!那对狗男女也是第一次来咱这小店买东西,小的也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啊!” …… 沈玉楼第一次来宁州,对宁州城内的路况并不熟悉。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肯定不能走巷子,也不能直奔家门。 于是,她拉着赵四郎,专挑人多的街道走,约莫走了三四条街后,她第N次回头朝身后张望。 跟淮水县城比起来,宁州城的街道宽敞了两三倍不止。 街上的行人也多,比肩接踵,放眼望去都是攒动的人头。 沈玉楼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确定身后没有可疑人员跟随,她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扭头对赵四郎道:“赵大哥,我们回家吧。” 当沈玉楼第一次拉着赵四郎走上与家相反的方向,并且专挑热闹繁华的街道走时,赵四郎就隐约猜到了她的用意。 这在赵四郎看来有些没必要。 他折断了赵子跃的两根手指头,沈玉楼又将赵子跃打了一通,赵家那边肯定会全力找他们。 而他和沈玉楼,一个是开饭馆做生意的,一是在府衙当差,谁都不是那种会隐姓埋名,躲在家里面不露面的人。 赵家找到他们,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而已。 再者,他既然出手了,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赵家那边找上门后的应对法子。 事实上,八月中秋前期,在他知道有间食铺要开宁州这边来时,他便已经开始为收拾赵家人做准备了。 他之所以没有阻止沈玉楼这种扫尾行为,是因为一路上,沈玉楼一直都拉着他的手。 此时,望着自己被松开的手,赵四郎心中还惋惜地叹惜了声。 怎么不再多走两条街啊。 他牵手还没牵够呢。 “当时,一定很冷吧?” 僻静的巷道上,两人并肩而行,沈玉楼清浅的身边在赵四郎的耳畔响起。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但赵四郎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她问的是什么。 她是问他,当时被赵子跃推进荷塘时,冷不冷。 怎么能不冷呢。 那时候可是冬天。 天上还飘着雪花呢。 而当时,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刚失去父亲,正惶恐不安伤心难过,又被自己最喜欢的堂弟骗到假山后面,推进荷塘中…… 那时候的塘水,冰冷的刺骨。 他现在回想起来,还忍不住要打寒战。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而且,她刚才也为他报仇了,不是吗? 赵四郎不得不承认,他当时提及小时候被赵子跃推进荷塘一事,不仅仅是要告诉沈玉楼对方的身份,同时也想看看,沈玉楼会不会为了他收拾赵子跃。 这是他的一点小私心。 现在他这份小私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回想起方才沈玉楼挥舞着藤条抽打赵子跃时的情形,赵四郎忍不住勾起了嘴角笑。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动手打人呢。 像只炸毛的小野猫。 ……嗯,确切地说,是只因为护食而炸毛的小野猫。 心里面这么想,脑海中就忍不住浮现出这样一副画面。 而他,就是她碗里的食物。 沈玉楼可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赵四郎的心里面,她已经化身成为一只露出细细牙齿,为盘中食物而奋战的小野猫。 见他忽然发笑,她眨了眨眼睛,茫然道:“你笑什么呀?” 大冬天的,被人推进冰冷的荷塘里,这应该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吧? 赵四郎怎么还笑上了呢? 见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的模样,赵四郎脑海中那只炸毛小野猫又摇身一变成了只歪头打量人的温驯呆萌小乖猫。 赵四郎的笑容更深了。 他真的很想揉一揉沈玉楼的脑袋。 ……可他怕再把人吓着。 努力压下这种冲动,赵四郎笑道:“我就是想起你刚才揍赵子跃的情形,觉得很意外,也很高兴。” 沈玉楼:“……” 该说不说,她也很高兴。 当然,如果她揍赵子跃,不是因为赵子跃曾手贱地将赵四郎推进荷塘中,她会更高兴的。 那时候的赵四郎才多大啊? 应该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吧?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刚死了亲爹,心里面指不定多伤心多受伤。 结果身边的亲人还不做人,居然狠心地将他推进冬天的荷塘中,想想就让人心疼得很。 “确实挺冷的,那天我从荷塘里上来,回去后就发起了高热,浑身抽搐,连水都喝不进一口。” “娘和大哥都吓坏了,请了很多大夫给我看病。” “我记得当时,我倒下去的时候,刚喝完腊八粥没几天。” “后面等我能下床走路了,宁州城的大街小巷,都挂上了喜迎元宵的花灯。” 赵四郎的声音缓缓响起。 语调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仿佛在诉说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娘知道了我落水的原因,她一个人穿着麻衣,端着我爹的灵牌,跑去二叔家,大闹了一场。” “闹完以后,我娘就带着我们,离开宁州城,搬到几百里之外的大牙湾村去住,因为她担心同样的事情再发生,她知道自己护不住我们,如果我们再留在宁州城,说不定哪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娘常说,人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希望他的那些叔伯们别死得太轻松了。 赵四郎收回思绪,一扭头却发现沈玉楼眼睛里面都是泪。 “你……你怎么哭了?” 第138章 心疼他 赵四郎愣住,连忙安慰她,“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而且……” 顿了下,他笑道:“而且,仔细说起来,我其实还挺感谢他们当初将我们撵出宁州的。” ——如果我们一直生活在宁州,我又怎么能遇上你呢? 不过这些话赵四郎没说出来。 他看着少女泪盈盈的眼,犹豫了一瞬,抬起手掌给她擦泪。 想来应该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赵四郎的动作有些笨拙,一不小心,手指头都险些戳眼睛里面去。 听得沈玉楼“哎呀”了一声,赵四郎慌得连忙将手缩回去,一迭声地问道:“你怎么样?是不是弄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一些笨。” ——确实有些笨。 ——都没看出来她是故意的。 看着手足无措一副仿佛犯了什么大错的赵四郎,沈玉楼捂住脸努力忍笑,心说活该,谁让你说我哭了呢,不晓得看破不说破啊。 沈玉楼也没想到自己会听哭。 就是听着赵四郎用平静的语调诉说着自己曾经的过往,她胸口那里就好像压了块大石头似的,难受的很,心揪疼,眼泪也控制不住的往下流。 她本来想偏过头去悄悄擦掉的。 结果不曾想让赵四郎给瞧见了。 没办法,她只能这样冤枉赵四郎啦。 靠着这场冤枉,沈玉楼成功过地化解掉听故事听哭了的尴尬。 其实也不仅仅是为了躲尴尬。 主要是,她不想让赵四郎再追问下去,因为她担心自己控制不住眼底的心疼。 赵四郎在宁州住的地方不算偏僻,可以说是四通八达,附近还有个菜市场,生活方面十分便利。 就是小了点儿,是一个一进的小院子。 可就是这么个小院子,房价只怕也不会低,少说也得两百多两银子。 毕竟地理位置在这里摆着。 是以,在听说赵四郎已经将这座宅院买了下来时,沈玉楼惊讶不已。 赵四郎才来宁州多久啊,居然都买房了! 宁州的钱这么好挣的吗? 可她一路走过来,也没瞧见满大街的黄金等着人们去捡啊? 心里面这么想,沈玉楼便忍不住说了出口。 赵四郎闻言一愣,“噗呲”笑出生来。 还宁州城满街都是黄金呢。 这女人,也太能想象了。 他笑着解释道:“府衙的俸禄要比县衙的俸禄高一些,但也没高出能让我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就买房子的地步。” 单靠府衙发给他的那点儿俸禄,抛去吃喝住,他就是攒上十年钱,只怕也未必能攒够买房子的钱。 “之前我跟你说过,我初来宁州的时候,从匪徒手中救出过一位富家小公子,你还记得吧?” 沈玉楼点点头,她当然记得这事,因为赵四郎带回去了十几个胖乎乎的银锭子。 这是孩子家长给他的答谢。 难不成这座宅院,也是那孩子家长因为感谢赵四郎的救命之恩而送给他的? 赵四郎摇头道:“那倒不是,齐老爷家不是做生意的么,但是码头那块儿的生意,他一直插不上手。后来我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在靠近码头那块儿,盖起一片民房,提供给来往客商做临时仓库用,然后又建议他在那里开一间杂货铺子,也不卖别的,就只卖些客商们需要的东西。” “这样一来,齐老爷不但能赚到出租仓库的钱,主要是还能跟来往客商建立起合作关系,可以第一时间,拿到第一手好货源。” 宁州城有个大码头,每天都会有无数货船在码头上停靠,或是运送货物至此,或是短暂停靠上岸补给。 不管是哪一个类型,齐老爷这边都能与之搭上话。 “齐老爷说不能白用我的建议,于是就给了我一成干股。” 他买房子的钱,就是这么攒下来的。 可惜时间太短了些,他攒下来的钱,只够买一小座一进的小宅院。 说到这,赵四郎有些不安,眼睛偷偷打量沈玉楼,生怕她嫌弃住的地方小。 那样子,倒像是他亏欠了沈玉楼什么似的。 沈玉楼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情绪,心头触动,笑着说道:“你当我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啊,实话告诉你,在去你们家之前,我连一间正儿八经属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呢。” 原主家西南墙角靠近院墙那里,有一间存放杂物的小耳房。 因为常年不见日晒,耳房里阴暗又潮湿,尤其是到了每年的梅雨季节,床上的被褥都能拧出水来。 那里就是原主睡觉休息的地方。 后来原主被卖去了秀才老家,因为干的是丫鬟的活,原主依旧没能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原主休息的地方就在小秀才的屋子里头,分里外间,小秀才睡里间,原主睡外间,因为这样才能保证小秀才起夜时,她第一时间将尿壶拿进去。 后面她穿过来,又被卖进赵家,这才有了人生中第一间像样的闺房。 这些,沈玉楼原本没打算跟赵四郎说的。 但见他一脸愧疚,一副亏待了她的样子,她便这些过往毫无保留地说给赵四郎。 不是为了从赵四郎那里博取同情。 她就是想告诉赵四郎,原主的娘周氏有句话说得很对,她将她卖到赵家,是把她卖进了福窝窝里面。 “你看,跟以前相比,我现在过的日子,简直就是天上和地下的区别!” 赵四郎望着她,眼底泛起疼惜,心中默道:“不够,还不够。以后,我会努力让你过得更好。”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从里面拉开,一个拄着根树棍的老者从里面探出头。 先是看见了站在院门口的赵四郎。 老人家便将院门整个拉开,笑着骂道:“臭小子,不是说三五天便回来吗?结果倒好,这都十天了,你才回来,害我老头子都饿瘦了一圈。” 这就是那个教授赵四郎武艺的师父? 虽然跛了一只脚,但身子骨看起来还算健朗。 尤其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怎么看都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 沈玉楼连忙上前行礼,然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我听赵大哥说,您老人家腿脚不便,所以就特意给您准备了份礼物。” 沈玉楼一边说,一边将礼物打开拿出来,现场演示这东西要怎么使用。 老人家看得连连点头,笑着夸赞她:“不错不错,这礼物好。” 然后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沈玉楼。 “老头子我穷,也买不起什么好礼物,就送你一本强身健体的小册子吧。” 见沈玉楼露出狐疑的神色,老人家又解释道:“你没过来之前,四郎那小子,有事没事就爱跟我说起你,说你身子骨单薄,不长肉,食量和力气小的都跟猫崽崽似的。” 说完,老头横了赵四郎一眼,笑道:“他以为他做的天衣无缝,实际上他那些小心思都写在脸上呢,就是想让我老人家,给你量身定做一套强身健体的功法。” 小心思就这么被戳穿了,还是当着正主的面,赵四郎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脸红到了脖子根上。 他望着老者,无奈地摇摇头,苦笑道:“楚伯,以前我跟您说十句话,您老能搭理我两句,就算是破天荒了。” 言外之意:所以咱能少说两句吗?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楚伯就横了他一眼,说道:“哼,我倒是想搭理你,可你也不听听你跟我说的那都是什么话,一会儿是啊玉楼吃饭了没,一会儿是啊玉楼休息了没,一会儿又是哎玉楼怎么就是吃不胖呢……唔!” 话没说完就被赵四郎捂住了嘴。 第139章 不争气的嘴巴 赵四郎万万没想到,楚伯非但没有关住话匣子,反而还彻底将话匣子打开了,直接往外倒。 他会跟楚伯念叨沈玉楼,是因为他看出了楚伯不是个喜欢多说话的人。 通俗点说就是嘴巴严实。 这种人有个特点,就是进了耳朵的话,就只是进去了,几乎没有再往外倒的可能。 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发现,所以他那些平日里不敢呈现出来的心思,在楚伯面前才会变得肆无忌惮。 谁能想到他竟是看走眼了呢! 赵四郎面红耳赤,又尴尬又心虚,都不敢抬眼去看沈玉楼的眼睛,只是哀求地看着楚伯,求他老人家嘴下留情,可千万千万别再往下说了。 楚伯被他捂住嘴巴,倒也不生气,还乐呵呵的,额头上的皱纹都笑成了沟渠。 该捅破的窗户纸,他已经给捅得差不多啦。 后面的事情,就看两个小年轻人有没有那个缘分了。 将赵四郎的手扒拉开,楚伯说道:“行啦行啦,知道你小子脸皮薄,老头子我不说了就是。” 视线落在沈玉楼身上,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楚伯心里面忍不住为赵四郎担忧起来。 他这双老眼,一生阅人无数,不说眼光多毒辣多厉害,但看人,也能一眼看得八九不离十。 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受过伤害,心房锁得太紧了,怕是不好追啊。 楚伯心中叹息,但他并没将这份担忧表现在脸上,而是一脸慈爱,笑着对沈玉楼道:“东街巷子的老李头,约我去茶楼喝茶,我就不陪你们啦,你们自己慢慢收拾吧。” 想到那间赵四郎打扫了一遍又一遍,连窗户缝都拿手指头裹着抹布仔细擦拭过的闺房,楚伯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后,他拄着沈玉楼给他买的新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去。 这么好的拐杖呢。 刚好拿去馋一馋老李头。 院子门口只剩下了沈玉楼和赵四郎。 两人一时间都有些尴尬。 赵四郎红着脸找补道:“楚伯他……他年纪大了,有的时候就喜欢胡说八道……你别听他老人家瞎说。” 沈玉楼想了想,点头认同道:“我以前常听人说,一个人被另一人念叨的时候,会打喷嚏,一个是想,两个是骂……我最近都没怎么打过喷嚏。” 言外之意:嗯你说得对,楚伯确实是在胡说八道,所以你放心,我是不会将他老人家的那些话当真的啦。 读懂她言外之意的赵四郎:“……” 突然很想找根针线把嘴巴缝上怎么办? 针线是没有的。 就是有,他也不能真把嘴巴缝上啊。 于是,赵四郎只能望着前面少女单薄的背影,懊恼地啪了下自己的嘴巴。 ——让你不争气,没用的东西! 彼时阳光正好,赵四郎的身影被投影在地面上。 低头走路的沈玉楼,望着影子抬手做出来的打嘴动作,她不由得抿嘴一笑。 笑完之后又有些迷茫。 她又不傻,怎么可能听不出楚伯话里头的意思? 刻意回避,是因为她还没信心负担得起这份感情。 赵四郎在宁州买的这套房子,虽然只是个一进的小宅院,但是院子挺宽敞的,东南角靠近院墙那里还有棵石榴树。 眼下正是石榴成熟的季节,一个个硕大滚圆的石榴挂在枝杈上面,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然后又在风的托举下起起伏伏。 看起来就好像在列队欢迎她似的。 沈玉楼让这个比喻逗乐了,两边唇角高高扬起,好心情抑制不住地往外流淌。 刚好朝她看来的赵四郎瞧见这一幕,不由得看痴了眼,竟是忘记将手中刚摘下来的石榴递过去。 好在沈玉楼这会儿正好奇地打量院子,没注意到他痴汉式的目光注视。 小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脚下的青砖地面干干净净,扫帚簸箕等一应生活用具,也都摆放有序。 一点儿也不像两个男人住的地方那般杂乱。 尤其是赵四郎给她准备的房间。 房门一推开,沈玉楼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仔细一搜寻,这才发现,房门上面挂着一一束艾草。 艾草已经干透了,但是独属于艾草的清香还在,风一吹,淡淡的清香便往鼻孔里面,闻着就令人心情舒畅。 赵四郎见她盯着那束艾草看,便解释道:“宁州的蚊虫比较凶猛,门上挂束艾草,多少能起到点驱蚊虫的作用。” 沈玉楼深以为然。 艾草可是个好东西,不但能驱蚊虫,还能驱邪祟避晦气呢。 她才来宁州城的第一天,就遇上了赵家那边的人,这份晦气可得好好驱一驱。 想到这,沈玉楼摘下几片艾草叶子,团在掌心里面用力搓了两下,然后再用沾满艾草清香的手拍了拍身上。 嘴里面还喃喃有词地念叨道:“艾草洗全身,晦气不进门。” 驱完了自己身上的晦气,她还帮赵四郎也拍了拍。 赵四郎眉眼间都是笑意,满眼宠溺地望着她笑,由着她在自己身上施法。 他没觉得她多事。 反而还十分享受这一切。 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会事事为你考虑的这么周全吧? 同样的想法也在沈玉楼的心间滋生。 因为赵四郎给她准备的房间,肉眼可见的用心,从桌椅板凳到床铺帐子,一应用具全都是新的。 甚至连帐子和被褥的颜色,也都是她喜欢的颜色。 还有桌子上喝水的杯子,杯身上面还雕刻了一片迎风飞旋的落叶。 每一个微小细节,都在告诉她,赵四郎有多么用心的为她布置了这个房间。 心头的感动无法言语,沈玉楼咬住嘴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 赵四郎道:“你先休息一下,我去一趟府衙。” 离开这么久,他也该回去报备一下的。 不过赵四郎并没有在府衙停留太久,说明自己晚归的原因后,他便径直往赵家所在的方向去。 路还是曾经熟悉的那条路。 赵家的宅子也还在他熟悉的那个位置,只是跟当年他们离开时比起来又扩大了不少,看起来更加的气派了。 看来,赵家人这些年,过得还不错。 赵四郎心中冷哼了声,抬手敲响了赵家的大门。 出来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两只眼睛已经浑浊了。 赵四郎敲门时,他正在门房里睡得香甜。 突然被惊扰到好梦,心中本就不爽。 见门外又是张陌生的面孔,而且衣着也十分朴素,门房的不耐烦更加明显了,皱眉问道:“你找谁?” 门也只拉开一条缝隙,并没有让赵四郎进来的意思。 赵四郎挑眉打量了门房一下,笑道:“多年不见,你都老成这样了?” 门房一愣,忙揉揉眼睛,又仔细地打量了赵四郎一遍,见确实不认得他,当即便将一张老脸拉得老长,喝道:“哪来的愣头青,跑这里来攀亲戚来了?” “攀亲戚?哼。”赵四郎不屑地哼笑了声,淡淡道,“你见过,人跑到狗家门口,跟狗攀亲戚的吗?” 这不仅仅是骂门房,而是连住在这个宅子里的所有赵家人,全都给骂上了。 门房还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 他伸手抓起根棍子就往赵四郎身上招呼。 结果那棍子才刚举起来,就被赵四郎的大手掌攥住,然后夺过来,折成两段扔地上去,对瞠目结舌的门房道:“念在你曾服伺过我父亲的份上,我不跟你动手。我找赵家二爷,赵明疏。” 赵明疏,赵二叔的名字。 赵家四子,依次取名赵明雨,赵明疏,赵明风,赵明骤。 赵明骤是赵四郎的父亲,已故。 赵家大爷赵明雨运气好,听说三年前就病逝了。 现如今,赵家当家主事的,是老二赵明疏。 当年,就是这位二叔,最先张开大口,爬在他们孤儿寡母身上吸血的。 时隔多年,再次说出这个名字,赵四郎十分平静。 然而谁都能听出他平静语气下暗藏的风暴。 再想想赵四郎方才的话,门房忍不住又打量起他来。 然后看着看着,门房的眼睛便瞪圆瞪大,指着赵四郎,不可置信道:“你,你是四房的小少爷?!” “看来你还没瞎到两眼昏发。” 赵四郎冷笑,语气中不无讥讽。 然而门房却顾不上他对自己的嘲讽。 门房像是大半夜睡在床上,突然兜头泼下来一盆冷水,瞬间睡意全无不说,还从头凉到脚。 他望着赵四郎,满脸惊恐,努力挤出一丝笑:“这么多年没见,奴还以为……” ——以为你们娘几个已经死了。 然而对上赵四郎冷冰冰的眼眸,门房到底没敢将心里面的话说出来。 他强撑着笑意说道:“多年没见,没想到小少爷已经出落的这般仪表堂堂了,老爷若是泉下有知,定然也是极开心……啊!” 话没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 赵四郎直接一脚踹在了门房的心口上面。 对于一个背主叛主又对主子落井下石的人,他能忍到现在才动手,已是极限。 老门房让他一脚踹得往后倒退三四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顿时疼得老脸煞白,额头上面直冒冷汗。 然而对上赵四郎杀气腾腾的目光,老门房一个字都没敢再多说,赶忙爬起来去后院通报。 甚至连院门都想不起来要关上。 院门大开,赵四郎丝毫没有要走进去的意思,就背着双手站在院门外面。 第140章 赵家二房 这个门,他会进的。 但不是现在进。 更不会以现在这种方式进。 他要住在里面的人,当年是怎么将他们赶出来的,再跪着将他们请进去。 赵家后院。 赵子跃的两根断指已经接上了。 然而绑着木夹板的两根手指肿成了萝卜头。 巨疼如蚂蚁蚀骨一样密密麻麻席卷他全身。 更别提背后上面还有一道又一道藤条抽出来的伤痕。 赵子跃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更没有受过这种折磨。 他趴在床榻上面,一会儿哀嚎惨叫,一会儿又咬牙咒骂。 赵二嫂心疼得眼泪汪汪,一边抹泪安抚儿子,一边见缝插针的对赵二叔道。 “那对乡下来的狗男女,太过分了,瞧把咱们家儿子打成什么样了!” “他们怎么就这么恶毒啊!” “可怜咱们儿子,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罪!” “老爷,这件事情你不能不管啊,你可得为咱们儿子撑腰做主啊!” 赵二叔当然知道要为儿子撑腰做主。 哪怕不是因为心疼儿子,就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他也得将那对打了他儿子的狗男女揪出来。 他赵明疏的儿子,不能白白让人打!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他赵明疏还有什么脸面! “你们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就是把宁州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那对打了咱们儿子的狗男女揪出来,让他们给咱儿子磕头认罪,赔礼道歉!” 赵明疏发狠道。 赵子跃趴在床榻上面昂起脖子,嗷嗷叫唤道:“不行!仅仅只是磕头认罪太便宜他们了!我要砸烂他们的手,敲碎他们的骨头,然后再把他们送去府衙,判他们一个流放之刑,让他们去大西北喝冷风吃沙子!” 嚎完又是嗷嗷嗷的惨叫。 赵二嫂连忙安抚他:“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这件事让你爹去办,他跟府衙的大人们熟,保管让那对恶毒的狗男女吃不了兜着走!” 正说着话,老门房从外面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进门就哀嚎道:“不好了二老爷!二老爷不好了啊!” 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赵二叔要蹬腿闭眼了。 赵二叔正满心恼火,再让老门房一嚷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抓起茶杯就往老门房身上砸。 “放你娘的狗屁,你才不好了!” 那茶杯差点砸老门房脑门上去。 正二八经的土陶茶杯,真砸到脑门上面,就算不砸出个血窟窿,也得砸出一个大包。 望着地上四分五裂的茶杯,老门房心有余悸,赶忙跪地上去,又抬起手掌结结实实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赵二叔见状,怒火方才散去几分,没好气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让慌张成这样?” 老门房捂住心口位置。 先前被踹的地方,到现在还在隐隐生疼。 谁能想到呢,当年瘦瘦弱弱的小娃娃,现在长得人高马大不说,还长出了一身杀气! 想到外面满眼杀气的赵四郎,老门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连忙回道:“二老爷,希澈少爷回来了!!!” “希澈少爷?”赵二叔拧起眉头,显然一时间没想起这个希澈少爷是谁。 他扭头问赵二嫂,正要问家里的孩子是不是谁改名字了,赵二嫂却已经反应过来,眼睛缓缓瞪圆瞪大,忙问老门房:“你是说,四房的那个小崽子?” “对对对!就是四房的小少爷!” 这话一出,不说赵二嫂捂住胸口“啊”了一声,连赵二叔都惊得弹跳起来,失声叫道:“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已经死在逃荒的路上了吗!” 当年,他暗中雇人调查过,得到的结果是四房一家离开宁州城后,就跟着城外遇到的队伍往西边走。 但是半路上,这群流民队伍遇到了泥石流,将近两百个人,全都被埋在了泥石流。 到现在,那些人的尸骨还埋在大山脚下的泥石流堆里,只怕早就化为一幅幅白骨了。 从那以后,便再没有四房一家的消息。 所以,他一直以为四房一家已经死绝了。 结果没想到,四房的小崽子突然回来了! 赵二叔咕咚吞咽了下,盯着老门房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那就是赵希澈?” “是他自己说的!而且他的眉眼,就跟年轻时候的四老爷一模一样!” 儿子长相随爹,这很正常。 所以,那场泥石流,还没让四房一家死绝死光? 赵二叔拧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踱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一张面色黑沉的像锅底。 反倒是趴在床榻上的赵子跃,闻言不屑地哼哼两声,说道:“他回来做什么?这里已经不是他家了,让他赶紧滚!” ——别耽误他找那对狗男女! 老门房可没胆子将赵四郎赶走。 他要敢说半个“滚”字,希澈少爷还不得割掉他舌头啊! 所以他没敢接赵子跃这话,而是对赵二叔道:“他一来,就说要找二老爷您!” “找我?他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不过他是连名带姓叫二老爷您的!” 然后说了下他看到的赵四郎。 并且着重形容了下赵四郎的狠戾。 “二老爷您是没瞧见,希澈少爷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长得又高大又壮实,往那里一站,就跟铜墙铁塔一般!” “还有希澈少爷的眼睛,那眼睛里面冒凶光!乖乖!老奴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凶的眼睛!” 这话还真没有夸大的成分。 因为老门房活到现在这把年纪,确实没见过谁身上有赵四郎那股气质。 满满的压迫感。 目光看过来时,就仿佛有两把刀子朝他飞过来一般。 赵二叔和赵二嫂夫妻俩听得面面相觑。 “老四家的这个小崽子,该不会是回来找咱们报仇的吧?” 赵二嫂有些害怕。 赵二叔心里面也有几分忐忑,但是听见赵二嫂这话,他立马就不乐意了,狠狠横了赵二嫂一眼。 “胡说八道什么?报什么仇?老四是自己生病病死的,他娘和他那几个兄长是被山石咋砸死的,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赵二嫂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说他爹的死是跟你没关系,可是他娘和他兄长们的死,却是跟你脱不了关系的。 毕竟,当初要不是你率带头侵占他们孤儿寡母的家产,逼得他们没活路了,他们也不会想着离开宁州。 不离开宁州,就不会遇上泥石流。 不遇上泥石流,就不会死。 但是看看赵二叔比锅底还黑的脸色,赵二嫂到底没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赵二叔也不知道有没有想到这头来,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后,便抬步往外走。 一个没爹没娘没亲人的穷小子,他还能怕了对方不成? 他倒要看看,四房这个命硬到山石都砸不死的小崽子,长成了怎样一头凶狼,敢不敢将他这个亲二叔撕成碎片。 赵二叔以为,赵家四房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赵四郎一个人命硬活了下来。 心里面发着狠,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口。 赵二叔一眼就瞧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背对着他,还看不见眼睛。 但正如老门房所言,年轻人长得人高马大,瞧着的确跟铜墙铁塔一样壮实。 这就是老四家的小崽子吗? 赵二叔艰难地在记忆中打捞,终于打捞出一个小男孩的模样来。 白白净净。 斯斯文文。 小男孩扯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脑袋,用软糯的小奶音问他:“二叔,我爹说你最厉害了,你说,我爹还会回来吗?” 他指着后院假山的方向,笑着对小男孩说:“你爹呀,你爹在后院的假山那里呢。” 小男孩就往后院假山那边跑。 然后被另一个小男孩推进了荷塘里面。 “赵二老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清凌凌的声音忽然响起。 赵二叔被打断回忆,一个激灵回神,迎面就对上了一道冷冰冰的目光。 怎么形容这道目光呢? 赵二叔忽然感觉脖颈上面架了把寒森森的剁骨头! 他两条腿一软,竟是忍不住的踉跄起来。 来时构建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全失去了作用,赵二叔赶忙一只手扶住门框,另一只手借着袖子的遮掩,狠狠地掐了把自己腰上的软肉。 刺疼席卷赵二叔的全身,他眼中一下子冒出泪花来。 “希澈?希澈是你吗?二叔可怜的小侄子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呀!” 要不是早知道他这个二叔的本性,赵四郎险些都要被他感动到了。 他懒得看赵二叔假惺惺的表演,似笑非笑道:“二叔说的这是什么话?您不是早就知道我回来了吗?” “……”赵二叔一顿,抹着眼泪问,“二叔……二叔不知道你回来了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几个月前,二叔半夜往家赶,路上撞翻了一个卖菜老爹的菜车,菜蔬撒了一地,二叔的马车不停,还说穷人的命不值钱,只管撞,撞死了你赔得起……” 随着赵四郎的提醒,赵二叔缓缓瞪圆眼睛,他指着赵四郎,震惊道:“那日偷走我的钱袋子,又害我摔破脑袋的年轻人,是你?!” 第141章 毒嘴赵四郎 那日他吃花酒时多喝了两杯。 睁开眼睛一听,五更鼓都快敲完了。 他吓得一个激灵醒神,连忙上车往家赶。 结果半路上撞倒一个赶早市卖菜的老汉。 一车子菜蔬,顶破天也值不了几两银子。 偏那老汉还心疼的跟什么似的,站在路中间心疼那一车子菜蔬。 他当时着急往家赶,正心焦得不行,便说出了一句撞死人他拿钱买命的话。 然后就冒出来一个年轻小后生,打了他的马屁股,害得马儿受惊,害得他在马车里面被颠得七荤八素,脑袋上面撞出好几个大鼓包不说,额头那里还破了一道大口子。 这还不算完,回到家换衣服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钱袋子不见了。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年轻小后生偷走了他的钱袋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日让他恨得咬牙切齿,暗地里咒骂对方死全族的小后生,居然是四房的小崽子,他的亲侄子! 赵二叔的嘴角一阵猛抽,恨不能时光倒流收回当日的咒骂。 要知道,四房小崽子的全族里面,也包括他这个二叔啊! 自己咒自己,怎么想怎么憋屈!!! 赵四郎还不知道赵二叔背地里这样咒过自己,见他嘴角抽搐,神情古怪,他便哼笑一声,摇头反驳回去。 “二叔这话说得不对,你撞翻了卖菜老爹的一车菜蔬,本来就应该赔偿人家一车的菜蔬钱。” “你还撞到了卖菜老爹,害得他受伤,所以这医药费,也是不能少的。” “一车菜蔬的钱,看病吃药的钱,再加上给老人家的惊吓补偿,二叔你问问自己,你那袋子里的钱,可够赔偿的?” 不等赵二叔开口说话,赵四郎又紧跟着说道:“父亲在世的时候,曾跟我说过,说这人呢,不能欺负弱小,不然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所以二叔你看,我这是在帮你事后补救,怎么能算是偷了你的钱袋子呢?还是说二叔你,就盼着死后下地狱进油锅?” 赵二叔:“……” 这话问的! 赵二叔捂住心口,头顶上快要冒出白烟来。 他死死地盯着门外的年轻人,怎么也想不通,当初那个会拽着他的衣袖,用软糯的小奶音叫他二叔的可爱小男孩,怎么就长残成了这样! 瞧瞧那一张嘴啊,简直比涂抹了砒霜的匕首还要毒三分! 他们赵家,就没出过这样嘴毒的人!!! 赵四郎没觉得自己毒。 跟当年他对他们做的那些事情比起来,他现在还回去的,连层皮毛都算不上。 所以他当然让赵二叔吐口血。 “二叔放心,侄儿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拿回被你们夺走的家产,虽然我有足够的证据,能够证明,当初就是你买通王二,污蔑我母亲的清白,让我们孤儿寡母在族中举步维艰。” 王二牛,就是先前那个被他踹了心口一脚的老门房。 当年父亲意外病逝后,这个王二牛,仗着自己是在父亲身边伺候的人,就对外散布谣言,说父亲之所以突发急病,都是被母亲气的。 因为他有次夜里听见父亲和母亲争吵,争吵的原因是母亲和外男私会。 然后没过几天,父亲就病倒了,不是被气的又是什么? 这种男女方面的事情,不需要确切的证据,只需要一点点谣言,就能让一个人声名尽毁。 尤其是对于一个已婚妇人而言。 他这个好二叔便是以这个为突破口,开始像饿狼一样掠夺父亲留给他们的产业。 其他两个叔伯虽然觉得这件事情可信度不足。 然而在真金白银的诱惑下,谁还会管这些真真假假? 把钱捞进自己兜里才是要紧。 斜眼睨了下面色煞白的赵二叔,赵四郎淡淡道:“我来,是为了告诉你,赵子跃的那两根手指头,是我折断的,你们不用再费心地到处找人了。” 他忽然上前几步,目光直直地逼视着赵二叔的眼睛,冷笑道:“你们要是不想被我翻起当年的事情,就最好老实点,要么夹着尾巴做人,别来招惹我;想来招惹我前,就先把你们当年侵占我们孤儿寡母家产的痕迹清扫干净,别给我留下咬死你们的机会,或者的话……哼。” 或者什么都说。 但那一声“哼”已经说明了一切。 尤其是再对上他刀子一般冷冰冰的目光,赵二叔只觉得仿佛提前迈入了寒冷的冬季,寒意穿透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忍不住激灵灵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这一刻,他终于能够理解老门房的话了—— ——尤其是希澈少爷的眼睛,那眼睛里面冒凶光啊!乖乖!老奴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凶的眼睛! 何止是老门房,就连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凶的眼睛!!! 赵二叔跌跌撞撞地返回后院。 赵二嫂和赵子跃母子俩还在等他。 见他回来,哀嚎的不哀嚎了,抹泪的也顾不上哭了,都齐刷刷地抬头望向他。 赵二嫂迎上前来问:“老爷,四房的小崽子说什么了?他来咱们家做什么啊?” 赵二叔张张嘴,正欲说话,床榻上趴着的赵子跃撇撇嘴,不屑地说道:“他能来干嘛,打秋风呗!” 在他看来,赵四郎一个死了爹娘和兄长的人,即便命大活了下来,日子过得肯定也很艰难。 眼下找到他们家,定是穷的吃不上饭了,所以才上门讨要口吃的。 赵子跃嘲讽道:“我记得小时候,他们一家人走的时候可硬气了,说是这一辈子都不再踏入咱们赵家的门槛,就是饿死在外面,也不吃咱们赵家一粒米,结果呢,哼哼!” 瞧着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不懂装懂自以为是的儿子,赵二叔只觉得胸口那团火气再也压不住,冲过去,甩手就是两个大巴掌打在儿子的脸上。 当年要不是这臭小子怕冷,不肯在荷塘边多玩一会儿,四房的小崽子当时就冻死淹死在荷塘里头了,他哪还会像今天这样被人上门威胁! 小时候比不过四房的小崽子就算了,长大后依旧比不上人家,都被人家折断两根手指头了,还在那里摇头摆尾自以为是,简直不知所谓! 赵二叔越想火气越大,脱下鞋子就往赵子跃的头脸上招呼。 赵子跃“嗷嗷”惨叫,一骨碌爬起来缩到床里面去,这会儿后背也不疼了,哭着向赵二嫂求救。 “娘!娘你快拦住爹啊!爹他疯了!他要打死我啊!” 赵二嫂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抱住赵二叔的胳膊。 “老爷!你疯啦!你打咱们儿子做什么!” “老子打的就是他!你问问他都做什么了……他跑去招惹四房的小崽子!他这两根手指头,就是四房的小崽子折断的!四房的小崽子说了,要不是他主动招惹在先,他压根就没打算过来找我们算旧账!” …… 另一边,赵四郎从赵家老宅这里离开后,便往家赶。 让赵二叔他们知道他回来了,而且还来势汹汹很不好惹,这样他们的精力就会被他牵制住,没工夫再去招惹沈玉楼的小饭馆。 这便是他今日来赵家老宅这边的原因。 路上遇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 裹着糖衣的山楂球,红彤彤亮晶晶,瞧着就很喜人。 赵四郎多看了两眼。 卖糖葫芦的大眼眼尖地瞧见了,立马热情地招呼道:“小兄弟,要不要来串糖葫芦尝尝呀,我这糖葫芦可好吃了……不喜欢吃甜食?那可以给家里人买串带回去么!我这糖葫芦啊,酸酸甜甜,大人小孩都爱吃,尤其是姑娘家!” “公子年轻,许是还不太懂姑娘家的心思,她们姑娘家啊,就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小零嘴啦!” 赵四郎本来都打算走了,因为他是真的不喜欢吃甜食。 然而听见后面这句话,他忽然又放下脚步,从一堆糖葫芦里面挑了串他认为最好看,看起来肯定也最甜的那一串。 ——姑娘家么,可喜欢吃这些酸酸甜甜的小零嘴啦。 眼前浮现出沈玉楼看见买回来的糖葫芦,高兴的眉眼弯弯的模样,然后看着他,甜甜地跟他说:“我最喜欢吃这个啦!谢谢你,赵大哥!” 赵四郎沉醉在那声赵大哥里头,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翘。 他举着那串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糖葫芦问大爷:“我买一串,多少钱?” “不贵不贵,十五文钱一串!” “……” 赵四郎沉默。 十五文钱一串还不贵。 别以为他不知道现在的猪肉多少钱一斤。 卖糖葫芦的老头子不实诚,这是把他当大肥羊宰呢。 只是还不等赵四郎冷下脸,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又紧跟着说道:“公子这串糖葫芦,是要卖回去送给心上人吃的吧?” 赵四郎挑挑眉:“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没有,但是有说法!” 觑了眼赵四郎的神色,见他不出意外地露出好奇神色,糖葫芦大爷便知道自己这单生意稳了。 他笑着说道:“不瞒公子说,我这糖葫芦啊,有点儿邪乎劲儿在身上呢……就说上个月吧,有个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公子,在我这里买了串糖葫芦,拿回去送给心上人吃,前两天我又遇见了他,他一口气买下了我全部的糖啊葫芦呢,说是感谢我的糖葫芦,助他追求到了心爱的姑娘!” 赵四郎:“???” 赵四郎:“……” 他默默地掏出十五文钱,付给了卖糖葫芦的大爷。 然后回到家一推开院门,就见沈玉楼正坐在石榴树下的秋千上面荡千秋,手里面还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吃。 第142章 虚张声势吓破胆 赵四郎出去后,沈玉楼将行李安置好,便也跟着出门了。 她先是按照地址,去找师父李有福,又去看了看他们还在装修中的小饭馆。 后面李有福有应酬,她便先回来了。 然后回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 她见那糖葫芦红彤彤亮晶晶,瞧着就很好吃的样子,便买了三串回来。 她一串。 赵四郎一串。 楚伯也来一串。 结果没想到,赵四郎居然也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给她吃。 而且听赵四郎的描述,卖给他们糖葫芦的,好像还是同一个人,这不就巧了么。 她笑道:“我以前看过一个段子,说是有对夫妻,妻子从外面回来时随手买了一半西瓜,然后没一会儿丈夫从外面回来,也买了一半西瓜,妻子就把丈夫买回来的那半个西瓜,跟自己买的半个西瓜往一块儿对,想看看两人买的西瓜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结果还真就是同一个。” 说完,沈玉楼忍不住抿嘴笑起来。 要知道,她刚才去外面逛了一圈,发现宁州城这边的人似乎很喜欢吃甜食。 同一条街上,各种糕点铺子,几乎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家。 这还没算上那些摇着拨浪鼓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的小货郎。 而每一个小货郎的担子里头,都会有糖葫芦这个必备选项。 结果那么多卖糖葫芦的,愣是让他们撞上同一个人,可不就是巧么。 接过赵四郎手里的糖葫芦,沈玉楼笑道:“还别说,宁州这边的糖葫芦真挺好吃的,里面的山楂不是很酸,吃着凉浸浸甜丝丝的,我都还没吃够呢。” 一边吃,一边咬了颗糖葫芦进嘴里,然后满足地感慨道:“价格也没比咱们淮水县城贵多少,一串只要三文钱,我方才一下子买了三串,那卖糖葫芦的大爷,还特别热情的送了我一颗山楂球做添头呢,说是请我尝尝味道!” 花十文五钱买回一串糖葫芦,还没有任何添头的赵四郎:“……” 他在心里面默默对自己说:不生气不生气,他这串糖葫芦不一样!是寓意非凡的!承载着来自糖葫芦大爷的美好祝福! 沈玉楼还不知道赵四郎让人当冤大头给斩了。 一边美滋滋地吃着赵四郎给她带回来的糖葫芦,一边跟他说事情。 “我方才去找了趟师父,说了你那些叔伯们的事情,师父说让我们不用担心,也不必跟他们低头,去讨好他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用李有福的话来说就是:“欺负孤儿寡母,他们还有理了是吧?你回去跟赵四郎说,别惯着他们,该打就打,该收拾就收拾,不用担心会影响到咱们饭馆的生意,那些吸血蚂蟥还没这么大的能耐!” 沈玉楼还不知道赵四郎已经去过赵家老宅那边,并且成功地在赵家老宅那边掀起了一场风浪。 还活着的赵二叔和赵三叔,两人一眼没合眼。 尤其是已经跟赵四郎打过两回交道的赵二叔,心里面一直突突跳,好不容易闭上眼睛,结果床下面忽然蹿出条猛虎,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面。 他啊啊大叫着从梦中醒来。 睡在里侧的赵二嫂也吓得啊啊大叫着坐起来,点上灯,见赵二叔一脑门的汗,这才知道他做噩梦了。 “你说说你,平时胆子挺大的啊,怎么见了回四房的小崽子,就吓成这样了?折腾的人跟你一样睡不成觉。” 赵二嫂埋怨道。 在她看来,即便赵四郎没死,也不过就是个穷小子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皱眉不悦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让他留在宁州城,再将他撵走就是了。” 赵二叔心中苦笑,暗道四房的小崽子已经从一只小绵羊,长成了一头凶狼,哪是那么好撵的啊。 他还是赶紧再翻翻当年的事情,将当年没清理干净的尾巴断一断,免得再让四房的小崽子抓到把柄。 想到这,天才刚刚亮,赵二叔就去找赵三叔。 结果刚到院门口,就跟要出门的赵三叔撞了个满怀。 哥俩对视一眼,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对方眼圈下的那团青乌上面。 “你一夜没睡?” “你也一样没睡着?” 两人同时问出声。 然后又齐齐陷入沉默中。 片刻后,赵三叔因为熬夜而沙哑的嗓音响起。 “你昨天跟我说了四房的事情后,我就让人去查了下,四房的小崽子,现在叫赵四郎,在府衙当值,很得刺史大人重用,现在已经升任典史了。” 他捏住半截手指头比画:“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 赵二叔闻言踉跄着扶住旁边的门框。 他们赵家不缺钱,但是却缺当官的人。 为了给他儿子在府衙谋一份差事,他四处托人找关系,钱不知道撒出去多少,也才给他儿子买来一个“替补衙役”的名额。 所谓替补,就是说什么时候府衙那边缺人了,他儿子才有可能被考虑选中去府衙当差。 可是谁知道府衙那边什么时候缺人手呢? 结果四房那个小崽子呢,人家现在不但在府衙当差,甚至还深得韩刺史重用,现在都已经是典史了! 而且还只用了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 可笑他,已经为他儿子东奔西走了三年,也没能为儿子买来一个衙役的差事! 赵二叔觉得胸口剧痛。 而赵三叔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面色变白,身形踉跄,几乎气到吐血。 就听赵三叔道:“除此之外,我还打听到,四房那一家子,除了老二服徭役时没了,其他人都还活得好好的,根本就没死在什么泥石流中。” “当年他们离开宁州城后,只短暂地跟着流民队伍走了段路。后面四嫂就带着他们去了淮水县城,在县城下面一个叫大牙湾村的小村子里落户了。” “四嫂还给他们兄弟几个都改了名字。” 赵三叔觉得,可能这就是他们这些年没打听到他们四房一家下落的原因所在。 赵二叔却问道:“以前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来的消息,为什么现在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他想到一种可能,脸色更白了。 赵三叔让他这么一问,也想到了那种可能,皱眉问道:“你是说,这些消息,是四房的那个小崽子有意放出来让我们打听到的?” “对!”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他是在警告我们!” “警告?” “对,警告!因为他现在能耐了,厉害了,不怕我们了,有能力在我们面前出现了!” “……有没有可能,他这是故意放虚招吓唬我们的?” “吓唬?淮水县城离咱们宁州这边不算太远,快马加鞭三天就能跑一个来回,如果他放出来的消息是假的,他就不怕我们去查探吗?” “……” 一下子把赵三叔问哑壳了。 赵二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继续说道:“还有件事情,我昨天没顾上跟你说,子跃的两根手指头断了,是四房的那个小崽子折断的。” “啊?他也太嚣张了!” “你也觉得他嚣张对吧?可是他为什么敢这么嚣张呢?我昨个儿想了一夜,想来想去,我觉得四房那里,肯定捏着我们什么把柄!” 而且还是能一棍子打死他们一大片的把柄。 不然的话,四房那个小崽子,也不敢这么嚣张地公然折断他儿子的两根手指头! 这年头,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 他一个典史,哪怕再得韩刺史重用,也不能这样公然伤人,这是知法犯法的恶劣行为,是要罪加一等的! 可四房的小崽子就是这么干了!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手里,攥着能捏死他们的大把柄! 想到这种可能,赵二叔和赵三叔都惊出一身冷汗。 “老三,你回去后赶紧理理陈年旧事,该处理的处理,该遮掩的遮掩!” “哎!二哥你也一样,也赶紧回去理理!” 赵三叔说完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叫住赵二叔叮嘱道:“二哥,你这两天,让二嫂把子跃看紧点儿,千万别再让他去招惹四房那个小崽子了!” “知道知道!这种事情不用你叮嘱!” 兄弟二人一头扎进了陈年旧事中去。 谁也没空去理会城里面突然冒出来间饭馆,而且一开业,便劲头强势,抢走了他们酒楼一大半的生意。 沈玉楼都戒备了好几天,每天都让自己处于战斗状态,结果一直等到有间食铺正式挂牌,并且顺顺利利地营业了好几天,也没见赵家那边的人上门闹事找麻烦。 日子平静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她奇怪得不行,忍不住拉着赵四郎问:“我们上次打了你二叔家的儿子,他们那边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啊?” 结果她话音还没落地,楼下忽然响起一阵骚动,就听有人扯着嗓门叫嚷道:“你们东家呢?把你们东家叫出来!” 第143章 闹事风波1 语气十分不友好。 声音飘到二楼,正在二楼说话的二人对视一眼,然后探头往下面望去。 就见一楼大堂散客那里,有个妇人正拍着桌子叫嚷道:“你们有间食铺的饭菜不干净,鸡汤面里面有老鼠,瞧把我家孩子都吃坏了,赶紧叫你们东家出来,这件事必须要有个说法!” 而在妇人旁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捂着肚子咧着嘴巴嗷嗷大哭。 看样子似乎真的吃坏了肚子一样。 眼下还没过放点,店里面还有不少客人。 此时听了妇人的嚷嚷,都震惊得瞪大眼睛。 “鸡汤面里面怎么会有老鼠?”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这家饭馆开业也有七八天了吧,我每天都要过来吃一碗面,没吃出什么异常来啊。” “这位大婶,你家孩子是不是本来就有些不舒服啊?” “就是说啊,这家饭馆的后厨是开放式的,我从他们留出来的窗口那里瞧过,人家后厨可干净了,地面擦得比我们家里的厨房都要干净呢!案台上面也都收拾得干净整齐,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如果说是只蚊子苍蝇啥的还有可能。 毕竟那些东西个头小,不容易发现,又带着翅膀到处飞,落进汤锅里了还有可能。 但是老鼠的话。 这也就夸张了不是? 那么大个家伙呢,饭馆的厨子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瞧不见。 因为不是第一天刚开业,有间食铺饭馆已经靠着实惠的亲民价格,不输于大酒楼的可口味道,以及随时可以让客人们检查的卫生条件,成功地赢得了宁州城百姓的认可。 简而言之就是已经聚拢了一批追捧者。 因此,尽管小女孩哭得大声,妇人表现得愤怒,但大家却没有被带动,而是理智地分析。 甚至还有人直接怼那妇人:“我说这位大婶,你是不是出门忘记带饭钱了,所以才故意整这么一出,想讹人家饭馆一顿饭啊?” 嘲讽意味十分明显,摆明了就是说妇人想吃霸王餐。 那妇人闻言倒也不着急,回怼道:“我要是想讹他们一顿饭,那我就该先把肚子吃饱再说!” 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桌上的面碗,激动道:“你们看看我可有吃!” 就有人探头瞧了眼,见她碗里的面还是满满的,不见少,顿时沉默了。 这妇人说得没错,她要是真想吃饭不付钱,就应该是先填饱肚子后再发作。 难不成鸡汤里面真发现了死老鼠? 同样点了鸡汤面的客人皱起眉头。 而这时,妇人则拿起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鸡汤里面夹出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离她比较近的客人,一眼就辨认出了那坨黑东西是什么。 “乖乖,还真是老鼠啊!” “这也太恶心了!” “话说,咱们喝的鸡汤,该不会是用老鼠熬的汤吧?” “难怪他们家这鸡汤面卖得这么便宜!” 随着议论声四起,那些同样点了鸡汤面,并且已经吃了不少汤面进肚的客人,瞬间觉得胃里面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望着下面的乱象,沈玉楼很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真是不经念叨啊,她才说赵四郎的那些叔伯们还算安稳呢,结果这就跑来搞事情了。 为什么她能这么笃定说那妇人是赵四郎的叔伯们派来闹事的呢? 首先第一条,他们饭馆的卫生条件没问题,汤里面绝对不可能出现老鼠。 其次,那妇人一口一个说自家闺女是因为吃了他们饭馆的汤面,所以才会肚子疼。 可问题是,那碗汤面端上去时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那母女俩都还没动筷子吃呢,怎么就疼上了? 难不成闻闻味道也能食物中毒? 摆明了是受人指使过来闹事的。 不过也还好,至少没在开业的那几天过来闹事。 倒不是怕他们闹,只是一个新店刚开业,就有人上门闹事,兆头不好,晦气不是。 沈玉楼哼笑了声,眼底泛起抹浓浓的讥讽。 她还以为赵四郎的那些叔伯们多么老奸巨猾呢,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一大家子人憋这么多天,就憋出这么个最低级的陷害伎俩。 殊不知这种手段早就烂大街了,一点儿新意都没有。 沈玉楼摇摇头,对面色冷沉的赵四郎道:“我下去看看。” 见赵四郎要跟着下去,她又道:“你先别下去,万一我处理不了,我再叫你。” 赵四郎现在好歹是个官。 赵家老宅那边的人想必应该已经知道赵四郎在府衙做事了。 如今他们派人来闹事,说不定就是故意挖坑等着赵四郎跳。 