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奶奶三岁半,专治不肖子孙》 第1章 小姑奶奶三岁半 上京。 国公府内丫鬟婆子们忙成一团,一个个屏气凝神望着床榻上那静静蜷成一小团的小奶娃。 忽然,精致的仿佛瓷娃娃般的小奶娃睫毛微微颤了颤。 “我没看错吧?小祖宗眼皮动了!” “醒了,小祖宗真的醒了!快,快去禀报国公爷和夫人!一定要快!” “药呢?赶紧端上来伺候小祖宗喝药!” 耳边嗡嗡作响,无数混乱又尖锐的声音一股脑扎进了云棠脑海里。 小祖宗? 谁? 云棠略微抬手,浑身却似有千斤重,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丝力气。 她嘴唇微张,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微弱嘶哑且不成调的咿呀。 她费力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烛光。 云棠惊了,她不是在熬夜加班改方案,改了无数遍最终客户还是采纳第一版的苦命打工人吗? 这是给她带哪儿来了? 云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此时,她的视线终于清晰了些。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繁复的紫色拔步床顶,层层叠叠垂着金丝流苏的锦帐。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甜腻熏香的药味。 床边,竟然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全是穿着古代服饰的女人,有老有少。 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惶恐和…… 敬畏? 突然,一个衣着鲜艳华丽的女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股浓烈的胭脂水粉的气味猛地窜进云棠鼻腔。 来人将云棠小小的身体猛地搂进怀里,力气大的云棠差点又背过气去。 女子哭得情真意切,“我的小祖宗呦,您可算是醒了,您说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侄孙媳妇可怎么活啊!” 女子的眼泪啪嗒掉在了云棠的手背上,温热又黏腻,“还好您现在没事了,否则侄孙媳妇该怎么和夫人交代,怎么和国公爷交代啊!” 她藕节般的小手,不停拍打着女子的背脊,声音软糯,“侄孙媳妇……泥……你先松开窝……” 女子一手攥住锦帕,一边抬手将眼角的眼泪轻轻拭去,“是侄孙媳妇太激动了。” 云棠被人抱起时,正好能将对面铜镜中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 铜镜中的人儿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岁半,一张小脸煞白,穿着缩小版的华服,扎了两个丑到爆炸的冲天辫。 有点像简易版本的年画娃娃。 云棠:“……” 难怪她一直觉得头皮隐隐作痛。 不过…… 这、是、谁?! 云棠如遭雷劈般张着小嘴。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加班猝死穿了不说,还穿成了一个只有三岁半的小奶娃? 这小奶娃的辈分还挺高! 下一瞬,一碗黑乎乎的药膳出现在云棠眼前。 云棠皱了皱鼻子。 好苦。 奈何身体太虚,云棠只得皱着张小脸,任由丫鬟将药碗凑到她嘴边,用银勺一点一点喂给她喝。 忽然,一阵刺痛传来,脑中多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主是上任定国公的弟弟老来得子的女儿。 按辈分,她是现任定国公的亲小姑姑,是府里一众少爷小姐的姑祖母、小姑奶奶。 原主第一日进府,第二日便摔了一跤,一觉昏睡到现在。 这摔的,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云棠眼珠滴溜溜地转,打量起抱着她的女子。 一张脸画得雪白,眉眼透着一丝精明,此刻那张脸上堆满了关切和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 云棠心头警铃大作。 原主是摔死的,是意外? 还是…… 她猛地抬眼,直直看向女子的眼睛。 “小祖宗,这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库房台阶上摔下来?小祖宗可还记得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惹您不快了?若是您一定要告诉侄孙媳妇,侄孙媳妇一定让夫人好好惩治。”女子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 云棠偏了偏头,这人眼底深处,除了关切,分明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 试探! 这女人在套话! 她自称侄孙媳妇,但这行为举止可不像是光明正大被迎娶进府的啊。 反倒像是会些腌臜手段,凭借勾引男子上位的华堂娇娘。 她一睁眼,这人立马就来试探,若是心里没鬼才怪!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在库房附近摔跤致死? 这巧合也太刻意了。 结合这女子眼底的试探,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云棠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 她现在是个三岁半的娃,还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娃! 她必须装。 装傻! 装懵懂! 演戏? 谁不会啊! 云棠小嘴一瘪,大大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一副随时准备嚎啕大哭的模样。 她默默往外爬,指了指自己短短的胳膊,又指了指小腿,呜咽出声,“痛痛……” 主打一个我很痛,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 女子面上闪过一抹不悦,低头时便将所有思绪压下,声音又轻又柔,“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没事了没事了,小祖宗别怕啊别怕。”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格外洪亮的通报声: “国公爷到!” 屋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个个都屏着气望向门口的位置。 云棠止住哭声,探着小脑袋,有些好奇地往门口望去。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人影便出现在了云棠眼前,那人将内室门口遮挡得严严实实。 来人一身深色华服,玉带束腰,眼窝深邃,面容刚毅,眼神掠过之处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和久经沙场的肃杀。 云棠明显感觉到,女子浑身僵硬了下,连带着抱着她的手臂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下人们更是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云棠看得暗自称奇。 啧啧啧,这气场,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跪地求饶。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满屋子跪着的下人,越过抱着孩子的女子,精准地落在女子怀里那个小小的、脸色苍白、眼神还带着惊恐和茫然的小女娃身上。 云棠眨了眨眸子。 这就是大胤朝定国公,执掌京畿兵权的实权人物? 她的……侄子? 就在屋内的一众人快被这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来气时,定国公动了。 他大步流星向前,在离云棠只有三步远的距离站定。 面上丝毫没有看到小奶娃的慈爱和温和,只有近乎刻到骨子里的庄重。 “侄儿云衡之。”下一瞬,在屋内所有人惊掉的下颚中,他轻轻撩起衣袍的下摆,对着床榻上的人儿,弯腰、屈膝、跪地,“拜见小姑姑,小姑姑玉体安康,侄儿也算是放心了。” 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 他,竟然对着云棠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跪拜大礼! 一个身披蟒袍、执掌生杀大权的铁血国公,就这么对着她一个三岁半、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行跪拜大礼?! 云棠有些发懵。 话说定国公这么大的年纪,跪她一个小娃娃,她真的不会折寿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按辈分,她是定国公的小姑姑。 侄子跪小姑姑,倒是天经地义。 云棠坐直了身子,板着张小脸,胖乎乎的小手微微抬起,“起来吧。” 下人们看得暗暗称奇,这姿态,这语气,还真像是宗族里上了年纪的老者面对小辈时的反应。 云衡之缓慢起身,恭恭敬敬回了句,“是。” “小祖宗方才喝了药,现下……”柳姨娘捏着帕巾,主动开口道。 云衡之一个眼刀扫向她,带着十足十的压迫感,“你谁?” 柳姨娘神色一僵,慌忙跪地,“回国公爷的话,妾身是小公子新带进府的姨娘。” 柳姨娘还没来得及答话,云棠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头,费力地指向抱着她的柳姨娘,小奶音又软又糯: “库房……台阶……她看窝……” 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像几颗小石子砸进死水潭。 被指着的柳姨娘呼吸一滞。 云衡之周身气势更冷了些,他视线直直落在柳姨娘煞白的脸上:“是你?” 柳姨娘面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国公爷明鉴!妾身冤枉!小祖宗她……她定是摔糊涂了,胡说的,妾身去库房是替夫人取料子,远远瞧见小祖宗在台阶上玩,正要上前请安,小祖宗就……就摔下来了!” “拖下去!” 云衡之眸子微眯,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右手微抬。 音落,两个身形魁梧、面色冷肃的侍卫应声上前,像提小鸡仔一样,毫不费力地架起瘫软的柳姨娘就往外拖。 “国公爷饶命!小祖宗!小祖宗您……” 柳姨娘拼命挣扎着,朝着床榻方向伸出涂着蔻丹的手,尖叫声刺得云棠耳膜疼。 云棠身子往后一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被拖走的柳姨娘,小嘴微张,一副被吓懵了的可怜样。 柳姨娘那求饶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完,便被侍卫迅速拖出了内室。 几瞬后,室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在屋里弥漫。 云衡之这才转向缩在角落里的小人儿,周身那股迫人的寒气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恭敬: “小姑姑受惊了,侄儿为您新挑了个丫鬟,她性子沉稳,手脚利落,会些粗浅功夫,往后就由她贴身伺候您。” 第2章 府中侄孙遍地走,摔个跤都能砸中俩 云衡之微微侧身,拍了拍手。 下一瞬,一个穿着素净青布衣裳、梳着利落圆髻的丫鬟便出现在了云棠面前。 她看着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普通,眼神沉静,垂手侍立,对着床榻上的云棠,干净利落地跪下磕了个头,声音不高不低:“奴婢青鸢,见过小主子。” “往后小姑姑在府里说的话,就等同于我的话。”云衡之弯腰将云棠小心翼翼地抱起,一股独属于小孩子的奶香瞬间窜进了鼻腔,“她房中的一切物件,都按照府中最高规格来置办,若是有人胆敢对小姑姑不敬,方才那女子便是结果。” “是!” 房中下人们连忙应声,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些,似乎生怕惹到云衡之怀里的那位小祖宗。 三日后。 云棠身上的劲儿总算回来了一些。 青鸢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小手,在国公府后花园里慢慢走着。 这几日,云棠也将事情捋顺了。 是柳姨娘仗着得她的侄孙子喜欢,看她一个小奶娃娃身上带着万贯家财,便让人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在库房石阶上抹上了油。 又让下人将原主引到库房附近。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这几日府中便已经听不到有关于柳姨娘的事了。 她这个大侄子动作还挺快嘛! 云棠迈着小短腿,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突然,一处假山石后面,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还夹杂着一道嚣张至极的稚嫩声: “哭什么哭!一个姨娘生的东西,也配玩这么好的玉蝉?这玩意儿是你该碰的吗?给我拿来!” 云棠的小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 有好戏看! 她甩开青鸢的手,迈开小短腿,噔噔噔便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青鸢眼睛微眯,始终紧跟在她身后半步。 绕过假山,只见一个穿着华裳,身材臃肿的男孩正趾高气扬地训斥另外一个比他瘦小许多的男孩。 胖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碧绿剔透且雕工精致的玉蝉。 瘦小的男孩跌坐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肩膀一抽一抽的。 “住手!” 云棠鼓着小腮帮子,努力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地喊道:“欺负人!坏!” 那胖男孩闻声回头,一看是个个头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奶娃娃,嗤声道:“哪来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敢管小爷的闲事?” 话落,他身后的几个小厮跟着哄笑起来。 青鸢面色猛然一变,蓦然向前踏了一步,恰好挡在云棠身前半个身位。 她眼神冷冽地扫过那几个小厮。 小厮们被她那无声的气势一慑,笑声卡在喉咙里,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云棠却伸出小胖手,轻轻推了推青鸢的腿,示意她让开一点。 她用力仰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更严肃些,一双大眼睛瞪着那胖男孩,一字一句地道:“窝是泥们小姑祖!” 她伸出胖乎乎、带着小窝窝的手指头,轻点了点胖男孩的大腿,“你,把玉蝉还给他!道歉!” “小姑祖?” 胖男孩和他身后的几个小厮瞬间愣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还……还愣着干什么?”旁边一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年纪稍大些的仆从猛地回过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小娃娃身上那件小袄的料子和绣样,那分明就是…… 他吓得魂飞魄散,迅速冲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懵的胖男孩往下按,声音急切,“我的小祖宗哎!快!快跪下给小姑祖磕头!把东西还给四少爷!快啊!” 那胖男孩被管事这么一吼一按,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青鸢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寒的脸,又对上云棠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腿肚子一软。 下一瞬,“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他双手颤巍巍地把那枚碧玉蝉捧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姑祖……孙儿……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玉蝉……玉蝉还给他!” 他旁边的瘦小男孩也慌忙跟着跪下,“小……小姑祖。” 云棠这才满意地点点小脑袋,努力板着小脸道:“知错就好!这次便打五下手心,以示惩戒!” 她伸出五根白嫩又胖乎的手指头,在胖男孩眼前晃了晃。 胖男孩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旁边的仆从赶紧上前,拉过胖男孩的手,“啪啪啪”的用力打了五下掌心,声音清脆。 胖男孩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说个不字。 “好了,起来吧。”云棠小大人似的挥了挥小手。 胖男孩如是大赦,被仆人搀扶着站起来,捂着手心,哭哭啼啼地跑开了。 瘦小的男孩跟着爬起身,感激地看了云棠一眼,捡起自己的玉蝉,飞快地溜走了。 青鸢重新牵起云棠的小手,阳光照在她软软的头发上,映出两个丑丑的小揪揪的影子。 云棠心情大好,原来当“小姑祖”是这种感觉! 虽然身体软绵绵没力气,但辈分高就是好用! “青鸢。”云棠奶声奶气地发问,“刚才那个胖胖的,是窝的……孙孙?” 她努力掰着小手指,试图理清这复杂得让人头晕的辈分关系。 青鸢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回小主子,那是二夫人的三少爷云瑞,论辈分,是您的侄孙。地上那个,是大房庶出的四少爷云璋,也是您的侄孙。” 云棠听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好家伙,侄孙遍地走,摔个跤都能砸中俩。 这国公府的人口密度堪比她上辈子挤的早高峰地铁! 不过,那个胖云瑞一看就是被宠坏的主儿,那个瘦云璋倒是可怜巴巴的。 她咂咂小嘴,感觉自己肩负起了“家族和谐稳定”的重任。 “窝要散步!”云棠甩开青鸢的手,迈着小短腿便朝着一条看起来更幽静的花径跑去。 刚立了威,精神头也好了点,她得好好熟悉一下这国公府。 “小主子,您当心些。”青鸢快步跟上。 云棠像只好奇的小兽,这里瞅瞅,那里摸摸。 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前方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云棠立刻竖起小耳朵,放轻了脚步,猫着腰,悄咪咪地往那扇半开的窗户底下挪。 青鸢见状,眉头微蹙,但并未阻止,只是更近地护在她身侧,也凝神细听。 “……那小孽种命可真大!那么高的石阶摔下去,居然只是昏睡几天,还让她醒了!”一道带着浓浓怨毒的女声落入了窗外两人耳中。 云棠心头一跳。 这声音…… 不是柳姨娘! 但内容…… 下一瞬,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谨慎响起:“二夫人,您小声些,当心隔墙有耳,那柳氏……不是已经……” 被称为二夫人的女人冷哼一声,声音尖锐,“柳氏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打草惊蛇!国公爷把那小孽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在她身边又多了那个叫青鸢的丫头,更不好对付了!” 云棠眉头皱得死死的。 二夫人? 这是她那个“侄子”的兄弟的媳妇? 也就是她的……侄媳妇? 又一个侄媳妇! 这府里的侄媳妇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原主摔跤果然不是意外! 听这意思,柳姨娘就是个被推出来挡枪的炮灰! 二夫人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那老东西临死前硬是把那么一大份家产塞给了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凭什么?我们筹谋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她那库房里的东西,本该……” “二夫人!”老仆的声音带着惊恐,“慎言啊!那毕竟是老国公兄弟的亲生女儿,是府里正儿八经的小姑奶奶!这话若是传出去……” “小姑奶奶?”二夫人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罢了!仗着辈分高,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不行,这小孽种,必须……” 后面的话,二夫人压得更低,云棠竖着耳朵也听不清了,但那股子阴狠毒辣的意味,隔着窗户都让她后背发凉。 “必须”什么? 必须除掉她? 一股寒意顿时从云棠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才刚适应这具小身体,刚觉得当个小祖宗有点意思,就有人想让她再死一次! 这古代高门大宅的生存难度系数,比她熬夜改方案猝死的概率还高啊! 云棠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瞄到脚边几颗圆溜溜的小石子。 她蹲下小身子,费劲地捡起一颗,瞄准那半开的窗户缝隙,用尽吃奶的力气,“嘿”的一声就扔了过去。 “啪嗒!” 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了窗棂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谁?!”屋内瞬间死寂,紧接着是二夫人带着惊慌的厉喝。 云棠反应极快,立刻往旁边茂密的树丛里一钻,小小的身子瞬间被枝叶挡住大半。 见此,青鸢也无声无息地隐入旁边的假山阴影里。 “吱呀——” 窗户被猛地推开,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刻薄和惊疑的脸探了出来。 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窗外,最终落在了冬青丛边那一点点露出的极其眼熟的华贵衣料上。 “谁在那里?出来!” 第3章 赔礼 女子顾不得仪态,疾步冲出了房门,径直上前拨开那丛冬青枝叶。 露出来的,只有一片被撕裂下来的锦缎碎片。 这料子,她认得,是那小孽种今日身上所穿的衣裳。 这云锦府中总共也没有几匹! “你最好不要让我抓住!”周秋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彻底扭曲。 她眼神淬了毒般扫射着四周。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刚才谁来过这里!”周秋兰进了屋,对着屋内噤若寒蝉的老仆厉声道。 她咬了咬牙,不论是谁听到了,都一定不能放过! 窗棂被她重重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一座假山处。 青鸢紧贴着石壁,将怀里的小人儿护得严严实实。 云棠小小的身体靠在青鸢肩头,方才那点偷听告状的兴奋劲儿还未完全消散。 她的小脸埋在青鸢颈窝处,小手拉着青鸢的衣襟轻扯了扯,“青鸢……” “嗯,奴婢在。”青鸢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身形微动,抱着云棠在假山石的掩护下,迅速撤离了此处。 “刚刚那个人……”云棠吸了吸小鼻子,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她说……窝该摔死……还说库房里的东西,本该是她的……”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遇到了天底下最费解的事情,“她坏!” 青鸢的脚步一顿,她轻轻拍抚着云棠的后背,声音温和,“小主子不怕。有国公爷在,有奴婢在。” 她特意多走了些路,确定身后并无任何尾巴跟着后,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棠华院。 …… 二房院落。 “去。”周秋兰盯着镜中自己苍白扭曲的脸,“立刻把三少爷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云瑞揉着还有些红肿的手心,抽抽搭搭地走了进来,“娘……” 周秋兰一把拽过他,厉声道:“哭什么!没出息的东西!被个小丫头片子打了手心,还有脸哭?” 云瑞疼得龇牙咧嘴,“娘!她……她是小姑祖……” “什么小姑祖!”周秋兰低吼出声,“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仗着辈分压你一头,你就认了?你甘心被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踩在头上?还想不想做国公府的少爷了?!” 云瑞被吼懵了,忘了疼,呆呆望着他娘狰狞的脸。 “瑞儿。”周秋兰猛地蹲下,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把那小丫头片子给你的羞辱,十倍百倍地讨回来?让她再也不敢管你?” 云瑞眼睛一亮,随即又缩了缩脖子,“可是……可是国公爷……” “怕什么。”周氏打断他,“听娘的!娘教你个法子,保管让她吃个大苦头,国公爷也说不出什么!还能让她以后见了你就躲!敢不敢?” 云瑞犹豫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敢!娘,我听你的!我要报仇!” 周氏得意一笑,凑到云瑞耳边,“这才是娘的好儿子!” 棠华院。 云棠正被青鸢抱着在窗边看外面枝头蹦跳的小雀儿。 “青鸢。”云棠小手指着雀儿,奶声奶气,“我想要一只养着。” “小主子身体还未好全,等再过些时日,奴婢再让人带些温顺的雀儿进府。”青鸢柔声哄着。 突然,一个婆子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青鸢姑娘,三少爷云瑞,在院外求见小主子,说是来赔罪的。” 云棠眉头一皱。 赔罪? 那个一脸不服气的侄孙,才挨了打就转性了? 鬼才信! 青鸢眼神微冷,“就说小主子刚用了药,精神不济,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婆子应声去了。 不多时,她又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三少爷不肯走,说……说知道错了,诚心诚意来给小主子磕头赔礼。还说……得了一样稀罕的宝贝,想献给小主子赔罪,务必让小主子看一眼,看一眼他就走。” 云棠眼珠转了转。 稀罕宝贝? 她扯扯青鸢的袖子,小奶音带着点好奇,“青鸢,什么宝贝呀?” 青鸢低头看她,只见她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 她略一沉吟,“小主子想看看?” 云棠点点小脑袋,“嗯!看看是什么!就在院子里,远远地看!” 青鸢明白了云棠的意思,抱着她走到正屋廊下,离院门远远地站定。 院门开了一条小缝,云瑞胖乎乎的身影挤了进来。 他手里果然捧着一个盖着红绸布的托盘,脸上堆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笑,看得云棠浑身不舒服。 “侄孙云瑞,给小姑祖磕头赔罪!”云瑞放下托盘,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动作倒是一板一眼。 “起来吧。”云棠隔着老远,奶声奶气地说,“泥说……有宝贝?” “是是是!”云瑞赶忙站起来,献宝似的揭开红绸布,“小姑祖请看!这可是侄孙费了好大心思才寻到的!” 云棠垂眸看去。 托盘上,是一只通体雪白,雕工异常精巧的玉兔。 玉质温润细腻,在微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兔子眼睛用极小的红宝石镶嵌,活灵活现。 确实是件不可多得的珍品。 云棠顿时眼前一亮,“哇!好白的小兔兔!” 青鸢的视线扫过那玉兔,又落到云瑞极力掩饰却依旧透着一丝紧张的脸上。 “小姑祖喜欢吗?”云瑞往前移了两步,“这玉兔温润养人,最适合小姑祖把玩了,侄孙特意送来,给小姑祖解闷儿,小姑祖拿着玩吧。” 他作势要把托盘往前递。 “站住。”青鸢冷冷开口,抱着云棠纹丝不动,“既是献礼,放下即可。小主子身子弱,不宜近身。” 云瑞动作一僵,“可……可是这玉兔要近看才更显精巧……” “放下!”青鸢的语气不容置疑。 云瑞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怵,只得悻悻然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凳上,“那……那小姑祖一定要记得玩啊,侄孙告退!” 他飞快地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地溜出了院门。 等人走了,青鸢才抱着云棠走过去。 “青鸢。”云棠视线直勾勾落在那兔子上,“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青鸢轻嗯一声,随即不动声色抽出随身带的一根极细的银簪,轻轻探入玉兔腹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小孔洞中。 簪尖抽出时,带出了一点极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青鸢面色猛然一变,“小主子,这玉兔果然有古怪。” 云棠小手一挥,袖口绣着的海棠花纹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奶音奶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云瑞给我带回来!” 不多时,云瑞便被两个婆子架着拖进院子。 他两腿发软,一张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云棠圆润的脸颊因怒气微微泛红,她手指着云瑞,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好你个云瑞,竟然还敢毒害你小姑祖!” 她转头看向青鸢,“再赏他十个手心,让他长长记性!” 青鸢领命上前,戒尺高高扬起。 “啪!” 云瑞的嚎哭声与戒尺着肉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在庭院中回荡。 待十下打完,云瑞低头望着肿成馒头的两只手,嘴巴一撅,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云棠小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走吧,下不为例。” 云瑞如蒙大赦,正欲转身逃开,忽听身后又传来那道让他胆寒的声音:“等一下。” 他浑身一僵,几乎要哭出声来。 “把你的兔子一并带走。”云棠补充道。 云瑞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捧着红肿的双手跌跌撞撞往外跑,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喊:“娘亲!救命啊!小姑祖要打死你儿子啦!” 是夜。 云棠仰起瓷白的小脸,跳动的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细碎金光。 那双眼睛看似天真无邪,深处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抓住青鸢的衣袖一角,“青鸢,去告诉大侄子……告诉他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特别是窗边听到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漏。” 青鸢深深看了她一眼,恭敬屈膝,“是,奴婢明白。” 一炷香后。 定国公书房。 书案上堆积着厚厚的军报和文书,烛火将云衡之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沉默地坐着,指节分明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着紫檀木桌面。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沉重。 青鸢垂手肃立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腰背挺得笔直。 她声音毫无波澜,“……二夫人还说库房里的东西本该是她的……” 每落下一个字,云衡之的脸色便阴沉了几分。 下一瞬,他叩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煞气骤然从云衡之身上爆发开来。 书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青鸢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云衡之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窝深邃的眸子,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许久,青鸢才听到云衡之低沉的声音响起: “查。” 只一个字。 青鸢立刻应声:“是!” 第4章 她刚刚有说,糖糖里有毒吗? “所有接触过库房石阶的人。”云衡之的声音冰冷,“所有在二房周氏身边伺候的人,无论主仆,无论亲疏,给本公暗中彻查,凡有牵扯,凡有可疑者,一个不漏。” “是!”青鸢的声音斩钉截铁。 “记住。”云衡之指尖轻点案几,“此事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 “奴婢领命!”青鸢躬身。 云衡之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关上。 书房里跳动着的烛火,直到天色将明,才终于熄灭。 二房院落,晨光熹微。 周秋兰正对镜理妆,金镶玉的簪子在她发间正熠熠生辉。 她刚端起羊脂玉盏,舀起一勺晶莹的燕窝,正准备将之送入口中。 “主子!”管事嬷嬷突然踉跄着闯入,面如土色,“王妈妈她......卯时去取茯苓糕,至今未归!” “啪”的一声,玉盏坠地,碎成齑粉。 王妈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陪嫁,知道她太多太多隐秘之事。 她僵在原地,又惊又怕,“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呢!都找过了没有?” 她被人搀扶着缓缓坐下。 来人摇了摇头,“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根本没看到王妈妈的身影。” 周秋兰面色猛然一变,怎么会这样? “除了……”管事婆子犹豫了一瞬,嗫嚅着嘴唇。 “除了什么?还不快说!”周秋兰眼神一凛。 “除了国公爷厢房和小祖宗的棠华院没看过,其他都找过了……” “国公爷事务繁忙,哪里来的闲工夫管这档子事!”周秋兰站起身来,猛地拍桌,“肯定是云棠那个小孽种!” 她视线紧盯着前方,恶狠狠地道:“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三日后。 棠华院。 精致的描金食盒在紫檀案几上排开。 青鸢一件件仔细查验着周秋兰孝敬云棠的物件。 南海珍珠圆润无瑕。 苏绣锦缎针脚细密。 长命金锁分量十足……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小主子,二夫人近来未免太过殷勤。”青鸢眉头微蹙。 云棠晃着藕节似的小腿,将两颗饴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无妨,验过没问题就收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儿。 “小主子,二夫人跟前的刘嬷嬷来了。”丫鬟通报道。 云棠懒洋洋地睁开眼,小手拨弄着鎏金九连环:“传。” “小祖宗,二夫人惦记您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身子骨虚,特意命人寻了这滋补的八珍养荣糖丸来。这方子可是宫里传出来的,用料金贵得很,最是养人。” 刘嬷嬷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玉糖罐。 她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话落,她将糖罐递向青鸢。 眼神却越过青鸢,牢牢锁在正歪在软榻上摆弄九连环的云棠身上。 青鸢依例接过,揭开罐盖。 一股浓郁的有些甜腻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罐内躺着十几颗龙眼核大小,泛着油润光泽的糖丸。 青鸢用银针小心地刺入一颗糖丸内部,又仔细嗅闻了气味,甚至取了一丁点溶于水中查验,银针依旧光亮如新。 她目光扫过刘嬷嬷那张笑得令人生厌的脸,谨慎地将糖罐放回案几,微微颔首,“有劳刘嬷嬷,替小姑奶奶谢过二夫人美意。” 刘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小姑奶奶快尝尝,这糖丸入口即化,香甜得很呢。” 她几乎是催促地看着云棠。 云棠这才放下手里的九连环,慢吞吞地爬下软榻,迈着小短腿走到案几旁。 她踮起脚尖,伸出白嫩的小手,从青玉罐里拈起一颗圆滚滚的糖丸。 在刘嬷嬷热切的注视下,她将糖丸凑近小巧的鼻尖,轻轻嗅了嗅。 浓郁的甜香之下,一股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猛地钻入她的鼻腔。 云棠小脸微微一皱。 这味道,不是参茸的甘苦,也不是蜂蜜的甜腻。 那是一种…… 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涩气味!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笑,肉乎乎的小手把玩着那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原来,狐狸尾巴藏在这里。 云棠把玩糖丸的小手突然停住,视线转向窗边挂着的鎏金鸟笼。 阳光透过窗棂,在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得笼中那只绿背八哥的羽毛泛着更加油亮的光泽。 那是前几日周秋兰送来的解闷玩意儿,说是最会学舌的巧嘴八哥。 云棠只让青鸢随意挂在窗边,便再没理会过。 “窝想起来啦!”她小短腿一蹬,哒哒哒跑到鸟笼前,奶声奶气地嚷着,“二侄媳说小八最乖,要多多喂它!” 话音未落,那只带着可爱肉窝的小手已经伸向了鸟笼的食槽口。 “小祖宗使不得!”刘嬷嬷笑容一僵,瞳孔猛地瞪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这……这糖丸是金贵东西……是给您补身子的……鸟儿它消受不起啊……” 云棠正踮着脚,努力把小胳膊往笼子里探。 闻言,她歪着小脑袋,澄澈的目光落在刘嬷嬷剧烈颤抖的手上“嬷嬷的手手冷吗?抖得好厉害呀。” 那纯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刘嬷嬷脊背发凉,抖得更厉害了。 “笃”一声轻响,糖丸滚入食槽。 笼中八哥早已被养得贪嘴,见状欢快地蹦跳过来,尖喙一啄。 “咕……” 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呜咽卡在八哥喉间。 紧接着,那绿油油的鸟儿猛地炸开了全身羽毛。 细小的爪子疯狂地蹬踹着笼底,不过两三息的工夫,所有的挣扎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骤然绷直,直挺挺地向后翻倒,“噗”的一声砸在笼底。 细爪子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啊!” 几个胆小的丫鬟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青鸢脸色铁青,一个箭步上前,将云棠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钉在面无人色的刘嬷嬷身上。 “死……死了?”刘嬷嬷呆愣着,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她看着笼子里那鸟儿的尸体,又看看正歪着小脑袋好奇打量死鸟的云棠。 巨大的惊骇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完了…… 全完了…… 云棠伸出白嫩的小手指,隔着笼子,轻轻戳了戳冰冷的鸟笼栏杆。 她仰起小脸,看向抖成一团的刘嬷嬷,软糯的童音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嬷嬷,小八睡着了吗?你送来的糖糖……真的好厉害呀。” 刘嬷嬷面无血色。 二夫人……老奴对不住您…… 与其被押下去严刑拷打,吐出不该吐的,连累二夫人…… 不如…… 她低垂着头,散乱的白发遮住了她扭曲的面容。 云棠眼神一凝,敏锐地注意到刘嬷嬷双腿肌肉的紧绷。 “青鸢。”云棠稚嫩的童音骤然响起,“拦住她!” 几乎同时,刘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她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庭中最粗的廊柱,却在即将撞上的刹那,被青鸢铁钳般的手一只手扣住后颈。 青鸢另一只手擒住她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同时脚下使了个巧劲。 刘嬷嬷被青鸢牢牢按跪在地,额头距廊柱仅半尺之遥! 差一点…… 就差一点! “毒……毒是我下的!”她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刺耳,“是我,全是我,跟二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恨这小……” 刘嬷嬷话锋陡然一转,“……恨小姑奶奶害我丢了脸面,是我猪油蒙了心,要杀要剐冲我来!是我!都是我的主意!” 她用力嘶吼着,目光却不敢看云棠。 云棠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她慢慢地从青鸢身后踱步出来,走到被按跪在地的刘嬷嬷面前,微微歪着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 “嬷嬷。”云棠的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糖糕,“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下毒呀?窝刚刚有说……糖糖里有毒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刘嬷嬷脑中一片空白,连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云棠那双看似纯真,深处却冰寒彻骨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了然。 刘嬷嬷惊恐地看着云棠。 二夫人说得对,这小孽种果真是个威胁! 就算她粉身碎骨,也要拉着这个祸害一起下地狱! 突然,刘嬷嬷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竟猛地挣脱了青鸢瞬间的钳制。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近在咫尺的云棠。 下一瞬,她竟从发髻里抽出了一根磨得极其尖锐的银簪。 “小孽种!去死吧!” 簪尖带着凌厉的寒光,直刺云棠咽喉! “小主子!”青鸢惊呼。 而云棠,看着那一点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寒芒,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云棠清晰地看见刘嬷嬷眼中翻涌的怨毒,尖锐的银簪划破空气,带起冰冷的锋芒,几乎贴上她细嫩的肌肤。 就在簪尖距离她的喉间仅剩一指之距时…… 一只宽厚带着薄茧的大手,倏然覆上了云棠的双眼。 第5章 金瓜子大王 同一时间,耳边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又极其利落的“噗嗤”声。 这道声音,像是利刃划过熟透的瓜果。 温热的液体,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有几点溅落在云棠的手背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大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 “唔……”云棠下意识地想扒开那只手。 “别看。”云衡之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紧接着,是重物沉闷倒地的声音。 “清理干净。”云衡之的声音冷冽如冰。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已无声掠入庭院,动作迅捷如风。 尸体和血迹,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都在瞬息间被抹去痕迹。 不过片刻,庭院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惊变从未发生。 下一刻,覆在眼睛上的大掌终于移开。 云棠眨了眨眼睛,仰头对上云衡之沉凝的目光。 他眉峰紧锁,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姑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可有伤着?吓到了没有?” 他伸手,似想碰碰她沾了血点的小手,却又在半途顿住,最终只轻轻拂去她颊边一缕碎发。 云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几点暗红,又抬头看了看云衡之紧绷的下颌。 她小嘴抿了抿,像个小大人似的,挺直了小腰板,伸出手指了指地上被清理后残留的淡淡水痕,“窝没事。大侄子,脏了。” 她这副强装镇定又掩不住孩童稚气的模样,让云衡之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道:“嗯,脏了,无妨,换新的。” 云棠的目光却转向了那笼中死去的八哥,歪着头疑惑道:“小八死了。糖糖……是二侄媳送的。” 她顿了顿,抬眼直直看向云衡之,“二侄媳坏,那……侄媳呢?” 云衡之沉默。 夏月淑被关进佛堂,是因御赐碧玉簪失窃,所有证据皆指向她。 她性子温软,不善辩驳,他怒极之下便将她禁足思过,至今已有半月。 “小姑姑是说月淑?”云衡之的声音沉了下来,“碧玉簪丢失,人证物证俱指向她,现下还在小佛堂思过。” 他当时只觉证据确凿,后宅琐事烦不胜烦,便依例处置了。 云棠用力点头,小脸满是急切,“嗯!月淑侄媳笨笨的!被坏蛋骗了!” 她记得,原主进府第一日,夏月淑是唯一对她展露善意的人。 她松开云衡之的衣摆,板起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小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地道:“大侄子啊,不是当长辈的说你,你这事办得不漂亮啊!赶紧将人接回来!夫妻……夫妻……” 她卡壳了一下,“夫妻和睦!家族才能长长久久!” 看着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人儿,用最稚嫩的声音说着最关乎家族根基的道理,云衡之面色更加柔和了些。 他温声道:“好,都听小姑姑的,侄儿这就让人将人请出来。” 接着,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向身边人,“立刻去佛堂,将大夫人毫发无损地请出来,安置回她自己的院子,好生照料,不得有误!就说……是本公之前疏忽,委屈她了!” 云棠仰着头,轻扯了扯云衡之道衣摆,皱着张小脸,“不对,大侄子要亲自去,让月淑侄媳感受到你的诚意。” “好,侄儿亲自去。”云衡之垂眸看她,终是颔首。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蹲下身与云棠平视。 “小姑姑放心,那些心怀鬼胎,意图毒害您的人……”他眸色微深,“一个也逃不掉。” 云棠端坐在榻中,小手一会,老神在在,“行了,老身今日乏了,请了安便都退下吧。” 云衡之面上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是,小姑姑早些歇息,侄儿告退。”他恭敬行礼,转身离去。 踏出棠华院,他抬眸望向夜空,忽而低笑出声,“小姑姑……当真是上天赐给国公府最好的礼物。” 他眸色骤冷:“棠华院加派人手,但凡有异动者,不用通报,直接就地斩杀!” 萧奕抱拳,语气恭敬,“是!” 夜色如墨。 云衡之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玄色锦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佛堂位于祠堂东侧一处僻静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越靠近佛堂,周遭的空气似乎越发沉滞。 “开门。” 守在佛堂外的两个婆子正抱着胳膊打盹,听见声音骤然惊醒,看清来人后吓得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取下沉重的铜锁。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一股混合着陈旧香烛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佛堂内光线昏暗,一个纤瘦的身影蜷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一颤,惊恐地抬头望来。 不过半月,她已憔悴得惊人。 云衡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沉香气的玄色披风,突然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整个人裹住。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夏月淑猛地一颤,愕然地睁开了眼睛。 “月淑。”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缓,“委屈你了。” “是本公……”云衡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说出这样的话,“错信人言,未曾细察,让你受苦了。碧玉簪一事,定有隐情。”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最终只是沉声道:“此处阴寒,不宜久留。来人,扶夫人起来,小心伺候着。” 音落,门外的婆子们立刻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如同在梦中的夏月淑。 此时,棠华院内,烛火通明。 云棠端坐在软榻上,小短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唔……”她托着小下巴,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重要事情。 忽然,她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急急唤道:“呀!青鸢!青鸢!” “奴婢在,小主子有何吩咐?”青鸢立刻上前。 “快快快!”云棠小手指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有半人高的黄花梨木箱,“把那个箱子搬过来!还有……还有这段时间那个坏二侄媳送来的所有东西,都拿来!” 青鸢虽不明所以,但很快便将那沉甸甸的箱子和其他几个大大小小的锦盒一一搬到了云棠面前的榻上。 箱子一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棠赶忙从软榻上哧溜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箱子前,踮起脚尖,两只小手用力去掀那厚重的箱盖。 奈何力气太小,小脸都憋红了,箱盖也只是抬起了一条缝隙。 “青鸢,开开!”云棠果断求助。 青鸢忍着笑,上前轻松打开了箱盖。 箱盖被打开的那一瞬,一片珠光宝气混杂着绫罗绸缎的光泽映入眼帘。 有各色布匹、精巧的玉器摆件、成套的瓷瓶,甚至还有几匣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香料。 然,云棠的视线只在这些东西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轻轻哼了一声,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突然,她视线被箱底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吸引了。 她伸手探去。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云棠的眼睛瞬间弯成了小月牙。 她抱着盒子,吭哧吭哧地爬回软榻上坐好,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露出了最里面的一个雕花紫檀木匣。 她将木匣缓缓打开。 满满一匣子小巧玲珑,形如瓜子的金锭子,在烛火下折射出令云棠心醉神迷的光芒。 每一颗都做得精致可爱,云棠看得简直移不开眼。 “哇!”云棠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充满了纯粹喜悦的惊叹,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 刚才什么老身乏了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被金瓜子迷花了眼的小奶娃娃。 “金瓜子!好多好多金瓜子!”她欢呼着,迫不及待地把小手伸进匣子里,抓起满满一把。 凉冰冰又沉甸甸的感觉顿时从手心传来,云棠幸福的小身子都扭了扭,灵魂深处那点小财迷的属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点一点,要好好点一点!”她轻声嘟囔着。 她把金瓜子一颗一颗小心地放在榻上的软垫上,排成一小排。 似乎觉得这样数不清楚,随后,她又把金瓜子拢到一起,然后一颗颗往外拿,“金闪闪一号……金闪闪二号……金灿灿三号……” 可三岁半的身体实在太小了,她一次性只能拿两三颗在手心。 数着数着,云棠身形一顿。 “唔……五颗……七颗……咦?刚才数到几了?”她歪着小脑袋,看着垫子上被她小手拨弄得有点乱的金瓜子,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罢了,重新数! 云棠小小的眉头拧成了两个小疙瘩,粉嘟嘟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撅起,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眼前那片金灿灿里。 “金闪闪一号。”她努力想给每一颗金瓜子都起个响亮的名字,“亮晶晶?唔,不对,小元宝?不对不对,这一颗还是叫金瓜子大王……” 第6章 收拾奴仆 青鸢侍立在榻边,将自家小主子这一系列全神贯注又频频卡壳的可爱举动尽收眼底。 看着那小小的人儿,板着粉嫩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跟几颗小小的金瓜子较劲的模样。 她死死抿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惊扰了云棠的“金库盘点大业”。 她抬眼,又飞快瞥了一眼榻上。 小主子正撅着屁股,努力探身去够一颗滚到软榻边缘的金瓜子。 那圆滚滚的后脑勺和认真的侧影,看得青鸢的心都快化成一汪水了。 云棠伸出小胖手,轻轻拍了拍那堆金瓜子,用一种老气横秋又带着十足稚气的口吻宣布: “都是棠棠的金瓜子,要藏好!不能被坏蛋偷走!” 音落,她小心翼翼地开始把金瓜子一颗一颗往紫檀木匣里收,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什么易碎的珍宝。 青鸢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她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小主子说得对,都是好宝贝。奴婢帮您把匣子盖好,放回箱子里锁起来,保管谁也偷不走,好不好?” “嗯!”云棠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崽,大方地指着匣子,“青鸢帮棠棠锁好!要锁得牢牢的!” 旋即,云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身子往后一靠,陷进软软的靠垫里,小短腿也停止了晃动。 翌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棠华院室内。 云棠被青鸢轻声唤醒,小脑袋还晕乎乎的,任由青鸢伺候着洗漱穿衣。 又迷迷糊糊地被喂了小半碗香甜的牛乳羹。 青鸢刚放下小银勺,外头便传来小丫鬟急促的声音,“青鸢姐姐,前院有动静了!国公爷让赶紧带小主子过去一趟!” “有热闹?”云棠那双还带着点惺忪睡意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睡意一扫而空,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什么热闹?棠棠要看!” 话音未落,她已哧溜一下从特制的高脚椅上滑下来。 小短腿迈开,像只撒欢的小兔子,噔噔噔就朝外跑去。 “小主子!您慢点儿!等等奴婢!”青鸢被吓了一跳,连忙追了出去。 云棠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可惜人小腿短,刚冲出棠华院没多远,那点力气便用光了。 她扶着廊柱,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气,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追上来的青鸢,伸出手,“抱抱……” 青鸢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上前一把将她稳稳抱起,“奴婢抱您去,小主子可要抱稳了。” 被青鸢抱着,速度顿时快了不少。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前院。 前院庭院开阔,晨光清冷。 云衡之负手立于石阶之上,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阶下空地上,或站或跪着不少人。 站着的是府中管事、护卫,一个个神情肃穆。 跪着的几排人中,云棠一眼就认出了几个眼熟的。 正是二房周秋兰院子里的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咦?”云棠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小脑袋在青鸢怀里转来转去。 几乎在青鸢抱着云棠踏入前院的瞬间,云衡之的目光便精准地投了过来。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下石阶,迎上前来。 青鸢连忙将云棠放下地。 脚刚沾地,云衡之便已走到近前。 他对着云棠躬身一揖,声音清晰沉稳: “侄儿,问小姑姑安。” 他这一拜,声音不高,却如同一个信号。 刹那间,阶下侍立的所有管事护卫,连同那些押着人的壮仆,无论站着跪着的,都齐刷刷地躬身垂首,异口同声地洪亮喊道: “问小主子安!” 数百人的声音骤然汇合在一起,声势极其惊人。 云棠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震得浑身一哆嗦。 这阵仗…… 可比她想象中看热闹的动静大多了! 云衡之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随即又温声对云棠道:“小姑姑莫怕,是这些下人不懂规矩,惊扰您了。” 云棠这才缓过神来,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 她努力挺了挺小胸脯,试图找回一点长辈的架势。 她奶声奶气却努力大声地说道:“起……起来吧!都起来!” 云衡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着她的话道:“小姑姑让你们起,便都起来吧。” “谢小主子!”众人这才直起身,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云衡之微微俯身,对云棠道:“小姑姑,昨夜之事已查明。” “这些刁奴……”他目光冷冷扫过跪着的那些人,“助纣为虐,听信二房指使,胆大包天竟敢将毒手伸向您,侄儿今日便在此处置,给小姑姑一个交代。” “您看,可好?” 云棠看着那些抖得更厉害的人,又看看自家大侄子那张虽然温和却掩不住杀伐之气的俊脸,小脑袋点了点,煞有介事地嗯了一声:“坏蛋,要罚!” 随即,她的注意力便被阶下石缝里一株探出头的小草吸引了。 小脚丫蠢蠢欲动地想过去看看。 云衡之看着她那副活泼好动的小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他直起身,示意青鸢照顾好云棠,目光重新投向阶下时,已恢复了令人胆寒的冷厉。 “开始吧。”他沉声下令,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前院。 云衡之目光扫过阶下,冷声道:“库房石阶抹油者,杖八十,发卖北疆为奴。” “糖丸间接经手人……”他声音骤寒,“杖毙。” 四名壮仆立刻拖出两个面无人色的婆子,杀猪般的嚎叫刚起就被破布塞住。 板子沉闷着肉的声响混合着骨裂声,不过三十杖,人已瘫软如烂泥。 阶前很快漫开深色血洼。 青鸢不动声色侧移半步,挡住云棠视线。 云棠却踮脚探头,小手扒着青鸢胳膊,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云瑞。”云衡之点名。 角落里站着的云瑞身子猛地一抖,颤颤巍巍上前。 “妄图毒害尊长,杖十。禁足三月,抄《家训》百遍。” 板子落在皮肉上沉闷的声响,和云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顿时响彻整个前院。 十杖打完,云瑞被拖过云棠面前时,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竟吓得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轮到周秋兰院中跪着的几个心腹时,场面陡变。 “国公爷明鉴!”一个管事婆子猛地抬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响,“全是老奴的主意,二夫人全然不知,是老奴心疼主子才……” “奴婢甘愿领死!”另一个年轻丫鬟尖叫着,竟一头撞向旁边持棍护卫的膝盖,试图寻死。 转眼间便被护卫铁钳般的手扼住喉咙按回了地上。 云衡之冷眼看着这场忠心护主的戏码。 证据线到了这几人身上,确实断得干净。 他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既供认不讳,拖下去,杖一百。” 一百杖,是活活打死。 周秋兰脸色惨白地由丫鬟扶着站在廊柱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人手像死狗一样被拖走,心腹嬷嬷更是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过她面前,浑浊的老眼绝望地看着她,无声翕动嘴唇:“二夫人,保重……” 尘埃落定。 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在清冷的晨光中弥漫。 云衡之抬手招来管事,“拨一批新人去二夫人院里伺候。” “要好生服侍二弟妹,若有半分怠慢,提头来见。” 话落,八个穿着簇新青布衣,垂手肃立的陌生仆妇无声出列,齐刷刷跪在周秋兰面前:“奴婢等,定尽心侍奉二夫人。” 周秋兰看着这些眼神沉静,动作划一,显然是精心调教过的新仆,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她强撑着挤出一点笑,“谢……谢大哥费心。” 云衡之不再看她,转身弯腰,对着正用小靴子尖悄悄拨弄石缝小草的云棠,声音瞬间温和:“小姑姑,可还满意?” 云棠抬起头,小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 她看看阶下已清理干净的空地,又看了看廊柱后面色灰败的周秋兰,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大侄子做得好!” 她伸出小手,自然地抓住云衡之垂落的一根手指:“棠棠冷啦。” “好。”云衡之顺势将软乎乎的云棠轻轻抱起,用玄色大氅裹紧,大步流星朝棠华院走去。 周秋兰僵立在廊柱下,指尖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那八个新仆如同木偶一样,无声地围拢在她身侧。 她们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周秋兰苦心经营多年,在府中培植的心腹,竟在一夕之间被拔了一半。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孽种! “二夫人,晨露寒凉,请您移步回院歇息。”为首的新仆声音平板无波。 周秋兰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她肺腑生疼。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回去。” 她僵硬地转身,新仆们立刻跟上。 云棠…… 她在心底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名字,恨意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疯狂滋长。 今日之辱,折损之痛,她周秋兰定要百倍千倍地讨还! 这个仇,她记下了! 第7章 为月淑侄媳做主 兰香居。 夏月淑安安稳稳歇息了一整晚,精神总算恢复了些许。 她由丫鬟伺候着梳洗时,才从她们小心翼翼的闲聊和闪烁的眼神里,惊觉府中竟凭空多了一位了不得的小祖宗。 “这…府里何时又多了位主子?”夏月淑忍不住询问。 “回夫人的话。”一个圆脸丫鬟压低声音,轻声解释,“就是前几日的事,还是国公爷亲自接回来的,这位是咱们府上正经的老姑奶奶!国公爷的小姑姑!” 另一个丫鬟接口,声音更小,“可说呢,听说今儿一早,前院……哎哟,那阵仗!二夫人院子里的人,都是因为得罪了这位小主子,才折了大半的人呢!” “是啊是啊。”圆脸丫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后怕,“都说这位小主子虽然年纪小,可厉害着呢!连国公爷在她面前都恭恭敬敬行礼问安!” “夫人您昨儿被国公爷从佛堂接出来,据说也是因为小主子想见您呢!” 夏月淑听得心惊肉跳。 国公爷的小姑姑? 那得多大的辈分! 国公爷昨儿突然来找她,竟是因为这位小祖宗想见她? 她低头苦笑了一声。 她早该想到的,国公突然主动找她,还说了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定然是有所缘由。 她自从嫁入府中,国公爷对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想到昨日云衡之那冷冽的气势,再看看丫鬟们谈及那位时噤若寒蝉的模样。 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要去拜见这位小祖宗。 她站起身,“走,随我去见一见这位。” 一路上,遇到的仆妇丫鬟们,但凡提到小主子或者棠华院,无不压低声音。 那些“厉害”、“可怕”、“国公爷只听她的”之类的只言片语,不断飘进夏月淑耳中,让她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她想象着即将面对的,或许是个脾气乖戾的老夫人。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夏月淑终于走到了棠华院门口。 通报后,她被青鸢引了进去。 院内布置雅致温馨,与她想象中的森严压抑截然不同。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在院中急急搜寻着。 然后,她就看见了。 庭院的花圃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用一把小小的玉铲子挖着土,似乎在埋什么东西。 她穿着鹅黄色的坎肩,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脸蛋粉嘟嘟的,因为用了力,鼻尖上还沁出了一点晶莹的汗珠。 这…… 这就是那个小姑姑? 夏月淑彻底愣住了,脚步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此前所有的恐惧,在这粉雕玉琢正在努力挖坑的小奶娃娃面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呆呆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青鸢见状,轻声提醒:“小主子,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云棠闻声,抬起头,沾了点泥巴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丢下小铲子,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夏月淑面前,好奇地仰着小脑袋看她。 夏月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屈膝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微颤,恭敬道:“侄媳夏月淑,给小姑姑请安。” 姿态摆得极低。 “月淑侄媳!”云棠脆生生地喊道,伸出还沾着点泥土的小胖手,想去拉夏月淑的衣袖。 伸到半空,似乎想起自己手脏,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拉住夏月淑的手指,奶声奶气地说:“你终于来啦!棠棠昨天就想见你啦!” 夏月淑被她软乎乎的小手拉着,看着她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了。 这哪里有什么煞星? 分明是个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掉的小娃娃! “小姑姑想见月淑,是月淑的福分。”夏月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云棠小大人似的拉着夏月淑往旁边的石凳走,“青鸢,给月淑侄媳拿点心!月淑侄媳你坐!” 夏月淑缓缓坐下,略显拘谨。 她虽然明面上是国公夫人,但府中大部分事务都是二房和祝欢颜在管。 至于她,也就只剩下国公夫人这个名头了。 云棠被青鸢抱上旁边一张特制的高脚椅,小短腿还悬在半空晃悠。 她拿起一块做成小兔子模样的点心,大方地递给夏月淑,“月淑侄媳吃!可甜啦!” 接着,又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满足地嚼着。 看着眼前这个吃得脸颊鼓鼓的小奶娃,夏月淑只觉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云棠咽下点心,忽然想起什么。 她小脸一板,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但因为塞着点心显得更加可爱。 她伸出沾着糖霜的手指,指向自己,一本正经地对夏月淑道:“月淑侄媳,你记住哦,要是大侄子……他要是欺负你,凶你,让你不高兴了……” 她挺起小胸脯,拍了拍,掷地有声地说:“你就来找棠棠!棠棠给你做主!棠棠帮你教训他!” 稚嫩的童音,却说着最霸气的宣言。 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夏月淑心上。 “噗……”夏月淑原本想笑,可嘴角刚弯起,一股汹涌的热意却猛地冲上眼眶。 那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实在太过明显。 她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夏月淑了。 这个连国公爷都要恭敬行礼的小长辈…… 她说要给她做主! 她说她是她的靠山!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夏月淑略微有些苍白的脸颊。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小姑姑。”夏月淑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云棠看着夏月淑突然掉眼泪,小脸上的威严顿时被困惑取代。 她眨巴着大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夏月淑为什么突然哭得这么伤心。 夏月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椅子上那个一脸懵懂又带着点关切的小人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侄媳记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哭腔回应,“小姑姑莫怪,实在是先前从未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以后……以后我夏月淑,也是有长辈真心疼,真心愿意给我撑腰的人了!” 这话,她说得情真意切。 云棠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小手拍拍糖渣,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好奇,“月淑侄媳,府里的银钱,都是谁管呀?” “听府里的下人们说,棠棠的小兔子点心,花了好多好多银钱呢!”她努力张开小胳膊比划着。 夏月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声音低了下来,犹犹豫豫的道:“这……府中庶务,多是二弟妹和祝姨娘在打理,月淑对此不甚清楚。” “哦?”云棠歪着小脑袋,目光落在夏月淑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素色锦裙,又看了看她发间那支简单的银簪。 她眨眨眼,指了指自己鹅黄坎肩上精致的绣花,“那月淑侄媳,你这身衣裳,花了多少银钱呀?有周秋……哦,二侄媳那么多吗?” 夏月淑脸色瞬间白了不少,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小姑姑说笑了,月淑……月淑不敢奢望与二弟妹和祝姑娘相比。” 不敢奢望? 云棠的眉头倏地皱紧。 她人小,但心思透亮。 月淑侄媳是国公夫人,她的行头,怎么会比不上周秋兰和一个她连见没见过的祝姑娘? 云棠猛地从高脚椅上溜了下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噔噔噔跑到夏月淑面前,仰头盯着她躲闪的眼睛,奶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月淑侄媳!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不给你钱钱?不给你好东西?!” 夏月淑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下意识想否认。 可看着云棠那双清澈见底的双眼睛,那句“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好哇!”云棠的胸脯剧烈起伏,粉嫩的脸颊气得通红。 她转身,对着青鸢,小手一指院外,声音清脆: “青鸢,去,立刻把大侄子叫来。” “现在!马上!就说窝生气了!让他立刻过来!” “是!”青鸢不敢耽搁,立刻快步离去。 夏月淑被云棠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魂飞魄散。 她脸上血色尽褪,满脸惶恐,“小姑姑,不要!求您……别叫国公爷,是月淑不好,月淑……” 她吓得语无伦次,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云棠却板着小脸,走到石桌边,用力爬回自己的高脚椅,气鼓鼓地坐着,两条小短腿悬空晃都不晃了。 “月淑侄媳,你坐好!”云棠命令道,声音奶呼呼的,但夏月淑没敢拒绝,“棠棠说了要给你做主!就要做主!” 她的小手重重拍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石桌上沾着糖霜的指印瞬间清晰可见。 “等着!”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夏月淑急促压抑的呼吸声和云棠气呼呼的喘息声。 夏月淑如坐针毡,巨大的忐忑和恐惧将她淹没。 国公爷本就不待见她,若是今日…… 她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国公爷到时会如何震怒。 她偷眼看向高凳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8章 小祖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夏月淑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院门口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云衡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步履匆匆,额角甚至带着一丝微汗。 他目光一扫,视线落在那个板着小脸,浑身散发着“我很气”信号的云棠身上。 随即又看向旁边脸色惨白的夏月淑,眉头瞬间拧紧。 他快步走到云棠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姑姑息怒,侄儿来迟了。不知何事惹小姑姑如此动怒?” 云棠抬起小脸,那双燃着怒火的大眼睛直直瞪着云衡之。 她的小手猛地指向旁边的夏月淑,奶音拔高: “大侄子,你是不是欺负月淑侄媳啦?!” 云棠手脚并用爬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云衡之,气鼓鼓地道: “为什么她堂堂国公夫人,穿得还不如二侄媳?连府里银钱花哪儿了都不知道,是不是你让人克扣她的份例了?你说!” 云衡之被云棠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一懵。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根小小的手指看向旁边的夏月淑。 目光触及她身上那件素色锦裙,发间那支毫无光泽的素银簪子。 再想到周秋兰和欢颜平日的珠翠环绕。 他眉头拧得更紧,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责问,“夏氏!你身为国公夫人,份例用度自有定规,怎会如此寒酸?这种事,你为何不早说?” 这质问,带着上位者的冷漠和一丝被戳破真相的狼狈,却唯独没有关切。 夏月淑难以置信地抬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自心下升起。 云棠看向夏月淑,认认真真的道:“月淑侄媳你别怕,有什么说什么,有小姑姑给泥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 夏月淑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妾身敢问国公爷,您给过妾身说话的机会吗?!” 当初她不顾家中反对,执意嫁入国公府,是倾慕云衡之风采,是真心想与他相守! 可这几年来,云衡之压根没正眼看过她一眼。 在云衡之眼中,她夏月淑不过是占了正室名分的摆设。 她连踏出兰香居的勇气都快没了,更别提什么份例了。 云衡之看着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模样,那句责问僵在唇边,眸底第一次出现了愕然。 “你……” “够了!”云棠清脆的童音再次响起。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里全是怒火。 她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两人中间。 她先是狠狠瞪了云衡之一眼,然后转向夏月淑,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月淑侄媳,窝们不哭嗷!” 接着,她再次仰头看向云衡之,小手叉腰,奶音掷地有声,说出的话却吓呆了一院子的人: “大侄子,你听着!棠棠最后问你一次!你还要不要月淑侄媳这个国公夫人?” “要,就给她应有的体面!不许再凶她!不许再冷落她!更不许让别人欺负她!” “要像对待正头娘子那样敬着她,护着她!她缺什么少什么,你都得给!她受了委屈,你得管!” “如果不要……”云棠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就和离,放月淑侄媳走,我这个小姑姑亲自给她挑夫君!总比在你这里受气强!” 她这个大侄子,的确是杀伐果断,但府中的事情简直一塌糊涂。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指不定出什么大事。 到时她还能安安心心在府里当她的小祖宗? 和离二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棠华院炸开。 夏月淑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锦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姑姑,万万不可。妾身不和离!妾身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妾身……妾身……” 她有些语无伦次,只剩下对和离二字本能的恐惧。 云衡之薄唇紧抿,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月淑身上。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俯低了一些,视线落在夏月淑满是泪痕的脸上。 上前一步,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点犹豫。 但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 那骨节分明,惯于握剑的手,第一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轻柔,用指腹极其快速地碰了碰夏月淑微微发抖的手背。 夏月淑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云衡之。 云衡之却已迅速收回了手,避开了她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站直了身子,面上依旧冷然。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夏月淑惊惶的脸上移开,转向那个正等着他回答的小祖宗。 他沉声道:“小姑姑息怒。此事……是侄儿疏忽。月淑身为国公府主母,应有的体面,侄儿定会给到。今日之后,不会再让她受此委屈,更不会再让小姑姑为此等事动怒。” 他的承诺,算是给了云棠一个交代。 云棠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小脑袋点了点,“以后府里管钱钱、管东西的事儿,都交给月淑侄媳管,大侄子你不许再让别人乱伸手!” 此话一出,云衡之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 府中庶务繁杂,二房和欢颜管事多年,他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并未过多插手。 骤然全部交给夏月淑…… 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妥。 夏月淑性子…… 能行吗? 他这片刻的犹豫,被云棠和夏月淑都看在眼里。 夏月淑心头一紧,生怕云棠再因此动怒,更怕云衡之觉得她觊觎权势,连忙急急地道:“小姑姑厚爱,月淑感激不尽,只是月淑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府中事务……还是让二弟妹和祝姑娘继续操持吧,月淑不敢……”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看着夏月淑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又看了看云衡之面上毫不掩饰的犹豫。 看来不能一口吃成大胖子。 此事还得慢慢来。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月淑侄媳先跟着学学,看看别人是怎么管家的,二侄媳她们做什么,月淑侄媳也得在旁边看着学着!” 她仰着小脸,用“这已经是窝最大的让步了”的眼神盯着云衡之。 云衡之心下一软,点头应允:“小姑姑说的是。月淑,府中事务,你……先跟着二弟妹她们学看便是。” “嗯!”云棠这才算是彻底消了气,“那就这样啦,大侄子你去忙吧!” 云衡之又向云棠行了一礼,目光复杂地扫过垂首恭立的夏月淑,终究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那一向挺拔的背影,似乎也带着点被长辈训斥后的落荒而逃。 院子里只剩下云棠、夏月淑和青鸢。 夏月淑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有些虚脱,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云棠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夏月淑身边,伸出小胖手拉住她的手指。 夏月淑连忙蹲下身,与云棠平视。 只见小娃娃凑近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青鸢也能听清的悄悄话说道:“月淑侄媳别怕,窝跟你说哦,以后大侄子要是再敢凶你,对你不好,窝就邦邦给他两拳!给你出气!” 她说着还挥舞了一下小拳头,一脸窝超凶的表情。 夏月淑被她这可爱的样子逗得又想哭又想笑。 云棠接着又握紧小拳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还有,月淑侄媳你要记住呀,这个府里,除了大侄子之外,你最大!” “你是正头娘子,那些钱钱本来就是你的,就像窝的点心一样,都是窝的!别人不能抢!” 她用力晃着夏月淑的手,偏头看着夏月淑,“窝们要快点,快点把它们都拿回来,一样都不许少!知道吗?” 夏月淑用力回握住云棠软乎乎的小手,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是,小姑姑,月淑记住了。” 随后,夏月淑便离开了棠华院。 院子重归宁静,只剩下花圃里云棠刚挖的小土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糖霜甜香。 云棠坐在石凳上,小短腿晃悠着,大眼睛却骨碌碌转着,显然在琢磨着什么。 她忽然扭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青鸢,小脸满是好奇,“青鸢,窝问你嗷~” 青鸢连忙躬身:“小主子您说。” “那个……”云棠歪着小脑袋,努力回忆着丫鬟们和夏月淑提到过的名字,“祝……祝欢颜,就是那个祝姑娘,她是谁呀?窝怎么没见过她,她比月淑侄媳还大吗?她是不是很凶,才欺负月淑侄媳?” 青鸢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院门口,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回小主子的话,祝姑娘,她是国公爷几年前随着圣驾南巡时,在路上救回来的。祝姑娘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又是一个弱女子,国公爷心善,便将她带回了府里安置了下来。” 云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呢?她就在府里住下啦?” 第9章 这国公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是。”青鸢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祝姑娘起初只是客居,只是后来不知怎的,祝姑娘便有了身子,生下了小公子。自那以后,她在府中的地位……便越来越高了。” “哦……有小孩子啦?”云棠眨巴着眼睛。 但随即她又追问道:“她欺负月淑侄媳了?窝听她们说,月淑侄媳以前不是这样的。” 青鸢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云棠能听见,“小主子明鉴。夫人刚嫁进来时,虽然也不算特别得国公爷欢心,但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畏缩。” “自从祝姑娘进府,尤其是生了小公子后,国公爷的心便偏了。祝姑娘常常在国公爷面前示弱哭诉。” “夫人性子直,又不会说软话,每每被国公爷撞见些似是而非的场景,便认定是夫人心思歹毒,容不下人。” 青鸢顿了顿,语气里的惋惜更浓了:“罚跪、禁足、克扣分例……是常有的事。国公爷性子冷硬,夫人解释也听不进去。时间久了,夫人她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奴婢们看着,心里也是……” 她摇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祝姑娘说叫她姨娘是瞧不上她,因此伤心欲绝了好一阵,也是她闹了几次后,国公爷便依着她去了,府中提起她只能是祝姑娘。” 云棠的大眼睛里没了方才的懵懂,反而透着一股冷飕飕的光。 她的拳头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哼。”她重重哼了一声,“窝就知道,肯定有人使坏!” 她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那她现在人呢?窝来了这么多天,怎么没见她来给请安?她是不是躲着不想见人?” 青鸢连忙道:“小主子息怒。祝姑娘她现在并不在府中。” “啊?”云棠一愣,小嘴微张,“不在府里?那她去哪儿啦?” “这……”青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如今天气酷热难当,国公爷体恤祝姑娘和小公子身子弱,前些日子便安排他们去了京郊一处清凉的庄子上避暑去了。” “避暑?”云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月淑侄媳在府里穿旧衣服,连点心都不敢多吃,那个祝欢颜,她带着小孩子去庄子上避暑?” 她在院子里气呼呼地来回踱着小步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好哇,好哇!”她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奶凶奶凶的,“一个妾室,排场比正头娘子还大,月淑侄媳受委屈,她倒带着人去享福了,窝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等她回来第一时间让她过来一趟。” 青鸢看着小主子气鼓鼓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只能默默垂首侍立,“是。” 小主子年纪虽小,心思却明镜似的。 这国公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接下来一连三日,云棠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奶娘哄着起床。 小脑袋在柔软的被子里拱来拱去,像只贪睡的小猫崽,奶声奶气地抱怨:“唔……棠棠的小被子不让棠棠起嗷~” 好不容易被抱起来梳洗,对着铜镜,她看着自己两个圆圆的发髻,小胖手一会摸摸这个,一会戳戳那个,“青鸢,我今天要戴那个有亮晶晶的小珠珠!” 用早膳时,她自己拿着小银勺,认认真真地舀着碗里的甜羹,小嘴吃得鼓鼓囊囊。 看到喜欢的点心,眼睛会“咻”地亮起来。 吃饱喝足后,她会一本正经地坐在花圃边,煞有介事地“教导”花草:“你们要乖乖喝水水,快点开花花给棠棠看哦!” 云衡之过来请安,她还会努力板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训话:“大侄子,你有没有好好对月淑侄媳呀?不许欺负她哦,不然棠棠要生气啦!” 那认真的小模样,配上圆滚滚的身子和粉嘟嘟的脸蛋,常常让云衡之哭笑不得,只能躬身应是。 这天,云棠正试图用她的小玉铲把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埋进花圃里。 “主子,祝姑娘从避暑山庄回来了。”青鸢恭敬禀报。 音落,她慢悠悠地直起身,弯腰拍了拍小手上的泥土,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让她现在就来棠华院。”云棠直接下了命令。 不多时,棠华院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衣裙窸窣的声响。 祝欢颜来了。 云棠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翠绿色绣缠枝牡丹的云锦裙衫,身姿窈窕,步步生莲。 乌发梳了双环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步摇上方珠翠流光溢彩。 一张芙蓉面,柳眉凤眼,琼鼻朱唇,艳丽得如同盛夏最灼人的牡丹。 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扬与傲气。 她身后跟着一行低眉顺眼的丫鬟,替她遮光。 排场不小。 踏入棠华院,祝欢颜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便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轻飘飘地扫过院中景致。 最终落在花圃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一个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娃娃,是府里的姑奶奶? 真是笑话。 她款款上前,敷衍得屈了屈膝,声音娇媚,“欢颜见过小主子。不知小主子急召欢颜过来,可有何吩咐?” 姿态随意,毫无对长辈应有的恭敬,仿佛只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云棠抬起小脸,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张扬的女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小胖手慢条斯理地拍掉坎肩上的泥点。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祝欢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莫名让她心头一跳。 她微微蹙眉,正想开口。 云棠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又平静,“青鸢,告诉她,见了我,该行什么礼。” 青鸢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回小主子,按府中规矩,祝姨娘当行跪拜大礼,问小主子安。” 祝欢颜脸色猛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声音也尖厉起来,“你!谁许你叫我姨娘?国公爷说过,府中上下都得称我为祝姑娘。” 她转向云棠,脸上挤出一点委屈,语气却依旧带着强硬,“小主子,您年纪小,许是不知道规矩,国公爷最疼欢颜,早就免了这些繁文缛节。况且……” 她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欢颜身子弱,这跪拜之礼,小主子你怕是承受不起呢。” 云棠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祝欢颜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规矩,就是规矩,我说跪,你就得跪,既然你说身子弱,那便跪着好好养养身子。” “你!”祝欢颜没想到这小娃娃如此强硬,气得柳眉倒竖,胸脯不停地起伏,“国公爷不会同意的。” “国公爷也得听我的。”云棠打断她,“青鸢,她不跪,你就帮帮她。” 青鸢毫不犹豫,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祝欢颜,“祝姨娘,请行礼!” 语气带着十足的压迫。 祝欢颜何曾受过这等气? 尤其还是被一个下人和一个小娃娃逼迫! 她仗着云衡之的宠爱,在府中向来横行霸道惯了。 此刻被逼到这份上,那股骄横之气彻底爆发。 她猛地甩开青鸢欲搀扶的手,指着云棠尖声道:“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仗着辈分在这里作威作福是吧,你给我等着,国公爷回来定会为我做主,想让我跪你?休想!” 云棠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艳丽脸庞,听着她尖锐的指责,偏了偏小脑袋。 很好。 她不再废话,伸出沾着泥点的小手,指向祝欢颜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青鸢,掌嘴。” “是!”青鸢应声干脆,眼神一厉,再无顾忌。 她一步上前,在祝欢颜惊愕的目光和尖叫声中,果断扬起手。 “啪!” 青鸢下意识扭头看向云棠,云棠玩着手中的小玩意儿,继续开口,“继续。” “啪!” 又一下,重重打在了祝欢颜脸上。 青鸢甩了甩手腕,冷哼一声站回了原位。 她早就想打这个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祝欢颜了。 祝欢颜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精心梳理的双环髻散落了几缕发丝。 精心描绘的妆容在掌印下显得狼狈不堪。 祝欢颜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一瞪,直勾勾地盯着青鸢。 脸颊上先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麻,紧接着,是针扎般的刺痛在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她保养得宜,白皙滑腻的脸颊上,一个清晰泛红的五指印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 “你……你竟然敢打我?”祝欢颜的声音猛地拔高,歇斯底里地冲着云棠吼叫。 她捂着脸,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皮肤不正常的灼热。 她猛地转向青鸢,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你这个下贱的奴才!谁给你的狗胆!国公爷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啊!”祝欢颜发出一声尖叫,捂着脸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眼赤红一片,死死盯在端坐在石凳上的小小身影上。 第10章 柔弱不能自理的她 “小贱种!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在国公府里充主子?” “毛都没长齐就敢学人耍威风。” “你等着,等国公爷回来,我要你好看,我要扒了这贱婢的皮!我要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就在她唾沫横飞指着云棠厉声咒骂时,院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小姑奶奶!”夏月淑苍白着脸,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看到祝欢颜脸上醒目的巴掌印,她敛了敛眸子,快步走到云棠身边,“小姑奶奶息怒,祝姑娘,您也消消气,都是误会,有话好好说,千万别……” “滚开!”祝欢颜的怒火正无处发泄,看到这个她平日可以随意揉捏的正室夫人竟敢出来说话,心中更是气极了。 她猛地将矛头转向夏月淑,冷冷开口: “夫人在这里装什么好人,你算哪根葱也配来管我的事!一个连自己夫君的心都拴不住的可怜虫!” 夏月淑被她劈头盖脸地辱骂砸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像无数根针扎进她心里,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她捂着心口,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求助般地看向主位上的云棠。 云棠依旧端坐着,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方才在花圃旁沾在精致绣花坎肩上的最后一点灰尘,动作从容不迫。 云棠缓声道:“青鸢。” 青鸢瞬间明了,微微抬手,一旁两个腰粗膀圆的婆子自觉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祝欢颜的胳膊。 祝欢颜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仪态。 她挣脱着捂着脸,带着同样吓傻了的丫鬟,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棠华院,直奔云衡之的书房方向。 夏月淑看着祝欢颜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端坐着的云棠,脸上满是忧虑,“小姑奶奶,您……您这……国公爷他……” 她深知祝欢颜在云衡之心中的地位,这顿打,怕是捅了马蜂窝。 云棠却像没事人一样,小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奶声奶气地招呼:“月淑侄媳,坐呀。别怕,窝在呢。” 她拿起一小块点心,自己咬了一口,又递给夏月淑一块,“吃点心,甜的,压压惊。” 夏月淑哪里吃得下,只是忧心忡忡地坐下,坐立难安。 不多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衡之面色沉郁,大步流星地进了棠华院。 他身后跟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祝欢颜。 此刻的她,和方才在棠华院嚣张跋扈的性子,简直判若两人。 精心梳理的发髻微乱,脸上清晰的掌印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柔弱模样。 她紧紧依偎在云衡之身侧,仿佛只有他才是唯一的依靠。 “小姑姑!”云衡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先是对云棠草草行了个礼,随即目光凌厉地扫过青鸢,最后落在云棠身上。 “不知颜儿何处冒犯了小姑姑,竟要受此责罚?” 他看着祝欢颜脸上的红痕,眼中满是心疼。 祝欢颜呜咽一声,身子软软地往云衡之身上靠,声音又轻又弱,“国公爷,欢颜……欢颜不知做错了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道:“小主子召见,欢颜不敢怠慢,只是……只是没成想竟然要被如此折辱。” 她似是说不下去,又似怕极了,只紧紧抓着云衡之的衣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她低垂着头,轻叹了口气,“若是欢颜家人尚在,定会心疼欢颜,可是……可是……” 云衡之见状,脸色更沉,“小姑姑,颜儿素来身子弱,性情也最是柔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会冒犯您?您纵有不满,也不该让下人如此折辱于她!” 云棠放下手里的点心,小嘴还沾着一点碎屑。 她抬起小脸,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衡之。 没有害怕。 只有孩童般直白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大侄子。”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奶气,却字字清晰,“窝问你哦。” “窝让她行礼,她为什么不跪,青鸢告诉她规矩了呀。”云棠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窝是长辈,对不对?长辈让跪,她不该跪吗?她说窝受不起,我怎么受不起啦?窝又不是纸糊的!” 云衡之一噎,规矩确实如此。 他眉心一蹙,“小姑姑,颜儿她……” 云棠没给他机会,手指向还在嘤嘤哭泣的祝欢颜,继续发问,声音脆生生的,“还有哦,她说她身子弱,不能跪。” “那她刚才骂窝小贱种、野丫头,还说要扒青鸢的皮,让我们都不得好死。” 云棠模仿着祝欢颜尖利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疑惑地问,“大侄子,身子弱的人,骂人这么有力气吗?窝生病的时候,连话都不想多说呢。她是不是装病骗你的呀?” 此言一出,云衡之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祝欢颜。 祝欢颜的哭声也瞬间卡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哭得更凶了些。 她拼命摇头,“不是的,国公爷,欢颜是气极了,才会……是她们欺人太甚……” 云棠才不管她,又指着夏月淑,小脸气鼓鼓的,“还有还有,她刚才还骂了月淑侄媳!月淑侄媳才是你的媳妇,是这个家的主母对不对?她一个……嗯……姨娘?” 云棠故意顿了一下,看到祝欢颜猛地抬头怒视,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她凭什么骂主母是可怜虫,还让主母滚开?窝都看见月淑侄媳快被气晕过去啦!” “大侄子,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她欺负月淑侄媳的呀?” 一连串稚嫩却逻辑清晰的质问,像一个个小锤子,敲在云衡之心上。 尤其是那句“她是不是装病骗你的”,以及云棠复述的那些恶毒咒骂,让他看向祝欢颜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审视和动摇。 他确实从未见过柔弱不能自理的祝欢颜如此泼辣咒骂的样子。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清了清嗓子,避开了云棠清澈逼人的目光,也避开了祝欢颜满含期待和泪水的注视,目光落在低垂着头的夏月淑身上,语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颜儿,你言语无状,冲撞小姑姑在先,也不该对夫人不敬。回去好好反省。”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掌嘴一事,只提了言语无状。 祝欢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了。 就这样? 她的打岂不是白挨了? 国公爷竟然不追究! 云衡之瞥了祝欢颜一眼,“回头,你把手中管着的几个庄子铺子的账目和钥匙,分一部分给月淑。你先歇歇。”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在祝欢颜耳边。 让她把实权分给夏月淑? 这比打她耳光更让她难以接受。 那些庄子铺子,是她在这府里收买人心的根基。 国公爷竟然为了息事宁人,为了安抚那个小贱种和夏月淑,就这样轻易地剥夺她的权力。 祝欢颜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当场失态尖叫。 她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国公爷。” 祝欢颜看着前方的云衡之,心思一转。 她身体猛地一晃,作势就要往地上软倒。 这一招百试百灵,国公爷定会心疼地抱起她,之前的责罚说不定就能轻轻揭过。 “哎呀!”一声比她更响亮,更委屈,更撕心裂肺的哭嚎骤然响起。 就在祝欢颜身体刚倾斜的刹那,主位上的云棠,小身子骨碌一下,重重跌坐在地上。 她胖乎乎的小手捂着根本没被碰到的胳膊,小嘴一咧,眼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哇啊呜呜,大侄子!她推窝!她推窝!” 云棠哭得惊天动地,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混合着灰尘,显得无比可怜。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沾着点心屑和泪水的小手指着祝欢颜,控诉得声嘶力竭,“好痛,她坏!她打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祝欢颜那半真半假的晕眩姿势僵在半空,看起来滑稽又尴尬。 云衡之的心瞬间被那凄厉的童音哭喊揪紧。 他哪里还顾得上祝欢颜是真晕还是假摔,一个箭步冲到云棠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抱起来,“小姑姑不哭,这是摔哪儿了?疼不疼?快让大侄子看看。” “呜呜呜,她推窝……她坏,大侄子你不管!” 云棠顺势扑进云衡之怀里,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哭得浑身发抖。 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昂贵的锦袍上,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云衡之抱着怀里哭成泪人儿的小小一团,再看向僵立在原地的祝欢颜,一股强烈的厌烦和失望涌上心头。 “够了!”云衡之厉声喝道。 他抱着哭地打嗝的云棠,眼神冰冷地射向祝欢颜,“祝欢颜,你竟敢对小姑姑动手。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 “从今日起,你就在你自己的院子里好好静养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什么时候再说!” “国公爷!”祝欢颜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鬼。 她看着在云衡之怀里抽噎,却偷偷朝她投来一个狡黠眼神的云棠,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她眼前一黑,这回是真的摇摇欲坠了。 云衡之不再看她,抱着仍在委屈抽泣的云棠,温声安抚着。 云棠看着快要将自己气死的祝欢颜,心情大好。 还想要碰瓷她? 做梦去吧! 另一边,二房院落。 周秋兰正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芍药。 她身边的心腹嬷嬷低声道:“夫人,您就真这么看着那小丫头片子,把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您就甘心被一个小娃娃压在头上?” 周秋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芍药花头。 鲜艳的花瓣无声地飘落在地。 她拿起那朵残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幽深。 “急什么。”她的声音轻柔,“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再聪明,再得宠,又能翻出多大的浪?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第11章 少了一笔天文数字 周秋兰将那朵被剪下的芍药,漫不经心地丢进脚边的泥里。 她用绣鞋尖踩了上去,将之缓缓碾碎,鲜红的花汁如同血迹般渗入泥土。 “让她再得意几天。等她真的以为这国公府是她说了算的时候。”周秋兰抬起头,目光投向棠华院的方向,“才是收网的时候。” 这日,云棠心血来潮。 她拉着还有些怯懦的夏月淑,眼睛亮晶晶的,“月淑侄媳,窝们去库房玩吧!我听说里面好多亮晶晶的宝贝,我要挑好看的给你戴!你现在是管家娘子,要漂漂亮亮的!” 夏月淑拗不过她,只得带着钥匙陪同。 国公府的库房占地颇广,分门别类存放着历年积累的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绫罗绸缎以及珍奇药材等物。 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尘味和淡淡的樟脑气息。 云棠像只好奇的小蝴蝶,在货架间穿梭,东摸摸西看看。 夏月淑则跟在一旁,轻声介绍着。 走到存放皮料和珍贵布匹的区域时,云棠停住了。 她指着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锦缎,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月淑侄媳,这些布布好漂亮呀,有多少匹呀?够给窝做多少条小裙子呀?” 夏月淑翻开厚厚的库房账册,找到对应的条目,轻声念道:“回小姑奶奶,这账上记着,库存云锦十匹,蜀锦十五匹,苏绣杭罗各二十匹……”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突然伸出小胖手,指着货架最底层角落几匹看起来有些旧,颜色也不甚鲜艳的锦缎,“那这些呢,也是云锦吗?怎么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账上有吗?” 夏月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又低头核对账册,脸色微变,“这……账上只记了十匹新入库的顶级云锦,这几匹看着像是次品,或是陈年旧货,账上并未单独列出。” “咦?”云棠小脸上满是困惑,“那它们怎么在这里呀,是漏记了吗?月淑侄媳,窝们数数玩好不好?就像数蚂蚁一样。” 她说着,也不等夏月淑答应,就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煞有介事地开始点:“一匹……两匹……三匹……” 见此,青鸢立刻上前开始帮忙清点。 夏月淑看着云棠认真的小模样,再看看账册上语焉不详的记录,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硬着头皮也开始清点其他种类的布匹。 结果很快出来了。 不止是云锦,蜀锦和苏绣杭罗的实际数量,都比账册上登记的少了近三分之一。 而那些多出来的次品,显然是为了填补空缺,滥竽充数的。 “月淑侄媳。”云棠点完最后一块布,拍拍小手,仰起小脸,眼神清澈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账册上的十匹,我只数到七匹好的,还有三匹坏的。蜀锦和苏绣也少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呀?是老鼠把布布啃没了吗?” 她天真地问着,目光却紧紧锁住夏月淑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夏月淑拿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 她再迟钝也明白了,这库房的亏空,绝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 而掌管中馈多年的人…… 正是祝欢颜和周秋兰! 云棠看着夏月淑震惊的表情,心中冷笑。 祝欢颜被夺一部分权,周秋兰按兵不动,但这库房的窟窿,就是她们留下的可以随时引爆刚接手的夏月淑的东西。 “月淑侄媳不怕嗷。”云棠伸出小手,拉住夏月淑冰凉的手指,声音软糯,“窝帮你一起找老鼠。我可会数数啦!” 她转向青鸢,小脸一板,学着大人模样,“青鸢,去把管库房的人都叫来!我要问问他们,那些亮晶晶的布布,都飞到哪里去了。” 青鸢领命而去。 昏暗的库房里,只剩下脸色惨白的夏月淑和一脸天真好奇的云棠。 夏月淑看着身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二房院落。 周秋兰听着心腹嬷嬷压低声音的回报:“那小祖宗拉着大夫人在库房点数呢,看架势是要查账。” 她缓缓放下剪刀,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查账?”她轻轻嗤笑一声,声音冷然,“好,好得很。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也想翻我的旧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棠华院的方向。 “既然她想玩火……那就别怪我这把火烧得太旺。我让你收着的,祝姨娘当年经手的那几本账册,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嬷嬷心中一凛,知道夫人这是要认真了,连忙躬身应道:“是,主子!” …… 库房管事被青鸢带来时,个个面色惊惶。 云棠就坐在夏月淑让人搬来的小凳子上,晃悠着小短腿,手里还捏着半块松子糖。 “我问你们哦。”她奶声奶气地开口,指着那堆账实不符的布匹,“账上说有十匹亮晶晶的新云锦,窝只找到七匹,还有三匹去哪啦?是被小偷偷走了,还是被大老鼠拖进洞里做窝啦?” 管事们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谁敢说被老鼠拖走了? 这责任谁担得起? 可实情…… 他们更不敢说! 一个个目光下意识地就往二房的方向飘。 “不说话?”云棠歪着头,小脸一沉,学着云衡之的样子,努力板起面孔,可惜奶音削弱了威严,“青鸢姐姐说了,管库房的东西不见了,就是你们没看好!该打板子!” “小姑奶奶息怒!”为首的管事扑通跪下,“这……往年入库时便是如此记录,小的们只是依循旧例,实在不知详情啊,这账……这账是之前祝姑娘……还有二夫人那边……” “哦?旧例?”云棠抓住了关键词,大眼睛看向夏月淑,“月淑侄媳,旧例就是可以随便少东西,用破布顶替好布布吗?” 夏月淑此刻也稳住了心神。 小姑姑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说话,若是她再继续当个鹌鹑,她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账册,冷声开口,“库房重地,账实相符是铁律!何来旧例可循?你们身为管事,失察之罪难逃。” “从今日起,所有库房暂停支取,你们几个,把近五年的所有入库、出库、盘存记录,以及经手人签字画押的单据,全部整理好,明日一早送来,若有半分隐瞒遗漏……” 她顿了顿,学着云棠的语调,“小心挨板子!” 云棠立刻拍了拍小手:“对!打板子!月淑侄媳好厉害!” 管事们面如土色,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准备材料了。 夏月淑第一次如此强硬,手心全是汗,但看着云棠亮晶晶充满信任的眼睛,心底的害怕顿时消散了不少。 “主子。”青鸢在清点间隙,悄声在云棠耳边道,“库房如此,您的私库……是否也要查一查?” 云棠小眉头一皱。 对啊! 原主那个小可怜,亲爹娘遗产可不少! 她立刻跳下凳子,“窝也要查自己的库房,月淑侄媳,一起去!” 云棠的私库就在棠华院后罩房。 一打开,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云棠指挥青鸢和夏月淑带来的可靠账房,拿着她那份厚厚的嫁妆单子,一件件仔细核对。 成套的赤金红宝石头面少了两支最华贵的凤钗。 一匣子品相极好的东珠,被换成了小一圈光泽暗淡的次品。 几匹极其珍贵的缂丝料子直接不翼而飞。 甚至连御赐的一对羊脂白玉如意,其中一支也变成了普通白玉仿品。 账面价值与实物的差额,累积起来竟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富户咋舌的天文数字! “哇!”云棠这次是真的气到了,小胸脯一起一伏,指着那堆被偷梁换柱的次品,“我的金钗钗呢?我的大珠珠呢?窝的漂亮布布呢?谁偷了我的东西?” 夏月淑看着嫁妆单子上罗列的珍品和眼前的东西,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是亏空,是明目张胆的盗窃。 而最大的嫌疑人,除了被夺了部分权的祝欢颜和掌控后宅多年的周秋兰,还能有谁? 云棠气鼓鼓地在库房里转了两圈。 突然,她停了下来,小脸上闪过一丝冷冽。 她看向青鸢和夏月淑,声音清脆,“青鸢,去叫府里的护卫,要力气大的,带上空箱子和大锁!” “月淑侄媳,拿着窝的嫁妆单子,还有刚才库房的亏空账目,跟我走!” 一刻钟后,二房周秋兰的院子。 周秋兰正悠闲品茶,院门却被“砰”的一声踹开。 只见云棠被青鸢抱着,身后跟着一脸肃然的夏月淑,以及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抬着几个空箱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小姑奶奶?您这是……”周秋兰放下茶盏,脸上笑容得体,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云棠根本不跟她废话,小手指着周秋兰多宝阁上的一尊赤金观音像,“搬!那个是我的,嫁妆单子上有!” 护卫看向夏月淑。 夏月淑深吸一口气,翻开嫁妆单子,朗声道:“赤金螺丝嵌红宝、蓝宝、祖母绿送子观音像一尊!确在单上!” 第12章 这个,那个,还有那个都是我的,一起搬了 护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那尊价值连城的观音像取下,旋即将之小心翼翼地放入了空箱之中。 “你!”周秋兰面上的笑容一僵,咬牙切齿开口,“小姑奶奶,这尊观音像是我娘家……” “我不管!”云棠打断她,又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还有那个,也是我的,一起搬了!” 护卫再次行动。 云棠指哪护卫们便跟着搬哪里。 周秋兰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云棠像两眼放光,在屋子里转悠,小嘴叭叭地报着:“那个紫檀雕花的匣子!也是窝的!” “那对青花缠枝莲梅瓶!搬!” “还有那个……” 周秋兰的人想阻拦,却被护卫毫不客气地推开。 院子里有些力气的便是云衡之派下来的那些婆子。 可平日里这些人,看她看得很紧。 今日前院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些人周秋兰一个都没看见。 眼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心爱之物一件件被搜刮装箱,周秋兰只觉得心在滴血。 “小姑奶奶!”她声音不自觉带上了颤音,“您这是要抄了侄媳的院子吗?就算有些物件来源,还有待商榷,您也不能如此……” “我没抄家呀。”云棠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偏了偏头,“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我的嫁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呢!” “二侄媳,你要是不服气,我们可以去找大侄子评评理,看看这些东西到底该是谁的?”