毕竟,赵四郎一出面,就涉及了官与民。 民不与官斗是百姓们心中固有的认知。 可官与民争锋也同样被百姓所憎恨。 饭馆里头这么多客人呢,激起民愤就得不偿失了。 赵四郎显然也想到了这点。 他沉默一瞬,点头应了。 并非他害怕担上一个恶官欺民的污名。 只是觉得在明知道是陷阱的情况下,他还往下跳,就有点太蠢了。 不过他还是叮嘱沈玉楼:“你也别硬撑,真处理不了,就仰头朝楼上看一眼。” “嗯,我知道。”见赵四郎依旧眉头深锁,沈玉楼又笑着安慰他,“放心吧,我这个人惜命的很,不会干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的。” …… 楼下,见成功挑起了众人心中的怒火,妇人心中得意,态度也更加嚣张,拍着桌子,大声冲伙计叫嚷道:“你们东家呢?赶紧把你们东家叫出来!今天这件事情,必须给我们大家伙一个交代!” 一下子就把在场的食客们都给包揽进圈了。 好像她能代表所有人似的。 而那些被她代表的食客们,望着那只死老鼠,也都默认的没有反对。 伙计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显然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急得脑门冒汗,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强调饭馆里的卫生做得很好,绝对不可能出现汤里面捞出死老鼠这种事情。 要不怎么说小伙计经验不足呢。 遇到这种事情,要么拿出强有力的证据反驳回去,要么拆穿闹事者的龌龊心思。 用口头自证解释,是最无力的行为,也很容易激起客人的不满心理。 果不其然,小伙计强调得口干舌燥,却没有一个人相信。 还有些食客不高兴地回怼他。 “你说你们饭馆里的卫生做得很好,那,那只死老鼠又怎么解释?” “就是就是,那么大一只老鼠呢,就那么从碗里面捞出来了,瞧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小哥儿,这件事情不是你能解决的,还是赶紧把你们东家叫出来吧!” 乱糟糟的声音中,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我就是这家饭馆的东家。” 嗓音轻轻柔柔。 众人下意识收声,循声望去,就见一位少女正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少女年纪不大,估摸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单薄,窄腰如杨柳,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皙细腻,五官精致秀丽。 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好像会说话一般。 望着这样一张秀色可餐的脸,众人心中即使再不满,却还都是克制着没发火。 趁着大家愣神的这会儿功夫,沈玉楼已经走到了妇人这一桌,先看了那妇人一眼,然后才扭头问小伙计:“怎么啦?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好像她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小伙计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见她过来,连忙叫事情说给她给。 沈玉楼便扭头看向那妇人:“这位夫人,您是说,您在我们店里的鸡汤面中,吃出了一只死老鼠,是吗?” 那妇人见出来的人是沈玉楼,神情并愣怔了下。 此刻听见这声问,她从愣怔中回神,不耐烦道:“没错!就是吃出了只死老鼠!没看见我闺女肚子都疼成什么样子了吗?不过这件事情我跟你个小姑娘说不着,你叫你们的东家出来!” “我就是这家饭馆的东家。” “不可能!这家饭馆的东家姓赵,叫赵四郎,是个男的!” “咦,这位夫人,您怎么知道这家饭馆的东家姓赵啊?” 沈玉楼表面诧异,内心却是冷笑连连。 赵四郎的那些叔伯们不行啊。 陷害他们的手段没新意就算了,连雇来闹事的人都这么愚蠢没脑子。 她不理会妇人陡然僵硬住的神情,扭头问旁边桌的客人:“这位大哥,请问,您知道这家饭馆的主人姓什么,叫什么吗?” 她说话的嗓音轻轻柔柔,听着就让人厌烦不起来。 而且她还管人叫大哥。 胡子拉碴,年纪一把,已然是大叔辈的中年男子,让她这声“大哥”叫得直接年轻了二十岁。 他浑身舒泰,摇头道:“你们家的饭馆刚开业没多久,我哪知道东家叫什么啊。” 然后扭头看向那妇人,狐疑道:“话说,这位大婶,你不是来吃饭的吗?你怎么知道人家东家叫什么啊?还连名带姓的……难不成,你事先就认识这里的东家?” 一下子把妇人问住了。 也一下子点醒了在场的不少人。 要知道,他们就是普通的食客,单纯因为这家饭馆的菜好吃又实惠,所以才来这里吃饭,谁会关心饭馆的东家的是谁。 如果说是家开了很久的老店也就算了,毕竟就算他们无意打听,但也有可能会无意间听说。 可这家饭馆才刚开业没多久,还没到东家是谁都传的大家都知道的地步。 结果这妇人却知道得一清二楚,未免可疑了些。 于是,众人看向妇人的目光中,便带上了质疑和探究,想着她是不是故意过来闹事的。 妇人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一开口,便露出了这么大个破绽。 她想不出应对的法子,索性就耍无赖似的越过这茬不回应,手指头点着桌子上那只肚皮朝天的死老鼠质问沈玉楼。 “既然你说你是这家饭馆的东家,那正好,你们家的汤面里吃出了死老鼠,把我家小闺女的肚子吃坏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吧!” 说完了,又搂着小女孩抹泪。 “可怜我家小闺女,打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全家人都把她当宝贝一样疼,啥时候让她受过这么大的罪啊!” 第144章 闹事风波2 随着妇人的哭诉,本来还抽抽搭搭地哭着的小女孩,忽然“哇”的一声嚎叫起来。 声音又尖又利。 将在场人都吓一跳。 原本还质疑妇人是不是故意过来闹事的客人,此时望着哭得头脸涨红,撕心裂肺的小女孩,忽然又不确定起来。 大人或许心思不纯。 但是小孩子却没有心机和手段。 这小女孩哭得这么大声,小脸上也都是痛苦的神情,许是真的不舒服? 沈玉楼也觉得小女孩的难受不像是装的。 但正所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们饭馆的汤面中,绝对不可能吃醋死老鼠这种事情。 她不由得拧眉打量小女孩。 这一看就看出了猫腻。 妇人说他们家里人将小女孩当成宝贝一样疼。 可她却在小女孩的手腕那里瞧见了一块熟悉的青紫。 她对这种肌肤上的这种颜色可太熟悉了。 因为不管是她还是原主,小时候,身上的这种颜色几乎就没断过。 这是被掐,或是挨打后留下的痕迹。 试问,倘若真像妇人说的那样,他们一家人都把小女孩当宝贝一样疼宠,又怎么可能会舍得打小女孩呢? 心中冒出这样的疑问,沈玉楼便又打量那妇人,然后就看见妇人的手,正在掐小女孩腰间上的肉。 看样子力道还不小。 因为沈云楼清楚地看见,随着那妇人手上的动作,小女孩哭得更加大声,更加撕心裂肺了。 沈玉楼:“……” 腰上的软肉最是敏感了,她平时挠痒的时候力气稍微重一点,最表层的肌肤没事,肌肤层下的肉却钝钝地生疼。 这妇人直接掐了一把肉,还跟扭开关一样一拧就是大半圈,小女孩不疼得嗷嗷叫才怪呢! 只怕换个大人都未必能受得了。 奈何妇人的这个动作做得很隐秘,轻易不容易被人发现。 而且她又在大声哭诉吸引众人的视线,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手上的小动作。 要不是沈玉楼心头有疑虑,只怕也未必能注意到妇人手上的小动作。 望着哭得满头大汗,小脸都哭得苍白了几分的小女孩,沈玉楼的心中升起怒意。 都说虎毒不食子呢。 这妇人对自己的女儿,还是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也能下这样的狠手。 她目光冷冷地瞪着妇人。 后者察觉到她眼神中的冰冷。 再看看她视线的落脚点,妇人心头一紧,连忙将手缩回去。 “看什么看?别以为你这样眼巴巴地哀求我,我就能不追究!我告诉你,今天的事情,你们饭馆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我就拎着那只死老鼠,每天敲锣打鼓地来你们这里做宣传,免得你们再去祸害其他客人……” 妇人张嘴就是一通输出。 沈玉楼没理会她这些输出,趁着她出口威胁的功夫,一把将小女孩从她怀里拉出来。 “你干什么?你想对我女儿做什么?快把我女儿还给我!” 妇人没想到她会抢孩子,愣了一下,扑过来就要把孩子夺回去。 沈玉楼连忙抱起孩子闪到边上去,同时对旁边的几个伙计道:“把这妇人给我摁住!” 声音依旧轻轻柔柔。 然而语气里却透出令人无法反抗的坚定和果决。 几个伙计闻言,立马上前去摁住妇人。 妇人被架住胳膊动弹不得,又着急又愤怒,便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然后成功地被用抹布堵住了嘴。 这下耳边清净了。 大家没想到沈玉楼会来这一手,居然敢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对待客人,一时都有些愣怔。 而在他们愣神的这会儿功夫,沈玉楼已经飞快地检查了遍小女孩,然后不出意外地在小女孩的身上,看见很多大大小小新旧不一的淤青。 她眼神更加冰冷了。 她抱着小女孩从伙计身后走出,走到妇人跟前,在妇人惊恐的眼神瞪视下,抬起脚掌,然后落下,踩在妇人的脚尖上面,用力一碾。 本来是想一脚踹过去的。 奈何妇人膀大腰圆,她力气又小,一脚踹过去,故意伤害程度跟挠痒痒差不多。 但是踩脚趾头就不一样了。 脚趾头上面没什么肉,几乎都是皮跟骨头,哪怕是力弱如她,也能踩得妇人嗷嗷叫唤。 当然,要是换上后世的高跟鞋,效果肯定能更好。 沈玉楼遗憾不已。 可就是这样,妇人也疼得瞪直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面爆出来。 四周围观的食客们也都看得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沈玉楼这个做东家的,居然敢当着他们这些客人的面,动手打来吃饭的客人。 ……这也太嚣张了!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就是先前那个被沈玉楼一声“大哥”唤舒坦了的中年大叔,这会儿也皱着眉头不赞同道:“东家小娘子,你这样动手打客人,还是当着我们大家伙儿的面,不太好吧?” 当着客人的面打客人当然不好。 但是…… 沈玉楼将眼中的怒气收敛几分,环视一圈四周众人,解释道:“若她真是来本店用餐的客人,我自然不会这般对她。” 视线落在妇人身上,沈玉楼的眼底又是一片冰寒,沉声说道:“可她不是,她就是个满嘴谎言,故意来挑事闹事的。” 妇人被伙计架住胳膊,动弹不得;嘴巴也被抹布堵住了,连出声反驳都不行,只能拼命摇头瞪眼睛,嘴里面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沈玉楼没理她,而是放柔声音,对怀里的小女孩说道:“小妹妹,别害怕,让姐姐看看你胳膊上的伤,好吗?” 先前在妇人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女孩,这会儿已经不哭了。 闻言,小女孩轻轻点了下小脑袋。 沈玉楼便撩起了小女孩的袖子。 就见细条条的小胳膊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不同形状的淤青。 围观众人惊讶得瞪圆眼睛,还没来得及发出抽气声,沈玉楼将小女孩另一条胳膊上的袖子也撩开来。 上面同样布满了大小不一的淤青。 然后是后腰那里。 那里同样布满了淤青。 其中还有块儿红肿,正是妇人先前掐的那处腰间软肉。 有经验的客人指着那块红肿道:“这块儿是刚掐的!等到明天,这块儿红肿就会变成青紫色!” 人群终于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么小的孩子,给掐成这样,咋下得去手啊?” “这也太狠了吧!” “那妇人还说他们家里人把小姑娘当宝贝一样疼呢,感情就是这么疼爱的啊!” “满嘴谎话,都不知道她嘴里面还有没有真话!” 而这时,沈玉楼也开口了。 她指着桌上的那两碗面道:“这两碗面,其中一碗没动过,另一碗被翻动过……怎么看出来没动过?这个很简单,因为我们将面煮好后,会先将面捞出来放在碗底,然后盛汤,再捞一些熬汤的鸡肉块和骨头放在上面,最后再撒上一层葱花。每一步都是有顺序的,而这种顺序,会最终呈现在面碗中。” 她将视线落在小女孩座位上的那碗汤面上。 那碗汤面端上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青翠的葱花静静地漂浮在汤上面,没有一点儿被搅动后沉底的现象。 而妇人面前的那碗汤面,却被翻动得乱七八糟。 沈玉楼:“首先,这位大婶说,她家女儿,是因为吃了我们店里的汤面,所以才会肚子疼,可是摆在她女儿面前的那碗面,连动都没动一下,可见她女儿,并没有吃我们店里的汤面。” “既然都没吃过,又是怎么让她女儿肚子疼的呢?难不成闻闻味道,也会导致她女儿食物中毒?” 见众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沈玉楼继续说道:“其次,那只老鼠,是从这位大婶的碗里面夹出来的,所以,即便真出现她说的那种情况,那不舒服的人也应该是她才对,怎么会变成她女儿呢?” 接连两个问题问出去,众人心中已经明朗了。 再联想下妇人满嘴谎言的行为,大家都觉得沈玉楼没说错,这妇人,就是故意来挑事闹事的,压根不是什么客人。 沈玉楼则继续趁热打铁,上前去,一把扯出妇人的袖袋翻开,就见那袖袋里面不但残留着几根灰色的老鼠毛,甚至还有几颗老鼠屎。 再没有比这更加强悍的证据了。 人群一下子炸开锅,纷纷指着妇人谴责。 还有人大声叫嚷道:“她这是脏脏陷害!东家小娘子,快把这恶毒的妇人抓起来送去见官!” 沈玉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要不是我们有间食铺小饭馆行得正,坐得端,我们的生意,怕是都要让她搅合的做不下去了。”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她看向妇人,眼神冰冷,“这位大婶,我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你了,但是你的所作所为,触及到了我的底线,所以,我得把你送去府衙,请府衙的大人,还我这小饭馆一个公道!” 说完,一挥手,对两个还压着妇人的伙计道:“把她绑起来,送去府衙!” 一听说要送自己去府衙,那妇人顿时慌了神,连忙挣扎着将口里的抹布顶掉,扯开嗓子叫嚷道:“不管我的事!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是受人指使的……是他!是他指使我陷害你们的!你们要抓就抓他!” 第145章 打亲情牌 妇人的两条胳膊还被伙计架着,动不了,急得抬腿拿脚去指。 众人顺着她脚指的方向望去。 就见靠窗那桌座位上,一个年轻人忽然起身往外走。 手遮着脸,下巴根儿都抵到脖子那里了。 脚步走得也很急,一看就不对劲儿。 沈玉楼眯了眯眼,正觉得这人的身形有点儿眼熟,忽然—— “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叫喊了一声。 然后下一瞬,便有道身形蹿过去,一个猛虎下山的姿势摁住那年轻男子。 “做了坏事还想跑?老子看你往哪里跑!” 正是先前那个被沈玉楼一声“大哥”唤舒坦了的中年大叔。 中年大叔一手反剪着那年轻男子的一条胳膊,另一只手摁住那年轻男子的脑袋,将对方的脸贴在墙壁上,然后扭头朝沈玉楼喊。 “东家小娘子,你快来瞧瞧可认识这人!” 正如沈玉楼方才所言,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若不是双方之间有过节,没人会干这种缺德又恶毒的事情。 中年大叔觉得沈玉楼应该是得罪了人,所以才会被人蓄意报复。 沈玉楼闻言便上前来,先感激地对中年大叔道:“多谢大哥,要不是大哥仗义出手,怕是就要让这人给跑了……大哥比江湖上的那些大侠,还要有侠义之风!” 一番话说得中年大叔更加舒坦了。 因此,在察觉到手底下摁着的年轻男子还不安分地挣扎时,他一个大巴掌不客气地拍在对方的后脑勺上面。 “老实点儿!再敢动,老子拧断你胳膊!” 说着话,手上的力道果然加重了几分。 年轻男子顿时疼得吱哇惨叫,再不敢乱动,只拼命地想要把脸藏起来。 可惜已经晚了。 沈玉楼早看清了他的脸。 赵子跃。 赵二叔的小儿子。 当初那个将赵四郎推进荷塘中的小恶魔。 哦对,现在已经长成大恶魔了。 不过沈玉楼现在还没打算叫出对方的身份。 她皱眉冷声道:“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指使人来坏我的生意,断我的财路,实在是可恶至极!” 她招手叫来饭馆里的小伙计,指着赵子跃道:“堵住他的嘴,先狠狠的打他一顿,然后再把他绑起来,送进府衙!” 伙计闻言,立马冲过来。 先团了团抹布塞进赵子跃的嘴里去。 然后几个小伙计挥撸起袖子,对着赵子跃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一开始怕被人看清脸,识破身份,赵子跃始终用手护住头脸不敢让人瞧。 然而随着拳头和大脚丫子雨点似的往身上落,赵子跃吃不消了。 尤其是听见胸口那里传来“咔嚓”声响时,他更是害怕起来,生怕自己被人打死。 这会儿他也顾不得被人认出了,连忙拿开护住头脸的手掌,想要大叫—— 结果叫不出来。 因为嘴被堵上了。 沈玉楼也听见了那道“咔嚓”声,估摸赵子跃应该是被踹断了肋骨。 肋骨断了这种事情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就是吃顿苦头,回家去好好卧床休养,等着断裂的骨头重新长好。 往大了说就是运气背,断裂的骨头截面刺破五脏六腑。 这种情况下,一个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沈玉楼可不想担上人命官司。 她叫住几个伙计,吩咐道:“行了,把人绑起来吧。” 几个伙计这才住手,拿来绳子将赵子跃五花大绑起来。 此刻的赵子跃胳膊疼,腿疼,腰疼,背疼,胸口疼,全身上下哪哪儿都疼。 唯有一张脸还是好好的,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因为他怕被人认出来,刚才挨打的过程中,他一直用手捂着脸。 此时他被麻绳五花大绑,两只手都被捆到了身后去,没办法再捂脸,于是那张脸便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惊讶道:“咦,他不是赵家的小公子吗?” “赵家?哪个赵家?” “还有哪个赵家,就是那个开了好几家酒楼的赵家啊!” “哦,是赵记酒楼啊!” “我就说么,谁会平白无故的跑来人家饭馆闹事呢,原来是同行眼红陷害啊!” “赵记酒楼也开了好多年了吧,没想到气量这么小!” “人家这是想做垄断生意呢!” “……” 声音越来越多。 赵子跃这会儿只恨拳脚怎么没落在脸上,要是把他打个鼻青脸肿,也就没人能认出他了。 不像现在,挨了顿打不说,还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最主要的是,有间食铺的名声一点儿没受影响! 而且,让他这么一闹,说不定有间食铺还会名声大噪! 毕竟,他们家本身就是开酒楼的,而且生意还相当不错,多年下来聚集了不少老客户。 结果他却跑来一家刚开业的小饭馆闹事。 传出去,世人就会想,这家小饭馆的菜是有多好吃啊,居然让一家生意红火的老酒楼都起了忌惮之心。 他这不等于是无形中扯着自家酒楼的招牌为他人做宣传吗? 爹和三叔要是知道这件事…… 赵子跃不敢往下想,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恨不能这件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沈玉楼才不管赵子跃心里面懊悔成了什么样子。 趁着大家正愤怒的功夫,她让店里的伙计押着赵子跃,直接将人送到府衙去。 当然,她还不忘再派出一个口舌伶俐的厨娘一块儿跟着去。 这样一个宣传自家饭馆的好机会,她可不能白白浪费了。 “这人犯啥事了?” “也没犯啥大事,就是吧,这人家里面是开酒楼的,他见我们有间食铺小饭馆的菜烧得好,担心我们抢了他家酒楼的生意,就雇人来使坏。” “哪家酒楼?就是赵记酒楼啊!这人是赵家的小公子!” 厨娘一路走一路说。 等到了府衙门口,原本十来人的队伍,已经变成了数百人之壮。 场面十分壮观。 被五花大绑着的赵子跃相当于是被游街示众了。 而有间食铺也趁着这个机会,果然名声大噪。 “听说了吗,咱们宁州城新开了家小饭馆,那菜烧得叫一个好!” “有多好?” “萝卜都能烧出肉味来!” “是不是哟?” “当然是啦,这还能有假!赵记酒楼你知道吧?他们家生意好不好?每天满座!可就是这样,他们也忌惮那家小饭馆,担心被抢了生意,还派人去饭馆使坏闹事呢!” “还有这事?看来那家饭馆的饭菜的确不一般,那我得去尝尝……对了,说半天,你还没说那家饭馆叫什么名字呢?” “叫有间食铺!” 类似的声音在宁州城的大街小巷流传。 托赵子跃这一闹的福,有间食铺的生意非但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反而越来越好,每天饭馆还没开门,外面就已经站了一大片排队等着进来吃饭的人。 消息传到赵家老宅时,赵三叔险些没气疯掉,拍着桌子怒道:“这个子跃,他在搞什么鬼!” 又扭头埋怨赵二叔:“二哥,不是跟你说了,让你看好子跃,看好子跃,别让他再去招惹四房那小崽子,把他关起来,你怎么又把他放出去了?” 这不是添乱嘛! 这几日忙着清扫遗漏的尾巴,赵三叔连着好几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人憔悴了不说,嘴巴上面还冒出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泡。 他本来就忙得焦头烂额,心浮气躁。 如今再听说赵子跃去有间食铺闹事,事没闹成不说,还间接地帮有间食铺扬了波好名声,赵三叔顿时火冒三丈,桌子拍得“哐哐”响。 同样忙得脚不沾地的赵二叔,眼下的精神状态并不比赵三叔强多少。 他眼眶下面因为熬夜失眠而显露出来的黑眼圈,瞧着比赵三叔的黑眼圈还深,还浓。 此刻他正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忽然听见赵三叔朝他拍桌子吼,他心里面那股积压了好几日的火气,就跟猛火遇上热油,一下子就炸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着他?” “可我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家里面守着他吧?” “还有,什么叫我把他放出去了?他是人,不是狗!” ——只有狗才用关和放这样的字眼! 赵三叔哼了声,心说你那儿子还不如狗呢。 赵家老宅就养着一条大黄狗,每天给上半盆残饭剩羹,那狗就知道看家护院,别提多有用了。 不像赵子跃,除了给他们惹麻烦,就是给他们惹麻烦,跟大黄狗比起来差远了。 不过这话面对头脸涨红,明显正在气头上的赵二叔,赵三叔明显没胆量说出来。 他没有经商的头脑。 他也没有赵二叔的精明强悍。 他现在能穿着锦衣华服,出门能被人尊称一声“三爷”,都是因为有赵二叔在背后操劳张罗。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有一群狐朋狗友,打探消息什么的比赵二叔方便些。 “二哥,您先别生气啊,我也就是随口发句牢骚而已,没其他意思……那什么,咱们还是赶紧想个法子把子跃捞出来吧,府衙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铁人进去也得脱层皮呢。” 说起儿子还在府衙大牢蹲着这件事,赵二叔果然没心思再去计较其他了。 他想了想,说道:“解铃还希系铃人,这事,还得去找有间食铺。” 只要有间食铺那边肯开口说不再追究,双方冰释前嫌,府衙那边自然也就把他儿子放出来了。 “可我打听来的消息说,那有间食铺,并不是四房那小崽子开的啊。”赵三叔摊手道。 如果有间食铺是赵四郎开的,那他们还可以打打亲情牌。 可有间食铺的东家不是赵四郎。 “有间食铺虽然不是四房小崽子的,但那个沈玉楼,却跟赵四郎关系匪浅,他们二人有这层关系在,事情就好办。” “只要四房小崽子肯顾念几分亲情,念着子跃是他堂弟,沈玉楼就不会太为难子跃。” 赵二叔想得很美。 甚至都想好了要如何在赵四郎面前打亲情牌。 他自信十足地去有间食铺找赵四郎。 第146章 他恨我们 结果赵二叔在里面只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又灰头土脸地滚出来了。 “二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四房小崽子怎么说?他肯放过子跃吗?” 见他这么快就出来了,赵三叔心中奇怪,连忙问道。 赵二叔却没心情理他,黑沉着脸踏上马车,好半天,才说道:“指望不上了,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然而赵三叔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瞪大眼睛震惊道:“这怎么可能?且不说他当时年纪还小,而且,那次他从荷塘里爬上来,便发起了高热,病好后只记得是子跃把他推进了荷塘,压根不记得是你让他去荷塘边这回事……怎么又记起来了呢?” 赵二叔也想知道这个答案。 可是没人告诉他。 他沉声道:“怎么记起来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恨我们。” 有这份恨在,他们打任何亲情牌都没用,只会显得他们跟跳梁小丑一样可笑。 “那子跃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花钱找人捞!” “……” 就在两人忙着捞赵子跃的时候,有间食铺的生意却是越来越好,不少客人抱怨排不到位置,催促他们赶紧再开一家分号出来。 李有福看得啧啧称奇,对沈玉楼道:“我本来还想着,下个月带着你一块去参加场比赛,好好宣传下咱们的小饭馆,顺便也让宁州这边的贵人们,知道下我们师徒二人的名号,现在看来,好像没必要啦!” 沈玉楼闻言,想了想,问道:“师父说的比赛,是什么比赛?” 李有福道:“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比赛,就是宁州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家太太和官家夫人,每年都会集资举办的一场活动,城内的酒楼饭馆都可以参加,哪家厨子做的菜好吃,就可以赢得活动的彩头。”、 其实重要的不是彩头。 重要的是能不能在这些富家太太和官家夫人面前,留下名号。 要知道,这些富家太太和官家夫人,有事没事就喜欢在自个家里头开席宴客,而做席的厨子,还又都喜欢从外面找。 宁州城内几个厨艺好的厨子,都是她们争抢的对象,谁能请到公认的厨艺最好的厨子,谁就更有面子。 所以,她们在家里面置办宴席的目的不像是宴客,更像是在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 这种风气跟淮水县那边一模一样,甚至是有过之无不及。 然而这里又不是淮水县。 要知道,李有福的人脉关系和名望都在淮水县那边,来到宁州城这边,还真没有几个人认得他。 换句话说,他们师徒二人在宁州这边,最大的靠山,就只有赵四郎。 这样可不行。 不能什么事情都指望赵四郎。 主要是,沈玉楼也不想给赵四郎太大压力。 她对李有福道:“”师父,您说的那什么比赛,我想参加。” “可是……” “怎么啦?是有什么为难吗?还是说参加那比赛,还有什么门槛?” “门槛是有的,但我们够条件,这方面你不用担心,主要是我……” 李有福皱眉,为难道:“昨日,你师祖,也就是我叔叔,他老人家托人稍口信过来,说是京城那边的贵人,怀念他的手艺了,想让他进京一趟。” 他的叔叔曾是御膳房主厨。 那这个贵人,不是皇帝皇后,就是公主和王爷。 李有福道:“我打算明日就动身回淮水县,接上叔叔他老人家,一块儿去京城一趟。” 京城距离淮水县城有数千里之遥。 这个时代的交通又不发达,从淮水县到京城,光是一趟单边,少说都要走上半个来月。 而且,叔侄二人也不可能说今日进京,明日便离京。 停留上十天半月,甚至是更久,都有可能。 这样一来,李有福显然赶不上参加下个月的比赛。 沈玉楼一听就明白了,说道:“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也能参加。” “你一个人去?不行不行!”李有福直摇头,“我找人打听过了,参加这样比赛的厨子,都有些后台,你一个小姑娘家去,他们还不得吃死你啊!” 主要是他这个小徒弟的厨艺太好了! 只要小徒弟一出手,绝对能将那些人比下去! 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沈玉楼没想到他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 闻言,她笑道:“那我更要去历练历练啦,师父您想啊,咱们这饭馆都开到宁州这边来了,而且名气也算是打出去了,就算我不去参加这场比赛,宁州城的那些老牌厨子听见风声,只怕也会跑过来找我下战书。” 既然是无法避免的事情,那她索性不如去参加那些富家太太和官家夫人组织的比赛呢。 至少这样的比赛是公开的。 而且,她还能趁机结交些宁州这边的贵人们。 李有福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他还是不放心让沈玉楼一个人去,暗暗后悔不该嘴快说出这件事,没得让小徒弟起了去冒险的心思。 但同时他也知道自家小徒弟的性子。 这件事情小徒弟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并且露出想去的心思,那么就一定会去做。 拦是拦不住的。 除非他不走了,留在这里盯着小徒弟。 可那显然不太现实。 李有福无奈,他只得细细叮嘱了沈玉楼一番,出去后又去黄记糕点铺子,拜托黄掌柜到时候帮忙照顾一二。 “这有什么可说的,放心吧,到时候我会让人多看顾着点小丫头的!” 黄掌柜一口应承下来。 李有福这才稍稍放心了些,第二日便起程回了淮水县。 沈玉楼则是忙碌开了。 赵宝珠没跟过来,师父也回去了,饭馆就她一个人打理。 好在饭馆的厨师都是淮水县带过来的,就连伙计也是老家那边的人,干活做事都很尽心尽力,倒也不需要她额外多费什么心思。 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下个月的比赛上面。 作为一个曾在流量时代生活过的人,沈玉楼太清楚“人言可畏”这四个字的杀伤力了。 那些富家太太和官家夫人,就是她眼中的流量。 她要蹭上这波流量,让赵四郎的那些吞吃亲人血馒头的叔伯们,在宁州城失去立足之地。 再说赵家老宅这边。 赵二叔和赵三叔,前前后后忙碌了十来天,总算是将赵子跃捞了出来,也总算是将那些有可能成为把柄的麻烦尾巴全都清扫了一遍。 尤其是那个熟知当年事情的老门房,被他们连夜送出了宁州城。 “要我说,干脆将那个老东西灭口算了,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赵三叔对赵二叔不将人灭口,反而将人远远送走的行为,很是不赞同。 赵二叔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怼道:“你当我不知道这个道理吗?四房小崽子现在在府衙做事,老门房要是突然死了,他能不怀疑?到时候查出来人是怎么死的,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还不如像现在这样,给人一笔钱,将人远远送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门房拿了他们那么大一笔钱,就不信还能出卖他们。 再说了,老门房的独子,还在他们家里头做事呢。 这也算是一种牵制老门房不背叛他们的法子。 两人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前脚刚将老门房送走,后脚消息就传到了赵四郎那里。 “那老家伙往西边去了,要不要找个由头,将人拦住带回府衙关起来?” 说这话的人是万有田。 因为跟赵四郎关系好,他多少也知道了些赵四郎的事情,并且对赵四郎那些叔伯们心生不齿。 所以,当知道赵四郎要动手收拾这些所谓的亲戚时,他二话不说便主动帮忙盯着赵家老宅那边的动静。 听了万有田的话,赵四郎摇了摇头。 “他还有个儿子在赵家做事,不必拦他,他自己会回来的。” 老门房是土生土长的宁州人。 如今一把年纪了,还肯离开故土,说明赵家老宅那边给的好处不少。 且,老门房有个独子,如今还留在赵家老宅做事。 多少有几分被扣留下来当人质的意思。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把老门房拦住,带回来,老门房只怕也不会吐露实情。 毕竟老门房的独子还在赵家老宅那边呢。 所以,赵四郎打算让老门房自己主动回来。 “不能吧?那老东西肯走,可见你那些叔伯们给了他不少钱,他怎么可能还会主动回来。” 赵四郎含笑不答。 他拍了拍万有田的肩膀,感激道:“这几日辛苦你了,改日我请你喝酒。” “嗨,你我兄弟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话……你要出去?” “嗯,我去趟赌坊。” “……” 第147章 长乐坊 沈玉楼要参加下个月一群富家太太和官家夫人们组织的厨艺比赛活动。 并且打算在那一日,揭露他那些叔伯们的丑陋嘴脸。 为了这场活动,她这些日子,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琢磨新菜式。 她为了他的事情,这样拼搏忙碌,他又怎么可能什么也不做呢? 赵四郎背着双手,大步往赌坊方向走,脑子里面却在复盘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沈玉楼来到宁州后,为了绊住赵家老宅那边的人,免得他们出来闹事,影响有间食铺的正常开业,他虚张声势,先是折断了赵子跃的两根手指头,然后跑去赵家老宅,告诉他们,他手里有他们当年迫害他们孤儿寡母,逼他们不得不离开宁州的证据。 实际上,他手中一点儿证据都没有。 因为当年的事情,是因为一场谣言而起的,谣言说他父亲会突然突发恶疾,都是被他母亲气的,因为父亲发现了母亲在外面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 而这个谣言,最开始,是从父亲身边的一个佣人口中而出。 也就是那个在赵家老宅那边看大门,被他一脚踹倒在地的老门房。 他怀疑老门房被他的叔伯们收买了,所以才会编造出一场根本不存在的谣言,来中伤他的母亲。 因为这样,他的那些叔伯们,就能够以母亲对父亲不忠,气死父亲为由,将母亲,连带他们这些“野种”,一并赶出赵家。 但他也仅仅只是怀疑,并没有确切的证据,毕竟他父亲已经离世,死无对证。 所以,他手中,其实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当年那场谣言,是老门房被人收买后的叛主行为,而收买老门房的人就是赵二叔和赵三叔,目的是为了侵吞父亲留给他们的家产。 但正所谓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他揣着这样摇摇晃晃的猜测,也把他那些叔伯们吓得胆战心惊,紧锣密鼓地查漏补缺,还将老门房连夜送走。 两人这一连串的行为,都在告诉他,那个被送走的老门房,就是掀开当年事情的突破口。 既然找到了突破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赵四郎越走步子迈得越大,以至于万有田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不是,你以前不是从来不来这种地方吗?今天怎么突然兴致这么好?” 望着长乐坊的招牌,万有田满脑门都是问号。 要知道,赵四郎平时最痛恨的就是赌徒,每次他路过长乐坊时,不但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脸色也阴沉的吓人。 以至于两人每次路过长乐坊时,万有田都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时刻防备着赵四郎冲进去砸场子,他好第一时间将人抱住拖走。 赌钱不是好事,这个万有田也知道。 然而本朝并没有明文规定说必须要禁赌。 就跟本朝从来没有哪条律法规定说男人不能在外面狎妓一样。 青楼,赌坊,这两种场所虽然不光彩,甚至被很多人厌恶痛恨。 但它们却可以存在,就跟街边那些开酒楼卖布匹的商铺一样,都是被允许的。 无故冲进去砸场子,哪怕他们是官府中人,也不行。 留给万有田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有次他们巡街,在街头上抓住了两个打击斗殴的人,其中一人刚好是赌徒。 正常情况下,遇到这种事情,他们大多是口头警告教育一番,了不起再抓起来上两天收收胆,就把人放了。 结果那次,赵四郎硬是将人丢进府衙大牢关了一个多月,而且还是最臭最脏的一间牢房。 饭也不给人吃饱,每天两个硬邦邦的粗粮馒头,几根咸萝卜,外加一碗冷水。 一个饿不死人,但却很能折磨人的方式。 那赌徒被丢进府衙大牢时,吃得肥头大耳。 结果被放出来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万有田后面偷偷问过赵四郎,干嘛把人整这么狠。 然后赵四郎扔给他一句话:“一个赌徒,你还指望我对他多温柔?没把他两只手剁掉,就已经是我对他最大的忍耐了。” 从那以后万有田便知道,赵四郎痛恨赌钱的人。 这种痛恨让他每次路过长乐坊,都恨不能把长乐坊给砸了。 结果现在,赵四郎居然说进去赌钱。 万有田已经不止是狐疑了,简直是震惊。 他一把拽住赵四郎的胳膊。 “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需要急用钱了?要多少你说个数,一万以内不是问题,再往上……再往上兄弟也能想法子给你弄出来!” 这还真不是万有田吹牛皮。 他们家是做布匹生意的,不敢说富可敌国,但也算是家大业大。 在他看来,赵四郎这么一个痛恨赌钱的人,突然一反常态踏足赌坊,想来是遇到了什么急需用钱的大事,所以才会进长乐坊冒险一搏。 所以万有田说这话时,说得十分诚心诚意。 往前不远处就有布匹行,正是他家开的。 他当即便要拉着赵四郎去铺子里拿钱。 赵四郎心中感动,朝他摇了摇头,笑道:“你想多了,我不是去赌钱……嗯,也可以说是去赌钱,但是赌钱,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他的最终目的,是老门房的儿子。 既然对老门房有怀疑,赵四郎便特意调查过老门房。 当年他们一家离开宁州后,老门房依旧留在赵家做事。 先是跟着赵二叔,帮着赵二叔干一些跑腿传话的活儿。 后面老门房生了场病,病好后,身子骨便不大如从前,没办法再四处奔走,赵二叔便安排他在老宅子那边看大门。 这个活计比较轻松。 而老门房先前干的活,则由他的儿子顶替。 老门房的儿子叫李昀,比他爹激灵聪明,很得赵二叔重用。 可惜李昀后面飘了,以为跟着赵二叔出入各种高档场合,他就也高档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再加上他又结识了一些狐朋狗友,在那群狐朋狗友的带领下,染上了吃喝嫖赌的恶习。 赵二叔知道后,便不再将他带在身边,安排他在自家酒楼做事,负责处理一些突发事故,比如客人喝醉了酒闹事什么的。 赵四郎此次来长乐坊,就是冲着李昀来的。 老门房不肯主动开口,那他就从老门房的独子李昀这里下手。 万有田跟赵四郎一样,也从来不踏足赌坊这种地方。 但他干的是衙役的差事,隔三岔五就要遇上些因赌而打架斗殴的事情。 他一听就明白了赵四郎的计划,笑着赞道:“四郎,你这个法子好啊,老门房的嘴巴不是闭合的跟蚌壳一样紧撬不开吗?那咱们就让他跟赵二老爷狗咬狗!” 独子欠下高额赌债,还不上钱就要下胳膊卸腿儿,老门房势必要开口跟赵二叔求助。 而赵二叔未必舍得拿出这么大笔钱给老门房的儿子还赌债,届时老门房为了救独子,少不得要拿当年的事情要挟赵二叔。 万有田越琢磨,越觉得赵四郎的这个法子好。 他两眼冒星星地望着赵四郎,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赵四郎:“……怎么啦?” ——这样盯着他瞧,怪吓人的! 万有田揽住他肩膀,敬佩道:“赵兄,现在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刺史大人这么喜欢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脑子好使啊!像我,我就想不出这么一招‘蚌埠相争,渔翁得利’的好法子!” “……” 赵四郎摇摇头,抬脚进了长乐坊。 他没进过长乐坊。 但长乐坊的伙计却认得他。 毕竟是在府衙当差的人。 因此,二人刚进去,正在里面巡场的伙计便瞧见他们了,连忙摆开笑脸迎上来。 “二位大……” 话没说完就被赵四郎打断。 赵四郎:“给我们换一百两的筹码。” 说完,从怀里摸出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伙计。 大概是为了削弱白花花的银子从手中流走的感觉,在长乐坊赌钱,要先把银子换成他们赌场的筹码,才能上牌桌。 那伙计显然没想到他们是来赌钱的,又是一愣。 赵四郎皱眉催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带路!” 那伙计这才反应过来,忙带人去换筹码。 一路上还悄悄回头好几次偷眼打量二人。 尤其是赵四郎。 赵四郎视若无睹,全当没瞧见伙计眼中的疑惑。 直到到了柜台那里,见到了掌柜,赵四郎这才压低声音,说明自己的来意。 赵四郎:“我跟那个叫李昀的,有些过节,我看他不爽,想收拾他。” “你们只需按照我的计划行事,事成后,我必当重谢。” 赌坊掌柜连忙点头保证道:“放心放心,一定配合二位大人行事!” 整个计划中,他们长乐坊要做的就是给李昀放筹码,越多越好。 而筹码对于赌徒来说是钱,对于他们来说却只是一块小小的木牌而已。 就算最后这些放出去的筹码不能变成银子收回来,他们的损失也仅仅只是些时间而已。 但是却可以趁机卖赵四郎一个人情。 这场生意他们不亏。 一切安排妥当后,赵四郎和万有田,两人一人端着一篮子筹码坐到了牌桌上。 赵四郎有些拘谨地问旁边的人:“这位大哥,请问,这牌怎么玩啊?” 那样子,一看就是第一次来赌坊的生瓜蛋子。 第148章 大傻子 李昀今天的手气不太好,输了不少钱,眼下他手里面就只剩下三个筹码了。 他打算换一桌去试试运气。 然后就听见了一道询问怎么玩的声音。 扭动再一看,就见牌桌上面出现了一张新面孔。 浓眉大眼的,长得还挺周正。 就是有点傻里傻气的,居然跟请教玩的人说,自己来这里玩,想赢钱。 真是好笑啊。 试问来这里玩的人,哪一个不是奔着赢钱来的? 这傻蛋,一看就是从来没来赌坊玩过的生瓜蛋子。 李昀转了转眼珠子,他看看自己手里可怜巴巴的三个筹码,又看看赵四郎手边那个装满了筹码的小竹篮子,再看看赵四郎那张写着“我很好骗,快来骗我呀”的脸,他果断地转身回去。 “这位小兄弟,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怎么,不知道怎么玩?没关系啊,来来来,我教你!” 李昀说着话,便自顾自地坐在了赵四郎对面。 先将自己的筹码拿一个出来放到桌子上,推到中间去,然后示意赵四郎也放一个筹码上去。 赵四郎一副很高兴有人愿意教他玩的样子,忙拿出一个筹码放桌上。 然后他想了想,似乎觉得一个筹码太少,又抓了一把补上。 李昀数了数,见赵四郎拿出来的筹码居然足足有十三个之多,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十三个筹码呢,就是十三两银子! 一个连怎么玩都不知道的生瓜蛋子,一出手就是十几两银子试水,果然好骗! 李昀望着那十三个筹码,咕咚吞咽了下口水,然后他强压住心中的兴奋,对赵四郎道:“这一把呢,我先教你怎么赌大小点……不过咱们话说在前面哈,我教你赌,就不收你学费了,但是万一你要是赌输了,你可别怪我。” 赵四郎忙站起身,感激地朝他抱拳道:“不会不会,大哥肯教我,小弟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你呢,一切都按照这里的规矩来!” “行,你能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说罢,李昀用手指头点了下牌桌边站着的伙计介绍道:“他呢,是赌坊的荷官,一会儿他会摇骰子,摇完以后,咱们两人就猜点数,谁猜的点数大,谁就赢……懂了吗?” 赵四郎点点头:“哦,懂了!” 但是脸上的神情却很茫然,一看就没怎么懂。 旁边的万有田心中嗤笑了声,暗道这算什么教,能懂才怪! 但是李昀才不管这些,他见赵四郎点头了,便扭头对荷官道:“开始吧!” 荷官在征询了赵四郎的同意后,便开始摇起骰子来。 一阵哗啦啦声响后,骰杯套着骰子倒扣在赌桌中央。 李昀率先报出一个点数。 然后他笑吟吟地看向赵四郎:“小兄弟,该你啦。” “……”赵四郎挠了挠头,显然还有些懵,吭哧吭哧半天,报出一个数字。 不出意外,他的十三个筹码,输了。 抛开赌坊抽走的抽成,李昀仅用一个筹码,就给自己赢回十个筹码,高兴的嘴角险些没压住。 于是第二把,他压上了五个筹码。 赵四郎这次倒是谨慎了些,也只跟了五个筹码,并且抢在李昀之前报点数。 仿佛谁先报点数,谁就能赢似的。 十分贴合赌坊新人形象。 可他一个连骰子要怎么玩都不知道的生瓜蛋子,不管再怎么谨慎,再怎么抢先,结局似乎都只有一个:输。 不过才两盏茶的功夫,他小竹篮里那一篮子堆得冒尖的筹码,就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量了。 再看看李昀面前,原本可怜巴巴的三个筹码,直接翻倍暴涨,变成了小山似的一堆。 因此,当输红了眼的赵四郎提出换个玩法,他要亲自摇骰子跟李昀比大小点时,李昀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长乐坊的赌桌上面一共有三种玩法,一个是推牌九,一个是打叶子牌,再一个就是摇骰子。 而李昀觉得自己玩得最好的,就是摇骰子。 跟那些赌场老手比,他可能还不够看。 但是跟赵四郎这个新手比,那他就太有优势拉。 至少李昀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第一把,赵四郎又输了。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赵四郎的竹篮里面只剩下了一个筹码。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喉头不自觉地吞咽,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竹篮里面仅剩下的一个筹码,一副输红了眼,又完全不可置信的模样。 李昀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的运气这么好,居然幸运地遇到了一个大傻子。 他抱着从傻子那里赢来的筹码,再也忍不住,咧开嘴就要大笑—— 没笑成。 因为这时,一道女声忽然响起—— “赵四郎!” 紧跟着一个女人冲过来,抬手就给了那个给他送钱的大傻子一记耳光。 巴掌声又响又亮。 李昀下意识地闭上嘴,将还没来得及释放出来的大笑声又咽回肚子里去。 他瞪大眼睛望着冲进来的女人,心中暗道:“好凶悍的婆娘!” 凶悍婆娘沈玉楼,打完一巴掌后,自己也吓住了,她看看赵四郎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子,再想想这个巴掌印子是她打出来的,她顿时有些无措地捂住那只打人的手。 沈玉楼今天是出来购买食材的。 结果远远地就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拎着买来的食材,正要过来跟赵四郎打招呼,却见赵四郎抬脚走进了长乐坊。 她整个人一下子就呆住了,手里买来的食材啪嗒一下掉到了地上。 等她被身边行人撞得醒过神,连忙就往长乐坊跑。 奈何长乐坊不接女客,她被拦在了外面。 后面她围着长乐坊转了一大圈,总算混进来了,结果一进来,就看见赵四郎正在跟人赌骰子。 彼时的赵四郎满头大汗,两眼通红,分明就是一副输红了眼的赌徒模样。 她顿觉脑袋上面雷声滚滚,完全不敢相信牌桌上那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是赵四郎。 因此,她才会在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两种情绪驱使下,跑过来直接给了赵四郎一巴掌。 打完以后沈玉楼就懵了。 她跟赵四郎什么关系啊。 她有什么资格管傻子。 而且,一个男人,被一个女人当众打巴掌,会很没面子的吧? 赵四郎也懵了,显然没想到沈玉楼回来。 然而他反应极快,一把抓住沈玉楼的手,兴奋地说道:“娘子,你来得正好!快快快,把你身上的银子都给我,我跟你说,我今天的手气特别好,我肯定能赢钱!” 说完,大拇指迅速在沈玉楼的掌心敲了几下。 力道不是很重。 但是沈玉楼能清晰地感觉到。 她又是一愣,再抬眼,刚好望进赵四郎的眼眸中。 虽然眼底有充血迹象。 但是眼神清明而坚毅,丝毫不见方才的疯狂。 还有他那句娘子…… 赵四郎绝对不可能叫她娘子。 然而不可能的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四郎是在用这声“娘子”向她传递什么信号吗? 会是什么信号呢? 赵四郎现在在府衙当差,经常协助刺史大人办案……所以赵四郎是在办案?? 想到那种可能,沈玉楼抖了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坏事了。 而这时,赵四郎又再次催促她道:“娘子,快把你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给我啊!” 沈玉楼:“……” 女人抓到自家男人在外面赌博,这种情况下,她身为老婆,应该是什么反应呢? 肯定是打男人呀! 于是沈玉楼咬咬牙,一狠心,又给了赵四郎一巴掌。 跟先前那一巴掌不同,这次沈玉楼用上了巧劲儿,巴掌声听着很响,实际真正落在脸上的力道并不重。 但是赵四郎配合地将脸往边上偏了下,而且还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住脚。 李昀看的啧了啧舌,再次感慨一句好凶悍的婆娘。 幸亏这么凶悍的婆娘不是他媳妇。 他搂着赢来的一怀筹码,打算悄悄溜走。 作为一个长年在赌场厮混的人,这种情况李昀太熟悉了:男人跑来赌坊赌钱,家里的女人发现了,追过来,然后夫妻俩大打出手,女人哭叫,男人咒骂。 这样的情况在长乐坊太常见了,别说李昀见多不怪,就是其他人也都习以为常,并不觉得稀罕。 所以李昀没打算留下来瞧热闹。 结果他才刚要抬脚开溜,赵四郎忽然一把抓住沈玉楼手腕,然后从她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来。 沈玉楼今天是出来采购食材的。 因为这次的食材中包含了几道中药材,还有从西域那边来的几味香辛料,再就是还要用到新鲜的牛羊肉……反正都是贵巴巴的东西。 所以她这次出门采购,除了一钱袋子的银裸子外,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现在这些东西全被赵四郎倒在了桌子上。 赵四郎将那些银裸子和银票全都塞给赌坊的伙计,红着眼睛催促伙计:“换成筹码,全都给我换成筹码……快去啊!” 又是一幅输红了眼的赌徒模样。 第149章 男的傻,女的花痴 沈玉楼其实没见过真正的赌徒是什么样子。 至少没在现实生活中遇见过。 但她觉得,真正输红了眼的赌徒,应该是歇斯底里,丧心病狂,六亲不认,状如疯狗。 赵大哥这样子…… 不太像啊! 看看除了语气凶了点儿,眼神凶了点儿的赵四郎,沈玉楼觉得他这样不太行,装得不像。 她咬咬牙,扑过去往赵四郎身上抓。 一边抓,还一边大喊大叫。 “你这个死鬼,你偷了家里的钱来赌不算,现在还要抢我身上的钱!” “那是我爹娘拿给我买首饰的钱啊!” “这些年我跟着你,吃苦受累,起早贪黑,我都忍了!你做生意没头脑,欠下一笔又一笔的亏空,我爹娘也拿钱给你填上了!” “可你不成器,跑来这赌坊滚混,现在还抢走了我娘给我买首饰的钱……我娘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你这样挥霍啊!” 意在向外传达一个事实:她男人不成气候,但是她娘家有钱! 她刚才想了下,赵四郎眼都不眨地将钱往外输,还拿走她身上的钱,很像是影视剧作品中的一个套路:放饵。 放饵这个词是她自己总结出来来的,意思就是先输,营造出自己是个赌场小白的形象。 等这个形象树立起来后,对家就会放松戒备心,这个时候赵四郎就开始大展神威,杀对家个片甲不留。 刚才跟赵四郎赌钱的,是个长得尖嘴猴腮的年轻男子。 现在那男子抱着赢来的筹码准备离开。 赵四郎就是这个时候突然从她身上拿钱的。 也就是说,赵四郎想要留住这个人。 什么东西最能留住厮混赌场的人呢? 当然是一个傻子家中有金山银山啦! 赵四郎也瞧见了李昀想溜,所以他才会从沈玉楼身上拿钱,营造出一种他输红眼,急切想翻本的假象。 没想到沈玉楼会配合他。 更没想到沈玉楼还配合的这么逼真。 瞧着沈玉楼跟只炸毛小野猫似的在他身上又抓又挠,他没觉得她泼妇,反而觉得这样的她又可爱又新鲜。 要知道,一直以来,沈玉楼都是那种恬静端庄的形象。 像这样无所顾忌挠人的情形,他还是头一次见着。 再听听她干嚎着说日子没法过了,赵四郎到底没忍住,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推到墙壁上抵住,然后背对着众人视线,压低声音忍笑道:“别那么大声,小心喊哑了嗓子。” 沈玉楼眼神询问:“这样就行了?” 赵四郎轻轻颔首:“嗯,可以了。”然后拔高声音道,“娘子你听我说,我今天的手气真的很好,我有种预感,我预感到我今天一定能赢大钱,你就再帮我一回好不好?最后一回了!” 沈玉楼咬了下舌尖,努力挤出一滴泪水,可怜巴巴地问他:“真的吗?” “……真的。” 赵四郎闭上眼,不敢去看沈玉楼的眼睛,声音都轻柔了几分。 呼吸也有些急喘。 没办法,这个时候的沈玉楼在他眼里就像一朵雨中娇花。 柔弱。 可人。 楚楚惹人怜。 对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就像只禽兽。 他担心再看下去,他无法再维持住自己禽兽的形象。 沈玉楼的心跳也有些加快。 实在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太近了,近到赵四郎呼出的气息落在的唇上,都还是温热的;近到她可以清楚地勾勒出男人的喉结滚动的轨迹;近到她可以感觉到男人砰砰砰的心跳声…… 但是旁人不知道这些啊。 他们只看见,人高马大的男人,将自家身娇体柔的娘子压到了墙上,一番哀求外加软语相哄后,小娘子逐渐软了心肠,红了脸庞,然后柔柔弱弱地点头说:“那,好吧,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紧接着便拔下头上的簪子,脱下手上的镯子,又从袖袋里掏出两张银票,一并交给自家男人。 “我身上现在就只有这些了,你先用,不够的话,我再回家去找我爹娘要。” 看热闹的众人发出“嘘”的声音,心说看吧看吧,谁说只有他们男人好色了?女人也一样好色! 李昀更是看得眼红不已,摸着自己的脸遗憾地想爹娘怎么没给他生张好脸出来,不然他也能骗一个傻婆娘回家去。 不过没关系,他没有一张好脸,但是他有一手摇骰子的好本领。 这小夫妻俩,男的傻,女的花痴,一个比一个好骗! 