她特意强调了嫁妆单子和大侄子。 周秋兰胸口剧烈起伏,知道此刻若是硬碰硬只会更难看。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道:“小姑奶奶若是当真喜欢,那便拿去吧,只是希望您……拿稳了!” “谢谢二侄媳!”云棠甜甜一笑,仿佛没听出话里的狠毒,“青鸢,搬完了吗?搬完了去祝姨娘的院子!她那里肯定也有我的小玩意儿!” 一炷香后。 盛花院。 祝欢颜端坐在铜镜跟前,瞧着镜中的自己。 原本白皙细腻的脸颊,此刻印着红红的巴掌印。 她眯着眼睛,伸手轻碰了碰脸颊。 一股剧烈的疼痛顿时传遍全身。 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恶狠狠地盯着铜镜。 她掌心紧紧攥在一起,低声呢喃着,“云棠,我一定要让你滚出国公府!” “这里是祝姑娘歇息的屋子,你们不要……” “不能进不能进啊。” 突然,门外传来不太真切的吵闹声。 祝欢颜眉心微蹙,站起身,正想出门教训一下下人。 谁知,下一瞬,她的院门便被人粗暴地撞开。 紧接着,一行人二话不说就闯了进来,开始搬东西。 她惊得尖叫出声,“你们干什么?国公爷说了不许人打扰我!” 云棠根本不理会她的尖叫,小手叉腰,气势十足:“窝来拿回窝的东西,你偷了窝库房好多布布,还偷了窝的金钗钗和大珠珠。” 话落,夏月淑立刻配合地翻开账册,一条条念出祝欢颜院中查出的属于公库亏空填补进来的贵重物品,以及几样疑似从云棠私库流出的首饰。 “胡说八道,这些都是我的,是我的!”祝欢颜扑上来便想抢夺护卫手中的箱子。 “按住她!”云棠小脸一冷。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毫不怜香惜玉的架住挣扎尖叫的祝欢颜。 “搬!”云棠一声令下。 护卫们手脚麻利地将祝欢颜房里那些奢华的摆设首饰,连同几件云棠私库清单上的物件,一股脑儿扫进了箱子。 祝欢颜看得目眦欲裂,差点直接气晕过去。 将院子搜刮得差不多后,护卫们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跟在抱着云棠的青鸢和脸色犹带余悸的夏月淑身后,浩浩荡荡回了棠华院。 云棠一落地,就蹬蹬蹬跑到堆在院子中央的箱子前,小胖手啪地拍在箱盖上,两眼放光,“青鸢,开箱!窝要数珠珠,找金钗钗!” 青鸢笑着应下,指挥小丫头们小心翼翼地开箱。 眨眼间,珠光宝气在阳光下慢慢流淌开来。 云棠“哇”的一声扑过去,直接坐在青鸢铺好的软垫上,开心地在那堆宝贝里扒拉。 “这个珠珠好圆!”她捻起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对着阳光照了照,又把它滚到一边,“这个不好,有坑坑!” 她嫌弃地丢开一颗次品。 随后,云棠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重的她差点举不动,她努力举高了点,对着夏月淑晃了晃,“月淑侄媳!好看吗?” 夏月淑看着小姑奶奶天真烂漫的模样,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笑着点头,“好看!小姑奶奶的东西,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云棠满意地眯起大眼睛,又埋头去扒拉她的宝藏,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与此同时,盛花院。 祝欢颜瘫坐在地。 散乱的发髻,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加上唇边未擦净的血渍,整个人看来狼狈又略显狰狞。 “云棠……”她低声咒骂,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我跟你势不两立!” 伺候她的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弯腰扶她,“姑娘,快起来吧,得上凉……” “滚开。”祝欢颜一把推开她,“去,给我打水净面,找最好的消肿药膏来。”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红肿破相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脸……我的脸……”她抚摸着火辣辣的痛处,眼神阴鸷,“国公爷最是心疼我这张脸,小贱人打了我竟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跑我院子里抢东西,这么好的把柄,我不利用利用,还真是可惜了。” 她猛地抓住丫鬟的手,尖厉的指甲掐得丫鬟手腕生疼,“给我梳妆,要最素净最可怜的样子,脸上的伤不准遮掩。” 她要把这伤,这被抄掠后的狼藉,都摆在国公爷面前去。 她要让国公爷看看,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小姑姑,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把她这个柔弱可怜的妾室逼到吐血。 “云棠,你给我等着。”祝欢颜对着镜子,阴狠地笑出了声,“等国公爷回来,看你还怎么得意!” …… 二房院落。 “主子,盛花院那边有动静了。祝姨娘正在梳妆打扮,特意露着脸上的伤,怕是等着国公爷回来告状哭诉呢!” 周秋兰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对着光,垂眸细细地穿针引线。 闻言,她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告状?”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祝妹妹受了委屈,想向国公爷诉苦,也是人之常情。” 她将银针稳稳地刺入锦缎中。 “只是……”她话音一转,语气依旧柔和,“她这性子,怕是要火上浇油了,国公爷近日本就因库房亏空之事心烦,她再顶着一脸的伤去哭闹,岂不是更显得……不懂事?” 嬷嬷立刻会意:“主子说的是!国公爷最重规矩体面,祝姨娘这般……只怕是要适得其反。” 周秋兰没有抬头,专注地绣着,那柔和的侧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婉贤淑。 她声音依旧轻柔,“让你收着的那些旧账,备好了吗?” “回主子,万无一失!”嬷嬷眼中精光一闪。 “嗯。”周秋兰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捻着丝线,漫不经心开口,“国公爷心绪不宁的时候,最需要明白人帮他理清头绪。等祝妹妹哭完了,闹够了,国公爷的怒火……也该烧到正主头上了。” 她微微侧首,看向窗外盛花院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那捏着针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锦缎背面,悄然收紧。 祝欢颜啊祝欢颜,你尽管闹,闹得越大越好。 此时,盛花院内。 祝欢颜对着铜镜,任由丫鬟在她脸上精心描画。 她换了一身月白素缎裙,不施脂粉,发髻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红肿的巴掌印和唇边未净的血痕,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她楚楚可怜。 她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角度,确保那伤处在任何角度都清晰可见。 又将本就凌乱的领口微微扯开些许,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将那份强忍委屈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扶着丫鬟的手,弱柳扶风般朝云衡之的书房走去。 书房外。 祝欢颜示意丫鬟噤声,自己扶着门框,低头低低地啜泣起来。 那哭声不大,却足以穿透门框,钻进屋内人的耳朵里。 书房内,云衡之正烦躁地翻看着刚送来的几份紧急公文。 骤然听到门外那熟悉的啜泣声,他眉头拧得更紧,但还是沉声道:“进来。” 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祝欢颜踉跄着扑了进来,扑通一声,软软地跪倒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 她双手撑在地上,缓缓抬起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你这伤,怎的又严重了?”云衡之眉心微蹙。 “国公爷……”她声音哽咽,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求国公爷……为妾身做主啊!” 她刻意扬起脸,让那鲜红的巴掌印和唇边血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云衡之的视线之下。 第13章 帮月淑侄媳找坏珠珠 云衡之的目光扫过她脸上的伤,瞳孔微微一缩。 那伤,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祝欢颜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心中暗喜,哭诉愈发凄楚,“小姑奶奶,她……她今日带人闯进妾身的院子,不由分说便开始抢掠!妾身拦不住,求她看在国公爷面上留些体面,她……她竟说……” “说什么?”云衡之动作一顿,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说……”祝欢颜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不堪承受那羞辱,“她说这国公府,如今是她说了算,她想要什么便拿什么,说妾身不过是……是个玩意儿,活该被打被抢……” 她泣不成声,“国公爷,妾身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您的人啊!小姑奶奶如此作践妾身,岂不是……岂不是也在打您的脸面?她将盛花院抄掠一空,连您……连您赏给妾身的几件心爱之物也……也……” 她说到这里,似是悲愤到了极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云衡之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脆弱姿态,听着她刻意引导的哭诉,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扶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扶起她时,手指还是在她冰凉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听不出太多情绪,“起来说话,地上凉。” 祝欢颜顺势依偎进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身前,“国公爷,妾身好怕,那小姑奶奶今日如此对我,明日……明日还不知要如何……” 云衡之任由她靠着,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书房角落里那几本账册。 库房的事,他从未上过心。 本以为祝欢颜和周秋兰二人能将府中管理得井井有条,总归是有些本事。 这次若不是小姑姑心血来潮,想要去库房玩耍。 这库房的事,他怕是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他抬手,带着茧的指腹,轻轻拂过祝欢颜脸上红肿的伤痕边缘。 祝欢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哭得更加委屈起来。 云衡之收回手,“这两日,确实是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避开她直勾勾的眼神,只道:“小姑姑年纪小,性子是急躁了些。库房和私库的事,她一时激愤,行事失了分寸。” 祝欢颜心中咯噔一下,他竟将此事轻飘飘归为云棠年纪小? 还提库房私库? 祝欢颜嘴巴微张,正要再添油加醋。 云衡之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此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好生歇着,脸上的伤,用最好的药,莫要留下痕迹。” 他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缺了什么,只管列个单子,回头从我这里补给你。” 祝欢颜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抽噎着,泪眼朦胧地仰头看他,“国公爷,您……您当真要为妾身做主啊,那小姑奶奶……” “好了。”云衡之语气加重了一分,“此事到此为止。你先回去养伤,莫要再哭,仔细伤了眼睛。” 他松开扶住她的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姿态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疏离。 祝欢颜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虽未得到立刻惩治云棠的承诺,但他毕竟安抚了她,还允诺了补偿,这态度…… 似乎也并未因云棠的闹腾而完全偏向那边? 她心中稍定了些,不自觉又涌起一丝得意。 看来,自己这张脸和适当的示弱,在国公爷心里还是极有分量的。 “是……妾身告退。”她福了福身,语气恭谨。 转身离去时,背对着云衡之,她嘴角飞快地勾起一抹得逞又怨毒的冷笑。 国公爷的心,终究还是在我这里! 直到书房门重新关上,祝欢颜的脚步声远去。 云衡之这才缓缓放下手中那份公文。 他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案头那几本摊开的账册上。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云衡之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这国公府,到底还有多少他不曾知道的事。 翌日辰时。 兰香居。 夏月淑捧着厚厚的府规旧例,眉头紧锁。 接手管家不过几日,繁杂的条条框框便压得她喘不过气。 “晨起必须提前半个时辰候着?稍有迟误便罚跪,月钱本就微薄,克扣名目竟有七八项之多……” 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着账册上苛刻的旧规连连叹气。 管事婆子们惯会拿这些规矩说事。 稍不如意便抬出“老祖宗定例”,让她难以反驳。 “月淑侄媳,你肿么啦?”云棠抱着个布老虎跑进来,歪着头看她。 夏月淑苦笑了声,“小姑奶奶起得这样早?这些规矩,太过繁杂苛刻,下人们怨声载道,我……不知从何下手才好。”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小手指点着那本厚厚的府规:“笨笨!规矩是人定的呀!” 她将手中的布老虎放在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了椅凳上,“那些珠珠盒盒,我想怎么放就怎么放,觉得哪颗不好看,那就把它丢掉!” “觉得哪颗珠珠亮亮,我就把它摆在最上面,我的盒盒窝做主!你的盒盒,你说了算呀!” 夏月淑面上一怔。 她的盒……盒? 下一瞬,她猛地站起身,“小姑奶奶说得对,我的盒盒我想怎么放就怎么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竟被旧例困住了手脚。 夏月淑立刻召集心腹,将那本厚厚的府规摊开。 她不再犹豫,直接大刀阔斧地删改: 严苛体罚,废除。 冗长流程,简化。 明晰赏罚,改善待遇,保障月钱。 新规初贴,府中一片哗然。 老管事们暗中嗤笑她妇人之仁,等着看她笑话。 然而,当第一个因家中有急事迟到片刻,却只被温和训诫,并未受皮肉之苦的粗使婆子对此感激涕零。 当月钱发得比以往都准,还多了几文勤勉钱的小丫头们雀跃奔走。 当下人们发现做事有了盼头、冤屈有处申诉时…… 那些曾冷眼旁观的管事婆子们,惊愕地发现下人们干活不仅更卖力了,怨言还少了。 府中气氛为之一新。 夏月淑站在廊下,看着井然有序忙碌的下人,心头重压渐渐散去。 她转头看向正开心数着新的珠串的云棠,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 人心,的确比纸上的规矩更重。 云棠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月淑侄媳,你的盒盒现在亮亮啦!窝的珠珠也亮亮!” 她晃了晃手中流光溢彩的珠串。 *** 书房内,灯烛长明。 云衡之指尖划过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与涂改痕迹,脸色铁青。 库房亏空远超他的想象。 他合上册子,眼底寒芒乍现。 亏空到了这种程度,这已非内宅小事,而是蛀空了国公府的根基。 “查!”他冷声下令,亲信悄然四散,“从盛花院,二房开始,所有经手之人,一个不漏!” 翌日清晨,夏月淑正核对采买单,几个管事婆子却神色慌张地涌了进来。 “大夫人,不好了!”为首的王婆子声音发颤,“后角门……后角门堵了!” 她顿了顿,语气焦急,“好些个粗使浆洗的婆子丫头,跪了一地,说,说是前头管库房的刘管事,昨夜被国公爷的人悄悄拿了!她们怕牵连到自己,也怕新规矩不作数了,想求您给个准话!” 夏月淑心头一紧。 新规初立,人心未定,最怕的便是恐慌蔓延。 她定了定神,放下单子,“走,去看看。” 与此同时,盛花院。 祝欢颜听着丫鬟的密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云衡之竟开始彻查了! 刘管事是她放在库房多年的心腹,知道太多太多。 她焦躁地在屋内踱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给二房递个信儿……”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拉周秋兰下水,搅浑这潭水! 另一边,周秋兰正捻着佛珠,听完丫鬟低语,面上依旧一片温婉平和。 “知道了。”她淡淡道。 云衡之动了真格,祝欢颜那个蠢货还想拖她下水? 她唇角勾起一丝冷嘲。 也好,就让那蠢货先去撞个头破血流。 她低声吩咐嬷嬷:“把那份东西备好,是时候让它出现在国公爷案头了,至于祝欢颜,就随她闹腾去吧。” 那上面,可全是祝欢颜近些年的铁证。 嬷嬷犹豫了一瞬,“到时若是查到了您……” 周秋兰动作一顿,“所有的事,都是祝欢颜经手,就算出了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棠华院内。 云棠正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夏月淑放在桌上的账本册子。 胖乎乎的小手沾了墨汁,在空白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珠珠。 青鸢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小主子弄坏了要紧东西。 “小姑奶奶,那是大夫人的账本,不能乱画呀!”青鸢轻声哄着。 云棠抬起头,小嘴一撇,“窝才没乱画,窝在帮月淑侄媳找坏珠珠!” 她指着账册上被墨汁无意洇开的一行模糊数字,“你看,这个珠珠黑黑的,不好看,窝要把它擦亮亮!” 青鸢定睛一看,那模糊之处,隐约像是被涂改过的痕迹…… 青鸢看着账册被撕开的口子下露出的异样纸张,眉心不自觉皱在了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只有巴掌大小的薄纸抽了出来。 纸张质地普通,但上面的内容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第14章 她这个侄媳还真是纯情 三日后。 库房大部分物件归了位。 私库更是被云棠拿了回来,连根线头都没给祝欢颜留下。 云衡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案头的账册越堆越高,眉头也越锁越深。 唯独面对云棠时,眉宇间才稍稍舒展。 “大侄子!”云棠抱着个新得的珐琅小盒子跑进书房,撞到了云衡之腿边,“你看盒盒。” 云衡之放下笔,将她抱到膝上,任由她的小胖手把盒子里的彩色琉璃珠拨弄得哗啦响。 “嗯,很好看。” 他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纵容。 云棠玩了一会儿珠子,突然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大侄子啊,我不懂。祝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呀,怎么能管家呢?月淑侄媳才是府中的正头娘子不是吗?” 姨娘两个字从她稚嫩的口中吐出,带着孩童天真的直白。 猝不及防地刺了云衡之一下。 他抱着云棠的手臂微微一顿,低头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沉沉应了一声:“……嗯。” 是啊,一个姨娘,按理说是不配执掌中馈的。 这府里的规矩,何时竟混乱颠倒至此? 云棠满意地点点小脑袋,“可是月淑侄媳好忙好忙,只和窝玩,都不和你玩,窝叫她来!” 她说着便想要挣扎着下地。 云衡之还未来得及阻止,小团子已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夏月淑便被云棠硬拉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被强行打断事务的无奈和宠溺。 “小姑奶奶,何事这般着急?”夏月淑温声问。 云棠小大人似的叉着腰,指着云衡之,又指指夏月淑:“月淑侄媳笨笨,管盒盒重要,管大侄子更重要呀,你要和他多说话,多玩,就像我和你一样!” 她说着,一把抓起云衡之放在书案上的手,又去拉夏月淑的手,使劲想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喏,这样,手手挨着,话就多啦!” 夏月淑猝不及防,指尖猛地触碰到云衡之略带薄茧的手背。 她心头一跳,瞬间缩回了手,脸颊迅速飞起一抹红霞。 “小姑奶奶,不可胡闹!”她又羞又急。 云衡之的手也僵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柔软触感。 他看着夏月淑窘迫羞红的脸,心头莫名一动。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没有近看过夏月淑了。 云棠看着两人僵住的样子,小嘴一撇,委屈巴巴:“为什么不可以?窝看话本里,手手挨着才能好好说话嘛!月淑侄媳你当年不是带着好多好多亮亮的珠珠嫁过来的吗?” 夏月淑脸色一变。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云衡之。 云衡之也怔住了。 他只知道夏月淑嫁妆丰厚,却从未深想过这丰厚背后的缘由。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夏月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是,当年国公爷初承爵位,根基不稳,府库空虚,处处艰难……我……”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我倾尽所有嫁妆填补,只盼能,能帮衬一二……家人阻我,是怕我受委屈……”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呐,却重重砸在云衡之心上。 他看着夏月淑低垂的眼睫。 那微微颤抖的弧度,让他想起她这些年默默的打理和方才被云棠强行触碰时羞窘的脸。 云衡之张了张嘴,只觉喉间干涩,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云棠的小胖手再次伸了过来。 她一手抓住云衡之僵硬的手指,一手抓住夏月淑冰凉的手腕,硬是把两人的手拉到了一起,按在书案上。 “看!手手挨着啦。”云棠得意地晃着小脑袋,“你们呐,不要让当长辈的太担心啦。” 两只被迫叠在一起的手,一只宽大微凉带着薄茧,一只纤细柔软却冰凉,在书案粗糙的木纹上,僵硬地贴着。 肌肤相触的地方,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让两人都忘记了挣脱。 云衡之低头,看着夏月淑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咬的下唇,又看看两人交叠的手。 他反握住夏月淑的手,第一次轻柔的将夏月淑的手握在掌心,声音难得温和,“月淑,小姑姑说的对,你我是夫妻,你是我云衡之明媒正娶回来的,夫妻之间如此再正常不过。” 夏月淑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却陡然撞进他那双深谭般的眸子里。 云棠咧开嘴,露出小米牙,开心地拍手:“对啦,就是这样!你们晚上还要一起睡觉觉哦!” 夏月淑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红的能滴出血来。 她猛地抽回被云衡之握住的手,指尖残留的温热灼得她心慌意乱。 “小……小厨房上还煨着给小姑奶奶的甜汤,得去看看火候!” 她语无伦次,甚至不敢再看云衡之,胡乱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便冲出了书房。 云衡之望着她仓皇的背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的触感和一丝冰凉。 方才那抹红霞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空了的门口,又看看若有所思的大侄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棠华院。 这两个真是不让人省心。 棠华院。 小团子趴在软榻上,托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翻着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话本子,又想想刚才月淑侄媳红红的脸和大侄子那奇怪的眼神。 “唔……月淑侄媳肯定还是喜欢大侄子的。”云棠笃定地用小胖手拍了拍榻沿,“可是现在好不容易拿到了管家权,她也不和大侄子玩,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想起一些能让两人感情变好的法子,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主意打定,她立刻叫人请来了夏月淑。 夏月淑刚平复了心绪,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薄红,便被云棠神神秘秘地拉到内室。 “月淑侄媳。”云棠凑近她,小脸满是严肃,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窝问你哦,你心里头,还喜欢不喜欢大侄子呀?” 夏月淑猝不及防,被问得一愣,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小姑奶奶,您……您胡说什么呢!” 云棠:…… 她这个侄媳还真是纯情。 “哎呀,很重要啦,”云棠急得直跺小脚,“你要说实话,要是喜欢呢,我就帮你,我有好多好多办法,保管让大侄子也喜欢和你玩,而且只和你玩!” 她拍着小胸脯,信心满满。 看着夏月淑震惊又羞窘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云棠歪着小脑袋,又抛出一个更贴心的方案: “要是……要是不喜欢了也没关系,窝认识好多好多别的大哥哥,都长得可帅可帅啦,我给你找新的,保证比大侄子好看!好不好?” 夏月淑彻底被自家小姑奶奶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懵了。 她杏眼圆睁,嘴唇微张,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姑奶奶,您这都是哪里学来的浑话,这种话万万说不得,万万说不得!” 她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棠看着又快要熟透的夏月淑沉默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慢慢来吧。 就在这时,前院书房。 一份誊抄清晰,证据确凿的账目,被人不经意地混在了云衡之案头待核对的公文中。 云衡之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上面清晰地罗列着祝欢颜掌管内务期间,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甚至是中饱私囊的种种劣迹。 数额之大,简直触目惊心。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将账册狠狠掼在书案上。 “混账!”他低吼出声。 怒火中烧之际,云棠那稚嫩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在他脑中回响: “祝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呀,怎么能管家呢?月淑侄媳才是府中的正头娘子不是吗?” “我倾尽所有嫁妆填补,只盼能……能帮衬一二……家人阻我,是怕我受委屈……” 云衡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祝欢颜的院子走去。 祝欢颜正对镜自赏,想着如何重获宠爱,扳回一城。 房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推开。 她抬眼望去,云衡之正裹挟着寒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看着她。 “国公爷?”祝欢颜心头一喜,正要娇声迎上。 “从即刻起,”云衡之的声音冰冷,毫无温度,“你手中所有管家对牌,钥匙和账册,全部交出来,给大夫人夏月淑全权执掌。至于你,安心在你的院子里养病,无事不得外出!” 祝欢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国公爷,这是怎么了,如何这样生气?” “行了,别装了。”云衡之厉声打断,“还要我当众点明你那些龌龊勾当,撕破脸皮才好看么?” 这番话狠狠刺穿了祝欢颜所有的幻想。 自从她进府后,云衡之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手中把玩的一只玉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眨眼间便摔得粉碎。 第15章 唉,这些大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云衡之看也未看她一眼,转身便走,只留下冰冷的一句:“速将东西送到兰香居。” 祝欢颜呆呆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玉簪,只觉浑身冰凉。 她最大的依仗,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没有了管家权,她在这深宅里,不过是个空有姨娘名头的摆设。 一个失了宠,更失了倚仗的…… 花瓶。 她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只剩下一片茫然。 院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整座小院里,只剩下无边的心慌。 她微微抬头,望着前方,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可她恍然若觉,只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为什么只有她被关了禁闭? 周秋兰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骨碌站了起来,一手在空中用力的摆动,“来人,快来人!” 午后。 云棠抱着她心爱的珐琅小盒子,在偌大的国公府里漫无目的地溜达,小短腿迈得欢快。 青鸢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云棠身后,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一个不注意这小祖宗磕着碰着了。 不知不觉,竟溜达到了西边一处略显清冷的院落外。 院门半开着,云棠探着小脑袋往里瞅了瞅。 祝欢颜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整个人已经没了最初在棠华院和她放话时的嚣张劲。 几日不见,她的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了。 一抬眼,便瞧见门边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她眼神倏地一缩,随即竟飞快地堆起一个温婉的笑容,甚至扶着廊柱站起身来,朝着云棠微微屈了屈膝。 “小姑奶奶来了?”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刻意的恭敬,“日头大,小姑奶奶快进来坐坐,喝口凉茶解解暑?” 云棠站在门口没动,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祝欢颜。 那笑容温顺的过分,眼神却像藏在幽暗处的蛇,冰冷又黏腻。 云棠的小心脏本能地缩了缩。 她知道,这不过是祝欢颜的伪装罢了。 大侄子只是禁了祝欢颜的足,收了她的权,却还没彻底厌弃她呢,不然也不会只让她养病这么简单。 “我不渴。”云棠抱着盒子,奶声奶气,板着一张小脸,“你好好养病哦,我走啦。” 话落,也不等祝欢颜再开口,她扭身就走。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祝欢颜脸上的笑容在云棠转身的瞬间就冷了下来。 捏着团扇柄的手指十分用力。 她盯着那小小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怨毒。 云棠闷头往前走,心里还在想着祝欢颜那假惺惺的笑。 刚拐过一道月亮门,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竟然是云瑞。 他正低头匆匆走着。 云瑞冷不丁瞧见眼前这粉团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什么,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对着云棠深深作了个揖,结结巴巴地喊:“小、小姑祖安好!” 云棠灿烂一笑,正准备打个招呼。 谁知,话音未落,云瑞像是怕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几乎是同手同脚的,飞快绕过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云棠抱着盒子站在原地,看着云瑞狼狈逃窜的背影,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摇头。 唉,这些大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紧接着,云棠回了棠华院。 她琢磨着月淑侄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淡了,大侄子那个木头疙瘩肯定注意不到。 于是她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收藏的柔软棉布。 又拉上几个手巧的丫鬟,神秘兮兮地鼓捣了大半天。 次日,云棠就把扭扭捏捏的夏月淑拉进了内室。 她献宝似的拿出自己改良的小衣。 新的衣料用棉布和细带巧妙拼接,托衬得夏月淑原本纤细的身姿瞬间丰盈圆润了不少,曲线更是流畅得惊人。 夏月淑对着镜子,羞得手足无措,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还不够!”云棠一手叉着小腰,一手摸着下颚,摇了摇头。 随后,她又翻出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胭脂水粉。 她踮着脚,小胖手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在夏月淑脸上涂抹。 淡淡的胭脂晕染开,口脂一点,眉黛轻扫,更衬得那双眼眸水光潋滟。 不过片刻,镜中人便褪去了往日的清雅,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来,宛如芙蓉映朝霞。 夏月淑看着镜中陌生的,却光彩照人的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去!现在就去给大侄子送汤!”云棠小手用力一推,把还晕乎乎的夏月淑推出了棠华院。 接下来的日子,云棠可没闲着。 她逮着机会就拉着夏月淑,小嘴叭叭地开始教导。 “月淑侄媳,”云棠盘腿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布老虎,一脸严肃,“你不能只盯着库房钥匙和对牌看呀,那些盒盒账本又不会跑掉。你要多去大侄子面前晃一晃!” 夏月淑正给她剥着葡萄,闻言指尖一顿,脸颊微微发热。 想起前几日那番改造和镜中的模样,耳根又悄悄红了。 云棠继续传授“经验”:“窝跟你说哦,你要这样……” 她放下布老虎,“夫君,你看这朵花花好看吗?夫君,今天天气好好哦。夫君,我给你留了块甜甜的点心。” 她掰着短短的手指头数着,“喏,多说说话,多看看他,不要总低着头嘛!手手也可以这样……” 说着又想去拉夏月淑的手示范。 “小姑奶奶!”夏月淑臊得不行,慌忙把手背到身后,眼神闪躲,“……妾身……知道了。” 虽然每次和小姑奶奶讨论这些事情时,她都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心里却像被投入小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漾开。 她低着头,默默地把云棠那些天真又大胆的“教诲”一字一句,都刻进了心里。 有时剥着葡萄,有时理着丝线,动作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书房。 云衡之正凝神看着公文。 门被轻轻推开,夏月淑缓步走了进来,带着一丝清甜香气。 她端着托盘,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可新换的衣裙勾勒出的身段,和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明艳妆容,让她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出来的期待。 “国公爷,妾身炖了碗银耳羹……”夏月淑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声音微颤,将羹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云衡之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夏月淑身上时,骤然定住。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都浑然不觉。 眼前的女子,仿佛被精心擦拭过的明珠,骤然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那被巧妙勾勒出的曲线,那晕染着霞色的脸颊,那水润潋滟的唇……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素淡如菊的妻子简直判若两人。 一股陌生的惊艳感瞬间攫住了他。 云衡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夏月淑被他直勾勾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脸颊滚烫。 那目光里没有她熟悉的疏离或审视,只有毫不掩饰的惊艳。 她心底刚升起一丝微弱的欢喜,却又猛地沉了下去。 他这样看着,是不是觉得她太过轻浮了? 是不是不喜欢她这样打扮? 夏月淑下意识便想逃离这里,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 慌乱中,她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了一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手中的托盘连同那碗还温热的银耳羹被带着脱手飞出! “啊!”夏月淑吓得闭上了双眼。 预想中摔倒的疼痛和羹汤泼洒的狼狈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而灼热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将她倾斜的身体牢牢稳住,随之带进了一个宽阔还带着清冽墨香的怀抱里。 她的脸颊埋进了云衡之胸膛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骤然加速的心跳。 云衡之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骤然紊乱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 夏月淑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身前的衣襟,仰起脸,正对上他低头俯视的目光。 那目光深得如同幽潭,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似乎有未散尽的惊愕,有本能保护的急切,更有一种…… 被怀中温香软玉点燃的火焰。 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贴着她的腰侧,那触感清晰得让她浑身发麻。 瓷碗碎裂的清脆声响,和羹汤泼洒的动静,打破了室内短暂的死寂。 夏月淑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被云衡之抱在怀里,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她挣扎着想退开,声音带着哭腔:“国,国公爷恕罪!妾身……” “别动。”云衡之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手臂非但没松,反而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看着她染满红霞的小脸,那精心描绘的妆容此刻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脆弱。 他眸光微深,视线紧盯着夏月淑的唇。 忽然,他的手缓缓落在了她的唇上,略微俯身…… 窗外,云棠捂着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兴奋的小脚丫无声地在地上直跺。 成了! 大侄子看呆啦! 还抱住了! 她看着屋内两人紧紧相贴的身影和那几乎能拉丝的氛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下一瞬,她的眼神一片漆黑。 一双清凉细腻的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第16章 云璋求救 青鸢揽住云棠的腰身,弯腰低声道:“主子别看。” 她正看到精彩之处,竟然被捂住了眼睛,云棠顿时就不乐意了。 她两只小手扒拉着青鸢的手,费力留出一条小缝。 探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往里看。 “主子。”耳边再次传来青鸢刻意压低声音的提醒声。 云棠嘟了嘟嘴,粉嫩嫩的嘴唇撅得高高的,一脸可惜。 她悄悄地关上了窗柩,随后转过身,伸出两只小手,“行吧,不看了,回棠华院。” 一路上,云棠都美滋滋的。 月淑侄媳和大侄子只要有了接触,感情就会越来越好。 他们感情好了,大侄子便不会被人嚼舌根子。 这天,云棠在自己的小院里,正用小胖手戳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玩。 忽然,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云棠脚边。 云棠吓了一跳,青鸢下意识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小姑祖。” 云棠眨了眨眼,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云棠碰了碰青鸢,青鸢便自觉让开了些。 她定睛一看,眼前的人竟然是云璋。 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年。 自从上次花园之后,她便没有再见过他。 此刻他满脸泪痕,额角还有块明显的青紫,眼睛红肿得吓人。 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污,甚至有几处已经被撕裂开来。 云棠绷着小脸,“你身为国公府的少公子,怎么能让自己这样狼狈?” “小姑祖,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娘!” 云璋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每说几个字,额头便在地面上狠狠磕了下去。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眼神里是走投无路的哀求:“他们,他们把娘亲打得好惨,浑身都是伤,他们骂娘是贱婢,说我是野种,没人肯帮我们,小姑祖,只有您……只有您能替璋儿和娘亲做主了!求您了!” 他语无伦次,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那破烂衣衫下露出的手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渗着血痕的鞭伤,血污已经渗透了粗劣的布料。 云棠小脸一绷,猛地拍桌,头顶上的冲天辫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可恶!” 她一手叉着小腰,一手指向院外,“带路!” 云璋心下顿时一喜,忙不迭地又朝着云棠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随后这才爬起身,在云棠身前带起了路,“小姑祖您跟我来。” 云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云棠迈着短腿快步跟上,青鸢紧随其后,眼神警惕。 穿过几道回廊,一行人越走越偏,周围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最后,停在了一处低矮破败的小院前。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尖利刻薄的骂声和压抑的呜咽声,一阵接一阵地传了出来。 “下贱胚子!凭你也配生养公子?生出个野种来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寒酸样!国公爷怕是早忘了你这号人了!” 院门紧闭着,云棠提着衣摆,身子往后一仰,作势便要将之一脚踹开。 然而,一脚踢上去,门依旧纹丝不动。 云棠果断扭头,看向青鸢。 青鸢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门上。 “砰”一声,门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院内景象霎时映入眼帘。 一个穿着水红色绸衫,打扮得颇为艳丽的女子,正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根细长的竹篾条,居高临下地指着蜷缩在地上的一个妇人。 那妇人衣衫被抽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看着好不可怜。 她抱着头,身体瑟瑟发抖。 云璋不管不顾跑上前,蹲在那人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娘!您怎么样了娘!” 几个粗使婆子围在旁边,或冷漠,或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一个老嬷嬷站在艳丽女子身后,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此时,踹门声惊动了所有人。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粉团子似的云棠和她身后冷着脸的青鸢时,那艳丽女子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她慌忙丢开竹篾条,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哎哟,奴婢红玉见过小姑奶奶!小姑奶奶您金尊玉贵的,怎么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仔细脏了您的鞋!” 她边说边朝着云棠屈膝行礼,眼神却飞快地瞟向云璋,眸底满是威胁之意。 那几个婆子也慌忙跟着行礼,连声道:“小姑奶奶安好。” 柳氏也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因伤痛力竭,无奈又跌坐回了原地。 云棠根本没看那叫红玉的女子一眼。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那几个明显是负责照顾云璋母子的婆子,最后落在那老嬷嬷身上。 “你们,”她的声音分明奶声奶气,可落在在场众人耳中却只觉得竟然带着一股莫名的冷意,“都是伺候璋儿侄孙孙的?” 那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点头赔笑道:“回小姑奶奶的话,是…是奴婢们照应着。” “照应?”云棠小手指向地上伤痕累累的柳氏,又指向衣衫破烂的云璋,“你们口中的照应就是这样照应的?把人照应得浑身是伤,照应得跪在我面前磕头求救?!” 她的小奶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破败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那几个婆子脸上的假笑瞬间挂不住了,额头冒汗,互相推搡着,支支吾吾道:“这……这……奴婢们也是……” “是什么?”云棠打断她们,目光紧盯着她们躲闪的眼睛,“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管?或者……管了,管不住?” 她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目光终于冷冷地转向了那个脸色发白的红玉。 红玉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强笑道:“小姑奶奶息怒,奴婢只是教训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免得她带坏了璋公子,并非小姑奶奶想的那样。” “教训下人?”云棠向前迈了一小步,小小的身影却带着迫人的气势,“主子教训下人,天经地义。可你算哪门子主子?” 红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这国公府里,每个人都是按照身份地位发放份例的。 眼前这女子的衣裳,虽然艳丽,但不是什么叫得出来的好料子。 见此,青鸢自觉在云棠耳边压低声音道:“四少爷的娘亲和这个叫红玉的,都是府中的通房丫鬟,她们……” “你不过也是个通房,没名没分,连个正经姨娘都算不上。”云棠的声音清晰无比,“自己从未受过宠,也无人待见,便来欺辱比你更弱,更无依靠的人?” “柳氏再不济,也是璋儿的生母,是国公爷房里抬过的人,璋儿是国公府正正经经的少公子,岂容你一个奴婢随意打骂欺辱?” 红玉被她戳中心中的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旁边那几个婆子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头垂得更低了些。 云棠目光转向地上紧紧相依的柳氏和云璋。 柳氏挣扎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云棠,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微弱希冀。 云璋更是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云棠深吸一口气,小胸脯挺起,一字一句的道: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云璋和他娘柳氏,就是我棠华院的人!” “谁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谁敢再对他们说一句不敬的话,”她顿了顿,小手指向面无人色的红玉和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婆子,“就是跟我云棠过不去,跟棠华院过不去!” 她转向青鸢,“青鸢,把这些人……” 她指了指红玉和那几个婆子,“全都给我捆了,送到管事嬷嬷那里!告诉嬷嬷,她们欺凌主子,怠慢职守,按府里最重的规矩处置!” “还有这个红玉,”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红玉,“罚她跪在管事院外的碎瓷片上,跪足三个时辰,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是,主子!”青鸢应声干脆,眼神锐利如刀,扫向那几个早已瘫软的人。 “不,小姑奶奶饶命!饶命啊!”红玉终于崩溃,尖叫着想要扑过来求饶,却被青鸢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只敢在原地。 那几个婆子也紧跟着哭嚎着磕头。 云棠不再理会身后的哭嚎,迈着小短腿走到柳氏和云璋面前。 柳氏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挣扎着就要磕头:“小姑奶奶大恩大德……奴婢……奴婢……” 云璋更是“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地上,额头瞬间红肿一片,泣不成声:“谢小姑祖,谢小姑祖救命之恩!璋儿,璋儿和娘亲……永世不忘!” 云棠伸出圆乎乎的小手,轻轻扶了扶柳氏布满伤痕和泪痕的手臂,又拍了拍云璋剧烈颤抖的肩膀。 “好啦,别磕啦,起来。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们了。” “青鸢,找人把柳姨娘扶回房,请大夫来看伤!把璋儿也带回去好好上药,换身干净衣裳!” “是!”青鸢立刻安排起来。 破败的小院里,只剩下柳氏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云璋的哽咽,以及红玉等人的哭嚎声。 第17章 吃饭睡觉夸侄孙孙 青鸢几个眼神示意,原本跟着红玉的几个婆子竟麻利地反水。 将瘫软在地的红玉扭住捆了,又互相推搡着,主动绑了自己人,战战兢兢地押着红玉,在青鸢的冷眼监督下,往管事嬷嬷的院子去了。 她们心下清楚,得罪了小姑奶奶,眼下只有拼命表现才能得一线生机。 柳氏被棠华院粗使婆子小心翼翼搀扶起来。 她身子颤颤巍巍,但那双泪眼却感激地盯着云棠。 云璋更是像找到了主心骨,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云棠身后。 棠华院瞬间多了两张嘴。 云棠小手一挥,让青鸢拨了两个老实本分的粗使丫鬟和一个婆子过去专门照顾柳氏母子起居,又请了府医仔细诊治柳氏的伤。 云璋换上了棠华院小丫鬟赶制出来的,虽然不算顶好但干净整洁的新衣。 他站在云棠面前时,背脊挺直了些,眼神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 “小姑祖……”云璋低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璋儿能做什么?璋儿不想吃白饭……” 云棠正盘腿坐在软榻上,拿着一块光滑温润的羊脂白玉把玩,闻言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她想了想,小手一指旁边堆着的一些碎布头,彩线和零散的小玩意儿:“喏,先帮我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线理一理,按颜色分开,缠好。窝要做个新荷包。” 这活儿简单又琐碎,正适合云璋。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搬了个小杌子坐到角落,埋头认认真真地理起线来。 他手指细长,动作虽慢却异常仔细,每一根线都捋得顺顺当当。 颜色分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柳氏在精心照料下伤势渐好,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云璋彻底成了云棠的小尾巴。 云棠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虽然个子比云棠高些,却总是微微弓着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神却时刻追随着那个粉团子。 云棠鼓捣她的大业时,云璋就在旁边默默地打下手。 递剪刀,穿针引线,收拾散落的珠花,甚至学着研磨那些云棠收藏的用来调胭脂的细粉。 他学得极快,手极稳,那些细腻的粉末在他手下被研磨得均匀无比,连青鸢都暗暗点头。 这日,云棠心血来潮,翻出几块品质一般但颜色尚可的边角玉料,还有一套小巧的刻刀。 “侄孙孙,”云棠把刻刀和玉料推到云璋面前,小脸上一派“重任相托”的严肃,“窝看你的手挺巧的,试试这个?刻个小鱼小虾玩玩?” 云璋看着那些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石,和闪着寒光的刻刀,呼吸都屏住了。 他从未接触过如此贵重的东西,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最小的青玉片和一把最细的刻刀。 他将那青玉片放在掌心,指尖细细地摩挲着纹理,又拿起刻刀,在另一块废料上极其轻微地尝试着。 一下,两下…… 他的眼神专注得惊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刀与玉。 云棠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在一旁鼓捣她的胭脂盒子。 过了许久,当云棠打了个小哈欠,准备放弃时,云璋双手怯生生地捧着一件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小姑祖,您……您看这样……行吗?” 云棠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青玉片上,赫然趴着一只活灵活现的蝉! 蝉翼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的纹路丝丝分明,蝉的腹部微微鼓起,六条细足紧紧抓着玉片,连头部那对复眼都隐约可见! 虽然刀法尚显稚嫩,但那份神韵,简直令人惊叹! “哇!”云棠一把抓过那只玉蝉,翻来覆去地看,小嘴张成了“o”型,“璋儿侄孙孙,这是你刻的?” 云璋紧张的手心全是汗,看着云棠惊喜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是璋儿刻的,给小姑祖玩…” 云棠小胖手一拍大腿,头上的小辫子都跟着晃悠:“好!刻得太好啦!” 她跳下软榻,拿着玉蝉在屋里兴奋地转了两圈,然后跑到云璋面前,踮起脚。 她本来想拍云璋肩膀,奈何够不着,便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窝做主啦!以后你就跟着学这个!府里库房不是存着好多玉料石头吗?窝跟大侄子说,给你找最好的师傅!” 云璋微微抬头,扑通一声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磕着头。 没过几日,云棠便拉着云衡之的手,晃悠着把那只青玉蝉塞给他看,叽叽喳喳地说了云璋的天赋。 云衡之看着那栩栩如生的玉蝉,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云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印象极其模糊,此刻才真正正眼看了他。 他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吩咐管家去寻访京中有名的玉雕师傅,破例让云璋跟着学习,所需玉料也从府库中酌情支取。 云璋如获至宝,学习起来近乎疯狂。 天不亮就起来练习握刀磨石看料,夜深了还在灯下反复琢磨师傅教的技法。 手指被刻刀划破无数次,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刻出最好的东西给小姑祖看!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那位三岁半小姑祖查账并且合理惩治下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贵族圈中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是那些被青鸢捆去管事院的婆子们,被责罚后放出来,心有余悸又忍不住添油加醋地诉说小姑奶奶如何铁面无私,如何一句话就吓得红玉魂飞魄散。 随后,是棠华院中的人,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 这些事经过口口相传,越传越神。 “……再厉害,终究是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还是个女娃……” “是啊,国公府那么多公子小姐,却靠这么个小娃娃撑着门面,未免也太……” “何止啊,我听说,这小祖宗手段厉害得很呢,连府里的老人都说一不二,国公爷也由着她,说是小姑姑,可我看,怕不是……”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一个小娃娃,如此干涉府务,怕不是牝鸡司晨之兆?长此以往,国公府怕是也长久不了多久了。” “谁说不是呢,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附近的人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夏月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一些夫人看云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和疑虑。 她正欲开口,却感觉手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低头,只见云棠仰着小脸,大眼睛清澈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在夏月淑惊讶的目光中,云棠松开了她的手。 小小的身影,迈着稳稳的步子,在满室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径直朝着那几个聚在一起,方才低语声最清晰的夫人走去。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云棠走到为首那位穿着绛紫团花褙子的刘夫人面前,站定。 她个子矮,需要高高仰着头才能看着对方。 但这仰视的姿态,却奇异得没有半分卑微,反而带着一种清澈的质问。 “刘夫人,”云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花厅里,“您刚才说,‘牝鸡司晨’,是什么意思呀?窝听不懂。” 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不解和请教,“我只知道,我的大侄子说过,我是国公府的小姑祖,看见府里有人做错事,欺负人,就该管。” “我管了,是做得不对吗?牝鸡……是在说窝吗?” 云棠话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刘夫人面上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娃娃竟然如此大胆,如此直接! 而且……她们说的这么小声,这小丫头竟然听到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夫人都屏住了呼吸,震惊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夏月淑也站了起来,眼神猛地射向刘夫人。 “我……我……”刘夫人嘴唇哆嗦着,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在云棠那双纯净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大眼睛注视下,她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恐慌。 她想否认,想辩解,可云棠那“听不懂”“求教”的姿态,把她所有狡辩的路都堵死了。 难道她要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给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解释“牝鸡司晨”这种充满恶意的词? “还有您,王夫人,”云棠的小脑袋转向旁边另一个脸色煞白的妇人,“您说窝名不正言不顺?我的名字是爹娘起的,写在云家族谱最前面一页的,我的大侄子、侄媳妇们都叫我小姑祖,我哪里不正?又哪里不顺啦?” 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很困惑,“是不是……你家里的族谱,跟云家的不一样呀?” 王夫人被她问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色比哭还难看。 见此,身后的丫鬟慌忙扶住她,她才堪堪稳住身形。 云棠的目光又扫向另外几个方才参与低语的夫人。 第18章 侄媳妇,我们回家 那几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纷纷避开她的视线,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原本被引导着产生疑虑的夫人们,此刻看向刘夫人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谴责。 对着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嚼这种舌根,简直是下作! 云棠似乎问完了,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过身,重新走回夏月淑身边。 她伸出胖嘟嘟的小手牵住夏月淑,仰着脸,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道:“侄媳妇,我们回家吧,这里有人说话好奇怪,听都听不懂。还是璋儿侄孙孙好,他刻的小玉兔可乖啦,窝要回去看兔子。” 这一句,更是杀人诛心。 夏月淑强忍着心中的痛快,面上恢复雍容,对着脸色铁青的威远侯老夫人歉意地笑了笑:“扰了大家的雅兴,实在抱歉。今日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便牵着云棠,在满室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仪态万方地离去。 夏月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解气过。 往常她遇到这种事,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不是那样的。 今日小祖宗却有理有据,当场反驳了那些人。 云棠前脚刚回到棠华院,管事后脚便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里面垫着丝绒,放着几块刚到的上等玉料。 管事对着那个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大眼睛的小团子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无比: “禀小祖宗,这是新到的玉料,您过目。” 云棠努力踮了踮脚,眉头微蹙,似乎嫌台子太高。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块羊脂白玉和一块翠青玉。 “介个,和介个,”她的小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先给璋儿练手。” 管事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小祖宗,这两块水头足,是顶好的料子…库房里还有些稍次些的…” 云棠终于放弃了踮脚。 她转过身,仰着小脸看着管事,圆溜溜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他莫名感到压力。 “好东西,正好给璋儿练手,先紧着他用。”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服力不够,又补充了一句,“他手稳,心静,配得上。” 管事额头微微见汗,连忙更深地躬身:“是是是,小祖宗慧眼!老奴这就给璋少爷送去!” 他捧着托盘,慢慢退了出去。 云棠满意地点点头,背着小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到一旁特意为她准备的高脚小凳旁,吭哧吭哧爬上去坐好,晃悠着小脚丫,目光转向正全神贯注雕刻的云璋。 须发皆白的老玉匠师傅刚指点完云璋一个关键刀法,正捻着胡须点头。 云棠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小凳子上溜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玉匠师傅腿边,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袍下摆。 玉匠师傅低头一看,立刻就要躬身行礼:“小……” “嘘。”云棠竖起一根肉乎乎的食指放在唇边,大眼睛眨了眨,示意他噤声。 她仰着小脸,用气音小声说:“陈师傅,辛苦啦。” 然后,她从自己腰间挂着的小荷包里,费力地掏出一个明显比她小手还沉甸甸的锦囊,努力举高高递给陈师傅。 陈师傅赶紧弯腰双手接过。 他心中感慨万千,对着眼前还没他腿高的小祖宗,恭敬又慈爱地低声道:“谢小祖宗厚赏。璋少爷天资聪颖,又肯吃苦,是个好苗子。” 云璋刚好收刀,一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连忙放下刻刀,快步走过来,习惯性地就要单膝点地行礼:“小祖宗……” “起来起来!”云棠挥挥小手,奶声奶气地阻止他,“好好干活。” 她坐在小凳上,晃着小脚,一副我很满意的小模样。 半个时辰后。 云璋手心托着自己刚刚完成的青玉小貔貅,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云棠的小凳子前。 云棠正捧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账册,有模有样地看着。 “小…小祖宗,”云璋的声音带着紧张和期待,“您…您看看这个?” 云棠闻声抬起头,看到云璋手中的小貔貅,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把账册往旁边一推,伸出小手:“给窝看看!” 云璋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小貔貅放进云棠摊开的小手心里。 那小玩意儿在她白嫩的手掌中显得格外玲珑。 云棠把它凑到眼前,小脑袋左歪歪,右歪歪,看得极其认真。 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粉嘟嘟的小嘴微微抿起。 整个偏厅都安静下来,只有云璋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半晌,云棠猛地抬起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哇,璋儿,这个超级棒!”她兴奋地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你看你看,这个小东西,看起来就有精神!” 她用力点着小脑袋,小揪揪上的明珠跟着一起晃悠。 云璋被这夸奖弄得脸瞬间通红,嘴角咧开,傻傻地笑着:“真…真的吗?小祖宗?” “当然真!”云棠把小貔貅塞回他手里,然后小手叉腰,挺起小胸脯,“做得好,要赏!” 她扭头对着青鸢道:“快!去把窝妆台上那个新的的翡翠小葫芦拿来,给璋儿挂刻刀上玩!还有还有,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给璋儿端一大碟来,再泡壶窝上次说好喝的茶!快!” 青鸢忍着笑,响亮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云璋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谢小祖宗厚爱!璋…璋儿一定更努力!” 云棠伸出小手,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他弯下的手臂:“乖啦!继续刻!窝等着看更好的!” 她的小脸上满是孺子可教的欣慰。 云璋用力点头,“嗯!” “主子,赵管事来了。”一个小丫鬟恭敬禀报。 云棠一愣,似乎在想赵管事是谁。 青鸢立马上前一步,贴心解释,“这个人是账房的管事。” 云棠明了,抬了抬小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赵管事清了清嗓子,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小祖宗请看,这是上个月各院份例采买的汇总,老奴都已复核无误。” 云棠没看账册,专注地啃完了最后一口绿豆糕,小手指上沾了点碎屑。 青鸢立刻用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轻柔仔细地替她擦干净手指。 擦完手,云棠才抬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赵管事,奶声奶气地问:“上个月买了好多好多蜡烛吗?” 赵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小祖宗,是快入秋了,天黑得早,各房用灯烛都比夏日多些,采买量自然增加。这都是按往年惯例,有旧档可查的。” “哦。”云棠小脑袋点了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伸出刚擦干净的小手,指向账册上另一个条目,“这个宣纸,买了两百刀?” “是,小祖宗。府里公子小姐们习字作画,还有各处书房的日常用度,消耗甚大,澄心堂的纸是上品,自然贵些。”赵管事回答得滴水不漏。 云棠歪着小脑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忽然扭头,小脸几乎贴着青鸢的侧脸,用刚好能让赵管事听清的声音问:“青鸢,窝上次玩…嗯…不小心撕坏的那几张画画的纸纸,也是澄心堂的吗?” 青鸢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稳:“回小祖宗,正是。您那日用的是前年库房清点出来的旧纸。” 云棠立刻转回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管事,“库房里,还有好多好多那种纸纸呢!窝都看见啦!堆得高高的!” “前几日被撕坏了几张,青鸢说不打紧,库房还有很多。怎么现在又要买新的两百刀呀?” 这话一出,赵管事面上沉稳地笑一顿。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祖宗不仅记得纸的名字,还记得库房有大量存货! 更没想到她会把小孩子撕纸玩这种小事和府里大宗采买联系起来! “呃,这…这个…”赵管事喉结滚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库…库房那些,是…是陈年旧纸,恐…恐已受潮变色,不堪大用了。公子小姐们习字,自然要用…用新纸…” “受潮变色?”云棠拽了拽青鸢的袖子,“可是我还看见那些纸纸啦,白白净净的,包得好好哒,不像坏了呀?是不是呀?” 青鸢平静地开口,“回小祖宗,前日奴婢随您去库房取走马灯,确实看见西北角存放的澄心堂宣纸尚有百余刀,封装完好,纸色洁白,并无受潮霉变之象。” 赵管事只觉得眼前发黑,腿肚子都在打颤! “哦~~~”云棠小嘴张成了o型,小奶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恍然大悟的意味,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管事瞬间惨白的脸,“原来没坏呀?那赵管事为什么说坏了呢?” 她的语气天真无邪,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发颤:“小祖宗恕罪!老奴糊涂!是老奴记错了库房存纸!是老奴失察,请小祖宗责罚!” 他不敢再狡辩,只能认错。 第19章 夸你很厉害的意思啦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赵管事粗重的喘息声。 青鸢抱着云棠,依旧稳稳当当。 云棠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管事,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小手无意识地抓着青鸢衣襟上的盘扣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赵管事在府里管账,好多年啦,辛苦啦,偶尔记性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管事听到辛苦二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云棠接着道:“不过记性不好,管账可不行哦。青鸢姐姐,把窝那个装着小金豆子的荷包拿来。” 她指了指书案。 青鸢小心地将云棠放在椅子上坐稳,然后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绣着福字的锦囊。 云棠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递向赵管事的方向:“喏,这个给赵管事,里面是我攒的小金豆子。” 赵管事愕然抬头,看着那个锦囊,一时不知是福是祸。 “赵管事拿去买点…嗯…核桃酥吃吧!”云棠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青鸢姐姐说,核桃酥补脑子,记性好,赵管事吃了,下次就不会记错库房的东西啦!” 她把记错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青鸢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赵管事面前的地上。 赵管事看着那锦囊,只觉得比烙铁还烫。 这哪里是赏赐? 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用金豆子买核桃酥补脑子? 这是说他老糊涂了,该补脑了! 而且这赏是当着他面给的,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赵管事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个锦囊,只觉得重逾千斤,深深叩首,声音嘶哑:“老奴,谢过小祖宗恩…恩典,老奴…老奴定当谨记小祖宗教诲,回去立刻重新核查所有采买账目!”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嗯,去吧。”云棠挥了挥小手。 赵管事顿时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青鸢重新将云棠抱回怀里。 云棠拿起书案上另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青鸢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祖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佩服。 此后,账房那几位总是喜欢倚老卖老的管事,怕是再也不敢把这位小祖宗的话当儿戏了。 空气里飘着新沏花茶的清甜,混着一点点墨香。 “青鸢,去让人把族谱拿来,我要认认国公府的人。” 青鸢轻嗯了一声,扭头吩咐一个小丫鬟去取族谱。 一炷香后,云棠面前摊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厚重族谱,墨字密密麻麻。 她粉嘟嘟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眉头紧锁。 “青鸢……”她拖长了小奶音,小手指头用力戳着族谱上一个名字,“这个…介个云什么…唔…云…” 她卡壳了,这里的字写得和她本身认识的根本不是一个体系,况且,那个复杂的字她还真不认识。 青鸢正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微微倾身。 她今日穿着一身清爽的竹青色衣裙,衬得人越发沉静。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云棠小胖手指点的地方,“回小祖宗,是云骢骢(cong),此人是三房四老爷的庶长子,行十七,上月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在城南的百宝书院进学,擅长画竹。其生母是周姨娘,原籍扬州。” 云棠的小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大眼睛里的困惑瞬间被惊奇取代,那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青鸢:“哇!青鸢好腻害,窝就嗦了个云,你就都知道啦!” 她小身子兴奋地往前一扑,两只小胖手顺势就抓住了青鸢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摇晃着,“那…那他旁边的介个呢?叫…叫云什么花?” 她指着另一个名字。 青鸢的衣袖被那双软乎乎的小手攥着,声音柔和了些,“回小祖宗,是云骅,云骢的同胞妹妹,行十九,年十三。上月跟着二夫人去慈安寺上香,回程时因马车颠簸受了些惊吓,现下还在院中修养。她喜欢收集各色丝线,尤爱鹅黄与柳绿。” “哦!花花侄孙。”云棠自动给人家起了个昵称,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那…再旁边那个胡子画得老长的老头呢?” 她指的是旁边一个族老的小像。 青鸢的目光扫过那简笔画像,“是旁支的云三太公,最喜听评书。每日午饭后需饮一盏浓酽的茶,否则午后易倦。牙口不好,点心需格外酥软。” 她甚至连人家喝茶吃点心的小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 云棠听得入了迷,小脸上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她干脆松开一只抓着青鸢袖子的手,费力地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抓起一块做得格外小巧的荷花酥。 糕点太酥,她一用力,细碎的酥皮便簌簌往下掉,沾了一点在她的小下巴和衣襟上。 “青鸢快吃!”她努力举高手臂,想把那块已经有点捏变形的荷花酥递到青鸢嘴边,小脸上满是真诚,“你记得介么多,好辛苦,吃糕糕补补!” 青鸢看着递到唇边,沾着点点碎屑和自家小祖宗手指印的荷花酥,再低头看看云棠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和沾着点心屑的下巴,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素白丝帕,替云棠擦去下巴和衣襟上的碎屑,又理了理她因为兴奋而蹭歪了一点的小揪揪。 然后,她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云棠的小胖手里接过那块被捏得有点走形的荷花酥。 “谢小祖宗赏。”青鸢的声音平稳,嘴角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扬。 她低头,小口咬了一点酥皮,动作优雅。 云棠见她吃了,立刻心满意足起来,“青鸢,你是这个!” 她竖了个大拇指在青鸢眼前晃了晃。 青鸢一愣,“主子这是何意?” 云棠笑嘻嘻地收回了手,“就是夸你很厉害的意思啦!” 青鸢比那个族谱可好用多了。 以后有不认识的人,都问青鸢好了。 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这一大一小。 一个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着小脚丫,一个静静侍立,手里捧着半块小点心,眉目低垂,唇角含笑。 青鸢轻轻咽下口中的酥甜,看着自家小祖宗那副有青鸢在万事足的小模样,心底一片温软。 她默默地将剩下的半块荷花酥仔细用手帕包好,收进袖中。 翌日清晨。 云棠正被青鸢抱着,小口小口啜饮温热的牛乳,小脚丫悬空,惬意地晃悠着。 帘子轻响,云衡之走了进来。 他今日休沐,一身家常锦袍,眉宇间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恭恭敬敬地向软榻上的小祖宗行礼:“侄子给姑奶奶请安。” 云棠含着牛乳,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好奇地跟着云衡之转。 云衡之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姑奶奶,宫里下了帖子,三日后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赏花宴,宴请宗室及三品以上命妇携家眷同乐,姑奶奶是否要同去,趁此机会散散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后娘娘特意提了一句,听闻府上有位极可爱的小老祖宗,也想见见呢。” “宫宴?”云棠咽下牛乳,小奶音带着一丝好奇,“有好吃的糕糕吗?” 云衡之失笑:“自然有。宫里的御厨手艺是顶尖的,各色点心果子和珍馐佳肴,数不胜数。” 云棠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小脑袋点了点:“那窝去!” 青鸢垂眸,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小祖宗这去的理由,果然纯粹。 接下来的两日,棠华院便热闹了起来。 宫里赏花宴,又是皇后特意点名要见的,行头半点马虎不得。 几个手艺顶好的绣娘围着云棠团团转,仔细的量体裁衣。 料子是贡品级的云锦和软烟罗,颜色选了娇嫩的鹅黄和清新的湖蓝。 云棠被摆弄着,小脸绷着,有些不太耐烦。 尤其抗拒在头上试戴那些沉甸甸的珠花。 “不要这个。”她小手一挥,推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压脑袋!窝要青鸢编小揪揪!” 绣娘们面面相觑,最终无奈妥协,只在发髻上多用了轻巧的珍珠和细碎的宝石点缀。 青鸢默默记下小祖宗所有喜好和抗拒的点。 赴宴当日,天朗气清。 云棠被打扮得圆滚滚的。 鹅黄色云锦外衣,配湖蓝色软烟罗百褶裙。 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微闪。 头发被青鸢灵巧地挽成两个小髻,各簪了一对小小的东珠花钿。 整个人粉雕玉琢,瞧着精致又可爱。 国公府的车驾在宫门口停下。 换乘宫内的软轿时,云棠被青鸢稳稳抱在怀里。 她好奇地探出小脑袋,打量着周围。 小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有纯粹的新奇。 御花园内,早已是衣香鬓影,语笑喧阗。 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云棠鼻子微仰,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重新抬眼。 国公府的位置颇为靠前。 夏月淑带着云棠和几位适龄的少爷小姐落座。 云棠人小,被安置在夏月淑身边特设的加了厚软垫的矮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宫点。 第20章 初识景华琰 云棠一坐下,目光便被眼前那碟做成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形状的奶糕吸引住了。 她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兔子耳朵,放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大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她吃得专注又安静,那旁若无人的自在,让旁边几位命妇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瞧瞧国公府这位小祖宗,真是玉雪可爱。” “吃东西也这般乖巧,看着就让人心喜。” 夏月淑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心下却为小祖宗这本色出演捏了把汗。 宴至半酣,皇后兴致颇高,便笑着提议:“今日春光正好,在座的小公子小姐们,不拘是吟诗作对,还是抚琴献画,亦或是说说趣事,不拘什么,权当添个乐子,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适龄的孩子们都有些跃跃欲试。 很快,便有几个胆大的孩子上前。 或背诗,或展示新学的琴技。 轮到国公府时,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年幼的云棠身上。 夏月淑有些紧张,正想低声询问小祖宗要不要也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个好。 谁知云棠刚吃完最后一口蜜渍樱桃,小舌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 这才发现无数道目光正看着她。 嗯…… 你们想要让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表演什么? 下一瞬,她抬起头,眼睛扫过前面表演完的孩子,又看了看皇后娘娘,小奶音脆生生地响起: “皇后娘娘,介个哥哥背的诗好听!那个姐姐弹的琴也好听!不过,”她小手指了指刚刚退下,表演了一段剑舞的武官之子,“他刚才转圈圈的时候,差点踩到窝掉在地上的樱桃核啦!下次要看好脚下哦!” 噗嗤…… 席间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现场响起一片忍俊不禁的低笑。 那被点名的少年脸顿时涨得通红。 皇后娘娘也乐了,看着云棠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只觉得有趣极了:“哎哟,你这小人儿,观察得倒仔细,本宫替那小子谢谢你提醒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窝叫云棠!”云棠挺起小胸脯,答得响亮。 “云棠…好名字。”皇后笑着点头,“真是个伶俐的小人儿。” 端坐于皇后下首的一少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四爪金蟒的常服,此刻挺直了背脊,那双眼,在扫过云棠时,不由自主多停留了一瞬。 一张脸生得极其俊俏,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皮肤是冷玉般的白皙。 只是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看着那个粉团子一样的小女孩,从她专注于食物时的纯粹满足,到她点评表演时毫不怯场,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真,再到她回答皇后时那清脆响亮的声音。 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缓缓在心底蔓延。 云棠坐久了,又喝了些甜甜的果子露,觉得有些气闷,便扯了扯身边青鸢的衣袖,小声道:“青鸢,窝想嘘嘘。” 青鸢会意,低声向夏月淑请示后,便抱着云棠悄然离席,由一名小宫女引着去更衣。 净房在御花园一处稍僻静的角落。 出来时,云棠觉得舒服多了,小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了一些。 青鸢抱着她,沿着开满蔷薇的回廊慢慢往回走。 云棠眼尖,瞥见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下,落着几朵完整的火红的花。 她立刻来了精神,指着花对青鸢道:“青鸢,放窝下来,窝要去捡那个红果果!” 青鸢依言将她放下,却依旧寸步不离地护在身侧。 云棠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石榴树下,蹲下身,伸出小手去够那朵最大的石榴花。 奈何人小腿短,小手离那花始终还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她努力踮起脚尖,身子绷得紧紧的,粉嫩的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够…够到啦…” 就在她的指头快要碰到花瓣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轻轻拈起了那朵石榴花。 云棠的动作一顿,她眯着眼睛仰起小脸。 逆着光,她看到一个比她高了许多的少年站在面前。 他长得真好看啊,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只是他的眼睛,很亮,却不带一点温度。 景华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他视线的小团子。 方才在席上远观只觉得可爱,此刻近看,更是玉雪一团。 那双仰望着他的大眼睛,清澈见底。 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点点被打断捡花的茫然和好奇,以及对他手中花的渴望。 “你喜欢这个?”景华琰开口,声音清越。 他很少主动与人说话,尤其是这样小的孩子。 云棠点了点头,很实诚回答了他的话,“嗯!红红的,很漂酿!”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他手中的石榴花上。 景华琰看着那双纯粹的眼睛,心底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微末不耐,竟奇异般地消散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云棠平齐,将那朵鲜艳欲滴的石榴花递到她面前:“给你。” 云棠立刻伸出手接住,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好看哥哥!” 她凑近花朵,轻嗅了嗅,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来给身后的青鸢看,“青鸢你看,好看哥哥送窝的花花!” 青鸢早已认出眼前这位的身份,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地垂首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眼前俊俏的好看哥哥,又看了看恭敬行礼的青鸢。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太子啊? 她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并不觉得这身份有多吓人。 景华琰站起身,目光落在云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只有敬畏和算计。 这样纯粹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称呼,是第一次。 他看着云棠宝贝似的捧着那朵石榴花,小脸上是纯粹的欢喜。 深宫之中,算计倾轧是常态,连一朵花的盛开都带着目的。 而这个粉团子,似乎只关心它漂不漂亮,能不能让她开心。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目光在云棠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才转身离开。 玄色的衣角在花影间一闪,便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清冷的龙涎香气息。 云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石榴花,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太子消失的方向,小嘴嘟囔了一句:“好看哥哥走啦。” 随即她又被手中的花吸引了注意力,举着花对青鸢道:“我们回去把它插在小瓶瓶里!” 青鸢看着自家懵懂的小祖宗,又望了一眼太子离去的方向,心中百味杂陈。 她弯腰抱起云棠,低声道:“是,小祖宗。” 云棠被青鸢抱着,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朵火红的石榴花,一路小跑着回了席间。 夏月淑见她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低声询问:“小祖宗可还好?” “好呀!”云棠脆生生应道,把花举到夏月淑眼前,“侄媳妇你看,好看哥哥送的漂酿花花!” 夏月淑只当是哪个宗室小公子送的,便笑着点头:“确实漂亮,小祖宗喜欢就好。” 话落,她替云棠理了理跑得有点歪的小揪揪。 云棠心满意足地坐回她的矮凳,注意力立刻又被小几上新添的一碟水晶梅花糕吸引了。 她伸出小手,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梅花糕点,啊呜一口。 青鸢默默侍立在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方才太子消失的回廊方向。 她看着自家小祖宗无忧无虑啃点心的侧脸,那粉嘟嘟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糖霜。 青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将所有的忧虑压了回去。 宴会渐入尾声。 皇后端坐凤位,凤眸含笑,目光再次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 云棠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果子露,舌头舔了舔唇边的甜渍。 皇后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国公府的小祖宗,不怯场,不扭捏,童言稚语却总能说到人心坎上。 “云棠。”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 云棠闻声抬头,大眼睛亮亮地看过去,小嘴里还含着半口果露,鼓着小腮帮子,含糊地“唔”了一声。 皇后被她这憨态逗得笑容更深:“本宫瞧着你是个有福气的伶俐孩子,心里很是喜欢。来人。” 她略一抬手。 旁边侍立的大宫女立刻躬身捧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子。 皇后亲自打开匣盖,里面垫着明黄锦缎,静静躺着一对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 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工精湛,兔耳微竖,憨态可掬,玉质温润无瑕,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这对小玉兔,本宫瞧着和你很配,送给你把玩可好?”皇后笑着将匣子递向云棠的方向。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皇后亲赐,还是如此贵重的玉件! 夏月淑又惊又喜,连忙起身,顺势拉着云棠一起行礼,“谢皇后娘娘厚赏!” 第21章 让你侄媳带你进宫陪陪本宫 云棠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匣子里那对雪白可爱的小兔子吸引住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惊喜。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皇后大宫女手中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声音又甜又脆地道谢:“谢谢皇后娘娘,兔兔好可爱,和糕糕兔兔一样可爱!” 她还不忘指了指自己碟子里吃剩的兔子奶糕。 “你喜欢便好。”皇后笑着点头,目光慈和,“日后得了闲,让你侄媳妇带你进宫来玩,陪本宫说说话。” “好呀!”云棠抱着玉兔匣子,答得干脆响亮。 宫宴在皇后起驾回宫后结束。 国公府的马车轱辘轱辘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车内光线昏暗,云棠折腾了一日,吃饱喝足又得了宝贝,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靠在青鸢怀里沉沉睡去。 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小嘴微微嘟着。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玉兔的紫檀木匣子,另一只小手里,那朵火红的石榴花也未曾松开。 青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祖宗睡得更安稳些。 她低头看着云棠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云棠额前细软的绒发。 小祖宗今日在宫宴上大放异彩,得了皇后青眼和赏赐,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可青鸢脑中却反复闪过回廊下,太子殿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玉眼眸。 青鸢的心,沉了沉。 她将云棠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门前。 青鸢抱着熟睡的云棠刚下马车,一直候在门口的云璋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云棠怀里紧抱的紫檀木匣子,和石榴花上,眼神瞬间亮了不少。 “小姑祖……”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她。 青鸢微微摇头示意无事,抱着云棠径直往棠华院走。 云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到将人送进内室安置妥当。 他看着青鸢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石榴花插进云棠妆台上一只细颈白瓷小瓶里,又将那紫檀木匣子放在枕边显眼处,他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 半个时辰后,云棠悠悠转醒。 门房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棠华院,脸上带着压不住惶恐,声音都绷紧了:“小祖宗!东宫刚遣人送来了赏赐,说是给国公府小祖宗的,东西已经抬到前厅了,正等小祖宗示下!” 刚到棠华院外的夏月淑闻言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东宫? 太子? 她下意识看向青鸢,青鸢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前厅里,气氛肃穆又紧绷。 两个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垂手肃立,神态恭谨。 他们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不算大,但异常精致的朱漆描金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全府上下,只要在主子跟前有点脸面的,几乎都闻讯悄悄聚拢到了前厅外廊下,屏息凝神,只敢用眼角余光往里瞟。 云衡之得了信,匆匆从书房赶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对着那两位内侍拱手:“两位公公辛苦,不知太子殿下……” 为首的内侍微微躬身,“国公爷安好,太子殿下感念今日宫宴上国公府小小姐…哦不,小祖宗,天真烂漫,言语有趣,甚觉投缘。特命奴才们送来一份小玩意儿,给小祖宗把玩解闷儿。” 他特意加重了“小祖宗”这个称呼,显然是得了太子的吩咐。 说罢,他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了明黄锦缎。 托盘里静静躺着一件东西。 一方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的羊脂白玉。 玉质温润无瑕,更令人惊叹的是其雕工。 竟是一朵层层叠叠、怒放的石榴花! 花瓣饱满舒展,花蕊纤毫毕现,连花瓣边缘自然的微卷都刻画得淋漓尽致。 花托旁,还用极细的金链系着一颗圆润饱满色泽深红的石榴籽形红宝石。 整个前厅落针可闻,只余下压抑的抽气声。 太子殿下…竟送了如此贵重又如此用心的礼物! 仅仅因为觉得小祖宗天真烂漫,言语有趣? “这…”云衡之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太子的礼,太重,也太烫手了。 “太子殿下厚爱,国公府上下感激涕零!”云衡之深深拜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只是小祖宗年幼,恐无法亲自谢恩,还望公公海涵。” 内侍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吩咐了,不必惊扰小祖宗。东西送到,心意到了即可。奴才们这就回宫复命了。” 说完,两人恭敬行礼,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内侍一走,前厅内外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这可是东宫赏赐哎!岂不就是太子亲赐?” “那玉…那雕工…得值多少座金山啊?” “就因为小祖宗夸了句花好看?这…这也太…” “嘘!慎言!没听说是殿下觉得小祖宗投缘吗?” *** “啪嚓!” 一只上好的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砸落在地,瞬间在地上洇开了一团水渍。 祝欢颜胸口剧烈起伏,面容狰狞。 “凭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她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的薇姐儿,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在宫宴上规规矩矩,谁看了不夸上一句,不多看一眼?” “她呢?吃没吃相,坐没坐相,胡说八道一通,倒入了太子和皇后的眼!” 她猛地抓住身边大丫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你说!她到底使了什么妖法?是不是夏月淑那个贱人背地里做了什么手脚?是不是?” “可能是小祖宗有福气……”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姨娘息怒!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啊!大家都看着呢,小祖宗就是…就是那样……” “那样?那样没规矩就是福气了?”祝欢颜一把推开丫鬟,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好,好得很!得了皇后娘娘的玉兔,又得了太子的石榴花!这府里还有我们站的地方吗?往后是不是连她放个屁都是香的?我们还怎么出头?!” 想到她可能被彻底压过一头,她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几日,她被禁足在自己院中,院门由云衡之的亲信守着,形同软禁。 不过两三日见不到国公爷,她便只觉度日如年。 如今她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只剩下焦躁与不甘。 她慢慢坐了下来,手中拿着娟帕,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账房之事,云棠分明也去了周秋兰的住处。 可如今却只有她一人被重罚禁足。 国公爷的怒火似乎全冲着她来了! “娘亲!”此时,门外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少年嗓音。 祝欢颜眼睛一亮,疾步走到紧锁的门边,隔着门缝压低声音:“轩哥儿?是你吗?快,告诉娘,外面怎么样了?你父亲…可曾提起过我?” 门外是她十五岁的长子云鹤轩,身形已见挺拔,眉宇间依稀有云衡之的影子。 他身后,跟着怯生生的次女云薇。 “父亲…父亲这几日都在书房或正院理事,脸色很不好看。我…我去请安,父亲也只问了几句功课,并未提起母亲……” 云鹤轩的声音有些沮丧,顿了顿,又小声道,“二夫人那边…似乎没什么事,今早还见她在园子里走动。” 祝欢颜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 国公爷这是彻底厌弃她了吗? 连周秋兰都无事,唯独她被如此重罚。 不行。 她绝不能就这样被遗忘。 她的目光如钩,紧紧锁在长子身上。 “轩哥儿,你听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他不见我,但他不会不见你,你是他的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是这偌大的国公府未来的希望!” “这几日,你每日都要去书房给你父亲请安,功课上不懂的,就去问他。” “习武上遇到的难处,也去请教,哪怕只是进去站一站,问声好就走,记得一定要在他面前多露脸,让他时时刻刻都记得,他还有你这个儿子!” “记住,神态要恭敬,言语要诚恳,要让你父亲看到你的孝顺、你的上进!”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哽咽,“要让他想起我们母子,想起…想起他还有个被关着的已经知错的人…明白吗?娘能不能出去,你妹妹能否安心,就全看你了!” 云鹤轩看着门缝后娘亲急切而脆弱的神情,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惶恐。 但作为儿子,他无法拒绝母亲的恳求,只得用力点头:“儿子明白,儿子一定日日去给父亲请安,好好表现!” “好孩子…娘就指望你了…”祝欢颜的声音带着强撑的温柔。 看着儿子郑重点头后离开的身影,祝欢颜这才缓缓离开了门边。 她拿起桌上丫鬟偷偷送进来的,一朵已经蔫了的石榴花,在掌心狠狠碾碎,鲜红的汁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指尖。 “国公爷…您总会想起轩哥儿的…总会想起我的…”她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垂眸喃喃自语。 第22章 青鸢立威 翌日。 云棠在柔软的锦被里拱了拱。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下一瞬,视线便被妆台上那只细颈白瓷瓶里插着的火红石榴花吸引了。 “花!”她眼睛一亮,光着小脚丫就跳下床榻,跑到妆台前。 青鸢端着温水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皮微微一跳。 她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极柔:“小祖宗醒了?先净手,奴婢给您梳头可好?” “不好玩。”云棠小嘴一撇,兴趣顿失,随手丢开。 她接过青鸢递来的温热帕子,胡乱擦了擦小手,任由青鸢将她抱回床边穿鞋袜。 穿好小绣鞋,她踢踏着走了两步,忽然仰起小脸问:“青鸢姐姐,那个坏姨娘还在关着吗?” 青鸢正弯腰收拾石榴花,闻言动作微顿,低声道:“是,还在禁足。” “哦。”云棠应了一声,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小短腿晃悠着,“饿了,我要吃奶糕,要兔子形状的!” 青鸢忙应下:“好,奴婢这就让小厨房做。” “不要小厨房的人送!”云棠突然坐直了身子,声音清脆,“青鸢姐姐,你去拿,你去小厨房看着他们做,要最大最甜的兔子!” 青鸢微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垂首应道:“是,奴婢亲自去看着。” 看着青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云棠抱着膝盖坐在软榻上,小脸上没了刚才的娇憨,眼神清亮亮的。 她伸出小手,拨弄着枕边紫檀木匣子上的铜扣。 此时,国公府书房。 云衡之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眉宇间还带着疲惫。 云鹤轩如娘亲所嘱,正恭敬地站在下首回话,背一段书文。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少年的声音略显紧绷。 云衡之听着,目光却有些飘忽。 太子那份厚礼带来的动静尚未平息。 府内因小祖宗受宠而起的暗涌,他岂会不知? 祝氏被禁足,轩哥儿这几日倒是来得勤…… 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背得尚可,只是‘衡于虑’一句,语气过促了。”云衡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回去再细读几遍,务求沉潜其中。去吧。” 云鹤轩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失落,恭敬告退。 门刚合上,夏月淑端着一盅参汤走了进来,步履轻缓,“国公爷辛苦,喝点参汤定定神。” 云衡之接过,随口问道:“小祖宗那边可还好?今日闹腾了不曾?”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夏月淑温婉一笑:“青鸢来回过话,小祖宗刚起,嚷嚷着要吃兔子奶糕,青鸢已经去小厨房盯着了。倒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前头周管事来回,说小祖宗院里的小厨房管事王婆子,昨儿个私下和祝姨娘院里的采买婆子嘀咕了半晌。” 云衡之端汤的手一顿,眼神倏地冷了下来:“查清楚说了什么?” “具体言语尚不知,但两人神色鬼祟,似有银钱往来。”夏月淑低眉顺眼回答,“周管事已让人盯着了。” 云衡之重重放下汤盅,府里这些腌臜心思,竟敢往棠华院伸手! 他闭了闭眼:“那个王婆子,寻个错处,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换个人,要干净、嘴严、手艺好的。”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夏月淑,“你亲自去挑,要可靠些的。” “是,妾身明白。”夏月淑心中了然。 * 青鸢一身素净青衣,安静地立在灶台边。 蒸笼热气腾腾,奶香四溢。 膀大腰粗的王婆子,正麻利地压兔子奶糕,脸上堆着笑:“青鸢姑娘放心,给小祖宗做的,老奴哪敢不尽心,用的都是顶顶好的牛乳,您瞧这兔子耳朵,多活泛!” 青鸢面上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不经意扫过王婆子袖口崭新的银镯子。 再扫过角落里一个探头探脑,见青鸢看过来又慌忙缩回去的粗使小丫头。 她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眸子。 不多时,奶糕做好了。 青鸢亲手端回棠华院。 云棠趴在窗边软榻上看石榴树嫩芽,见青鸢回来,眼睛一亮:“哇!好大的兔兔!” 她拿起一个就咬,腮帮子鼓鼓的。 青鸢放下碟子,轻声道:“小祖宗,这王嬷嬷做的奶糕,味道可还和从前一样?” 云棠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甜了一点点?” 青鸢微笑:“那就好。只是小厨房事多繁杂,王嬷嬷年纪大了,管着辛苦。国公爷方才让夫人寻个更利索、更干净的人来替她,好让小祖宗日日都能吃到合心意的新鲜点心。”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舔舔沾着奶渍的手指,低头摆弄腰间荷包上那颗太子赏的石榴籽红宝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对着青鸢甜甜一笑,声音又脆又亮: “好呀!要找个和青鸢姐姐一样好的!” 午休过后,夏月淑便领着三个低眉顺眼,穿着干净簇新青布衣裳的小丫头进了棠华院。 “小祖宗安好。”夏月淑笑容温婉,“这是妾身新挑上来的,都是家生子,底子干净,人也伶俐,让小祖宗过过眼?” 云棠正坐在软榻上,小手里捏着颗圆溜溜的玛瑙珠子玩。 她抬起小脸,视线在三个小丫头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三个小丫头大气不敢出,头垂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嗯。”云棠鼻子里应了一声,小短腿晃了晃,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玩她的珠子。 夏月淑看向青鸢,青鸢微微颔首。 夏月淑便对三个丫头温声道:“都抬起头来,给小祖宗瞧瞧模样。” 丫头们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依旧不敢直视云棠。 “你,”云棠忽然伸出小胖手指向最左边那个长着一张圆脸,看着最敦实的小丫头,“叫什么?” 被点到的小丫头一个激灵,声音发颤:“回…回小祖宗的话,奴婢…奴婢叫春芽。” “春芽…”云棠重复了一遍,小脑袋歪了歪,忽然把手里那颗玛瑙珠子朝她脚边轻轻一丢,“珠子滚过去啦,帮我捡回来。” “是,是!”春芽慌忙蹲下身去捡,动作有些笨拙,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惹得旁边两个丫头肩膀微耸,强忍着笑。 云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她又指向中间那个细眉细眼,看着最机灵的,“你叫啥?” “奴婢叫秋穗。”小丫头声音清脆,眼神也活络。 “秋穗,”云棠从榻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小脸,“你笑什么?” 秋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忙摆手:“奴婢没笑!奴婢不敢!” “撒谎。”云棠声音不大,却让秋穗脸色一白。 云棠不再看她,小手指向最后一个,也是方才唯一没笑的丫头。 这丫头身量比另两个略高些,皮肤微黑,眼神很沉静。 “你呢?” “奴婢青果。”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 云棠走到窗边那株刚抽出嫩芽的树旁,伸出小手,踮着脚尖,费力地想去够一根新抽的嫩枝。 春芽和秋穗都下意识想上前帮忙,青果却更快一步,她微微屈膝,正好让云棠能够轻松地碰到那根嫩枝。 云棠揪下一小片嫩芽,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丢开。 “青鸢,”云棠转过身,声音脆生生的,指着青果,“我要她。” 夏月淑和青鸢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小祖宗看似随意,实则那双眼睛亮得很。 “是。”青鸢应下,对青果道,“青果留下,以后就在小祖宗院里当差,听吩咐行事。” “奴婢遵命!”青果利落的福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春芽和秋穗脸上难掩失落,被夏月淑带了下去。 几日后。 棠华院的小花园里多了几株刚移栽来的小石榴树苗,是云衡之特意让人寻来的品种。 云棠蹲在一株最矮的小苗旁,“它站不稳哎。” 旁边伺候的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被提拔上来的青果,默默转身去寻了几根光滑的小木棍和细麻绳过来。 “小祖宗,”青果蹲下身,声音平稳,“用这个给它当拐杖扶着,它就能站稳了。” 她动作麻利地将木棍插在树苗旁,用细绳轻轻绑住树干,打了个活结。 云棠看着那株被“扶着”的小树苗,眉头舒展开来,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嗯,站直了!” 青鸢站在廊下看着,目光落在青果身上,眸底不自觉多了一丝赞许。 这时,一个眼生的小厮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月洞门外,时不时朝里张望。 青果恰好抬头,与小厮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小厮似乎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头。 “青鸢姐姐,”青果站起身,走到青鸢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门外有个眼生的小厮探头,奴婢瞧着,像是二夫人院里跑腿的那个小顺子。” 青鸢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二夫人? 周秋兰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眼睛放亮些。” 青果垂首:“是。” 青鸢转身走进屋内,云棠正拿着小水瓢,笨拙地给另一株小树苗浇水,小脸上满是认真。 第23章 侄孙孙,你想不想学这个? 青鸢走到她身边,轻声将青果的话转述了一遍。 云棠浇水的动作顿了顿,小嘴撅了撅:“讨厌鬼,又来偷看。” 她放下水瓢,黑亮的眼珠看向青鸢,“青鸢姐姐,我们院子里的树苗,要看好哦,不能让讨厌鬼碰。” “小祖宗放心,”青鸢语气沉稳,“有奴婢在,有青果她们看着,谁也碰不了。” 云棠点点头,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蹲下身,继续专注地给她的树苗浇水。 阳光洒在她细软的绒发上,泛着柔和的金光。 院子里,青果正带着另外两个小丫头,一丝不苟地给每株小树苗绑着“拐杖”。 小树苗在青果她们的精心照料下,抽出了更多嫩绿的新叶。 这日午后,云棠盘腿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几本簇新的启蒙画册和几块光滑的彩色石子。 她小手抓起一把石子,又松开,听着它们落在炕几上清脆的“嗒嗒”声。 青果安静地立在稍远处,随时等着吩咐。 云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书。 “小姑祖安好。”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云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侄孙孙来啦。” 云璋自顾自地寻了个角落的绣墩坐下,翻开书卷,准备像往常一样温书。 他目光扫过那几本摊开的画册,上面是简单的花鸟鱼虫图案,旁边配着大字。 他正看着,云棠却忽然停了玩石子的动作。 她伸出小胖手指,点着画册上一只色彩斑斓的大公鸡,歪头问云璋:“这个,念什么?” 云璋一愣,忙凑近些:“回小姑祖,这是‘鸡’字。” “鸡…”云棠跟着念了一声,小脑袋点了点,手指又移到旁边一个复杂的图案,“这个呢?” “这是‘麒麟’,祥瑞之兽。”