最主要的是,女的娘家有钱! 想到这,李昀有些动摇了,抬起往外迈的脚步迟迟放不下。 他今天是赢了不少钱。 可一想到自己还可以赢更多的钱,脑子和脚便开始有了分歧,各自有了各自的想法。 脑子说:算啦走吧,你今天已经赢了不少钱,别太贪了,小心贪心吃大亏! 然而脚又对他说:走什么走!没听见那女的说娘家有金山银山吗?这么好的捞钱机会,错过了多可惜! 最终,脚占上风,打败了脑子。 李昀一咬牙,划掉见好就收的想法,重新在牌桌前坐下。 他将怀里的筹码往牌桌上一放,然后招呼赵四郎:“来来来,小兄弟,咱们继续!” 赵四郎连忙点头:“嗯,继续继续!”说完,也将新换来的筹码,全部都倒在了牌桌上面。 那心急的样子,仿佛生怕李昀不跟他玩似的。 要不怎么说他是初入赌场的生瓜蛋子呢,一点儿城府都没有。 李昀心中冷笑,暗骂赵四郎是个大傻子。 但是面上他却夸赞赵四郎:“还得是小兄弟啊,就是大气!说吧,咱们现在玩?要不还玩比大小点儿?” 毕竟这是他最擅长的玩法。 担心赵四郎换玩法,他又鼓动赵四郎:“咱们赌场上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意思就是说,赌桌上的运气不可能一直差下去,等差到一定程度后,就会否极泰来,触底反弹。” “小兄弟,你前面输了钱,说不定下一把你就能否极泰来,触底反弹,大杀四方了!” 赌钱的人最喜欢听的,应该就是这样的话了吧。 赵四郎听的连连点头,神情激动,好像他真的能大杀四方似的。 但在怎么玩这一块上,他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让别人摇骰子没意思,不如我们自己摇吧?谁摇出来的点数大,算谁赢,这样简单些!” 李昀想了想,觉得这样玩也不是不行。 在他看来,赵四郎一开始连骰子怎么玩都不知道,肯定也不会摇,更加不可能知道其中的技巧。 因此,他只短暂的思考了一瞬,便点头同意道:“行,那就听小兄弟的!” 赌坊的人对此没意见。 反正不管谁输谁赢,都是要给他们赌坊上交抽成的。 只要玩的人没意见,他们自然也不会多管闲事。 何况掌柜的还交代过他,要全力配合赵四郎。 这也是李昀今天手气好的原因。 因为是他一直在控制着骰子的点数,有意让李昀赢。 眼下人家亲自下场摇,那就没他什么事了,他也乐的个清闲,只管在旁边收钱就成。 两个骰杯送了上来。 赵四郎和李昀一人拿了一个。 李昀问:“咱们谁先来?” 赵四郎道:“我先来吧!” 依旧变现的很心急的样子。 李昀心中满意,不跟他抢,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四郎便深呼一口气,哗啦啦地摇起了骰子。 然后是李昀。 等两人全都摇完后,赌坊的人一手一个,同时将两个骰杯拿开。 不出意外,赵四郎又输了。 面前刚换过来的筹码,一下子少了一半。 李昀望着自己面前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筹码,心里面乐开了花,恨不能跳到牌桌上,抱着赢来的筹码打几个滚。 他竭力压制住心中的兴奋,鼓励赵四郎:“没事没事,好事多磨么,说不定下一把就轮到你赢了,你要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再来?” “再来!” 再来的结果还是赵四郎输。 这下不说赵四郎“急”,沈玉楼也开始“着急”起来。 她扯着赵四郎的衣袖,压低声音问:“怎么办啊?又输了……要不,我回去再拿点钱?我上次回娘家,我娘悄悄给我塞了一千两银子的私房钱。” 赵四郎摇摇头,也压低声音说:“我听这里的人说,用自己的钱赌,很容易输,咱们先从赌坊这里借钱赌,等后面赢了,再把借赌坊的钱还上。” 两人说是说悄悄话。 但两人显然还没领悟到说悄悄话的精髓。 坐在牌桌对面的李昀听的一清二楚。 尤其是当他听到,沈玉楼还有一千两银子的私房钱时,他激动的心跳都加速了些。 第150章 破家灭门的玩意儿 一千两呢。 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自己荷包里的情形! 因此,当赵四郎拿着从赌坊借来的筹码,要继续跟他玩时,李昀二话不说便将筹码推到牌桌上,险些没压住翘起的嘴角。 然而嘴角翘着翘着便落下来了。 李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赵四郎面前那摞笔直叠成一条直线的骰子。 每一面都是六。 五个六。 传说中的豹子! 这样的点数别说他摇不出来,就是赌坊里最厉害的高手,只怕也百次难遇一次,何况是一个初入赌场的大傻子! 李昀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用力揉揉眼睛。 结果定睛一看,还是一模一样的结果。 而赌坊的伙计,已经公事公办地将他面前的筹码,推到了赵四郎的跟前去。 先前还小山一样的筹码,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 李昀傻眼了。 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刚才还把骰子摇得乱七八糟的人,忽然摇出了一条豹子,这怎么可能! 而这时,人群中忽然有人说:“别说,赌坊借的钱就是有灵气,瞧瞧,这一摇,就摇出了一条豹子!” 说这话的人正是万有田。 他混在人群中,假装跟赵四郎不熟。 而随着他的这话,四周立马便有人应和道:“要我看啊,他这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你是没瞧见,他先前连骰子该怎么摇都不知道呢!” 这是赌坊的伙计。 是赌坊掌柜安排过来的。 万有田和对方你一句我一句,一个说赌坊借来的钱有灵气,另一个说赵四郎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赶巧了。 李昀比较倾向于后一种说法。 因为他也曾从赌坊借过钱,并没有出现用借来的钱赌赢了的情况。 没错,对面那个大傻子,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赶巧了! 看了眼自己面前缺了一个角的筹码山,李昀不信邪地又拿起了骰杯。 果然,这一次,赵四郎又输了。 他又把骰子摇得乱七八糟。 但这次赵四郎玩的很谨慎,只押了十个筹码。 跟他刚才输掉的小山一角根本没法比。 李昀皱眉道:“小打小闹没意思,不如咱们赌一把大的吧!” 说完,将自己面前的筹码,全都推了出去。 他十分笃定赵四郎方才赢的那一把,是运气成分加持的原因。 这种依靠运气的小概率事件,怎么能跟他苦练出来的本领相比。 所以他押上了全部。 赵四郎有些犹豫,李昀见状,便用激将法激他道:“怎么?不敢玩啊?” “谁说我不敢!”赵四郎似乎被激住了,将自己面前的筹码全都押上去不说,还让沈玉楼又去借了一百两。 显然,他是比较倾向于相信赌坊的钱有灵气这种说法的。 事实上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因为这次,赵四郎又赢了。 李昀:“……” 李昀:“!!!” 别说小山一样的筹码了,他连最开始的三个筹码都输了进去! 而这时,万有田又说道:“乖乖,用赌坊借的钱赌,还真能赢钱啊!” 假扮成赌客的伙计说道:“是吧?我就说赌坊的钱有灵气嘛!” 最后这句话落到李昀耳中,李昀立马挥手叫来赌坊伙计:“给我借一百两……不,我借五百两!” 他是长乐坊的常客,赌坊的人都知道他在赵家酒楼做事。 何况赵四郎又提前打过招呼。 因此,一听说他要从赌坊借钱赌,伙计二话不说便跑去拿筹码,然后将筹码连同欠条,一并给他送来。 “李老爷,这是您的钱,然后这是欠条,还要麻烦您在这上面签个字。” 伙计笑呵呵地说道。 李昀的心思都在赵四郎面前的那堆筹码上面。 这可都是钱啊! 是他的钱!!! 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怎么将这些本该属于他的钱拿回来。 对于伙计送来的欠条,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便在上面欠下了自己的名字。 “来来来,接着玩!”他招呼赵四郎。 眼睛充血。 神情癫狂。 似乎连面目都变得比之前可憎了几分。 沈玉楼从他身上看到了疯子的影子,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赌徒该有的样子。 随着李昀签下第一张欠条,就像山洪泄闸了一般再也收不住脚,欠条签了一张又一张。 在他又一次红着眼睛喊让送筹码过来时,伙计却没有送来筹码,而是送来了一摞欠条。 “对不住啊李老爷,您今天借的钱已经达到上限了,要不,您先把前面借的钱还了先?” 说完,将手中的一叠欠条往李昀跟前送。 沈玉楼目测了一下,那一叠欠条,最少能有二十多张。 最小的金额是一百两。 基本上都是五百两往上。 也就是说,在这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中,李昀最少输掉了一万两! 一万两啊! 想当初,原主的娘将她卖给赵四郎,拿到的卖身银是十一两。 一万两银子,够买多少个她了。 而这一万银子,寻常老百姓,只怕一辈子也挣不下这多么钱。 可在赌场上面,将这些钱输掉,可能只需要一个时辰,甚至是更断的时间。 望着那一叠欠条,沈玉楼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总算了明白后世,为什么国家会耗费那么大力量,严禁赌博了。 因为这玩意儿,它是真的能破家灭门啊! 再看李昀,两只眼睛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色却很苍白,五官几乎可以说是狰狞了,看着不像个人,倒更像鬼三分。 伙计送上那一叠欠条,他还有些懵。 “这些,都是我欠的钱?” “对啊,李老爷您看,这上面可都签着您的大名呢。” 伙计笑着说道,挨个的翻动着手中的欠条让李昀检查。 正如他所言,每一张欠条上面都有李昀的名字。 而最上面的那张欠条,墨迹甚至都还没有干透。 伙计见李昀挨个的看完了,便将欠条从他眼皮子底下移开,笑着报数道:“好让李老爷知晓,您今天在我们,一共借了一万一千一百两。” 这个数字报出来,四周围观的赌客们都抽了口冷气。 “乖乖,他怎么借了这么多钱!”、 “上头了呗,你又不是没瞧见他刚才的样子,就跟恶邪附身了一样,咱们想掺和进去玩一把,他恨不能龇牙咬咱们一口!” 一开始,见赵四郎不太会玩,一直输钱,便有人也想下场跟他玩,打算趁机捞把钱。 结果李昀就跟护食的恶狼似的,谁来他咬谁。 而赵四郎也在他的蛊惑下——嗯,没错,蛊惑。 在众人看来,赵四郎这个赌场新手就是因为受了李昀的蛊惑,所以才听话地顺着李昀的意思,只跟李昀一个人玩,不跟他们玩。 后面大家见赵四郎手气好了起来,赢了一把又一把,而李昀则跟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陷了进去,大家便歇了要跟李昀争的心思,眼睁睁地看着他越陷越深。 现在终于是深陷泥潭了,活该,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吃独食了! 一万一千一百两银子呢,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李昀在听见赌坊伙计报出来的数字后也傻眼了。 一万一千一百两银子啊,他这一辈子都未必能挣下这么多钱!!! 李昀猛地闭上眼睛,多希望这是一场梦! 然而当他再睁开眼睛,四周场景如旧,赌坊伙计捧着一叠写着他名字摁着他的红指印的欠条,笑吟吟地对他说:“李老爷,麻烦您把今天的账清一下。” 李昀:“……” 恍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李昀终于从癫狂中醒过神来。 接着暴怒。 他一拳头砸在赌桌上,朝赌坊伙计大吼:“你们长乐坊怎么回事?干嘛要借给我这么多钱!” ——他李昀什么身份啊! ——居然能从长乐坊借到一万一千一百两银子的赌资! 这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李昀怀疑长乐坊是在故意给他下套。 如果长乐坊是故意给他下套! 那,那个将他拖下泥潭的大傻子跟长乐坊就是一伙的! 对! 一定是这样没错! 理清这一点,李昀就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根浮木,视线在伙计和赵四郎身上来回打转,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故意做笼子套我……这债我不认!”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五六个身形彪悍的壮汉便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包饺子似的将他包圆。 五六个壮汉将手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 脸上的神情也透着“你敢不认试试”。 李昀还真不敢试试。 作为常年混迹长乐坊的常客,他太清楚不认赌坊欠条的后果了。 轻者打断胳膊腿。 重者剁手砍脚都有可能! 而且不管你是伤了还是残了,欠下的赌债也别想抹消,赌坊有的是法子收回赌债。 果不其然,下一刻,赌坊伙计便冷笑道:“李老爷这是累了,说胡话呢,没关系,先带李老爷下去好好休息休息!” 说完手一挥,那几个体现彪悍的壮汉便上前去,抬死猪一样将李昀抬了下去。 沈玉楼和赵四郎都走出长乐坊了,还能听见里面飘出李昀杀猪似的惨叫声。 那声音听得她头皮发麻,忍不住问赵四郎:“这种情况下,赌坊的人会怎么对他啊?” 上一世,她倒是在影视作品中,看过不少赌场的人收赌债的情节。 但她觉得影视作品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现实中应该不至于那么残忍血腥。 结果她才刚问完,就见先前那个找李昀收债的赌坊伙计从里面走出来。 手里面还捧着一个木盒子。 盒子里面不时有红色液体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拉出一条弯弯扭扭的红色线条。 望着地上那条还在不断拉伸的红线,沈玉楼心中蓦地冒出一个猜测。 她紧张地吞咽了下,指着那伙计手里捧着的木盒子,问赵四郎:“那盒子里面装的,该不会是……” 第151章 你看我像不像白痴 沈玉楼想问那木盒子里面装的是不是人头。 但她目测了下那盒子的大小,觉得那么小的一个盒子,肯定装不下一颗人头,除非剁碎……呕! 脑海里面浮现出一副血淋淋的画面。 沈玉楼没忍住,险些当场吐出来。 小脸也一下子变得煞白。 偏偏这时,那赌坊伙计捧着木盒子朝他们这边走来。 先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恭恭敬敬地朝赵四郎弯腰行礼。 “大人,东西已经拿到了,您先过目一下,小的这就派人送过去。” 说完,打开木盒子让赵四郎看里面的东西。 沈玉楼明知道那里面装的不可能是那种东西,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不敢看。 赵四郎察觉到她情绪不对,估计她是被吓到了。 因此,他飞快扫了眼盒子里面那根血糊糊的手指,便朝赌坊伙计点头道:“有劳了。” “嘿嘿,大人客气啦,能为大人所用,这是小的荣幸。” 说完,合上木盒子,又对赵四郎道:“大人放心,那李昀是家中独子,他老子爹瞧见咱们送过去的这根手指头,指定得乖乖地回来给他儿子擦屁股,大人就静候好消息吧。” “好,事成后,我请你们吃酒。” “哎,好嘞!” 赌坊伙计拱手行礼离开,捧着那个装着李昀一根手指头的木盒,转身下去办事。 赵四郎等人走远了,这才拍拍沈玉楼肩膀,柔声说道:“让盒子里的东西吓着了?” “……” 沈玉楼心说我不是让盒子里的东西吓到了,我是被我自己脑子里面想象的东西吓到了。 她怎么能想象出那么可怕的画面啊! 一定是她才从赌坊里出来的原因! 想到方才赌坊里面,赌上头的李昀神情癫狂,面目狰狞的模样,沈玉楼心中紧了紧,扭过头来问赵四郎。 “赵大哥,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赌了?” 赵四郎:“???” 沈云楼吞咽了下,继续道:“我知道,我没资格管你的事情。但是我这条命,你救过两次,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面对救命恩人误入歧途,她没办法坐视不管。 “就算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并且因此而讨厌上我,可我还是想跟你说,赌钱不是好事,赌徒也不会有好下场,真的!” “我跟你说,我以前在电视……嗯,话本子上面,看过不少因为沾染了赌博这种恶习,而导致家破人亡的故事。” “故事中那些沾染上赌博恶习的人,一开始都自信自己有足够多的自控力,不会沉迷于赌博;可当他们真的开始赌了,就会逐渐地迷失自我,最后就会像刚才那个人一样变得疯狂,直到最后,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不说,还会带累家人。” 在沈玉楼看来,赵四郎来长乐坊是为了办案所需。 可他刚才在赌桌上面大杀四方的样子,却又令她十分不安。 因为赵四郎摇骰子的技术太厉害了。 这种厉害,绝非一个初次涉足赌坊的新手该有的。 也就是说,赵四郎平时也会去赌坊赌钱。 这是恶习! 必须得赶紧停止掉! 沈玉楼不知道赵四郎是什么时候学会赌钱的,她只知道得赶紧将赵四郎从泥潭中拽出来,不能再让他深陷其中。 想到远在大牙湾村的赵母,要是知道来到宁州后的小儿子,沾染上了赌博的恶心,那种绝望又悲痛的眼神,沈玉楼就觉得胸口闷闷的难受。 她神情不由得又凝重了几分,情急之下拉住赵四郎的手,凛声道:“赵大哥,你就听我一句劝,咱们以后不赌了,好吗?这东西真的不能沾染!你想想赵婶子,想想宝珠,还有你的两个哥哥,他们要是知道你沾染上这种恶习,心里面该多难受啊!” 因为激动,她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当然,这种力道对于赵四郎来说,就跟蚂蚁从掌心上面爬过一般可以忽略不计。 无法忽略的是少女柔弱无骨的手指上传递过来的温度。 赵四郎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几分。 再对上少女情真意切的眼眸,他不由得弯起嘴角微笑,大手掌回握住那只拉住他手的小手。 沈云楼:“……” 不是,都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还笑啊?他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沈玉楼觉得手有点痒,想打人。 这次是真的想打,而不是方才在赌坊做戏给人看的假打。 只要能打醒赵四郎,她不介意从此被赵四郎恨上! 心中这么想,沈玉楼用力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然后扬起巴掌就往赵四郎的脸上打去—— 没打成。 半路上就被赵四郎拦截住了。 “你想多了,我生平最不喜的人就是赌徒,我怎么可能活成让自己厌恶的人。” “可是,你刚才……” “你是想说,我刚才在长乐坊,摇骰子摇得很好,不像是没玩过的样子,对吗?” “嗯!” 沈玉楼用力点头。 她虽然不懂,但她能看出来赵四郎的动作很娴熟。 最主要的是,赵四郎把把都赢! 赵四郎笑道:“我那是现学现卖。” “……”沈玉楼瞪大眼眸望着赵四郎,脑门上面写着“你看我像不像白痴”。 现学现卖就能玩得这么好,当她是白痴啊! 看着她鼓起来腮颊,赵四郎忍俊不已,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去捏捏她的小脸。 “真是现学现卖,没骗你,但我也只是学了个样子功夫,我后面能把把都赢,是因为有赌坊的人暗中相助……就这么说吧,就是你上去摇,你也能赢。” 他将其中的原理说给沈玉楼听。 沈玉楼听得眼睛又瞪大几倍,震惊道:“那岂不是说,赌坊的人能控制骰子的点数,他们想让谁赢,谁就能赢?” “没错,这也是我不可能会沾染上赌博恶习的原因之一。” 明知道输赢都掌控在别人手中,却还不死心地往上撞,梦想着一夜暴富,不劳而获。 这样的人不仅仅可笑,还十分愚蠢。 他不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 拉着沈玉楼的手,赵四郎牵着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她听。 包括长乐坊配合他给李昀做局的事情。 “我那两个叔叔,看似大方,其实小气的很,断不可能拿出那么大一笔钱给李昀平赌债。” 别说李昀只是他们赵家的一个下人。 就是换成亲儿子赵子跃,让赵二叔一下子拿出一万多两银子,赵二叔怕是都得犹豫好几天。 赵四郎道:“拿不出钱,长乐坊那边不会放过李昀,李昀又是老门房的独子,老门房断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独子受折磨致死。” 在独子的性命面前,他不信老门房还能死守当年的秘密。 沈玉楼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毕竟老门房当年就已经背叛过赵四郎的父亲。 背叛这种事情,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别指望一个叛主的人会变成忠仆。 她若有所思道:“假如赵二老爷肯乖乖拿钱帮李昀还赌债,那么我们的计划就白做了,但是赵二老爷肯定不会这么做,一是舍不得,再就是担心这种敲诈勒索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第三次……” 毕竟李昀是个赌徒。 还是那种能在一个时辰内输掉一万多两银子的疯狂赌徒。 这样的人没有底线可言。 假如赵二叔这次妥协,帮他还了赌债,他肯定会觉得钱来的容易,说不定还会继续赌。 简而言之,李昀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偏偏赵二叔又有把柄在那父子二人手中捏着。 以前,赵二叔是不知道赵四郎还活着,所以才会留下老门房这个知情人。 但是现在赵四郎回来了,老门房就留不得了了;可这个时候再想动手清理老门房,肯定会引起赵四郎的怀疑,所以赵二叔才会拿出一笔钱,将老门房远远地打发走。 当然,这种拿钱封口的方式,沈玉楼觉得有可能是赵二叔的缓兵之计。 毕竟长途跋涉,路上可能会遇上各种突发事故,比如遇到山匪,比如突发恶疾,再比如食物中毒,又比如马匹受惊,马车坠落山崖…… 总而言之,有心让一个人死的话,方法有很多。 赵二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让知晓秘密的老门房活命。 她将自己的分析说给赵四郎听。 后者望着她,赞许道:“你分析的没错,老门房的马车才出城没多远,拉车的马匹便受惊失控,险些带着老门房一头冲下山崖。” 是万有田带着府衙的人控制住马匹,老门房才侥幸地捡回一条命。 “这次老门房为了儿子,跑回来拿昔日的事情要挟赵二老爷,赵二老爷势必心中生恼,一恨老门房要挟他,二烦类似的敲诈勒索事件将来还有可能再次发生。” “所以,为了一劳永逸,永绝后患,赵二老爷会选择尽早送老门房上路。” 毕竟,死人的嘴巴,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 然而匆忙之下行施的杀人计划,肯定会有漏洞。 赵四郎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漏洞,让老门房对赵二叔彻底死心,亲口指证赵二叔当年欺负他们一家的事情。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着街道往前走。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街上行人依旧不少,挤挤挨挨,比肩接踵。 路过一个人较多的铺子前时,赵四郎担心沈玉楼被人不小心撞到,便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护住她。 他胳膊圈出来的那一方范围不大,但却足够安全。 一个挎着篮子的胖阿嫂瞧见了,忍不住心生羡慕。 再回头瞧瞧自家那个甩着两条胳膊,自顾自走在前面的死鬼,胖阿嫂顿时心生不满,追上去,将胳膊上挎着的篮子用力砸在男人怀里。 “走那么急,你抢时间赶着去投胎啊!” 那男人突然被篮子砸了个满怀,“哎哟”了声,再听了胖阿嫂的抱怨,他顿时皱起眉头不满道:“孩他娘,你又发什么疯?” 这下好了,一句话点燃胖阿嫂。 “你说我发的什么疯?我发的是眼瞎的疯!我当年真是瞎了眼了,那么多年轻俊俏的小后生不选,偏偏嫁给了你这个冷心冷肺的人!” 胖阿嫂抹着眼泪控诉自家男人。 “你摸着良心说说,自从我们成亲后,哪次上街你牵过我的手?咋滴,我的手有毒啊?牵一下你会死吗?” 男人一头懵。 好好的,媳妇怎么突然就计较起牵手的问题来了? 以前也没在意过这些小细节啊。 他道:“咱们都老夫老妻了,还牵哪门子的手……” “老夫老妻咋啦?老夫老妻出门逛街就不能牵手了?” 胖阿嫂一巴掌拍在男人后背上,然后指了指赵四郎和沈玉楼。 “你看看人家小两口,人家小两口出门逛街,男的就知道牵着女的手,男的还知道护着女的不让行人撞到,再看看你,你甩着两条膀子走在前头,恨不能跟我拉开十万八千里,哪里像是两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陌生人呢!” 被数落的一头包的男人:“……” 可算是知道媳妇为啥发疯了。 敢情是受了刺激! 女人啊! 男人摇头,连忙一手拎着篮子,一手拉住胖阿嫂的手。 “嗨,不就牵牵小手么,我当是多大的事呢……以后出门逛街,我都牵着你的手!” “真的?” “嗯嗯,包真的!” “哼,这还差不多……我听对门的人说,青石街那边新开了家饭馆,叫有间食铺,他们家的鸡汤油面特别好吃!” “走,为夫给你买!” “他们家的卤猪蹄也好吃!” “那就再买一个猪蹄!” “一个好像不够吃呢。” “那就买三个!” “死鬼,你当我是猪啊!” “……” 两人的声音和身影逐渐隐入到人群中。 险些引起夫妻纷争的二人见热闹没了,还有些不舍。 沈玉楼羡慕道:“那位胖阿嫂真是好福气,嫁了一个好男人,对她知冷知热,还很有耐心地包容她的小脾气。” 赵四郎:“……” 他很想提醒她,那位胖阿嫂其实最开始是羡慕她的。 女人啊。 赵四郎也笑着摇了摇头,柔声说道:“你以后,也会遇上这样的好福气的。” 第152章 深夜送到的礼物 “我吗?”沈玉楼想了想,摇头自嘲道,“我不行,我在这方面的运气,一向差了点儿。” 上一世,她好不容易对人交付真心一回,结果险些被人骗回家去当免费保姆使唤。 所以啊,男人什么的,还是算了吧,她消受不起那样好的福气。 结果她这个念头才转完,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儿。 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赵四郎的手握在一起了。 最要命的是,两人的手现在还是十指交扣的状态。 沈云楼:“……” 红晕从她脸颊上面一点点蔓延开。 她连忙将手往回抽。 两人的手什么时候握一起了? 自己怎么一点儿都没察觉到?! 沈玉楼的脸颊越来越红,连耳垂都变成了珊瑚色。 她慌乱道:“那个,饭馆还有点儿事情要忙,赵大哥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落荒而逃。 结果才走没两步,手腕又被人从后面拽住。 “不是要回饭馆吗?饭馆在另外一个方向,你走反了。” 赵四郎握着她手腕,含笑说道。 沈玉楼:“……” 苍天啊! 有没有地洞借她钻一下啊! …… 距离宁州城一百里远的一家客栈内,门房老李头泡了个热水脚,这会儿正躺在客栈的床铺上休息。 枕头下面是一个包袱。 包袱里面装着赵二叔给他的安家费,足足两千两银子的银票。 这么多钱呢。 拿着这些钱,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地方,买下一座小宅院,再置办下田产,余生就算有保障了。 门房老李头正美滋滋地畅想未来。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房门忽然被拍响。 老李头被打断美梦,不耐烦道:“谁啊?” 外面响起客栈小伙计的声音:“客官,外面有人找你,说是有件很要紧的东西,需得当面交给您。” 找他的? 还有要紧的东西当面交给他? 什么东西这么紧要,大半夜的送来? 老李头心中疑惑,翻身下床正要出去看看,忽然想到什么,他又折转回来,将那个装着银票的包袱从枕头下面拿出来,又踩着柜子,塞到了房梁角落里面。 老李头仰头看了会儿房梁,确认站在下面看不到藏在上面的包袱,他这才放心地去开门。 “大半夜的,什么东西这么要紧,非得这个时候送来?”老李头一边开门,一边嘀咕。 房门打开,先前那个接待他的客栈小伙计垂手站在房门口。 而客栈小伙计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身量壮硕,膀大腰圆,方方正正的脸颊上面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整个人都透出一番不好招惹的凶悍气息。 老李头心中咯噔了下,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大半夜的,忽然一个陌生的男人跑过来找他,还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好事发生。 他咕咚吞咽了下,强装镇定,借着灯光又仔细打量了中年男子几眼,确认这张脸完全陌生,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请问壮士找小老儿何事……” 话没说完就被中年男子打断。 中年男子粗噶着嗓音问道:“你就是李昀的爹?” 李昀? 儿子! 老李头一个激灵站直身子,连忙说道:“对对对,是我!我儿子他……他怎么了?” “你儿子没事,他托我带给你一件礼物。” 中年男子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木盒子递给老李头。 盒子上面的血迹已经凝固了,血渍变得深沉而黯淡,几乎与木盒原本的颜色融为一体。 再加上现在视线昏暗,老李头一时没察觉出来,耳朵只听见中年男子说他儿子没事。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啊! 刚才可把他吓坏了! 老李头悬着的心落地,暗暗松了口长气,打开中年男子递过来的木盒子,心中却在嘀咕儿子乱花钱。 他前脚刚走,后脚儿子就给他买礼物,还花钱雇人送过来,真是不知道节约过日子。 不过儿子有这么孝心,总归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不是? 也不知道儿子买了什么礼物送给他。 心中这样想着,老李头对盒子里的东西期待起来,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翘起。 中年男子抱着手臂,目光讥讽地望着老李头。 ——笑吧笑吧,一会儿你就该哭啦! 果然,盒子打开的那一瞬,老李头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发出惊叫声,下意识地就将盒子往外扔。 中年男子却是早有准备,盒子飞出来的瞬间,他立马伸手稳稳地接住,然后重新放回老李头手中,笑着说道:“老人家,这东西可不能乱扔啊,不然你儿子下葬时,,可就尸骨不全了。” “尸骨不全”几个字加重了口音。 老李头本就惨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连忙捧住那盒子,捧到灯光下面,忍着哆嗦,细细查看盒子里面的东西。 盒子里面装着一根手指。 还是一根大拇指。 而大拇指的指甲只有一半,另一半是指甲脱落后留下的疤痕。 他儿子七岁那年,调皮贪玩,让门板夹了手指,大拇指指甲硬是被夹死了一大半。 从那以后,他儿子的大拇指指甲便只剩下半片,另外半片再没能长出来。 所以,这盒子里面的手指,是他儿子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老李头顿觉浑身恶寒,腿脚发软,竟是连站都站不稳,跟没骨头的面条似的往地上瘫软。 中年男子再次早有防备地搀扶住他,冷笑道:“你儿子在我们赌坊欠下赌债,我们东家说了,三日之内,这笔钱他若是再还不上,下次被剁下来的,就不只是他一根手指头这么简单了。” …… 翌日,赵二叔用完午饭,正打算回房歇个午觉。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从外面进来,递给他一封信,说是急信。 本来打算等歇完午觉后再拆信的赵二叔,只得将信拆开。 然后下一瞬他便变了脸色,午觉也不睡了,忙让下人准备马车匆匆出门去。 马车停在城内的一家客栈前。 赵二叔进门快步上了二楼,然后在一间客房前停下,抬手正要敲门,门已经抢在他手指落下前率先打开。 门房老李头的脸映入赵二叔的眼帘中。 赵二叔心中最后一存侥幸落空,他进屋关上门,沉声问老李头:“你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离开宁州城吗?你怎么又回来了!” 第153章 杀人灭口 赵二叔张嘴就是三连问。 每一问里面都带着怒火。 若换做以往,老李头大概会闭紧嘴巴什么也不敢再说。 可想想还被关在长乐坊的儿子,老李头的嘴巴怎么也不敢闭上。 昨天半夜,他看到了儿子的半截拇指后,便跟着长乐坊的人,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宁州城。 在他的再三哀求下,长乐坊的人允许他见了儿子一面。 他的儿子蜷缩在一间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的暗房内。 身上的衣裳倒还完整。 衣服上面也没有什么血迹。 瞧着不像是被毒打过的样子。 独独右手那里少了半截大拇指头。 可当他扑过去抱住儿子时,儿子却“嗷”地发出惨叫声。 掀开衣服一看,这才发现儿子的后背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 细长细长的,皮肉翻卷,纵横交错,歪七扭八的蜈蚣一样爬满了儿子的整张后背。 长乐坊的人笑着对他说,他儿子这是为了逃赌债,逃跑时从楼梯上滚下去了,所以才摔出了这一身的伤。 可他又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儿子后背上的伤,一看就是鞭子抽打后留下的,怎么可能会是摔伤。 长乐坊的人面对他提出的质疑,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似笑非笑地对他说:“那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我们长乐坊开了这么些年,迄今为止还没有收不回来的赌债……哦对了,上次有个人,跟你儿子一样,也是欠了赌债不想还,想逃,结果他逃跑时,自己一头撞到了墙上去,那脑袋呀,啧啧,当时就裂开了呢!” 听到他胆战心惊。 没人逃跑时会往墙上撞。 就跟他儿子从楼梯上滚下来,不可能摔出一身鞭伤一样。 长乐坊的人分明是在警告他,他要是不赶紧将他儿子欠下的赌债还上,下一个脑袋开瓢的,有可能就是他儿子。 可那是他的独子啊!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被人活活打死! 想到还关在暗房里的儿子,老李头一咬牙,“噗通”一声跪下,抓着赵二叔的袍角便哀嚎道:“二老爷,救命啊!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啊!” 他自己这些年的积蓄,加上赵二叔给他的那两千两银子的安家费,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千两。 这个数字距离儿子欠下的赌债,还差太多太多了。 若是没有人帮他,他后面的日子就是不吃不喝,只怕也未必能挣够这些钱。 况且长乐坊那边也不可能宽限他这么长时间去挣钱。 长乐坊的管事说了,最多只能给他宽限三天时间去筹集银子。 如果三天内他们还是没能将钱还上,那就不能保证他儿子还能不能活了。 所以他只能向二老爷求助。 二老爷家大业大,一万两银子对二老爷这样的人来说不算天文数字。 老李头心中揣着这样的算盘,赶紧将他儿子欠下巨额赌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二叔。 “孽子不成器,可老爷您是知道的啊,小的这一生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赌坊的人打死啊!” “老爷,求求您念在小的跟随了您大半辈子的份上,救救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吧!” “以后,我们父子二人,做牛做马的回报您纳!” 老李头跪在地上哀求,哭得涕泪横流。 赵二叔总算知道老李头去而复还的原因了,气得胸膛险些没炸裂开。 一万一千两的银子呢! 这老东西居然也好意思张口找自己要,他怎么不去抢! 还当牛做马报答他呢,一个老的牙齿都快掉光了,一个吃喝嫖赌不成气候,这样的人活着就是累赘,拿什么报答他!? 而且,他今天要是拿钱帮他们将债平了,万一将来李昀那个狗东西死性不改,再去赌怎么办? 这种事情,有了一次,后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就是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姓李的老东西,分明是仗着手里面捏着他的把柄,所以才刚这般肆无忌惮地跑来他跟前狮子大开口! 赵二叔的呼吸都粗重起来,恨不能一刀劈了老李头。 “你这次回来,除了长乐坊的人,可有接触到其他人?” 他压着怒意问道。 老李头连连摆手摇头道:“没有没有!小的回来后,就只去长乐坊看了眼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并没有接触其他人,就是刚才住店,小的都是戴着斗笠,没敢让人瞧见头脸!” ——没有就好! 望着跪在地上的老李头,赵二叔的眼底泛起一抹狠厉。 自从知道四房的小崽子回来了,并且还来者不善后,他便没打算再留着这个老东西。 他给了老东西一笔钱,说是让老东西出去避避风头,实际上是打算在路上动手,让老家伙带着秘密进棺材。 结果没想到老家伙命大,没摔下山崖,幸运地被府衙的人给救了。 当时他还觉得晦气。 如今看来,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府衙那边的人知道老东西已经离开宁州城了。 那么,让老东西悄无声息地死在宁州城,便不会引起官府对他的怀疑。 想到这,赵二叔叹息一声,安慰老李头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见死不救?罢了罢了,这笔钱,我先替你们父子二人还上吧。” 老李头其实已经想好了,万一赵二叔不肯拿钱出来救他儿子,他就以当年造谣四房一家的事情做要挟。 结果没想到,赵二叔二话没说,居然就同意了! 一时间,老李头忍不住热泪盈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愧疚,暗骂自己不是东西,居然还想拿当年的事情要挟人。 因此,对于后面赵二叔让他去一处私宅那里等着拿钱,他没有任何怀疑;对于赵二叔再三叮嘱他,路上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搭话,也别让人认出来的告诫,他更是没作任何他想。 等赵二叔一走,老李头便像来时那样,戴上斗笠,遮住头脸,径直去了赵二叔指定的地点,等着赵二叔给他送钱过来。 一路上老李头果真没跟任何人搭话。 甚至远远地瞧见有人迎面走来,他还会特意避开些。 就这样走了大半个时辰,老李头在一扇已经斑驳了的院门前停下。 这是赵二叔名下的一处私宅,已经很多年没有住过人了,院内杂草丛生,蛛网遍布。 老李头一脚踏进来,险些让条盘踞在草丛中的青蛇咬了脚。 他拿着棍子将蛇赶走,就在长满青苔的石凳上坐下,等赵二叔送钱过来。 约莫过去一个多时辰,赵二叔终于来了。 虽然戴着斗笠,头脸遮挡的严严实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露出来。 但老李头还是通过身形认出了他,连忙疾步迎上去。 “老爷!” 说着就要跪下行礼。 赵二叔从宽大的斗笠下面伸出只手扶住他。 “行啦行啦,你们多年主仆,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了,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几句话说得老李头险些当场落泪。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 庆幸当年及时另择明主,跟了二老爷,而不是四老爷那个短命鬼。 这份感动在看见赵二叔从怀里掏出来的一摞银票时,直接从井喷状爆发。 一万一千两银子呢! 虽然这些钱对于二老爷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自问换个位置,自己肯定舍不得拿出来这么大一笔钱。 至少他就不会拿得这么痛快。 因此,不顾赵二叔的阻拦,老李头还是跪下去,结结实实给赵二叔磕了几个响头,又说了好一番表忠心的话。 赵二叔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叮嘱他道:“你呀,以后把儿子管紧一些,可不敢再让他去赌坊赌钱了,实在不行的话,你索性带他一块儿走吧,先放在眼皮子底下瞧着,等改了性子,再让他回我身边做事……” 一副处处为他们父子二人打算的模样。 老李头听得心中暖洋洋的,心想就算他爹娘老子还活着的那会儿,也没见他们这样关心过他。 二老爷可真是好人呐! 好人二老爷将他领到了水井边。 老李头丝毫没察觉到危险,背对着水井,伸手去接赵二叔递过来的银票。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要摸到银票时,刚才还满心为他筹谋打算的好人赵二叔,忽然一瞬间变脸,抬脚踢腿,以他刚才给他磕头谢恩的力度,结结实实一脚踹在他心口上面。 老李头万万没想到赵二叔会突然变脸。 更加没想到赵二叔会突然暴起朝他下手。 他当时心里面想的全是等把儿子捞出来,他就把儿子带在身边好好教导两年,等他把人教育好了,再送到二老爷身边,好报答二老爷对他们父子二人恩情的事情。 因此,对于赵二叔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老李头可以说是全无防备。 连防备都不曾防备,自然也就谈不上躲闪。 那一脚狠狠踹在了老李头的心口上面。 老李头“啊”地叫了声,往后倒退两步,再被井沿一绊,不出意外地摔了进去。 但他运气好,两只手扒住了井口,没有直接摔到井底。 井底的寒气漫过脚底板扩散至全身。 老李头惊魂未定地往下瞧了一眼。 井底下面黑黝黝一片,隐约能瞧见星星点点的水光。 这要是掉下去,不摔死,也得被淹死! 老李头额头冷汗直冒,他都顾不上咒骂赵二叔,连忙扒着井沿拼命往上爬。 可这时,井口那里忽然出现赵二叔的脸。 此刻那张脸狰狞又扭曲,朝他露出阴深深的冷笑。 “一万多两银子呢,你上下嘴片子一碰,就敢开口找老子要这么大一笔钱,你还真敢要啊!” “本以为你最多狮子大开口,结果你却直接向老子挥起了屠刀龙!” “那么大一笔钱呢,老子自己都不舍得花出去!你儿子那条命算个屁!” “……什么?你还敢威胁老子?好好好,老子就知道你这狗东西留不得!” “实话告诉你,从我给钱你,让你离开宁州城的那刻起,我就没打算再留你性命,马会失控,也是我提前做的手脚。” “只是没想到你个老东西运气这么好,居然没掉下山崖摔死。” “不过没关系,淹死在这水井里面也一样。” “等你死了,我看你还怎么威胁老子!” “带着你的秘密,去地下跟你的旧主人汇合吧!” 许是觉得老李头这次必死无疑了,赵二叔原形毕露,再懒得伪装,有什么说什么。 说完了,他弯腰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在老李头的手指头上面。 扒着井沿的手指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十指连心,剐骨割肉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老李头疼得发出声惨叫,下意识地松开扒着井沿的手。 这一松,他挂在井口上的身体,就跟个沙袋似的,笔直而迅速地朝井底坠落。 很快,重物落水的“噗通”声从井下传到井上。 接着是拍打水面的呼啦啦声响,以及越来越微弱的呼救声。 赵二叔就站在井边,神情冷漠地听着井下面传上来的动静。 他丝毫不担心这些动静被外面的人听到。 这是片老城区,周围的邻居们差不多都搬走了。 他这座私宅,前后左右都没有人居住,全是门倒瓦破的废弃老宅。 井下面的人就是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到。 野狗野猫什么的倒是有不少。 东边院墙的墙头上面,就趴着一只黑猫。 那黑猫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这会儿正睁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可是那又如何? 一只目睹了他杀人全过程的野猫,难不成还能跑到官府那里指控他不成? 赵二叔冷笑着移开目光,将井沿边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捧了几把浮尘均匀地撒在井沿上面。 这样看起来,便是一点儿痕迹也没留下了,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刚才,有一个人,被他一脚踹进了井里。 而这时,井底下的动静也消失了。 要么是淹死了,要么是摔死了,反正都是个死。 赵二叔哼哼两声,转身欲离开,忽又猛地停下来,扭头看向那口水井。 第154章 井底有人 刚才,他好像又听到下面有动静了。 难不成那个老东西还没死透? 赵二叔拧眉,竖起耳朵仔细听。 风吹拂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时不时的还能听见草丛中响起的虫鸣声。 但是那口刚刚吞噬了一个大活人的水井却是静悄悄的,安静得跟陷入了死寂中一般。 看来刚才一定是他听错了。 他就说嘛,当年他们家打这口水井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干旱季节,足足往下多打了三丈多才出水。 而今年一年雨水不断,这井底的存水量,可想而知有多充沛。 这么高的距离呢,老东西掉进去,即便摔不死,也能淹死,哪可能再折腾出动静来。 赵二叔摇了摇头,为自己刚才的疑神疑鬼感到好笑。 他戴上斗笠,遮住头脸,如来时那般,像抹幽灵一般从这荒废的宅院里飘了出来。 而在他走后没多久,堂屋的正门发出轻轻的声响,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高的那道人影是赵四郎。 矮的那个则是沈玉楼。 沈玉楼头一次目睹杀人现场,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身子也在发抖哆嗦。 其实说起来,方才的那一幕,跟上一世她临死前经历的情形比起来,要温和多了。 至少没有满地猩红的血迹。 也没有躺在血泊中痛苦呻吟的孩童。 然而上一世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紧绷着,只想着怎样将那个可怜的小男孩,从杀红了眼,满身都是戾气的暴躁人士刀下抢出来,根本顾不上害怕。 但是刚才不一样。 刚才,她和赵四郎,他们藏在堂屋里,透过打开的窗户缝隙,清晰地目睹了赵二叔杀人的全过程。 彼时的赵二叔面容扭曲,眼神阴鸷,活像地狱里跑出来的厉鬼。 她在暗处瞧着这一切,有的是时间震惊,有的是时间害怕。 现在,她只觉得好像一步踏入了凛冬中,全身都被寒气包裹住,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直到手掌被一只大手握住。 紧接着,她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再下一瞬,赵四郎揽着她,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一边在她耳边,柔声对她说:“没事了,别害怕,我在呢。” 男人温热的气息喷撒在她耳畔。 男人揽着她肩膀的手臂结实而有力。 还有他的胸膛,宽厚又强壮,满满的全是安全感。 沈玉楼几乎是本能地搂住了赵四郎的腰,将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上面,如风雪中的行人终于找到了避难所,贪婪地吸取着他身上的温度。 然后她便听到胸膛下的那颗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沈玉楼:“……” 她猛地惊醒过来,小脸瞬间红成了秋日枝头上的红柿子。 要命了! 她竟然! 主动抱了赵四郎! 还抱的那么紧!!! 难怪后世那些男孩子在追求女孩子时,总是喜欢邀请女孩子看恐怖片。 因为女孩子害怕时,会主动往男孩子的怀里面钻,这是人的本能反应! 再看赵四郎,一张脸也是红红的,连脖子那里都泛着淡红色。 两人大眼对大眼的互看着,都有些尴尬,谁也没不好意思先开口说话。 而就在这时,井底下面忽然传出“咚咚咚”的敲击声响。 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 “喂,你们两个……我知道你们在上面,能不能先把我拉上去再说话啊,下面冷死了!” 井底下面忽然飘出这样的声音,换个人怕是要吓到飞起。 然而对于正处于尴尬中的沈玉楼和赵四郎两人来说却像是仙音。 “先把人拉上来吧。” “坏了,忘了你的同僚还在井下!” 两人同时开口。 随即又相视一笑。 沈玉楼道:“我去拿工具。” 赵四郎点头叮嘱:“注意脚下的蛇虫,仔细别踩到了。” 说把,从怀里摸出一卷麻布条抖开,飞快地缠在两只手的手掌上面。 等赵四郎将两只手掌都缠严实,沈玉楼也抱着一大捆麻绳跑了过来。 赵四郎将麻绳抖开,先将绳索的一端绕着井旁边的大树缠了两圈,打上绳结,做好固定,然后再将麻绳的另一端扔井下扔去。 “绳子下来了!” “好!抓住了!” 井下面响起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其他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快,万有田的声音再次飘出水井。 “捆好了!拉!” 赵四郎便一只脚蹬着井沿借力,脊背往后弓起,用力将麻绳往上拉。 沈玉楼想过去帮忙。 赵四郎制止道:“我一个人能行,你就别上手了。” 她那点力气,比猫崽子也大不了多少。 主要是手掌太嫩。 磨破皮了他心疼。 赵四郎说行,就是行。 很快便有一个人被拉了上来。 正是先前被赵二叔一脚踹下井的门房老李头。 此时的老李头浑身湿漉漉,双眼紧闭,但胸口的起伏却还算正常。 沈玉楼确认人还活着,便朝赵四郎点头道:“还活着,就是昏过去了。” 赵四郎便又麻绳扔下井。 很快,井底的万有田也被拉了上来。 跟老李头比起来,万有田惨多了,浑身从头湿到脚不说,脸白了纸张色,嘴唇却是青乌的,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停的打摆子。 一看就是冻坏了。 虽说井水冬暖夏凉。 可现在已经是深秋季节,距离初冬只隔着几天时间,万有田在井底下泡了这么半天,不冷才怪。 沈玉楼忙解下挂在腰间的竹筒递过去。 “这是我熬的姜汤红糖水,还是热乎的,你快喝点暖暖!” 万有田也不客气,嘴唇哆嗦着说了声“多谢”,他便接过竹筒,“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竹筒的姜汤红糖水。 胃里面有了热乎乎的东西,总算没那么冷了。 万有田抖擞了下精神,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他将剩下的半筒姜汤红糖水又递给沈玉楼,然后用脚尖踢了下躺在地上的门房老李头。 “给他也灌一点吧,好不容易把人救下来,可别再死了。” 天可怜见,为了救这叛主的老货,他在冰冷的井水中,起码泡了大半个时辰,皮都要泡皱巴了! 这还不算完,老东西掉下来时,险些把他砸沉底! 第155章 男人的胜负欲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可头顶上面突然掉下来一个大活人,井底内的活动空间又十分有限,哪怕万有田事先准备充分,将自己压缩成一张肉饼紧紧贴在井壁上面,还是不可避免地被砸了一下。 更让他气闷的是,上面的人落下来后不配合他的营救工作,拼命挣扎不说,还攻击他。 没办法,他这才不得不把人打晕过去。 赵四郎和沈玉楼两人蹲在地上,一个掰开老李头的嘴巴,一个拿着竹筒,正打算给他灌点驱寒的姜汤红糖水。 这个时代,缺医少药不说,医疗条件也十分的落后。 有时候一场小小的风寒,就能夺走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这个老门房是指证赵二叔的关键人物,不能出事。 结果冷不防就听到了万有田的抱怨。 沈玉楼刚给老门房灌完最后一口姜汤,忽然听到这通抱怨,她诧异道:“人是被你打晕的啊?” 她还以为是摔晕或者是呛晕的呢。 “那不然呢?这老家伙掉下去后,对我又打又抓,还把我往水下面拽,我险些没让他折腾死。” 要是不把人打晕,估计他这会儿已经在井底沉着挺尸了。 万有田脱下身上湿漉漉的外衣,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说道。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身高体正,宽肩窄腰,白色亵衣遇水后微微有些透明,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好身材一览无余。 赵四郎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一扭头,见沈玉楼正仰头盯着万有田瞧,一双大眼睛也睁得圆溜溜的,他顿时就黑了脸,觉得万有田这样子实在辣眼睛。 “天冷,小心着了风寒。” 赵四郎站身,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了万有田的身上。 他个头比万有田足足高出了一个头还多些,肩膀也比万有田的肩膀宽,所以他穿着十分合适的衣服,套在万有田身上,就十分的不合体。 空荡荡的,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再加上万有田从头湿到脚,脸颊上面还狼狈的趴着几根水草,整个人看起来就……有种莫名的喜感。 ——不错,就是要这样子。 赵四郎满意地移开视线。 万有田可不知道赵四郎心中的小算盘,见他担心他受风寒,还主动脱下自己的衣服给他披上,他感动得不行。 “嘿嘿,还是四郎关心我。” “你是我兄弟,我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赵四郎面不改色。 说完后,他还十分体贴地帮万有田将衣服往上拉了拉,将他露出来的脖子也遮住。 当真就是一副跟万有田兄弟情深的模样。 目睹这一切的沈玉楼:“……” 假如赵四郎没有将万有田裹成一条可笑的蚕蛹,他自己却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挺起胸膛,以展示自己发达的胸肌,她可能还会浮想联翩。 要知道,上一世,她在文字作品这一块儿属于杂食性口味,日常看的文学作品并不局限于性别界定。 而且说实话,赵四郎身形挺拔,万有田虽然身材也不错,但大概是他从小家庭生活富足的原因,没做过什么体力活,又或者是人家生来便是如此。 