云璋耐心解释。 “哦。”云棠应着,小手指在画册上漫无目的地划拉,像是在找什么。 她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一个描绘着店铺、算盘和钱币的简单图画上。 图画旁边,写着“市”、“算”、“钱”几个大字。 云棠盯着那个小小的算盘图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云璋,声音脆生生的: “侄孙孙,你想不想学这个?” 云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那个“算”字。 他有些不解:“小姑祖是说…学算学?” 云棠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不喜欢吗?” 青鸢恰好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樱桃进来,听到这话,脚步微顿。 她看向云璋,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 云璋对上云棠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云棠郑重地点头:“是,小姑祖,璋儿明白了,璋儿会去学算学,学看账。” 云棠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低头抓起一颗红艳艳的樱桃塞进嘴里吃了起来。 青鸢将樱桃碟子轻轻放在炕几上,温声道:“小祖宗,国公爷方才让夫人教导璋少爷一些庶务,夫人正巧在理事,璋少爷若是想学,不妨现在就去正院瞧瞧?” 云璋立刻起身,对着云棠躬身:“小姑祖,璋儿先去大夫人那里看看。” “嗯。”云棠鼻子里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全在香甜的樱桃上。 云璋快步走出棠华院,脚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青果默默上前,将云棠玩过的石子仔细收拢好,又将那几本画册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 青鸢看着云棠小口小口吃着樱桃的侧影,又望了望云璋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 小祖宗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那双眼睛,似乎总能精准地看到最需要的东西。 云璋这孩子,心正,又肯听小祖宗的话,若能早些接触府务实务,日后必能成为小祖宗身边真正得用的人。 云棠吃完一颗樱桃,吐出核,手指又指向窗外那几株愈发精神的小树苗,声音带着点小得意:“青鸢你看,它们站得多直呀!” “是呢,”青鸢微笑着应道,“都是小祖宗照看得好。” 她拿起帕子,轻轻擦掉云棠嘴角沾上的点点果汁。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云棠身上。 她晃悠着小腿,眯着眼看向院子里。 青果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眼神沉静地扫过院墙角落。 三个时辰后。 云棠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夏月淑让管事送来的,简化过的本月府内部分采买账目册子。 册子上画着简单的瓜果蔬菜、布匹碗碟,旁边标注着数量和歪歪扭扭的数字。 “青果,”她忽然抬头,声音带着小奶音特有的软糯,却指向账册,“萝卜,钱钱,这里,和这里,不一样。” 她的小手指先点着“十文”,又点向另一页画着白菜、同样写着“十文”的地方。 青果立刻凑近细看。 画册粗糙,但云棠指的两处,“十文”的写法确实有细微差别。 萝卜那页的“文”字收笔略抖,白菜那页则更稳些。 这点差异,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 青果心中微凛,面上不显,恭敬道:“小祖宗眼睛真亮。奴婢记下了,这就去问问采买的管事,是不是笔误了。” “嗯。”云棠满意地收回小手,注意力又转向窗外。 不多时,云璋快步穿过院子,手里捧着一把小小的算盘。 “侄孙孙!”云棠软软地喊了一声。 云璋闻声立刻停下,小跑过来,在窗下站定:“小姑祖,您叫我?” “算盘,”云棠伸出小胖手,好奇地指了指他怀里那把光滑的小算盘珠子,“好玩吗?” 云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小姑祖,刚开始学,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珠子老打架。” 他想起大夫人教导时那些复杂的口诀和噼啪作响的算珠,额头就有点冒汗。 云棠眨了眨眼,伸出小手,从旁边碟子里拈起一块方方正正,裹着厚厚糖霜的奶糕,递向云璋,“给,甜的。” 云璋看着那块雪白甜香的奶糕,又看了看小姑祖的小脸,心头忽然一暖。 小姑祖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他呢。 他接过奶糕,用力点头:“嗯!璋儿记住了,甜的才香!” 他咬了一大口奶糕,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算盘带来的些许烦躁。 他知道,小姑祖要他学的,必有用处。 “去吧。”云棠摆了摆小手。 云璋含着奶糕,抱着算盘,脚步轻快地走了。 青果也拿着那本画册账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青鸢端着一小碗温热的牛乳燕窝进来,看到的就是云棠趴在窗台上,小下巴搁在手背上,正望着云璋消失的方向。 光线勾勒出她圆润的婴儿肥侧脸,软萌得让人心颤。 “小祖宗,用些燕窝?”青鸢将小碗放在她手边。 云棠收回目光,低头用小银勺搅了搅碗里晶莹的燕窝,小鼻子嗅了嗅,没闻到药味,才放心地舀起一小勺送进嘴里。 甜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满足地眯起眼,小脚丫在杌子下晃悠着,仿佛方才那个分派任务的小人儿只是错觉。 “青鸢姐姐,”她咽下燕窝,声音又恢复了纯然的软糯,“树苗苗,长高高了没?” “长高了不少呢,”青鸢温声回答,用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一点奶渍,“青果她们照看得仔细,一根杂草都没有。” “嗯,”云棠点点头,小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里,蚂蚁搬家,好多。” 她纯粹是发现了新奇事物。 青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队蚂蚁在辛勤搬运。 她笑着应和:“是呢,春天了,蚂蚁也忙。” 云棠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甜燕窝,小口小口,吃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突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鸢立刻迎了出去:“国公爷,夫人。” 云衡之与夏月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云棠闻声抬起头,小嘴还沾着一圈亮晶晶的燕窝汁,看到来人,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含糊不清地喊:“大侄子!侄媳妇!” 她放下小银勺,光着脚丫就想从榻上跳下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当心!”夏月淑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小胳膊,顺势将她抱了起来,免得她摔着,“地上凉,可不能光脚跑。” 云衡之也走到了近前,看着云棠嘴边那圈“白胡子”,威严的脸上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用指腹轻轻刮掉她嘴角的燕窝渍:“吃得像只小花猫。” “甜!”云棠被夏月淑抱着,小手顺势搂住她的脖子,然后对着云衡之认真强调。 她最怕苦味了。 “是是是,甜的好吃。”云衡之失笑,目光落在炕几上摊开的画册账本上,眼神微凝。 那本简化账册在一堆画册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拿起翻了翻,看到上面稚拙的图画和数字,又看看云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那点疑虑散去,只当是小孩子翻着玩。 “小祖宗也看这个?” 第24章 云鹤轩被罚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小手指着上面画着的萝卜图案,声音软糯:“萝卜,大大的!” “嗯,萝卜大大的。”云衡之顺着她的话哄道,放下账册,没再多想。 小孩子嘛,看什么都新鲜。 夏月淑抱着云棠,目光也扫过那账册,与青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抱着云棠轻轻颠了颠,笑道:“小祖宗今日精神好,可要去院子里看看你的小树苗?国公爷也瞧瞧,长得可精神了。” “好啊。”云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小手指着窗外,“看树苗苗!” “好,去看树苗苗。”云衡之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夏月淑抱着云棠,云衡之负手跟在旁边,三人一同走到廊下。 院子里,那几株小树苗果然挺拔了不少。 青果正带着小丫头给其中一株松土,动作利落。 “看!”云棠在夏月淑怀里扭了扭,小手指着那些树苗,小脸上满是骄傲,“站得直直的!是不是像小将军!” “嗯,像小将军。”云衡之看着那几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嫩苗,再看看云棠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云棠嫩豆腐似的小脸蛋,“小祖宗养得好。” 夏月淑感受着怀里小小身体的依赖,看着丈夫难得放松的眉眼,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她抱着云棠,轻轻拍着她的背:“是呢,我们小祖宗最棒了。” 云棠正得意地晃着小脚丫,忽见青果从院门快步走来,眼神比平时更沉静几分。 她走到青鸢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仅够近前的三人听见:“青鸢姐姐,方才奴婢见小顺子又在后角门外鬼祟张望,手里似乎攥着什么纸片儿,一溜烟往鹤轩少爷院子的方向去了。” 青鸢眼神一凛,立刻看向夏月淑。 夏月淑抱着云棠的手臂微微收紧,面上温婉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凝了霜。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云棠。 云棠正伸出小胖手,努力想够到云衡之腰间挂着的一块羊脂玉佩流苏。 听到青果的话,她够流苏的动作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仿佛只是手酸了。 她抬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云衡之,小嘴微微嘟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声音清晰,语速比平时略慢。 “大侄子,”她的小手随意地朝后角门方向虚点了一下,“刚才小顺子在墙根那里,手里拿着脏纸团。” “往侄孙孙的院子钻,可讨厌了!”她强调完,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差点踩到我的小树苗,青果都看见啦!” 闻言,云衡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柔和荡然无存。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云棠软乎乎的小手,“小祖宗不怕,有大侄子在,树苗不会被踩坏的。” 他转向夏月淑,语气斩钉截铁:“月淑,你带小祖宗回屋,给她挑几样新得的甜果子吃。青鸢,青果,跟我去鹤轩院里看看。” “好呀,吃果果!”云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小脸放晴,搂紧夏月淑的脖子。 夏月淑心领神会,抱着云棠柔声哄着:“走,侄媳带小祖宗去吃甜甜的蜜瓜。” 云衡之带着青鸢、青果,步履带风地直奔云鹤轩的院子。 * 云鹤轩正心神不宁地在书房里踱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正是小顺子无意掉在他院门口,又被他恰好捡到的。 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几分,像极了母亲祝欢颜的笔迹,内容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内容竟是指责父亲不公,暗示他若不闹,母亲永无出头之日,他们兄妹也将被夏月淑所出的子女彻底压过。 他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云衡之出现在门口。 那股迫人的气势让云鹤轩瞬间白了脸,下意识想把纸条藏起来。 “手里拿的什么?”云衡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鹤轩吓得一哆嗦,纸条不注意脱手飘落在地。 青果动作极快,上前一步,恭敬地拾起纸条,双手呈给云衡之。 云衡之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额角青筋便猛地一跳。 这字迹,乍看之下确与祝氏有七八分相似,内容更是恶毒,挑唆亲子对抗父亲。 “父亲!这…这不是……”云鹤轩吓得语无伦次,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闭嘴!”云衡之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地扫过儿子,“这纸条,哪来的?” “是…是儿子在院门口…捡,捡到的……”云鹤轩声音发颤。 “捡到的?”云衡之冷笑一声,“青果,你方才在后角门,看见谁了?” 青果立刻垂首,声音清晰回话:“回国公爷,奴婢亲眼看见二夫人院里的跑腿小厮小顺子,鬼祟在后角门处张望,手里攥着类似纸片之物,随后便朝鹤轩少爷院子的方向快步去了。奴婢看得真切。” 云衡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好得很!”云衡之怒极反笑,将那纸条狠狠攥成一团,“来人!” 萧奕立刻出现在门口。 “去!把二夫人院里的那个小顺子,立刻给我捆了!严加审问。”云衡之的声音冷然,“再去告诉祝氏,禁足期间不思悔改,竟敢指使下人传递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从今日起,撤去她院中所有一等丫鬟、管事婆子,只留两个粗使婆子看守门户。吃穿用度,一概按府里最低等的姨娘分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亲,母亲她……”云鹤轩还想为母亲辩解,被云衡之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愣在原地。 “你!”云衡之指着云鹤轩,痛心疾首,“耳根子软,是非不分!差点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罚你闭门思过一月,《孝经》《弟子规》各抄百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云鹤轩面如死灰,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棠华院。 云棠正被夏月淑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吃着切成小块的蜜瓜,汁水沾满了小下巴,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云衡之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的一幕。 他周身的戾气在看到云棠纯真满足的小脸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大侄子!”云棠看到他,立刻伸出沾着蜜瓜汁的小手,含糊地喊。 云衡之快步上前,从夏月淑怀里接过这软乎乎的小身子,紧紧抱了抱。 小祖宗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和蜜瓜香,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怒火。 “坏人,打跑啦?”云棠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手还比画了一个拍打的动作。 “嗯,”云衡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小祖宗放心,都被大侄子狠狠打跑了。”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轻轻松了口气。 云棠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满意地“嗯”了一声,小脑袋靠在云衡之宽厚的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折腾了这么久,她有点困了。 “小祖宗困了?”他声音低沉温柔,全然不似方才在鹤轩院中的雷霆震怒。 云棠那沾着蜜瓜汁的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心中百味杂陈。 有对云棠的怜爱,有对丈夫难得柔情的触动,更有对鹤轩那孩子境遇的复杂叹息。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国公爷,妾身抱小祖宗去睡吧?” “不必。”云衡之抱着云棠的手臂紧了紧。 他转身,竟抱着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让她在这儿睡。” 国公爷的书房,是府中绝对的禁地,肃穆威严,从未有过孩童踏足,更遑论酣睡。 青鸢和夏月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诧,随即又化为无声的了然。 国公爷此刻,需要这小祖宗在身边。 书房内,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堆积,墨香与沉水香的气息交织。 云衡之却毫不在意,他抱着云棠走到靠窗的宽大紫檀木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榻上铺着柔软的棉垫。 云棠一沾到软垫,小身子便自动蜷缩起来,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彻底沉入梦乡。 云衡之就坐在榻边的圈椅里,沉默地看着那张酣睡的小脸。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一缕细软的绒发,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温软滑腻。 差一点…… 差一点鹤轩那蠢材就着了道,差一点这把火就会烧得更旺,差一点……他可能就护不住怀里这片安宁。 夏月淑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云衡之手边的小几上。 她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云棠,又看向云衡之紧锁的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自顾自拿起一件薄软的锦缎小披风,轻柔地盖在云棠蜷缩的小身子上。 “月淑,”云衡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却依旧锁在云棠身上,“你说…我是不是…对鹤轩太狠了?” 那毕竟也是他的骨血。 夏月淑动作一顿,心中微涩。 她走到云衡之身侧,温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国公爷处置得并无不妥。鹤轩少爷耳根软,易受人蛊惑,此次若非小祖宗警醒,后果不堪设想。闭门思过,抄书明理,是让他静心,也是护他。至于祝姨娘……” 第25章 父亲,我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啊 夏月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国公爷让她衣食无忧,已是仁至义尽。” 云衡之沉默着,端起那碗安神茶,却久久未饮。 书房里只剩下云棠清浅的呼吸声。 睡梦中的云棠忽然含糊地呓语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里看到了什么让她担忧的画面。 云衡之立刻放下了茶盏,倾身过去,大手覆上她小小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还好,温温的。 夏月淑也紧张地看着。 云棠的眉头很快又舒展开,小嘴吧嗒了两下,似乎梦到了好吃的,又沉沉睡去,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盖在身上的披风一角。 云衡之紧绷的肩线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云棠每日看树苗,吃甜果,偶尔在夏月淑或云衡之怀里打个盹儿。 国公府门口却突然喧闹起来。 这日午后,云棠刚被夏月淑哄着喝了小半碗牛乳羹,正咂着小嘴回味,青鸢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面色带着一丝古怪。 “夫人,国公爷,”青鸢福了福身,声音压低了些,“府门口来了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光景,衣衫虽旧却整洁,口口声声说……说是府上流落在外的血脉,手里还拿着件信物,要见国公爷。” 夏月淑正拿着帕子给云棠擦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云衡之。 云衡之剑眉蹙起,放下手中刚拿起的书卷:“流落在外的血脉?信物?什么信物?” “回爷,那女子自称云晚晚,说信物是一枚双鱼戏珠的羊脂玉佩,鱼眼处嵌着极小的红宝。”青鸢禀报道,“门房不敢擅专,报给了管家,管家见那玉佩样式古朴贵重,不似寻常之物,又听她言辞恳切,说……说是府上老夫人当年留给亲孙女的物件,这才赶紧来报。” “双鱼戏珠玉佩?”云衡之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母亲确实曾有一枚这样的玉佩!说是要留给第一个孙辈,当年……当年……”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神色变得极其复杂。 夏月淑的心也提了起来,她放下帕子,握住云衡之的手:“国公爷,事关血脉,务必谨慎。不如先将人请进来,看看信物,问个清楚?” “对,快请进来!”云衡之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又强自按捺,“请到前厅,月淑,你与我同去。青鸢,看好小祖宗。” “看!”云棠原本还在回味牛乳羹的香甜,此刻大眼睛忽闪忽闪,她伸出小手指着外面,对青鸢要求,“我也去!” 青鸢看向夏月淑。 夏月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罢,抱小祖宗一起去吧,青鸢你仔细些。” 前厅里,气氛肃然。 管家引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量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碧色衣裙,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怯意。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瞧着单薄又无助。 云衡之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 夏月淑也仔细打量着,面上保持着当家主母的端庄。 少女走到厅中,盈盈下拜,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晚晚……拜见国公爷,拜见夫人。” 她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蓄满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在她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留下了清晰的两道泪痕。 目光在触及云衡之时,迅速垂下。 满眼敬畏和期盼,活脱脱一个历经苦难,终于寻到亲门却又惶恐不安的孤女模样。 “你说你叫云晚晚?你母亲是?”云衡之沉声问道。 “回国公爷,”云晚晚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极为珍重地取出一枚用手帕包裹的玉佩,双手高高奉上,“晚晚的母亲……名唤芸娘,原是京城近郊人士。母亲……母亲她……去年冬天,一场风寒就……” 她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几乎站立不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续道,“母亲临终前才告知晚晚身世,说晚晚的生父是国公爷您。她说……她说当年与您有过一段情缘,后因家中变故,不得已分离。” “彼时,彼时她已怀有身孕,她独自生下晚晚,贫病交加,苦苦支撑,直到临终,才将这枚玉佩交给晚晚,说是当年老夫人赐下,给未来孙辈的信物,母亲嘱托晚晚,若实在活不下去,可凭此物……来寻生父……”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管事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方手帕,打开,露出里面的玉佩,恭敬地呈给云衡之。 云衡之拿起玉佩,指尖微顿。 那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 双鱼戏珠的雕工古朴灵动,鱼眼处两点细小红宝,在光线下折射出光芒。 样式、质地、细节…… 竟与他记忆中母亲那枚据说要留给孙辈的玉佩极其相似。 这玉佩当年似乎确实不知所踪了!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晕厥,身世凄惨得令人辛酸的少女,再看看手中的信物,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夏月淑也看到了玉佩,心中同样掀起波澜。 这信物……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云晚晚。 这云晚晚看向云衡之时,那眼神里混合着孺慕,害怕和孤注一掷的恳求,足以让任何稍有恻隐之心的人动容。 厅内一片沉寂,只余云晚晚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青鸢抱着云棠站在稍后侧。 云棠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云晚晚。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青鸢的衣襟。 云衡之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从未有过的温和:“……苦了你了,孩子。” 这短短五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溃了云晚晚强撑的意志。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不再是压抑的啜泣,直接失声痛哭。 她伏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爹爹……晚晚终于,终于找到您了……” 云衡之上前一步,亲手将云晚晚虚扶起来:“起来,地上凉。”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既来了,这便是你的家。”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心中虽仍有疑虑盘旋,但云衡之的态度已然明朗。 她压下心绪,面上适时地流露出温婉的怜惜,上前轻轻扶住云晚晚另一只手臂,柔声道:“好孩子,快别哭了,回家了就好。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为云晚晚拭泪。 云晚晚受宠若惊般,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夏月淑,满眼感激,“夫人……多谢夫人……” 云衡之转向管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立刻收拾‘静蕖院’出来,务必收拾得干净暖和,一应摆设用度,按府里正经小姐的份例预备,不得有丝毫怠慢!再拨两个伶俐懂规矩的丫鬟过去伺候,要稳妥细心的!” “是!”管事连忙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明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晚晚小姐在国公爷心中的分量。 “月淑,”云衡之又看向夏月淑,语气带着托付,“孩子初来乍到,身子又单薄,你多费心照看。衣裳首饰,四季用度,都给她备齐了。若有短缺,只管从公中支取,不必回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云晚晚苍白憔悴的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晚晚,你先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这里……以后便是你的家。” “谢谢爹爹!谢夫人!”云晚晚泪眼朦胧,又要下拜,被夏月淑和云衡之同时扶住。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一脸感激。 管事领命,躬身对仍抽噎着的云晚晚道:“晚晚小姐,请随老奴来,这就带您去安置。” 云晚晚对着云衡之和夏月淑又是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晚晚……晚晚再次谢过爹爹,谢过夫人。” 她微微垂着头,肩膀仍轻轻耸动,随着管事慢慢退出前厅。 沿着回廊走了不过十几步,离开了前厅后,云晚晚抽噎的声音便渐渐止了。 她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方才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点未干的水痕黏在睫毛上。 管事在前引路,两个得了吩咐,临时拨过来伺候的二等丫鬟垂手跟在云晚晚身后。 其中一个圆脸丫鬟见云晚晚脚步微顿,忙快走两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与讨好,伸手想扶她:“小姐仔细脚下,这青石板路有些滑。” 云晚晚的手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似的,猛地一缩,避开了丫鬟伸来的手。 她侧过头,眼皮懒懒一掀,目光在那圆脸丫鬟粗布衣裳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 圆脸丫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讪讪地收了回去,头垂得更低。 第26章 小祖宗虽年幼,却是你的亲姑祖母 “静蕖院?” 云晚晚开口,声音已没了方才在厅中的哽咽与柔弱,反而带着点刻意拉长的调子,显得有些尖细。 她下巴微扬,目光挑剔地掠过前方院落紧闭的院门,“这名字听着还算勉强吧。里头收拾得如何了?可别是什么犄角旮旯连阳光都照不进的地方。”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矜持。 管事在前头听得真切,脚步没停,只恭敬地回道:“小姐放心,静蕖院是府里景致,位置都上佳的院落,一直有人打扫,方才也遣了人手加紧收拾,必定让小姐住得舒坦。” “嗯。”云晚晚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自顾自往前走,步子不大,腰肢微微拧着,带着点刻意学来的袅娜姿态。 经过回廊转角一盆开得正好的月季时,她脚步停了停,伸出指尖,带着点嫌弃地拨弄了一下垂下的枝叶。 另一个瘦高些的丫鬟端着备好的新茶盏和热水盆,正从侧廊匆匆走来,想赶着伺候新主子梳洗。 她脚步急了些,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云晚晚立刻蹙起眉,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像是驱赶什么难闻的气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莽莽撞撞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这府里的下人,手脚是该好好紧一紧了。” 她扫过两个噤若寒蝉的丫鬟,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倨傲,“以后在我跟前伺候,手脚麻利些,眼睛放亮些,别笨手笨脚地惹人心烦。” 两个丫鬟大气不敢出,只连声应着“是”。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云晚晚随意挥了挥手吩咐着。 云晚晚背靠着门板,方才在厅中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也红肿着,可那眼神,却像换了个人。 她慢慢直起身,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屋子。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博古架上摆着些她不认识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瓷瓶玉器。 床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被,帐幔是上好的云霞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熏香。 没有漏风的破屋,没有硬邦邦的土炕,没有永远洗不干净的粗布衣裳。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成了。 真的成了。 国公府…… 她终于进来了! 她慢慢走到屋子中央,手指轻轻拂过光滑冰凉的桌面,又捻了捻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被一角。 这料子,以前她连摸都不敢摸。 方才在前厅,她哭得那样惨,眼泪是真的,鼻涕也是真的。 她知道怎么哭最能让人心软,怎么颤抖最能勾起怜悯。 每一句话,每一个抽噎的停顿,都是算计好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公爷,还有那个国公夫人,不都被她骗过去了? 想到那两人脸上动容的神色,尤其是国公爷那句“苦了你了,孩子”,云晚晚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得意。 她伸手入怀,掏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双鱼戏珠的纹路在掌心很清晰。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红宝石的鱼眼闪了一下。 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声音压得极低,喃喃自语: “还好……把你带来了。” 她随手将玉佩丢在旁边的梳妆台上,不再看它,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精致的支摘窗。 窗外是打理得齐整的花木,远处能看到府邸层叠的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云晚晚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她以后的日子会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前呼后拥的丫鬟婆子。 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得低声下气,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住在那个破地方! 这国公府的富贵荣华,从今往后,也有她云晚晚的一份了! 翌日清晨。 云棠正被夏月淑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牛乳羹,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青鸢在一旁伺候。 帘子轻响,管事引着云晚晚走了进来。 “给夫人请安,给小祖宗请安。”云晚晚的声音恢复了昨日的柔顺,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甜腻。 她规规矩矩地福下身,低眉顺眼。 那声“小祖宗”叫得有些生硬,显然对这个称呼还不太适应。 夏月淑放下羹匙,温声道:“起来吧,晚晚。这便是府上的小祖宗,是我和国公爷的小姑姑,云棠。” 云晚晚这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夏月淑怀里的小人儿。 那一瞬间,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显然没料到,国公府这位据说辈分极高,阖府上下都得尊称一声“小祖宗”的,竟是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看起来懵懂无知的奶娃娃! 不过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罢了,也配叫“祖宗”? 她面上迅速堆起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往前走了两步,在云棠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小祖宗,我是晚晚呀。” 她伸出手,想去碰碰云棠的小手。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对着个奶娃娃叫祖宗,真是…… 云棠正捧着自己的小碗,小嘴还沾着一点奶渍。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突然靠近,自称晚晚的人。 云晚晚伸过来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涂着淡淡的蔻丹。 云棠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看看她脸上那有点奇怪的笑容。 云棠把小身子往后缩了缩,更紧地偎进了夏月淑的怀里,小脑袋也扭过去,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瞧着云晚晚。 云晚晚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加深了几分,声音放得更柔:“小祖宗这是害羞了?” 她站起身,转向夏月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委屈,“夫人,看来小祖宗还不太认得晚晚。” 夏月淑将云棠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云棠的背,对云晚晚道:“小姑姑还小,认生些也是常事。以后日子长了,自然就亲近了。” 她目光扫过云晚晚,语气温和,“你既入了府,见了小祖宗,便该知晓府中规矩。小祖宗是长辈,你要懂得敬重爱护,明白吗?” 云晚晚立刻垂首,恭顺地应道:“是,夫人教诲,晚晚谨记在心。晚晚一定好好敬着小祖宗。” 她嘴上说着“敬着”,目光再次掠过夏月淑怀里那小小的身影时,那丝潜藏的轻视,却更深了些。 云晚晚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面上维持着笑意,站直了身子,目光飞快地扫过云棠那张懵懂的小脸。 那孩子正扒着夏月淑的衣襟,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沾着奶渍的小嘴微微张着。 荒谬。 这国公府真是有趣得很。 夏月淑将云棠往怀里拢了拢,没再看云晚晚,只对青鸢吩咐:“小祖宗该换身清爽衣裳了,方才那点牛乳沾了衣襟。” “是,夫人。”青鸢应声上前,动作轻柔地去抱云棠。 云晚晚识趣地往旁边退开半步,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新换的鞋尖上。 这上好的软缎,踩在脚下柔软异常,比她过去所有的鞋加起来都金贵。 凭什么? 一个无知婴孩,生来便拥有一切尊荣,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唤作“祖宗”? 而她,步步为营,费尽心机,才勉强踏入这高门,却要对一个连人事都不懂的娃娃恭恭敬敬? 青鸢抱着云棠转入内室更衣,轻微的窸窣声传来。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夏月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这才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云晚晚,语气依旧温和,“晚晚,既已认祖归宗,便是国公府的小姐。府中规矩多,上下尊卑更要分明。小祖宗虽年幼,却是实打实的长辈,你的亲姑祖母。晨昏定省,礼数不可废。待她,要如待我与国公爷一般敬重,明白吗?” 云晚晚面上不显,挤出一个更温顺的笑容,福身应道:“夫人放心,晚晚省得。定会……好好孝敬小祖宗。” 夏月淑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落在她发间那支略显素净的银簪上,温言道:“一会儿让管事带你去库房,挑些合用的首饰衣裳。既入了府,便该有府里小姐的体面。” “谢夫人恩典。”云晚晚的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感激的颤抖,仿佛受宠若惊。 体面,她自然要的。 这国公府的富贵,她一分一毫都不会放过。 内室帘子一动,青鸢抱着换好一身水红小袄的云棠出来了。 小家伙似乎精神了些,小胳膊小腿在青鸢怀里不安分地蹬了蹬,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云晚晚。 云晚晚立刻又堆起那副温柔可亲的面具,向前半步,声音甜得发腻:“小祖宗换新衣裳了?真好看呀。” 她再次伸出手,想去捏一捏云棠那粉嘟嘟的小脸蛋。 云棠的小身子猛地一扭,整张小脸都埋进了青鸢的颈窝里,只留给她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那顶精致的小虎头帽。 云晚晚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 第27章 送给大侄子一个后脑勺 青鸢抱着云棠,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语气有些疏离,“晚晚小姐,小祖宗有些怕生。” 怕生? 云晚晚面上的笑容一僵,只得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下的心绪压了下去,唇角上扬起一抹弧度,“想来是晚晚太心急了。” 云晚晚看似温顺地应着,面上的笑却不达眼底。 随后,她乖巧的坐在一旁,看着云棠趴在那里玩耍。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一炷香后,云晚晚站起身,皮笑肉不笑的道:“晚晚明日再来给夫人和小祖宗请安,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夏月淑低头,逗着云棠咯咯笑个不停,只轻嗯了一声。 接着,云晚晚默默退了下去。 回到静蕖院后,云晚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帕。 如今云衡之对她的愧疚,是她眼下最大的筹码。 夏月淑表面看似温婉,眼神却清明得很,对她并无多少真心怜爱。 云晚晚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枚被她随意丢着的羊脂玉佩上。 突然,她眼前一亮,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次日未时。 府中后园有片不小的莲池,如今这个时辰,偶有早开的粉荷点缀,池畔堆着几块嶙峋太湖石,远远瞧着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昨日,云晚晚从其他下人处打听到,夏月淑午后时常会抱着云棠在池边的水榭小坐。 她心下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也往莲池走去。 今日的她,特意换了一身料子轻薄,颜色娇嫩的鹅黄色衣衫。 发髻间插了一支新得的点翠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晃。 下一刻,她果然看见水榭里夏月淑的身影。 青鸢侍立一旁,云棠正被逗弄着看池里游动的锦鲤,发出咯咯的笑声。 云晚晚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上温婉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脚步轻缓地朝着水榭走去。 “夫人安好,小祖宗安好。”她停在几步开外,规规矩矩地朝着两人福身行礼。 夏月淑抬眼看她,点了点头,“晚晚也来赏荷?” “是,听说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早,晚晚想着来瞧瞧,不想遇见夫人和小祖宗了,还真是巧了呢。”云晚晚笑着走近,目光落在云棠身上,“小祖宗今日瞧着真精神。” 她说着,又往前挪了半步,离抱着云棠的夏月淑更近了些。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似乎想去碰碰云棠挥舞的小手。 夏月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抱着云棠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体也微微侧转,将云棠护得更周全了些。 青鸢的目光也警惕地落在云晚晚伸出的那一只手上。 此时,云晚晚脚下似乎被池畔一块松动的卵石绊了一下。 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前踉跄着扑去。 方向正是抱着云棠的夏月淑。 电光火石间,夏月淑抱着云棠,本能地向后接连退了好几步。 青鸢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护住夏月淑和云棠,另一手猛地格挡向前,想要推开扑过来的云晚晚,避免她撞到云棠身上。 云晚晚顺着青鸢格挡的力道,身体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向后重重摔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云晚晚整个人摔倒在太湖石旁,精心挑选的鹅黄春衫被尖锐的石角嗤啦一声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眨眼间,便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发髻略微有些散乱,那支点翠步摇已然摔落在地。 她蜷缩在地,抱着手臂,一张小脸煞白。 怔了一瞬后,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的身体轻颤了颤,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 “晚晚小姐!”青鸢也愣住了,看着自己下意识格挡的手,又看着地上摔得凄惨的云晚晚,脸色不由微微变了变。 夏月淑抱着云棠,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痛哭的云晚晚,又垂眸看了看青鸢,眼神复杂。 她方才看得分明,云晚晚是自己绊倒扑过来的,青鸢那一下格挡力道并不重,只是简单阻拦罢了。 这摔的…… 未免也太刻意了。 然而,不等夏月淑开口,一个低沉含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怎么回事?” 云衡之处理完公务,恰好也踱步到莲池散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的,是云晚晚被青鸢推得重重摔在石头上,衣衫破损,哭得肝肠寸断的凄惨模样。 而夏月淑,正被护得好好的站在一旁。 云衡之几步抢上前,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云晚晚。 尤其看到她手臂上被石棱划出的几道渗血的红痕和那被撕破的衣衫,心头那股怒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他目光冷然扫过夏月淑和青鸢,最后落在青鸢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谁给你的胆子对主子动手?” 青鸢噗通一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国公爷息怒,奴婢只是……” “爹爹,不关青鸢姐姐的事!”云晚晚抢先哭喊出声,“是晚晚自己不小心,是晚晚想靠近些看看小祖宗,脚下一时没站稳,这才摔倒了,青鸢姐姐只是想护着夫人和小祖宗,都是晚晚的错……晚晚笨手笨脚,惹夫人和青鸢姐姐厌烦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字字句句都在认错。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云衡之,“爹爹,晚晚好疼……晚晚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听起来略微有些凄楚。 云衡之看着她的惨状,听着她懂事又委屈的哭诉,再看向夏月淑时,眼神里便带上了深深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夏月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云棠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从锦鲤身上挪开,直直地落在了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云晚晚身上。 就在云衡之准备开口责备时。 一个奶声奶气,吐字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脆生生地在水榭里响起: “晚晚侄孙孙。” 所有人瞬间僵住,连云晚晚的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惊愕地抬头望去。 只见夏月淑怀中的小祖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稳稳地指向地上狼狈的她。 云棠的小脸绷着,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你难道不是自己,”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那个词,“绊倒的吗?” 音落,现场安静了一瞬。 云晚晚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连眼泪都忘了流。 云棠歪了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是不是,只要我摔倒,”她比划了一个跌倒的动作,小身子在夏月淑怀里晃了晃,“然后说是你推的我,那就是你推的了?” 云衡之面上一愣,眼神猛地扫向地上的云晚晚。 云棠的话中的意思再简单不过。 “我……”云晚晚嘴唇哆嗦,下意识就想否认辩解,“小祖宗,我……” 青鸢也抬起头,看向云衡之。 此时,云衡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目光死死锁在云晚晚煞白如纸的脸上,“晚晚,你说,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云衡之的视线,云晚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云晚晚瞬间泪如雨下,拼命摇头,“晚晚真的不是故意的,晚晚真的只是……只是看小姑祖那般玉雪可爱,笑得那样开心,想靠得近些,看得更真切些。” “晚晚没站稳,惊扰了夫人和小姑祖,还连累青鸢姐姐……晚晚该死,是晚晚笨拙,惹人生厌了,可晚晚只是……只是想要亲近小祖宗啊!” 她蜷缩在地,鹅黄衣衫的裂口下,那几道血痕格外刺眼。 她仰着小脸,泪水混着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那双眼睛盛满了委屈和急切,直直望着云衡之。 “国公爷……”她呜咽着,低低唤道,姿态卑微。 云衡之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云晚晚身上。 “好了,”云衡之的声音低沉了些,“你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弯下腰,亲自伸手去扶地上的云晚晚,“先起来说话。” 云晚晚借着云衡之的力道,极其艰难地想要站起,身体恰到好处地微微晃了晃。 “爹爹……”她起身时,手指紧紧抓住了云衡之的衣袖,指节发白,声音哽咽,“谢谢爹爹相信女儿,晚晚……晚晚……” 水榭里,只剩下云晚晚压抑的抽泣声。 云衡之扶她站定,目光扫过她破损衣衫和伤痕,沉声道:“先回静蕖院,让大夫仔细看看。” 维护之意,清晰可辨。 云衡之看着云晚晚被丫鬟搀扶着,一步三晃地离开水榭,这才转向夏月淑怀中的云棠。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他伸出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小姑姑,来,让大侄子抱抱,方才吓着了吧?都是下人莽撞,惊着了小姑姑……” 然而,他伸出的手还未碰到云棠,云棠却猛地将小脑袋一扭,整张小脸都埋进了夏月淑的颈窝里。 只留下一个圆鼓鼓,写满了抗拒的后脑勺对着他。 第28章 小姑姑生气了不给抱,怎么办? 见此,云衡之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紧接着,那闷在夏月淑颈窝里的小脑袋动了动,朝着青鸢伸出了手,“青鸢抱。” 云衡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何时在小姑姑面前受过这等冷遇? 他可是国公爷,是她的大侄子! 如今小姑姑生气了,不给抱,可怎么办?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扯出一抹浅笑,语气轻柔地道:“小姑姑乖,别闹脾气。晚晚她……” 他顿了顿,这才再次开口,“她方才确实不是有心的,她只是太想亲近小姑姑你了,一时情急才没站稳,小姑姑想来是误会了她,也别生侄子的气,好不好?” 云棠慢慢地转过头,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她看着云衡之,小嘴抿了抿,清晰无比地唤道: “大侄子。” 接着,云棠的小手指了指云晚晚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偏着头问: “难道想亲近我,就要摔倒才行吗?刚才青鸢可是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呢。” 云衡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姑姑的质问,他竟然无法反驳。 云棠脑袋一扬,“青鸢,走,回棠华院。” 青鸢下意识抬眼瞥了云衡之一眼。 云衡之摆了摆手。 得了令后,青鸢便抱着云棠,快步离开了此地。 夏月淑紧随其后,对着云衡之福了福身,旋即也转身离去。 水榭里,瞬间只剩下云衡之一人。 他正欲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怯怯的低唤,“爹爹……” 云衡之回头,只见云晚晚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水榭入口。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圈红肿,被划破的鹅黄春衫外匆匆披了件丫鬟的外衫。 她扶着丫鬟的手臂,脚步虚浮地走近云衡之。 “晚晚?”云衡之眉头微蹙,“不是让你回去歇着?怎么又回来了?” 云晚晚走到近前,微微垂着头,“晚晚……晚晚心里实在难安。方才……方才是不是晚晚又惹小姑祖不高兴了?” 她抬起泪眼,怯生生地望着云衡之,眼底满是惶恐,“晚晚好怕……怕小姑祖会因此讨厌晚晚……晚晚只是想亲近她……真的……” 她又低下头,声音哽咽,“晚晚更怕,怕方才的事让您为难了……” 看着她这副唯恐惹人不喜的模样,云衡之心头那点不快,迅速消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莫要多想。小姑姑年纪尚幼,性子直接些罢了,并非不喜你。方才……” 他顿了顿,“许是困了,或是想回院子玩耍,与你无关。你莫要胡思乱想。” 云晚晚闻言,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她仰着脸,神情恳切,“晚晚……晚晚并非贪图国公府的富贵,晚晚只是不敢忘记娘亲临终前的嘱托!娘亲她一直念着您,咽气前只拉着晚晚的手,说若能找到您,让晚晚替她……替她陪伴在您身边,侍奉左右。” “晚晚如今得偿所愿,只想完成娘亲的心愿,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求爹爹……成全!” 音落,云晚晚对着云衡之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云衡之弯腰,亲手将云晚晚扶起,声音低沉,“起来吧,你娘亲的心意,我知道了,你既已入府,安心住下便是。往后,好好养着,莫再提这些伤心事。”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好生歇息。” 云晚晚借着云衡之的力道起身,低眉顺眼应道:“是……晚晚谢过爹爹……” 她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三回头,直到云衡之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后,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 云衡之站在原地,望着云晚晚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此,萧奕靠近了一步,低声道:“国公爷,晚晚小姐那边……是否需要属下派人留意?或者,查一查她过往……”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云衡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笃定:“不必。那块玉佩,我认得。她……也确实像她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莲池水面上,“我信她。” 萧奕闻言,立刻垂首:“是,属下明白了。” 另一边,云晚晚七拐八绕,在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挂着的牌匾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她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个穿着荷色衫子的女子正坐在廊下绣花。 面容清秀,面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云晚晚上下打量了一眼这院落和眼前那人的穿着打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抬步走了进去。 “咦?”云晚晚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国公府里,竟还有这样寒酸的地方?住的是谁?” 一直跟着她的贴身丫鬟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回小姐,这里住的是祝姨娘,祝欢颜。她……” “哦?姨娘?”云晚晚面上了然。 “那就是一个失了宠,被遗忘在角落的玩意儿罢了。” 祝欢颜正坐在廊下绣花,闻声抬头,见到一个陌生却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突然闯入,脸上明显不悦:“你是?” 云晚晚站定,将祝欢颜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从她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到她手中朴素的绣绷,最后定格在她清秀却带着郁色的脸上。 