总而言之,万有田的身材虽然也有看头,但跟赵四郎比起来,还是少了点儿男人味。 再一个他肤色很白,气质也偏柔了些,看起来受欲十足。 跟野性气息十足的赵四郎站一块,就很般配。 但是吧…… 视线扫过男人明显紧绷起来的手臂线条,沈玉楼默默地垂下视线,又用力咬住嘴唇,这才没有喷笑出声。 这男人! 胜负欲怎么这么强呢! 以前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记得还是上小学的那会儿,跟她坐同桌的一个男同学,有事没事就喜欢招惹前排的一个小胖子。 具体表现在课间喜欢跟小胖子扳手腕,体育课上主动要跟小胖子分一组,做值日时也爱和小胖子一块,并且抢着揽下打水搬桌子,登高擦玻璃等等一切需要出大力气的活。 那时候她觉得男同学对小胖子可真好啊。 结果小学毕业那天,男同学却红着脸,将一封告白信塞给了小胖子的女同桌。 那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男同学对小胖子的种种好,其实都是在借着小胖子展示自己,从而好获得小胖子那个女同桌的关注。 ……所以,赵四郎也是一样的心思吗? 想到那响若擂鼓的心跳声,还有那抹在耳畔边萦绕的温热气息,沈玉楼忍不住偷眼去看赵四郎。 结果却一头撞进了男人含笑的温柔眼眸中。 沈玉楼:…… 唉! 她瞬间红温,连忙垂下眼睫,又觉得这样太明显了,于是又抬起眼皮,视线无目的地左看看右瞧瞧。 好像在忙着打探四周的情况。 可惜红透了的小脸出卖了她此刻的心虚和慌张。 赵四郎目的达成。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微笑。 可怜的万有田,还没意识到自己沦为了赵四郎的陪衬,更没想到自己成了二人pLAY中的一环。 他喝了驱寒的姜汤水,外面还披了件赵四郎的衣服,整个人满血复活。 重新复活的万有田化身小迷弟,满眼敬佩地望着他的好兄弟赵四郎。 “话说四郎,你是怎么知道那赵二老爷,就一定会选择将那老东西扔进水井里灭口的啊?” 要知道,这处宅子本身位置就很偏僻,又荒废了这么多年,平时鬼都不稀罕往这里跑。 赵二老爷将人骗过来,可供选择的灭口方式有很多。 结果赵四郎却盯上了那口水井。 然后他就先一步潜伏在了井底。 然后赵二老爷,果真将那个叛主卖主又污蔑主子的老门房,一脚踹进了水井里。 就好像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似的。 可这世上不可能存在有未卜先知的人。 如果有,那只能说这人的洞察力十分强悍,能精准地揣摩到人的心理,然后提前做出预判。 所以现在,万有田是真的很好奇,好奇赵四郎怎么就能预判的精准。 别说他好奇,就是沈玉楼都好奇的很。 两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聚焦在赵四郎身上。 赵四郎想了想,实话实说道:“并没有什么依据,就是感觉。” 因为有他在上面,赵二叔就别想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死老门房灭口。 将万有田提前下放到井底,纯粹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他也不知道老门房懂不懂水性。 还巴巴地等着他说出番长篇大论的小迷弟万有田:“……” 一个以防万一,就让他在冰冷的井水里泡了大半个时辰……说好的兄弟情深呢? 万有田瘪瘪嘴,裹紧身上的衣服,心碎了一地。 他目光幽怨地望着赵四郎。 后者拍拍他肩膀,对沈玉楼道:“幸亏阿田水性好,不然我们今天,就只能干瞪眼了。” 万有田:“……” 他瞬间觉得自己又行了,挠挠头嘿嘿笑,又是小迷弟一枚。 沈玉楼:“……” ——这男人不光胜负欲强,而且还十分腹黑! 果然啊,要论套路深,还得是城里人! 瞧瞧赵四郎,这才来宁州城多久啊,硬是从一个憨厚老实的乡下糙汉,摇身一变长出了满身的心眼子。 沈玉楼忍笑,她同情地看了眼还一无所知,一句夸奖就哄得嘿嘿傻乐的万有田。 “那,这个门房怎么安排?要不,我先安排他在饭馆住下?” 饭馆后面有个小院子,住人没问题。 赵四郎却摇头道:“饭馆里每天人来人往,难免让人撞见。” 他要打他那些个叔伯们措手不及。 而在这之前,他得把人藏好。 万有田道:“那让他去我那里住吧,我家宅院多,随便哪个宅子都能藏下他。” 最主要的是,他先前就已经救过老李头一回了。 今天又救了老李头一命。 两次的救命之恩,足以让老李头对他放松警惕。 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水井下面…… 这个就更简单了,就说他在府衙当差,遇上了件案子,去井底打捞证物,然后就刚巧接住了被灭口的老李头。 对于万有田这个说法,老李头果然没起任何疑心。 老李头从床上爬起来,二话不说就给万有田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动静大的,万有田生怕他磕死。 这人对赵四郎还有大用处,可不能现在死! “只是碰巧罢了,况且,我在府衙当值,本就有守护辖区内百姓安危的职责……老人家快快请起,不必这般多礼!” 可万有田却不肯起来,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说道:“小的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小的知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大人救了小的两次,是小的再生父母,小的理应给大人多磕几个头!” 说完,又是“砰砰砰”几个响头。 万有田无奈,只得动手将老李头从地上扶起来,然后故作不解地问道:“话说,城西那条街,早就荒废了,那里的民宅也大多无人居住,老人家为会跑去那里?” 他目光审视地打量着老李头。 他在办案,去井底打捞证物,结果老李头就掉了下去。 他的审视合情又合礼。 老李头一下子就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连忙说道:“小的不知道大人在办什么案子,但小的敢以性命发誓,小的与大人正在办的案子,绝对绝对没有任何关系!我……我是被人骗过去灭口的!” “灭口?”万有田拧眉,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凛声问道,“你做了什么事?为何会被人灭口?” 话说到这里,老李头便没打算再隐瞒。 他永远不会忘记二老爷将他踹下井时,那副狰狞的嘴脸! 想当初,要不是他行造谣污蔑之事,四房那一家子孤儿寡母不会被逼离开宁州城;四老爷生前挣下的那一大摊子家业,也不会便宜二老爷! 毫不夸张地说,二老爷现在的家财万贯,都是靠着他一张嘴造谣夺来的! 结果姓赵的狗东西,居然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要杀他灭口! 在两次救了他性命,并且还怀疑他与重案有关联的万有田面前,老李头没敢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他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如何被赵二叔收买,又如何逼走赵四郎一家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万有田。 “小的事后也很后悔啊,四老爷生前对小的不差,可小的却在他死后,伙同外人,欺负他的老婆孩子……小的该死,小的不是东西,小的猪狗不如!” 说完,抬手就给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有关于赵四郎的身世,万有田多少也知道了一些。 但这些知道,只局限于知道赵四郎原本就是宁州城人,并且家中还十分富有。 只是赵四郎的父亲死后,赵四郎和他母亲,还有他的兄长们,遭受到族人的欺凌,最后不得不离开宁州城。 赵四郎在跟他说这些的时候,都是概括性的几句话简单带过,没有语调上的起伏。神情也很平静,就好像在跟他说昨天下雨了一样。 不像老李头,说得事无巨细,绘声绘色,让人听得犹如身临其境般触动,从而再爆发出愤怒。 亲爹过世,本来就很伤心难过了,结果赵四郎那些所谓的叔伯们,不干人事,算计他亲爹留下的家产不说,还编排他的母亲,将他们撵出宁州城……赵四郎那时候该多难过啊! 万有田万万没想到,那些概括性的陈述后面,竟藏着这样的心酸过往。 ——赵四郎的身世太凄惨了! 他两眼喷火地瞪着跪在地上的老李头,只恨不能一脚将这老货踹到地府去。 这样卖主求荣的狗东西,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足为过! “倘若事情真如你所言,那赵二老爷霸占亲弟弟遗产,并且杀你灭口这件事情,得当成要案来办。” “还有你儿子被长乐坊扣押这件事,也得查。” “不过我手头上还有其他案子要办,眼下还腾不出手来。” “我让我的同僚来接手你这几个案子,你且在这里等着。” 万有田说完,转身出去。 一盏茶功夫后,他带来了自己的同僚赵四郎。 第156章 收服老李头 万有田走后,老李头便坐在椅子上等着,一边担忧还被扣押在长乐坊的儿子,一边在心里面咬牙切齿地咒骂赵二叔。 一万两银子对于二老爷来说根本不伤筋也不动骨。 可这一万两银子却是他儿子的一条命。 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啊! 他求到二老爷面前,二老爷一边答应得好好的,让他感恩戴德,结果转个身就露出獠牙要杀他灭口。 他死了不要紧,可是他死了,他儿子怎么办? 赌坊的那些人能放过他儿子吗? 不可能!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他就是拼着粉身碎骨,也要让二老爷付出代价!!! 因为恨,老李头的一张老脸上面五官错位变形,咬牙切齿的愤怒。 以至于万有田带着同僚走进来,他都没来得及收拾好脸上的表情。 老李头连忙起身行礼:“大……” 才只开了个头,后面的话便戛然而止。 他蓦地瞪圆一双昏花的老眼,不可置信地望着万有田身边的同僚。 “希……希澈少爷?” 老李头眼神直愣愣地望着万有田身边的年轻男子。 因为不可置信,他的声音都在哆嗦打斗。 万有田也瞪大眼睛,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同撩:“希澈少爷?你是赵家四房的小少爷赵希澈?” 他吸溜了一下,茫然道:“不是,你不是叫赵四郎吗?怎么又成赵家的小少爷了?” 然后又看向来老李头,狐疑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这位是我的同僚,也是我们府衙的典史大人,他叫赵四郎,不叫赵希澈,而且他是从淮水县城那边来的人。”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老李头便说道:“错不了!他就叫赵希澈,他是四老爷的小儿子!他的眉眼跟我家四老爷生的一模一样!” 四个儿子中,赵四郎的长相最像赵四老爷。 父子二人几乎共用一张脸。 甚至就连身高个头都相差无几。 最主要的是,赵四郎还踹了老李头一脚,老李头确信自己绝对不可能认错人。 ——可是四房的小少爷,怎么跑到府衙当差了? 赵二叔那边的消息,并没有完全同步给来李头。 因此,老李头还不知道赵四郎就是赵希澈,更加不知道赵四郎现在府衙当差,而且还是个典史。 此时此刻的老李头整个人都不好了,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上赵四郎。 四房小少爷跟救了他两次性命的大人是同僚。 那这种情况下,恩公还愿意再帮他去调查二老爷吗? 还有他儿子,他儿子现在还被关在赌坊吃苦受罪。 说不定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希澈少爷一定很高兴试听到这个消息的,说不定还要送他一句罪有应得…… 老李头越想越慌,两条腿就跟被抽去骨头似的,又软又没力气,还哆嗦个不停。 他近乎是绝望地望着赵四郎。 赵四郎却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扭头对万有田解释道:“我原名叫赵希澈,小时候父亲去世后,我母亲因为一些原因,被迫带着我们宁州。” “为了不让人找到我们,母亲又给我们兄弟四个都改了名字。” 除了妹妹宝珠的名字没变,他和兄长们的名字都隐藏起来了,母亲将他们按长幼排序,以“郎”为名。 这样的取名方式在乡下很常见,不会引人注意。 所以赵四郎这番解释是实话实说。 只知道他身世,但却还不知道他另有名字的万有田听了他这番解释,眼圈都快要红了。 孤儿寡母一家子人,带着失去至亲至爱之人的悲伤,被迫离开家乡也就算了,甚至连原本的名字都不敢保留。 这得多惨啊! 想想就令人唏嘘难受!! 万有田不敢脑补当时的情形。 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火气一刀砍了瘫软在地上的老货。 砍是不能砍的。 但是能打能踹,只要不死就行。 早就忍耐许久的万有田,这会儿终于不用再压抑内心的愤怒。 他一脚踹在地上的老李头身上。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真不该救你,就该让你摔死在山崖下,淹死在水井里头!” “我就说嘛,一个人怎么能在短短几天时间内,接连不断地遇上生死大劫,原来是你恶事做尽,老天爷要收你来了!” 抛开好兄弟这层关系不谈,赵四郎名义上也是他的同僚。 同僚受到迫害,他的愤怒合情又合理。 所以,万有田是真打,真踹。 老李头自知理亏,一点儿都不敢躲,抱住脑袋,老老实实蜷缩在地上挨揍。 就在老李头以为自己要被打死时,踹在他身上的大脚丫子忽然停下了。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你别拦我!这老东西叛主求荣,害得你们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我今天非打死他这狗东西不可!” 然后他又听见一个声音说:“当年我父亲突发恶疾过世,母亲带着我们举步维艰,就算没有他,我那些狼子野心的叔伯们,只怕也容不下我们。” 听见这话的老李头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望着赵四郎。 “希澈少爷!您!您不怨恨小的?!” “怨恨过。但父亲在世时,曾跟我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彼时我们势弱,你令择主子,也是人之常情。且,我已经打过你一次了,所以现在,也没什么怨恨可言了。” “……” 四老爷生前是个能人,挣下了不少家产。 那样庞大的家产握在四房的孤儿寡母手中,就如同稚子怀里面抱着的块大金砖,早晚要被人抢去。 所以,当时就算没有他,二老爷他们也会想其他办法夺走这块金砖。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没错。 但问题是,他做了夺金砖人的帮凶,结果希澈少爷却说不怪他…… 老李头再也绷不住了,他顶着张鼻青脸肿的脸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给赵四郎砰砰砰磕头。 “老奴错了!” “老奴不是东西!” “希澈少爷,老奴对不起你们呐!” 拉住赵四郎的袍角,老李头哭嚎道:“希澈少爷,老奴愿意将功赎罪,助您夺回家产!” 第157章 得意的赵二老爷 这一刻,老李头是真的良心觉醒了。 他跪在地上大声嚎哭,脑海里面浮现的却是四房一家当年被迫离开家族的情形。 新丧夫的妇人,发髻上面还戴着白色绢花,拖着一群年幼的儿女们,在微亮的晨曦中,走进凛冬的寒风中。 年幼的小姑娘拉着妇人的手问:“母亲,我们去哪里呀?” 妇人说:“母亲带你们,去一个没有人欺负我们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大房子住吗?” “……” “那,去了那个地方,我还能再穿漂亮的新衣裳吗?” “……” “母亲,我的小肚肚说她好饿啊,她想吃厨房张婶子做的梨花糕了……母亲,我们吃完梨花糕再走,好不好呀?” “……” 后面的声音被寒风吞噬。 他当时就躲在院门口的那棵大树后面,他听不见妇人是如何安慰哭着闹着要吃梨花糕的小姑娘的。 他只看见妇人温柔地哄小姑娘,哄不好,眼泪便流下来了。 然后妇人便抬手在小姑娘的屁股上面拍了一巴掌。 再然后,小姑娘大哭着扭身往回跑,被妇人从后面一把抱起来。 一家人就在小姑娘的大哭声中,挤进密不透风的大雪中。 直到鹅毛大雪将他们的身形彻底吞噬。 …… 老李头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他这会儿甚至都不敢去看赵四郎的眼睛。 这样的他,卑鄙,无耻,下作,没有底线,希澈少爷就该对他恨之入骨,就该将他千刀万剐,就该将他挫骨扬灰才对啊! 可是希澈少爷竟然说,说已经不恨他了,因为希澈少爷已经踹了他一脚。 可他害的他们孤儿寡母背井离乡,害得他们隐姓埋名地过苦日子…… 老李头头一次觉得自己竟是这么面目可憎,额头抵着地面,呜呜呜地大声痛哭。 因此也就没有看到,赵四郎唇边的冷笑,万有田眼中的讥讽。 那样大的仇,当然不是一脚踹就能抹消扯平的。 父亲也没跟他说过“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话。 父亲跟他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你也不必惧怕,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然后静待时机,猛虎反扑,一击致命。 老门房当年能背叛父亲,现在也能再背叛他。 别看对方刚才说得好听,痛哭流涕又满心忏悔,可谁知道这份忏悔是真心还是假意? 所以,他才会说出恩怨两清的话,并对对方当年的叛主行为表示理解。 用人,得先学会控心。 好在,地上的这个老东西,还算有几分未曾泯灭的人性。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是想借着他的手,收拾他那些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叔伯们。 但这不要紧,甚至更好,因为他们的目标一致。 收起唇边的冷笑,赵四郎将自己的衣摆从老李头的手中抽出来,淡淡的说道:“父亲留给我的家产,我自然是要拿回来的,你若能助我,也再好不过,可我不相信你是真心的……你要如何取信我?” 老李头闻言,连忙说道:“真心的!老奴是真心的!老奴这里还保留着二老爷当初收买老奴的证据!” …… 当日,万有田便去了趟长乐坊,从长乐坊领回了被关着的李昀,并将人带去跟老李头相见。 在长乐坊被关了三天三夜的李昀,披头散发,面色苍白,嘴唇上面几乎一丝血色也无。 眼神也直愣愣的,瞧着跟个傻子无疑。 “儿子啊,你这是咋啦,啊?” 老李头大惊失色,连忙奔上前去扶住儿子。 结果他的手才碰到李昀胳膊,李昀就跟杀猪似的“嗷”地一声惨叫。 老李头吓得一弹,连忙又将手缩回去。 再看李昀,眼神没那么直勾勾了,知道眨眼了。 然而额头上面却全是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子。 这天气可不热,远不到暴汗的程度! 老李头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再看看儿子的面色,瞧着比刚才更加苍白三分,而且五官抽搐,神情痛苦。 老李头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他小心翼翼地挽起儿子的袖子查看。 这一看,便忍不住发出抽气声。 就见儿子的两条胳膊上,纵横交错全是鞭伤,右边胳膊小臂那里还少了一块肉。 那形状,一看就是拿刀割的。 再掀开儿子的上衣一看,更是惨不忍睹,一道又一道的鞭伤就不说了,胸口那里碗底大的黑乎乎一块,一看就是烙铁烙过后留下的痕迹。 这惨状看得老李头心如刀割,双目泣血。 而这时,一旁的万有田叹息着开口了。 “赌坊的人说,你答应了昨天便送钱过去,结果你没钱,甚至都没句话给他们。” “他们还以为你跑路了,不想再管李昀的死活,所以他们便将收不回赌债的火气,都发泄在了你儿子的身上。” 事实上是—— “等下去了赌坊,你先不要急着把人领回来,跟赌坊那边的人说一下,就当李昀的爹跑路了,让他们先用常规手段招呼李昀。” 而赌坊对于还不上赌债的赌徒,所使用的常规手段,便是李昀身上的这些痕迹。 当然,李昀身上的这些痕迹重了些。 “老李头就李昀这么一个儿子,李昀身上的痕迹越重,老李头对赵二老爷心中的仇恨,就会更深,更强烈。” 因为有了赵四郎的这些话,长乐坊那边的人下手时,才会对李昀格外关爱了些。 他们经常干这种事情,知道怎样把人弄得惨兮兮的,但却死不了的方法。 于是才有了李昀现在的惨状。 而从头到尾,赵四郎并没有出现在李昀面前,全都是万有田在张罗。 万有田拧紧眉头,略有几分自责地说道:“说起来,这事也怨我,我要是不闹肚子,跑了趟茅房,搬道上又拐去医馆找老大夫开了些药,早点赶到长乐坊那边,你儿子也不至于受这些罪。” 赵四郎跟他说:“最好再说些刺激老李头的话。” 他觉得这话就挺能刺激人的。 果不其然,他话音才落地,丝毫不知情的老李头便激动道:“大人说的哪里话!这事不能怨您,全是赵二老爷那个狗东西的错!他要是把钱拿出来,将我儿子欠下的那些钱还上,赌坊的人哪可能这么折磨我!” 攥紧拳头,双目喷火,老李头咬牙切齿地咒骂赵二叔。 万有田在旁边听着,简直都要给整乐了。 虽说赵二老爷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你儿子又不是他儿子。 你儿子欠下的赌债,凭什么让他还啊,你儿子又不管他叫爹。 万有田瞥过头去。 他担心再面对老李头的嘴脸,他会忍不住往这张脸上啐口唾沫,再来上一拳头。 什么玩意儿啊。 难怪赵四郎这么不信任这老东西,刺激了一层又一层,不断加码上劲儿。 同一时间,另一边,赵二叔仰头望着头顶的蓝天,觉得今天可真蓝啊。 自从知道四房的小崽子回来后,他就感觉胸口上面压了一块大石,脑袋上面悬了把利剑。 赵四郎是那块大石。 熟知当年事情的老李头是那把利剑。 现在好啦,利剑让他折碎了,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跳出来威胁他。 至于说赵四郎这块大石…… 第158章 不能让她去冒险! 赵二老爷哼笑了声,对依旧还有些不放心的赵三老爷道:“四房的小崽子,虽说眼下在府衙当差,还混上了一个典史的职位,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一个末流小吏罢了,还轮不到他在宁州城只手指天。” 别说四房的小崽子现在还只是一个末流小吏。 就算四房的小崽子再往上升一升,只要不升到刺史的位置上去,他都不会再把人当回事。 “你那侄女,下个月就要跟刺史家的小公子定亲了。” 赵二老爷捋着胡须得意地说道。 等女儿嫁进刺史府,他就跟刺史府是亲家了。 一个微不足道的末流小吏罢了,算个屁啊,他还是刺史儿子的嫡亲岳父呢! 刺史府的小公子看上了他家女儿这个消息,赵二老爷是在今天早上才得到的。 所以他才会觉得今天的天空格外蔚蓝,今天的白云格外洁白。 赵三叔对此却还是一无所知,他惊诧道:“跟刺史家的小公子定亲?是雪柔吗?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家里面的侄女,跟刺史府的小公子好上了,他居然还一无所知! 这可是天降的大喜事啊! 惊诧归惊诧,赵三老爷眼中还是流露出难掩的激动情绪。 要知道,他们赵家现在不缺钱,可就是缺少一个能跟官家搭上话的人! 赵二老爷为了帮儿子赵子跃在府衙谋份差事,前前后后不知道求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还是没能成。 可是现在,他们赵家的女儿,马上就要成为刺史府的儿媳妇了!!! 不说赵三老爷兴奋激动,就是已经激动兴奋过一波的赵二老爷,这会儿也忍不住满面红光。 他捋着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须,将他女儿是如何勾搭上……嗯,是如何跟刺史府小公子好上的过程,说给赵三老爷听。 原来,前段时间,赵子跃雇人去沈玉楼的饭馆闹事,没闹成不说,反倒将自己送进了府衙大牢。 赵二老爷去求赵四郎出面说情,想让沈玉楼松口,不再追究赵子跃的罪责。 结果被两人异口同声地给拒绝了。 赵二老爷没办法,只能找关系花钱捞人。 赵二老爷的小女儿赵雪柔,也四处求人想办法,然后就遇上了刺史府的小公子。 两人一见钟情。 赵二老爷是这么认为的。 他道:“那赵公子,夸我家雪漫性格温柔,心地善良,至纯至善,对我家雪漫一见钟情,说是今生非她不娶呢哈哈哈!” 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赵三老爷也搓着手掌激动大笑。 “我就说嘛,上次子跃被四房的小崽子陷害,进了府衙大牢,咱们四处求人都没用。” “结果没过两天,子跃竟然就被放出来了,原来是赵公子在后面使力的原因啊!” 要不怎么说官府有人好办事呢! 赵三老爷道:“算算时间,他们俩好上也有段时间了吧?” 结果他们到现在才知道,瞒得也真紧啊! 赵二老爷得意道:“这不叫瞒,这是雪柔做事有城府,沉得住气。” 若是提前嚷嚷出来,万一最后没成怎么办?多丢人呐! 要不怎么说是他女儿呢,就是聪明稳重,考虑事情周到全面! 最主要的是还有手段,连刺史府的公子都能拿下! 要知道,他们赵家可是商贾之家! 工农士商,商排最末。 一般官宦人家,是不愿意嫁商贾之家的女子为妻的,因为双方门第上面差距的太多了,不般配。 可就是这不可能的事情,他女儿硬是给做成了! 赵二老爷越想越得意,下巴高高抬起,翘的都能挂油壶了。 赵三老爷瞧着羡慕不已,心塞自己的女儿怎么就不能争气点,不然他也能跟刺史大人成为亲家不是? 两人又激动了老半天,甚至还一块儿畅想跟刺史府结成亲家后的好日子。 赵三老爷道:“等雪漫嫁到刺史府后,就让她跟咱们的好女婿说一声,将那个有间食铺小饭馆,撵出咱们宁州城去!” 饭馆虽小,但是风却很大,这段时间抢了他们酒楼不少客人。 这还不算完,更气人的是,还有很多客人来他们就酒楼吃饭,但是谈论的却是有间食铺的饭菜。 有的客人嫌弃他们酒楼的菜价太高,不实惠。 有的客人拿他们酒楼的菜,跟有间食铺做的菜比较,说他们酒楼的菜寡淡了些,不如有间食铺的菜吃着香,有滋味。 …… 诸如此类的声音,几乎每天都能听到。 不光赵三老爷听了火大,赵二老爷亦是如此。 他冷笑道:“前段时间是忙,抽不出时间,这才让一家小饭馆,骑在咱们头上阿屎阿尿。”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 如今他这只老虎归山了,那些上蹦乱跳的阿猫阿狗,是够好好收拾一番了。 赵二老爷捋着胡须,哼笑道:“我今天还得到一个消息,说是有间食铺,也要报名参加下个月的厨艺展示比试。” “什么?他们也要参加?”赵三老爷闻言色变,“我听说,那家饭馆背后的大东家,好像以前在皇宫里面做过御厨,最是擅长弄些花里花哨的菜式,他们要是也参加的话,咱们的人,只怕比不过他们啊!” 他们赵记酒楼的生意之所以这么好,菜做的好兴许是一方面的原因。 最主要的是,他们年年都会打比赛,并且年年都能拿第一名。 由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们做活人宣传,他们酒楼的生意想不好都难。 而这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们,最是喜欢那些表面看着高大上的菜式了,因为这样能彰显出她们高贵的身份。 能在宫里当厨子,给真正的贵人们做饭吃,那这样的人,肯定更擅长讨好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 还没开始比呢,赵三老爷就开始底气不足了。 再想想万一他们落败后的下场,赵三老爷顿时忧心不已。 结果赵二老爷却毫无这方面的担心。 他冷哼道:“怕什么,这次代表有间食铺参加比试的,不是那个曾在宫里头给贵人们做饭吃的厨子,是那厨子的徒弟……就是那个叫沈玉楼的女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厨艺就算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不认为沈玉楼有和他们一绝高低的能力。 但他很乐意看到沈玉楼也能参加这次的比试。 “到时候,我们让人暗中搞些破坏,争取让沈玉楼做的饭菜,吃吐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 做出来的菜都能把人吃吐,他倒要看看,沈玉楼的那个破饭馆,还能不能再开得下去。 动用刺史府的力量撵走一家小饭馆很容易。 但赵二老爷觉得好钢应该用在刀刃上面。 一家小饭馆而已,还不配他用刺史府这把大刀。 赵三老爷一听赵二老爷早有安排,立马就放心多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有间食铺小饭馆门庭罗雀,最终干不下去,灰溜溜地滚出宁州城的情形。 小地方的人,就该一辈子待在小地方讨生活,非得跑到他们宁州城搅风搅雨,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活该! 事情还没开始,赵三老爷脑中已经有了定论,并因为这个定论而愉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而此时,同一时间,赵四郎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连忙捂住嘴巴,跑到边上就是一阵呕吐。 当然,他什么也没吐出来。 因为胃里面压根没东西可吐。 出门之前,沈玉楼叮嘱了他一句,说是让他最好先别吃早饭,免得等会儿再吐出来。 现在他可算知道沈玉楼为何要这样叮嘱他了!!! 扭头望一眼地上那一大滩黑乎乎又黏糊糊的东西,赵四郎才刚刚风平浪静下来的胃,又开始翻江倒海了。 他连忙扭过头去,扶着树干又是一阵呕吐。 那模样,简直比孕妇害喜还夸张。 沈玉楼在一旁瞧着他这样,又好笑又心疼,她也顾不上去管地上那一摊东西了,连忙跑过去,解下腰间挂着的竹筒。 “赵大哥,你没事吧?快,先喝口茶水缓缓。” 竹筒里面装的是用金银花藤蔓熬的茶。 这是沈玉楼去菜市口转悠,寻找食材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一个老农,挑着一担柴在街头售卖。 而用来捆木柴的,不是麻绳,而是用金银花的藤蔓搓成的麻绳。 这可是好东西。 医书上面记载,金银花有对抗病毒,减轻炎症的作用。 除此之外,这东西还可以保护肝脏和胆囊,增强身体免疫力。 就是金银花的藤蔓,煮了熬水喝,都具有清热解毒,活血调经的功效。 见老农拿宝贝当草根使,沈玉楼心疼得不行,立马花钱跟老农买了一大捆扛回家去。 据老农说这是买柴禾的添头,引火用。 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今天早上,她要去屠宰场,去屠夫那里拿提前预定好的猪大肠和牛胃。 赵四郎知道了,便要跟她一块儿过来。 于是她便提前灌了一竹筒用金银花的藤蔓煮好的凉茶。 预防的就是眼下这一出。 这里的人不吃猪大肠,更不会吃牛肚。 这些东西在他们看来,都是装屎装尿的东西,哪可能会吃啊。 这些东西都是扔了不要的,最多就是拿回家去给家里的狗吃。 大半竹筒甜丝丝,凉津津的凉茶灌下去,赵四郎翻江倒海般的胃,总算是被安抚住了。 可他还是没敢扭头去看地上那一大摊东西。 “这些东西,你确定……能吃吗?” 赵四郎无法想象这些东西入锅后的情形。 不能想,一想就吐。 沈玉楼朝他点点头,笑道:“嗯,能吃的,我确定……而且还很好吃!” 不管是猪大肠,还是牛胃,这些食材在后世,可都是极好的食材,价格昂贵! 因为它们还有一个名字:肥肠和牛百叶! 尤其是牛百叶,价格比最好的牛里脊还要贵! 上一世,她刚毕业那会儿,给自己定下的第一个小目标,就是出去吃火锅时,能实现牛百叶自由! 后面她终于达成了这个目标。 结果人却没了。 好在她这个目标,放在这个时代,实现起来还不算太难。 可惜,不管沈玉楼如何形容肥肠和牛百叶的美味,赵四郎都保持怀疑态度。 “要不,我们还是换一道菜吧?” 赵四郎提出自己的建议。 他小时候过过一段金尊玉贵的日子。 他知道大户人家对吃的方面都很讲究。 食材不新鲜不吃。 甚至就连猪肉都很少吃。 因为猪肉有一股难以去除的腥骚味,属于贱肉一类。 结果现在,沈玉楼却要用这些装屎尿的东西当食材…… 赵四郎不敢想象,当这些东西端上去后,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们会是何种反应。 那一定不亚于灾难现场吧! 他们输了比试不要紧,万一那些贵夫人们一怒之下,再拿沈玉楼问罪,说沈玉楼侮辱她们…… 赵四郎想到这个后果,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由劝改为直接否定。 “这场比试我们不参加了,走,回家去!” 除了倒戈到他这边的老门房,他手里面还握着赵二叔和赵三叔强占民田,伤人害命的证据。 这些,足够他将他们扳倒了,不需要沈玉楼再冒险猎奇,去吸引那些贵夫人们的注意。 赵四郎说完,拉着沈玉楼就走。 第159章 包容和关心 原着居民赵四郎,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猪和牛身上那些装屎尿的东西,能变成沈玉楼口中令人垂涎欲滴,吃了还想吃的美味佳肴。 在他看来,沈玉楼这么做,纯粹是为了猎奇,好吸引大众视线,尤其是那些贵夫人们的视线。 因为这样,能更大程度地扩大事态的影响力。 ——听说了吗,有间食铺的掌柜小娘子,居然拿猪牛身上那些装屎尿的东西做菜,而且还是给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们吃! 这话题,一下子就能勾起世人的好奇心。 然后世人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便会寻根究底,继而再深挖出赵家的老爷们,如何欺负孤儿寡母一家,又如何侵占孤儿寡母家产的恶行。 效果确实会比他直接揭露的效果要好。 但这种“好”却要建立在将沈玉楼置于危险中的前提下。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有力,如老虎钳子一般紧紧地箍在沈玉楼的手腕上。 沈玉楼挣脱了几次都没能挣脱开。 还等着她掏银子付钱的屠夫见状,顿时就有些着急了。 他干了这么多年的屠夫,还从来没有遇见=愿意掏钱会下水的傻子呢。 尤其是这个价格给的还不错太低。 要知道,地上那摊又脏又臭的东西卖出去,都够他给家里的婆娘买块新布做衣衫穿了。 而且还是棉布料子。 这样巴巴地跑来给他送钱花的傻子不常见,可不能让人给跑了! 眼看赵四郎拽着沈玉楼就走,都走出段距离了也没见回头,屠夫生怕到嘴的鸭子再飞走。 他连忙追上去。 “公子,小娘子,你们买的东西忘记拿啦。” 屠夫拦在二人面前,一脸笑的提醒。 去路被拦住,赵四郎只得停下,皱眉望着屠夫。 “地上那些东西,我们没付钱,还不算我们的,现在我们不买了。” “啊?这,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好了?难不成你还打算将那些东西,强买强卖给我们?” “……” 屠夫噎住,心生瑟缩。 面前的男人身形高大,跟铁塔一样强壮。 更主要的是,男人问他话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眼缝里面射出来的目光,就跟刀子一样凌厉,锋芒逼人。 以至于他现在都感觉有些呼吸不畅,腿肚子发软了。 屠夫并不敢在赵四郎面前干强买强卖的事。 可想到自家婆娘穿上新衣裙后的高兴劲儿,屠夫还是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做争取。 他看了下沈玉楼,然后又一脸笑地跟赵四郎解释道:“公子说笑了,咱是正经生意人,咋可能干那种强买强卖的事情啊……” “主要是吧,这位小娘子,昨天就过来找上我,再三叮嘱我,让我一定要帮她将这些下水留下来,她全要了。” “公子可能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吧,虽然瞧着埋汰,不能吃不能喝的。” “但是埋在土里面,它能肥地呀!” “而且吧,这些东西,咱们人不吃,但是狗吃呀!” 话里话外都在向赵四郎一个信息:他这些东西,原本是能卖出去的,但是因为沈玉楼提前预定好了,所以他才没将这些东西再卖给其他人。 前半部分属实。 后半部分有待考据。 但是提前预定过的商品,确实不好半途反悔。 赵四郎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过去。 “东西我们买了,但是不要,也不带走,你自行看着处理掉吧。” 那角碎银子不轻,比他们原本定好的价格能多出十来文钱的样子。 屠夫接过银子心中大喜,忙一迭声地应着“好好好”,对于沈玉楼投过来的眼神暗示,他直接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不就是送货上门么,顺路的事情而已! 这也是他们原本就定好的事情。 更何况赵四郎还多给了十几文钱呢。 屠夫丝毫没觉得自己吃亏,反而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因此,他将自己肉摊剩下的点儿肉卖完后,立马便将地上那一大摊子东西装到木板上拉去送货上门。 车上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气味属实不好闻,就是杀了大半辈子猪的屠夫,有好几次都被熏得想吐。 ——怎么会有人主动找上门花钱买这种东西回去啊。 屠夫摇摇头,加快了步伐。 沈玉楼早在门口等着了,远远地瞧见屠夫推着车子过来,她连忙朝人招手道:“这里,这里!” 于是,等赵四郎从府衙回来,一踏进院门,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难闻气息。 楚伯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面,鼻孔用一根布条蒙住了,脸上是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听见推门声,楚伯扭头望过去,见是赵四郎回来了,他眼睛亮了亮,连忙朝他招手。 “来来来,快过来!” “……” 赵四郎瞥了眼挽着袖子,正在水井边卖力清洗猪大肠和牛胃的沈玉楼。 他迟疑了下,抬脚走过去在楚伯对面坐下。 “怎么啦?” “你说怎么啦,玉楼那丫头也不知道咋回事,买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还说要把这些东西做成菜给我们吃!” 楚伯压低声音说道。 老人家偷偷看了眼沈玉楼,神情中透出担忧。 “四郎,你老实跟我说,家里面是不是没钱了?” ——居然都已经穷到要吃那些臭下水的地步了! 那可是装屎尿的东西啊! 跟赵四郎一样,他也不相信这些臭烘烘的东西,能做出令人垂涎欲滴,吃了还想吃的美味佳肴。 楚伯扯下蒙在鼻子上的布条,正色说道:“如果急缺银子,你跟我说,我给你弄钱!” 赵四郎愣了愣,笑着摇头道:“家里的钱够用,不缺钱。” 就是缺钱,他也不会跟楚伯说,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不过是老人家跟着白着急罢了。 当初他遇上楚伯的时候,楚伯正流落街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了,都打结了,乱糟糟的还没他家的鸡窝干净,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息。 瘦骨嶙峋的老人家,一个人孤零零地蜷缩在城外的破庙里。 可就是破庙,似乎也容不下他。 因为乞丐之间也有地盘之分,栖身在破庙中的其他乞丐,不愿意分出一块儿角落给楚伯,拿着棍子将他往外赶。 他当时恰巧路过那里。 看见这情形,觉得老人家实在可怜,那几个挥舞着棍子打人的乞丐也实在可恨。 于是他便将那几个恶棍乞丐训斥了一顿,然后摸出身上的口粮和几块碎银子。 口粮能果腹。 钱也能买口粮。 天下的可怜人很多,他救不过来,但是遇见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结果等他把钱和口粮放下,再一抬头,就见先前那几个被他训斥了一通的恶棍乞丐,正鬼鬼祟祟地躲在角落中,两眼冒绿光地盯着他放在地上的钱和口粮。 他看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老人,当时便意识到,他留下的这些钱和口粮,只怕不能让楚伯吃上几顿饱饭,还有可能给老人家带来麻烦。 他读的书不多,但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于是,他便将楚伯带回了家中。 这样的楚伯,上哪里去给他弄钱啊。 所以,对于楚伯说能弄到钱的话,赵四郎不置可否,没往心里放。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他没想到沈玉楼会这么执着,趁着他去府衙的功夫,到底还是将那一滩脏东西给买回来了。 叹了口气,他只能简短地跟楚伯说了下事情的缘由。 “这样啊。” 听说家里面不缺钱,楚伯似乎还有些失望。 他眯起眼睛,若有所思道:“玉楼这丫头,不是那种脑袋发热,想一出是一出的孩子,她这么做,兴许自有她的道理在。” 能有什么道理。 都是为了他而冒险一搏的猎奇之举。 赵四郎抬头望了眼天空,用力呼出一口长气,然后挽起袖子,拎着张小凳子走到水井边,先将沈玉楼从地上抱起来,直接放坐到小凳子上。 沈玉楼吓一跳,扭头见是他,笑着跟他打招呼:“赵大哥,你回来啦。” “嗯。”赵四郎点点头,见她要从凳子上起来,又伸手将她按回去坐好,“剩下的我来洗,你别动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能坐就坐,不能坐着就站着,尽量别蹲着,对身子不好。” 说完这话,一张脸就跟西边的天空似的,缓缓晕染开一层红晕。 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恒温变红温的沈玉楼:“……” 沈玉楼一脑门问号,双眼直冒蚊香圈。 直到赵四郎又加了一句:“这几天,你也不要碰冷水,洗脸洗手什么的,也尽量都用热水,别嫌麻烦。” “……” 这下沈玉楼终于他为何突然这样叮嘱自己了,一张小脸不禁也红了起来。 第160章 心动 她的灵魂来自异世,思想上面不会像这个时代的女子那般保守。 但是吧…… 生理期被人发现了,还是个异性,她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不好意思的。 她是昨天才来的生理期。 而这次的生理期,还是这俱身体的初潮。 原主以前在原生家庭那里过得不好,吃不饱,穿不暖,营养极度匮乏,消瘦的活像非洲难民。 后面,原主被爹娘卖给了秀才老爷,虽然不至于再像以前那样顿顿都饿肚子了,但原主的身体,依旧没能完成大姑娘该有的经历。 沈玉楼猜测,这或许跟原主在秀才老爷家过的太压抑有关。 毕竟情绪对女人的身体影响也是很大的。 这就导致,她接手这俱身体后,精心养护了大半年,才在昨天,终于盼来了这俱身体的首次生理期。 不过话说,她在处理这些女性用品的时候很谨慎了啊,赵四郎是怎么知道她来生理期了? 还有还有,赵四郎一个连媳妇都没有的大男人,又是怎么知道女人生理期的时候,不能碰冷水,不能久蹲的禁忌啊? 心中闪过不解,就没那么尴尬了,沈玉楼偷偷抬起眼皮,狐疑地打量赵四郎。 后者察觉到了,但却把头低得一丝不苟,坚决不去回应她的目光询问。 这让他怎么回应? 他能跟她说,他昨天半夜听到她房里有动静,吓得不行,以为她生病了。 结果刚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就听见她在里面嘀咕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还这么疼,幸好提前准备好了月事带之类的话吗? 当然不能! 至于说他为什么会知道女子来月事时不能碰冷水,不能久蹲,那是因为他有一个母亲,三个嫂子,一个妹妹。 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面,多多少少的,他总会听到些。 不过这些话,赵四郎同样不好跟沈玉楼说起。 好在他刚才的话也没直接说得太直白,就只是提醒她这个时期该注意的事项。 因此,赵四郎打定了主意装瞎子,坚决不在这个时候跟沈玉楼目光对视上。 他还主动说些其他话题,转移沈玉楼的注意力。 “这些是面粉吧?还有盐巴……会不会太浪费了些?” 沈玉楼也只是有些好奇而已,见他有意转开话题,便随着他的话说道:“浪费是肯定的,但是没办法,这些东西太油腻了,必须得用面粉和盐巴清洗。” 实际上,她一开始是打算用白面清洗的。 因为白面的粉质更细腻,吸附力度也会更强一些。 换成粗粮面是因为她舀出一瓢白面粉,要往装满下水的大木盆里面倒时,楚伯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她手里的那瓢白面瞧,整张脸上面都是心疼心疼和心疼。 感觉她要是真用白面清洗这些下水,老人家怕是能心疼的心滴血。 没办法,她只能又将那瓢白面再倒回面罐子里面,然后跑出去买了十斤黑乎乎的粗粮面粉。 猪大肠和牛胃里面的那些东西,沈玉楼都已经倒出去了,除了气味依旧有些难闻,视觉效果比之前要好了许多。 可即便是这样,赵四郎还是觉得被熏得有些炸裂。 因此他动作飞快,在沈玉楼的指点下,揉搓,换水,再揉搓,再换水…… 日落西山时,满满一大盆的下水,总算清洗干净了。 赵四郎呼出口长气,站起身,用胳膊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 可算是洗完了! 憋死他了! 夕阳如橘,男人单手扶腰,站在晚光中,背影高大而挺拔。 眼下已经是深秋末了,早晚的风都带上了丝丝寒意。 可男人却还穿着夏季的单薄衣衫,又因为是在家中的缘故,所以脱了外衣。 此时,那层薄薄的中衣料子紧密地贴在他脊背上,肩胛骨清晰可见,如展开的鹰翼。 手臂线条也尽显野性的力量。 他站在那里,挺拔得像悬崖峭壁上的松柏,又如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峰。 沈玉楼从厨房里出来,一抬眼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她到了嘴边的“赵大哥”退回舌尖下,停下脚步,扶着门框,不由得盯着赵四郎看。 然后看着看着神思就有些飘了。 她不是木头人。 赵四郎对她的心意,她能感觉得到。 或许,她可以试着跟赵四郎接触一下? 平心而论,不管是放在现在,还是后世,赵四郎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丈夫人选。 孔武有力,很能给人安全感。 粗狂中又暗藏细心体贴,婚后肯定能对妻子知冷知热。 最主要的是,赵四郎的观念跟这个时代的男人不同。 这是个男尊女卑的世界。 在世人的普遍认知中,女人基本上只能依靠男人而活,世人大多不喜女子抛头露面,尤其是未婚女子,出嫁之前,她们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或者就是伤风败俗。 兴许因为淮水县城是个小地方,这种观念体现的倒还不怎么明显,所以沈玉楼还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感受。 然而到了宁州城后,沈玉楼便发现,大街上面行走的,几乎没什么少女,要么是几岁的女娃娃,要么是梳着妇人发髻的媳妇们,要么是弓腰含背的老妪。 偶尔遇到一两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少女,她们也大多数都是戴着面纱,将面容遮挡得严严实实,恨不能连头发丝儿都藏起来不让人瞧见。 像她这种每天在饭馆里面进进出出的未嫁少女,堪称稀有物种。 沈玉楼就不止一次听见前来吃饭的食客,背后悄悄八卦她将来嫁不出去。 可赵四郎并不在乎这些,因为每次听见这些八卦时,赵四郎的神情就会变得很难看,大有一副要将这些人赶出去的架势。 这种观念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 她不想依附他人而活。 她更不想成为谁笼中的囚鸟。 各种念头从脑中转过,沈玉楼不免想得有些出神,以至于赵四郎都站到她跟前了,她还在神游天外。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赵四郎目露好奇。 沈玉楼:“……” 她能说她在考虑要不要跟他处对象试试吗? 当然不能! 沈玉楼连忙收回心思,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然后视线落在赵四郎手中端着的大木盆上。 两副猪大肠,一个牛胃,全都清洗好了,干干净净地躺在木盆中。 沈玉楼翻了下那个硕大的牛胃,见每一个小胃都清洗的干干净净,尤其是斑胃,感觉每一层都像是拿刷子仔细刷洗过一般清爽。 要知道,牛胃中的这个部位又叫牛百叶,一层又一层,最是难清洗了,极其考验人的耐心。 没想到赵四郎面上嫌弃的不行,真干起活来一点儿都不马虎。 她忍不住朝赵四郎竖起大拇指。 后者默默叹了声气。 不敢不洗干净啊。 毕竟沈玉楼说了,他们今天的晚饭,就吃这些东西。 ……可这些东西真的能吃吗? 赵四郎依旧不抱信心。 直到—— “四郎你快闻闻,这是什么味啊,这么香!” 正指导赵四郎练功的楚伯动了动鼻子,并且伴随着这个动作,老人家还狠狠吞咽了下口水。 赵四郎也闻到了空气中漂浮着的香味。 够怎么形容呢? 赵四郎收起招式,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刀。 那香味,就跟楚伯送给他的这把刀一样,霸道又猛烈,令人想忽视都难。 就是这香味的来源…… 赵四郎扭过头,有些不太敢相信地望向自家的厨房。 ——这香味,总不至于是他方才洗的那一盆子东西吧? 楚伯显然也追寻到了香味的来源。 一老一少将视线从自家厨房那里收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可置信。 今天家里可没有买肉! 唯一还能跟肉沾上点儿边的,就是沈玉楼买回来的那一堆下水! 这香味,总不至于来自那些又脏又臭的下水吧? 而这份震惊在看到沈玉楼端出来的食物后,彻底达到了巅峰。 赵四郎拿起筷子,从盘子里架起一段肥肠盯着瞧。 这东西当真能吃吗? 闻着确实很香! 看起来也确实很诱人,红汪汪,油亮亮,软糯糯! 但是想想这里面装的曾经是什么,赵四郎还是只敢吞口水,不敢去下嘴。 反倒是楚伯,夹起一筷子便塞进嘴里。 这盘红烧肥肠,沈玉楼是先卤,后烧,火候给得很到位,软糯适中,即便是楚伯这种牙口不好的老人家,吃起来也毫无压力。 肥肠烧得软软糯糯,又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从未有过的滋味在口腔中爆开,楚伯一下子瞪直了眼睛。 赵四郎见状,连忙问道:“味道如何?” “……”楚伯看了看盘子里的肥肠,再想了下赵四郎那牛犊子一样的食量,老人家果断地摇头道,“不好吃,一点儿都不好吃,又吃腥又臭。” 说着,将那盘肥肠移到自己面前,再将自己面前的一道清炒蔬菜推到赵四郎跟前去,“这道菜瞧着还不错的样子,水嫩嫩的,一看就很新鲜……四郎你吃这个。” 赵四郎:“……” 不好吃才怪。 当他是瞎子吗? 别以为他没瞧见老头子眼中冒出来的亮光。 赵四郎拿起碗,默不作声地夹走一大筷子的肥肠。 楚伯眼睁睁地看着盘子里的肥肠少了一大半,急得直瞪眼,立马拿起自己的筷子去拦截。 赵四郎自然不依他,不客气地反击。 一老一少用筷子当武器在饭桌上打起架来。 起初还只是动筷子,后面桌底下的脚也较上劲儿了。 然而打着打着,两人忽然停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厨房方向。 第161章 被抛弃的忧伤 暗自较量的一老一少动作定格住,视线直勾勾地望着厨房方向。 乍一看像两个木头人。 再一看木头人的喉结却像齿轮一样滚动。 这是拼命吞咽口水的动作。 可惜,眼下天色已经完全退去,夜色笼罩着天地万物,小院内又只挂了几盏灯笼,视线有些昏暗。 又隔着段距离。 所以,沈玉楼没能看清二人拼命吞咽口水的小动作。 见他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而先前她端上桌的那道红烧肥肠,分量瞧着似乎没怎么见少的样子,她狐疑道:“你们怎么都不吃啊?不好吃吗?” 不应该啊。 古代没有饲料猪,也没有激素肉。 她刚才端出来试水的那道红烧肥肠,软糯适中,肉香味浓厚,她自问比她前世烧的都要好。 因为食材本身就很出色。 结果这一老一少居然没有一人动筷子。 一无所知如沈玉楼,丝毫不知道瞧着没动筷子的二人,方才为了争夺一盘菜,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夺食大战。 所以,他们不是不吃,而是还没顾得上吃。 此时她这么一问,呆愣中的一老一少方才回神,赵四郎连忙放下筷子起身,接过她手中的大瓷碗。 “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他带着心惊的谴责道。 那瓷碗比脸盆小不了多少,里面又装满了东西,沉甸甸的,还冒着腾腾热气。 这要是脚下打滑,一个没端稳,再烫着了…… 赵四郎越想越后怕,他加重语气告诫沈玉楼:“以后像这种危险的活,你别再自己动手了。” 沈玉楼:…… 她就端道菜而已,怎么就变成她以身涉险啦? 不过被人这般关心,总归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不是? 她乖巧地点头应道:“知道啦,对了赵大哥,刚才端出来的那道红烧肥肠,你们怎么不吃……” “吃”字只发出半个音节,余下的部分被惊讶代替。 沈玉楼瞪大眼睛,震惊地望着饭桌上的盘子。 就见先前还装的满满当当的盘子,眼下已经被洗劫一空,盘底只余下些许汤汁。 甚至就连打底的青菜叶子,都被扫荡的干干净净的。 而楚伯,正放下筷子,然后抹了把油嘴,满足地咂嘴道:“好吃,好吃,好吃!”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吃。 而他每说一个好吃,赵四郎的嘴角便要跟着抽搐一下。 这破老头,居然趁他不备吃独食! 鼻息下面忽然涌上来一股浓烈的香味。 赵四郎的视线被那股香味拽着往下垂,落在手里的大瓷碗上。 他若有所思,然后他勾唇一笑。 笑容里满是志得意满。 看懂笑意背后内容的楚伯:“……” 老人家虎起脸朝他瞪眼睛:“你干啥?想吃独食啊?放下!” 才怪。 赵四郎神情淡定的说道:“放下啊?也不是不行,但是您得告诉我,为何这段时间,您突然不教我武功了,反而改教我兵法战术。” 半个月前,曾经热衷于将他培养成一名绝世高手的楚伯,忽然一反常态,不再盯着他练功,而是突然开始传授他兵法战术。 而且还是那种白天教,晚上也教,恨不能直接将这些本领往他脑袋里面灌的感觉。 可这些东西只有行军打仗时才用得到。 他一个在城内抓小偷的衙差,完全用不到这种高级技能。 他感觉楚伯应该是知道了什么。 比如说本朝可能会有战事,而且战事还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可惜,不管他怎么问,楚伯都没有正面回应过他,问急眼了就揍他:“让你学你就学,问那么多做什么?没听过一句话,技多不压身!快,将沙盘上的战况再推演一遍!” 如今刚好拿桌上的这道美食探探路。 想罢,赵四郎将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大瓷碗放下,但却是放在了自己面前,并且还吸了口气,然后自言自语道:“果然很香,想来一定很好吃吧。” 说完,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 楚伯眯了眯眼睛,年迈但却依旧锐利的双眸从他身上扫过,忽然哼笑了声。 老人家不再理他,甚至都没再去看那个大瓷碗,而是扭头对沈玉楼道:“丫头,你刚才烧的那道红烧肥肠,属实好吃。我敢肯定,这道菜要是推出去,肯定能成为你们饭馆的招牌菜!” 