云晚晚嗤笑一声,“啧,原来这就是那位清闲的祝姨娘?怪不得只能守着这破院子,靠着这点子针线打发时日。” 她故意将清闲二字咬得极重,“国公府的好光景,怕是半点也照不进你这里了吧?” 祝欢颜冷然开口,“姑娘是谁?擅闯他人居所,还口出妄言,是何道理?” 云晚晚下巴一扬,姿态倨傲,对着旁边的丫鬟懒懒地道:“告诉她,我是谁。” 丫鬟立刻挺直腰板,“这是我们国公爷刚认回府的晚晚小姐!国公爷亲口承认的亲女!” “国公爷的亲女?”祝欢颜手中的绣花针掉落在脚边,满脸震惊。 她再次仔细打量云晚晚。 国公爷何时在外面有了这么大的女儿? 她入府多年,从未听闻过! 云晚晚似乎很满意祝欢颜的震惊,得意之色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府里那些少爷小姐们算什么?国公爷亲口说了,往后,我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她向前逼近一步,“既知我是谁,还不行礼问安?莫不是在这破院子里待久了,连规矩都忘了?” 祝欢颜被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得指尖微颤,“行礼?论入府先后,我勉强也算得你半个长辈。国公府规矩再大,也断没有让长辈给晚辈行大礼的道理。你若这样要求,怕是不合规矩。” “长辈?”云晚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你算哪门子的长辈?一个失宠的姨娘,也敢在我面前充大?我爹爹认我回来,是让我享福的,不是来认你这号长辈的!你……” 她话未说完,却在对上祝欢颜那双眼睛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眼神仿佛将她给看穿了。 她唯恐祝欢颜再追问什么,厉声斥道:“管好你自己的嘴!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否则……” 她狠狠地剜了祝欢颜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院落的晦气沾染,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 祝欢颜站在原地,看着云晚晚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枚细小的绣花针。 国公爷亲认的女儿? 这事,不对劲。 她招了招手,丫鬟便自觉贴近了些。 “你这样,你去……” 三日后。 云晚晚特意比平时早了一刻钟,端着亲手熬制的参汤,去了书房。 她穿着素净雅致的衣裙,发髻一丝不乱。 待小厮通传后,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进去,声音又轻又软:“爹爹晨安,女儿见您昨夜批阅公文到深夜,特意熬了碗参汤,您趁热用些吧。” 她将汤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退后半步,微微低着头,一副很想上前又不敢打扰的模样。 云衡之放下笔,看着眼前温顺体贴的女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晚晚有心了,快坐下吧。” 云晚晚这才在旁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她小心地观察着云衡之的脸色,清了清嗓子,“爹爹,昨日整理娘亲留下的旧物,找到一枚她最爱的玉簪……晚晚看着簪子,便想起娘亲”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微微低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娘亲若在,定也会心疼爹爹如此操劳。” 云衡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忍悲伤的模样,不自觉想到早逝的芸娘。 他叹了口气,“好孩子,别难过,你娘亲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懂事孝顺,也会欣慰的。” 云晚晚立刻抬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是,爹爹。有爹爹在,晚晚就安心了。” 她转而关心了几句云衡之的饮食起居,直到云衡之要去上朝,她才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一刻钟后,主院。 云晚晚进门后,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对着端坐主位的夏月淑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晚晚给夫人请安。” 夏月淑淡淡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 云晚晚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微微垂着,姿态恭敬。 第29章 云晚晚的真实身份 片刻后,夏月淑才慢悠悠放下茶盏,“起来吧,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云晚晚这才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回夫人话,上晚晚午在房中习字,午后看了会儿女则女训,方才去花园走了走,想着晚膳前定要来给夫人请安的。” 夏月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嗯,知道用功是好的,听说你父亲今早夸你了?” 云晚晚心中一凛,面上依旧温顺,“爹爹是怜惜晚晚思念亡母,一时心软罢了,晚晚自知才疏学浅,规矩也还在学,不敢当父亲夸赞。爹爹最是敬重夫人持家有方,晚晚更应谨记夫人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夏月淑垂眸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云晚晚,淡淡道:“知道自己的本分就好。行了,回去准备用膳吧。” “是,晚晚告退。”云晚晚再次恭敬行礼,然后才倒退着走了几步,缓步开。 “夫人,此人可否要派人盯着些?” 夏月淑轻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次日午后,云璋正捧着新得的一对精巧琉璃,爱不释手地在花园小径上走着,打算去给小姑祖看看。 恰在此时,云晚晚从另一头转了出来。 她看见云璋手里那对流光溢彩的琉璃时,脚步不由一顿。 “站住。”云晚晚陡然出声。 云璋闻声抬头,见是她,小脸上欢喜的神色褪去,下意识地将东西往身后藏了藏,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礼,“晚晚姐姐。” “你紧张什么?你手里拿的什么?”云晚晚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他身后。 “没……没什么,就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云璋小声回答,下意识想往后退。 “拿出来我瞧瞧。”云晚晚直接伸出手。 云璋一脸犹豫。 这对琉璃他很喜欢,也知道云晚晚近来脾气不好。 “不值钱你倒是拿出来啊,还藏着?”云晚晚见他不动,声音隐隐有些不耐烦。 她猛然上前一步,竟打算直接伸手去抢。 “啊!”云璋猝不及防,被她猛地一推搡,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手中那对琉璃突然脱手飞出。 两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对玲珑剔透的琉璃,在云璋惊愕目光中,瞬间四分五裂。 “我的琉璃!”云璋看着地上的碎片,眼圈瞬间红了起来。 云晚晚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嫌恶地皱起眉,“不过是一对破琉璃,值当什么?碎了就碎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后,目光重新落到云璋身上,“东西碎了就算了,你,给我行个礼赔罪吧,方才真是吓着我了。” 云璋猛地抬头,小脸上满是愤怒,“赔罪?明明是你推我,是你摔碎了我的东西!为什么要我赔罪?” “呵,”云晚晚冷笑一声,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推你?谁看见了?倒是你,毛手毛脚,自己没拿稳摔了东西,关我什么事?你敢让我不开心,信不信我告诉爹爹,让他罚你和你那没用的娘?” “你……你胡说!”云璋气得小脸通红,浑身发抖,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 他看着云晚晚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正要开口。 “璋儿。”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传来。 云璋和云晚晚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青鸢抱着云棠,正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的花树下。 云晚晚心下狐疑,这个云棠,年纪虽小,但还真有点不太好糊弄。 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脸上挂起委屈万分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抢先一步扑向云璋的方向。 “璋弟弟,你……你没事吧?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只是看你拿着那么好看的东西,想看看……都怪姐姐没站稳,连累你了!你别生气,姐姐回头赔你更好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眼神却慌乱地瞟向云棠的方向。 云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和颠倒黑白的说辞弄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反驳。 云棠静静地看着云晚晚,“你,给璋儿道歉,再赔他一个品相同等的琉璃盏。” 云晚晚咬了咬牙,心下纠结。 默了一瞬后,云晚晚对着云璋歉意开口,“璋弟弟,实在对不起,都是晚晚姐姐不小心,弄坏了你的琉璃盏,等下我便让人给你送来一个品相更好的!” 话落,她又朝着云棠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云棠伸出小手指轻轻拍了拍青鸢的手臂,“青鸢,回吧。” 见此,云璋迅速跟了上去。 回到棠华院后,云棠坐在软榻上,小脸紧绷着。 连青鸢端出平日里她最喜的汤羹,她也视若无睹。 “青鸢。”她唤道,声音稚嫩。 “小祖宗?”青鸢立刻上前。 云棠抬起小脸,“给我查。” “查云晚晚。”云棠的小手指向静蕖院的方向,“查她的身份,她的玉佩,她来国公府之前的所有,速度要快。” 青鸢瞬间明白了云棠的意思。 她立刻恭敬开口,“是,奴婢这就去办,请主子放心!” 数日后。 一份薄薄的密报,经由青鸢的手,递到了云棠面前。 云棠小小的手指翻看着那些记录详实的调查结果,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里清晰地写着: 经查,云晚晚所持羊脂玉佩,与当年定国公府真品有细微差异。 其口述身世轨迹多处与实际完全不同。 另查得,当年流落在外的定国公府小姐,其真名叫云妤,目前人在上京。 云棠合上密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静蕖院的方向。 清澈的眼底,第一次凝聚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云晚晚身份是假的。 真正的定国公府血脉,竟被这赝品鸠占鹊巢。 而她的好侄子,还被蒙在鼓里。 翌日,午时。 云棠由青鸢抱着,径直去了静蕖院。 听到云棠来的消息,云晚晚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疾步迎出,“晚晚见过小姑祖,小姑祖这个时辰怎的到晚晚院子里来了?” 云棠被青鸢稳稳抱着,视线落在云晚晚身上。 不过数月光景,眼前这人举手投足间已大不相同。 初见时那份小心翼翼已经不见了。 云棠心中微哂。 若非她已知其假,这副做派倒真能唬人。 “我来看看你呀。”云棠眯着眼睛,偏了偏脑袋。 云晚晚心中狐疑更甚,面上笑容愈发灿烂,“劳小姑祖挂念,快请里面坐。” 她殷勤引路,亲自奉茶,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云棠的神情。 落座后,云棠捧着青鸢递上的温水小盏,抬起小脸,看着云晚晚,突然开口问道:“你娘亲走之前,可曾与你提过,她与窝好大侄是如何相识哒?” 云晚晚面上怔了一瞬,端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紧。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抬眼时满眼哀伤,声音哽咽,“回小姑祖……娘亲她……病得沉重,临终前神智已经不甚清明,只断断续续提过爹爹的名字,说,说对不起他……” “至于相识,娘亲只含混提过一嘴,说是因缘际会,旁地,实在没力气说,也没……没机会说了……” 她说着,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云棠没再追问,只道:“是这样吗?” 云晚晚:“是啊小姑祖!” 说着,她差点又要落泪。 云棠稍坐片刻后,便让青鸢抱着离开了。 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云晚晚脸上的哀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云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难不成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想到此,云晚晚心中不由有些慌乱。 她扭头对丫鬟吩咐道:“备些爹爹爱吃的点心,晚些时候,我要亲自送去书房。” 回到棠华院后,云棠屏退左右,只留了青鸢在身侧伺候。 “青鸢,”她的小手指点了点密报上上京二字,“她在哪?” 青鸢立刻低声回禀:“回小祖宗,已经查到了。人在城西盏柳巷,最里头一间破旧小院里。” “现在就随意寻个由头将人带进来。” “还有,到时去把月淑侄媳也一并请来。”云棠脑袋微扬,两颊上的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是!”青鸢领命,迅速转身安排。 一个时辰后。 一个穿着发白粗布衣裳的少女,被两个健妇请进了棠华院。 她头发只用麻绳挽着,身上从头到脚没有一样多余的装饰。 她面色苍白,眼中充满惊惧与戒备,局促不安地站在厅中,看着上首软榻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团子。 云棠也在看她,清澈的目光一一扫过少女的眉眼轮廓,最后停留在她紧抿着的唇上。 这模样,倒是和她大侄子长得有几分相像。 屋内一片寂静。 “小姑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随后,夏月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云棠眼前。 夏月淑一进来便感受到屋内的氛围不对劲。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跪趴着的少女时,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抬眼看向云棠,一脸疑惑,“小姑姑,这是?” 第30章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真累呀 云棠坐在软榻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道:“月淑侄媳,坐。” 她的小手又朝夏月淑的方向伸出手,笑眯眯的,“抱抱。” 夏月淑上前一步,小心地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抱入怀中。 云棠的小脑袋靠在她颈窝,带着淡淡的奶香。 待夏月淑坐定,云棠清澈的目光转向地上局促不安的少女,“云妤。”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惊惧更甚。 “你,”云棠看着她,“认得云晚晚吗?” 云妤身体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闪烁,却不敢答话。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云棠双手扒拉着夏月淑的胳膊,奋力地站起来了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若你所言属实,国公府小姐,该有的身份地位,一样也不会少你。” 话落,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真累呀。 云妤瞳孔骤然收缩,她偷眼看了看抱着小奶团子的夏月淑,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夏月淑虽满心疑惑,但还是垂眸瞧着地上的云妤。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云妤的呼吸声一重一轻地响起。 青鸢见状,上前一步,适时出声,“这位是国公府当家主母,夏夫人。” 国公夫人? 云妤浑身猛地一震,抬头看向夏月淑。 这位竟然是国公夫人? 可方才国公夫人竟然叫那个小奶娃娃为小姑姑。 思绪百转千回间,云妤心中瞬间明了。 “夫人!小姑祖!”云妤颤着声音开口,“我说,我全都说!”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一年前,娘亲病逝,临终前,她告诉我,说是我的亲爹在上京,娘亲只说了大概位置,没说具体身份……” “当时我安葬了娘亲后,便一路乞讨到了上京,也是到了上京之后,我才……才知道,我的亲爹原来是当朝定国公!” “我当时又惊又怕,根本不敢靠近国公府那么大的宅子,就在外面远远地,偷偷看……想看看爹爹是什么样的人……” 云妤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有一次,我在巷口,远远看到国公爷从马车下来,那一身气度,我当时就被吓住了,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就在那时,我认识了晚晚,她是个孤儿,在那一带乞讨,我当时心里难受,又没人可说,特别需要有人能够帮我决定一下,我就把娘亲的话,还有找到亲爹的事……都告诉了她……” 云妤的脸上露出悔恨至极的表情,面上已经满是泪水,“晚晚当时,还安慰我,说帮我想想办法……” “结果,结果当天晚上……”云妤猛地抬头,摇了摇头,“晚晚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碗水,说是喝了能壮胆,我刚也没想就喝了下去,那水味道甜滋滋的,我一口都喝完了,结果喝下去没多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第二天醒来……” “娘亲留的那块羊脂玉佩就不见了,晚晚也不见了!” “我当时,还以为是遭了贼,到处找她,可是没找不到,过了没多久就听到消息说,国公府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小姐,名字就叫云晚晚!” 云妤往前了一点,仰头看着夏月淑,“我那个时候才明白,是晚晚她,是她偷了玉佩,冒充了我的身份!是她鸠占鹊巢!” 夏月淑抱着云棠的手臂猛地收紧,面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奶团子,只见云棠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一点也不奇怪。 云晚晚是假的。 那个在府里搅风搅雨,让国公爷对她日渐疏离的女儿,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小姑姑特意叫她来,让她亲耳听到真相。 这是在为她出头? 自从这云晚晚入府,手段之高明,心思之深沉,比那祝欢颜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她和老爷面前,永远是一副温顺柔弱的模样,那些恰到好处的委屈,连她都险些被蒙蔽过去,更遑论本就心怀愧疚的国公爷。 她好不容易才借着祝欢颜失势,与国公爷之间刚修复起的那点温情,在云晚晚的挑拨离间下,早已消散无踪。 若非小姑姑将此事一查到底…… 与此同时,静蕖院。 云晚晚正心烦意乱地对着铜镜比划着一支新的的珠钗,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晚些时候如何更贴心地去书房在云衡之面前表现表现。 突然,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低着头匆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晚晚小姐,外面有人传话,请您务必去一趟后园西北角的假山石洞,说有要事相告。” 云晚晚不耐烦地蹙眉,无所谓的道:“谁?没见我正忙着?” 小丫鬟头垂得更低了,“那人说,事关您的身份,若您不去,定然后悔莫及!” 云晚晚身形一顿,手中的珠钗“啪嗒”一声掉在梳妆台上。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小丫鬟,“你再说一遍?事关什么?” 小丫鬟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奴婢,奴婢只负责传话,那人说,说事关您的身份,让您务必独自前去……” 云晚晚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难道…… 难道是云妤? 不,不可能! 那个懦弱的丫头肯定早就离开上京了。 可万一…… 万一是别人知道了什么怎么办?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顾不得仪态,一把推开挡路的小丫鬟,提起裙摆就往外冲。 这一路,她心乱如麻。 后园西北角位置偏僻,假山石洞更是少有人迹。 云晚晚强作镇定,按照那丫鬟所指,果然在假山后看到一个幽深隐蔽的石洞口。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钻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的苔藓气息。 “谁?谁找我?”云晚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洞内深处,一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云晚晚瞳孔猛地一缩。 是祝欢颜! 祝欢颜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脸上没有脂粉,却不失清丽。 “是你?”云晚晚惊疑不定,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你装神弄鬼叫我过来做什么?若是无事,我就走了,爹爹还等着我的汤羹呢。” 祝欢颜默默向前逼近一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云妤……这个名字,你可还熟悉?” 云晚晚眼睛微眯,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一旁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柳欢颜。 片刻的死寂后,云晚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色厉内荏地威胁,“别忘了,爹爹可是下令不许你踏出院子一步,你现在竟敢私自跑到这里来,我若告诉爹爹……” “告诉国公爷?”祝欢颜嗤笑一声,无所谓地开口,“好啊,你尽管去说。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你若去告发我私离院子,那我只好……”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将云晚晚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在她的那张清秀小脸上,“把你如何偷窃玉佩,冒充国公府小姐的事,也如实告诉国公爷。你说,国公爷若知道了这个真相,会怎么对你这个宝贝女儿呢?” 后面的话祝欢颜没说下去,但言语中的意思云晚晚再明白不过。 云晚晚浑身如坠冰窟,扶着石壁的手指用了些力气。 她死死咬着下唇,“你到底想怎么样?” 云晚晚一字一句的道:“有话快说,若是被人发现,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祝欢颜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她慢悠悠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棠华院那边,怕是已经有所动作了。” 云晚晚心头猛地一跳。 “云棠那小祖宗,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祝欢颜的声音压得更低,“青鸢,是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可前些日子,有人瞧见,云棠身边伺候的,只剩下了青果。” “青鸢去哪儿了呢?”祝欢颜盯着她,一字一句开口,“我猜……那小祖宗,怕是已经查到了什么。如今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你这张假皮,彻底撕下来。” 青鸢…… 青鸢确实有几天没时时刻刻跟在云棠身边了! 难道…… 难道真去查她了? “哼,一个小娃娃,你是不是过于担心了?”云晚晚摇了摇头,冷笑出声。 “小娃娃?”祝欢颜声音都尖利了几分,“我就是栽在这个小娃娃手里!你以为国公爷为何突然厌弃了我?就是因为她!我告诉你,别小看她,否则,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这么说来,棠华院那个小东西,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 “那……那你要我做什么?”云晚晚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 祝欢颜深吸一口气,这才说出了真正的目的,“很简单。我要你在国公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就说……就说我已知错,日夜悔恨,只求能自由进出院子,在佛前为府中祈福,弥补先前的过错。” 第31章 竟然是她? 她看着云晚晚,“只要你肯帮我说情,让国公爷松口,解了我的禁足。今日之事,我烂在肚子里。你的身份,我也一个字都不会提。” 云晚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一定在爹爹面前替你说话,让他解了你的禁足!” 她顿了顿,“可如今棠华院那位已经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祝欢颜轻笑了声,“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能让我尽快出去,我就有办法让你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云晚晚重重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了。” “记住你说的话。”祝欢颜冷冷地丢下一句,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此处。 云晚晚看着祝欢颜消失的方向,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她不敢再耽搁,猛地转身冲出石洞,也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裙,跌跌撞撞地朝着云衡之的书房方向狂奔而去。 她必须立刻马上,见到爹爹! 云晚晚一路疾奔。 她冲到书房院外,强行压下略显急促的喘息,理了理鬓发和衣裙,脸上瞬间挂起她最拿手的笑容。 “爹爹!”她声音娇柔地唤着,轻轻推开虚掩的书房门,“晚晚给您送汤羹来了。” 云晚晚脸上挂着最甜美的笑容,将汤羹轻轻放在云衡之书案一角,声音娇柔:“爹爹日夜操劳,晚晚瞧着心疼,特意熬了参汤,您趁热用些吧。” 云衡之放下笔,看着眼前贴心的女儿,面上温和一笑,“晚晚有心了。” 云晚晚顺势往前了一步,状似无意地轻叹了一声,“爹爹,女儿今日……心里有些难受。” “哦?何事让我的晚晚不开心了?”云衡之关切地问。 “女儿方才路过……嗯,好像是西南角那个僻静的院子,”云晚晚声音十分低柔,“瞧见里面住着的那位娘子,穿着素净,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那神情……好生落寞可怜。” “女儿看着,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不知她犯了什么错,要被关在那样冷清的地方?女儿想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她已知悔改,整日关着,岂不是更添愁苦?” “若能让她在府里走动走动,哪怕只是去佛堂念念经为爹爹和夫人祈福,也是好的……” 她描述得模糊,但西南角、素净、禁足这些词,足以让云衡之瞬间明白她说的是谁。 祝欢颜。 云衡之眉头微蹙,一想到祝欢颜之前的所作所为,他心中仍有芥蒂。 罢了。 既然晚晚都这样说了,她一个小姑娘尚且有此仁心…… 解了禁足,只许她在府内佛堂走动,料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出来。 “也罢。”云衡之最终叹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下人道,“传话过去,解了祝氏的禁足。允她在府内自由行走,但不许靠近前院。” “是。”下人领命而去。 云晚晚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此时,棠华院内。 夏月淑抱着云棠,听完云妤的话,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她看向怀中小小的人儿,略微俯身,低声道:“小姑姑,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云晚晚……” 云棠清澈的眼眸看向夏月淑,眨了眨眼,“月淑侄媳,你觉得呢?要不要把她赶出府去?” 夏月淑眼神一厉,斩钉截铁地道:“国公府血脉,岂容他人如此践踏玩弄,这鸠占鹊巢的赝品,必须严惩!只是……” 她蹙眉,“只是国公爷那里,该如何让他知晓,又不会因被蒙骗而震怒伤身?如何才能自然地将此事揭开?” 云棠小小的手指在夏月淑胳膊上轻轻一点,声音软糯,“青鸢。” “奴婢在。” “去,把窝大侄子,还有静蕖院那位,”云棠的小脑袋转向静蕖院方向,“都请来棠华院,就说,我有要事。” “是!”青鸢领命,快步离去。 云棠的目光落在依旧局促不安的云妤身上,声音虽稚嫩,落在云妤耳中,却莫名很安心,“你莫要怕,待会儿见到国公爷,将你方才所说,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无需顾虑其他,只需说出真相。一切,有我和侄媳妇在。” 云妤看着眼前那小小的身影,分明那张小脸还没她手掌大,脸上圆乎乎的,话都说不真切,可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是!云妤明白!谢小姑祖!” 不多时,云衡之便大步流星地进了棠华院。 赶往棠华院的云晚晚,心中却莫名地升起强烈的不安。 她踏入院门之前,飞快地对身边一个小丫鬟耳语了一句,“快去请祝姨娘,就说棠华院这边怕是有变,让她无论如何都要赶来!” 厅内。 夏月淑抱着云棠坐在主位上,气氛沉闷。 云衡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捋了捋有些皱褶的衣袍,笑着开口,“小姑姑,这是怎么了?如此郑重其事地叫侄儿过来,可是……” 他话音未落,厅中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粗布旧衣,身形廋弱的少女。 她低垂着头,脸上覆着一层轻纱,下半张脸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云衡之的视线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眉头微皱,“这是?” 云晚晚在看到那身影的刹那,心脏猛地一沉。 只见那蒙面少女,在厅中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手,一点一点地揭开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面容,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云衡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脸。 “你……”他失声低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下。 而站在他身后的云晚晚,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 她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见了厉鬼一般,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起来。 是她! 真的是云妤! 她竟然被人带到了这里! 云妤眼眶瞬间通红一片,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在梦里见了无数次的男人,没忍住直接双膝跪地大喊出声,“爹,女儿终于找到您了!” 云衡之瞳孔骤然一缩。 云晚晚迅速上前一步,声音尖利:“哪来的疯妇,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快把她给我扔出府去!你是不是穷疯了,想钱想疯了,竟敢冒充国公府小姐?” 云妤被她的话刺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主位。 夏月淑怀中的云棠,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圆溜溜的大眼睛清澈而安静。 云妤咬了咬牙,猛地抬头,直视惊慌失措的云晚晚,“穷疯的是你云晚晚!你偷了我的东西,霸占了我的身份!你才是那个骗子!” “小姑姑,你这……”云衡之蹙眉看向云棠。 云棠晃了晃小短腿,小手拍了拍唇角的点心渣,“大侄子,先听听她怎么说嘛。” 云妤强忍悲愤,将先前对夏月淑和云棠说过的话,再次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胡说八道!全是胡说!”云晚晚尖声打断,情绪激动,“这明明是我的经历,你,你定是看我如今富贵,眼红了,故意编造来污蔑我!爹爹,您别信她!她就是骗子。” 云妤被她颠倒黑白的说法气得浑身发抖,不停地摇头,“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云棠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晚晚侄孙女儿,妤妤,你们说说,当初认亲的信物,是什么样子的呀?上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窝想知道哦。” 云晚晚心中一慌,匆忙回忆,“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云妤却立刻接过话茬,“不是一块玉佩,是半块!是娘亲留给我的双鱼佩。我的那半条鱼尾上,刻着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小时候不小心摔的,云晚晚,你偷走的就是这半块鱼尾佩!” 她说着,从破旧的内衫里,颤抖着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将之层层打开。 布包里,赫然是半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鱼尾处,一道细细的,陈旧的划痕清晰可见。 云衡之猛地站起,几步冲过去夺过玉佩。 他指尖仔细摩挲着那道划痕,看了看云妤那张脸,又瞥见云晚晚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孽障!” 云衡之双目赤红,勃然暴怒。 他猛地转身,眼神落在云晚晚身上。 这段时间以来的父女情,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他竟将一个窃取他人身份的贼人捧在手心宠着护着。 “爹,爹爹…您听我解释…”云晚晚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祝欢颜提着裙摆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抹担忧,“国公爷!夫人!小姑姑!妾身听闻这边有争执,担心惊扰了小姑姑,特来……” 她一脚踏进厅门,话还没说完,就被厅内的景象骇得倒抽一口冷气。 电光火石间,祝欢颜心中警铃大作。 看来云晚晚已经完了! 她绝不能沾边! 她一脸无措,用帕子掩住嘴,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了?国公爷息怒啊,妾身只是担心小姑姑,绝无他意啊!晚晚小姐她若做错了什么,国公爷您……” 第32章 当小姑奶奶可真累呀 云衡之此刻怒火中烧,看祝欢颜这样子更是心烦,厉声呵斥,“闭嘴,这里没你的事!滚回你的院子去!” “是,是,妾身告退,妾身这就走!” 祝欢颜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赶忙退了出去。 云衡之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目光转向地上哭得快要晕厥的云妤,眼神复杂至极。 他哑着嗓子,对夏月淑道:“夫人,将……将她……” 他指了指云妤,声音艰涩,“安置到静蕖院去。” 夏月淑抱着云棠,沉稳应道:“是,国公爷放心。” 云棠靠在夏月淑怀里,小肉手无意识地揪着夏月淑衣襟上的一颗小珠子玩。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瘫软在地的云晚晚,又看了看悲喜交加的云妤,最后目光落在了云衡之身上。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夏月淑颈窝蹭了蹭。 当小姑奶奶可真累呀。 一炷香后。 青鸢抱着云棠站在国公府朱漆大门旁,看着被两个粗壮婆子拖出来的云晚晚。 此刻的云晚晚钗环散乱,被推搡着出了府。 她抬眼看到青鸢怀中的云棠,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小姑祖!”云晚晚挣脱婆子的手,扑倒在台阶下,朝着云棠的方向哭喊,“小姑祖开恩,求小姑祖看在这些时日我日日去棠华院给您请安的份上,可怜可怜晚晚,替晚晚在爹爹面前说句话吧。只要能留下,让晚晚做什么都行!” 她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吼着,看着好不可怜。 云棠小嘴抿了抿,软糯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青鸢,府里的东西,不能给她拿走哦。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窝大侄子给的,要拿回来。” 青鸢立刻会意,冷冷对着押解的婆子递了个眼色,“小姑祖有令,把她身上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全数剥下,一件不留!” “是!”婆子们毫不留情地上前,不顾云晚晚杀猪般的尖叫和哭求,粗暴地扯下她身上华贵的锦缎衣裙。 头上的珠钗、腕上的玉镯、耳上的坠子,通通摘了下来。 甚至连脚上一双精致的绣鞋也没放过。 很快,云晚晚身上只剩下一套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赤着双脚站在地面上。 这正是她当初入府时,穿的那一身。 此刻的她,蓬头垢面,满身尘土,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云棠,你这短命的小怪物!”她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云棠,“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活不过今年冬天,诅咒你……” 青鸢抱着云棠纹丝不动,眼神一凛,利落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云晚晚的胸口。 “呃啊!” 云晚晚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府门外的石板路上,痛得蜷缩成一团。 “拖走!”青鸢的声音冷然。 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还在痛苦扭动的云晚晚彻底拖离了国公府。 * 起初的日子,云妤谨小慎微,对云棠这位小姑祖更是礼数周全,每日必去棠华院请安。 云棠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静蕖院的份例用度比照着云晚晚从前,甚至更好。 这日午后,夏月淑带着云棠去佛堂上香,云衡之在前院书房处理公务。 棠华院内难得的安静,只有几个洒扫的小丫头在远处廊下。 云妤见四下无人,悄然溜了进来。 她朝着正在软榻上独自玩着布老虎的云棠走了过去。 小小的云棠正低头摆弄着布老虎的耳朵,忽然感觉眼前的光线淡了许多。 她抬起小脑袋,看见云妤站在榻前,眼神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云妤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小姑祖……我的好小姑祖……”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去碰云棠的脸蛋。 云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警惕。 云妤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又凑得更近了些,灿烂一笑,“乖,小姑祖,叫我一声……叫我一声姐姐,就一声便好。” 云棠小嘴微张,这是什么要求? “叫啊!”云妤见她不动,突然伸手,有些慌乱的看了看四周,声音发颤,“快叫,叫姐姐,我是你的姐姐,是国公府除了国公爷和夫人最大的主子,你告诉她们,让她们以后都听我的,你快叫啊。” 云棠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偏着头眨巴着眼睛,下一瞬,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又响又委屈。 小身子拼命往后躲,小手使劲去掰云妤掐着她的手指。 “呜哇,痛痛,坏,坏银,呜哇哇哇!”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瞬间惊动了整个棠华院。 几乎是哭声响起的同时,夏月淑带着人正巧从佛堂回来,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了这惊心动魄的哭喊。 紧接着,云衡之也被惊动了,从书房疾步赶来。 两人冲进内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云妤状若疯癫地掐着云棠的脸颊,口中念念有词。 而小小的云棠在她手下哭得撕心裂肺,小脸通红,泪水糊了满脸。 “住手!”云衡之目眦欲裂。 夏月淑更是脸色剧变,一个箭步上前,狠狠一把将云妤推开。 夏月淑立刻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云棠紧紧抱进怀里,心疼地查看她脸上的红痕,声音都在发颤,“小姑姑,小姑姑别怕,月淑侄媳在,没事了,没事了!” 云棠缩在夏月淑怀里,哭得身子一抽一抽,小手指着摔倒在地,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云妤,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抽抽噎噎地告状,“大侄子,侄媳妇,坏银……掐窝……” 她垂眸瞥了眼云妤。 虽然不知道云妤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对她,但这种时候,哭就对了! 小奶音哭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云衡之心头。 云衡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寒冰。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云妤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把这个失心疯的孽障给我杖打二十大板,再捆起来,即刻送走,送到最偏僻的庄子上,派人严加看管,永世不得再踏入国公府一步!” “不,爹,爹爹,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爹爹饶了我!”云妤这才如梦初醒,拼命挣扎着。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仆妇迅速上前,用破布堵了她的嘴,迅速拖了出去。 夏月淑抱着还在小声抽噎的云棠,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云衡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夏月淑怀中那小小的一团,眼中复杂万分。 云棠把满是泪水的小脸在夏月淑颈窝里蹭了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翘起了一点点嘴角。 云衡之看着被夏月淑安抚下来的云棠,沉沉叹了口气。 “你好生照顾小姑姑。”他对夏月淑吩咐了一句,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棠华院。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内室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棠偶尔抽噎一下的小小声音。 夏月淑抱着她,坐在软榻上,心疼地用柔软丝帕轻轻擦拭着她哭花的小脸,动作温柔至极。 “小姑姑乖,没事了,坏人都被打跑了。”她柔声哄着。 云棠小短腿一蹬,从夏月淑怀里坐直了些。 那双还带着水汽,却已恢复清亮的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夏月淑。 她突然伸出小肉手,轻轻拍了拍夏月淑的脸颊,奶声奶气,却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问道:“侄媳妇,你和大侄子……最近有没有一起睡觉觉呀?” 夏月淑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她万万没想到小姑姑会问这个! 被人如此直白地问及闺房之事,羞得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小姑姑……”夏月淑眼神躲闪,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国公爷近来朝务、府务都极其繁忙,每每忙完都很晚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故而,没什么,没什么时间……” 云棠听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副“这怎么行”的小大人模样。 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侄媳妇,这样可不行哦!你要自己上上心呀!” 她伸出小指头,点了点夏月淑的手臂,“窝之前跟你说的,都拿出来嘛!要早点准备,不能等呀!等大侄子被别人勾去了,你哭都来不及啦!” 夏月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心中那点尴尬也被云棠的话冲淡了不少。 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明明自己还是个奶娃娃,却一本正经地操心着长辈的夫妻关系,那认真的小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点了点头,柔声应道:“是,小姑姑说得对,侄媳记下啦,明日,待明日侄媳便主动去找国公爷。” 她一边应着,一边伸手,用指腹轻柔地将云棠眼角最后一点残留的泪珠揩去。 云棠见她应承,这才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第33章 她在骗人! 云棠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她在府内的日子恢复了平静,静蕖院也空置了下来。 云妤被送往了遥远的苦寒庄子后,再无音讯。 云棠每日里被精心照料,偶尔听听府里的新鲜事,小日子过得极其安逸。 约莫半月后,国公府门前来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桃红衣裙,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她跪在朱漆大门外,对着守门的小厮哀哀哭泣着。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路过的行人和府内靠近门房的下人们听得一清二楚。 “求求诸位大哥行行好,替奴家通报一声国公爷吧……奴家……奴家腹中已有了国公爷的骨肉啊!国公爷不能不管我们母子死活啊!”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守门的小厮面面相觑,一个个惊疑不定。 国公爷的骨肉? 这还了得! 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国公府上下。 云衡之正在书房处理公文,闻听管事急匆匆来报,眉头瞬间蹙在了一起。 他心中惊疑,自己何时在外留下风流债? 但女子言之凿凿,又跪在府门前哭诉,众目睽睽之下,若置之不理,不仅有损国公府声誉,更显得他薄情寡义。 他沉着脸,“将那女子带至前院偏厅。” 夏月淑自然也得了消息。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云棠。 云棠正摆弄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察觉到夏月淑的紧张,抬起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侄媳妇,怎么啦?谁在外面哭哭呀?好吵哦。” 夏月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没事,小姑姑,府外来了个人,你大侄子去处理了。” 云棠歪着小脑袋,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没再追问,继续低头研究她的九连环。 只是那小小的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前院偏厅。 那自称臣是红嫣嫣的女子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奴家如今无依无靠,只求国公爷看在骨肉的份上给奴家一条生路,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心甘情愿。” 云衡之端坐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仔细回忆了下,对眼前这女子毫无印象。 他公务繁忙,甚少参与那些附庸风雅的场合,即便去了也是匆匆而过,何来“情缘”? 可对方描述的时间地点又似乎有那么点模糊的影子,让他一时也难以完全否认。 更棘手的是,对方一口咬定怀了他的孩子。 “国公爷……您……您当真不记得奴家了吗?”红嫣嫣抬起泪眼,怯生生地望着云衡之,一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孩儿……是您的血脉啊……” 云衡之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烦躁至极。 若强行驱赶,流言蜚语足以毁掉国公府清誉和他半生功名。 若认下,又实在憋屈。 正当厅内气氛僵持不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青鸢抱着,出现在偏厅门口。 “大侄子!”云棠清脆软糯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死寂。 云衡之和红嫣嫣同时循声望去。 云棠被青鸢稳稳地放在地上。 她穿着鹅黄色的外衬,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粉嫩嫩的小脸上一派天真。 她迈开小短腿,径直朝云衡之跑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大侄子,窝玩九连环,解不开,你帮帮窝嘛!” 云衡之看着小姑姑软软糯糯的模样,心头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弯腰将云棠抱起,放在膝上,放柔了声音,“小姑姑乖,大侄子现在有点事,等会儿再帮你好不好?” “不好嘛,窝现在就要!”云棠不依,小手揪着他的衣袖撒娇,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向了跪在地上的红嫣嫣,满是好奇,“大侄子,她是谁呀?为什么跪着哭哭?她肚子痛痛吗?” 红嫣嫣被这突然闯入的小娃娃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恐怕就是国公府那位辈分极高的小姑奶奶了。 她立刻将姿态放得更低,对着云棠挤出更凄楚的表情,“小姑姑,奴家……奴家腹中有了小主子,心里实在害怕……” “小主子?”云棠歪着头,似乎更困惑了,她伸出小肉手,指向红嫣嫣的肚子,“在肚肚里面吗?” “是……是的……”红嫣嫣连忙点头,双手小心翼翼的护住小腹。 云棠挣扎着要从云衡之膝上下来,“窝看看!窝要看小娃娃在肚肚里怎么动!” 云衡之刚想阻止,云棠已经灵活地滑了下去,迈着小短腿就噔噔噔跑到红嫣嫣面前蹲了下来。 小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红嫣嫣的肚子上。 红嫣嫣被这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又强行忍住,脸上挤着笑,“小姑姑……这……” “别动嘛!”云棠伸出小手,直接就朝红嫣嫣的小腹按去,“窝摸摸!小娃娃是不是在踢脚脚?” 红嫣嫣心中一惊,她哪有什么真孩子! 那所谓的孕肚不过是临时用布带和软物勒出来的假象,根本经不起细摸。 “啊!”红嫣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双手紧紧护住肚子。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云棠似乎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手停在半空,小嘴微张,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无辜。 她瘪了瘪嘴,转头看向云衡之,带着哭腔告状,“大侄子!她凶我!我只是想摸摸小娃娃……她不让!她是不是不喜欢窝呀?” 她一边委屈地说着,一边迈着小短腿又跑回云衡之身边,张开小胳膊要抱抱。 红嫣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连忙挤出眼泪,“小姑姑息怒!奴家……奴家只是身子不适,怕冲撞了您……并非有意……” 云棠趴在云衡之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委屈:“窝才没有生气,她肚肚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软,像塞了棉花,窝以前听说,有小娃娃的肚肚是软软的,会动,她骗人!” 塞了棉花? 云衡之浑身一震! 他猛地看向红嫣嫣,眼神寒冷。 青鸢更是眼神一厉,一步上前,直接伸手就去抓红嫣嫣护在腹部的双手。 “你做什么!”红嫣嫣尖声惊叫,拼命挣扎着,满脸惊恐。 “国公爷有令,查验!”青鸢手上力道极大,毫不怜香惜玉,三两下就强行掰开了红嫣嫣死死护住腹部的手。 在红嫣嫣绝望的尖叫和挣扎中,青鸢的手精准地按在了她小腹上。 入手的感觉,果然如云棠所言。 不是柔软而有弹性的孕肚触感,而是一种略显僵硬明显是填充了东西的触感! “假的!”青鸢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不!不是的!是真的!你们冤枉我!”红嫣嫣彻底慌了神,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是她,是她污蔑我,她懂什么,她……” “放肆!”云衡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他站起身,抱着云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红嫣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堵上她的嘴!”云衡之厉声命令。 音落,立刻有健壮的仆妇上前,用破布死死塞住了红嫣嫣的嘴,将她按在地上。 云衡之抱着云棠,走到红嫣嫣面前。 云棠把小脸埋在云衡之肩头,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说!谁指使你的?意欲何为?”云衡之的声音冷然。 红嫣嫣被堵着嘴,只能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恐惧。 云衡之冷笑一声:“不肯说?很好,青鸢!” “在!” “把她身上所有可疑之物,给我搜出来!一件不留!仔细搜!” “是!”青鸢毫不迟疑,立刻动手。 红嫣嫣羞愤欲绝,拼命扭动着,却哪里敌得过青鸢的力气和旁边仆妇的压制。 很快,她腰间紧紧勒着的宽布带被解开。 里面赫然掉出几团揉得半旧的棉絮。 甚至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粉末。 看到那包粉末,青鸢眼神更冷,捏起一点在鼻端嗅了嗅,脸色微变,“国公爷,是些迷人心智的脏药!” 红嫣嫣不停的摇着头,在来之前她刻意挑在人多的时候,国公爷爱面子,总归会碍于流言蜚语先让她进府。 只要进了府,到时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就算要看大夫,她也事先买通了,大夫也会站在她这边。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被当众搜身! 云衡之看着地上那堆棉絮和药粉,再看向红嫣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若非小姑姑误打误撞点破,他险些着了道。 若真让这心怀叵测的女人进了府,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暴戾,“拖下去,杖责四十!打完了,连同这些东西,拖去送官。” “是!”仆妇们齐声应道。 她们架起瘫软如泥的红嫣嫣,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那绝望的呜呜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偏厅里只剩下云衡之、夏月淑、青鸢,以及他怀里的云棠。 云衡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云棠似乎被刚才的场面惊着了,小脸还有些发白,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湿意,小嘴微微嘟着,一副惊魂未定又委屈巴巴的模样。 第34章 窝已经三岁半啦 “小姑姑……”云衡之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可是吓着了?都是大侄子不好。” 云棠把小脑袋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闷声道:“不怕,那个坏银……她骂窝……” “她该死!”云衡之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垂眸轻轻拍着云棠的背安抚,“小姑姑是咱们国公府的宝贝,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姑姑,谁敢骂你,大侄子就让他后悔生出来!” 云棠似乎被这话安慰到了,抬起小脸,大眼睛红红的,看着云衡之,“真的?” “当然是真的!”云衡之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云棠这才破涕为笑,伸出小肉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小脑袋靠回云衡之肩膀上,嘟囔着:“窝困了……大侄子抱窝回去睡觉觉……” “好,大侄子抱小姑姑回去。”随后,云衡之便抱着云棠大步走出了偏厅。 青鸢沉默而恭敬地跟在身后。 