正得意的赵四郎动作一僵,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去看沈玉楼。 看见那双一下子亮堂起来的大眼睛,赵四郎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的疑惑,只怕今天还是没办法解开了。 这段时间,楚伯不再盯着赵四郎练功,反而开始教他如何打仗,并且还很急的样子,沈玉楼也瞧出来了,并且感到奇怪。 她也很想知道原因。 结果楚伯忽然夸她肥肠烧得好吃,并且还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现在更是露出一副意犹未尽,还想再吃的模样。 她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开了,一点儿都没注意到赵四郎唇边的苦笑,两眼晶亮地望着楚伯。 “真的好吃吗?” “好吃!” “那,您老再尝尝我烧的红牛荟萃!” 关于楚伯为何突然改教赵四郎学习兵法战术一事不着急知道原因。 反正技多不压身,赵四郎多学点儿本领总归是好的不是? 眼下要紧的是她能不能在比试中拿第一名。 因为只有在比试中拔得头筹的人,才能有机会去那些官家夫人和富人太太跟前说话。 她眼下无比需要这个机会! 所以她很重视这场比试! 比试的时候,一家只出一道菜。 红牛荟萃,才是她要拿出去参赛的作品。 而刚才那道红烧肥肠,只不过是她跑去买牛杂的时候,恰巧看见有副猪下水扔在地上没人要,于是她便顺道一块儿给买回来了。 要知道,猪下水,这可是众多种田文中女主发家致富挖掘的第一桶金呢。 她就想试一试,看看现实中的古人,是不是真如小说中写的那般喜欢吃猪下水。 结果还真行! 要知道,相处下来的这段时日,她发现楚伯在吃食方面其实很挑剔。 再直白点说就是口味刁钻,对食物的要求很高,能得他老人家一句夸赞,那真是比架天梯摘星星还要难得。 再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赵四郎说楚伯是流落街头的乞丐,可她总觉得楚伯不像是她见过的那些乞丐。 老人家的举手投足间,总给人一种显贵之感。 尤其是老人家的一双眼睛,不见浑浊,反而犀利如鹰隼,给人一种上位者的压迫之感。 虽然老人家隐藏得很好。 但他一人独坐时,这种气场便显露出来了。 与其说老人家是流露街头的乞丐,不如说他是落难的贵族更准确一些。 反正沈玉楼是这么感觉的。 现在楚伯对肥肠接受良好,那么对于牛肚和牛百叶这些牛杂之类的,他应该也能接受的吧? 只要他能接受,那,那些宁州城的贵人们,应该也能接受。 大概是楚伯不亚于美食鉴赏家的挑剔口味,沈玉楼觉得,只要他老人家夸赞好吃的东西,推出去,绝对能大爆。 至于说赵四郎…… 还是算了吧。 这男人不挑嘴,好养活得很,山珍海味不排斥,粗茶淡饭也能吃得很香。 口味太粗糙,请他做鉴赏肯定是不行的。 沈玉楼直接将赵四郎排除在外。 得到了楚伯愿意帮忙试菜的同意后,沈玉楼忙扭过头去,对拿起筷子,正准备以牙还牙的赵四郎道:“赵大哥,把你面前的那道红牛荟萃端给楚伯尝尝,快。” 语气中带着催促。 神情中饱含期待。 那双扑闪的大眼睛让人完全不能拒绝。 赵四郎:“……”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会是这种结果,可是赵四郎还是很心塞,忽然有种被抛弃了的忧伤。 再看看捋着胡须满脸得意地望着他笑的小老头,赵四郎无声地叹了口气,放下才刚拿起来的筷子,认命地端起大瓷碗,放到楚伯的面前去。 后者丢给他一个“小样,跟我斗”的眼神。 沈玉楼丝毫没察觉到老少二人间的暗潮汹涌,她拿起桌上的筷子,双手捧上去递给楚伯。 “楚伯,您尝尝。” “好,那我就尝尝。” 楚伯含笑接过筷子。 沈玉楼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所谓红牛荟萃,其实就是牛杂大杂烩。 沈玉楼用的是做冒菜的方式做的这道菜。 底料是她自己炒制的,将葱姜蒜,大料,八角,草果,肉蔻等香辛料,放进七成热的猪油锅中,用文火细细煸炒出香味来,然后再放入干红辣椒段,以及辣椒粉,便能得出一份热辣辛香的红油底料。 她穿来的这个时代,虽然在历史中没有任何记载。 但这里的地貌,以及饮食习惯,比较偏向与前世的川渝地带。 不管是淮水县,还是宁州城,两地人的口味都偏重,几乎人人都能吃点辣子。 所以,沈玉楼炒制的这份底料,是传统的冒菜口味,有辣味,但又不至于太辣,属于香辣口的。 底料炒好后,将提前用母鸡和猪骨一并入锅熬好的高汤倒进去,待高汤烧的滚开,便依次放入提前卤制好的牛杂,以及一些清爽解腻的时令蔬菜。 最后出锅,撒上葱花,芝麻,花生碎,再淋上一瓢热油,一道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冒菜就算大功告成。 之所以不直接叫它冒菜,而是取名红牛荟萃,自然是为了迎合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们。 这些古代的贵族阶层们,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讲究个高大尚,仿佛不这样,就难以彰显出他们尊贵的身份似的。 楚伯先夹了一筷子的牛肉卷放进嘴里。 牛肉卷取用的是牛脊背上那条长肉,是牛身上稀缺且肉质极佳的部位,又称吊龙。 所以沈玉楼没有提前卤,甚至都没有腌制,就是切成如蝉翼般的薄片,然后在出锅前的最后三十秒钟放入底汤中。 这样做出来的牛肉,鲜嫩不说,还能最大程度保留住食材本身的鲜美。 不出意外,楚伯吃完这一口后,眼睛都亮堂了许多,连声夸赞道:“不错不错,滑嫩爽口,味道鲜美!” 然后拨开汤面上漂浮的红油,又从碗里夹出一筷子肉。 这次夹出来的是一筷子牛百叶。 牛百叶沈玉楼给切成了条状,一根一根的,看起来像是黑粮面条。 楚伯也以为这是黑粮面条,心中还纳闷家里头不是有白面么,怎么吃这黑乎乎的玩意儿。 结果送进口中后一尝,脆嫩爽口,劲道又耐嚼,哪里是什么黑粮面条! 不过好吃也是真的好吃! 他一口气吃了两筷子,才想起来问沈玉楼:“丫头,我方才吃的那个,是什么啊?我以前好像从来吃过这种东西!” 沈玉楼心想你当然没吃过,因为这些东西在你们眼里,是牲畜用来装屎尿的玩意儿。 她望向水井边的大木盆,含笑不语。 楚伯追随着她视线望过去,视线也落在那个大木盆上,想起来下午那会儿,这个木盆里面,装了满满一盆子又脏又臭的屎尿袋子,老人家忍不住抽搐了下嘴角。 虽然心中隐约已经有了猜测。 可当猜测成为现实…… 算了,好吃就行! 楚伯果断地不去想这些食物的原材料是什么,吃了一口又一口,筷子几乎就停不下来。 沈玉楼不用等他点评,只看他这不舍得停筷子的架势,便知道自己这道菜稳了。 她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这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第二日,气温就跟坐上了过山车一般,一下子变得寒冷起来。 昼短夜长的冬季悄然来临。 时间仿佛也随着日照的缩短而转得飞快,转瞬便到了正式比试的这一日。 这次的比试以以往都要隆重些,因为牵头组织这场活动的人是齐家的当家主母,齐太太。 而地点,就设在齐家大宅。 齐家算是宁州城当仁不让的首富,府邸建造的恢宏大气,光是从大门,走到比赛场地,沈玉楼就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而据领路的齐家下人说,他们还只是穿过了半个齐宅而已。 也就是说,要把整座府邸都用脚丈量一遍,少说也得花上一个时辰。 这得是多大的一座宅子啊。 沈玉楼听得暗暗咋舌,心想就这规模,都抵得上一个大型公园了吧。 比赛场地设在齐家后花园。 当然,那里是一众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们聚集的地方。 像沈玉楼这种前来参加比试的厨子,是没资格过去的。 只有在比试中拔得头筹的人,最后过去领赏时,才有机会去见一见这些贵夫人和贵太太们。 这也是沈玉楼拼命想拿下第一名的原因。 她需要一个去面见这些贵族夫人们的机会,然后好在这些贵族夫人面前,揭露赵家叔伯们的丑陋嘴脸。 第162章 亲事 那些贵族夫人和太太们,未必就有多么古道热肠。 但古往今来的人,内心深处都藏着一种潜质:锄强怜弱。 尤其是当事情跟自己的利益还没有冲突的时候。 新丧夫的寡母,独自拉扯一群年幼的儿女们。 结果族里的叔伯们,不说帮衬帮衬他们孤儿寡母,反而还欺负他们孤儿寡母没有依仗,张口血盆大嘴,趴在他们身上,贪婪地吞食他们的血肉。 这样的事情,听着就令人义愤填膺。 再者,大家又都同为女子,她不信这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们,听了这样的故事后,还能无动于衷。 所以,这次比试的第一名,她势在必得。 沈玉楼暗暗捏紧拳头,跟着齐家下人往厨房那边去。 路过齐家后花园时,里面飘出欢快的说笑声。 沈玉楼忍不住侧过头,视线穿过月亮门,好奇地往里面瞄了一眼。 就见靠近门口的一片花田前,七八个穿着打扮富贵,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围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女说话。 “雪柔,你真的要跟刺史府的小公子定亲了吗?” “……婚姻大事,还要爹娘做主,我也不知晓。” 话是这么说,然而赵雪柔的脸上却飞起抹羞涩的红晕。 而一双眼眸中,却流露抑制不住的甜蜜和幸福。 大家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了,顿时都羡慕不已。 “雪柔,你真幸运,能嫁进刺史府当儿媳,要是有你一半的好命,我啊,做梦都能笑醒。” “是啊是啊,刺史府家大业大不说,我听说他们家的小公子,生了副好皮囊,丰神俊朗,比那天上的仙人还好看呢!” “对对对!今年元宵花灯节,我远远瞧见过他一眼,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真就应了书上写的那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雪柔,你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善事,所以这辈子,老天爷才让你遇上这样好的男儿!” “哎,也不知道这辈子,我能不能也幸运一回。” “……” 原来是一群春心萌动的少女。 沈玉楼抿唇一笑,正要收回视线,眼眸忽然蓦地瞪圆。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是赵四郎的堂弟赵子跃! 而赵子跃一过去,便跟那个叫“雪柔”的姑娘说话。 两人之间的互动十分热络,一看就很熟悉的样子。 而那个叫“雪柔”的姑娘,甚至还踮起脚尖,帮赵子跃整理了一下衣衫! 沈玉楼没见过刺史府的小公子,不知道那位刺史府的小公子长什么样。 但她见过赵子跃,并且知道赵子跃的身份。 可刚才还说即将要跟刺史府家的小公子定亲的雪柔姑娘,却帮他整理衣衫! 这样的举动放在这个时代,绝对属于越界行为! 除非…… 脑海里面闪过一个猜测。 沈玉楼心中“咯噔”了一下,忙向齐家的下人打听。 她先看了眼赵子跃,然后笑着说道:“刺史府家的小公子,果然生得俊美……就是可惜个头矮了些。” 赵子跃的个头不算高,在男人中间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准。 她一副不知道赵子跃身份的模样。 然后不出意外,她话音还没落地,领她去厨房的小丫鬟便说道:“你认错人了,那位可不是刺史府的小公子,那是赵家的公子,是雪柔姑娘的亲哥哥。” 果然是亲哥哥,难怪!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沈玉楼的心“咚”地一下往下沉。 有句话叫民不与官斗。 又有句话官大一级压死人。 还有句话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今赵家的姑娘要跟刺史府家的公子结亲。 那么以后,赵家和刺史府,就是亲家关系了。 她问责赵家,等于是间接得罪刺史府。 如此一来,那那些夫人和太太们,还敢再生锄强扶弱的心思吗? 毕竟,刺史也算是宁州城的土皇帝了,可不是谁都敢得罪的。 脑中转过这些念头,沈玉楼的心越来越沉重。 齐家丫鬟说完话,一转眼,见她忽然脸色难看,连忙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要是不舒服就赶紧将人送出去,可别传了病气给夫人和小姐们。 丫鬟心中打的是这样的心思。 倒不是她凉薄性情。 实在是最近气温骤降,一夜之间寒风如刀刃,宁州城内好多人都得了风寒,打喷嚏流鼻涕都还算是好的,还有的人高热不退,身上滚烫的能烙煎饼。 虽然这种说法有些夸张了。 但是城内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降温,死了不少人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有谣传说这是一种疫病。 沈玉楼一眼就瞧出来了,但是表示理解,毕竟她今天是烧菜的厨子,确实忌讳身体有恙。 尤其是在眼下这种敏感时期。 她呼了口气,将心中的那些担忧收起来,笑着摇头道:“多谢姐姐关心,我没事,就是刚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方才说刺史府的公子个头矮了些,这话要是传到刺史公子耳中去,他怕是要恼了我……” 说完,她还后怕似的打了个哆嗦,然后又长吁一口气说道:“还好好好,是我认错人了。” 齐家丫鬟闻言松了口气,心说原来是因为这个突然变了脸色啊。 背后评论人。 尤其是被评论的对象,身份还比自己高,确实有被怪罪的风险。 不怪这小厨娘会吓得突然间变了脸色。 只能说这小厨娘生性率真,过于心直口快了些,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再看看沈玉楼还一副“还好还好”的庆幸样子,大丫鬟不由得的在心中摇了摇头,暗道就这马虎性子,幸亏不是在大户人家做事。 要知道,大户人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隔墙的耳朵,和添油加醋的嘴巴。 大丫鬟脸上的严肃神色退去,绷直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她微笑着安慰沈玉楼:“方才那话,出你嘴,入我耳,我就当一阵大风刮过。” 意思是沈玉楼刚才吐槽刺史府小公子个头矮小的话,不会再由第三个人听见,也不会传到刺史府小公子的耳朵中去。 沈玉楼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连忙朝大丫鬟行了礼:“多谢姐姐包涵。” “你既唤我一声姐姐,那我便托大,再提醒你一句。”大丫鬟扶住她的手,正色道,“今日来这里的,身份都不一般,你没事的话,不要出来瞎走,就老老实实待在厨房里,免得冲撞了贵人;再一个,就是要管好自己的眼睛,嘴巴,和耳朵,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尤其是嘴巴,一定要闭严实了,少说话,多做事,才能减少出错率。” 大概是瞧沈玉楼没心没肺的模样,且又见她和自家小妹年纪差不多,大丫鬟忍不住就起了怜爱之心。 说是只提醒一句,结果却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每一句话都是教沈玉楼如何在深宅大院里为人处事。 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地为沈玉楼好。 沈玉楼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听出了对方对她是真意实心的关心。 她心中感动,忙又郑重地道谢。 “也不是什么大道理,不过是我这些年摸索出来的经验罢了,你不嫌弃我烦就好。” “姐姐这般为我考虑,我心中只有感激,又怎会觉得烦。”沈玉楼笑着说道,“人家都说相由心生,姐姐菩萨心肠,难怪会生得这般好看。” 她一句话夸了人两个优点,一是夸大丫鬟心善,二是夸大丫鬟貌美。 好话就没有人不爱听的,大丫鬟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下沈玉楼的鼻尖,笑嗔道:“早上喝的是蜜粥吧?瞧这张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甜……那我再多嘴说一句。” 大丫鬟四处瞧了瞧,见四下无人,她这才压低声音对沈玉楼说道:“我们家夫人知道你跟赵公子关系不一般,所以啊,今日的这次比试,奖励名额,特意比以往多设了两个,头三名都能到花园里领赏。” 说完,目光询问沈玉楼“懂了吗”。 “……”沈玉楼后知后觉领悟到这句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 赵四郎曾经救过齐家的小公子。 所以这一次,齐家太太才牵头组织,并且承包了这次的比试活动花销。 知道她跟赵四郎关系匪浅,担心她拿不下第一名,于是又特意多给了两个奖励名额。 这样一来,就算她拿不下第一,只要能进前三,照样可以去花园里面领赏,让有间食铺的名声,在贵人圈里打开。 甚至,她还怀疑,哪怕她今天做的菜再普通,前三名的位置也有她的一席之地。 她是被内定的。 而这份猜测在大丫鬟安慰她放轻松,没必要太紧张的话语中得到证实。 紧接着大丫鬟又暗戳戳地透露给她一个消息。 “我家太太,今天还特意请来了刺史夫人呢。” 意思是等下你可得好好表现表现,别浪费了我家太太这场良苦用心的安排。 要知道,以往像这样的场合,刺史夫人是从来都不参与的。 也就是他们齐家是宁州城首富,身家和地位都在那里摆着,她家太太才能请得动刺史夫人这座大佛出山。 大丫鬟说完,笑吟吟地望着沈玉楼,一副“你看我家太太对你多好”的模样。 第163章 有鬼吗? 殊不知沈玉楼心里面已经苦成了黄连汤。 这下好了,刺史夫人也来了,其他夫人和太太们,只怕更加不敢插手赵家老宅那边的事情了。 毕竟有刺史夫人这座大佛在那里镇着呢。 这位可是赵家姑娘赵雪柔未来的婆婆。 然而大丫鬟显然没办法跟沈玉楼感同身受,更无法品尝到沈玉楼心中的苦涩。 见该说的都说完了,大丫鬟这才催促沈玉楼道:“快走吧,我带你去厨房那边,你好好准备准备。” “……好的。” 沈玉楼应了声,跟着大丫鬟继续往厨房那边走。 不管那么多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 倘若没路,那她就开出一条路。 她就不信了,在场那么多夫人和太太呢,还能个个都是怂包软蛋。 …… 同一时间,赵四郎匆匆要出门去。 结果楚伯却伸出拐杖拦住他。 “四郎啊,我忽然想起了些旧事,但是不太能确定,你去府衙跑一趟,帮我查查有没有这个人。” 楚伯不记得从前的事情。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有没有儿女亲人,唯一能记得住的是知道自己姓楚。 他说想起的陈年旧事,应该跟他身份有关。 这个确实很重要。 但是…… 赵四郎道:“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等着处理,我明天再帮您查,可好?” “不行!”楚伯用拐杖敲着地面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哪天说不定腿一蹬眼一闭就要被拖去阎王殿报道……你忍心看着我连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 赵四郎望着面前声若洪钟,面色红润的老人,心说严重了,就您老人家这精气神儿,都能跟乌龟王八比命长了。 真还没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反倒是他这边,正有火烧眉毛的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他是方才从齐老爷那里得知,刺史夫人今天也会去齐家那边。 与此同时他还又听说了一件事,那就是:他那个好二叔,养出了一个有出息的好闺女,居然被刺史府的小公子瞧上眼了。 两家眼下正在商议结亲的事情。 已经到了挑选黄道吉日的地步了。 也就是说,赵家老宅已经攀上了刺史府这座大靠山。 这种情况下,沈玉楼再出面揭露赵二老爷等人的丑陋嘴脸,得不到任何应援不说,可能还会惹恼刺史夫人。 一想到沈玉楼即将要面临的情况,赵四郎就心急如焚,恨不能即刻飞到沈玉楼身边去,哪里还有心思再去管其他。 结果楚伯却用拐杖敲打着地面道:“你去齐家,是不是要经过府衙?你都从府衙门前路过了,顺道拐进去跟你的同僚们说一句话的事儿,能耽误你多少时间?” 见赵四郎还拧着眉头,楚伯竟跟个小孩子似得闹腾起来,大有一副赵四郎不如了他的意,今天就别想出院门的架势。 赵四郎没办法,只得应下。 可他才刚到府衙,就见万有田和几位同僚,正眼神古怪地盯着一个跪在地上的人打量。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身锦衣绸缎,瞧着家境应该还不错,但就是长的尖嘴猴腮,从面相上看不像个好人模样。 此时那男子跪在地上,神情惊恐,满眼是泪,几乎是哀求地给万有田等人磕头:“我有罪,我真的有罪……各位官爷,小的求求你们了,求你们快把我抓起来吧,我还不想死啊!” 本来都打算移开视线的赵四郎,又诧异地看向地上的男子。 向来都是犯人逃,他们抓。 还从来没见哪个做了恶事的,主动送上门,巴巴的求着他们抓。 而在他朝男子投去目光时,男子也刚好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身上的差服上,男子眼眸一亮,仿佛溺水之人瞧见救命的浮木似的,连忙膝行着朝他爬过来,并且一把抱住他的腿哀求。 “您就是这里的大人对不对?大人,我有罪,我偷过钱,伤过人,往水井里面撒过泻药……” 赵四郎瞧出来了,这人是真的想蹲大牢。 他扭过头去问万有田:“这人怎么回事?” 万有田耸耸肩膀,摇头道:“谁知道呢,忽然就从外面跑进来,说是看见了鬼,鬼追着他跑,让他到咱们这里交代自己犯下的罪孽,不然就要活撕了他……估摸着他是这里有问题。” 万有田点了下自己的脑袋。 正痛哭流涕交代罪行的男子闻言,一下子激动起来,瞪直眼睛叫嚷道:“我没病!我脑子清醒的很!我就是有罪……我还玩弄过赵家的一位姑娘,假意说喜欢她,会迎娶她进门,等她怀上身孕,再一脚把人踹了!” 生怕旁人不信他,那男子说完,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赵姑娘的手帕还在我这里呢,不信你们瞧!” 早在听见男子说赵家的姑娘时,赵四郎的眉头便拧了起来,心中冒出一个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事上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此时见男子掏出帕子,他略略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来查看。 这是一块藕荷色的秀帕,材质是上好的细棉,没有花纹,素面纯色的,但是在帕子的右下角那里,绣了一朵雪花。 里面似乎还有一个字。 赵四郎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下,发现是个“柔”字。 有雪。 有柔。 还姓赵。 他那个即将要和刺史府小公子结亲的堂妹,就叫赵雪柔。 赵四郎望着手中的帕子沉默不语。 从男子的角度仰望过去,就见他鼻梁到下颏的线条像是用笔锋勾勒过,冷硬又凌厉。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再看看那块在他手中越攥越紧的绣帕,男子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受制。 就好像赵四郎攥紧的不是绣帕,而是他的脖颈一般。 偏偏这时,赵四郎忽然扭头朝他看过来。 目光冷锐。 锋利如刀刃。 大白天的,旁边还围着万有田等好几个衙役,那男子却好像被鬼抓住脚脖子似的,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 与此同时,一股难闻的恶臭味从他裆下飘出来。 赵四郎:“……” 万有田等人:“……” 一众人都僵硬了一瞬。 万有田捏住鼻子,一脚踢在那男子腿上,骂道:“你他娘的都多大了,还尿裤子!” 都吓尿了。 总不至于又瞧见鬼了吧? 当然,后面这句话万有田没说。 因为男子是看着赵四郎吓尿的。 赵四郎也有些无语。 但他眼下没功夫追究男子为何对着他吓尿。 男子口中的那个赵姑娘,就是他二叔的女儿赵雪柔无疑了。 现在他要确定的,是男子口中那个逼着他来交代罪行的“鬼”。 他或许会向神明祷告。 但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每天有那么多人枉死,被杀的,被害的,被逼的…… 真要有鬼,那这些枉死的冤魂还不得个个都化成厉鬼出来搅风搅雨啊。 如果真有鬼,那这个鬼肯定是人假扮的。 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 但是还不太确定。 楚伯虽然经常出去跟人喝酒吃茶,但老人家的活动范围基本上也都固定在这两个地方,聊的内容也都是天下大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对男女之事感兴趣。 可偏偏老人家今天又一反常态,明知道他有很重要的事情急着处理,却还跟个耍赖的小孩子一样闹着让他往府衙跑一趟。 然后他一过来,就看见了一个被鬼吓得主动跑过来交代罪行求蹲大牢的人。 而对方交代的罪行中,又刚好有一项能解决他眼下遇到的棘手大难题。 ……不能说是巧,只能说巧的令人生疑。 他将这些情绪压在眼底,沉声问那男子:“你说,你是被一只鬼逼着跑过来交代罪行,你可有看清楚那只鬼的样貌?” 男子尿了一泡后,似乎缓过来了些许。 虽然还是很杵赵四郎,但是听见赵四郎问他话,他还是强忍住瑟缩,顶着两个不知道多少天没睡过觉的黑眼圈,哭丧着脸说道。 “鬼能有什么相貌啊,不都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嘴,满脸腐肉么……哦对了,那老头鬼生前应该是个瘸子,我看见他的武器是根拐杖!” …… 另一边,齐家后厨。 大丫鬟将沈玉楼领到厨房后,便自行去后花园那边忙碌了。 府里今天来了不少宾客,还都个个身份尊贵。 她又是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得赶紧去盯着些,免得府里的下人招待不周,没得害太太丢脸。 等大丫鬟一走,沈玉楼便也往分给她的灶台那边走去。 她将胳膊上挎着的竹篮放下。 这里面装的都是今天要用到的食材。 而一些基本的调料,诸如油盐酱醋这些,齐家这边有提供。 当然,也可以自带。 沈玉楼用的都是自带调料,她只粗粗扫了眼灶台上的瓶瓶罐罐,便移开视线,在灶门口蹲下,打算先把火升起来。 她今天的菜里面要用到的高汤,所以得提前把汤熬上。 可当她拿起柴禾,正打算往里面塞时,眼睛看到什么,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环顾四周一圈,她指着灶膛,冷声问众人:“谁干的?” 第164章 没牙的恶狗 话一出口,沈玉楼就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是瞎子点灯,纯属多余。 这就好比一个人在前面拼命逃,另一个在后面紧追不放,一边追还一边大喊:“你给我站住,我要杀了你!” 前面的人听见这话,能停下才怪。 果然,她问完后,临时架起好几口灶台,被一块块切割成好几片区域的大厨房内,大家在各自的工作区域内,切菜的切菜,生火的生火,没有一个人理会她。 大家就好像没听见她的问话,也没看见她这个人一般。 沈玉楼缓缓吸了口气,调转视线看向灶膛。 就见灶膛里面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架在中间那块用来支撑柴禾的挡板不知所踪。 但是这块挡板本来是有的,因为两边还有未被敲干净的痕迹在。 很明显,她这口灶膛里面的挡板,是后天人为破坏掉的。 没有这块挡板,就没办法精准地控制火候。 比不过就故意搞破坏,真是卑鄙无耻。 可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难住她吗? 做梦。 沈玉楼环视了圈一个个低垂着脑袋假装忙碌的对手们,心中冷笑连连。 今天前来参加比试的,大多都是两人一组,一个负责掌勺的厨师,一个给厨师打下手的助手。 她这边也不例外。 今天跟她组队的是在饭馆配菜的一名学徒工,名叫初七,是个机灵的小后生,方才他有事出去了一趟。 这会儿刚回来。 见灶膛内的挡板不翼而飞,初七一下子就变了脸色,喃喃道:“刚刚我出去的时候还有的啊……一定是被人故意破坏掉了!” 他顿时愤怒起来,头脸气得涨红,正要揪出搞破坏的人,沈玉楼拉住他:“算了,就这样用吧,来不及了。” 比试是有时间限制的。 她现在没功夫将时间浪费在抓小人的事情上面。 好在她今天要做的菜,对火候变化没有太大的要求,只要火能烧起来就行。 “初七,生火!” “欸,好嘞!” 初七应声在灶门口坐下,熟练地架柴生火。 灶膛亮堂起来,火舌舔舐锅底,没一会儿便将大铁锅烧得滚烫。 沈玉楼往锅里面添了半桶水,将已经清洗好的母鸡和猪骨放进去,再放入打结的葱段,切好的老姜片,便盖上锅盖。 然后她从竹篮里将牛肉,牛杂,还有要用到的配菜,一一拿出来放在砧板上面开始改刀处理。 先切牛肉。 牛是今天早上才宰杀的,红亮亮水汪汪,肉眼可见的新鲜热乎。 一片片薄若蝉翼的肉片从她刀下飞出来,又被整齐地码在旁边的盘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刀工肉眼可见的精湛,神情更是专心致志,丝毫没有受到灶膛被破坏的影响。 一直偷眼暗中观察着她这边情况的常厨子,见状不由得拧起眉头。 寻常姑娘家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只怕都要哭鼻子了。 这小娘子倒是个沉得住气的,居然不慌不忙,丝毫不受影响。 但这份诧异也只存在他脸上存在了一瞬,便被不屑代替。 他是赵记酒楼的厨子,代表赵记酒楼参加比试。 而这样的比试,他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了,次次都是第一名。 这一次他依旧是奔着第一名来的,且信心十足。 结果二老爷却提醒他说这次对手中有个小姑娘,厨艺极为不错,让他不要掉以轻心。 甚至还安排人暗中破坏了那姑娘的灶膛。 ……要他看,二老爷此举纯属是自己吓唬自己。 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片子,厨艺再好,又能好得过哪里去?还能超过他去不成? 此刻再看看沈玉楼拿出来的那些食材,常厨子险些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比试规定是一家出一道菜,可这小姑娘拿出来的食材中,又是母鸡,又是猪骨头,牛肉,好几种时令蔬菜……甚至还有一堆散发出古怪气味的牛内脏。 她这是要做什么? 大杂烩吗? 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吃东西都讲究得很,一根萝卜条都要摆出朵花的造型才肯下筷子。 这样的人,能有眼瞧这拌猪食一样的大杂烩? 更别提其中还有臭烘烘脏兮兮的牛内脏了! 常厨子哼笑一声,彻底不再关注沈玉楼。 这样的小角色,还不值得他投去关注的目光。 厨房里其他人看见沈玉楼拿出来的那些食材后,也都目露狐疑,想不起来有什么菜,一下子要用到这么多食材。 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一锅烩。 可一锅烩一般都是穷苦人家的吃法,比如说半年不买肉,好不容易买了一次肉,但是买的又不多,为了让家里人都能尝到肉味,于是便将那不多的肉片放进锅里,然后再混入其他食材一锅炖。 这样炖出来的肉,就能都沾上肉味了。 可今天来的夫人和太太,哪一个是家里面吃不起肉的人? 到底是开小饭馆的,眼皮子就是浅显。 有跟常厨子一样,对沈玉楼这种大杂烩似的做菜方式嗤之以鼻。 还有的虽然感到不解,但也只是狐疑了一瞬,便将心思收回,专心自己手上的事情。 沈玉楼对这些目光统统视而不见,低头切自己的菜。 等她将所有食材都准备好,熬汤的大锅里面也咕咚咕咚翻滚起来了。 沈玉楼没有急着立马掀开锅盖。 高汤么,要熬的时间久一些,才能将食材中的精髓融进汤里头。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见比试的时间差不多快到了,沈玉楼这才掀开锅盖。 厚重的木头锅盖一掀开,最先飘出来的是腾腾热气。 紧接着下一瞬,浓郁的香味便从热气中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沈玉楼拿了一个硕大的浅口大汤碗放在灶台上面,将熬好的底汤用竹笊篱过滤一遍,只取清汤盛进大汤碗中备用。 接着便是洗干净锅,倒进猪油烧热,投入葱姜蒜,以及一块提前炒制好的底料,一并入锅煸炒。 此时比试时间所剩不多,厨房里弥漫着各种菜式的香味。 忽然,一股霸道而浓郁的香味冲出来,涌入大家的鼻息间,瞬间盖住了所有香味。 众人下意识地循着香味的来源望过去,就见沈玉楼正将一大勺热油往汤碗里面淋。 众人的神情一下子都古怪起来。 用这么多油,这是要喝油还是喝汤啊? 尤其是常厨子,脸上的鄙夷简直要喷涌而出。 看吧。 他就说这小姑娘眼皮子浅没见识吧。 一碗汤里面淋入这么多油,这一看就是讨好穷人胃口的做菜方式。 那些苦哈哈的穷人,肚子里面没油水,就是喜欢这种用大油的菜。 小姑娘家不知道改变思路,都来这里了,还用讨好穷人胃口的方式去讨好那些官家夫人和富家太太们,真真是可笑至极。 看看自己灶台上摆盘精致的菜肴,再看看沈玉楼灶台上那个可以拿来猪食槽的大海碗,以及海碗中猪食一样乱七八糟搅合在一起的东西,常厨子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唉,这有些人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会炒几个家常菜,就以为自己是大厨了,还巴巴地跑到人前丢丑卖乖,真是贻笑大方。” 常厨子实在没忍住,不说点儿什么憋得难受。 他冷哼道:“要我说啊,女人家就该有个女人家的样子,乖乖的在家伺候男人,孝敬公婆,这才是正理儿,偏要跑出来抛头露面,也不嫌丢人现眼。” 今天过来参加比赛的,就只有沈玉楼一个女子。 他这话,就差没直接指着沈云楼的鼻子点名道姓的骂了。 初七一下子就炸了,蹭地一下起身就要跟常厨子理论。 沈玉楼眼疾手快地将他摁回去,目光瞥了眼常厨子,淡淡地问道:“大海是你家挖的吗?” “……”常厨子一愣,没太听明白。 但直接告诉他,这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说不定是骂人的话。 他拧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得太宽了。” 不等常厨子变脸,沈玉楼又紧跟着说道:“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就是陌生人,我是在家相夫教子,还是出来抛头露面,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轮不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当然,如果你是我爹,你今天别说对我指手画脚了,你就是打我,骂我,我都认。” “可惜你不是。” “要不,你考虑下认我做干女儿?” “不过这件事我说了不算,得先过问下我亲爹才行,得你亲自去跟他老人家说。” “所以你也别太着急,等我这边忙完了呢,回去就给他老人家点三炷香,让他老人家带下你去,你们坐在一块儿好好商讨商讨这事。” 她话如连珠炮,根本不给常厨子插嘴的机会。 等她说完,常厨子气得一身肥肉直颤抖,脸都黑成了锅盔色。 他有一身好厨艺,不但是赵记酒楼的总厨,就是在宁州城各家贵人面前,也颇有几分薄面。 还从来没谁敢这样当众嘲讽他。 更不要说当众诅咒他了。 而这时,众人也都听明白沈玉楼话中的意思了,忍不住捂嘴低笑起来。 死人拉活人下去商量事情,这不是咒人死呢嘛。 不过姓常的死胖子仗着自己有手烧菜的好手艺,在贵人那里得脸,就嘚瑟得不行。 那尾巴,都恨不能翘到天上去。 今天可算有人治他了。 活该! 大家不参与,只低头捂嘴笑,心中暗爽。 这种无声的嘲讽最折磨人,比直接开口嘲笑的杀伤力还要大。 常厨子一张脸都快要扭曲变形了,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玉楼。 沈玉楼就当他是条没牙的恶狗——这里是齐家,死胖子心里面就是再恼她怒她,也不敢真对她动手。 顶多就是口嗨她几句。 就是口嗨,也别想在她这里讨得了便宜。 她这张嘴不说多厉害,但是巧了,上一世看的各种斗啊斗的小说比较多,储存了一肚子损人不带脏字的话。 刚才只是试试刀锋。 死胖子要是再敢跟她比叨逼叨,她保证骂的人悔不当初。 是以,面对常厨子的瞪视,沈玉楼完全懒得搭理。 她将勺子里面温度降下去的油,重新倒回锅中,待加热到需要的温度后,再舀起来,淋在碗里。 热油遇到葱花,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与此同时,芝麻和蒜泥的香味也被热油激发出来。 先前那股本来就很霸道的香味,这会儿变得更加霸道猛烈了,直往人鼻息里面钻,勾引的肚子里面的馋虫“咕咕”叫。 在场的都是做厨师的,一闻这香味,便知菜的味道肯定差不了。 可当他们看看那盘菜的摆盘后,又忍不住惋惜地摇了摇头。 这猪食一样乱七八糟汇聚在一个大碗里的东西,只怕闻着味道再香,也得不到那些贵人们的青睐啊。 一道菜,连被品尝的机会都没有,又谈何取胜一说? 可惜了! 众人心中暗暗摇头惋惜。 常厨子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他瞥了那碗猪食一样的大杂烩,冷笑着移开视线。 好男不跟女斗。 耍嘴皮子算什么本事? 等着瞧吧,等他赢了这场比试,看他怎么在那些贵人面前挤兑这小贱人,他今天非得让小贱人笑着进来哭着跑出去不可。 常厨子心中暗暗发狠。 沙漏里面的流沙终于完成了一轮置换。 负责看着时间的小厮用力敲了下手中的铜锣,宣布时间到。 各家做好的菜品,一一放在托盘上面,被送往后花园,端到了贵人们的面前。 后花园内花香和脂粉香弥漫,现在又多了一股菜香。 齐太太的视线逐一扫过桌子上的菜品,然后停留在一个格外硕大的浅口汤碗上面,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下。 她有些不太置信地看了眼大丫鬟。 大丫鬟也有些懵。 纵观各家端上来的菜品,无一不精致讲究。 可这个大海碗…… 虽然看着挺诱人的。 但是这个碗,它也太大了吧? 大丫鬟生怕弄错,忙借着给各位夫人小姐布置碗筷的功夫,飞快地看了眼那个大海碗。 待看清海碗上面的微小标记后,大丫鬟也抽了下嘴角,悬着的心彻底死透了。 她无声地丢给齐太太一个“没错”的眼神。 在没有评出伯仲之前,大家并不知道端上来的这些菜品出自谁人之手。 但是因为太太有意要照顾赵公子的朋友,所以他们悄悄做了点儿手脚。 海碗上那个微小的标记,就是提示符号。 这代表,这道菜,出自赵公子的朋友之手。 本来心里面还抱着点儿希望的齐太太:“……” 算了,硬上吧。 但愿这道瞧着与他们身份并不相符的菜,别差到难以下咽才是。 心里面这么想,齐太太的脸上便呈现出笑容,招呼一众夫人小姐们动筷子。 第165章 抓小人 不出意外,一众夫人和小姐们的筷子,都精准地避开了那个过分大了些的海碗。 这情形本也在齐太太的预料之中。 然而等预料变成现实,再想想这个现实伴随的结果,齐太太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叹了声气。 增加奖励名额。 特意在餐具上面标记。 能做的她都做了,可赵公子这个朋友……拖后腿啊! 齐太太望着席面上那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大海碗,愁得秀眉都拧成了两团黑疙瘩。 她抿唇思索怎么破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呼呼的风声,骤然而起的寒风透过打开的门窗涌进宴客厅。 厅内刚拿起筷子的夫人小姐们,让这寒风一吹,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就有一位夫人感慨道:“这天儿啊,说冷就冷了,仿佛昨天,我还在家中吃冰镇凉瓜呢。” 所谓凉瓜,便是后世的西瓜。 这种后世大众普遍都能消费得起的水果,在这里却还属于稀罕物,价高不说,还极难买到。 因为供大于求。 这夫人这般说,看似随意的感慨,其实是在无意间炫耀。 这也没什么。 她们吃喝不愁,每天唯一需要发愁的是怎样将自己收拾的更加美丽动人。 而当她们聚集在一起时,除了谈论怎样变漂亮的话题,便是暗戳戳的攀比和炫耀。 比如我今天又新得了一件好首饰之类的。 是以,这位夫人的话音落地后,不出意外地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 但大家这次的关注点又有些不太一样,没有像以往那般攀比炫耀,而是就着天气转冷的话题说开了。 “今天的秋天感觉比往年要短一些。” “是啊,好像一夜之间,忽然就冷了起来。” “这样冷的天,要是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汤就好了。” “……” 齐太太听着听着,眼睛就亮了起来。 各家呈上来的菜品都很精致,尤其是在摆盘上面,精雕细琢得跟件工艺品似的,连一粒葱花都被安置得妥妥帖帖。 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些看着精致又养眼的菜品,都没什么热乎气儿。 反倒是桌子中央那个瞧着敷衍随意了些的大海碗,一枝独秀地飘着热气。 而这时,又是一阵风涌入厅内,将那海碗上面漂浮的热气分散开,如一缕缕丝线似的往众人的鼻息间送。 正谈论着冬天吃什么好的夫人小姐们忽然像被点了哑穴似得齐齐噤声。 接着又齐齐动了下鼻子,仿佛在嗅什么。 紧跟着大家又齐齐转动视线,望向桌子中间那个大海碗。 齐太太也跟着转动视线,看看大海碗上团团萦绕的热气,再看看众人脸上的表情,她心中一喜,心道这可真是瞌睡遇到热枕头,想什么来什么。 她立马笑着说道:“这样的天儿啊,确实该吃些热乎乎的食物暖暖胃才是。”视线落在那个大海碗上,她假装才注意到这道菜似的,笑道,“哟,还真有这样一道菜呢。” 说完,丢给身边的大丫鬟一个眼神。 大丫鬟了然,立马拿起她面前的精致小碗,又拿起桌上专门布菜用的公筷,从那个脸盆似的大海碗里,给齐太太夹了些菜。 大丫鬟夹的是一筷子牛百叶。 清洗的干干净净,闻不出一丝异味的牛百叶,被切成了细细的条状,丝毫让人想不起它原本的形态。 大丫鬟还贴心地往小碗里面盛了些汤汁。 齐太太以身士卒,夹起一根牛百叶送进口中。 脆爽。 香辣。 美味十足。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齐太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这不起眼的黑东西,是什么食材啊,怎的这般好吃? 心中带着这样的疑惑,她忍不住又夹起一根牛百叶送入口中。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小碗里面的食物,很快就见底了,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齐太太却还意犹未尽,又递给大丫鬟一个眼神。 大丫鬟:“……” 太太体弱,胃口一直不怎么好,吃东西活像受刑。 像今天这样吃了还想吃的情形,简直从来没有过! 大丫鬟诧异,随即又大喜,连忙又给齐太太布菜。 这次大丫鬟多装了些,除了唤醒齐太太食欲的牛百叶,还有牛肉卷,牛肚,以及一些蔬菜。 不出意外,这些菜也都被齐太太吃完了。 可齐太太的眼睛又望向了那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大海碗。 大丫鬟:“……” 一桌子的夫人小姐们:“……” 大丫鬟就不说了,就是那些夫人小姐,也都睁大眼睛,诧异地盯着齐太太瞧,都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齐家在宁州城是首富,妥妥的大户人家。 大户人家的一举一动,都在世人的目光关注中。 而身为首富之家当家主母的齐太太,因为少女时期落过一次水,后面便落下了病根:胃口不佳。 看什么都不想吃。 吃什么都想吐。 再可口的美味佳肴在她嘴里也味同嚼蜡。 据她们打听来的消息得知,这位齐家的当家主母,每次吃饭,堪比受刑! 可是现在呢? 现在传说中“看什么都想吃,吃什么都想吐,吃饭堪比受刑”的齐太太,居然一口气吃了两碗! 虽然那碗小巧又精致,也容纳不下多少东西。 然而齐太太吃得眼冒亮光,津津有味,这个却是她们有目共睹的! ……那海碗里面猪食一样搅拌在一起的大杂货,当真就这么好吃吗? 居然能让一个犯有厌食症的人吃得这般津津有味,甚至都忘记了招呼客人! 一众夫人小姐们狐疑地望向桌子中央端坐着的那个大海碗。 大家眼神闪烁,心思各异,跃跃欲试。 刺史夫人则望着埋头干饭的齐太太,心中若有所思。 她跟齐太太一样,也犯有厌食症。 这也是她从不参加这样的活动,也极少出现在各种宴席上的原因。 因为不是一个有口福的人。 与其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干瞪眼,她还不如在家里面躺着睡会儿觉呢。 这次她能过来,还是因为她跟齐太太是多年的手帕交,特意过来给好姐妹长脸的。 此时见同病相怜的好姐妹大快朵颐,刺史夫人忍不住为好姐妹担心起来。 几日前,好姐妹找到她,让她帮忙抬一抬坊间的一个小饭馆。 她答应了。 于是她今天才会坐在这里。 可她没想到好姐妹请她过来帮忙也就算了,自己居然也下场了,而且还这样拼命! 刺史夫人不认为那大海碗里的菜有多好吃。 而同样犯有厌食症,刺史夫人也太能理解她们这种人强行将食物往嘴中塞的滋味。 那不是享受。 那是一种能令人发狂的折磨。 眼见齐太太又望向那个大海碗,而且这次甚至都等不及大丫鬟布菜,自己拿起筷子亲自动手夹菜。 刺史夫人终于坐不住了。 她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摁住齐太太那只同样瘦骨嶙峋的手,笑着说道:“新月,你脾胃弱,慢一点儿吃。” 同时狠狠瞪了齐太太一眼。 意在提醒齐太太:你差不多就行了,别太拼命,还有我呢。 新月是齐太太的闺名。 齐太太的爹娘在她出嫁没多久后便离世了。 这些年,也就只有齐老爷和刺史夫人这个手帕交,才会这样叫她闺名。 齐太太正要夹菜的手被摁住,愣了一瞬,这才后知后觉领悟到闺蜜眼中的深意。 再看看四周的夫人小姐,皆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谁懂啊。 这么多年了,她每次坐在饭桌前,纯属是为了活着而吃饭。 她从来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的舌头,居然还能品尝到饭菜的美味。 而她的胃,在她吃下这些美味时,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翻江倒海地闹脾气,而是像个孩童一样,一边发出愉悦的哼哼,一边说“想吃想吃,还想吃”。 这样的情形,只会在她梦中出现! 而现在,梦想居然成真了!!! 齐太太激动不已,眼睛里面甚至都沁出泪花来。 刺史夫人:“……” 一众夫人小姐们:“……” 齐太太可不管大家眼中的差异和震惊。 她拍拍刺史夫人的手安慰道:“没事没事,我知道呢。” 然后端起刺史夫人面前的小碗,亲自给她布菜。 “梦梦,你也吃。” 又传授自己的经验。 “先吃这个,这个最好吃了,清脆香辣,又吸足了汤汁,一口咬下去,唇能齿留香三日!” 跟刺史夫人唤她闺名一样,她也以闺名唤刺史夫人。 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出嫁成家而疏远淡漠,反而比未出嫁时还深厚。 正是因为两人之间有这份深厚的感情在,哪怕刺史夫人在看见碗中的菜肴时,胃里面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地难受起来了,她还是咬牙坚持着拿起筷子。 这道在一众精致的菜肴中看起来过分粗犷大杂烩,想来应该就是出自好友要抬的那家小饭馆了。 好友为了抬这家小饭馆,眼泪都拼出来了。 她不能给好友拖后腿。 想到这,刺史夫人笑着点点头,在齐太太眼巴巴的目光注视下,夹起一根牛百叶送进口中。 齐太太等不及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吧?” 刺史夫人:“……” 怎么说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她看看好友眼中的泪花,似乎有些明白好友为什么会落泪了。 这不是难受的泪。 这是幸福的泪啊。 刺史夫人用力点了点头:“嗯!好吃!” 下一刻,眼中也沁出了泪花。 跟好友大病一场过后的体弱导致的厌食不同。 她的厌食,是因为她年轻那会儿,跟随还没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男人行军打仗,因为后方粮草供应不及时,再加上又被围困时,他们不得不吃各种东西果腹。 这其中包括路边的野草,洞里的老鼠,土里的蚯蚓,以及各种她不认识的小虫子。 她的厌食症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跟好友一样,她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能再感受到吃饭的快乐了。 结果没想到…… 刺史夫人望着碗中的菜肴,眼泪珠子抑制不住地往下滚落。 齐太太掏出帕子给她拭泪。 “哭什么,这是好事不是吗?” “……对,是好事!” 好事应该笑才对。 两个同病相怜的好姐妹互视一眼,然后纷纷拿起筷子给彼此夹菜。 “你多吃点儿,瞧你瘦的,脸上都没几两肉了。” “还说我呢,好像你比我多长了几两肉似的的,你也多吃点儿……别光吃肉,你也吃点儿青菜啊!” 完全被二人遗忘掉的夫人小姐们:“……” 大家面面相觑,神情都是如同复制粘贴一般的震惊。 若非亲眼所见,打死她们都不能相信,两个犯有厌食症的人,居然能抱着碗大快朵颐!!! ——那猪食一样的大杂烩,真就那么好吃吗? 大家脸上的震惊逐渐被好奇代替。 然后好奇又变成了跃跃欲试。 …… 同一时间,厨房里,完成了比试的菜品后,沈玉楼终于有时间处理灶膛里的挡板不翼而飞的事情了。 她直接将视线锁定在常厨子身上。 倒不是她有确切的证据。 只是出于直觉。 直觉告诉她,她灶膛里的挡板不翼而飞一事,即便不是这死胖子所为,也一定跟对方脱不了关系。 常厨子今天拿出去比试的菜品,是一道牡丹鱼片。 所谓牡丹鱼片,主料以草鱼为原料,将鱼片连同鱼鳞一并剔除,将鱼肉片成薄片,再将片下来的鱼片修整成花瓣的形状,每一片鱼肉都要单独操作。 这一步做好后,便要开始将鱼片裹上糯米粉,用擀面杖捶打压平,再一片片放进油锅里面炸制。 而在炸的过程中,还要用筷子做辅助,将鱼片弄出花瓣的造型,再将这些“花瓣鱼片”拼出花朵的形状。 总而言之,这是一道十分考验刀工和耐心的功夫菜。 常厨子挺着个大肚腩,水桶腰一弯就是一两个时辰,累得够呛,脑门上面全是大汗珠子。 他这会儿正坐在子椅子上抹汗。 给他打下手的帮厨,则正卖力地帮他揉捏腰背和肩颈。 酸痛的骨骼总算得到了一丝丝缓解。 常厨子舒服地发出一声长叹。 结果才叹了一半,忽然感觉后脑勺那里凉飕飕的。 常厨子皱起眉头,猛地扭头朝身后方向望去。 然后就望进了一双黑沉沉又冷冰冰的眼眸中…… 第166章 气急败坏 另一边后花园宴客厅内。 齐太太和刺史夫人端着自己的小碗,吃得头也不抬。 身侧,她们各自的贴身丫鬟,还在不断地往她们碗中布菜。 眼见犯有严重厌食症的两位夫人吃得这般香甜,还在观望的夫人和小姐们终于按捺不住了,纷纷给各自的丫鬟递眼神。 她们就不信了,那样一道猪食一般搅合在一起的大杂烩,能有多好吃。 竟能让两位夫人吃得这般……呃! 下一瞬,心中的狐疑被惊喜代替。 众夫人小姐忽然瞪大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碗里的菜肴。 碗里的菜肴一如既往地粗糙没档次,丝毫无法体现厨师的精湛刀工。 然而就是这样粗糙无奇没档次的菜肴,释放出来的美味,却是胜过她们吃过的任何一道美食! ——难怪能让刺史夫人和齐太太吃得头也不抬! 吃惯了精致美食的众夫人众小姐,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后,立马也加入了干饭的行列。 有的人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给自己身边的丫鬟使颜色,示意她们赶紧给自己布菜。 那个大海碗太小了! 夹菜的筷子却太多! 不抢着点儿不行啊! 而在另一边的男宾区那里,同样的情形也正在上演。 “这是谁家做的菜?也太好吃了吧!” “朴实无华,但却暗藏乾坤!” “是啊是啊,这道菜瞧着不如何,可比那些造型精致的功夫菜好吃太多了!” “幸亏黄老板慧眼识宝,不然我等就错过一道绝世美味了!” “要不怎么说黄老板是咱们宁州城的美食大家呢,这要论会吃啊,还得是黄老板呐!” “不用动筷子,闻一闻味儿,就知道菜品如何,这般功力,我等望尘莫及啊!” “哎,诸位过奖啦,我也就是天生长了一张馋嘴,吃得多了,积累出了些经验罢了。” 黄记糕点铺子的黄老板满面带笑,嘴里面说着谦虚的话,心中却暗道总算是没有辜负好友临走前的托付。 李有福临走前,曾拜托黄老板帮忙照拂一下沈玉楼。 比试开始前,他特意去找了一下沈玉楼。 所以,桌上那道让众人吃得大呼痛快的红牛荟萃,他早就已经吃过一次了。 因为吃过,所以他才敢假装闻闻味儿,便断言这道菜味道不差。 不过在场的众人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罢了,一个劲儿的夸他厉害。 赵二叔今天被其他事情绑住脚了,所以今天过来齐家这边赴宴的,是赵二嫂带着一双女儿前来。 眼见众人对沈玉楼呈上来的菜品赞不绝口,赵子跃便想当然地以为这道菜是出自他们家的厨子之手。 毕竟以往,他们赵记酒楼拿出来比试的菜品,从来就没有让人失望过。 如今见自家酒楼出来的菜如此得大家喜爱,他高兴不已,脱口而出道:“这道红牛荟萃,虽然品相朴实了些,但是味道着实不差!正所谓瑕不掩瑜,以晚辈看,这道菜,可评第一!” 他的年龄在在场众人中,的确属于小辈一例。 按理说还轮不到他出言定论。 但是黄老板乐意看到这种情形啊。 闻言,黄老板立马接话道:“赵公子说得没错,这道菜,确实能评第一!” 有人蹙眉道:“虽说这道菜味道可口,但其实吧,我觉得那道牡丹鱼片,也是不错的。” 造型精致。 栩栩如生。 一看就是下了狠功夫的。 可惜,这人的话音还没落地,赵子跃便心急地反驳回去,直言常厨子做的那道牡丹鱼片过于注重卖相,反而忽略了味道这一块,当不得第一。 他倒也没反驳错。 毕竟鱼肉这种食物,就得趁着热乎劲儿吃;凉了,难免会有点儿腥味。 是以,他这话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 黄老板也连连点头认同,心里面却在大笑赵子跃傻冒。 精明如黄老板,一眼就看出了赵子跃这是点错了谱,误将沈玉楼做的菜,当成了是自家厨子做的菜。 所以赵子跃才会这般不遗余力地大肆夸奖。 要他看啊,那道精致奢华的牡丹鱼片,才更像是赵记酒楼厨师的做菜风格。 结果这个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的草包废物,却将自家酒楼厨师做的菜贬低得一无是处,哈哈哈!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黄老板都想拍着桌子大笑了。 最终,在赵子跃不遗余力的夸奖,黄老板的间接相助下,沈玉楼那道品相朴实无华的大杂货,拿到了男宾客这边的第一名。 而常厨子下狠功夫精雕细琢出来的牡丹鱼片,位居第二。 这边的评比结果被送到了女宾客那边。 齐太太看见位居第一的那道菜,也跟黄老板一样高兴的想拍桌子大笑。 她将男宾客那边的评价结果说给一众夫人小姐们听。 赵雪柔听后,桌子下的小手当即便攥紧了秀帕。 她不是赵子跃那种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废物。 相反,她对自家酒楼厨事的做菜风格了如指掌。 哪怕没有标记,她也知道,那道品相无奇的大杂烩,绝对不可能出自自家厨师之手。 她更倾向于那道牡丹鱼片。 他们赵记酒楼是高档酒楼。 他们酒楼里的厨子也都是厨艺高超非凡,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一看就没什么技巧可言的普通菜品。 太掉档次了。 可是现在…… 赵雪柔咬住嘴唇,望着桌上那道几乎没怎么动的牡丹鱼片,急得抓心挠肺。 那道猪食一样搅拌在一起的大杂烩掀起的风太大了,几乎将所有人的筷子都卷了过去。 哪怕她努力争取,也没能影响到大局:那道一看就没什么档次的大杂烩被大家吃得干干净净,配菜连同碗底的汤汁,也都被勺子刮得一滴不剩。 再看看一众夫人小姐们脸上满足的神情,赵雪柔无力地叹了声气,心中闪过“无力回天”四个大字。 果不其然,跟男宾客们那边的结果一样,女宾客们这边的第一名,也落在了那道瞧着不出彩的烩菜头上。 听到这个结果,赵雪柔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这道菜可千万别出自有间食谱。 他们赵记酒楼可以被比下去。 但这个压过他们一头的对手,绝对不能是有间食铺。 好歹也是在宁州城内小有名气的大酒楼,结果却连家小饭馆都打不过。 传出去,他们家的酒楼也别开了,干脆关门好了,丢不起这个人。 而吃了顿饱饭,并且还达偿所愿的齐太太,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明媚。 她立马让大丫鬟去厨房通知人前来领赏。 此时,厨房内,常厨子正舒服地享受着捏肩捶背的服务,忽然感觉到后脑勺那块儿发凉。 好像被什么危险物种盯上了一般。 他心中一紧,猛地扭头朝身后望去。 然后就望进了一双黑沉沉又冷冰冰的眼眸中。 见他看过来,沈玉楼朝他笑了笑。 只是那笑一点儿都不友好。 充满了戏谑意味。 仿佛在说:哈!吓到你了吧! 确实被吓了一大跳的常厨子:“…………” 男人一张堆满肥肉的发饼脸瞬间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终定格在猪肝色上。 常厨子瞬间恼羞成怒,一张脸因为暴怒而扭曲。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居然险些让一个小丫头片子吓得尿失禁,真是岂有此理! 将手中擦汗的毛巾往地上一摔,常厨子“腾”地一下站起身,手指隔空指着沈玉楼的鼻子暴跳如雷。 “死丫头!你看什么看?!” 后面还有一句: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睛。 但万幸,常厨子还没有愤怒的完全失去理智,后面这句话他没说,只用眼神传递。 沈玉楼有些失望地揉了揉眉头,这里是齐家,死胖子要是敢在齐家的地盘上大放厥词,她就敢表演一个胆小怕事不惊吓,原地晕厥一个给他看看。 真要出现这样的事情,就不用她费心再调查灶膛挡板不翼而飞一事了。 自有齐家的人帮她查个水落石出。 可惜,死胖子不上套,恼怒归恼怒,但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借着抚额的动作,揉了下刚才因为用力而酸胀的眼睛,沈玉楼讶然道:“我看什么是我的自由,这个就没有跟你请示了吧?怎么,你管天管地,现在连我看什么也要管了吗?” 她微微偏头望着常厨子,唇边挂着一抹清浅的笑意,看起来温婉却又毫无温度。 这般反应对上暴跳如雷的常厨子,简直是两个极端对比,衬托的他活像条狂犬病发作的疯狗。 至少常厨子是这么自我感觉的。 他只觉得胸腔里面似乎有团火焰在燃烧,压都压不住。 他指着沈玉楼,咆哮道:“你看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你不许盯着老子的后脑勺看!” 本来大家还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事情。 此刻他这么一咆哮,一下子把众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了。 有人不明所以地问道:“这是怎么啦?” “……不知道啊。好像是那位小娘子,盯着常大厨的后脑勺看,把常大厨给看毛了。” “……” 问话的人默然了。 他看看常厨子那颗因为飞肥胖而满是褶皱的后脑勺,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后脑勺有什么好看的。 再看看花骨朵一样的沈玉楼,又忍不住在心里面纳闷现在的小娘子审美可真奇特。 沈玉楼:“……” 就很无语。 她一直站在原地没挪动过位置,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改变过。 此时见众人看过来,有人眼中甚至还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目光,沈玉楼便抬起手指,指向常厨子的身后。 常厨子的身后是一扇窗。 窗户外面有一棵芭蕉树。 “我刚才看的是外面这棵芭蕉树。想必大家也知道,芭蕉树的耐寒性较弱,当温度低于一定程度时,植株便会进入休眠状态。” “可外面这棵芭蕉树,这个时节了,却还能看到翠绿的叶片,我一时没忍住好奇,便多看了几眼。” 听她这么说,有人便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果真就如她说的那般,视线越过常厨子的肩膀,映入眼帘的,正是窗户的那棵芭蕉树。 那人便对常厨子笑道:“常大厨,您想多啦,人家小姑娘看的,的确是窗外的那棵芭蕉树,不是您的后脑勺。” 说完,极力忍住唇边的讥讽。 ——有些人啊,就是太容易自恋了。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长什么熊样。 感受到讥讽的常厨子,头脸越发紫涨如猪肝色,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一脸无辜的沈玉楼,心中气得吱哇乱叫。 牙尖嘴利,扭曲事实,颠倒黑白…… 沈玉楼才不管他心中如何想呢,见他整个人有抓狂的迹象,她叹息一声,说道:“常大厨大概是做贼心虚吧,所以才会觉得我在盯着他看。” 常大厨整个人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听见沈玉楼说他做贼心虚,他立马便想到了沈玉楼灶膛里那块被破坏掉的挡板,以为她说的是这件事,当即便激动地反驳回去。 “你信口雌黄!你灶膛里面少的那块挡板,是我们二老爷吩咐人做的手脚,又不是我干的,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说错话了,恨不能再把话捡起来咽回肚子里去。 可惜已经晚了。 就见沈玉楼惊讶道:“你们的二老爷?你们的二老爷是谁?” 先前暗暗嘲讽常大厨立马接话说道:“常大厨是赵记酒楼的总厨,他们的二老爷,就是城内赵家的赵二老爷!” 沈玉楼:“……” 好家伙,原来是死对头那边的人啊,难怪这个死胖子处处跟自己不对付。 沈玉楼正色起来,目光冷冷地望着常厨子。 “早就听闻你们赵记酒楼的厨师,厨艺了得,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说完,啧啧摇头。 话没说尽,但意思表达出来了:你们赵记酒楼为了赢比赛,使用龌龊手段,暗中搞破坏打压竞争对手,可见你们以往的荣誉水分有多大。 果然,她话音落地后,同来参加比赛的一众厨师们愤怒了,围着常厨子声讨。 “你们赵记酒楼也太卑鄙了吧!” “我就说为何年年都是他们赵记酒楼拿第一呢,感情是人家有取胜的法宝窍门啊!” “……” 声讨声越来越多。 常厨子一张脸白成了宣纸色,焦急地辩解道:“我刚才那是被她气昏了头,胡说八道的……她这是故意给我下套,是挑拨离间!” 可惜,他的辩解,在大家愤怒的声浪下,苍白又无力,像巨浪上的一叶扁舟。 大丫鬟一过来看见的就是这副情形。 待问清楚原因后,大丫鬟犹豫了下,宣布了今天的比试结果。 这个结果要是放在半刻钟之前,常厨子肯定会气得咬牙切齿。 他呕心沥血做出来的精品佳肴,居然还比不过一个饭馆小厨娘做的大杂烩,这让他如何甘心? 然而现在,听见这个结果,常厨子却是欣喜若狂,大声叫嚷道:“你们都听见了吧?今天的第一名是她,不是我,我是第二名!我就说了是她在挑拨离间吧!” 第167章 当年旧事 常厨子说完,扭过头去得意地看向沈玉楼。 这死丫头说他们赵记酒楼使用卑鄙手段赢得比赛。 结果比赛结果出来了,得第一的却是死丫头,而不是他们赵记酒楼。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死丫头是在造谣污蔑他们赵记酒楼啊! 至少在常厨子心里,这笔账就应该是这么算的。 可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一旦这座大山立起来,便很难再被推翻。 看看四周无动于衷,甚至还不屑哼笑的众人,沈玉楼斜睇了眼常厨子,很想往这人的脑门上戳一个“傻缺”的印章。 顶着一身污秽跳进茅坑里洗了个澡,就以为自己干干净净了? 殊不知恶臭已经扩散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 她懒得再理会这人。 大丫鬟也没再说什么,只催促获得前三名的三人去花园那边领赏。 看样子似乎相信了常厨子的话。 这让常厨子心中越发得意,得了第二名也不见沮丧,依旧满面春风。 有什么好沮丧的,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想到沈玉楼用到的那些食材,常厨子勾勾嘴角,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冷笑。 他是厨师。 他的食客们都是有身份的贵人。 他不会用那些臭烘烘的内脏做食材。 但这不代表他不认识那些东西。 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们,吃那些装屎装尿的东西,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想到自己当场揭露这些后,贵人们大惊失色,恶心呕吐,继而暴怒的情形,常厨子仿佛已经看到了沈玉楼被绑起来受罚的场面。 皮开肉绽,惨叫连连,哀嚎着求饶。 这画面太刺激了,他被愉悦到,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就站在她旁边的沈玉楼,还是清楚地听到了这笑声。 再对上常厨子那两道毒蛇一样黏腻腻又冷冰冰的目光,沈玉楼不由得皱起眉头。 直觉告诉她,死胖子的目光不怀好意,估计心里面又生出了针对她的恶毒点子。 果然,下一刻,当齐府下人端来今天的彩头时,常厨子忽然大声问她:“敢问沈小娘子,您的那道红牛荟萃,所用到的食材,都有哪些啊?说出来也好让我等学习学习。” “……”沈玉楼挑了挑眉,心中冷笑,死胖子果然不怀好意。 她用到的那些食材,如果直愣愣地说出来,在场的夫人小姐们,只怕当场就能吐一地。 吐完以后便是拿她问罪了。 毕竟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她菜品中用到的那些食材,实在令人恶心反胃。 要知道,当初她处理这些食材时,就连赵四郎这样胃口粗糙的人,都抱着树干狂吐了一场。 “沈小娘子,你怎么不说话啊?难不成你用的那些食材,不能让人知道?” 见她沉默不语,常厨子自以为她没胆量说,心中愈发得意,便心急地催促道。 “说起来,我也曾去你们有间食铺尝过菜,但是你们饭馆的菜单上面,可没有这道菜品……想来这道菜,应是沈小娘子为了今天的比试,特意琢磨出来的新菜式吧?” 赵雪柔只打量了沈玉楼一眼,便嫌恶地移开视线。 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待在闺房里面钻研女红刺绣,学习如何相夫教子的本领,却跑出来抛头露面,跟一群男人争争抢抢,简直给她们女人丢脸。 仿佛在她眼里,沈玉楼这样抛头露面的女人,就是肮脏的垃圾,多看一眼都会玷污她的眼睛。 然而此时从常厨子嘴里听到“有间食铺”这个名字,赵雪柔已经移开的视线又唰地移回去,惊诧地盯着沈玉楼打量。 万万没想到,今日打败他们的,居然真的是那家小饭馆! 一瞬间,赵雪柔的眼前飘过一行大字:噩梦成真。 一家小饭馆,打败了他们赵家大酒楼。 这消息传出去,他们家的酒楼还怎么在宁州城立足?还不得被人嘲笑死啊! 不行,她得想办法改变今天的结果! 赵雪柔的脑中思绪飞转,余光瞥见常厨子眼中暗藏的得意,她心头一中,忽然有了猜测。 常厨子这个人,其实挺自负的,并不喜欢跟同行之间探讨交流。 可今天,常厨子却一反常态。 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这个妖,极有可能就出在食材上面。 想到这个,赵雪柔立马帮腔道:“说起来,沈小娘子做的那道红牛荟萃,确实不错,就是用到的食材有些陌生,似乎之前从未见过呢。” 她这话里面满满的都是好奇心。 一众夫人小姐们果然也被勾得起了好奇心,纷纷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终于不再沉默,她抿唇笑了笑,坦然道:“主要食材有牛肉,牛肚,牛百叶,配菜有冬笋,鸭血,白菜。” 这些食材中,只有牛肚和牛百叶是陌生的。 常厨子猜测这两样便是牛身上那些装屎尿的东西。 真是可笑,以为换个好听的名字,就能掩盖那些东西本身是用来干什么的了吗? 常厨子心中哼笑,面上却是做出茫然状,狐疑道:“牛肚和牛百叶?没听说过牛身上还有这些啊。” 他朝沈玉楼拱拱手,摆出谦逊好学状,讨教道:“敢问沈娘子,你说的牛肚和牛百叶,都是牛身上的哪些部位啊?” 赵雪柔跟他打配合,也好奇地望着沈玉楼。 瞥了这二人一眼,沈玉楼权当看不出二人眼中的算计,不疾不徐地往下说。 “就是牛的胃。” “什么?牛胃?”常厨子陡然拔高声音,激动道,“那可是牛身上装屎尿的玩意儿,又臭又脏,你怎么能给夫人小姐们吃这样的东西?!” 赵雪柔只猜到了沈玉楼做菜用的食材可能有问题,但却没想到会是这种问题。 屎尿袋子啊! 她居然将这种恶心的东西当做食材做给她们吃! ……她哪来的胆子! 这一刻赵雪柔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吃沈玉楼做的那道菜。 她神情惊恐,仿佛听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站起来,指着沈玉楼厉声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这种脏东西,你也敢拿来做菜给我们吃!” 又转头看向齐太太和刺史夫人。 “夫人,太太,有间食铺的厨娘用这种污秽东西当食材,分明是在有意羞辱我们!” 常厨子也立马跟着附和道:“有间食铺用心险恶,还请夫人太太严惩!” 两人一唱一和,把场子搅得火热,大有一副沈玉楼十恶不赦,不杀不足平民愤的架势。 杀是不可能杀的。 然而眼下这个局面,也属实超出了齐太太的预料。 她蹙着眉头,为难地看着沈玉楼。 这小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啊,居然用……咳,那种东西做菜给他们吃。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种东西虽然听起来很脏,但是吃起来却也是真的很香啊。 若非有人提醒,她压根就不会往那头想。 其实不光是齐太太,就是刺史夫人,和其他夫人小姐们,心中也差不多都是同样的想法。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占了大头,以至于她们都没有出现恶心呕吐的情形。 这情形比沈玉楼预想中的情况要好很多。 她预想中的是这些贵夫人小姐们在听闻真相后,大惊失色并且呕吐连连的场面。 很好,开局还算不错。 沈玉楼心中暗道。 在齐太太的视线投过来的下一瞬,她立马便看向常厨子,皱眉反问道:“谁跟你说牛胃是装牛屎牛尿的东西了?” 不等常厨子开口,她又飞快地往下说道:“牛是反刍动物,往往都是先吃后消化,而那些未消化完的草料之类的食物,便会暂且储存在牛胃中……听不懂是吧?简单,你胃里面装的是什么?屎尿吗?” “……” 在沈玉楼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盯视下,常厨子的脸上又开起了染色坊。 沈玉楼却不给他反击的机会,环视一圈在场的夫人小姐,朗声道:“我说的这些都是基本常识,但凡养过牛的人都知道这些,夫人小姐们若是不信,可以找人问一问。” 齐府的下人便在齐太太的眼神示意下飞快地跑出去。 片刻后带回一个消息,证实了沈玉楼所言不虚。 齐太太松了口气。 其他在场的夫人小姐们也都松了口气。 赵雪柔不甘心道:“可,就算如此,这些内脏,总归是下作之物,向来都是被丢弃掉的,怎好拿来做食材啊。” “那是因为很多人没有掌握到清洗这种食材的方法。” “……就算你清洗得再干净,这些东西还是下作之物,只有卑贱之人,才会食用这些东西!” “牛的内脏就是下作之物,那我问你,鸟儿的口水脏不脏?” “当然脏!” “那你猜,世人会不会吃鸟儿的口水?” “怎么可能!哪个正常人会去吃的鸟儿的口水?除非是疯子傻子!” 赵雪柔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地叫嚷道。 然后她话音还未落,就见沈玉楼忽然弯唇朝她笑起来。 赵雪柔:“……” 她说错了吗? 赵雪柔忽然觉得不安。 尤其是当她发现,好多夫人小姐,忽然朝她投来了不善的目光。 而下面站着的常厨子,更是心急不已,一个劲儿地朝她挤眉弄眼。 赵雪柔攥紧手里的帕子,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还没等她想明白自己哪里说错话了,就听沈玉楼道:“赵姑娘可知,你面前摆着的那盅燕窝,是如何来的?” “……”赵雪柔被问住,燕窝就是燕窝,她哪里会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沈玉楼道:“燕窝是由雨燕和金丝燕分泌出来的唾液而来。” 赵雪柔蓦地瞪圆眼睛。 她方才说吃鸟儿口水的人是疯子傻子。 结果她们吃的燕窝,却正是燕子的唾液所得! 难怪在场的夫人小姐们忽然目光不善地望着她! 她这是一句话得罪了所有人啊! 赵雪柔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了。 她一张脸瞬间变得雪白,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地争辩道:“你一个乡下人,恐怕连燕窝都没吃过,又怎么可能知道燕窝是什么!” 沈玉楼一听这话,眼睛瞬时就亮了起来。 她正琢磨怎么将话题往赵家老宅那边引呢,结果赵雪柔立马就巴巴地为她送来了现成的桥梁。 这还真是瞌睡遇上热枕头,巧了不是? 接住赵雪柔的质问,沈玉楼淡淡地说道:“我是从乡下来的没错,我也的确没吃过燕窝,但我干娘吃过呀。” “她老人家怜惜我身子骨单薄,闲来无事的时候,跟我提起过,说当年要不是你们赵家上下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欺负他们孤儿寡母一家,侵占他们孤儿寡母的家产,还将他们孤儿寡母撵出宁州城,她就能日日炖上一盅燕窝给我补补身子……” “哦对了,赵姑娘还不知道我干娘是谁吧?我干娘,就是你的四婶。” 说完,目光冷冷地望着赵雪柔。 后者仿佛当头被泼了盆冷水,一张脸白的彻底,万万没想到沈玉楼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不是她能处理的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惊恐地看向赵二嫂。 赵二嫂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桩被尘封多年的旧事,没想到会在今天,以这样一种方式被提起!、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刺史夫人。 就见刺史夫人眉头深锁,目光审视地打量着她们母女二人。 赵二嫂的心头顿时慌乱起来,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女儿马上就要跟刺史府的小公子成亲了,四房的事情绝对不能这个时候爆出来! 眼见开始有人好奇打探其中缘由,赵二嫂连忙将事情的缘由说给众人听。 在她的叙述中,赵母因为跟外男勾结被发现,气死了赵四老爷,赵家这边知道缘由后,这才将赵母驱逐出门。 只是赵母舍不下几个孩子,走的时候,把孩子也一并给带走了。 说起陈年旧事,赵二嫂似乎也很有触动,抹着泪说道:“其实当年,我们也没说要把四房一家赶走,毕竟要看在四房那几个孩子的份上不是?奈何我那四弟妹,是个狠心肠的,她自己在赵家待不下去,就狠心将几个孩子也一并给带走了,一根香火也没给四房留下。” 言外之意就是指责赵母心如蛇蝎,气死了赵四老爷,还带走了赵四老爷的儿女,妄图让赵四老爷这一脉香火断绝。 一众夫人小姐们听得面面相觑。 当家赵家四房的事情闹出的动静不小,在场不少年长的夫人都有所耳闻。 印象中,当年的事情,似乎的确跟赵二嫂所说一致。 然而亲眼所见到的事情都有可能是假的,何况是这种耳朵听到的传言? 众人并没有完全相信赵二嫂的说辞。 但是在场不少人都知道了赵家姑娘要和刺史夫的小公子结亲的事情。 而此时,刺史夫人就坐在这里。 因此,大家都谨慎地选择了沉默,并没有就此发表看法。 沈玉楼还是头一次见着有人顶着施害者的身份,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还伪装的这么像。 要不是她早就知道其中内情,此时面对赵二嫂的含泪诉说,只怕她都要被赵二嫂的演技折服,信以为真了。 斜睨了眼犹自抹泪难过的赵二嫂,沈玉楼冷笑道:“当年分明是你们大房二房和三房,你们觊觎我干爹挣下的家产,想要将这些家产占为己有,所以就污蔑我干娘,败坏她老人家的名声,往她老人家身上泼脏水!” “你胡说!我们什么时候污蔑过你干娘了?你干娘勾搭外男的事情,还是你干爹身边最亲信的下人捅出来的!” 赵二嫂像只尖叫鸡一样大声反驳道。 然而她话音还没落地,便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就是四老爷身边最亲信的下人!” “当年有关于四太太的事情,就是我传出去的!” “现在我来证明,四太太当年是被我冤枉的!” “我也是被有心人利用,才会干出这种毁人清白,猪狗不如的事情!” 第168章 发疯 声音响亮如洪钟。 沈玉楼扭头望去,就见赵四郎领着赵家老宅的门房老李头及时赶到。 她眼睛一亮,目露惊喜。 太好了! 当年的知情人来了! 倒要看看赵二嫂还怎么颠倒是非! 赵四郎人还没进来,目光先焦急地在一厅的夫人小姐们中间梭巡。 待看见沈玉楼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精神头不错,眼睛也亮亮的,他紧绷了大半天的心这才落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上。 而一屋子夫人小姐们也都扭头循声望去。 就见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领着一名脊背微微有些佝偻的老者,大步从外面进来。 很显然,刚才那番话,就是男子旁边的老者说的。 因为老者神情激动,眼神里透出愤怒和愧疚。 一进来,目光就直直地锁定在了赵二嫂身上。 “当初,就是你找到我,给了我一百两银子,又给了我一套污蔑四太太清白的说辞,你敢说没有这回事吗?!” 老者怒声质问,手指笔直地指着赵二嫂的鼻梁。 因为过于激动和愤怒,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哆嗦打战,差一点没戳进赵二嫂的鼻孔里面去。 赵二嫂却没理会这根手指,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者的脸,仿佛在确认什么。 满脸都是震惊。 然后这份震惊在大脑收到“无误”的指令后演变成尖叫:“鬼啊!有鬼啊——!” 声音又惊又利,活像被踩住了尾巴的母猫。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让她这凄厉的尖叫声吓一跳。 “她怎么了?” “谁知道呢,忽然就疯了!” “她说那老者是鬼,活人怎么可能是鬼……该不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我看有可能,以为死了的人,忽然又活着出现在眼前,可不就是见鬼了。” 议论声四起。 深宅大院里最不缺冤死的鬼魂。 深宅大院里也有的是见不得光的龌龊手段。 众人联想下赵二嫂方才的诉说,以及老者突然而来的反驳和质问,再就是赵二嫂看见老者时的反应,心里面大概便知道谁在说谎了。 但还是那句话,赵家姑娘即将跟刺史府的小公子结亲。 眼下刺史夫人又在场。 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在事情还没有得到确切的定论之前,谁也不会轻易站队,免得得罪刺史夫人。 因此,众人即便是议论,也都是跟身边相熟的人低声耳语。 但齐太太可不管这些。 在她看来,赵四郎救过她儿子的命,是她的大恩人。 如今恩人一家蒙冤受屈不说,还被族亲侵占了家产。 她不知道也就算了,眼下既然知道了,她说什么也得为恩人一家讨回公道。 至于说得罪刺史夫人…… 两人从小玩到大,几十年的交情了,好友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跟她翻脸,那只能说她们的友情走到头了。 不过她相信,好友肯定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为虎作伥的人。 有句话不是说了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因此,齐太太当即就将脸色一沉,用力拍了下面前的桌子,朝赵二嫂怒声喝道:“你发的哪门子疯?鬼哭狼嚎的闹给谁看?!我这里哪来的鬼!” 且不说世上有没有鬼。 就算真有鬼,也没有哪只鬼敢在大白天出现。 刺史夫人也皱起眉头望着赵二嫂,眉宇间透出不悦。 小儿子选的这门亲事,她本来就不赞同。 倒不是她瞧不起赵家是商贾之家,心中有门第之分。 而是因为:那个要嫁给她儿子的赵家姑娘赵雪柔,在未知会两家大人的情况下,就跟她儿子私定了终身,而且还珠胎暗结! 试问哪家的正经好姑娘能做出这种事情? 奈何木已成舟,无力回天,她不好让儿子的骨血流落在外,只能咽下认下这门亲事。 但她心里面依旧对这门亲事不满意。 而眼下发生的这些事情,让她恨不能立马宣布两家的亲事作废。 可惜,不管是众人的悄声议论,还是齐太太的怒声呵斥,又或者是刺史夫人眼中越来越强盛的不满,此刻统统都影响不到赵二嫂。 赵二嫂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去,周遭的一切全被屏蔽在外,眼中只有门房老李头的那张脸。 早在多日前,老爷就告诉过她,熟知当年事情的门房老李头被他灭口了,尸体就藏在他们家废宅的深井中。 老爷说,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拿四房一家的事情要挟他们了。 她也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些,所以刚才才敢自信十足,并且肆无忌惮地歪曲事实。 因为知道死无对证。 可如今,本该在深井中腐烂的死人,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不是鬼又是什么? 赵二嫂越想越害怕,两条腿抖成了筛糠,持续的歇斯底里连声尖叫,并且抱住脑袋四处乱蹿,仿佛是要寻个地洞钻进去躲起来一般。 一厅的夫人小姐们瞪大眼睛,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赵二嫂。 赵雪柔也被赵二嫂这模样吓到,待反应过来,她瞬间面色大变。 当年四房一家的事情发生时,她年纪还小,不怎么记得住事。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脑海中有关于四房一家的记忆,早就如午间的晨雾般所剩无几了。 所以,她也不知道门房老李头跟这件事的关联。 更加不知道这个据说是回家养老去了的老门房,其实早就被她父亲给灭口了。 但是她不傻,直觉告诉她,母亲对着一个大活人叫有鬼,并且还吓得四处躲蹿的行为透着诡异。 眼看大家都像围观猴戏围观赵二嫂发疯,而齐太太和刺史夫人,一个气得柳眉倒竖呼哧喘气,一个秀眉深锁面露嫌恶,赵雪柔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连忙冲过去将赵二嫂摁住。 “母亲!您怎么了?您是不是又犯癔症了?” 然后看向众人,强行挤出一抹笑解释道:“大家别害怕,我母亲近日精神状态不太好,大夫说她犯上了癔症,她这是又犯病了!她在家的时候也这样!” 一个癔症。 一个“又”字。 一下子就让赵二嫂的异常举动有了落脚点。 不得不说,赵家的这位姑娘还是很有几分急智在身上的。 沈玉楼靠近赵四郎,悄声说道:“你这位小堂妹,还是很聪明的么……也豁得出去。” 为了给失态癫狂的赵二嫂洗白,直接将赵二嫂给定性成了精神病人。 这对可是亲母女啊! 沈玉楼自愧不如,连连咋舌,神情是一副看热闹的轻松。 自从赵四郎过来后,她忽然就觉得心安下来。 哪怕她知道自己现在依然在走钢丝。 今日这么一闹,肯定要得罪刺史府。 赵家老宅的事情闹出来后,名声尽毁的不仅仅是赵四郎的叔伯们,还有刺史府那边,怕是也要跟着受世人非议。 毕竟两家马上就要结为亲家了。 她一个平头小老百姓,得罪了当官的,而且得罪的还是本地最大的官,后面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所以,从她揭露赵家老宅的恶行那一刻起,她整个人便绷紧神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但是现在,紧绷的神经,因为身旁多了一个人,不知不觉就松弛了下来。 赵四郎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变化,低眼瞧见她摇头咋舌的模样,顿觉可爱的紧,凌厉的眼风一瞬间就变得柔和下来。 可惜四周眼睛太多。 不然他应该会忍不住捏一捏她的小鼻头吧? 赵四郎勾唇笑了笑,也弯下腰去,凑到沈玉楼耳边,深以为然地说道:“她确实有几分聪明劲儿在身上,不然也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找到了一个便宜爹。” 说完,似乎觉得“便宜爹”这个词用得不准确,又纠正道:“嗯,应该是富贵爹,不便宜。” 毕竟这个爹可是刺史府的小公子。 沈玉楼的关注点却不在便宜与否上面。 她敏锐地抓住了赵四郎话语中的关键信息词。 “你是说,赵雪柔有身孕了?” “对。” “而且孩子还不是刺史府小公子的种??” “……没错。” “……” 沈玉楼的眼睛就像黑夜中冲破云层的星子,瞬间变得光辉斑斓,璀璨夺目。 啥叫车到山前必有路? 瞧瞧,路这不就出来了! 赵雪柔有身孕了。 但是孩子却不是刺史府小公子的。 且不论这个时代女子未婚先孕是大忌。 就是后面那一条,刺史府那边若是知道真相,别说让赵雪柔进家门了,不和赵家反目成仇都是好的! 毕竟这种喜当爹的事情,也算是奇耻大辱了吧? 沈玉楼感觉自己就像那误入瓜田里的獾,兴奋游走全身的同时又满心好奇,连忙拉着赵四郎悄声询问原因。 赵四郎便将事情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原来,先前那个说被鬼盯上,主动跑进府衙求抓的年轻男子,叫宋水流,是主薄家堂叔家的侄儿。 而且还不是很亲的那种。 跟主簿算是拐弯亲戚关系。 而赵家那边一直热衷于结交官员,甚至还花费大笔银钱,想要帮赵子跃在府衙谋份差事。 赵雪柔就是这种情况下跟宋水流认识的。 对方借着跟主薄是亲戚,便骗赵雪柔说自己一定能帮赵子跃在府衙谋份差事。 赵雪柔信以为真。 甚至信了对方说要娶她过门的话。 结果献身出去后,才知道宋水流早已成家立业,家里面已经有两房妻妾,孩子更是生了三四个。 而这个时候,赵雪柔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然后就遇上了刺史府的小公子赵墨南。 “赵墨南说,那日他去府衙找父亲商量事情,在府衙门口遇到了一个人坐在府衙门前哭泣的赵雪柔,他便上前询问原因。” “赵雪柔说自己不舒服,哀求赵墨南送她回家。” “赵墨南见她面色苍白,的确像是身体有恙的样子,便同意了。” “然后赵雪柔又给赵墨南泡了壶茶,感谢他送自己回来。” 听到这里,沈玉楼大概已经能猜到后面的走向了。 一杯茶下肚后,赵墨南失去意识,醒来一睁眼发现赵雪柔衣衫不整地躺在他身边。 又或者:一杯茶下肚后,赵墨南身为男性的能力忽然被唤醒,并且无法控制,扑倒赵雪柔,两人偷尝了亚当和夏娃的禁果。 狗血小说文里的必备桥段之一。 果不其然,就听赵四郎道:“结果一杯茶下肚后,赵墨南便记不起后面发生的事情了,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床的另一侧睡着位衣衫褪尽的女子。” 那女子便是赵雪柔。 而关于两人是如何睡到一张床上去的这段,则是从赵墨南那里得知。 沈玉楼听得瞪圆眼睛,心说这戏码可真熟悉啊,不就是当初韩辛夷设计陆回川那套戏路吗? 看来茶女士们用的手段都大同小异。 可惜,赵墨南没有陆回川的幸运,中计了。 而且赵墨南明显比陆回川更倒霉些,被女流氓夺去了清白不说,还直接就喜当爹了。 “那,赵墨南喜欢赵雪柔吗?” “当然不喜欢。”赵四郎哼笑,眼中露出讥讽,“我跟赵墨南打过几次交道,能看出他是个正直之人,不可能会喜欢上赵雪柔这类女子。” 奈何他坏了人家姑娘家的清白。 赵墨南在发现自己稀里糊涂闯了大祸之后,便将自己关起来面壁反省。 结果还没等他想明白,赵雪柔便找到他,并且告诉他自己怀了身孕,他若是不娶她,那她就只能一根白绫吊死在荒山野岭之上了。 于是这才有了两人的亲事一说。 沈玉楼听得目瞪口呆,暗道这刺史府的小公子,活脱脱就是个冤大头啊。 赵墨南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遇上赵雪柔这么个祸害。 两人在这边悄声耳语。 而另一边,赵雪柔一边跟众人解释,一边抱住赵二嫂的腰哭喊:“母亲!您冷静一点儿好不好!这里没有妖魔,也没有鬼怪……刺史夫人还坐镇在这里呢!” 她尝试用“刺史夫人”唤醒癫狂的赵二嫂。 可惜,赵二嫂被鬼魂吓破了胆,眼里只看得见“死而复生”的门房老李头。 而老李头的一张老脸,也在她扭曲的视野中变得狰狞起来。 于是赵二嫂尖叫得更加大声了,并且拼命挣扎,试图甩开赵雪柔的钳制。 人在发疯的时候力量会呈现爆发式增长。 体型纤瘦如赵雪柔,从来就没有干过体力活,哪里能压制得住一个正处于癫狂中的疯子。 她被赵二嫂甩开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不说,后脑勺还重重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那动静,听得沈玉楼都跟着心惊肉跳,暗道可别把人撞死了。 赵雪柔没撞死,但也撞得够呛,眼前天旋地转,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也跟着空白了好一瞬。 还是赵二嫂的尖叫声将她唤醒。 看着越来越癫狂,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的赵二嫂,赵雪柔眼中没有丝毫着急和担忧,只有恨。 咬牙切齿的恨。 刺史府本来就不怎么同意她和赵墨南的婚事。 还是她用“一尸两命”作要挟,赵墨南这才扛着压力非她不娶。 如今让母亲这么一闹,她颜面尽失,将来就算嫁进刺史府,也会被刺史府的人嘲笑鄙夷。 想到这些,赵雪柔就气得浑身发抖,心中对赵二嫂的恨意如肥沃旷野上的杂草般疯狂滋长。 这股恨意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疾步冲到外面去,片刻后又折转回来。 手里面多了个盆子。 盆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盆子的水。 赵雪柔端起那盆水,照着赵二嫂的头脸便泼过去—— 第169章 讨回公道 哗啦啦—— 满满一盆子水,几乎全泼在了赵二嫂的身上,将赵二嫂从头淋到脚,一滴没浪费。 哦不对,还是浪费了几滴的。 因为有几滴水溅到了沈玉楼的脸上。 这个季节的风已经有些寒凉刺骨。 好多怕冷的人,都开始穿上夹棉的衣衫了。 沈玉楼抹掉脸上的水渍,再次为赵雪柔的“豁得出去”咋舌。 这么大一盆冷水泼下去,赵二嫂回头非得感冒不可。 说不定还会发热起高烧。 要知道,过度的惊吓本就极伤精气神,再加上这盆冷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刀口上面撒盐。 而这个时代又缺医少药,一场普普通通的风寒都有可能演变成不治之症。 赵雪柔这么干,是一点儿没将赵二嫂的死活放在心上啊。 赵四郎的身上也被溅了几滴水。 但这几滴水对他来说无关痛痒,扭头见沈玉楼脸上也有水渍,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冷厉下来,连忙帮她擦拭。 “没事吧?” 那紧张模样,好像溅到沈玉楼脸上的不是几滴水,而是什么能夺人性命的毒药。 再看看他小心翼翼擦拭的模样,沈玉楼的心思一下子从赵家母女身上被拽了回来。 她脸皮微红,忙摇头道:“没事没事,几滴水而已。” 有事的是赵二嫂。 那么大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赵二嫂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尖叫声瞬时止住。 被泼了冷水的赵二嫂像只落汤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环顾四周,脸上神情透出茫然,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无知模样。 这状态,倒是意外地跟赵雪柔先前说的癔症对上号了。 赵雪柔大喜,连忙扔下空盆上前去扶住赵二嫂。 “太好了母亲!您终于清醒过来了!母亲您不知道,您刚才的癔症又发作了,又哭又叫的,可把女儿吓坏了!” “……” 赵二嫂眨了眨眼,神情狐疑。 癔症? 她有癔症? 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她这一身的水又是怎么回事? 湿透了的衣衫紧紧地裹在身上,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面钻。 赵二嫂又打了个哆嗦,正要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赵雪柔抢在她前面,飞快地说道:“刚才咱们家的门房,忽然跑过来颠倒黑白,污蔑我们欺负四叔一家,还污蔑我们侵占了四叔留给四婶和表哥们的家产……您硬是被他气得犯了癔症!” 后面一句话解释了赵二嫂在看见老李头后,忽然癫狂的原因。 因为被老李头气得癔症发作。 她还一连用了两个“污蔑”,并且还加重了语气。 说完后,担心赵二嫂再被吓得发疯,赵雪柔还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门房老李头的胳膊。 意在告诉赵二嫂:母亲你看!我能抓他!他是人!不是鬼!!! “就是他!母亲,刚才就是他污蔑我们!” “……”赵二嫂的视线缓缓落在老李头的脸上,刚才断片的记忆终于对接上了。 “鬼”这个字眼跳出水面,赵二嫂瞳孔一缩,险些又要吓破胆。 只是恐惧刚从赵二嫂心头升起,赵雪柔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变化,立马对门房老李头又踢又打。 “我父母对你不薄,你却受人挑唆,跑过来污蔑我们,往我们身上泼脏水!” “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 一个姑娘家,当众动手打人,这形象属实算不上好。 然而为了杜绝更糟糕的局面出面,赵雪柔已经顾不上形象不形象的问题了。 对四周诧异的目光注视,赵雪柔更是无暇理会,只拼命的用行动阻止赵二嫂发疯。 ——母亲你快看啊!这老东西不是鬼!他要是鬼,怎么可能由着我又打又踢! 老李头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温热热的赵雪柔,忽然对他一个老人家大打出手,而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 他一时有些懵,下意识地抱住脑袋。 这举动一下子就唤醒了赵二嫂—— 女儿说的没错! 这老东西根本就不是鬼! 哪有被人打却毫无还手之力的鬼! 没有了恐惧,赵二嫂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她甚至还想起了自己方才被吓到癫狂的不堪情形。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赵二嫂顾不上去想本来已经被灭口了,应该在井底腐烂的人,为何会没死成。 她冲过去,抬手就是一巴掌要往老李头的脸上招呼。 只是这巴掌到底没能落下。 两个婆子上前来,一个拉走赵雪柔,一个推开赵二嫂。 然后俩婆子便架住母女二人的胳膊,让她们动弹不得。 这是齐府的人。 齐太太怒视着被制住的母女二人,怒声道:“是不是冤枉的,问问就清楚了,你们发什么疯!是想用发疯掩盖事实真相吗!” 本来还想挣扎的母女俩,听见这质问一下子不敢再挣扎了。 再挣扎就是掩盖事实真相,那可真是一点儿回旋的余地了。 赵二嫂狠狠瞪了老李头一眼,对齐太太哭道:“齐太太,我们真的是冤枉的啊,是这老货忘恩负义污蔑我们!” 赵雪柔自认聪明,她没跟齐太太哭诉,而是泪眼盈盈地望着刺史夫人:“夫人,求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首先,一众夫人小姐太太中,刺史夫人的身份地位最高。 其次,她是刺史府即将过门的儿媳妇,刺史夫人是她未来的婆婆。 哪怕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刺史夫人也不会不管她死活的。 毕竟,谁希望自己的孙子有个名声不堪的外祖父外祖母呢? 赵雪柔说完,还有意看了眼自己的肚子。 算盘子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沈玉楼隔老远都能听见响。 拿孩子作要挟。 而且还是要挟与孩子无关的人,这脸皮也是够厚的了。 沈玉楼心中哼笑,如果不是已经知道了孩子真正的爹是谁,她可能还会有几分担心。 毕竟这个时代,大户人家对骨血看的还是很重的。 但是现在么…… 呵呵! 刺史夫人要是真敢偏袒赵雪柔,那她就敢让对方没脸。 不过好在,沈玉楼这份担心是多余的,刺史夫人对赵雪柔的话不为所动,甚至都没拿正眼瞧她,便将事情推给了齐太太。 “赵姑娘说笑了,我跟你一样,都是齐太太请来的客人。” 意思是:就算要有人出来主持公道,那这个人也应该是齐太太,而不是我,你求错人了。 没有一丝一毫要偏帮的意思。 甚至连对赵雪柔的称呼,用的都是“赵姑娘”。 陌生。 疏离。 又淡漠。 赵雪柔的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齐太太却是兴奋起来。 看看,她说什么来着? 她就说她的好友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为虎作伥的人吧! “既然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各执一词,那就拿出证据来说话。” 齐太太决定当这个主持公道的人。 因为事关救命恩人一家蒙冤受屈被侵占家产。 她看向赵四郎,说道:“赵公子放心,你们一家遭受的不公待遇,你母亲蒙受的不白之冤,今日,我来为你们讨回公道!” 赵四郎朝她感激地躬身行礼。 沈玉楼也跟着行了一礼。 大家这才知道赵四郎就是赵家四房那孤儿寡母中的一儿,不免好奇地打量他。 “我就说这年轻人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哪,原来他是赵四老爷的儿子啊!” “别说,他这长相啊,简直就跟赵家四小子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像他爹!” 一个两鬓泛白的老夫人说道,望向赵四郎的目光中饱含怜惜。 “我记得那会儿,你还是个孩子呢,个头才这么高。” 老夫人抬手比了一个高度,然后眼圈就红了。 老人家望着赵四郎,抹泪道:“没想到啊,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这些年,你和你母亲,还有你兄长,你们过得不容易吧?” 赵四郎对老夫人还有印象。 闻言,他朝老夫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晚辈礼。 “希澈给刘奶奶请安,多谢刘奶奶惦记。这些年,母亲带着我们背井离乡,日子过得虽然清苦了些,但是胜在还算安稳。” 他并没有诉说这些年背井离乡的辛酸,几句话便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这怎么能行? 刚好这时刘老夫人掏出帕子拭泪,结果因为激动没拿稳,帕子从手中脱落往地上飘去。 沈玉楼连忙眼疾手快地将帕子接住,递给老人家,然后趁势帮赵四郎补充了下详情。 第170章 不打自招 过程中少不得要添油加醋一番。 因为赵家四房过得越凄惨,越能衬托出赵四郎那些叔伯们的恶毒。 刘老夫人听得啊声连连,不停抹泪。 一众夫人小姐们也都听得心酸不已,一个劲儿的骂赵家那几个叔伯不是东西,禽兽不如。 齐太太更是恨不能隔空将人打一顿。 她强压着怒火看向门房老李头。 “你说赵家四房一家孤儿寡母,当年遭到了族人的欺凌,你可有证据在手?” 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不能光凭一张嘴巴说。 赵四郎在府衙当差,干的就是缉拿抓捕的差事。 他既然敢把人带过来,想必手中就有证据在。 老李头的脸上被赵雪柔抓出了几道指甲印子。 他这会儿正疼得龇牙咧嘴。 听到齐太太问话,他连忙应声点头道:“有有有!我有证据!我有当年二房太太收买我时,给我的一件首饰!” 说完,连忙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只金手镯。 门房老李头将那只金手镯举在手里,大声说道:“当年二房太太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造谣四房太太跟外男私通,气死了四老爷。我当时嫌她给的钱太少了,不愿意干,她就把手上戴着的这只金手镯也摘下来一并给我了。” 这么多年了,这只金手镯他一直没拿出去卖掉。 就是担心事后事情被发现时,不至于让他一个人背责。 结果没想到,他没被人推出去当背锅侠,而是直接被人灭口了! 想到自己险些死在深井里,化为一堆白骨都无人知晓,老李头便恨得咬牙切齿,举起那只金手镯问赵二嫂。 “二太太,这只金手镯,您看着还眼熟吧?” “……” 岂止是眼熟! 简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因为这只手镯是她出嫁时,娘家那边给她的陪嫁,手镯内侧还刻有她的闺名! 当初,这只镯子给出去后她就后悔了,担心老李头拿镯子做把柄要挟她。 她想把镯子要回来。 结果老李头却说已经把镯子当掉了,还给她看了当票。 后面她拿着当票去当铺,想要把这个带有隐患的镯子赎回来。 可当铺的人告诉她,镯子已经拿去融掉,打成其他首饰,赎不回来了 赎不回来就赎不回来吧,反正那个镯子已经被融掉,再跟她扯不上关系。 她悬着的心自此放下。 又因为害怕家里人骂她蠢,这件事她便一直瞒着没敢让家里人知道。 可现在,那只被融掉的手镯又回来了,而且还是回到了门房老李头的手中! 赵二嫂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金镯子,脑中瞬间冒出一个念头:老东西骗她!这只手镯,当年根本就没有送去当铺,更没有被当铺的人拿去融掉! 心里面这么想,嘴上就没把门地喊了出来:“你个老骗子!你当年跟我说你把镯子送去当铺死当了,你还给我看了当票!为什么这镯子还在你手里!?” 这话喊出来,四周陡然静下来。 紧接着下一瞬,人群中忽然有人嘀咕道:“这么说,这老门房说的都是真的了?当年赵家四房一家孤儿寡母,的确是被人欺负走的啊。” 一下子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 “肯定是真的,证据和证人都在呢,这事还能假的了!” “主要是赵家二太太也承认了那只金镯子是她的,这算是不打自招了吧?” “赵家那三位老爷我见过几面,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背地里这么不是东西,亲弟弟前头刚死,身子还没凉透呢,他们就干起了欺负孤儿寡母的事情!” “这般丧心病狂,他们也不怕赵四老爷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他们算账。” “怎么不怕?你们还不知道,我家就住在他们赵家隔壁,他们家的大老爷,是半夜起来上茅房摔死的!” “啊?还有这事?” “那可不!要我看啊,那赵家大老爷,指定是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了赵四老爷的鬼魂,所以才会吓得摔跤,把自己给摔死了!” 摔一跤就摔死人的事情本来就不常见。 何况还是家中平地摔跤。 要知道,他们这里可不是乡下,没有坑坑洼洼,路面平整着呢。 当然,最主要的是,比起赵家说赵家大爷是病故的,大家更倾向于相信赵家大爷是被赵家四爷的鬼魂吓死的。 因为这样事情才更有说头不是? 赵二嫂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不打自招啊! 她刚才不打自招了! 想到这件事情带来的后果,赵二嫂心里面的恐惧密密麻麻滋生,腿一软,摔倒在地。 这反应,简直就是对老李头手中证据的神补充。 本来大家还只是小声议论。 如今一看赵二嫂吓瘫了的模样,那议论声一下子就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各种或是直白,或是隐晦,或是犀利毫不留情面的指责,全都冒了出来。 甚至就连赵雪柔都没能幸免。 有人还用嘲讽的语气对赵雪柔道:“赵姑娘,你母亲这情况瞧着不对劲儿啊,你赶紧往她身上再泼一盆冷水,免得她又犯癔症,大白天的哭喊着说去瞧见鬼了。” 赵雪柔现在的情况不比赵二嫂好几分,想咬死赵二嫂的心都有了。 不打自招,她怎么会有个这么愚蠢的母亲! 是以,面对这声提醒,赵雪柔无动于衷,睁着一双泪盈盈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刺史夫人,眼中全是哀求。 事已至此。 如果说还有谁能扭转乾坤,那这人非刺史夫人莫属。 只要刺史夫人让人将那个可恶的老门房抓起来,关进府衙大牢里,一顿严刑拷打,然后再逼着那老东西翻供,那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赵雪柔脸上的表情越发柔弱可怜,眼泪也跟那断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得不说,姿容不错的赵雪柔,此刻这般雨中小白花的娇弱模样,的确我见犹怜。 可惜,她面对的是刺史夫人,而不是男人。 男人面对她时会放软心肠,并且被激发出独属于雄性物种的保护欲。 但是刺史夫人可不会。 相反,刺史夫人恨透了赵雪柔这副娇弱造作的模样。 当初要不是这女人扮柔弱装可怜,她那傻儿子又怎么可能被这女人算计到床上去? 一想到儿子的亲事,刺史夫人就心中怒火横生。 别说为赵雪柔撑腰做主,她甚至连一记眼风都没给到赵雪柔。 真是看不得一点点。 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想要冲过去撕烂那张脸的冲动。 眼见刺史夫人端起面前的茶盏喝茶,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赵雪柔害怕了,绝望了,终于想到了赵四郎。 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挣脱开婆子的钳制,一头往赵四郎的怀里扑去。 第171章 来壶凉茶醒醒脑 看清赵雪柔的动作,沈玉楼心头咯噔一紧,直觉不好。 赵四郎和赵雪柔是堂妹关系。 两人属于近亲血缘,按理说不可能有什么。 而且赵雪柔和赵墨南的婚事还没作废,赵雪柔似乎也不太可能舍弃赵墨南这个香饽饽,转而奔向赵四郎的怀抱。 毕竟赵墨南是刺史的儿子,而赵四郎只是个在府衙当差的小吏员。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只要赵雪柔脑子没问题,就不应该丢了西瓜跑去捡芝麻。 理儿是这么个理没错,然而直觉又告诉沈玉楼,不能以常理去揣测赵雪柔此人的心思。 因此,她脑子里面想着这些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于脑子一步做出反应,先是一把将赵四郎推开,然后快步上前几步,直接迎着奔来的赵雪柔而去。 后者一头扎进了她怀里。 不等赵雪柔从愣怔中回神,沈玉楼便将人推开些许,又拽住胳膊,防止对方不死心,再朝赵四郎怀里扑。 “赵姑娘这是要什么?是要对我赵大哥投怀送抱吗?大庭广众之下,赵姑娘这般不矜持,不太好吧?” 沈玉楼的声音不大。 然而宴客厅内此刻鸦雀无声,只有她一人的声音回响,因此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望着赵雪柔,目光一下子都变得古怪起来。 “不是说这赵姑娘已经有婚约在身了吗?她怎么还往男人怀里扑啊?” “这你也就不懂了吧,赵公子是赵四老爷的儿子,是苦主。只要她把苦主的魂儿勾走,心拿捏住,当年的事情不就不了了之了吗?” “……” 议论声四起。 沈玉楼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赵雪突然扑向赵四郎的原因了。 或许赵雪柔没打算要嫁给赵四郎。 但赵雪柔可以用柔软可怜博取赵四郎的怜惜之心,从而再哀求赵四郎不再追究当年的事情。 这女人还真是……想得挺美啊! 沈玉楼哼笑一声,余光戏谑地看向赵四郎。 尽管她心里面还不喜欢赵雪柔这个人,觉得这姑娘为达到目的太不择手段了。 但是有一点她又不得不承认,赵雪柔生就了一副好皮囊。 尤其是那双眼眸,风情万种,如诗如画,看男人一眼,能把男人的魂魄给勾去。 ……也不知道赵四郎,能不能抵抗的这种诱惑? 赵四郎一张脸已经阴沉成了暴雨前的天际,乌云翻滚,气势骇人,看向赵雪柔的目光中不见丝毫怜惜,反而充满嫌恶,仿佛看一只肮脏的苍蝇般恶心。 此刻接收到沈玉楼投来的视线,又读懂她眼神中的戏谑之意,赵四郎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无奈地摇头苦笑。 原本还冷沉的眉眼,也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眼眸中是呼之欲出的宠溺。 沈玉楼:“……” 赵四郎被推开后,因为担心赵雪柔会伤害到沈玉楼,所以他立马又上前来。 此刻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因此,沈玉楼能清楚地看见他那双黑亮中倒映出来的小人儿。 那是她。 再看看他眼中呼之欲出的宠溺之色,沈玉楼的脸皮一下子火烧火燎起来,红彤彤的仿佛胭脂滚过一遍。 看热闹不成反被撩的人,面上装的淡定模样,其实心里面已经慌得不行,忙装着没事人似的移开视线。 