红嫣嫣被处置的过程,国公府许多下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 从她哭喊着被拖走,到那四十大板结结实实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凄厉惨叫,再到像破麻袋一样被丢上驴车。 整个过程,极其迅速。 国公爷的雷霆之怒,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而更让下人们私下里心惊胆战的,却是那位年仅三岁半的小祖宗云棠!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小祖宗当时就那么一伸手……那贱人就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可不是!小祖宗金口玉言,一句话,可不就点破了那贱人的把戏?” “啧啧,那女人还想骂小祖宗是小怪物?呸!活该被丢到那种地方去!” “国公爷那脸色……我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爷发那么大的火,全是为了这小祖宗!” “你们说……小祖宗她……是不是真有点什么……灵性?不然怎么那么巧?” “嘘,别乱说!小祖宗那是福星!是咱们国公府的定海神针!没听国公爷说吗?小祖宗是宝贝!” “对对对,以后可千万记住了,千万别招惹小姑奶奶不高兴!没看云晚晚、云妤,还有今天这个,都是什么下场?” “是极是极!小姑奶奶看着笑眯眯的,实际上可厉害着呢!” 这最后一句感叹,迅速在国公府仆役间口耳相传,成了共识。 这句话悄悄刮遍了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再见到被青鸢抱着,或者在花园里走的艰难的云棠时,眼神里除了原本的恭敬,更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小心翼翼。 连带着棠华院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似乎比别处更挺直了几分腰板。 云棠对此浑然不觉。 她只是觉得最近几天,那些丫鬟们给她拿点心时,手好像不那么抖了,笑得也更真心了些? 还有那个以前总喜欢远远偷瞄她的守门小厮,现在一看到她,立刻就把头垂得低低的,行礼行得特别标准。 “奇怪……” 云棠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晃悠着小短腿,啃着一块甜甜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她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安静打扫的仆妇,那仆妇立刻停下动作,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云棠眨了眨眼,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管他呢,有糕糕吃就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出小肉手,对着旁边侍立的青鸢,奶声奶气地吩咐:“青鸢,窝还要!要那个……带红豆沙的!” “是。”青鸢垂首应道,动作利落地转身去取。 她冷冽的眉眼在看向云棠时,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一丝。 云棠晃着小脚丫,看着青鸢的背影,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的小脑袋瓜里,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块桂花糕的香甜。 次日午后,夏月淑带着云棠入宫拜见皇后。 皇后素来喜欢孩子,上次见了一面后,尤其对这位辈分奇高又粉雕玉琢的小姑奶奶颇有兴趣。 凤仪宫内熏香袅袅。 夏月淑带着云棠规规矩矩行了礼。 皇后坐在上首,笑容和煦,目光落在夏月淑身旁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小团子身上。 “小云棠?还记得本宫吗?真是玉雪可爱,快上前来让本宫瞧瞧。”皇后声音温和,朝着云棠招了招手,语气不自觉轻了许多。 夏月淑轻轻推了推云棠,低声道:“小姑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云棠迈开小短腿,像模像样地走到皇后座前不远,奶声奶气地福了福身,小奶音脆生生的,“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这礼行得虽还带着稚拙,却一丝不苟,配上那张认真的小脸,惹得皇后和殿内几位命妇都笑了起来。 “好孩子,不必多礼。”皇后笑着招手,“走近些,告诉本宫,我们小云棠今年几岁啦?” 云棠依言又往前走了两步,挺了挺小胸脯,仰起粉嘟嘟的小脸,伸出三根短短胖胖的小手指,声音又糯又亮,甚至还带着点小骄傲,“回娘娘,窝三岁半啦!已经不小了!” 她那“不小了”三个字说得格外认真,配上那婴儿肥未褪的圆脸蛋和一本正经的小表情,瞬间戳中了殿内所有人的萌点。 “噗嗤……” “哎哟……” 皇后忍俊不禁,以帕掩唇,肩膀微微颤动。 旁边的几位命妇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殿内瞬间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三岁半啦?嗯,确实是大孩子了!”皇后笑弯了眼,伸手又轻轻捏了捏云棠软乎乎的小脸蛋,“真是个可人疼的小家伙,那告诉本宫,我们小姑姑平时都喜欢吃什么呀?”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无奈。 提到吃的,云棠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奶音立刻变得欢快起来,“窝喜欢甜甜的糕糕,桂花糕、红豆糕、小兔子奶糕、桃花酥……只要是甜甜的糕糕窝都喜欢!” 她掰着小手指头数着,小脸蛋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仿佛那些美味的点心就在眼前。 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嘴微微嘟了起来,眼睛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控诉,声音也低了些,委屈巴巴地道:“可是……可是侄媳妇说,不能吃太多甜甜糕糕,会坏牙!”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小肉手指了指自己的小嘴巴。 那小模样,既可爱又可怜。 “噗哈哈哈……” “哎哟我的天,这小祖宗也太招人疼了!” 殿内瞬间又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皇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云棠对夏月淑道:“月淑啊,你瞧瞧,你家小姑姑这是在告你的状呢!” 夏月淑只能扶额苦笑。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笑成一团的众人,小脸满是无辜。 那微微嘟着的小嘴和控诉的眼神,萌得人心都要化了。 “伶俐又讨喜,不错。”皇后赞道,转头对夏月淑说,“月淑,带她去御花园转转吧,那里景致好,也自在些,拘在这里怕闷着她。” “是,谢娘娘恩典。”夏月淑连忙谢恩。 御花园里,奇花异草,假山流水。 夏月淑牵着云棠的小手,慢慢走着。 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附近时,远远便听见有孩童清朗的读书声传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声音清越沉稳。 夏月淑看清亭中身影,连忙拉着云棠避到一旁垂首行礼:“臣妇\/云棠,参见太子殿下。” 亭中石凳上,太子景华琰正端坐着。 他一袭月白锦袍,小小年纪已见清俊,气质沉静。 他放下书卷,目光在夏月淑身上略停,最终落在了她身边那个粉团子身上。 那小家伙正仰着小脸看他,一双大眼睛里澄澈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免礼。”景华琰声音清亮疏离。 “谢殿下。”夏月淑起身,“皇后娘娘恩典,允臣妇带小姑姑来园中散心,不想惊扰了殿下读书,臣妇这就告退。” “无妨。”景华琰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云棠身上。 景华琰垂眸,目光掠过云棠头顶那两个可爱的小揪揪,又看向她手里攥着的那块咬了一半沾着芝麻的酥糖。 云棠察觉到他的视线,小手立刻往身后一藏,小脸绷着,一副“这是窝的糖,不给看”的小模样。 景华琰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年纪虽小,辈分却极高,倒也有趣。” 他重新拿起书卷。 夏月淑正要告退,却见云棠歪着小脑袋,大眼睛盯着书卷,小奶音带着疑惑响起,“殿下,你刚才念错啦!” 夏月淑心猛地一沉。 侍立的内侍脸色微变。 景华琰抬手止住内侍,眼中兴味更浓了些,“哦?孤念错了?何处错了?” 云棠半点不怵,小肉手指着书卷,奶声奶气,咬字清晰:“是不亦乐乎,不是不亦说乎呀!说字在这里要念乐,是高兴的意思,跟悦通假。夫子教过的!” 她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景华琰微怔,旋即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你说得对,是孤读错了。多谢指正。” 第35章 不客气哒 见景华琰丝毫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夏月淑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云棠得了肯定,小脸瞬间绽开甜甜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不客气哒!” 景华琰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又瞥见她悄悄把糖拿出来飞快咬一口满足眯眼的样子,只觉得这粉团子格外有趣。 “小家伙也识字读书了?”他随口问道,自然地用了这个称呼。 云棠咽下糖,晃着小脑袋,“认得一点点啦,青鸢会教窝念书,还有图画看!” 景华琰点点头,不再多留她们,“园中景致不错,夫人可带她随意看看。” “是,谢殿下。臣妇告退。”夏月淑赶紧拉着云棠行礼退下。 走出几步,夏月淑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小姑姑哎,方才可吓死侄媳了!怎么能说殿下读错了呢?” 云棠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可是,他就是读错了呀。” 数日后,午后。 云棠刚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被青鸢抱着在棠华院门口看海棠。 守门婆子急匆匆跑来,“太子……太子殿下来了!说是特地前来拜访小祖宗!” 青鸢抱着云棠的手微顿。 云棠懵懵地抬起小脑袋。 只见景华琰一身玄青常服,清贵威仪,只带了一个捧着锦盒的内侍,朝着她缓步走来。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青鸢怀里那个睡眼惺忪,顶着一头炸毛的小团子身上,唇角微扬。 “小家伙,”他开口,声音清朗,“孤前日得了几样新制的点心,味道尚可,想着你或许喜欢,特送来给你尝尝。” 内侍识趣的打开锦盒,精致点心香气扑鼻。 云棠眼睛瞬间亮了,刹那间睡意全无,“点心,给窝的?” “正是。”景华琰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哇,谢谢殿下!”云棠挣扎着要下来。 青鸢小心将她放下。 云棠蹬蹬蹬跑到景华琰面前,踮脚去够锦盒。 景华琰示意内侍放低。 云棠小肉手指向奶白色小兔子,“窝要这个!” 内侍夹起小兔子奶糕递给她。 云棠捧着小碟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手里的小兔子,凑近闻了闻奶香,满足眯眼。 景华琰看着她这幅模样,只觉得比奇花异草都有趣。 他扫过云棠红扑扑的小脸,状似不经意道:“听闻小家伙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可大安了?” 云棠正研究咬兔子耳朵,含糊应道:“嗯嗯,好啦好啦!药苦苦,但是窝都喝完啦!” “如此便好。”景华琰点头示意。 下一瞬,内侍便从锦盒底层取出一个蜡封的精致小玉盒呈上。 “这是宫中特制的枇杷膏,清肺润喉,且不苦。孤带了一盒,给小家伙吃着玩。”景华琰解释了一句。 特制枇杷膏? 云棠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满脸好奇地看着小玉盒。 青鸢上前接过,打开蜡封。 清甜枇杷蜂蜜香顿时在空中飘散开来,琥珀色的膏体看着晶莹又诱人。 “不苦?”云棠小奶音带着警惕。 “不苦,甜的。”景华琰肯定。 云棠犹豫一下,伸出小肉手,指尖沾了一点膏体放进嘴里。 清甜绵密,果真是枇杷的果香。 蜂蜜醇厚,竟然真的不苦! “甜,好甜,谢谢殿下!”云棠笑开了花,瞬间觉得太子殿下是大好人。 景华琰看着云棠像只尝到甜头的小仓鼠舔着指尖,觉得这趟值了。 他目光扫过旁边石凳上拆到一半的九连环。 “小家伙,”景华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枇杷膏每日只需一小勺。不过……” 云棠疑惑地抬起小脸。 “孤听闻小家伙聪慧,能识文断字,不知对‘学而时习之’后几句,可也有高见?不如……再教教孤?”他微微挑眉。 云棠舔手指的动作顿住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清贵含笑的小太子。 送点甜头就想让姑奶奶当免费小老师? 算盘精! 云棠歪着小脑袋,抬眼看了看甜甜的枇杷膏,又看了看一旁的九连环,最后目光落回景华琰身上。 她小嘴一咧,甜甜地笑道:“好呀,殿下叫一声小老师,我就教你!” “小老师?”闻言,景华琰怔愣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个新鲜的称呼。” 云棠叉着小腰,微微仰着头,“对呀!殿下要是想学,就得叫小老师!” 景华琰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唇角微扬,竟真的顺着她的意低声道:“好,小老师。” “嗯!”云棠立刻应声,小胸脯挺了挺,她伸出沾着点枇杷膏的小肉手,指向石凳上那拆到一半的九连环,“殿下等一等哦,窝先去洗手手!” 音落,不等景华琰反应,便蹬蹬蹬地跑回了青鸢身边,仰着小脸,“青鸢青鸢,水水!” 青鸢巧笑嫣然地取来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替她将她手上的泥污拭去。 景华琰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她。 只见那小家伙洗干净手后,又噔噔跑回来,双手费力地爬上石凳上坐好。 她一手叉腰,小手煞有介事地指着景华琰,一副夫子做派,“那接下来殿下可要乖乖听讲才是哦!” 景华琰眼底笑意更深了些,配合地微微俯身。 云棠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学而时习之……” 她念得字正腔圆,声音抑扬顿挫,竟真有几分教书先生的味道。 景华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小老师教得真好。” 云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副不愧是我的模样,“那当然啦!” 一个时辰后。 “殿下,时辰到了。”景华琰身边的贴身侍卫略微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提醒。 景华琰学的正兴起,听此,面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云棠,一本正经的道:“今日便先到这里,下次得了空再来找小老师讨教学业。” 云棠偏着头眨了眨眼,朝着他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殿下再见。” 景华琰眉眼带笑,“再见。” 之后几日,景华琰来棠华院的次数愈发频繁。 今日带一盒御膳房新制的酥糖,明日送一只精巧的竹编小兔,后日又捧来一匣子神情各异的不倒翁…… 青鸢看着院内越堆越多的小玩意儿,忍不住笑道:“小祖宗,太子殿下这是把您当宝贝宠呢。” 云棠正摆弄着新得的九连环,闻言抬起小脸,眨了眨眼,“殿下人真好!” 青鸢笑而不语。 申时,云衡之处理完公务后,便和夏月淑一起去了棠华院准备请安。 到了棠华院,两人远远便瞧见院门口的石桌旁,自家小姑姑正捧着一本书册,看得入神。 而她旁边坐着的,正是那位清贵的太子殿下。 景华琰微微侧身,正指着书页上的某处,低声对云棠说着什么,神情格外专注。 远远这么瞧着,一大一小,气氛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云衡之脚步微顿,他朝着不远处的青鸢招了招手。 “青鸢,太子殿下经常来?”云衡之声音低沉,视线落在眼前那个粉团子身上。 青鸢垂着眸子,言简意赅回答,“回国公爷,自上次送点心枇杷膏后,殿下已来过四次,每次停留约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来时或带新奇玩物,或带画本书册,陪小主子说话、看书、玩耍。小主子……似乎也颇喜殿下作伴。” 云衡之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云衡之沉吟片刻,低声道:“嗯,知道了。仔细照看着,莫要让小姑姑冲撞了殿下,也……莫要让殿下扰了小姑姑清净。” “是。”青鸢领命退了下去。 “国公爷,太子殿下和小姑姑走这么近,不会出什么事吧?”夏月淑的手不自觉捏紧了些,眸中满是担忧。 云衡之摇了摇头,“先静观其变,小姑姑身边有青鸢,青鸢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若是有什么问题,会及时禀报你我。” 夏月淑眼帘微垂,到底没在这件事上继续说下去。 翌日酉时。 皇宫东宫。 景华琰刚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正想着前日新得了一副精巧的七巧板,颜色鲜亮,图案多变,小家伙定然会喜欢。 他将七巧板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一张小脸紧绷着,想到那个小奶娃娃时,不自觉地轻笑了声。 这时,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含笑走了进来,对着他恭敬行礼,“殿下,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景华琰犹豫了一瞬,下意识将面前的精美盒子藏在了桌上。 随后,他便起身随宫女前往凤仪宫走去。 皇后正坐在窗边看账册,见儿子进来,立马放下册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招手示意对方坐到自己身边来。 “琰儿来了,快坐。”皇后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气色,“今日课业可辛苦?太傅讲得可都明白了?” 景华琰一一作答,态度十分恭谨。 突然,皇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我们琰儿都八岁了,已然是个小大人了。” 景华琰微微颔首,心头却猛然一跳。 第36章 殿下给她送各种稀奇玩意儿,是很好的人 下一瞬,皇后接着说道:“母后今日翻看旧物,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大概刚满周岁时,母后抱着你去护国寺祈福吗?” 景华琰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么久远的事,他如何记得。 皇后笑了笑,“那时啊,在寺里遇到了首辅夫人,她也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那小女孩儿生得粉雕玉琢,哭声都格外响亮。”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当时方丈大师正好在场,瞧着你们俩有缘,便半开玩笑地说,两个孩子面相相合,颇有福缘。首辅夫人听了很是高兴,母后也觉得是桩美事,后来,两家便私下交换了信物,算是……定下了娃娃亲。” “娃娃亲?” 景华琰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的看着皇后。 皇后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轻轻一叹。 她提起此事,本意是想试探儿子对此事的态度。 只是如今看来…… 她眸光微闪,语气依旧温和,“琰儿不必惊讶,首辅府门第清贵,那孩子母后瞧着也是个好的。只是你年纪尚小,此事暂且不必对外声张,心里有个数便好。” “儿臣记下了。”景华琰面上不显,动作有些僵硬地行礼,声音干涩,“母后若无他事,儿臣……儿臣先行告退。” 不等皇后回应,他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凤仪宫。 与此同时,国公府。 祝欢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定四下没人后,这才捏紧锦帕,径直推开了周秋兰小佛堂虚掩着的门。 檀香缭绕中,周秋兰正跪在蒲团上,模样看起来极为虔诚。 祝欢颜屏退左右,反手将门带上,咬了咬牙直接上前,“二夫人真是好定力。” 她蹲坐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可我已经忍不住了!我如今在国公爷跟前,连个露脸的机会都难寻,鹤轩在国公爷面前更是说不上半句话。再这样下去,夏月淑就要彻底得势了,到时候,这府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周秋兰捻动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一瞬,却依旧没回头。 沉默了几瞬后,周秋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香烟袅袅的佛像上,“祝姨娘这是,在怪我?” 祝欢颜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先前的事有二夫人在其中推波助澜,我自然明白。可事到如今,我也懒得计较了。我只知道,若再不争宠,你我迟早会被夏月淑踩在脚下!” 她视线落在周秋兰身上,“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您比我更懂。” 话落,佛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久,周秋兰才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冷冷地看着祝欢颜。 祝欢颜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 终于,周秋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又轻又缓,“想翻身,就别再自作聪明,一切,听我的吩咐行事。至于法子……容我想想。在我有计较之前,管好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不许再有任何动作,否则……” 她话没说完,但那话语之中的意思祝欢颜听得明明白白。 祝欢颜心下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全听二夫人的。” “知道了就退下吧,记住出去的时候,不要让人瞧见。”周秋兰闭上眼睛,淡声开口。 祝欢颜轻嗯一声,随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 棠华院正房前的空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绒毯。 云棠穿着粉嫩嫩的小衣,同色小裤,戴着一个虎型围涏,和青鸢青果围坐成了一个圈。 “小祖宗,看这儿!“青鸢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布球,轻轻往云棠那边滚了过去。 云棠立刻瞪圆了眼睛,双手往前一扑,精准地按住了滚动的布球。 “抓到啦!”她举起布球,小脸上尽是得意,头顶上的两个小揪揪跟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 青果笑着拍了拍手,语调婉转,“哇,主子可真厉害!” 云棠蹭了蹭小鼻子,嘿嘿一笑,“那是当然啦,也不看看我是谁。” 夏月淑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云棠正撅着小屁股,把布球往青果那边滚。 小球咕噜噜滚过去,在绒毯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是在玩什么,玩的这么开心?”夏月淑笑着走近。 云棠闻声抬头,见是夏月淑,眼前一亮,“月淑侄媳!”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夏月淑跑去,“我们在玩推球球。” 夏月淑赶紧蹲下身接住她,将她抱在怀里,“小祖宗跑慢些,摔跤了可怎么办。” 云棠顺势扑进她怀里,小手指着地上的布球,“月淑侄媳要不要来一起玩?” “好呀。”夏月淑温柔地应着,抱着云棠坐回绒毯上。 青果把布球推过来,云棠立刻伸出小脚丫去挡。 布球撞在她软乎乎的脚心上,又弹了回去。 “主子真聪明!”青鸢夸道,“都知道用脚挡球了。” 云棠骄傲地扬起小脸,突然抓起布球就往夏月淑怀里塞:“侄媳妇,你来发球。” 夏月淑接过球,轻轻往青果那边一抛。 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青果连忙伸手去接,却不小心把球拍飞了。 “哎呀,球球飞啦。”云棠惊呼一声。 看着布球滚到一旁的花丛边,她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屁股一扭一扭的。 青鸢正要起身去帮忙,却见云棠已经自己捡起了球,还顺手摘了朵小花别在耳后,“好看吗?” 阳光洒在她粉嫩的小脸上,夏月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我们小祖宗最好看了。” 云棠开心地扑回绒毯中央,把布球往中间一放,“再来!” 不多时, 夏月淑伸手轻刮了刮云棠的小鼻子,“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牛乳糕。” 云棠顿时眼前一亮,“好呀好呀!” 进了内屋,下人立刻端来温热的牛乳糕和蜂蜜水。 云棠坐在夏月淑腿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还啊呜一声,逗得夏月淑咯咯直笑。 “月淑侄媳喂~” 云棠突然仰起小脸,把啃了一半的牛乳糕往夏月淑嘴边送。 夏月淑勉强笑了笑,轻轻摇头:“小祖宗自己吃。” 云棠眨了眨眼,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她突然停下吃糕的动作,歪着小脑袋盯着夏月淑的脸看。 “月淑侄媳,你不开心吗?”云棠伸出沾着糕点屑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夏月淑的眉心。 夏月淑一愣,没想到被这小家伙看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瞬,“小祖宗真聪明,这也能看出来,这几日,是有点事不太顺利。“ 云棠立刻放下糕点,转过身来正对着夏月淑,一脸认真地等着下文。 夏月淑叹了口气,“是城西李家。他们不知从哪得了新式织机,织出的料子又便宜又好,偏生还故意压价,导致我们这月的铺子损失惨重。“ 云棠突然挣扎着要下地,夏月淑连忙把她放下。 只见小团子噔噔噔跑到自己的小柜子前,踮着脚从里面抱出一个相当精致的木匣子。 “小祖宗要拿什么?“夏月淑赶紧过去帮忙。 云棠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色小玩意儿。 有景华琰送的九连环和小泥人,还有她自己收集的漂亮石子。 她小手在里面翻找半天,终于掏出一块绣着海棠花的帕子。 “给!“云棠把帕子塞到夏月淑手里,“青鸢绣的,好看!“ 夏月淑展开帕子,只见上面的海棠花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精巧,确实比寻常绣娘的手艺还要好。 “小祖宗是说……“夏月淑突然眼前一亮,“我们可以从绣品上着手?“ 云棠用力点头,小揪揪一颤一颤的,“绣不一样的花花就好啦。” 接着,她又从匣子里翻出几颗彩色琉璃珠,“还有亮晶晶,也绣上!“ 夏月淑茅塞顿开,激动地亲了亲云棠的脸蛋,“小祖宗真聪明,咱们可以绣些别家没有的新式花样,再缀上珠玉装饰……” 云棠得意地晃着小脑袋,指了指方才那个布老虎,“虎虎也要。” “对,还可以绣些孩童喜欢的图案。“夏月淑越说越兴奋,“小祖宗真是帮了侄媳大忙了。” 云棠开心地拍着小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小荷包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夏月淑手心:“月淑侄媳吃糖糖,就不会愁啦。“ 夏月淑心头一暖,将眼前这个小可人儿紧紧搂住。 夏月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捏了捏云棠的小脸蛋,“对了小祖宗,太子殿下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可还喜欢?” 云棠眼睛一亮,小脑袋点个不停,“喜欢!” 看着小家伙的笑脸,夏月淑低头若有所思。 她压低声音问道:“那……小祖宗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呀?” 云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数道:“殿下送糖糖、送虎虎、送枇杷膏,是很好很好的人……” 夏月淑忍俊不禁,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鸢匆匆进来禀报:“夫人,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了一筐岭南荔枝,说是给小祖宗尝鲜的。” 云棠一听,立刻从夏月淑腿上滑下来,欢天喜地地往外跑,“好耶,荔枝!” 第37章 云棠的回礼 夏月淑望着小团子雀跃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云棠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屋。 只见两个小太监正抬着个精致的竹筐,里面堆满了红艳艳的荔枝,还带着新鲜的枝叶,看着喜人极了。 “给小主子的。”领头太监对着云棠恭敬行礼,“殿下特意嘱咐,这荔枝要冰镇着吃最甜。” 云棠踮起脚尖往筐里瞧,伸出小肉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荔枝外壳,又赶紧缩了回来。 夏月淑赶紧跟了出来,见状连忙吩咐,“快拿去冰鉴里镇着。” 转头又对云棠柔声道:“小祖宗别急,等凉快了再吃。” 云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筐里的荔枝,拽着夏月淑的衣袖不停地晃悠着,“现在就要嘛……” 正说着,青鸢从荔枝筐里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夏月淑,“夫人,这还有封信。” 夏月淑抬眼将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听闻小家伙近来勤学走路,特备此物以资鼓励。另附解暑方一张,若觉暑热难耐,可按此方煎服。” 信纸上的字迹十分工整清隽。 云棠扒着夏月淑要看信,偏生她还没夏月淑膝盖高,只能扒拉着夏月淑的膝盖,仰着小脑袋,面上满是好奇,“殿下说了什么呀?” 夏月淑将信收好,笑道:“殿下夸小祖宗走路学得好呢。” 说着捏了捏她头上的小揪揪,“不过现在日头正毒,咱们晚些再吃好不好?” 云棠撅着小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荔枝筐被抬走。 突然,她灵机一动,竖起一根手指,眨了眨眼,“那……那先吃一颗,就一颗!” 看着她眼巴巴恳求的模样,夏月淑实在不忍拒绝,犹豫了一瞬,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就一颗。” 小团子立刻眉开眼笑,乖乖坐在廊下等着。 青鸢剥开一颗荔枝,晶莹剔透的果肉水灵灵的。 云棠啊呜一口咬住,汁水立刻溢了满嘴。 “甜,好甜!“云棠幸福地眯起眼睛,小脚丫开心地晃啊晃。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扯了扯夏月淑的衣角,“月淑侄媳也吃!” 夏月淑正要推辞,抬眼却见云棠已经举着半颗荔枝往她嘴边送,见此,她只得笑着接过。 果肉入口,确实清甜异常。 这时,云棠突然从石凳上跳下来,“青鸢,准备纸笔。” 青鸢连忙取来,只见小家伙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又添了几笔,最后得意地举起来给周围人看,“看,这是我给殿下的回礼。” 纸上是个笑脸,旁边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荔枝。 夏月淑不禁莞尔,这小姑姑,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次日辰时,云棠正坐在窗边玩手指对手指,下一刻,青鸢急匆匆进来禀报,“小祖宗,二夫人来请安了。” 云棠身形一顿,动了动有些胖乎乎的身子,抬眸看向青鸢。 她眨了眨眼,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二侄媳?” 青鸢犹豫了一瞬,压低了声音,提醒了一句,“二夫人带着食盒来的,说是亲手做的点心,特意给您带的。” 云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道:“让她进来吧。” 周秋兰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给小姑姑请安,前些日子侄媳妇身子不爽利,没能来跟前伺候小姑姑,实在是罪过。” 云棠晃着小短腿,随手抓过一旁的九连环,抬眼仔细打量着周秋兰。 只见她穿着素净的浅色衫子,发间只簪了支银钗,脸色隐隐有些苍白。 相比她第一次见到周秋兰的模样,今日这幅打扮着实显得刻意了不少。 “起来吧。“云棠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周秋兰道了谢,却没急着坐下,而是先打开食盒,往云棠面前移了移,“听说姑姑爱吃松子糖,侄媳妇特意做了些。” 说着她自己轻轻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半口,“您看,没问题的。” 云棠没说话,抬眼给了青鸢一个眼神,青鸢瞬间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也取了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 片刻后,她冲着云棠摇了摇头。 见两人都没事,云棠这才伸出小肉手拿了一块。 “嗯,甜。“云棠小口啃着糖,状似无意地问,“二侄媳突然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秋兰面上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问,眼圈突然红了些,低垂着头,“不瞒小姑姑,二侄媳先前的确做了许多糊涂事,特来向姑姑赔罪。” 说着便要跪下,一副悔改的模样,“求姑姑原谅。” 云棠连忙摆手,“不用跪啦。” 她盯着周秋兰看了半晌,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周秋兰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便径直告退了。 青鸢关上院门,快步走到青鸢身边低声道:“小祖宗,这些点心……” “点心又没做错什么。“云棠点了点手中的九连环,“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青鸢会意,“奴婢这就让人去查。” 半个时辰后,青鸢便回了棠华院。 “二夫人这些日子除了去小佛堂,就是在屋里绣花。倒是前日……”青鸢顿了顿,将声音压低了些,“小佛堂外多了两个生面孔的婆子。” 云棠闻言抬起头,“祝欢颜呢?” “祝姨娘近日倒是安静得很,连院门都很少出。” 云棠直接往后一仰,浑身都圆滚滚的,“盯着姓周的,特别是她去小佛堂的时候。”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她院里进出的人,都要仔细一些。” 青鸢轻嗯了声,“是。” 云棠在床榻上翻了个滚,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我要睡个回笼觉,若是有人来请安就告诉她今日免了。” 青鸢笑着应下,“好。” 随后,青鸢和青果并排着退了下去。 自从她跟着小主子后,对方总是能冒出一些新鲜的词汇。 她想着,应当是小孩子和大人看待世界的眼光不同,所以才会如此。 如今,她也知道小主子口中的回笼觉是什么意思了。 门外。 青果低垂着头,侧身看了眼里屋已经闭上眼睛的云棠,身子往青鸢跟前凑了凑,“这些糕点当真要留下吗?” 青鸢:“都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无毒,况且,既然小主子都说了可以留下,那便依小主子的。” 一个时辰后。 云棠坐起身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满脸懵。 “小主子,从辰时到现在,您又睡了快两个时辰了,等下奴婢带着您在院子里逛一逛如何?”青鸢一边伺候云棠穿衣,一边贴心的说着。 云棠猛地抬眼,眼睛亮晶晶的,欢快地拍了拍小手,“好呀好呀!” 云棠被哄着进了食之后,便由青鸢和青果轮流抱着,在院子里逛了起来。 另有四个丫鬟,一直与她们保持着一米距离。 这两日天气温和,不热也不冷,一阵微风吹过,还有些爽人。 云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肚,不自觉伸手拍了拍,“怎么感觉我肚子的肉肉越来越多啦?” 感受到怀中小团子的困惑,青鸢不由轻笑一声,“小主子这是在长身体,很正常的。” 突然,云棠眼睛一亮,双手扒着青鸢的脑袋,糯声糯气地开口,“青鸢,璋儿现下在哪里呢?我好像有几日都没见着他了。” 青鸢恭敬回答,“算算时辰,璋少爷如今应当是在书斋里呢。” “走,我们去看看璋儿。” 不多时,书斋外。 云棠踮着脚尖,小手扒在书斋的窗棂上,圆溜溜的眼睛透过缝隙往里瞧。 三岁半的她个头还不及窗台高,全靠青鸢在后面托着她的小屁股才能勉强看到里面的情形。 “青鸢,璋儿的手……“云棠突然转过头,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惊诧,“看着怎么红红的?” 青鸢闻言也凑近窗缝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书斋内,新来的徐先生正板着一张瘦长的脸,手中的戒尺“啪”的一声落在云璋摊开的掌心上。 云璋此刻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 “这已经是璋少爷今日第三次被罚了。”青鸢小声嘀咕了一句,“徐先生未免也太严厉了些。” 云棠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看着璋儿忍痛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难怪前几日她就发现璋儿吃饭时拿筷子的手在抖,问他却总是摇头说没事。 “坏先生,“云棠气呼呼地滑下窗台,站稳后拍了拍裙摆,仰起小脸对青鸢说,“我要进去!” 青鸢连忙蹲下身,与云棠平视,“小姑祖,这可不行。国公爷吩咐过,您还小,不能打扰璋少爷读书,这或许是夫子们的教学方式?” 云棠嘟起嘴,哼了一声,“可我是璋儿的小姑祖啊,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到。” 她挺起小胸脯,头上的双丫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大侄子说过,身为小姑祖就是要照顾晚辈。” 这时,书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云璋独自走出来,看见云棠时明显有着诧异,随后,他面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姑祖怎么在这儿?” 第38章 大侄子你跪下,我求你个事 云棠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云璋的手腕。 云璋一时不察,竟被她拉得生生弯下腰来。 云棠拉着他的手掌左右看了看。 掌心通红,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戒尺印子,靠近无名指的位置微微发青。 这分明是用了全身力气打下去的。 “疼不疼?“云棠的小手轻轻抚过那些红痕,一脸不忍。 云璋慌忙把手抽回来,强笑道:“不疼不疼,是小姑祖的手太软了,摸得我痒痒。” “骗人,“云棠的眼泪啪嗒掉下来,“我都看见了,就是坏先生打你!” 云璋左右看了看,吸了吸鼻子,“徐先生可凶了,只要背错一个字就要打三下。昨日我都尿裤子了,徐先生还以为我是在哄他,不让我去如厕。” 云棠眼泪止住了,小脸一脸严肃,她突然转身,迈着小短腿就往书斋里冲。 “小主子!”青鸢惊呼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她刚抬脚,云棠便已经推开了书斋的门。 徐先生正低着头在整理书卷,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气呼呼地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秀丫鬟。 “这可是书斋重地,闲杂人等不可擅入,还不带上你家主子快快离去。”徐先生蹙着眉头,手中的戒尺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话却是对着云棠身后的青鸢说的。 云棠毫不畏惧,径直走到徐先生面前。 她个子虽小,但表现出来的气势却丝毫不减,“我是云棠!” 徐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国公府主子众多,他刚来不久,认不全也很正常。 “不管你是谁,擅闯书斋就该受罚。”徐先生板着脸,“伸出手来。” 青鸢倒吸了一口冷气,正要上前解释,却见云棠竟然已经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眼神十分坚定,“你打,打了我就叫衡之大侄子来。” 徐先生愣了愣,皱着眉头道:“你叫国公爷什么?” “衡之是我大侄子。”云棠哼哼了两声,“璋儿得叫我小姑祖!” 徐先生的手一抖,戒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眼前这个三岁半的小娃娃,竟是国公府辈分最高的那个小祖宗。 有关于云棠的事,他进府前或多或少都有听说过。 若论礼数,他该行大礼才是! “这……”徐先生额头瞬间渗出了一些细汗,抬手用衣袖将细汗拭去。 云棠趁机弯腰捡起戒尺,但因为手太小,实在拿不稳,下一瞬戒尺又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气呼呼地踩了一脚戒尺,然后抬头对徐先生说,“你是教书先生,又不是打手,叫我一个三岁小孩都知道,只知道打人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我告诉你,你不许再打璋儿了,不然……不然我就让你离开国公府!” 徐先生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是行使作为夫子的职责,何错之有? 可瞧着眼前这小祖宗的模样,恨不得把他给吃了。 到底对方也是国公府的小祖宗,他面上不能闹得太难看,只得略微弯腰,“我……” 他的话音未落,青鸢赶紧上前抱起云棠,“小姑祖,咱们该回去用点心了。” 云棠被抱起来还不忘指着徐先生,一本正经地提醒,“记住哦,不许再打手心。” 几人出了书斋后,云璋一脸担忧,“小姑祖,你这样顶撞先生,他若是向父亲告状可怎么办?” “不怕。“云棠挥挥小手,“我有办法治他。” 回到棠华院后,云棠立刻召集了两个贴身丫鬟。 “青果,你去帮我找些东西。”云棠凑到青果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青果听完,沉默了一瞬,眸底隐隐有些担忧,“小姑祖,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他打璋儿就好吗?” 青果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次日,书斋。 徐先生虽然昨日被云棠提醒了几句,但显然没把她的话当真,依旧严厉如常。 突然,书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溜了进来。 雪团子优雅地跃上书桌,在徐先生惊愕的目光中,一脚踩翻了砚台。 漆黑的墨汁泼洒在徐先生刚写好的字帖上。 “哪里来的畜生!”徐先生气得咬牙切齿,伸手就要抓猫。 雪团子灵巧地跳开,尾巴一甩,下一瞬,又打翻了笔架。 与此同时,一只蟋蟀不知从哪里跳出来,落在了他的衣领上。 “啊!”徐先生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领。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云璋不禁捂嘴偷笑。 就在这时,书斋的窗户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利落地爬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衫。 “先生早呀!”云棠背着小手歪着脑袋甜甜地笑着,仿佛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徐先生气得胡子直翘,“又是你,就算你是小祖宗,我今天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他的话还没说完,雪团子突然从书架上跳下来,爪子准确无误地勾住了他的裤腰带。 只听刺啦一声,徐先生的外裤被扯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裤。 云璋再也忍不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徐先生面红耳赤,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抓起戒尺就要打猫。 云棠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雪团子前面,“你敢打我的猫,我就告诉全府的人你被猫扒了裤子!” 徐先生的戒尺悬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他咬牙切齿道:“混账,简直混账!” 云棠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 云璋赶紧上前打圆场,“先生息怒,小姑祖年纪小不懂事,您不要和她生气。” “我懂,”云棠不服气地打断,“我懂他这样频繁打你手心是不对的。” 她转向徐先生,小脸相当严肃,“你再打璋儿,我就天天带着雪团子来捣乱。” “好……”徐先生犹豫了一瞬后,放下戒尺,“我答应你,不再体罚学生。但你也得答应我,不再来书斋捣乱。” 云棠眼睛一亮,立马伸出小拇指,“拉钩!” 徐先生无奈,只得弯下腰,用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云棠大声说完,然后凑近徐先生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让雪团子把你所有的裤子都抓破!” 这日下学时分,云棠抱着布老虎直接蹲在书房外的回廊下。 她远远便看见云衡之走来,立刻迈着小短腿冲了过去。 “大侄子!”她板着小脸,头上的小揪揪随着动作一颤一颤,“你跪下,本姑姑求你个事。” 云衡之一见是云棠,连忙蹲了下来,双手扒住云棠的肩膀,“小姑姑?您怎么来了?” 云棠依旧绷着小脸,下一瞬,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戒尺,气鼓鼓地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用这个打你手心。” “好好好,大侄子跪下听,”云衡之忍着笑单膝跪地,发现戒尺上竟然还歪歪扭扭画着个小乌龟,“这是?” “璋儿他们的手都被打红啦!”云棠急得直蹦跶,把戒尺往地上狠狠一摔,“那个坏先生,教不会就打人,大侄子你快把他赶走!” “小姑姑,“云衡之满脸疑惑,“您先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云棠抬起头,一双眼睛直视着他,“因为新来的教书先生打璋儿,手心都打青了,我是小姑祖,要照顾晚辈,是不是这个道理?” 云衡之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小姑姑疼爱璋儿,是他的福气。不过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先让人告诉侄子,可好?” 云棠用力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椅子上滑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徐先生教得不好。璋儿说,他只会让背书,从不解释意思,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云衡之若有所思,“那小姑姑觉得该如何?” “请个不打人,而且还会讲故事的先生,”云棠眼睛亮晶晶的,“就像青果给我讲的那种!” 云衡之微笑颔首,“大侄子明白了。” 几日后,书斋来了一位新先生。 这位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还特别擅长把枯燥的经史子集讲成生动有趣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他从不体罚学生。 对此,云棠相当满意。 棠华院。 “哎哟。”夏月淑托着云棠腋下往上掂了掂,突然轻呼了一声,“小姑姑近日是偷吃了多少蜜饯?” 云棠立刻翻身坐起,小脸涨得通红,“才没有!” 说着,心虚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青果端着绿豆糕进来时,云棠眼睛都直了。 夏月淑捻起一块,故意在云棠鼻尖前晃了晃,“昨儿个裁缝来说,给小姑姑新裁的襦裙要放半寸腰围呢。” “是青果姐姐做的点心太香了。”云棠扑过去抢,被夏月淑顺势搂进怀里,指尖戳了戳她鼓鼓的小肚子,“那明日让厨房减三成点心?” 云棠顿时僵住,紧接着,她挣扎着要下地,“侄媳妇坏,不和你玩啦。” 夏月淑笑着收紧手臂,月白罗衫被云棠生生蹬出了两个泥脚印。 第39章 盛花院走水 是夜。 月明星稀,国公府内一片宁静。 府内偶有轻微的鼾声响起。 盛花院内。 祝欢颜蹙着眉头,看着对面的人,语气狐疑,“这样真的有用吗?” 她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脸颊,眸光微闪,“国公爷喜欢的便是我这张脸,若是到时真的受了伤怎么办?” 周秋兰低垂着眸子,不紧不慢地捋了捋手中的锦帕,“当下这种情况,只能使用非常手段,否则再过段时日,你便只能永远待在这盛花院了。” 音落,她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办法已经告诉你了,用不用就看你自己了。” 祝欢颜咬了咬牙,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秋兰淡然一笑,伸手摸了摸耳边的发丝,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祝欢颜招来心腹丫鬟,压低声音道:“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丫鬟轻嗯了声,“准备好了,主子放心,奴婢行事隐晦,查不到主子身上来。” 祝欢颜深吸了口气,嘴角微勾,“你做得很好。” 一刻钟后。 云棠抱着软枕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 忽然,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和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猛地钻进她鼻子里。 她皱了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地蹬了下腿,翻个身,把小脸埋进被里。 但那气味和声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这味道…… 不对! 云棠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侧过头去,黑暗中,隐约看到窗外天光的方向似乎透着一抹橘红。 “青鸢,青果。”她一个骨碌爬起来,对着外面呼喊。 青鸢青果闻声赶来,见自家主子竟然想要下来,连忙快步上前,“主子,怎么了?” “有烟味。”云棠踮着脚尖指向西边,“快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青鸢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瞬间涌了进来。 紧接着,她清晰地看到盛花院那边分明就是走水了! “不好。”青鸢脸色骤变,猛地关上窗,“是盛花院那边走水了!” 青果闻言也立刻冲了过来。 却见云棠已经自己滑下了床,小短腿站在地上,焦急地问,“哪里?哪里走水了?” “回小主子,是祝姨娘住的盛花院。”青鸢语速极快,一边麻利地给云棠披上外衫,“青果,你守着主子,我去叫人,立刻通知各处!” 青鸢转身就往外冲,边跑边扯开嗓子高喊,“盛花院走水了……” “走水啦,走水啦。” 府中下人们十分焦急地喊着。 各处的灯火依次亮了起来,国公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铜锣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仆役们提着水桶慌慌张张地来回奔跑。 云棠被青果紧紧护在怀里,站在棠华院门口廊下。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 “大侄子呢?”她突然问道。 青果低声道:“国公爷已经赶过去了。” 云棠偏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几日祝姨娘没有什么异常吗?” 青果犹豫了一下后,轻声开口,“有时她会把身边所有人都避开,我们的人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云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抬眼,目光直直地望向盛花院。 火势直到寅时才被彻底扑灭。 盛花院被烧毁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 原本精致的屋子现下更是惨不忍睹。 祝欢颜被抬出来时,浑身湿透,脸上脏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 她的衣裙烧焦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红痕。 云衡之匆匆赶来时,正听见她气若游丝地唤着,“国公爷……国公爷……” 祝欢颜艰难抬眼,看到云衡之时,顿时眼前一亮,两行清泪顺势流了下来。 她略微伸手,含情脉脉地看着云衡之,“国公爷……救救颜儿好不好?” 云衡之呼吸一窒,瞧着眼前的人,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和她见面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祝欢颜,也是这样奄奄一息地看着他,求着他救她。 他眸光微闪,没有犹豫,迅速上前一步,弯腰将祝欢颜搂在怀中,“快,请大夫。” “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了?”周秋兰急急忙忙赶到,看到眼前一幕,不禁说了一句。 祝欢颜双手软趴趴地搭在云衡之脖颈,费力地勾了勾唇,“颜儿盼得您好苦……”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她便扭头彻底晕了过去。 云棠站在人群边缘,往里望去。 火势来得太巧,灭得又太快,祝欢颜伤得更是恰到好处。 她踮起脚尖,视线扫过烧得焦黑的房梁,又落在那被云衡之抱在怀里的祝欢颜身上。 那双脏污的手看似无力地搭在云衡之颈间,可指尖分明在微微发颤。 “主子。”青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这儿烟味重,咱们先回吧。” 云棠轻轻摇了摇头,迈着小短腿挤到了最前面。 她正巧听见云衡之沉声吩咐着下人,“盛花院抓紧修缮,在此期间,祝姨娘暂住乘风轩。” 周秋兰立刻接话,“国公爷放心,弟媳定会帮着安排妥当。” 云衡之点点头,抱着祝欢颜大步离开。 经过云棠身边时,祝欢颜突然微微睁眼,冲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云棠背着小手,歪头目送他们远去。 “国公爷,祝姨娘没事吧?”夏月淑一脸慌张,见到云衡之怀中的祝欢颜时,连忙急急地问道。 云衡之脚步微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夫人的睡眠还真是好。” 还没等夏月淑反应过来,眼前便已经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云棠仰着小脸看向夏月淑,“侄媳妇怎么现在才来?” 月淑侄媳作为国公夫人,按理说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应当第一时间出面的。 现下所有人前前后后都忙完了,她才慢悠悠赶来。 也难怪大侄子说话阴阳怪气了。 夏月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说来也怪,也不知怎的,方才那么大的动静竟没把我吵醒。” “我一觉醒来就发现外面已经变了模样。”她低头看着云棠,眼中满是困惑。 云棠眼珠一转,立刻伸手拽了拽夏月淑的衣袖,“走,一起去看看。” 兰香居内。 云棠刚踏进门就皱起了小鼻子,一股浓郁的熏香气息猛地窜进了鼻腔。 夏月淑见云棠神色似乎有些不对,连忙关心的问道:“小姑姑可是不习惯这安神香的味道?我这几日总睡不好,这才想着用些香......” “太浓了。”云棠打断她,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香炉前,踮着脚往里看,“这香用了多久呀?” “约莫四五日了。“夏月淑垂眸认真想了想,“这个还挺有用处的,这几日我睡眠好了不少。” 话音刚落,云棠直接啪地合上香炉盖子,小手一抬,“撤了。” 接着,她侧身转向青果,“明日从我那儿拿些安神的香来。” 青果会意,立刻上前将香炉端了出去。 云棠在屋里转了一圈,鼻子不停地嗅着。 忽然,她停在夏月淑的床榻边,“不对,还有别的味道。” 夏月淑一惊,“什么味道?” 云棠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可能是我闻错了,太晚啦,棠棠要接着回去睡觉觉啦,月淑侄媳再见。” 夏月淑轻点了点头。 送走云棠后,夏月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小姑姑向来聪慧,方才小姑姑分明就是话中有话。 外面闹了这样大的动静,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 只有身为国公夫人的她姗姗来迟。 她眸光微眯,似乎想到了什么。 下一刻,她立刻召集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她将眼前人都扫视了一遍,视线停留在最近的一人身上,冷声问道:“这几日都有谁进过我的寝房?” 众人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小丫鬟怯生生上前说着,“昨儿个午后,翠儿好像进来过,她说是为了给您替换新的烛心。” 夏月淑猛地拍案而起,“去把翠儿带来!” 不到半个时辰,翠儿就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了夏月淑面前。 小丫鬟被吓得浑身发抖,还没等问话就全招了,“主子饶命啊,奴婢也不想这样,实在是祝姨娘拿奴婢的亲弟弟威胁,要让奴婢在香炉里加一些东西,奴婢才不得不照做。” 夏月淑气得指尖发颤,“好你个祝欢颜。” 她一手撑住脑袋,揉了揉头,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拖下去吧。” 三日后,乘风轩。 云棠带着新做的蜜饯来看祝欢颜。 她刚踏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云衡之温声细语的安慰,“好好养伤,别多想。” “国公爷,”祝欢颜的声音带着哽咽,“妾身如今是不是……变丑了?” “胡说。”云衡之的声音更柔了些,低声安慰着她,“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但不会留疤,你尽管放宽心。” 见此,云棠故意踩重了脚步,里头立刻安静下来。 祝欢颜半倚在榻上,脸上缠着细纱布,见到云棠进来作势要起身行礼,“小姑姑……” “别动别动。”云棠摆着小手,身后的青鸢立马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第40章 不许摸窝的头,会长不高的! 祝欢颜垂眸浅笑,一脸惶恐,“多谢小姑姑记挂。” 