就是一张小脸越来越红。 赵四郎都能感觉到她“砰砰砰”的心跳声,于是笼罩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温柔了。 反正大家这会儿正热衷于议论他那个堂妹呢,没人有功夫看他们,就让他放纵一回吧。 这么想着,赵四郎果真就放纵起来,目光仿佛长在了沈玉楼身上,怎么也舍不得移开。 被迫吃了一嘴狗粮的赵雪柔气得浑身颤抖,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玉楼,想撕烂她那张捅出当年旧事的嘴,想抓烂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想将她那双饱含讥讽的眼珠子抠出来踩稀烂,想扒光她的衣服将她扔进男人堆里受凌辱…… 可这份想在对上赵四郎冷沉沉的目光后,最终只能是想。 赵雪柔什么也不敢做。 她甚至都不敢再为赵二嫂多说一句话。 证人在此,证据也在手,她那个愚蠢的母亲更是不打自招。 事情已经成定局了,她再掺和进去也改变不了任何,反而还会将自己也搭进去。 要知道,她父母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孩子。 大人作下的孽,跟她一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她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保全自己。 等她嫁进刺史府,成为刺史府的儿媳,她有一百种一千种的法子弄死沈玉楼那个小贱人。 今日的仇,她一定会报,而且还是变本加厉的报! 所以沈玉楼的判断是对的,从一开始,赵雪柔就没想过要舍弃赵墨南这棵大树,去攀附赵四郎这棵杂草。 嗯,没错,在赵雪柔的认知里面,跟赵墨南这个刺史家的小儿子比起来,赵四郎这个连爹都死了的人,就是旷野上一棵卑贱而又微不足道的杂草。 放在平时,这样的人,都不值得她浪费眼神去多看对方一眼。 她刚才之所以会突然扑向赵四郎,是想利用他们堂兄妹之间的那点血脉亲情,哀求赵四郎不要再追究当年的事情了。 可恨没能达偿所愿。 不过没关系,她还可以再争取! 想到这,赵雪柔用力咬住舌尖,逼出几滴泪来。 她此刻的眼神已经有些偏执癫狂了,但却还要摆出一副正被人欺负羞辱的可怜模样,泪水连连地望着赵四郎。 “希澈哥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是雪柔啊!我们小的时候,我还给过你一块糕点吃呢,你还记得吗?” 开口先打亲情牌。 可惜—— 就见赵四郎点了点头,说道:“嗯,记得。那时候我父亲刚去世,母亲处于悲伤中,兄长们忙着安慰母亲,处理父亲的后事,也顾不上管我……” 那段时间,家里面的下人们,似乎也都变得格外忙碌起来,别说照顾他的饮食,他想喝口水,水壶里面的水都是冰冷的。 父亲还在世的时候,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兴许,从那时候开始,他们这一房的下人,就已经起了异心。 赵雪柔可不知道赵四郎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见赵四郎点头承认有这回事,她欣喜若狂,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太好了希澈哥哥,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小时候的事,都不记得我了呢!”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毕竟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糕点里面,除了包芝麻,豆沙,枣泥外,糕点里面还可以包臭虫和石子,我当时一口咬下去,还崩断了一颗牙齿,所以我对这件事记忆特别深刻。这些年,我一直没敢忘记你当初特意送过来让我吃的那块糕点。” 后面还有句话:这份恩情,我不但记住了,我还会报答回去,希望你能承受得住。 话没说透,意思却是已经传达出去了。 赵雪柔完全承受不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住。 她对四房一家人的印象都模糊了。 但是却独独记住了小时候她给赵希澈吃过一块点心的事。 她以前还觉得奇怪。 所以,她能记住这件事情,是因为她拿给赵希澈吃的那块点心中,包的馅料不是豆沙和枣泥,而是石头和臭虫吗? 沈玉楼也没想到,那个时候的赵雪柔,居然就已经如此恶毒了。 那时候赵雪柔才多大啊。 按照时间线推算,当年的赵雪柔,应该也就五六岁的年纪吧?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居然就知道用那样恶毒的手段,去欺负一个父亲刚刚去世的可怜孩子…… 看来老话真是一点儿都没说错,有些人的坏,真的是与生俱来的。 想到小小年纪的赵四郎,满心欢喜地接过糕点,结果却吃到臭虫,崩断牙齿,糊满一嘴血的情形,沈玉楼的拳头就硬了起来。 她没有隐忍这份怒意,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赵雪柔脸上。 赵雪柔发出尖叫声,脸被打得偏向一边。 等她再转过脸来,就见那半边脸颊上浮现出几道鲜红的手指印子。 嘴角也隐隐有血迹渗出。 赵雪柔瞪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沈玉楼。 “你!你居然敢打我?你凭什么打我!?” 赵雪柔的声音尖利的像女鬼嚎叫。 她长这么大,别说被人打巴掌了,连被人大声呵斥的情况都没有过! 这个从乡下来的贱骨头,凭什么打她! 可沈玉楼就是打了,她还又补了一巴掌。 看着赵雪柔左右两边脸颊上对称起来的巴掌印子,沈玉楼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冷笑道:“凭什么?就凭你小小年纪心思恶毒,你能去欺负一个父亲刚刚过世的可怜孩子,我现在就能打你巴掌。” 没人觉得沈玉楼这话说得过分,更没有人会觉得沈玉楼刚才那两巴掌不该打。 反而还觉得她打的太轻了。 刘老夫人率先表态,一双老眼犀利地瞪了眼赵雪柔,然后对众人道:“都说好女子旺三代,反之则是贻害无穷。我今日便倚老卖老,托大叮嘱你们一句,以后给家里的孩子们娶妻,可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千万别瞎着眼睛,娶个蛇蝎妇人回家去祸害子孙后代。” 说完,又瞪了赵雪柔一眼。 意思十分明显,赵雪柔就是那个蛇蝎妇人。 这样的话,大家就算心里面这样想,也不敢真的说出口。 毕竟赵雪柔跟刺史府的小公子马上就要成亲了。 而现在,刺史夫人就坐在他们中间。 这话要是说出来,就等于是骂刺史夫人瞎了眼睛,看上了赵雪柔这么个蛇蝎夫人。 不得不说,刘老夫人是真的勇啊。 沈玉楼感激地看了老人家一眼,然后扭头去看全程都惜字如金的刺史夫人。 刺史夫人并没有因为刘老夫人的这番话而生气。 相反,神情中似乎还隐隐透着抹兴奋。 看来,刺史夫人也不是很满意小儿子的这门亲事呢。 沈玉楼心中若有所思,略微分神了一会儿,再一回过神,就见赵雪柔居然跪在了赵四郎跟前。 此刻正泪水涟涟地说道:“对不起希澈哥哥,那块糕点,是我从厨房里面拿的,我也不知道那里面包的居然是……是厨房的那些下人,一定是他们想要挑拨我们兄妹之间的关系,所以才故意……” 话没说完就被赵四郎打断。 赵四郎冷声道:“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叫赵宝珠,现在在家里。” 意思: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以兄妹相称? 赵雪柔一噎,但又不死心放弃唯一一个能翻盘的机会,继续泪水连连地哀求他:“当年的事情,我还小,我什么都不知道……希澈哥哥,你别怪我好不好?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听听这叫什么话。 好像赵四郎不原谅她,就不是好人了一般。 沈玉楼刚放下的拳头又硬了起来。 她生平最烦这种道德绑架的事情。 不过这次她没动拳头,她直接拎起桌上一壶冷茶浇在了赵雪柔的头脸上。 “脑子不清醒了,来壶凉茶醒醒脑,不用客气。” 说完,懒得再搭理赵雪柔,直接拉着赵四郎往别处站,离赵雪柔远远的,免得再被沾染上。 赵雪柔抹掉脸上的茶叶,还想再追过去继续哀求赵四郎别追究当年的事情。 可就在这时,门房老李头忽然大声说道:“今日,小的除了要为四老爷一家讨回公道,还要状告赵二老爷杀人灭口!”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哗然。 “杀人灭口?这又是怎么回事?杀谁了?” “该不会是杀了赵家四老爷吧?” 众人都齐刷刷地看向老李头。 老李头便将他儿子欠下巨额赌债被赌坊扣押,他去央求赵二叔救他儿子,结果赵二叔嘴里面满口应下,转头就把他诓骗到废弃宅子里,趁他不备将他推进井里,要杀他灭口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众人听。 “要不是小的命大,只怕这会儿,小的已经烂成一堆枯骨了!” 哪怕时隔多日,再说起来,老李头依旧愤怒难平。 一众夫人小姐们也都听得目瞪口呆,心中直叹吃顿席,没想到还能吃出这么多热闹。 赵雪柔更是听得面色煞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赵二嫂看见门房老李头,为何会吓得癫狂,直呼看见鬼了。 本来应该在井底腐烂的尸体,忽然变成人站在眼前,可不就是遇见鬼了! 如果说侵占四房一家的家产,他们顶多是把侵占的家产再还给四房。 可若是涉及人命…… 赵雪柔不敢往下想,越想越害怕。 绝望之下,她下意识地抚了抚小腹,眼中露出狠戾和决绝。 第172章 要挟 赵雪柔抚摸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腹部,眼神中凝聚出怨恨。 原本她还想着打亲情牌,拿儿时和赵希澈的那点子兄妹情,再加上她的哭诉,让赵希澈心软,不再追究当年的事情。 自从爹娘接手四房的生意后,将生意打理得很好,产业早比当年不知道增长了多少倍。 将四房一家接回来,再划出一个小院子给一家人住,花不了他们多少钱的。 哪曾想赵希澈这么小心眼,没记住她小时候对他的好,只记住了那块掺了料的糕点,活脱脱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指望赵希澈是指望不上了。 何况现在又闹出了她父亲杀人灭口一事。 涉及人命,便是触犯到律法。 这种事情,只有刺史府的人才能出面摆平。 ……好在,她腹中还有个孩子可以做依仗。 虽然拿孩子要挟未来婆婆这件事情不太好。 可除了这个法子,她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吗? 大不了等她和赵墨南成亲后,她多去婆婆房里走动走动,跟婆婆多说些好话哄哄就是了。 想到这,赵雪柔果断舍弃赵四郎,转而正要拿肚子里的孩子要挟刺史夫人。 就在这时,余光忽然瞥见有人从外面大步进来。 待看清来人是谁,赵雪柔的眼睛一下子就亮堂起来,凄声唤道:“墨南,墨南——” 说完,她抬手扶住额头,摆出一副柔弱欲倒的模样。 仿佛受了多大的欺负似的。 赵墨南此人最是心软心善了! 她现在这副可怜模样,一定能激起这男人对她的保护欲! 赵雪柔心里面这么想,眼泪也说来就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滚落,泪眼盈盈地望着阔步走来的男人。 那模样,当真就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 沈玉楼哼声冷笑,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词:白莲花。 以前她看过的影视作品中,那些女配都是在女主面前嚣张跋扈,厉害得好像能毁天灭地。 可男主一出场,那些女配立马就变成了柔柔弱弱,好像谁都踩一脚的可怜小白兔。 现在戏剧照进了现实。 她懒得去瞧赵雪柔这幅娇弱造作的模样,好奇地打量赵墨南。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五官谈不上精致如画,但也算得上清秀。 这样的皮囊,在男人中间,属于长得还算可以的那一类。 世人都说相由心生。 她这是第一次见赵墨南,跟对方没有接触也没有了解,但第一眼眼缘便告诉他,眼前这人是个心善之人。 也是,赵墨南若非心善,当初又怎么会中了赵雪柔的算计呢? 但愿这位赵公子,今日能先收一收骨子里面善良,可千万别对赵雪柔心慈手软啊。 沈玉楼在心中默默祈祷,视线也随着赵墨南的步伐往前移动,想看看他面对赵雪柔时,会作何反应。 跟沈玉楼一样紧张的人还有刺史夫人。 或者说,刺史夫人比沈玉楼还要更加紧张三分,茶也不喝了,戏也不看了,目光直直地望着赵墨南。 儿子是她生的,也是她带大的,什么性子,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 一个看见蚂蚁都要抬脚绕过走的人。 曾经她很欣慰儿子这份骨子里面的善良。 但是现在,她只盼着儿子能狠心一点,再狠心一点。 她宁可让儿子做个让人指责的薄情寡义之人,也不想看到儿子陷进赵家姑娘的眼泪中! 毕竟,受人指责可能只是一时,可要沾染上赵家姑娘,请人娶回家去,那就成了一辈子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了! 至于说赵家姑娘肚子里的孩子…… 有这样一个母亲,生出来的孩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要也罢!!! 刺史夫人紧张地绷直脊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赵墨南抬起又放下的步子,大有那脚步要是敢在赵雪柔跟前做片刻停留,她立马便要冲过去给人一巴掌将人打醒的架势。 上一次是儿子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看不得儿子自责难受又满脸哀求的模样,一时心软才松口应了下来。 其实话一出口,都没等到第二天,她便后悔了。 如今赵家那边出了这样的丑事,赵雪柔的父亲还涉及杀人灭口,这是一个千载难逢跟赵家撇清干系的好机会。 她今天,说什么也要将儿子从歧途上拽回来! 赵雪柔那个不知廉耻玩弄心机的狐媚子,别说给她当儿媳了,就是给她端茶倒水,她瞧了都恶心犯膈应! 刺史夫人做好了冲出去的准备。 赵雪柔也摆出了要倒在赵墨南怀里的架势。 而赵墨南,从进来后,只冷冷地扫了赵雪柔一眼,便移开视线。 然后他脚步不停,目不斜视地朝刺史夫人走去。 对于赵雪柔的哀声呼唤他充耳不闻。 对于赵雪柔满脸是泪的小可怜模样也视若无睹。 在他眼里,赵雪柔好像就不存在一样。 赵雪柔感觉到了他的疏离和冷淡,心砰砰砰跳起来,不安地的蜷了蜷手指。 其实赵墨南对她的态度一直都很冷淡。 但那份还冷淡不至于让她感觉到焦虑,因为她心里面很清楚,不管喜不喜欢,赵墨南都会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负责。 但是今天…… 今天的赵墨南,给她一种,他厌恶她,并且要跟她划清界限的决绝。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为什么赵墨南对她的态度,突然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赵雪柔来不及想赵墨南陡转直下的态度转变。 眼见赵墨南下一步就要走到她跟前了,她立马调整好表情,将自己最楚楚可怜惹人怜的娇弱模样摆出来。 同时,她的身子摇晃了下,看起来就像是虚弱无力站立不稳一般,摇摇晃晃地往右侧倒去。 其实往前倒效果会更好。 奈何赵墨南不是笔直朝她走来的。 不过这样也行,反正她肯定是会倒在赵墨南怀里去的。 因为赵墨南知道她有身孕了,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倒下,却狠心地不伸手抱住她。 赵雪柔十分有自信。 因此,她在倒下去时,为了让效果看起来更加逼真,放心地将眼睛闭起来,都没睁开眼睛瞧一瞧形式。 于是下一刻,赵雪柔便水灵灵地摔倒在了地上,半边身子都摔麻了,脑袋更是嗡嗡响,黑暗中一下子冒出好多颗金色的星星围着她眼前打转。 赵雪柔:“……” 赵墨南! 赵墨南居然不管她的死活?! 她可是孕妇啊!肚子还揣着一个孩子呢! 好一个薄情寡性没有人性的畜生!!! 赵雪柔满心不可置信,猛地睁开眼睛。 结果一睁开眼,入目看见的,便是赵墨南的背影。 那背影里面透着决绝,丝毫没有因为身后传来的动静而受到影响。 赵雪柔都能想象到赵墨南眼睛里的冷酷和绝情。 她整个人都呆滞住,趴在地上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赵墨南的背影。 都已经往巴掌上面蓄足力气的刺史夫人,瞧见这一幕,也惊讶不已。 然而下一瞬,这份惊讶就变成了惊喜。 太好了! 她的儿子,回来了! 刺史夫人的眼圈一下子就泛红了。 “墨南,你怎么来啦?” 刺史夫人柔声问,语调里面透出抑制不住的哽咽。 赵墨南知道母亲这份哽咽从何而来。 想到这些天母亲为了他愁肠百结,辗转难眠,日渐消瘦,赵墨南又愧疚又自责,上前去便跪在了刺史夫人面跟前。 刺史夫人吓一跳,连忙起身去扶他。 “儿子啊,你这是怎么啦?快起来,起来啊!” 赵墨南却不肯起,坚持跪在地上,红着眼圈道:“儿子不孝,害母亲担心了!” 这话一出,刺史夫人的眼泪便再也绷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确实担心了。 她担心的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偶尔阖眼小憩半刻,梦见的也都是儿子娶了赵雪柔后,家宅被闹腾的不安宁,儿子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情形。 每次醒来,她吓得身上全都是冷汗。 她这份深埋在心底的忧心,儿子终于看到了,并且还主动体谅她…… 说不上来是委屈占上风,还是欣慰更多三分,总而言之,刺史夫人的眼泪就跟那打开闸门的山洪一样凶猛。 哭得赵墨南越发自责内疚,眼中也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母子二人相顾着大哭的模样,看得一众夫人和小姐们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着头脑,便忍不住悄声议论。 “他们这是怎么啦?” “刺史府别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吧?难不成是刺史大人……” “别瞎说,咱们的刺史大人是行伍出身,身子好着呢,能有什么事情!” 怀疑赵刺史嘎了的那人细细一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们的刺史大人身强力壮,据说能单手举起百十斤重的石头墩子。 主要是,听自家老爷说,最近刺史大人好像接到了朝廷那边下达的新任务,眼下正给朝廷征兵练兵呢。 这样身体强健的人,不可能说病倒就病倒了。 ……所以这母子二人到底在哭什么啊?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都狐疑地望着还在相顾垂泪的母子二人。 沈玉楼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看这情形,赵墨南应该不会再受赵雪柔影响了。 仔细一想,其实这样才算正常。 毕竟,这种给人当接盘侠的事情,哪怕是放在她那个思想比较开放的后世,也依旧能让男人气得头顶冒青烟。 何况赵雪柔找赵墨南当接盘侠的过程中,明显带着算计的成分在。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赵墨南长吁一口气,对刺史夫人道:“母亲,儿子此番前来,是想恳求您,同意儿子解除跟赵家姑娘赵雪柔的亲事。” 刺史夫人哭得眼圈泛红,好不容易才止住些泪。 此时听儿子这么说,她的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滚落。 她甚至都不问儿子为何要取消婚事,便连连点头说道:“好,取消,这门亲事作废,不结了!” 人群哗然。 “怎么回事?” “是啊,刚刚才听说两人定亲,这怎么突然又要退婚了呢?” “退婚咋啦?那样的岳家,谁还敢沾染?”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赵墨南要跟赵雪柔退婚,好像跟赵二老爷的事情关联不大。” “没错,赵家二老爷的事情还没传出去呢,赵墨南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了。” 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 还在震惊赵墨南居然不管她死活的赵雪柔闻言,眼睛更是霍地瞪圆瞪大。 赵墨南要跟她退婚? 赵墨南凭什么要跟她退婚?! 他难道忘了她肚子里面还有个孩子吗? 他这么可以这么狠心的对待她?!! 心中这么想,赵雪柔忍着浑身似乎散架般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冲赵墨南大喊大叫道:“我不同意退婚!凭什么退我的婚?” 退婚是什么好名声吗? 尤其是现在,家里面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名声大损,若是再被退婚,它这辈子都别想再嫁什么好人家! 想到将来自己有可能一辈子嫁不出去,就算能嫁出去,也只能嫁鳏夫和老男人,赵雪柔就害怕得脊背发麻。 不行! 她绝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她得为自己将来的幸福拼命争取,哪怕是、头破血流! 手掌抚上平坦的腹部,赵雪柔哭着喊道:“赵墨南,你别忘了,我肚子里面还有个孩子,他正等着来到这个世上和你相见……你不要我和我们的孩子了吗?赵墨南,你就这么狠心吗?” 这话问出来,众人再次哗然,视线在赵墨南和赵雪柔二人身上来回打转,满眼都是震惊。 震惊二人未婚苟合。 更震惊赵雪柔在大庭广众之下,居然还将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情给嚷嚷出来了。 ——就说么,刺史府不声不响的,怎么突然就要跟赵家结为姻亲了,敢情是两个小年轻连孩子都给弄出来了呀!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赵家姑娘都怀上身孕了,刺史府那边却要退婚,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啊? 这么一想,众人忽然有些同情起赵雪柔来,而看向刺史夫人和赵墨南母子俩的目光中,便或多或少地带上了谴责之一。 虽然这些目光很隐晦,但是刺史夫人还是感觉到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连喘息都变得急促起来。 齐太太瞧见了,顿时忧心不已,连忙拍着刺史夫人的脊背安抚:“别气别气,咱不生气,稳着点儿!” 转而怒视赵雪柔:“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就敢在外面跟男人私通苟合,谁知道你那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还敢拿孩子做要挟,你出门是忘记带脸皮了吗,啊,这么不要脸!” 齐太太还不知赵雪柔拿赵墨南当接盘侠的事情。 她这么说,纯属是看好友被气到了,她心中愤怒,所以才有此一问。 哪曾想歪打正着,刚好就踩中了赵雪柔的痛脚。 第173章 一个孩子两个爹 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而非赵墨南,这是赵雪柔最怕让人知道的秘密。 早在半年前,她就跟主薄家的亲戚宋流水有个往来。 对方许诺能帮她兄长在府衙内谋份差事,她信以为真了。 再加上宋流水生得不错,家境也好,嘴巴更是跟抹了蜜般甜,各种甜言蜜言张嘴就来是,最是会哄姑娘家开心了。 她没能扛住诱惑,稀里糊涂就把自己交了出去。 后面察觉到怀上身孕,她去找宋流水,结果口口声声说会娶她过门的男人,在得知她怀了身孕,立马态度大变,躲瘟疫一样的躲着她。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宋流水家中已经有了妻妾,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在这情况下,即便她使出手段嫁过去,进门后也只能做个妾。 宁做穷人妻,不为富人妾。 她父亲就有两房妾室。 两个姨娘在家里面,除了穿的体面些,其实日子过得十分心酸,她们每天都要去主母房里晨昏定省,要伺候主母的衣食住行,时不时的还要挨打受罚…… 她是绝对不可能嫁给宋流水做妾的。 因此,她没有再去纠缠宋流水这个花心大萝卜,转头就开始给肚子里的孩子物色新爹。 恰巧这时,她兄长又因为犯事,被关进了府衙大牢。 然后又恰巧,她去府衙大牢看望兄长时,遇上了刺史府的小儿子赵墨南。 而赵墨南的善良又广为人知。 于是,她设计将赵墨南骗到了床上…… 这件事情她做得天衣无缝,连家里的爹娘都瞒着,结果现在却被齐太太嚷嚷了出来。 赵雪柔心中大骇,脸上的血丝瞬间褪去。 第一反应是齐太太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然而等她细细打量齐太太神色,发现对方只是随口一说,并不像是有确凿证据的样子,赵雪柔立马又稳住心神,大声反驳回去。 “姑娘家的声誉,何等重要,我岂会拿这样的事情要挟人?齐太太,您也是女子,您这样污我名节,是要逼死我吗?” 说完,她满脸悲愤地望着齐太太。 齐太太被问得噎住,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是好,头脸逐渐涨得通红。 不给人留活路,逼死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眼看好友也受到了牵连,刺史夫人更加气愤了,呼吸声粗重得像年久失修的劳风箱。 赵墨南生怕她气出好歹,连忙安抚道:“母亲息怒,身子要紧!为那样一个肮脏的货色气坏身子,不值当!” 他这话一出,正气得头脑生疼的刺史夫人,眼睛豁然就是一亮。 儿子是个心善之人。 断不可能随随便便说出这种恶毒之话。 再者,儿子突然跑过来说要跟赵雪柔退亲,这件事本来就要透着蹊跷。 ……难不成真如好友所说那般,赵雪柔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她儿子的?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刺史夫人顿时激动起来,满眼期待地望着赵墨南。 如果事情真像她猜测的那样,那她儿子就不用背负始乱终弃薄情寡义的骂名了! 能干干净净地从这场泥潭中跳出来,谁又愿意弄一身腥臭呢? “儿子啊,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刺史夫人悄声问。 那小心翼翼又满含期待的模样,看得赵墨南心头一阵酸涩。 因为他的事情,让母亲担心了,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不孝! “赵雪柔肚子里的孩子,跟我没关系,不是我的。”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啊?怎么会这样?”虽然已经猜到了结果,可刺史夫人还是大吃一惊。 揣着别人的种,也敢跑来威胁她的儿子,赵雪柔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惊讶变成惊喜,惊喜又变成愤怒,刺史夫人目光如刀地望向赵雪柔,就要发作。 今日,她非得扒开这小贱人一层皮不可!!! 刺史夫人柳眉倒竖,全身上下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 赵墨南忙安抚她:“母亲,这件事情,您别插手,让儿子来处理。” “可是……” “那样一个心思恶毒之人,不值得您出手,没得再脏了手。再者,这是儿子惹下的祸根,儿子想亲手斩断它。” “……” 刺史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 母子二人的对话,声音都很小,旁人听不见,但是扶着刺史夫人胳膊的齐太太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惊诧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没想到自己胡乱猜测的事情,居然就成真了! 话说她这嘴巴也太灵验了吧! “墨南说得对,那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还不值得你亲自出手,你就别管了,让墨南去处理。” 齐太太也劝刺史夫人别插手。 “……行吧,那这事,我就不管了,你看着处理。” 刺史夫人只得放手。 赵墨南便将她托付给齐太太帮忙照顾,然后起身,看向赵雪柔。 这还是他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正眼去看赵雪柔。 赵雪柔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立马换上副娇弱可怜的模样,满脸哀切地望着赵墨南。 方才母子二人悄声交谈,她都看见了,但却听不清内容。 不过这内容也不难猜,无非就是商量怎么稳住她。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只要他们还愿意稳住她,那她就还有嫁进刺史府的希望。 等她嫁进刺史府,熬上六七个月,给赵墨南生下一个大胖儿子,给刺史府添上一个金孙子,那她在刺史府的地位就稳了。 想到这,赵雪柔使出毕生功力,睁着一双泪盈盈的水眸,深情而又委屈地望着赵墨南。 若是换做以往,赵墨南肯定会对她心生怜惜。 但是现在,瞧见赵雪柔这副模样,赵墨南只觉得恶心想吐。 再想想赵雪柔对他处心积虑的算计,恶心又变成了愤怒。 他一心向善,到头来却被有心人拿来利用。 现在,对方还厚颜无耻地指责他薄情寡义,心肠冷硬,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姑娘,本来我还想给你留几分颜面,想着私下跟你说这件事。但是……” 赵墨南长呼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冷声说道:“但是你不知悔改,自己撅断了退路,我也只能将事情真相公之于众了。” ——不是我无情,是你欺人太甚了。 正常情况下,当他突然提出要退婚,并且还态度冷硬时,赵雪柔就该猜到事情已经被败露了。 奈何这女人非要拿他当傻子,步步紧逼,寸步不让,那就别怪他挥刀斩断对方的退路。 “来人,请宋公子进来!” 随着赵墨南冷沉的声音传出宴客厅,被五花大绑住的宋流水,被两名衙差押着从外面进来。 先是门房老李头,然后是赵墨南,现在又挤进来一个宋公子。 众人忽然发现,他们正在吃的这个瓜,简直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不过好瓜不怕大,越大越有意思不是? 众人一边在心中感慨这场宴席吃得足,一边好奇地打量宋流水,心中猜测此人跟今天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而赵雪柔,在听见“宋公子”这三个字,就好像被咬了一口似的,身子猛地一抖。 待她扭过头去,瞧见五花大绑着被两个衙差押着进来的人,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骨头也好像软化了一般,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一屁股摔倒在地。 姓宋的怎么来了? 赵墨南什么意思? 难不成赵墨南什么都知道了? 这俩人什么时候撞到一块儿去的? 心中闪过这些念头,赵雪柔如坠冰窑,一张脸几乎成了青白色,整个人也忍不住直打哆嗦。 “赵姑娘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给你请个大夫吧?顺便也好让大夫帮你诊断下,看看你那肚子里的孩子,现如今有多大了。” 赵墨南冷声开口。 说出来话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人,然而他唇边边的讥讽又过于明显了些。 看看瘫软在地上面色煞白的赵雪柔,又瞧瞧被押进来的宋流水,再望一眼赵墨南唇角边毫不掩饰的讥讽,一众夫人小姐们面面相觑。 有那些个心思敏锐的,隐约猜到了什么,瞪大眼睛,震惊地望着赵雪柔。 然后下一瞬,大家眼中的震惊就变成了讥诮和不齿。 而赵雪柔,在听见找赵墨南要给她请大夫,顺便再帮她诊断下胎儿的月份时,吓得一个激灵回神,连连摆手拒绝。 “不用不用!不用请大夫……我没事的!” 说完,一改先前的柔弱模样,十分刚劲的从地上爬起来。 她是发现有身孕两个月后,才遇上赵墨南的。 所以她现在的月份,应该只有一个多月才对。 但实际上,这个孩子,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 因为还没有显怀,一个多月和三个多月的肚子看不出太太区别。 但是只要大夫一把脉,她的谎言立马便能被拆穿! 想到这,赵雪柔又赶忙补充道:“我刚才,就是,太难过了,所以才没站稳……一些小事情,不必麻烦大夫,真的。” 说完,还挤出了抹笑。 可惜那笑没有丝毫美感,假的像浆糊上去一般僵硬。 一双眼睛不敢去看宋流水,却又控制不住地往宋流水身上偷瞄,以至于两颗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瞧着愈发心虚。 赵墨南冷笑着哼了声,懒得再跟她浪费时间,点头道:“既然赵姑娘身体无碍,那咱们就直接说正事吧。” 正事? 什么正事? 赵雪柔的眼珠子转动得更加快速了,心也跟着砰砰剧跳,一股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 而下一瞬,这股预感便成了现实。 就听赵墨南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赵姑娘,你可认识此人?” 一根手指指向了宋流水。 赵雪柔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下一秒钟视线就跟火苗烫着了一般,猛地收回,摇头道:“不认识!我不认识他!” “是吗?”赵墨南哼笑了声,又问宋流水,“那,宋公子你呢,你可认识赵姑娘?” 宋流水也是一个时辰前才知道,赵雪柔居然揣着他的种,跑去碰瓷赵墨南。 这位可是刺史府的小公子啊! 人家爹是宁州城的土皇帝! 他宋流水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让刺史府给他养孩子啊! 宋流水连忙点着头道:“认识认识!我们早在半年前就认识了!她肚子里面还怀着我的孩子呢!” 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湖面,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怎么回事?这赵家姑娘,怎么还跟别的男人有染啊?” “一个孩子两个爹,这下事情热闹了!” “……” 在一众闹哄哄的声音中,宋流水讲起了他和赵雪柔的事情。 他每说一句,赵雪柔脸上的血丝便退去一分,退到最后已经面白如鬼,人也如鬼一般癫狂,想要扑过去捂住宋流水的嘴巴,让他别说了。 然而齐家的两个粗使婆子早有防备。 她才有动作,两个婆子便上前来,一左一右地架住她两条胳膊,她根本动弹不得。 宋流水也大声对她道:“雪柔你别激动,小心咱们的孩子!我都想好了,我愿意娶你,我让你做我的妾,是贵妾,真的,这次我不骗你了,我发誓!” 贵妾也是妾。 赵雪柔听着这信誓旦旦的保证,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兴奋,反而满满的全是屈辱。 她放着刺史府的儿媳不做,跑去给宋流水这个妻妾成群的花心大萝卜做妾,她是傻还是脑子进水了? “宋流水!你这个浑蛋!你给我闭嘴!你家里面妻妾成群,孩子都好几个了,还妄想我给你做妾,你做梦去吧!” 赵雪柔愤怒地大声嚷嚷道。 人群便是一静。 紧接着便炸开了锅。 “刚才还说不认识呢,现在又连人家家里头什么情况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你还没听出来啊,这俩人早就勾搭上了!” “可怜赵公子,多好的一个人啊,撞鬼遇见这种女人,险些被耽误一辈子!” “耽误一辈子还算好的呢,刘老夫人方才不都说了,娶妻娶贤鸿运当头,妻不贤祸及三代人!” “……” 声音越来越多。 赵雪柔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喊了句多么愚蠢的话。 她一口血喷出,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赵墨南看都看她一眼,扭头问宋流水:“宋公子,需要我派个人,帮你把赵姑娘送回府上去吗?” 他这么问,宋流水哪敢说不好啊。 “哎,好好好,多谢赵公子了!” “举手之劳而已,宋公子不必客气。” 赵墨南淡淡颔首,愤怒还架着赵雪柔胳膊的两个婆婆。 “将赵姑娘送到宋公子家中,顺便再将赵姑娘的情况,跟宋太太好好说一说。” 没有哪个妻子,愿意看到丈夫往家中抬小妾。 正儿八经抬进门的小妾,还要受到正头妻子的磋磨。 像赵雪柔这样的情况,抬进宋家后,下场指不定多凄惨。 所以说啊,不要逮着老实人欺负,老实人被欺负狠了,反抗起来才要命呢。 去赵家老宅的路上,沈玉楼忍不住跟赵四郎感慨了几句。 她不觉得赵墨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同样的事情落在她身上,她反击回去的手段并不会比赵墨南柔和多少,说不定还会更酷烈几分。 赵四郎不置可否,笑着打趣她:“你要是真能像你说的那般,我反而会更加安心几分。” “……为什么?” “因为这说明没人能欺负得了你啊。你不知道,我一刻瞧不见你,便担心你受人欺负,恨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 “……” 赵四郎,是在撩她吗? 应该不是她想的那种吧? 偷偷瞥一眼男人完美无暇的侧颜,沈玉楼果断地将这些有的没的想法从脑中甩出去。 眼下要紧的,是去赵家老宅那边收债。 第174章 赵家老宅乱套了 赵家老宅。 赵二老爷刚从外面回来,满面春风,浑身都散发着喜庆劲儿。 这会儿他正躺在摇椅上,一面闭目养神,一面听着笼中的鸟儿发出叽叽喳喳叫。 然后叫着叫着,那只鸟忽然冒出句人话:“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正闭目养神的赵二老爷蓦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惊喜地望着笼中的鸟儿。 鸟是只八哥,是赵二老爷花大价钱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 当初买的时候,卖鸟的小商贩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说这只鸟聪明伶俐,智商不亚于五岁的孩童。 又跟他说,只要好好养,好好教,不出半年,保准能跟他对答如流。 结果他将鸟买回来,养了都快一年了,别说对答如流了,蠢鸟每天除了叽叽喳喳叫,连句“恭喜发财”都没学会。 没想到今天,这只都快被他放弃的蠢鸟,居然开口说话了。 而且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最想听的“恭喜发财”。 赵二老爷一下子精神起来,盯着笼子里的那子白腹绿顶八哥哈哈笑道:“哈哈哈,好鸟,好鸟啊!” 看看,多懂事的鸟啊! 知道他今天谈成了笔大生意,立马就拍着翅膀朝他叫恭喜发财! 说完,赵二老爷拿起笼子旁边挂着的竹筒子,从里面夹了好几条肥硕的虫子喂八哥吃。 八哥饱餐一顿,叫的更加起劲儿了,朝赵二老爷扑棱着翅膀,“恭喜发财”叫了一遍又一遍。 喜得赵二老爷眉开眼笑。 赵三老爷刚好从外面进来,看见这情形,也惊奇不已,叹道:“哟,这只蠢鸟,今日莫不是遇到仙人点了灵智,竟然能开口说话了!” “它有没有遇到仙人我不知道,不过我今天啊,却是遇到了财神爷呐!” 刚折下根小树枝,正打算逗弄八哥的赵三老爷闻言,忙问道:“二哥,咱们的码头生意,谈成了?” 半年前,齐家在码头那块儿花大价钱买下块地皮,盖起一片民房,专门租给过往客商当临时仓库使。 据说那些仓库,从建起来后,就没有哪天是空过的,每天的进账能馋死个人。 只要码头不关,房子不倒,这就是棵能长期屹立不倒的摇钱树。 奈何码头那块的地皮是官府的,官府不批示公文,他们有钱没处使,想买地皮都找不到门路。 再一个,齐家的太太跟刺史夫人是多年的手帕交。 有这层关系在,码头上的仓库生意,旁人就注定没有参与进去分一杯羹的机会。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家挣钱。 一个月前,齐家打算扩大仓库的规模,好多商贾听到风声后,都往齐家那边跑,挣着抢着要出买地皮建仓库的钱,只盼着齐家能分一成股给他们。 可惜都被齐家婉拒了。 赵家也是被婉拒的众商贾之一。 但是现在不一样啦。 赵二老爷捋着胡须,得意道:“今天我去找齐老爷身边的大管事,才刚跟他说起想入股的事情,他二话不说,立马就同意了,还说要分三成股给我们!” 三成股呐!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梦的事情! 他原本想着能拿到一成股就谢天谢地了,结果齐家那边直接给了他三成股! 这等于是分了三分之一的摇钱树给他啊! 赵三老爷也激动不已,搓着手掌兴奋道:“定是齐家那边,听说了咱们即将跟刺史府结为姻亲,所以才舍得将嘴里的肥肉吐一块出来!” 齐家太太跟刺史夫人是手帕交又如何? 他们赵家跟刺史府还是亲家呢! 两个女人间的关系再好,还能好得过他们两家? “二哥,还得是你啊,养了一个好闺女!” 赵三老爷赶忙给赵二老爷捧了杯茶,适时拍马屁。 赵二老爷对这份恭维极为受用,接过茶盏,笑着对赵三老爷道:“老三,你就等着瞧吧,有刺史府这层关系,咱们赵家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超越齐家,成为宁州城的第一大商贾,指日可待! 想到后面有那么多辉煌等着他,赵二老爷便跟吃了大补丸似的,浑身都是干劲儿,精神奕奕! 他喜滋滋地抿了口茶。 结果就在这时,家中下人急匆匆从外面跑进来,一进来便鬼哭狼嚎地叫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吓得赵二老爷一口茶没过舌便直接呛进了喉咙里。 他呛得连声咳嗽,头脸都涨红了。 赵三老爷瞧见了,先抬脚踹在下人腿上,骂道:“混账东西,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让你吓成这怂样!” 骂完了,又赶紧去给赵二老爷拍背抚胸。 下人挨了一脚踹,跪在地上,心想这可比天塌地陷还要严重。 至少天塌地陷,说死就死了,没什么后续痛苦不是? 哪像现在,钝刀子割肉,痛苦无止期! 下人哭丧着脸道:“二老爷,三老爷,刺史府那边,跟咱们这边退亲了!” “什么?!” 赵三老爷正在帮赵二老爷拍背。 突然听闻刺史府跟他们家退亲了,他心中大惊,第一反应就是下人在胡说八道,此事绝无可能! 两家大人坐下来商定好的亲事。 正式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二。 如今眼瞅着离婚期没几天时间了,刺史府那边忽然说要退亲,而且事先没有任何预兆,更没有知会过他们一声,这不是胡扯吗?! 就算是刺史府,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吧!? 家里这帮下人,简直无法无天了,这种事情也敢随便乱说! 赵三老爷怒不可遏,巴掌伸展开重重拍下去。 “大胆!嘴上没把门的狗东西!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了?!” ——愤怒之下,他将赵二老爷的后背当成了桌子拍。 赵二老爷本就让一口茶呛得头晕脑涨, 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让这一巴掌拍到了地上去。 赵家有钱,家里地面上铺的都是成色上好的花岗岩,平滑美观,但也坚硬无比。 赵二老爷只觉得自己整张脸都麻了。 尤其是下巴那里,几乎瞬间失去知觉。 等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抬手一抹下巴,抹到一手的血。 与此同时,剧痛如狂风暴雨一般席卷全身。 赵二老爷痛得龇牙咧嘴,冷气直往嗓子眼里面灌。 可他却顾不上这些,推开挡在跟前碍事的赵三老爷,然后一把揪住那下人的衣襟。 “把你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 赵二老爷狞声命令道。 他摔断了两颗门牙,下巴那里也摔没了好大一块皮,鼻子往下是一片血糊糊,鼻子往上是快要飞出眼眶的两颗大眼珠子。 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下人瑟缩了下,哆哆嗦嗦的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听到的?” “从,从齐家那边听到的!” “……原因呢?我问你原因呢!快说” 平白无故的,说退亲就退亲,就算是刺史府,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赵二老爷眼神喷火,眼睛里面也迅速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一般。 然而听完下人的汇报,赵二老爷浑身的力气就松散开去,仿佛被抽去骨头一般,整个人虚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完了,完了,全完了!” 他两眼无神,口中喃喃,神情似哭又似笑,看起来很是诡异。 赵三老爷这次却是顾不上管他了,又是一脚飞出去,直接将下人踹翻在地还不解气,大脚丫子如雨点般往下人身上砸。 “我让你胡说八道!什么狗屁宋公子!我们赵家的姑娘,怎么可能婚前跟男人私通!” 他还不知道赵雪柔怀了身孕。 他也不知道赵雪柔能攀上赵墨南,是拿肚子里的孩子作要挟,才换来的这门亲事。 太更加不知道早在遇见赵墨南之前,赵雪柔就已经跟宋流水勾搭上了,并且还怀上了宋流水的孩子。 赵二老爷为了虚荣,也是为了面子,将这两件事情都瞒的很紧。 整个赵家老宅这边,除了他们夫妻俩知道事实真相,就只剩下赵雪柔这个当事人了。 所以赵三老爷不相信下人说的这些话,一点儿都不信,也不想去信。 自家这边的姑娘,跟别的男人勾搭成奸珠胎暗结,然后又怀着别的野男人的种,跑去碰瓷刺史府家的小公子…… 这种事情要是坐实了,那他们赵家就算彻底玩完了!!! “随便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也敢嚷嚷出来,败坏我们赵家姑娘的名声……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看我今天怎么打死你!” 赵三老爷抓起旁边的椅子,咬着牙,劈头盖脸地就往下人身上砸。 下人料到了此番前来传话,定是落不了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传个话,还能传出血光之灾来。 捂住被砸出一个大口子的脑门,下人爬起来就满院子逃窜。 结果这举动彻底激怒了赵三老爷,追着下人满院子打。 那下人又结结实实挨了两下打后,终于也恼了,一把抓住赵三老爷朝他脑袋上轮过来的椅子腿。 “我没胡说!这件事情外面都已经传遍了,三老爷要是不相信,尽管自己去外面听听!” 下人说完,将赵三老爷用力推倒在地上,然后扭头就往旁边赵二老爷夫妻俩住的房间冲去。 房间里响起霹雳哐当的声响。 还瘫坐在地上的赵三老爷听见这声音,眼珠子缓慢地转动了两圈,忽然缓过神来。 他连忙爬起来往自己房间进去。 结果一进去,就见那下人正在他房间里翻箱倒柜,将他床头柜子中放着的金银珠宝全扒拉出来往自己怀里揣。 那胸前已经塞得鼓鼓囊囊了,可见已经往里面塞了不少好东西。 赵二老爷又惊又怒,一个下人,当着他的面,跑他屋里搜刮财物,这是要翻了天吗?! 他气得双眼圆瞪,指着那下人怒声呵斥道:“你干什么!快把东西给我放下!” 下人却是冷笑一声,一边手不停地往怀里塞东西,一边说道:“二老爷,您刚才也瞧见了,三老爷刚才拿板凳砸我,给我脑袋上砸出这么大个血窟窿,我从你们这里拿点买药看大夫的钱,不算过分吧?” ——马上就要被关监狱吃牢饭了,还搁他这充主子呢,啊呸! 下人捂住满满一怀的金银珠宝,肩膀用力撞开拦门的赵二老爷,拔脚就往外面冲。 赵二老爷被撞个踉跄,等他扶着门框站稳身形出去一瞧,那下人已经冲出院子外了,赵三老爷正在屁股后头追。 “站住!你给我站住……快!快给我拦住他!” 好巧,赵家的几个下人也正急匆匆往这边跑。 闻言,几人张开臂膀正要拦住一头冲他们跑来的人。 结果这时,对方却冲他们高声喊道:“季大哥,李二牛!你们这时候过来,想必也是听见了外面的风声吧?听兄弟一句劝,趁着赵家还没被查抄,赶紧去老爷太太们的房里拿点儿工钱走,将来兄弟们的日子才能过得舒坦些!” 李二牛等人闻言一愣。 别说,他们还真听见了外面的风声! 不光是风声,还有动静! 他们家那位本来说是要嫁到刺史府去的姑娘,如今却被抬着送到了别的男人家做妾! 除此之外,府衙的人也正往这边来,说是大老爷二老爷三老爷,当年造谣败坏四房太太的名声,以及侵占四房家产的事情败露了! 哦对了!他们的二老爷,还涉及杀人灭口! 这个庞大的家族,怕是要破散了! 张铁柱说得对,趁着现在府衙的人还没过来抄家,他们得赶紧给自己拿点儿工钱走! 想到这些,李二牛等人不再去拦张铁柱,拔脚就往太太小姐和姨娘们的房间冲。 一个个眼冒绿光,仿佛闻到肉香味的饿狼。 然后饿狼越来越多。 最后,赵家几位公子们的房间也被冲了。 一群后宅女子们哪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 还隔着段距离,沈玉楼就听到了女子的哭喊声和尖叫声。 她循声望过去,辨别出声音所在的方位后,蹙眉问赵四郎:“赵大哥你听,这声音,好像是从赵家老宅那边传过来的……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第175章 卑鄙无耻写在了脑门上 赵四郎比沈玉楼更早辨别出声音来源的方位。 他甚至还从中听见了赵二老爷的声音。 那声音透出来的状态很不好,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还有绝望无助的悲愤。 但他并没有太多的触动,淡淡道:“老宅那边发生任何事情,都跟我们没关系。” 哪怕老宅那边此刻正在上演杀人放火的戏码,都跟他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沈玉楼反驳道,“你现在在府衙当差,你的职责是缉拿盗贼逃犯,维护一地治安,保护百姓安危。” 主要是,方才齐太太让家里的大管家拿着他们齐家的名帖,亲自往府衙那边跑了一趟,讲明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 不出意外的话,府衙那边的人,此刻应该也在赶往赵家老宅那边拿人的路上了。 除此之外,齐太太还授意家中的下人,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对外宣传出去,坚决不给老宅那边的人留一丝一毫的退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些声音,想必应该已经传到老宅那边去了。 她担心赵二老爷等人狗急跳墙,秉着“你不让我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心理,再将老宅砸个稀碎,或者一把火烧了老宅。 那宅子有赵四郎的一份,还有赵四郎和他父亲共同生活的记忆,不能这么被毁了。 所以,她还是拉着赵四郎,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好在火没有烧起来。 然而推开院门,老宅那边的情况,还是让沈玉楼大吃一惊。 赵二老爷没有疯狂打砸,疯狂起来的是老宅这边的下人们。 就见院内一团乱糟糟,那些平日在主子面前垂眉顺眼的下人们,此刻就像突然长出一身反骨似的,一个个嚣张的不行,对主子们的呵斥声充耳不闻,肆无忌惮地搜刮着主子们房间里的财物。 一个妇人从房间里面跑出来,怀里面塞的鼓鼓囊囊的。 也正是因为怀里面的东西塞得太满,挡住了视线,那妇人没看见地上的杂物,一脚踩上去,摔了个狗啃屎。 怀里面的东西也被摔了出来,滚落一地。 沈玉楼瞪着地上的珠玉首饰,惊讶的眼睛瞪圆了一圈。 这是干什么吗? 趁火打劫吗? 好家伙,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此刻那妇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捡地上的珠玉首饰往怀里塞。 沈玉楼上前去,一脚踢开那妇人,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白日抢劫!” 那妇人挨了一脚,痛得龇牙咧嘴,强忍着痛意辩驳道:“我们没有抢劫!我们是在拿回我们应得的工钱!” “工钱?哼!”沈玉楼冷哼,上下打量那妇人几眼,冷笑道,“瞧你这穿着打扮,应该是府里面干粗活的仆妇吧?请问你的月银是多少?” 不等那妇人答话,沈玉楼又指着地上的一个纯金项圈道,“这个项圈是纯金打造的,且工艺精良,内侧还有名匠的印章。” “这样一个出自名家之手的金项圈,没有七八百两银子,是绝对买不回来的。” “而据我所知,像你们这样的粗使下人,月银基本上都在一两银子以内。” “我就打你刚出生还在吃奶期间,就开始在赵家为奴为婢,你几十年的工钱加一块,也买不回这样一个金项圈。” “更不要说除了这个金项圈,你还拿了其他东西,我请问,你的工钱有这么多吗?” 仆妇被问得哑口无言,但也不甘心将到嘴的肥肉往外吐。 又见沈玉楼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仆妇恶从心生,凶相毕露,狰狞着面孔吓唬沈玉楼。 “死丫头,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少管闲事,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说完就要去推沈玉楼。 可那手才刚抬起来,半空中手腕就被一只大手掌攥住。 伴随着骨骼咯吱作响的声音,仆妇登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这声音惊动了院内的其他人。 赵二老爷扭头望过来,见是赵四郎,他一双眼睛立时亮堂起来,忙对赵四郎道:“希澈你来的正好,快,快将这些人全都抓起来!” 赵三老爷也跑过来,对赵四郎道:“这些狗东西们欺主叛主,还抢劫,把他们抓起来,全都判死刑杀头!” 兄弟俩只知道跟刺史府做不成亲家,还不知道他们当年欺凌四房孤儿寡母的恶行也暴露了。 两人甚至还想将赵四郎当成靠山。 毕竟赵四郎在府衙做事,据说很深得刺史大人看重。 有赵四郎出面说情,说不定他们得罪刺杀府的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兄弟俩的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并且还直接将这算盘打给赵四郎听。 “希澈,二叔都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就让人去淮水县那边,将你母亲他们接回家来住,以后生意上的事情,也都交给你去打理,我以后就不出面了,就在幕后指导指导你。” 赵二老爷说道,眼睛里面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赵三老爷也连声说道:“对对对!一家人么,就该住在一起,哪能天各一方不是?那成什么了!” 他凑到赵四郎身边,笑着说道:“希澈啊,三叔都想好了,你回家来接手生意,三叔跟你打下手,你把你身边认识的那些官家人,都介绍给三叔,三叔去帮你维系关系!” 沈玉楼知道两人无耻,但却没想到他们竟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养了赵雪柔那样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儿,只要赵二老爷一出门,少不得要被世人戳脊梁骨骂。 且他又得罪了刺史府,这段时间他还是别露面的好,在家里面当段时间的甩手掌柜是最好的选择。 可赵家的生意要有人打理。 那么在府衙当差,深得刺史大人看重的赵四郎,就是最好的人选。 将赵四郎推出去帮赵家顶风挡雪,等风头过去了,他再把大权收回来。 卑鄙无耻都写在了脑门上面。 还有那个赵三老爷,打着帮赵四郎维护人脉关系的幌子,挤进赵四郎的人脉圈子中,编织自己的人脉关系网。 沈玉楼简直都要被这二人的嘴脸气笑了。 这俩人是有多自信啊,居然觉得赵四郎会上当。 再看赵四郎,压根懒得理会他们,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过去。 男人冷沉着脸,动作麻利地卸掉那仆妇的两条胳膊,然后脚尖再一动,踢飞出去一颗石子。 一个试图趁乱逃跑的小厮被石子儿击中后膝窝,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再爬不起来,抱着腿嗷嗷叫。 下一瞬,血便从那人的指缝间涌出。 再往前一瞧,距离那人不远处有颗小石头,石头上面全是血。 定睛细细一瞧,那血糊糊的石头上面,似乎还有零星碎肉。 也就是说,赵四郎踢飞出去将人击倒的那颗石头,像飞出去的子弹头一样,直接将对方的腿击穿了。 同样有趁乱逃跑想法的其他人被赵四郎这凌厉的出手方式吓住,登时不敢再动弹。 沈玉楼瞅准时机,指着赵四郎,扬声对众人道:“这是四房的少爷赵希澈,现在在府衙当值,深得刺史大人重重。从今日起,这个宅子,包括赵家的一切,全部都将由希澈少爷接手。” “现在希澈少爷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路,放下手里的东西,今日你们的所作所为,希澈少爷不予追究,你们的工钱,也由希澈少爷来负责结算。” “第二条路,你们可以继续抢掠,但是我保证你们走不出这个院子,府衙那边会以入室抢劫的罪名将你们抓捕,届时等待你们的,将会是律法的严惩。” “现在,我给你们三个数的时间考虑。” “一。” “二。” 不等“二”字的尾音落地,便有人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往地上放。 他们抢东西,不否认有趁火打劫的意思在,但同时也是担心主家被抓了,他们的工钱无着落。 现在四房的少爷承诺会将工钱发给他们,那他们干嘛还要以身涉险? 再者,希澈少爷的身手很厉害的样子,他们就是想涉险,只怕也走不出这个院子啊。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妥协,其他下人见状,也都纷纷怀里的东西往外掏。 然而赵家的两位老爷们不干了。 赵二老爷咬牙,斩钉截铁道:“不行,今天这事必须追究到底!” ——敢抢他的钱财,简直翻了天了! 赵三老爷也咬牙发恨道:“希澈,你快让府衙的人把他们都抓走!这帮无法无天的狗东西,不把他们关进大牢里杀头流放,老子今天原地吃屎!” 他被一个下人推了下,脑袋上面磕出个鸡蛋大的鼓包,衣服袖子也被扯掉半截,心中别提多恼火了,恨不能现在就拎把刀将推他的那人给宰了。 ——狗咬主子,倒反天罡! 这辈子他都没像今天这样憋屈过!!! 兄弟二人都是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本来都已经被吓住劝服的赵家下人,立马又骚动起来。 有人将掏出来的东西捡起来往怀里塞,并且眼中露出凶光。 那意思很明显:既然横竖都是一死,那不如拼一拼,总好过站着等死。 更何况,法不责众,就不信官府能将他们所有人全都抓去砍头流放。 连一群没读过什么书,每天光是活着都要拼尽全力的下人们都能明白的道理,可赵二老爷和赵三老爷这两个蠢货硬是想不到。 眼见那个目露凶光的下人找了根木棍握在手里,沈玉楼气得想骂人。 她狠狠瞪了赵家两头蠢猪老爷一眼,然后手一抬向那个手拿木棍的下人:“你!对,就是你!你去茅房里,兜一瓢屎尿过来给你们家三老爷吃!” 被指的下人愣住。 手里的木棍都透出茫然。 ——兜一瓢屎尿给他们二老爷吃,啥意思啊? 那下人一脸懵地望着沈玉楼,都忘了闯出去这回事。 赵三老爷也猛地瞪大眼睛,盯着沈玉楼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玉楼冷笑道,“方才不是你自己嚷嚷着说要给我们表演原地吃屎的吗?” 赵三老爷:“……” ——他有说过这句话吗? 好吧,他确实是说过的! 但他这句话还有个前提啊! “我刚才那话的意思是,我今天必须要惩治这帮咬主人的狗!” “对啊,我知道啊,但是不好意思,我们先前也承诺过了,对他们今日的所作所为不予追究,所以你的必须作废。” 意思:你可以原地表演吃屎了。 赵三老爷终于听明白了沈玉楼的意思,气笑道:“你们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了?你们什么身份?你们凭什么代替我们做决定?” “就凭你们当年收买门房老李头,让他造谣污我母亲名节;就凭你们侵占了我父亲留给我们的产业,将我们孤儿寡母逼出宁州城;就凭你们将门房老李头推进古井中,行杀人灭口一事!” 赵四郎一连三个凭证扔出去。 每一个都像一道惊雷落下,重重地砸在赵二老爷和赵三老爷身上。 尤其是赵二老爷,听见赵四郎说他杀老门房灭口,他惊惧的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杀门房老李头灭口一事,他做得十分隐秘,四房的小崽子怎么会知道! 赵二老爷瞪圆不敢相信,第一反应是赵四郎在诈唬他。 然而—— “本月十一申时末,你将门房老李头诓骗到你们曾经居住的旧宅,又趁门房老李头不备,将他推入井中杀人灭口。” “但是不巧的是,那日,我的同僚刚好去你那处旧宅查案,彼时就在井底打捞证物,不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你和门房老李头的对话,还将老李头从井里救了上来。” “如今门房老李头指证你行凶杀人,我的同僚是在场人证。” “另外,门房老李头顺道也招认了当年你们夫妻二人收买他造谣我母亲名节一事,并且拿出了你妻子收买他的证据,你的妻子也招认了,人现在就关在府衙大牢中。” 赵四郎说完,目光凉凉地望着赵二老爷。 后者如坠冰窖,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就在这时,府衙的人赶到,直接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赵二老爷,拖起还没缓过神的赵三老爷…… 赵家老宅内再次传出女子的尖叫声和哭喊声。 第176章 心软的神 一个月后。 赵家老宅。 昔日热热闹闹的大宅院,门口冷冷清清。 不过才一个月没住人,这座热闹了几十年的大宅院,就已经显露出了荒凉气息。 然而这是外面的情形。 推开院门,里面却又是一番热闹景象,几十号匠人正在院里忙碌,铺地砖,盖瓦片,旧墙换新颜…… 热火朝天的忙碌中,又透出忙而不乱的井然有序。 时值冬月,寒风越来越凛冽,可沈玉楼还是忙出了一身热汗。 她站在院子中间,一手扶住酸痛的腰肢,另一手抹脑门上的热汗,含笑望着院内的忙碌情形。 一个月前,赵二老爷他们被抓入狱,赵家的老门房先是翻出了他们当年欺凌赵家四房的孤儿寡母,侵占四房家产一事。 接着老门房又指证赵二老爷杀人灭口,府衙的差吏万有田站出来作证。 双罪并处,赵二老爷和赵三老爷皆受到严惩,赵二老爷在府衙挨了板子后,便跟赵三老爷一道,被押上了流放岭南之路。 宁州距离岭南数千里之遥,身板硬实,无病无痛的犯人走上这么远的路,十有八九都会倒在路途上,更不要说赵二老爷身上还带着伤。 估摸能坚持走到半路,已经算赵二老爷命硬了。 事实上,赵二老爷的命一点儿都不硬,没到半路人就没了。 赵三老爷要比他强一些,好歹坚持到了岭南。 然而他到了岭南一看,入目一片荒芜,典型的穷山恶水之地,眼睛所见都是一望无际的绝望。 于是赵三老爷也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在上山砍柴时,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处山脚下。 又过了两日,他的尸体被人发现,已经被野兽啃食得只剩下半边身子了。 不过千里之外的这些事情,沈玉楼并不知情,也没功夫去打听。 赵二老爷被抓后,赵家老宅便回到了赵四郎的手中。 两人便商量着将老宅重新拾掇一遍,赶在年底之前,好将赵母等人接过来过年。 结果府衙那边忽然收到朝廷下达的紧急公文,让全城征兵,紧急训练。 赵四郎本就在府衙当差,又有一身好功夫在身,简直就是入伍的最佳人选。 于是这翻修老宅的事情,便落到了沈玉楼的头上。 她现在既要打理小饭馆那边的生意,还要兼顾老宅翻修一事,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转不停,根本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关注其他事情。 好在宅子翻修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再过两三日便能完工了。 想到很快就能接赵母和赵宝珠他们过来一块儿居住,沈玉楼便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干劲儿。 她呼出口长气,打算去人市那里瞧瞧。 所谓人市,就是买卖下人的地方,就跟卖菜的地方叫菜市,卖牛马的地方叫牛马市一样。 后世被严厉禁止的人口买卖,在这个时代却是合法合规的存在。 老宅这边的下人,她跟赵四郎一样的想法,都觉得这些人不能再用了,所以,结算完工钱后,这些人他们一个没留,全部遣散走。 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没毛病。 但在主家落难之际,对主家趁火打劫,这样的下人没有丝毫忠诚度可言,且他们在根子上就是坏透了的,这样的人不能用。 但偌大一个宅子,一个下人没有也不行。 这么大一座宅院,每天光是打扫卫生这一块,就是一项繁重的工作量。 所以沈玉楼打算去人市那里看看,买些合适的人手回来使唤。 早在十天前,她就拜托人市那边的人牙子帮忙留意着了。 对方也没有敷衍她,一见她过来,立马摆开笑脸招呼道:“哎呀沈娘子,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我正要派人去给您传话呢。” 沈玉楼一听这话意,便知自己拜托对方的事情有着落了。 她看了眼对方那颗黄灿灿的大金牙,笑着问道:“黄老板这是帮我留意到合适的人了?” 人牙子姓黄,因为镶了一颗大金牙,所以人唤黄金牙。 听问,黄金牙裂开嘴嘿嘿笑道:“那可不,沈娘子吩咐的事情,我哪敢不尽心啊……沈娘子,请跟我来,我先带您去看看货。” 在人市,那些没有人身自由的奴仆,不叫人,叫货。 沈玉楼对这种将人定义为货物的方式很排斥,但同时她也知道这里的世情就是如此,非她一人之力能改变。 望着那些蹲在地上,胸前挂着价格牌等着被人挑选,满眼都是凄苦之色的奴仆,沈玉楼走的飞快,视线没敢在这些人身上停留。 看了也没用。 她没能力解救他们。 只会徒增自己的无力感。 黄金牙领着她,直接将她带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像个闲置的杂物间,只有一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方块小窗户,视线很昏暗。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长年没怎么通过风的发霉味道便直扑沈玉楼面门。 夹杂在霉味中一块儿扑过来的,还有一股难闻的恶臭味。 沈玉楼没能扛住这股突袭,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口鼻。 可即便如此,胃里面还是翻涌得厉害,她连忙跑出去,弯着腰就是一阵干呕。 黄金牙见状面色一变,连忙过来安抚她,然后又转身冲回去。 下一刻沈玉楼就听见了传出黄金牙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们怎么回事?不是跟你们说了好好表现吗?我告诉你们,沈娘子是难得一遇的好主家,错过她,你们一家子就别想再遇到这样的善人!” 声音压得很低,沈玉楼勉强能听见的程度。 接着是一个老妇人的苍老声音:“对不起啊,实在是我这小女儿嘴馋,她哥哥给她抓了只老鼠,她吃了,然后就……就吃坏了肚子,拉了。” 沈玉楼:“……” 她刚平息下来的胃,险些再次掀起风浪。 因为嘴馋,就吃老鼠,还是生吃…… 黄金牙这是给她找的什么人啊! 这口味也太恐怖了吧,妥妥的异食癖啊! 沈玉楼忽然有些生气,忍着怒意在外面冷冷道:“黄老板,麻烦你出来一下。” 虽说是买回去当下人使唤的。 但下人也是人,并且要跟主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面,人品和性子都很重要。 所以在挑选奴仆这一块,沈玉楼很重视,跑了好几个人市,然后才挑中了黄金牙做中间人。 她甚至还给了黄金牙一些好处,就是希望对方能尽心一些。 结果对方却给她挑了个有异食癖好的人。 要说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黄金牙小跑着过来,一连声地赔不是:“真是对不住啊沈娘子,让您……” 沈玉楼打断他,忍着不悦道:“黄老板,我之前就跟您说得很清楚了,我希望您能帮我把好第一道关,结果你却给我弄来了一个喜欢生吃老鼠的人……里面的人我就不看了,麻烦你再重新帮我物色人选吧。” 不是她要求严格。 实在是这里的医疗水平太落后了,而老鼠肉里又藏匿着大量细菌和病毒,万一里面的人因为生吃了老鼠肉,染上病…… 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沈玉楼说完,转身就要走。 可就在她转身之际,昏暗的房间内忽然冲出来一团东西,从她身侧“咻”地一下蹿过去,跑出一段距离后又一个急刹车停下。 然后再转过身,“噗通”跪下。 刚好跪在沈玉楼前面,将路挡住。 沈玉楼:“……” 还好现在是大白天,四周又都是人,不然她非得吓出声不可。 拍拍受到惊吓的小心脏,沈玉楼定睛朝去望去,这才发现方才那一坨蹿的比兔子还快的黑影,是一个小少年。 小少年顶着一头鸡窝般乱糟糟的头发,小脸上面全是黑魆魆的污垢,看不清面容,只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辰。 大冬天的,小少年还穿着单薄的衣衫,而且衣服明显不合身,袖长和裤长都不够,露出来的手腕和脚踝细骨伶仃的,就好像骨架上面蒙了一层皮,根本不见多少血肉。 这模样,一看就是长久的饥饿导致的。 而且,这么冷的天,小少年居然没穿鞋,光脚板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脚趾头和脚后跟那里都是鼓鼓囊囊的冻疮。 有的冻疮已经溃烂流脓了。 沈玉楼望着那些冻疮,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刚穿过来那会儿。 她刚接手原主这俱身体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季。 原主和面前的小少年一样,也是一手一脚的冻疮。 想到那些因为冻疮发作奇痒无比难以入眠的夜晚,沈玉楼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难受,为自己刚才的自作聪明而感到愧疚。 生吃老鼠,不一定就是有异食癖好,也有可能是饿到了极致。 人在饿到极致的情况下,别说老鼠了,怕是连地上的土都能捧起来塞嘴里去。 再看看小少年单薄得跟纸片一样的小身板,沈玉楼走不动道了,抬起要走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又落回了原位。 黄金牙正要张嘴呵斥那小少年,此时看见沈玉楼的反应,他果断地放弃这个念头,闭上嘴巴不再吭声。 心中默想:小子,我能为你们一家人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至于能不能遇上心软的神,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 小少年很有分寸感,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身上又脏又臭。 所以,他虽然挡在沈玉楼前面,拦住了沈玉楼的去路,但却并没有离沈玉楼太近。 两人之间起码保持了三四米的距离。 此时,小少年跪在地上,先“砰砰砰”给沈玉楼磕了三个响头。 能瞧出来是用了真力气的。 因为小少年每磕一下,沈玉楼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沈玉楼的心也跟着地板打颤,生怕这小少年一抬头,脑门上鼓起三个大血包;或者干脆连头都抬不起来。 本来就面黄肌瘦的,还这样不把脑袋当脑袋,一头磕死在她面前也不是没可能。 “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沈玉楼说完,就要上前去将人扶起。 结果她才往前走了一步,跪在地上的小少年便膝行着后退三步远,并且紧张地说道:“小的身上又脏又臭,还请贵人莫要上前!” 沈玉楼:“……” 小少年的身后一步处就是楼梯。 她要是再上前一步,小少年非得一个倒栽葱滚下楼梯去不可。 沈玉楼只得止步。 “小兄弟,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不过有什么话,你得先起来再说,不然我就不听。” 望着眼前瘦骨伶俐,又十分知礼数的少少年,沈玉楼不知不觉便放柔了声音。 后者咬咬嘴唇,听话地站起身。 沈玉楼点点头,笑道:“说吧,你想对我说什么?” 小少年下意识地就又要下跪,然而看见沈玉楼挑起来的眉头,他忙又止住身形,改为弯腰行礼。 “好让贵人知晓,我妹妹刚才吃老鼠,并非因为嘴馋,实在是饿急了,迫不得已,才食用老鼠充饥的。” 这点沈玉楼在看见小少年时,就已经想到了。 她歉意道:“方才是我没弄清楚缘由,就胡乱猜测,误会你妹妹了,还请你们原谅。” 说完,她抱歉地朝小少年欠了欠身。 小少年眼中露出诧异之色,显然没想到沈玉楼竟会给他们道歉。 然后下一瞬,小少年眼中便迸射出亮光,好像溺水之人看见洪流中朝自己飘来一根浮木。 他拔高声音喊道:“爹,娘,妹妹,你们快出来啊!” 下一瞬,身后响起脚步声。 沈玉楼回头朝身后望去,就见刚才那间黑魆魆的小屋子里走出来三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牵着一个跟小少年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三人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拘谨地紧张地望着沈玉楼。 小少年已经蹿到了三人跟前,先拉着那名中年男子,跟沈玉楼介绍道:“这个是我爹,贵人别看他现在很瘦,但是他吃饱饭后,力气其实很大的,能干很多活,买回去不亏……爹,您快给贵人展示下!” 中年男子便看向妇人,妇人了然,转身将小姑娘抱进怀里,然后中年男子便像举杠铃一样,将母女二人高高地举过头顶。 小少年在旁边数数。 “一。 “二。” “三!” …… 数字一个一个往上加。 中男男子举着自己的妻女,两条胳膊绷得笔直,丝毫不见打颤的迹象。 瞧这架势,撑过十个数,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第177章 街头袭击 沈玉楼看得心中直咋舌。 要知道,那母女二人虽然面黄肌瘦,但到底是两个大活人,而且那中年夫妇的骨架子还挺大,在女子中属于拔尖的那一列了。 母女两人加在一起的重量,不说两百斤,怎么着也能有个一百四五十斤的样子。 当然,一个大男人,举起一百多斤的重物,也不算多稀奇。 但要跟实际情况结合起来看。 现在的实际情况是,那中年男子嘴唇干裂,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都透出饥饿感,连头发丝都张开大嘴叫饿饿饿。 这种情况下,中年男子能独自站立双腿不发虚打颤,就已经很难得了。 更别说他还能负重举起两个大活人。 小少年没说错,这人,的确有一把子好力气。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一家人之间的配合,小少年一句展示,中年男子一个眼神,母女俩不说一言便抱在一起充当杠铃。 这种彼此间配合的默契感,足以说明,中年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展示自己的力量了。 所以,这一家人,前面应该见过不少主家。 只是不知为何没有把自己卖掉。 沈玉楼暂且压下这份疑惑,对小少年道:“可以了可以了。” 此时小少年已经数到了二十。 听见沈玉楼说可以了,他便示意中年男子将母女二人放下,然后拉住中年妇女的手,继续跟沈玉楼介绍道:“这是我娘,我娘的力气没有我爹大,但她能一口气挑十担水不用歇息,而且我娘的针线活做得也特别好!” 意思:我娘这样的,你买回去也不吃亏。 紧接着不等沈玉楼说话,小少年又拉住小姑娘的手作解释。 “这个是我妹妹,跟我一样大,今年十四岁了,我妹妹叫多福,我叫平安,我娘说我比我妹妹早出生了半个时辰!” 沈玉楼有些诧异,没想到这兄妹二人还是龙凤胎。 但更让她诧异的还是兄妹二人的年龄。 兄妹俩光瞧身高和体型,也就十岁上下的样子。 没想到竟然兄妹俩的真实年龄,竟然都已经十四岁了。 营养匮乏的也太厉害了些。 他们的父母给他们取名平安和多福。 可兄妹俩的日子过的却并不平安,小小年纪便尝尽了颠沛流离的苦;日子过的也不见得有多幸福,连基本的温饱问题都难以保障,甚至饿到要去吃老鼠充饥。 沈玉楼的心头又沉重了几分。 小少年继续说道:“我妹妹也会刺绣,她还会做很多家务活,洗衣做饭铺床扫地,都能干!贵人买她回去放在身边当丫鬟使唤,保证不亏!” 十四岁的小少年,跟个小大人一样有担当,俨然就是这个家庭的顶梁柱一般。 等推销完了爹娘和妹妹,小少年才开始推销自己。 “以前我们还有家的时候,我经常去镇里的私塾那里偷听先生讲学,先生不高兴我偷听,我就走远一些,爬到大树上面,盯着先生的嘴巴看,看着看着我就学会了唇语。” “我靠着读先生的口型听学,也算是念过几年书,我认字,也会算账,而且我跑的也特别快!” 还有句小少年没说,他脑子也好使,很聪明。 这是那个想把他撵走,不高兴他偷学,最后发现撵不走他,便由着他躲在大树上面偷听,然后期末考的时候,给他一张卷子考他的先生,在批完他交上去的卷子后,写给他的评语。 小少年觉得这话说出去,未免有些自大的成分在,所以就保留了这个评语,没说。 至此,一家人都推销完了。 名叫平安的小少年,睁着一双清澈黑亮的眼眸,满眼期待地望着沈玉楼。 他的父母和妹妹则是一脸紧张和不安,中年妇人的眼中甚至还闪烁着泪花,一副沈玉楼要是不买下他们,她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架势。 沈玉楼探究地望着这一家人。 按理说,这一家人的情况也不算差啊。 尤其是眼前这个叫平安的小少年,聪明,伶俐,关键是还会唇语。 这样的人,买回去不说作小厮使唤,就是当个左膀右臂培养,也是完全可以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黄金牙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 他从角落里站出来,叹息一声,解释道:“他们一家子,是从淮水县城那边逃难过来的。” “淮水县城?”沈玉楼闻言,颇有几分意外地打量面前的一家人。 原主老家就是淮水县城那边的。 她也在那地方生活了大半年。 算起来,她跟小少年一家子,也算是老乡了吧? 还真是巧。 黄金牙则悄悄打量她神色,见她眼中流露出意外之色,他心里面的不确定有了些许着落。 “对,淮水县人,原本他们家里面也是有屋有地的,后面一场洪涝,压垮了房屋,淹没了良田,他们一家子没办法,这才出来逃难。” “本来还有一个孩子的,那个孩子半路上生病,做爹娘的没办法,便卖身换钱给那孩子治病。” “结果,唉!”黄金牙叹息道,“结果那孩子还是没留住,他们一家子也被卖到了人市这边,已经在这边滞留快一个月了,我也是昨天才刚刚接手过来的。” 沈玉楼疑惑道:“小少年聪明伶俐,还有一技之长,他父母也各有所长,就是他那妹妹也不差,为何会滞留这么久?” 黄金牙苦笑道:“因为他们一家人,死也不肯分开。” 也就是说,挑中了一人,其他的三人,也得一块儿买走。 黄金牙道:“这样的主家,也不是没有,可问题是……” 他看了那对中年夫妻一眼,叹息道:“问题是,他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他娘耳朵不行,说话声音小了听不见,非得扯着嗓子大声嚷嚷才能听清楚,他那个妹妹倒是没什么问题。” 沈玉楼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这一家子“滞销”的原因了。 一拖三。 而且其中两个还属于残障人士,确实不好出手。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缺陷。 嘴巴和耳朵有问题,但并不会影响到做事的手脚,反而这样的人,还更能为主家保守秘密。 平安小少年却不知道沈玉楼心中所想,紧张地盯着她的嘴巴,生怕她说出“不买”的话。 黄金牙也有些这方面的担忧,是以,在坦白了那对中年夫妻身体上的缺陷后,他立马又补充道:“不过我觉得夫妻俩不会说话,和听不清楚,都不算什么大问题,不影响干活做事,也不会将主家的事情往外嚷嚷,这样的下人使唤起来更省心不是?” 跟沈玉楼的想法不谋而合。 而且黄金牙还有一个点没说到,一家人的身契都捏在她手中,更好掌控一些。 这就跟大户人家喜欢用家生子一样。 因为一人犯事,一家老小都跑不掉,所以起异心之前,会先掂量三分。 看了眼满脸期待地望着她的一家四口,沈玉楼不再犹豫,点头道:“行,那就他们吧。” 她原本也没打算一下子买太多下人,这一家四口刚刚好。 平安闻言大喜,连忙就要拉着爹娘和妹妹下跪。 沈玉楼将人拦下。 “以后,不要动不动就磕头下跪,家里面不行这一套,你们只需勤勤恳恳做事,本本分分为人就行了。” 穿过来也快一年了,她还是对古人这一套动不动就磕头下跪的做法接受不良。 平安很能看人眼色行事,见沈玉楼是真心不喜欢这一套,他立马点头保证表示知道了。 终于为这一家子找到了主家,黄金牙也很高兴,以最快的速度为这一家子办好了卖身契。 望着手里四张盖着官府印章的卖身契,沈玉楼默默叹了声气。 薄薄一张卖身契,便能捆住一个人一生的自由,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这就是古代,将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演绎的淋漓尽致。 现在,她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沈玉楼叹息一声,将卖身锲揣进怀里,领着一家四口往外走。 她没有直接将一家四口领回去,而是准备先带他们去置办几身换洗的衣服,然后再带他们去澡堂里面洗个澡。 这一家子人,身上的衣服都很单薄,根本扛不住冬月的严寒。 还有他们身上的气味,活像是刚从潲水桶里爬出来一般酸臭,估摸得有大半年没洗过澡了。 人市旁边就有专门卖成衣的铺子,还有一个大澡堂子,也算方便。 她买下他们,不敢说能给他们多好的生活,但也希望他们能体体面面地活着,至少像个人样。 而不是像现在,蓬头垢面,衣不蔽体。 沈玉楼停下来,正打算将接下来的行程跟一家人说一下。 结果还没等她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跑出一人,径直朝她扑过来。 此时街道上人很多,但大家都各有各的事情忙碌,谁也没注意到这人。 就是她,倘若不是想着停下来给一家人置办换洗衣物,只怕她也会忽略此人。 沈玉楼吓一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闪身避开,跟在她身后的平安娘眼疾手快地将她拉到身后,然后展开双臂,母鸡护崽子似的将她护在了身后。 平安爹也快速上前几步,一把揪住来人的后衣领,拎小鸡崽子似的将人拎起来,然后夺过对方手里的东西扔地上去。 沈玉楼从平安娘身后探出头瞧了一眼,见是一根筷子,脸色登时冷沉下来。 没有人会没事拿着根筷子玩的。 很明显,这根筷子是被拿来当武器使的。 若是她刚才没注意到此时,若是她注意到了,但却没能及时躲开…… 那,这根筷子,现在应该已经插进她身体上的某个部位了吧? 胸腔? 心脏? 脖子? 还是眼睛? 不管插在哪里,都够她受的! 沈玉楼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往下细想。 她感激地看着挡在她面前的身板。 若不是平安娘及时将她拉到身后护住,她真没把握就一定能躲开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 “沈玉楼!沈玉楼你个小贱人!你给我出来!躲别人身后算什么本事!出来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 叫骂声将沈玉楼的神思拉回。 她从平安娘的保护圈里走出来,目光冷冷地看向那个双脚悬空吊在半空中却还不肯老实,嘴里面骂骂咧咧的人。 这是个女子。 身上穿着的衣服料子看起来还算可以,可惜就是太脏了,上面又是泥泞灰尘,又是饭渣子……甚至胸口那里,还有两三个黑乎乎的鞋掌印子。 容貌也看不清楚。 因为对方蓬头垢面,一头长发披散开来,乱糟糟地糊在面门上面,几乎把五官都遮挡住了,只隐约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射出来的目光中满是怨毒,活像一条毒蛇。 声音听起来倒是有几分熟悉感,很像是赵雪柔的声音。 但沈玉楼又有些不太确定,毕竟她印象中的赵雪柔,穿着光鲜亮丽,举止温婉端庄,身上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 眼前这人,却是浑身邋遢,疯疯癫癫,跟流落街头的疯子没什么区别。 而且,赵雪柔不是去给那什么宋公子做小妾去了吗,怎么会流落街头呢? 正狐疑着,就在这时,乱糟糟的喧闹声中忽然飘过来一个声音:“她在那里!” “快!抓住她!” 沈玉楼循声望去,就见人群中跑出来几个仆妇打扮的妇人。 几人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一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其中一人径直跑到平安爹跟前,一边扶着腰喘气,一边指着他拎着的人骂道:“跑啊,怎么不跑了?小贱人跑得还挺快,啊,累死老娘了!” 另外一个仆妇也上前来,张嘴也是一通骂。 “脸皮扔地上踩的下贱玩意儿,当家太太你也敢打!看老娘今天怎么捶烂你这张狐媚子脸!” 骂完,甩手就是“啪啪啪”好几个大巴掌打过去。 挨打的人发出尖叫声,脸被打得一会儿偏向左,一会儿又偏向右,活像个以脖子为轴承的钟摆。 那张被头发遮挡住的脸,也终于露出来了,确实是赵雪柔没错。 平安爹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一时间松手不是,不松手也不是。 男人茫然地望向沈玉楼。 第178章 赵雪柔的苦难 沈玉楼微微蹙眉,她不好奇赵雪柔为何会变成现在这幅模样,也不想理会对方的死活。 但对方刚才想让她死。 这个她就不能忍了。 再想想赵雪柔小时候还欺负过赵四郎,恶意地让赵四郎吃加了特殊馅料的糕点,沈玉楼就觉得拳头有些痒。 她眯眼看看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仆妇,再看看还在左右挨巴掌的赵雪柔,沉声道:“住手!” 平安爹得到命令,终于有了方向感,大巴掌攥住仆妇抡起来的胳膊,再推开,然后侧过身去,将赵雪柔往身后移了移,一副防止她再被打的架势。 打人的仆妇跌倒在地,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疼得“哎呦喂”直叫唤。 余下几个仆妇面面相觑一眼,目光探究地打量着沈玉楼,揣测她和赵雪柔之间的关系。 眼前的小娘子穿着打扮虽然得体,但身上的衣服料子很普通,不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 然而这里是人市口,小娘子身边又跟着四个臭烘烘的跟班,一看就是刚从人市那里买回来的奴仆。 能一下子买四个奴仆,想来家里面的条件应该不差。 兴许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出来采买。 心中这么想,几个仆妇便不敢对着沈玉楼放肆。 其中一个长眼仆妇摆出一脸笑,讨好地问沈玉楼道:“敢问小娘子,可是认识这女人?” 沈玉楼点头:“认识。” “……”仆妇噎住,心中咯噔了下,瞬间警惕地望着沈玉楼,生怕她将赵雪柔带走。 姓赵的小骚货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服管教,居然抓了太太一把。 脸上抓出了好几道指甲印子呢。 太太发了怒,说是抓不住人,便要拿她们问罪。 想到有可能完不成差事,几个仆妇心中都有些着急起来。 长眼仆妇更是心急如焚,直接就对沈玉楼说道:“小娘子有所不知,这赵姨娘自打嫁给我们老爷后,便成天在家里面作威作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不是今天寻死,就是明天觅活。” “偏她又不是真心想死,就是闹腾,将里面闹腾的鸡飞狗跳。” “我们家太太说了她两句,她就跳起来骂我们家太太是毒妇;我们家太太让她在屋里面反省思过,结果她钻窗爬出来,抓伤了我们家太太的脸。” “不满小娘子,我活到这把岁数,就没见过这么能作的人,再好的福气也能让她给作没了,还连累身边人坏了气运!” 长眼仆妇说得唾沫横飞,同时还咬牙瞪眼,手脚比划,表情和肢体动作同时在线,意在告诉沈玉楼她认识的是怎样一个不堪之人。 其他几个仆妇也都连连点头,证明长眼仆妇没有胡乱说,并且提醒沈玉楼离这种不堪之人远一点,免得受连累坏了气运。 沈玉楼勾唇笑笑,淡淡道:“你们误会了,我说的认识,是指我跟你们家的这位……赵姨娘,曾经有过一些不算愉快的接触。” “……” 正准备再添油加醋一番的几个仆妇闻言怔愣住。 长眼仆妇吞咽了下,不太确定道:“小娘子,您跟我们家赵姨娘,不是熟人好友吗?” “我跟你们家赵姨娘,算上今天这一次,拢共也才见过两次面而已,谈不上是熟人。至于说好友么……呵!” 沈玉楼唇角泛起讥讽,指着地上的那根筷子问几人:“就在刚才,我从人市出来,好好地走在大街上,结果你们家的这位赵姨娘,忽然发疯似的从人群中蹿出来,要用这根筷子,捅穿我的脖子,各位大神,请问你们见过这样的好友关系吗?” 脖子捅穿了,命也就没了,哪有这样的好友关系么! 几个仆妇连连摇头,异口同声并且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像!” 内心:这种关系好啊,这种关系就不怕你半道截人了! 毕竟谁也不会去救一个要杀自己的人不是? 几个仆妇都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不等她们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就听沈玉楼又愤愤道:“你们说说,我这好好的走在路上,没招谁,也没惹谁,忽然凭空里就跑出一个人,对我喊打喊杀……不瞒几位大婶,我这心脏啊,到现在还吓的砰砰跳呢。” 说完,抬手拍拍心口,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几个仆妇面面相觑一眼,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长眼仆妇吞咽了下,陪着小心,安抚道:“谁说不是呢,碰上这样的事情,那确实是挺闹心的!” 扯开嘴,带着讨好的笑,恭维道:“好在小娘子是个有福气的人,遇上再大的凶险,也能逢凶化吉!” 长眼仆妇没读过什么书,“逢凶化吉”这个词,还是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知道这是个好词汇。 可惜,沈玉楼不吃她这一套,哼笑道:“我福气好,那也是我自己修来的,跟旁人可没什么关系。” 话锋一转,沈玉楼冷声道:“所以,今天这件事,我势必要追究到底,总不能说你们家的姨娘要杀我,我还要大度的说一句没关系吧?” 闻言,那几个仆妇登时紧张起来,长眼仆妇脸上的笑意也险些没维持住,怀疑沈玉楼是想以追究为借口,将赵雪柔带走。 这可万万不行! 姓赵的小骚货抓花了他们家太太的脸,太太心中火气大着呢! 他们几个要是不把人抓住带回去,太太心口的那团火气,保不齐就要发在他们头上! 想到这,长眼仆妇忙强撑着笑脸,问道:“不知小娘子,打算怎么个追究法啊?” 说完,眼睛紧张地盯着沈玉楼的嘴巴,生怕那张嘴里吐出自己最害怕听到的话。 其余几个仆妇也都紧张兮兮地望着沈玉楼。 沈玉楼扫了几人一眼,淡淡道:“两种方法,第一,让你们的赵姨娘赔偿我的损失;第二,她可以拒绝对我进行赔偿,但是我会报官,请求官府来对今日的事情做判决。” 赵雪柔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个巴掌,只知道两边脸颊火辣辣的刺痛,耳膜也嗡嗡作响。 此时听见沈玉楼说这话,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朝沈玉楼破口大骂道:“你休想!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乡下来的臭村姑,下贱东西,死在街上都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骂完了,还张嘴呸了一口。 那样子,活脱脱就是个乡野泼妇,哪里还能看见半丝昔日的温婉端庄。 看来赵雪柔在宋家做姨娘的日子,的确不好过啊。 不过脑子看样子还在,知道想活命就得去官府。 因为一旦去了官府,她在宋家受磋磨的事情就能暴露出来。 虽然这个时代,妾的身份很低。 但是再低,那也是个人。 关乎到人命的事情,官府那边不知道也就算了,既是知道了,就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人被磋磨死。 赵雪柔从宋家逃出来,估摸就是奔着去官府报官逃命去的。 只是刚好在大街上瞧见她,于是才有了临时起意的袭击。 看看赵雪柔那张肿胀如猪头的脸,再看看对方脖颈间露出来的暗红色鞭痕,沈玉楼冷笑一声,说道:“既如此,那就报官吧。” 她对平安爹道:“把人扛着,我们去官府报官。” 平安爹果真便像扛麻袋一样将赵雪柔甩到肩膀上扛起来。 赵雪柔被折叠成两截扛在肩膀上,胃里面受挤压,一阵难受,然而眼睛里面却迸射出精光。 正如沈玉楼所言,她在宋家的日子不好过,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像是活在地狱中。 被抬进宋家的当天晚上,她肚子里的孩子便被折磨掉了。 宋家连个正儿八经的大夫都没给她请,只让婆子去药铺里面抓了两幅药扔给她。 这也幸亏她从小吃得好,身子骨基础打的牢固,不然怕是根本熬不过这场小产。 后面她倒是过了两天安生日子,在床上躺着休养了两日。 然而第三日,她就被宋家的人从床上拎了下来。 接下来她便一脚踏入了炼狱中,每天除了要去正妻房里站规矩,还有数不尽的衣服等着她去洗,总也扫不干净的院子等着她去打扫……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十指不染阳春水的一双纤纤玉手,有一天会去干这种粗活。 可是不干不行。 不干就没有饭吃。 就是干了有时候也未必能吃上饭,就是能吃上饭,也都是冷冰冰的残饭剩羹。 因为当她干完这些分配给她的活,回到她自己住的屋子,基本上连狗叫声都寥寥无几,哪里还有什么热饭热菜等着她去吃。 吃残饭剩羹也就算了,有好几次,她还从那些猪食一样的残饭剩羹里面,吃出了一只老鼠! 比当年她拿给赵希澈吃的那块糕点还恶心,还恐怖! 她不是没反抗过。 然而每次她反抗后的下场,便是先挨一顿打,然后再把她关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房里面反省,直到她饿的奄奄一息,快要死了,再把她拖出来,给她一碗吃,然后再继续磋磨她。 这样暗无天日的地狱生活,她一天也熬不下去了,所以今日,她才会寻找机会逃出来。 可她这个身板被折磨狠了,支撑不到她跑到府衙喊冤求助。 沈玉楼这个决定,刚好助了她一臂之力。 赵雪柔心中大喜,嘴里面却骂的欢快的很,生怕沈玉楼再改变主意,不肯送她去官府。 沈玉楼只当不知道她心中的小算盘,随了她的意,转身果真要往官府方向去。 长眼仆妇等人见状,顿时急了。 太太为什么下死命令让他们务必要把人抓回去? 就是怕人去官府报官啊! 赵姨娘身上可是伤痕摞伤痕,要是让官府的人瞧见了,那他们家太太就要背上一个磋磨虐待妾室的恶名声! “不能报官!” “对对对,不能报官!” “她不赔,我们赔!” 几个仆妇急得伸开胳膊将路拦住。 长眼仆妇更是挂着一脸谄媚的笑,跟沈玉楼保证道:“小娘子放心,赵姨娘惹下的祸,我们来赔偿,等把她带回去后,我们也会将今日的事情,仔仔细细跟太太说一遍的,定会给小娘子一个交代!” 沈玉楼等的就是这句话。 赔偿什么的她不稀罕。 她要的是赵雪柔惹下祸事,却要宋家的太太去擦屁股。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一回。这样吧,我也不找你们多要,你们赔偿我五百两银子的精神损失费就行了。” 虽说不稀罕,但是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主要是,赔了银子,宋家的太太才会更加心疼,这样日后管教赵雪柔,也会更加的用心不是? 几个仆妇听了沈玉楼报出的数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们不知道什么叫精神损失费。 但是她们知道五百两银子好多好多! 五百两银子啊! 她们不吃不喝干一辈子,怕是都攒不下这么多钱来! 几个仆妇面露迟疑,这么大的数额,她们也不敢擅自做决定啊。 沈玉楼丝毫不担心谈不拢。 赵雪柔现在这副模样,肯定是不能去官府见官的,不然那位那位宋家太太,就要背上一个刻薄恶毒的恶名。 毕竟,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名声,可能比钱财更重要三分。 着急的是赵雪柔。 她比沈玉楼更清楚这些他们这类人有多在乎名声! “我不要赔你银子!我要去见官!我要去见官!” 情急之下,赵雪柔直接喊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几个还犹豫不决的仆妇闻言,脸色登时就变了。 太太说的没错,姓赵的小狐狸精,果然是奔着官府报官去的! 长眼仆妇不再犹豫,做主对沈玉楼道:“行!五百两就五百两!不过我们身上也没带这么多钱,还要劳烦小娘子跟我们一道去家中取才是。” 真要把人送到官府去,坏了太太的名声,太太能扒掉她一身皮! 至于说损失的五百两银子……她这也是为了保住太太的名声,相信太太一定能理解她的苦心的! 届时,太太只会把怒火发在姓赵的小狐狸精头上! 想到这,人生首次做主花出去这么大一笔银钱的长眼仆妇,心中安定了几分。 怕沈玉楼不同意,她又补充说道:“我们家离这里不远,往前走两条街就是!” 第179章 你的生死我说了算 沈玉楼对此没意见。 她不担心宋家那位太太不肯出那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银子,买一个名声,对这些有钱人家的太太们来说,还是很有必要的。 但赵雪柔却吓破了胆。 她在宋家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如今再因为她白白扔出去五百两银子,宋家那个毒妇,还不得活活扒了她几层皮啊! 想到那后果,赵雪柔面色煞白,浑身哆嗦,扯开嗓子嚎叫道:“我不回去!放我下来!救命啊——” 声音戛然而止。 赵雪柔的嘴里被塞了一团布,两边腮帮子被撑得鼓鼓囊囊,眼睛也瞪得又圆又大,两颗眼珠子仿佛要从眼眶里面爆出来一般,恶狠狠地瞪着长眼仆妇。 长眼仆妇朝她“呸”了一口,骂道:“不安分的小浪蹄子,当家主母你也敢顶撞殴打,肥了你的熊心豹子胆!” “我告诉你,你进了我们宋家门,便是我们宋家的人,死也要死在我们宋家,趁早死了逃跑的心思!” 被堵住嘴的赵雪柔叫嚷不出声,像只被剪去翅膀又塞进笼子里的鸟儿,只剩下徒劳无功的绝望挣扎。 沈玉楼冷眼瞧着对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 小小年纪便心思恶毒。 长大后更是变本加厉,跟赵四郎打亲情牌,试图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要挟赵四郎。 可她也不想想,她跟赵四郎之间,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宋家那位太太很果决,听了下人的通禀后,立马拿出五百两银子为赵雪柔善后。 至于善后之后的事情,沈玉楼就懒得去打听了,转身便带着平安,和他的爹娘以及妹妹,直奔最近的成衣铺子。 先给一家四口每人置办几身换洗衣服。 然后又领着一家四口去澡堂。 洗漱换洗完后,她也没急着将人带回家去,而是领着一家四口先去了趟饭馆。 眼下已经过了吃饭的点儿,饭馆内依旧还有不少客人。 沈玉楼将一家四口安排在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又亲自去后厨一趟,让厨师做了一锅汤面。 没敢用鸡汤,用的是清汤。 一家四口个个瘦得皮包骨头,饥一餐饱一顿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骤然吃太多油水,肠胃肯定受不住。 “每碗汤面里面再多窝两个荷包蛋,用纯瘦的肉糜做浇头,油也要少放点。” 她细细叮嘱厨师。 厨师嘴里面应着好,心里面却是诧异不已,好奇地打量外面的客人。 饭馆里面每天接待的客人不知凡几。 能被掌柜小娘子如此重视的,外面的那桌客人却还是头一例。 受重视的客人此时也正满心惶恐。 平安爹和平安娘,两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听力有问题,都习惯性地沉默不语,只神情不安地打量四周。 平安娘的手还紧紧地牵着闺女的手,看似在安抚闺女别紧张,实际上她比闺女还要紧张。 又是给他们买新衣服,又是带他们去洗澡的,现在还带他们来饭馆吃饭…… 宁州城的贵人,心底都是这么善良的吗? 不说平安娘感到不解,就连大人一样的平安,这会儿也是一头雾水。 他们是被买回去当奴仆使唤的,不是去主家做贵客的,可是现在…… 少年抓抓头皮,瞅瞅身上的新衣服,再看看紧张不安的爹娘和妹妹,他强作镇定的安抚三人。 “那人市的黄老板不是说了么,咱们现在的这个主家,是个难得的大善人!” 因为善,所以才会对他们这么好,给他们买御寒的新衣服,带他们去澡堂子里洗澡,现在还带他们来饭馆吃饭。 平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两只眼睛晶亮,激动道:“爹,娘,我们这是遇到了好人呐!” 听他这么说,三人的紧张情绪才褪去。 而这时,热气腾腾的汤面也端上桌了。 沈玉楼笑着对四人道:“你们先吃饭,等吃完了,我再带你们去医馆,让大夫给你们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有病治病。 没病更好。 缺医少药的时代,有时候一场小小的风寒感冒,都可能演变成夺命利器。 结果检查下来,一家四口的健康状况,居然都不乐观。 平安爹和平安兄妹俩的情况还算好,都是长期饥饿导致的极度营养匮乏。 用老大夫的话来说就是,他给三人开些调理脾胃的药,后面一日三餐跟上,身体便能恢复过来。 说白了爷仨的毛病只要吃饱肚子就能药到病除。 有大问题的是平安娘。 老大夫皱眉道:“病人的身体,亏损得太厉害了,已经是老旧的丝瓜瓤子,表面看着完好无损,其实内里面已经是千疮百孔。” 他看了面前的几人一眼,沉声说道:“我再说句难听点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她这俱身体,就会像破了口的河堤一样垮掉,单看这个破口什么时候打开。” 老大夫医术好,人品也有目共睹,沈玉楼不认为对方在危言耸听,想多骗他们一些药钱。 闻言,她眉头立时拧了起来,神情凝重地打量平安娘。 之前平安娘蓬头垢面,只能看出身形消瘦,脸颊边的颧骨高高耸起,并不能看出她气色如何。 如今洗干净了细看,她的脸色确实过于苍白了些。 尤其是唇色,带着点暗紫,且伴随着干燥无光泽的特征。 沈玉楼虽然不懂医术,但她上过生物课,知道这是气血无法滋养唇部组织的缘故,也就是老大夫口中所说的气血亏损。 不过好在气血亏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吃就是了,有钱就能补回来。 ……应该是这样的吧? 她将自己的理解说给老大夫听。 老大夫打量她一眼,惊奇道:“小娘子还懂医理?没错,这确实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就是气血不足的毛病,吃些滋补品,好生调理些时日,不说恢复如初,至少能保她性命无忧。” 沈玉楼闻言松了口气,说道:“太好了。大夫,麻烦您给开方子吧。” 老大夫却没有急着提笔开方,而是先口述道:“药方中需要用到一整株的老参,价格可不便宜呢。” “……多少钱?” “三百两银子一株。” “……” 确实不便宜。 沈玉楼心中咋舌,这还只是一株人参的价格呢。 可是一张药方中,不可能只有一种药材,算上其他药材,老大夫开出来的药方,一般人家怕是还真扛不住。 这也是老大夫不急着开药方的原因。 见沈玉楼蹙眉不语,老大夫也没问她药方还要不要开的话,只在心底暗暗叹息富贵病生在了穷苦人身上。 连吃饱肚子都成奢望的穷苦人,哪还有钱去吃那些昂贵的补品啊。 老大夫摇摇头,同情地看向平安娘,心里面已经开始琢磨能平替的廉价药方。 天下的穷苦人太多太多了,他帮不过来啊。 平安娘的听力有问题,听不清楚几人说了什么。 但是看见老大夫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主家娘子面色凝重,丈夫和一双儿女则是齐齐变了脸色。 小闺女更是抱住她胳膊,眼泪哗哗往外流,她便知道自己情况不好。 她没做任何犹豫,咬牙推开女儿,起身就往往冲。 医馆的对面就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护城河,据说河水极深,能走三层大货船的深度。 而平安娘的目标就是那条河。 这是要跳河寻死啊! 沈玉楼吓一跳,电光火石间急伸出去的手,也只扯下了平安娘的半截袖子。 而这会儿,平安娘已经冲出医馆,直奔那条深河,眼看就要一头扎进河里去。 偏偏平安和他爹都还愣愣地没回过神,就算他们这时回过神再冲出去,也来不及了。 沈玉楼立马往外飞奔,一边跑还一边扯开嗓子大声喊道:“快!快拉住那个穿蓝袄子的大婶!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话还真没说错,沈玉楼的话音还没落地呢,人群中便蹿出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一把抓住了平安娘的胳膊。 平安娘跑不动了,急得对那年轻男子又打又踢,嘴里面还哭喊道:“放开我,让我去死……我得了重病,我活不了,我不想连累家里人啊!” 大概是因为听力有问题的原因,平安娘的嗓门极大,活像个高分贝的大喇叭。 等沈玉楼跑过去,两人周围已经聚拢了一圈人瞧热闹。 “瞧这妇人的穿着,也不像是穷的家里面揭不开锅的样子啊,咋就到了要跳河寻死的地步了?” “没听她说么,她得了病,药跟饭可不一样,药贵着呢!而且你瞧她,瘦得皮包骨头,估摸着还病得不轻呢。” “要真是这样,那还真不如死了呢。” “是啊,请大夫吃药看病,这就是个销金窟,就算最后治好了,也能把家里面拖累的够呛;若是最后治不好,那更是要命,人财两空!” 听见这些议论声,父子三人刚落地的心又高高提起,都面色煞白地看向沈玉楼,眼神里的惊恐和绝望几乎要喷薄而出。 平安的神情中更是充满痛苦和挣扎。 他们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来的钱看病啊。 主家娘子就算再心善,也不可能拿出那么大笔银子给他娘买老参吃啊。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开口哀求,那样的哀求太过分了。 然而难割难舍的血脉亲情却又告诉他不能放弃,不然他余生都会陷进悔恨中。 少年脸上写满痛苦和挣扎,牙齿几乎将嘴唇咬破。 就在这时,一道响亮的女高音忽然传进他耳朵中—— “我前脚刚把你买回来,转头你就给我寻死觅活跑这里跳河,你想干什么?想让我人财两空吗?” “我告诉你,你的生死我说了算,我没让你死,你就不许死,你得给我活着,好好的活着,哪怕吃药吃到吐也得给我活着!” 声音里透着气恼。 然而听在平安耳中,却仿佛仙音一般悦耳动听。 他拉住爹和妹妹的手,激动道:“娘有救了!娘的病有救了!” 人群内,沈玉楼还是头一次用这么高的嗓门说话,感觉嗓子都快要喊劈叉了。 没办法,平安娘的听力有问题,她不这样扯着嗓子说话,担心对方听不见。 “主家娘子,我也不想死啊,可是我活不成了啊……” 平安娘捂住脸哭,生病吃药太费钱了,她吃不起。 沈玉楼打断她,继续扯着嗓子朝她喊:“谁说你活不成了?啊?方才大夫不是都说了么,你这病不难治,就是饿出来的毛病,吃药能调理过来……” 后面她还想说能用钱治好的病就不算事儿。 她现在名下有好几名饭馆呢,也算是个小富婆了,不至于连株老参都买不起。 然而这样大嗓门的说话太费嗓子了,沈玉楼只喊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觉得嗓子眼刺挠挠的难受,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索性摸出几张银票抖给平安娘看。 意思:瞧见了吗,主家娘子我有钱,不差你那点吃药的小钱。 平安娘懂了,哭得更加大声,当即就跪下去磕头。 这次沈玉楼没拦着。 包括平安拉着爹和妹妹一块儿过来加入,她也没拦。 这是他们表达感激的一种方式。 如果她拦着,只会让他们心中不安。 虽然她很不习惯他们这种表达感激的方式。 等一家四口稍稍平静下来,她这才将人从地上扶起,然后抽出张一百两的银票,打算付酬金。 她方才亲口许诺的,谁拦住平安娘,她就付谁一百两银子的赏银。 结果银票递出去,人却愣住,沈玉楼瞪大眼睛,惊讶地望着面前的勇夫:“你,你不是在训练吗,怎么跑回来啦?” 谁能想到呢,重赏之下站出来的勇夫,竟然是赵四郎。 自从赵四郎应征入伍后,吃住便都在军营。 算算时间,沈玉楼已经快十天没见到赵四郎了。 此时望着粗糙了不少,突然间冒出来的男人,要说她一点儿都不惊讶,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惊讶过后便是紧张。 沈玉楼想到一种可能,瞬间绷紧神经。 她将赵四郎扯到边上,压低声音问道:“不是说你们这一批年后才动身吗?怎么提前了?你们现在还是新兵啊!是不是边关那边又出什么变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