云衡之伸手揉了揉云棠的发顶,她的头发瞬间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小姑姑真是有心了。” “大侄砸!不许摸窝的头,以后长不高怎么办?”云棠嘟着小嘴,不满的盯着云衡之。 她巴掌大的小脸气呼呼的。 云衡之没忍住又伸手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好好好,不摸不摸。” 云棠叉着小腰,瞪着云衡之,“脸也不许!” 云衡之这才灿灿收回了手。 祝欢颜轻咳一声,云棠立马眨巴着大眼睛,扭头看她。 她见祝欢颜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 那双眼睛在接触到她视线时立刻弯成了月牙,可那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冷,还是被她看见了。 云棠心中顿时明了。 看来今夜盛花院突然走水,当真是另有蹊跷。 “祝姨娘好生休养,窝就先走啦~”她抬手朝着云衡之和祝欢颜挥了挥手。 回棠华院的路上,青鸢低声道:“主子,可要继续盯着祝姨娘?” 云棠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突然见着其中一颗奇形怪状的,立马让人将之捡起递给她。 她低头饶有兴趣的看着手中的石子,“不必,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大侄子身上。暂时也不会做什么事。” 转过回廊拐角时,她突然让青鸢停了下来,她仰头看着院墙上新开的蔷薇,“过段日子,再稍微留心一下就行。” 青鸢会意,轻轻点了下头。 云棠眨了眨眼,突然抬头问道:“青鸢,你再仔细说说祝姨娘的来历。” 青鸢脚步一顿,看了下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轻声说道:“祝姨娘原是江南人士,家中经营绸缎庄。可一场匪祸,全家上下十余口人一夜之间......” 她顿了顿,“只余她一人。” “后来呢?”云棠将石子攥在手心,偏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在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到了棠华院。 云棠往床榻上一坐,舒服的将两只小脚叠在一起,“继续。” “奴婢也是听说,她本要去舞坊谋生,本来一切如常,可是第一次登台就被当地知府的儿子看中。” 青鸢声音更轻了些,“那人要强买她,正巧遇上圣上与国公爷......” 云棠立马来了兴致,撑着小手,眼睛滴溜溜的转,“然后大侄子英雄救美救了她?” “正是。”青鸢点头,“当时祝姨娘跪地不起,说宁愿无名无分也要跟着国公爷伺候你。后来国公爷返京时,她竟偷偷跟了一路,途中甚至还替国公爷挡了一剑。” 云棠恍然大悟,低声呢喃了一句,“难怪......” 难怪账本之事那般严重,大侄子却只是轻拿轻放。 难怪今夜一场火,就能让大侄子重新将她搂入怀中。 只要祝欢颜在府中一日,大侄子的心就不会真正放在夏月淑身上。 看祝欢颜这模样,分明就是把月淑侄媳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可月淑侄媳心地太过善良,根本不是祝欢颜的对手。 “主子?”青鸢见云棠出神,轻声唤道。 云棠猛地回过神,望着乘风轩的方向,小脸绷得紧紧的,“这个祝欢颜,不能继续留在府里。” “去查。”她回过头,吩咐着,“查查祝家那场灭门案,查查那个知府的儿子,再查查......” 她眯起眼睛,随手拿过一块芙蓉糕,正想塞进嘴里,却被青鸢眼疾手快的夺了过去,“主子,这个容易积食,吃了您会难受的。” 云棠皱着小脸,叹了口气,“行叭,你记得再查查祝欢颜是怎么一路跟到京城的。” 青鸢心头一跳,试探性问道:“主子是怀疑此事有蹊跷?” 她面上犹豫了一瞬,“只是这件事已经过了许久,想要再找到当时相关的人,估计不是一件易事。” 云棠:“没事,能查到一点算一点。” 音落,她往前爬了一点,微仰着脑袋,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面上的小绒毛照的一清二楚。 “不说她了,青鸢,最近小厨房有没有做什么新的好吃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就这么看着青鸢。 和方才一本正经的小人儿完全判若两人。 青鸢轻笑了一声,“最近没有新品,主子可是吃腻了?” 云棠脸瞬间垮了下去。 倒不是她吃腻了,而是她这个年纪能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拢共就那么几样,还不能多吃。 每次也不能吃太饱。 导致她的小肚肚经常都饿的不行。 云棠稍微动了动,小脸便一片通红,浑身又热又烦。 她嘟囔着嘴,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衣襟,想要将外衫直接脱下。 见此,青鸢立马眼疾手快地按住她乱动的小手,贴心提醒,“主子,仔细着凉。” 随后,她转头对着其他人吩咐道:“再去取些冰来,莫要热坏了主子。” 不多时,小丫鬟们便捧着铜盆进进出出,行动间,盆里的冰块撞得叮当作响。 云棠趴在凉榻上,数着榻边摆着的一排冰盆,身上的热并没有消散太多,“其他院子也这么热吗?” 青果替她打着扇,青鸢轻声回答,“国公爷和夫人那儿冰倒是够用,就是旁支的少爷小姐们......” 她欲言又止。 “说呀。”云棠翻了个身,汗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黏腻腻的,难受极了。 “三房的小姐们每日只得半盆冰,至于旁支的公子们......”青鸢将声音压低了些,“听说为争冰块都打起来了。” 云棠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脸疑惑,“冰块有这么金贵?” “制冰要挖地窖存冬冰,夏日里化得快,普通人家想都别想,也就是国公爷有权有势,除了皇宫赏赐外,府中还会购置一些备用,府中又这么多人,这一来二去,自然金贵。”青鸢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冰盆里添了两块。 她双手在冰盆边扇了扇,确保冰块散发的气息,能够覆在云棠身上。 云棠撑着脑袋想了想,眼前顿时一亮,接着,她突然跳下榻,光着脚丫跑到书案前,“青鸢,拿纸笔来,我说你来写。” 青鸢连忙上前,俯身看着云棠,“主子这是要作画?” “才不是。”云棠踮着脚尖,小手一拍案几,眸光闪烁着一抹光亮,神秘兮兮的笑了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三日后。 棠华院后院的石缸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青鸢立刻上前一步,掀开草帘一看,缸里竟然结了一层薄冰! “成了!”云棠欢呼着扑过去,小手指蘸了点冰水放进嘴里,“再试试那个......” 青鸢低垂着头,很是认真的,一步步按照云棠所说的执行。 一个时辰后。 云棠小脸红扑扑的,“来人,去请月淑侄媳过来。” 下人应声后默默退了下去。 夏月淑被请到棠华院时,只见云棠正捧着一个淡紫琉璃盏,里头盛着乳白色的冰酪,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樱桃。 “月淑侄媳快尝尝!”云棠眯着眼睛,将琉璃盏往夏月淑面前推了推,随后便一脸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夏月淑轻抿一口,唇齿间一股冰凉甜香瞬间蔓延在口腔,浑身只觉清爽不易,她转头满脸讶异的看着云棠,“这是?” 青鸢笑道:“是主子想出来的法子,用硝石制冰,还调了牛乳蜜糖,再放上两颗樱桃做点缀。” 夏月淑惊讶地看向云棠,却见那小丫头已经抱着另一盏埋头吃得满脸都是。 未免她吃了腹痛,她手中的,青鸢特意只加了一点点冰。 “小姑姑,这样的可还有?若是有,给国公爷也送些去。”夏月淑轻声开口。 云棠将琉璃盏往旁推去,仰头笑嘻嘻看她,“大侄子有月淑侄媳这样好的媳妇,真是他的福气。” 夏月淑低头浅笑,“哪里,侄媳能嫁进国公府才是福气呢。” 不多时,青鸢便让其他下人盛了一碗冰饮,特意送去乘风轩。 乘风轩外。 祝欢颜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前人,“棠华院的人?” 那人垂眸恭敬的回答,“是,这是夫人特意让送来给国公爷解暑的,此物要尽快吃才美味。” 她斜倚在回廊边,额头上缠了一圈白布,“夫人送来的?国公爷正歇晌呢,你给我,我替你拿进去吧。” “这……” 祝欢颜眉心一蹙,“怎么?你家主子难不成还担心我偷吃不成?” 最终,那人给祝欢颜行了礼,将食盒递了过去,“如此,就劳烦姨娘了。” 祝欢颜不满地撇了撇嘴,等国公爷重新把重心放在她身上,看谁还敢叫她姨娘。 乘风轩内,云衡之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冰碗,又抬眼看了看祝欢颜缠着纱布的额头,“你伤还没好,怎么亲自送这个?” 祝欢颜柔柔一笑,“听说这是小姑姑新制的冰饮,妾身想着您一定喜欢......” 说着,她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险些跌倒。 云衡之连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手怎么这样凉?” 第41章 我才三岁半诶,我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 “不碍事的。”祝欢颜虚弱地靠在他肩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能为国公爷做点什么,妾身心里也是欢喜的。” 云衡之垂眸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唇色,心头一软,“以后这些事让下人做便好。” 说着,舀了一勺冰酪喂到她唇边。 祝欢颜微微张口,含住那勺冰酪,巧笑嫣然,“国公爷待颜儿可真好,能认识国公爷是颜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云衡之正要说话,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鸢在门外福了福身,“国公爷,主子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祝欢颜身子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云衡之的衣袖,微微抬眸,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云衡之将冰碗放在一旁,轻轻拍了拍祝欢颜的手背,低声安慰,“你先好生歇着,等下再来看你。” 棠华院内,云棠正踮着脚往一个精致的瓷瓶里插着蔷薇。 见云衡之进来,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了拍手,“大侄子来啦?” “小姑姑找侄儿何事?”云衡之抬脚在她对面坐下,将略微有些褶皱的衣袍捋了捋。 云棠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冰酪好吃吗?” 云衡之不禁哑然失笑,走上前顺势坐在了云棠身边,“小姑姑急急忙忙地让人将我叫过来,只是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是。”云棠偏了偏头,递给青鸢一个眼神,青鸢轻点了点头,立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云衡之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云衡之将信纸缓缓展开,只随意扫了一眼,“这是?” 云棠眨了眨眼,“你仔细看看。” 音落,云衡之这才垂眸,再次将视线落在了信纸上。 等看完所有内容后,云衡之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祝欢颜家人的死和替他挡箭,竟然都是这个女人一手策划的? 云棠仰头看着云衡之,面上有些狐疑,不太确定他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想了想,云棠伸手轻戳了戳云衡之的胳膊,“大侄子,其实吧,有些事情早些认清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你觉得呢?” 这些事情,只要派人稍微查一查,便能一清二楚。 云衡之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他缓了缓,这才站起身,双手抱拳,朝着云棠行了个礼,“小姑姑有心了,此事侄儿知晓了,定会好生处理。” 云棠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待云衡之走后,云棠原本直挺挺的小身子这才半趴着。 她双手握成拳,抵在下颚,脑袋一点一点地,“青鸢青果,你们说,这一次大侄子会不会把祝欢颜赶出府去?” 青鸢和青果互相对视了一眼。 青鸢上前一步,半蹲在云棠身前,替她将脑袋上有些散乱的头发整理了下,“国公爷最恨欺骗,等国公爷缓过情绪后,这祝姨娘应该是活不成了。” 云棠身形一顿,嘴巴微张,“这么严重?” 她只是想将人赶出府去,并没有想过要了祝欢颜的性命。 青鸢轻嗯了声,“当时除了国公爷,还有当今圣上,祝欢颜此举,已经是犯了欺君之罪,此事一旦被揭发,祝欢颜定然是只有死路一条。” 云棠撑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心下一阵唏嘘。 她本以为祝欢颜只是有些问题。 没曾想,让人一查却发现,祝欢颜本身是孤儿,有一次,突然遇到了好心人,这才将她捡了回去。 这家人一养就是十余年。 直到祝欢颜花了重金买了有大人物来的消息。 她趁着夜色便想要出去寻人,然而她的心思被家里人知道,拦着她不让她去。 祝欢颜觉得那家人挡住了她的去路,设计让匪寇找上了她的家,将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而她自己趁乱逃之夭夭。 回京途中,更是早就和人串通好,看似要行刺云衡之,实则祝欢颜只是想通过受伤,好让自己能够光明正大的跟着云衡之回京。 事实证明,祝欢颜赌对了。 见自家主子耷拉着小脸,兴致不高的模样,青鸢再次出声,“主子不用因为此事影响心绪,祝欢颜恩将仇报,害了收留她的一家人,这样的人死有余辜,和主子您没有半点关系。” 云棠微微抬头,“当时身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圣上和大侄子就没有想过去查一查?” 青鸢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当然有,只是国公爷那时已经对祝欢颜情根深种,祝欢颜本身就提前打点过,底下人还自作主张地隐瞒了一些人,这才造成了如今这幅局面。” 云棠晃了晃脑袋,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她伸出小手,软乎乎地开口,“青鸢,抱抱~” “主子,太子殿下来了。”门外的丫鬟低头禀报。 云棠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招了招手,“快请!” 景华琰踏入棠华院时,正撞见往外的云棠,“你来啦?” “小没良心的。”景华琰点了点她的额头,“这么久不见,连声太子哥哥都不叫了?” 云棠轻哼了声,“谁让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景华琰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宫中有些事情耽搁了。” 他瞥了眼云棠的侧脸,突然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云棠头也不抬,低头摆弄着景华琰带给她的新奇玩意儿。 “我有个娃娃亲,我也是前不久刚知道的。” 云棠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的吗?那太好了!祝你幸福,早日成婚呀!” 景华琰眸光微闪,一脸复杂地看着她,“你就是这样想的?” 云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然呢?” 她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在景华琰面前晃了晃,“我才三岁半诶,你指望能从我口中听到什么话?我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 景华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切齿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云棠冲他吐了吐舌头,扭头便接着摆弄手中的物件。 景华琰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突然伸手轻揉了揉,“罢了,等你长大些再说。” “哎呀别碰我脑袋。”云棠猛地转身,连忙护住自己的小揪揪,气鼓鼓地瞪着景华琰,“再碰我就告诉皇后娘娘你欺负我!” 景华琰低笑一声,顺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新出的蜜饯,某人不要的话,我就只有拿回去了,哎,真是可惜了。” “要要要!“云棠立刻转身扑过来,小手扒拉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的,“当然要啦。” 景华琰将油纸包举高了些,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声音轻柔地哄着,“叫声太子哥哥就给你。” “太子哥哥!”云棠喊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带犹豫。 景华琰无奈摇头,将油纸包递给她,“吃慢些,别噎着。” 云棠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塞了颗蜜饯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景华琰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眼神柔和了不少。 在棠华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景华琰便离开了院子。 * “国公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祝欢颜正被人伺候着进食,不经意抬眸间,偶然瞥见云衡之的身影,慌忙坐直了身子,一脸讶异。 云衡之一手负在身后,微微抬手,冷声开口,“都退下吧。” 音落,屋内的下人一个个低垂着头,迅速离开。 片刻,屋内便只有云衡之和祝欢颜二人。 祝欢颜心头有些发怵,试探性地开口,“国公爷,您怎么……” 云衡之沉默地看着她。 被他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祝欢颜眼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慌乱。 云衡之缓步上前,坐在祝欢颜身侧,拿过一旁的汤羹,汤匙在汤羹里轻轻搅动。 “颜儿,当初那些匪寇是怎么盯上你家人的?” 他舀了一勺汤羹递到祝欢颜嘴边。 祝欢颜愣了一瞬,旋即一手撑在身后,一边往前,理所应当地将那汤匙含在嘴里。 她将之吞咽下去后,眼眶微红。 右手捏住衣角沾了沾眼角,祝欢颜声音哽咽,“当初颜儿和婢女经过一个树林,那些人见颜儿容貌清丽,还有这一身行头都价值不菲,便起了心思。” 她顿了顿,神情忧伤不已,“是婢女引开了那些人的视线,颜儿才得以成功回家,没想到他们还是追了上来,爹娘和哥哥妹妹为了保护颜儿,这才……” 她垂眸低声啜泣起来,“都是颜儿的错,当时若是颜儿不执意绕路,便不会遇见匪寇,爹娘他们也不会枉死。” 她抬眼悄悄瞥了眼云衡之,只见对方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衡之猛地将茶盅放下,声音听不出喜怒,“确实怪你。” 祝欢颜身形一顿,哭声顿时小了不少,“啊?” 话音未落,云衡之再次出声,“你确定,当时是你说的这种情况?” 祝欢颜下意识回道:“是啊,此事国公爷不是已经听颜儿说了好几遍了吗?” 她身子倾了倾,伸手拉住云衡之的衣袖,微微晃动,“国公爷这是怎了?” 第42章 谁敢欺负你们,就报我云棠的名号 云衡之侧身瞥了祝欢颜一眼,接着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给她,声音冷然,“看看吧。” 祝欢颜心下有些疑惑,还是顺从地接过信纸。 她将之打开,仔细看了看。 渐渐地,她的指尖忍不住轻轻发颤。 “这……这……”祝欢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语气急切的解释着,“国公爷,这是有人要害颜儿啊,您千万不要着了他们的道啊!” 她一把抓住云衡之的衣袖,声音颤抖,“颜儿知道了,定是有人嫉妒国公爷待颜儿好,才编出这等谎话来,国公爷是知道颜儿的,颜儿是决计做不出来此等丧心病狂的事的。” 她捂着心口,泪眼汪汪的,接着立马反应过来,迅速下了榻双膝跪地,可怜兮兮的望着云衡之,“还请国公爷明鉴,给这东西的人其心可诛,不如把人抓起来好好审问,定能揪出幕后黑手……” 云衡之抬眼冷冷地看着她,突然出声,“是吗?你倒是说说看,你想怎么教训小姑姑?” 祝欢颜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骤然抬头,猛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小……小姑姑?” “这信是小姑姑给的。“云衡之声音冷然,“怎么,你是要把三岁半的小姑姑抓起来审问?” 祝欢颜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僵在原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揭穿她的竟会是云棠。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竟然会栽在一个小奶娃身上。 “不,不是的。”她慌乱地摇了摇头,“颜儿怎敢对小姑姑不敬?只是这信,定是有人借小姑姑的手。” 云衡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祝欢颜,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祝欢颜身子一软,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 “国公爷……”她突然扑上前紧紧抱住云衡之的腿,“颜儿知错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 云衡之猛地抽腿后退,祝欢颜扑了个空,额头重重磕在脚踏上。 她顾不得疼痛,仰起泪眼,苦苦哀求,“这真不是颜儿的错,是他们遇到了匪寇,只能是命不好,和颜儿没有半点关系啊,不然,不然又怎么能遇见国公爷您呢?” “这就是你勾结匪寇,屠你满门,并且欺瞒于我的理由?”云衡之声音冷得像冰。 祝欢颜嘴里低声呢喃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您相信颜儿。” “闭嘴。”云衡之厉声喝止,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他抬手一挥,“来人!” 音落,门外立刻涌入四名侍卫。 云衡之背过身,声音略显疲惫,“押下去,明日交由大理寺处置。” 祝欢颜被拖出去时,嘴里还在嘶声喊着,“云衡之,你会后悔的!” 云衡之站在屋内良久,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你说什么?”周秋兰眉心狠蹙,猛地将手中茶盏砸在桌上,扭头看着刚禀报完乘风轩情况的小丫鬟,“祝欢颜被打了个半死,国公爷还准备把人丢去大理寺?” 小丫鬟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主子,听乘风轩的人说,行刑时,祝姨娘叫得可惨了,身后鲜血淋漓的,后来国公爷嫌太吵,还特意让人把祝姨娘的嘴给堵上呢。” 周秋兰心绪渐渐平静了一些,“这个蠢货,又做了什么事惹国公爷不高兴了?” 小丫鬟摇了摇头,“具体的不清楚,但听乘风轩的人说,和她的身世有关。” 周秋兰眸光微闪,“行了,此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所有人退下后,周秋兰这才猛地拍了下桌。 “真是废物!我费尽心思让她重新获得国公爷宠爱,这才几日的功夫,就被扫地出门了。” 默了一瞬后,周秋兰安静了下来。 如今看来,祝欢颜这颗棋子是彻底没用了! 翌日辰时。 棠华院内。 云棠手里抱着一个奶香小馒头,抬眼望向云衡之,小脸一脸震惊,“哇噻噻,大侄砸,你昨晚干嘛去了?” 她一手指着云衡之,偏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满是好奇。 只见此刻的云衡之,眼底一片乌青,简直是云棠见过的最重黑眼圈。 一看,昨夜便没有休息好。 仅仅一夜之间,他就憔悴了不少,和最初见云棠的那个铁血国公爷完全判若两人。 云衡之苦笑了一声,“让小姑姑见笑了,昨夜处置了一些事情,这才没歇息好。”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突然眼珠一转,“青鸢,等下给大侄子拿一盒香回去,有助于睡眠。” 她将小馒头放下,擦了擦手后,这才四肢并用爬向云衡之。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两只小手按住云衡之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不要不开心啦,昨夜的事我已经听人说了。” 她轻拍了拍云衡之的肩膀,“这个祝欢颜,底子就是个坏的,你好吃好喝养了她这么多年,已经足够了。” 云衡之垂眸,看着云棠一本正经安慰他的小模样,心底一暖。 他伸手,将云棠顺势捞进了怀里,替她将脑袋上的小揪揪放了下来,打算重新编个好看的。 云棠突然眼皮一跳,紧接着头皮一紧,一骨碌就跳了出去,泪眼汪汪的看着云衡之,“大侄子,这种事教给青果做就好啦。” 云衡之轻笑了笑,“好,是侄儿笨手笨脚的,弄疼小姑姑了。” 云棠晃了晃小脚丫,突然仰头问道:“那祝姨娘的一双儿女,大侄子打算怎么安排?” 云衡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按府里规矩,让下人好生照看着便是。至于送去哪个院子......” 他顿了顿,“一时还没想好。” “不如让他们来棠华院吧!”云棠眨巴着大眼睛,“我看那两个孩子还挺不错的,往后和璋儿也能作伴。” 云衡之略一思索,便直接答应了下来,“小姑姑愿意照拂他们,自然是最好不过,一个时辰后,我便让人将人送来。” 云棠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呀好呀。” 一个时辰后。 云鹤轩和云薇被带进了棠华院。 两个孩子眼眶红红的。 云薇更是像鹌鹑一样,不敢多看云棠一眼。 两人上前,规规矩矩地朝着云棠行礼,“小姑祖好。” 云棠坐在主位上,整个人毛茸茸的一小团,她身后的椅凳瞧着都宽大了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想要深沉一点,可发出的声音依旧奶声奶气,“都起来吧。” “你是叫云薇对吧?”云棠朝着云薇招了招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快过来,让小姑祖好好瞧一瞧。” 云薇低垂着脑袋,犹豫不决,双手紧紧抓住衣角,嗫嚅着嘴唇不敢说话。 云棠咦了一声,再次招了招手,“来呀?” 音落,云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抬眼悄悄地瞅了云棠一眼,随后又飞快地低着头。 云棠板着一张小脸,“再不来,我可要生气啦!” 云薇面上一慌,犹豫了一瞬后,便迅速上前,在云棠面前乖乖跪下,瓮声瓮气的道:“小姑祖不要生气,阿薇过来了。” 云棠垂眸,小手一抬,云薇连忙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低声呼喊,“小姑祖不要打阿薇,阿薇会听话的。” 云棠愣了愣神,云薇已经六岁了,可看着这模样,整个人太过清廋,脸颊上也没什么肉。 对于他人的靠近,竟然还害怕成这样。 这孩子,平日里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青鸢适时开口,“主子,云薇小姐才六岁,许是有些怕人,过段时日想来便好了。” 云棠绷着小脸,看着很是生气,她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云薇,“你,站起来,再近一点我看看。” 怕人? 她看才没有这么简单。 云薇提心吊胆地依言照做。 云棠眼尖地瞥见云薇手腕上的淤青,整个人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猛地爬起,指着她手腕上的伤瞪眼问道:“是谁打的?” 云薇怯生生地抬眼,“是阿薇不听话,才惹了娘亲生气。” “好哇,她竟然还打你。”云棠冷哼一声,“让她就这么走了,真是便宜她了!” 接着,她拍了拍胸脯,脑袋高昂着,一手叉着小腰,一手在云鹤轩和云薇之间来回晃动,“你们两个小萝卜头,以后就在我这棠华院住下了,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们,就报我云棠的名号!” “总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啦。”她笑眯眯地递过去两个糖人,给云鹤轩和云薇一人一个。 云鹤轩有些迟疑地接过糖人,小声唤道:“小姑祖......” 云棠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云薇,云薇盯着手中的糖人,忽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谢谢小姑祖。” “真是乖孩子。”云棠拍了拍手,伸手替云薇轻柔的拭去眼泪,“青鸢,带他们去安置。记住,一定要挑最舒适的被褥!” 望着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云棠正了正神色,低声对青果道:“去查查,这些年除了祝欢颜之外,都有谁接近过他们。” 第43章 她叫她的,我叫我的,我们互不影响 青果低头应声,“是。” 此时,书房内。 “国公爷。”周秋兰福了福身,声音格外轻柔,“我听闻祝姨娘的事,实在痛心,只是大人的错和孩子无关,如今她不在了,她那一双儿女无人照料,瞧着实在可怜,不如让他们到......” “不必了。”云衡之头也不抬,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鹤轩和云薇都已经送去棠华院了,此事你无需担心,有小姑姑在,他们往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更好。” 周秋兰笑容一僵,语气诧异,“棠华院?可是小姑姑年纪尚小,她自己都是个孩子,怕是照顾不好,特别是鹤轩,这个年纪已经能记事了,他娘亲刚没,就让他到别处去,这孩子恐会多心。” “棠华院是别处,你那里就不是别处了?”云衡之抬眼,淡淡的看着她,语气隐隐有些不悦,“还是说,你有意见?” 周秋兰慌忙低头,“不敢,只是担心小祖宗太过操劳。” “若是无其他事,便退下吧。”云衡之抬手一挥。 周秋兰咬着唇退出书房。 她原想借着抚养孩子的机会巩固地位,没想到竟被那小丫头截了胡。 首辅府。 裴清欢坐在梳妆台前,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丫鬟正垂眸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梳齿不小心扯到发丝,她嘶了一声,猛地拍开丫鬟的手,“怎么梳个头发都梳不好?笨手笨脚的!” “小姐恕罪。”丫鬟慌忙跪下,止不住地磕头求饶。 裴清欢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行动间,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响声。 “太子哥哥最近为何总往国公府跑?”她突然停下脚步,扭头问贴身嬷嬷。 “听说,太子殿下去那么勤,是为了和国公府的小祖宗云棠一起玩,自从有一次宫宴后,这太子殿下的精巧玩意儿,就跟不要银子似的一个劲往国公府送,这些东西最后都到了那位小祖宗手中。”嬷嬷赔着笑,轻声解释着,“老奴也是听下人嚼舌根听来的,也不知具体情况。” “那个云棠,真有那么神?”裴清欢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好奇。 嬷嬷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老奴不知。” 裴清欢越想越气,拳头攥得紧紧的。 太子哥哥是她的,怎么能对别人那么好? “欢儿。”裴夫人刚走进来,便见女儿这副模样,她无奈摇了摇头,“还没进来便听见你的声音了,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我家欢儿不高兴了?” 裴清欢猛地扑进母亲怀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撇了撇嘴,“娘亲,女儿要去国公府!” “胡闹。”裴夫人板着脸,低声呵斥,“国公府岂是你能随便去的?” “女儿就去看看嘛,又不会怎么样。”裴清欢双手亲昵地挽着自家母亲的手臂,身子往她身上靠了靠,轻轻拉扯着衣袖,“听说那个云棠年纪虽然很小,但是可厉害了,女儿就想去见识见识。” 裴夫人叹了口气,伸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娘,您就让女儿去好不好,女儿保证不惹事!”裴清欢竖起三根手指,眸光微亮,“真的只是去看看!” 裴夫人实在拗不过她,“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记着多带几个下人,保护你的安全。” 她看向贴身嬷嬷,“将小姐照顾好了,若是小姐想要找那丫头的麻烦,便拦着些,国公爷可不是好惹的。” 嬷嬷微微颔首,“是,夫人。” 得了允许,裴清欢立刻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贴身嬷嬷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国公府的路上。 裴清欢坐在软垫上,时不时撩开车帘往外张望,接着又气鼓鼓地放下。 “嬷嬷,你说那个云棠会不会有三头六臂?”她突然转身问道,“不然为什么太子哥哥总喜欢找她?” 嬷嬷正在整理她的衣襟,闻言轻笑道:“小姐说笑了,哪有人真长三头六臂的。老奴听说,那位小祖宗今年才三岁半呢。” “三岁半?“裴清欢瞪圆了眼睛,掰着手指认认真真地算了算,“那不是比我还小四岁半?” 她突然挺直腰板,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哼,一个小娃娃也敢抢我的太子哥哥!” “小姐慎言。“嬷嬷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您出门前可是答应过夫人……” “我知道啦!“裴清欢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珠滴溜溜一转,“还不允许人想想啦!” 突然,她往嬷嬷身边移了移,神秘兮兮地说:“嬷嬷你说,我要是装作不小心把茶水泼在她裙子上……” “小姐!”嬷嬷眉心微蹙,手中动作一顿。 “开玩笑的啦!”裴清欢往后一仰,捂着嘴咯咯笑了两声,接着又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松子糖扔进嘴里,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我才不会那么幼稚呢。” 她靠着车窗,小脚丫一荡一荡的。 “不过……”裴清欢突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她真的很讨厌的话,我就……就……” 她皱着小脸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最后只得气呼呼地说,“我就让太子哥哥再也不理她!” 嬷嬷忍俊不禁,“小姐打算怎么让太子殿下听您的?” 裴清欢一下子蔫了,撅着嘴道:“太子哥哥最疼我了,肯定会听我的……” 可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没了底气,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太子哥哥虽然待她好,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马车转过一个弯,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裴清欢突然紧张起来,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带。 “嬷嬷,我的头发乱不乱?”她急急地问道。 “不乱,小姐今天可漂亮了。” 裴清欢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个云棠真的只有三岁半吗?她会不会很丑?” 没等嬷嬷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肯定很丑……” 话说到一半,马车已经停在了国公府门前。 裴清欢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身板。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她最喜欢的淡绿色襦裙,发间簪着一对蝴蝶珠花。 “小姐,到了。”嬷嬷轻声提醒。 裴清欢抿了抿嘴唇,突然抓住嬷嬷的衣袖,“嬷嬷,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很可爱啊?” 嬷嬷还未来得及回答,裴清欢已经自己跳下了马车,小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管她可不可爱,反正太子哥哥是我的!” “哼,不过是个小娃娃罢了。”她给自己打气,“我裴清欢可是京城最聪明伶俐的小姐,才不会输给她呢。” * 棠华院。 “主子,门外有一位自称是首辅大人的孙女,要见您。” 云棠正蹲在花丛边,笨拙地给一只受伤的小麻雀包扎。 她粉嫩嫩的脸颊上沾着一点泥土,看起来活脱脱像一只小花猫。 闻言,她手中动作一顿,侧身,微微仰头,看向青鸢,“首辅大人的孙女?窝不认识呀。” 青鸢目光微闪,上前一步,解释道:“应当是裴清欢,此人比主子您大四岁半,可要让人进来?” 云棠偏着脑袋想了想,无所谓的挥了挥小手,“传吧。” 一炷香后。 “主子,人带到了。” 云棠扭头看去,正巧撞进一双清凌凌的杏眼当中。 小女孩此刻正盯着她看,眼里满是好奇。 “姐姐!” 除了太子和国公府的侄孙孙之外,她还没有见过其他的小孩子呢。 青鸢眼皮一跳,连忙出声提醒,“主子,国公爷和首辅大人是同辈,他的孙女和璋少爷是同辈,清欢小姐可担不得您这一声姐姐。” 云棠不甚在意地摆了摆小手,“没事哒,她叫她的,我叫我的,我们互不影响,不就好啦?” 裴清欢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云棠的睫毛又长又密。 她低头看去,见云棠正认真的将布条一圈一圈的缠绕在小麻雀翅膀上。 “你这样不对。”裴清欢脱口而出,随即又懊恼地咬住嘴唇。 她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反倒指点起来了? 云棠闻声抬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裴清欢这才看清,她的瞳仁是琥珀色,很是清澈。 “姐姐你会包扎吗?”小团子奶声奶气地问,声音又软又糯。 裴清欢不由自主蹲下身,两颗小脑袋顿时凑在了一起,“当然会。” 她接过小鸟,手指十分灵巧地打了个结,“我爹爹教过我。” “哇!”云棠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拍了拍胖乎乎的小手,“姐姐好厉害!” 裴清欢耳根一热,低头慌乱地整理着小鸟的羽毛。 忽然,一只沾着泥点的小手伸到她面前。 掌心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给姐姐吃。”云棠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很是认真,“可甜啦!” 裴清欢愣了愣神,怔怔地盯着云棠手心的糖葫芦看。 她从小锦衣玉食,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 可这糖葫芦…… “你,你自己吃吧。”她别扭地别过脸。 云棠眉眼弯弯,把糖葫芦往她嘴边送,“姐姐尝尝嘛,很好吃哒~” 无奈,裴清欢只好小小咬了一口。 甜甜的滋味顿时在舌尖化开,比她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好吃吗?”云棠期待地看着她。 “也就还行吧。”裴清欢话音刚落,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裴清欢看着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小团子,突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嘛。 第44章 告诉她们,你可不是面团捏的 这么可爱的小丫头,别说太子哥哥喜欢和她玩,就连她也有点喜欢了呢。 “这是你自己绣的吗?”裴清欢伸手指着云棠衣襟处一只小老虎,微偏着头,一脸好奇。 云棠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嗯,是青鸢教我的!” 说着又献宝似的掀起衣袖,“你看,这里还有一只!” 裴清欢看着她衣袖上那只像猫又像狗的老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姐笑起来真好看。”云棠眨巴着大眼睛,一手低着下巴,认真的想着,“就像……” “像什么?” “像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那朵牡丹花。”小团子突然拍手道。 裴清欢的脸腾地红了。 她从小听惯了奉承,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纯粹的目光看着她,用这么天真的话语夸她。 “小姐,时辰到了。”嬷嬷在一旁低声催促。 裴清欢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完全忘了来时的目的。 说好要告诉这小家伙,以后离太子哥哥远一点的呢。 云棠拉住裴清欢的衣角,仰头望着她,肉嘟嘟的小脸红扑扑的,“姐姐要走了吗?” “我……”裴清欢张了张嘴,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串银铃铛,“这个送给你。” 云棠惊喜地接过铃铛,在手中晃了晃。 看着小团子爱不释手地把玩铃铛的样子,裴清欢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云棠毛茸茸的发顶,“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哇。”云棠眼睛一亮,伸出小拇指,“拉钩!” 裴清欢笑着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拉钩。” 回府的马车上,裴清欢一直盯着自己的小拇指看。 见此,嬷嬷不由打趣道:“小姐不是说要给那小丫头点颜色看看吗?” “谁,谁说的?我可没说。”裴清欢忍不住反驳,“我就是去交个朋友而已。” * 裴清欢离开后,云棠便回了里屋。 青鸢弯腰替云棠系好小斗篷,发自内心地问道:“主子很喜欢清欢小姐?” “那当然啦!”云棠踮脚去够桌上的蜜饯罐子,“她眼睛亮晶晶的,超级超级可爱。” 青鸢一把接住摇摇晃晃的小主子,“在奴婢眼里,主子才是天下最可爱的。” “青鸢,”云棠突然张开小手,身子往前倾斜了些,“咱们找月淑侄媳去!” 云棠一行人拐过兰香居弯弯绕绕的走廊,到了里屋时,她微微抬眼,便瞧见夏月淑正在窗前绣手帕。 云棠伸出小胖手掀开门帘。 “月淑侄媳,你这两日见过大侄子没?”云棠扒着矮桌边缘往上爬,见此,青果忙往她身下塞了个软垫。 夏月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轻叹了口气,“这几日国公爷除了上朝之外,一回府就是在书房,他还吩咐了下来,说不允许任何人前去打扰,没人敢去触霉头。” 这几日,她每晚都让人去送汤羹,可每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话音刚落,云棠便已经扑到她膝头,脑袋放在她的膝盖上,仰面看着夏月淑,“现在正是大侄子心里最软的时候呀,月淑侄媳你可要加把劲呀!” 夏月淑垂眸捏了捏她的小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面上顿时闪过一抹愁容。 云棠见夏月淑神色郁郁,便歪着头问:“月淑侄媳怎么啦?怎么突然不开心啦?” 夏月淑勉强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云棠衣袖上的花纹,“只是……一想到祝姨娘的事,就总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云棠眨了眨眼,站起身来,小脸十分认真,“祝欢颜没了,你就是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啦,可要拿出点样子给他们瞧瞧,要让他们知道你可不是面团捏的,嗷呜……” 她两只手一左一右放在耳边,朝着夏月淑张大小嘴,小脑袋左右摇晃着。 夏月淑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声,“小姑姑说的是。” 她顿了顿,犹豫片刻才道:“听说祝姨娘的两个孩子,进了棠华院?还是小姑姑开口主动要的?” 云棠点了点头,一屁股直接坐了下来,“祝欢颜是祝欢颜,孩子是孩子,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她晃了晃脑袋,发间的小铃铛清脆作响,“大侄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让我照顾他们呀,而且,鹤轩和阿薇可听话了,他们还能陪我玩。” 夏月淑望着眼前这个才三岁半的小团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小姑姑年纪这样小,想事情却比许多大人都通透。” 云棠猛地缩了缩脖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窝以后要是头顶没头发了,你和大侄子都有责任!” 夏月淑:“啊?什么?” 见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云棠收回了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没什么,你想摸就摸吧。” 话落,她还特意将脑袋在夏月淑脸颊上轻蹭了蹭。 接着,云棠扭头兴致勃勃地翻着夏月淑新绣的花样子,突然仰起小脸,见夏月淑竟然眼眶微红,她连忙丢下绣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边,“月淑侄媳,泥怎么哭啦?” 夏月淑别过脸,声音沙哑,“没什么……” 云棠不依不饶,小手扒拉着她的袖子,“你骗小孩!你眼睛都红啦!” 夏月淑被她缠得没法,终于低声道:“我只是想着这么多年,都没能为国公爷生一个孩子。” 她指尖攥紧了帕子,“这府中的少爷小姐这样多,可就是……没我的孩子。” 说着,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云棠立刻慌了神,小手笨拙地往她脸上擦,“不要哭啦。” 她捧住夏月淑的脸,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轻轻呼了一口气,“月淑侄媳这么漂亮,让眼泪快快走开。” 夏月淑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云棠见状,立刻再接再厉,“我听说,小孩子都是会在天上选娘亲的,他们一定是觉得侄媳太好啦,要挑个最好的时候才来呢!” 夏月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小姑姑这张嘴,真是比蜜还甜。” 云棠见她笑了,立刻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是当然啦!” 她叉着小腰,模样美滋滋的,“不是窝给你们吹哦,我可是……” 下一瞬,云棠嘟着小嘴,整个人直挺挺倒在了夏月淑怀里。 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夏月淑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看向青鸢。 青鸢轻笑了声,“许是今日主子玩得太久,又见了生人,一时玩累了。” 夏月淑眉眼微抬,“生人?谁?” 青鸢如实回答,“回夫人,是首辅大人的孙女裴清欢。” “裴清欢?”夏月淑低声呢喃了一句,“好端端的,她来国公府做什么?还来见小姑姑。” 青鸢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她只和主子玩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期间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夏月淑轻嗯了声,没再言语。 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团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半个时辰后。 云棠被青鸢抱回了棠华院。 夏月淑仍坐在窗前出神。 贴身丫鬟心儿轻声问,“夫人,今夜可还要去给国公爷送汤羹?” 夏月淑下意识想要摇头,忽然想起云棠趴在她膝头说的话。 她攥紧帕子,“去,把妆奁底下那床古琴取出来。” 心儿惊得不由自主瞪圆了眼睛,“那不是夫人出嫁时带的嫁妆吗?” “小姑姑说得对,”夏月淑抬眼看向窗外,指尖微微发颤,“总不能让她白哄我一场。” 夜色渐浓时,国公府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琴声。 房内,云衡之执笔的手忽然一顿,墨汁顺势低落而下,眨眼间,墨汁便在纸张上洇开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国公爷……”守门小厮刚要告罪,却见自家主子已大步走向门外。 夏月淑正垂眸认真拨弦,琴案旁搁着食盒,盖子边缘还沾着新鲜水珠。 “当年,”云衡之突然开口,“你也是这样隔着帐子弹给我听的。” 夏月淑指尖一颤,琴音戛然而止。 “国公爷还记得。”她抬头时眼眶隐隐有些发红,“今日小姑姑来我院里说话,那孩子,当真是会哄人的。” 云衡之眉梢微动,“哦?小姑姑白日里到你院子里了?” “可不是,”夏月淑将琴弦轻轻拨弄了两下,“小姑姑一进门就扑到我膝上,问我可与国公爷见过面。” 她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还学小老虎嗷呜嗷呜地叫呢。” 云衡之冷峻的眉眼顿时柔和了几分,接过食盒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这丫头。” “小姑姑还说了好些贴心话,”夏月淑声音渐渐轻柔,“有时候甚至觉得我才是那个小孩子呢。” 她忽然正色道:“其实,我就是担心国公爷,这才想着来看一看。” 夜风轻轻拂过,带起夏月淑鬓边一缕碎发。 云衡之伸手替她将之拢到耳后,指尖在那温软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你费心了。” “国公爷这几日……”夏月淑犹豫着开口。 “既然来了,”他拉着夏月淑的手,缓步往前,“不如进来喝杯茶。” 第45章 侄媳放心,窝会帮你的 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 夏月淑捧着茶盏,忽然轻笑了声,“小姑姑今日还抱怨呢,说若是以后秃了顶,定要怪我们总摸她的头。” 云衡之闻言也笑了,“她倒是会算账。” 夏月淑眼中漾着温柔,“今日小姑姑趴在我膝上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小脸还红扑扑的。” “她向来如此,”云衡之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在皇后娘娘怀里也能说睡就睡。” 两人相视一笑,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 夏月淑忽然觉得,多日来的郁结,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与此同时,二房院落。 夜深人静,周秋兰的院子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 她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屈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阴冷。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道:“二夫人,若是要再出手,咱们可不能再失手了,那小丫头精得很,一般的手段已经糊弄不了她了。” 周秋兰嘴唇微勾,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怕什么?她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三岁半的奶娃娃。”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低了些,“掌家权虽被分走大半,可我手里还剩一些,这些也足够了,下一次,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才行。” 丫鬟犹犹豫豫地开口,“可国公爷最近对大夫人越发看重,一旦被发现,奴婢担心二夫人您……” “发现?”周秋兰眯起眼,猛地拍桌,声音冷然,“只要做得干净,谁还能查到咱们头上?我就不信,那个小丫头片子,身边还能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随时都警醒着。” 她缓缓勾起唇角,眸中闪过一丝狠毒。 翌日辰时。 云棠正趴在夏月淑膝上玩九连环,胖嘟嘟的小脚丫一晃一晃的。 夏月淑笑着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姑姑今日怎么不去找璋哥儿玩了?” 云棠撅着小嘴,摇头晃脑的,“璋儿在看书呢,我可不能打扰他。” 忽然,她眼珠一转,忽然贴近夏月淑身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月淑侄媳,大侄子昨晚对你好不好呀?” 不知想到什么,夏月淑小脸一红,还未答话,门外便传来云衡之低沉的声音,“小姑姑又在打听什么?” 云棠一个激灵,两眼一瞪,差点从夏月淑膝上滚下来,正巧被云衡之一把接住。 她伸手拍了拍胸脯,不满地嘟囔着,“大侄子走路怎么没声音呀,吓坏窝啦!” 云衡之挑眉,将她放回榻上,“是大侄子的不是,下次一定让人先通报可好?” 云棠抱着胳膊,脑袋一扭,“哼,这还差不多。” 下一瞬,她紧绷着的小脸松和了些,“大侄子,你来做什么呀?不忙啦?” 云衡之感受到手臂上那软乎乎的小手,趁机轻捏了捏云棠巴掌大的手掌。 云棠一脸无语,怎么见到她的人,不是揉她的小脑袋,就是摸她的手手。 她要生两个呼吸的胖气! 云衡之转而看向夏月淑,“夫人,如今府中事务可还顺利?” 夏月淑正了正神色,温声道:“已经习惯了,目前并无大碍。” 云衡之点了点头,顺势开口,“既然你能应对,便把周氏手里剩余的那部分一并拿过来吧。” 夏月淑身形一顿,下意识看了看低着头已经玩得不亦乐乎的云棠,“这……” “二弟临终前只求我保她平安,并非让她掌权,她掌权掌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还回来了。”云衡之眸色微冷,逗弄云棠的动作顿了顿,“她年纪大了,也该歇着了。日后若有难处,你与小姑姑商量便是,若是实在拿不定主意的,让人通知我也可以。” 云棠立刻举起小手,一脸严肃,“没错,月淑侄媳放心,窝会帮你的!” 她一副信任我准没错的小模样。 逗得在场几人都不由得轻笑出声。 夏月淑心下微动,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此事越快越好,明日你就带人去周氏那里,让她把相关东西都交出来,她若是不同意,尽管让她来找我。”云衡之起身,再次出声。 夏月淑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云衡之事务繁忙,在棠华院待了半个时辰后,便离开了此处。 云棠伸手轻戳了戳夏月淑,偏着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盛满了细碎光芒,看的人移不开眼,“月淑,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好哇。”夏月淑顺势将云棠捞进了怀里,“有小姑姑陪着,自然是极好的。” 云棠扭动了一下身子,双手扒拉着夏月淑的手臂,“你抱着我胳肢窝啦,好痒。” 说着,她还将身子在夏月淑身上蹭了蹭。 云棠邪恶的小手缓缓落在了夏月淑腰间,“咯吱咯吱。” 夏月淑笑了几声,“好呀,小姑姑竟然偷摸抓痒痒肉。” 见被抓包了,云棠立马收回小手,捂着嘴,眉眼弯弯地看着夏月淑,“呀,被发现啦。” 次日一早,云棠牵着夏月淑的手,大摇大摆地进了周秋兰的院子。 周秋兰面上堆笑,亲自迎了上来,“小姑姑和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云棠歪着头,一脸天真,“二侄媳,大侄子说让你把掌家权都交给月淑侄媳哦,你那里相关的东西今日都得拿出来。” 周秋兰指尖一颤,隐藏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掐进了肉里。 她调整了下思绪,强笑道:“夫人才是当家的,既然国公爷都发话了,自然该交出去。” 她微微侧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去,把我那几本账册和钥匙都给夫人取来。”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手中便捧了一个盒子出来。 夏月淑刚要接过,云棠却突然踮起脚,小手“啪”地按在账册上,“印章呢?” 周秋兰笑容一僵,“什、什么印章?” 云棠眨了眨眼,语气无辜,“管田庄的印章呀,没有它,月淑侄媳怎么盖章呢?” 屋内瞬间寂静了下来。 周秋兰猛地一拍脑门,一副怎么把这个忘记了的模样,“瞧我这记性,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 她转身亲自去内室取出一枚青玉小印,递给夏月淑时时指尖微微发颤。 云棠一把抓过印章,笑眯眯道:“谢谢二侄媳!” 云棠蹦蹦跳跳拉着夏月淑跨出门槛的刹那,周秋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转身进了主屋,脸色阴沉。 坐下后,她猛地抓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手臂高高扬起。 “主子三思啊!”贴身丫鬟冬白死死抱住她的胳膊,瞳孔猛地瞪大,声音压得又急又低,“院外还有国公爷分派来的人盯着呢,您这一砸可了不得!” 周秋兰浑身一僵,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她这才想起,当初云衡之赏下的那些眼线,虽被她寻了由头赶到外院做粗活,可若此刻屋内传出摔砸的动静,明日她的所作所为便会传到国公耳中。 “哐当!”她咬了咬牙,愤恨地将茶盏重重放回桌面,茶水溅湿了她半幅衣袖。 她颓然跌坐在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 冬白连忙递上帕子,低声劝慰,“主子莫要自己怄坏了身子。” “我怄气?”周秋兰一把挥开帕子,指甲深深抠进扶手,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当初就不该信了那短命鬼的花言巧语!只当他是人中龙凤,能带我风光……呵,结果呢?留我在这府里寄人篱下,如今连个黄毛丫头都能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主子!”冬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攥住她的裙角,“这话万万说不得啊!” 她惊恐地瞥向紧闭的雕花木窗,喉咙发紧,“当心隔墙有耳!” 周秋兰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剩下的话竟然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我看你也别叫我主子了,你明日就去寻个新主子,让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一了百了,我堂堂一个二房夫人,做什么事情都要顾虑,东西摔不得,说话也说不得。”周秋兰冷哼了一声,语气十分不善。 冬白深深伏地,神情惶恐,“主子别这样。” 周秋兰看着眼前的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微微侧着身子,一手撑着脑袋,一边挥了挥手,“罢了,你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此时,棠华院内。 直到回到了棠华院后,夏月淑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然会这么顺利。 云棠坐在夏月淑身边,仰头看她,“月淑侄媳,收啦!” 夏月淑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呢?”云棠顿时化身好奇宝宝。 夏月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云棠伸手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个周秋兰是二房正妻,那大侄子的弟弟呢,我怎么没有看见过?” 夏月淑手指落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声音悠长,“小姑姑有所不知,国公爷曾经的确有个胞弟,名唤云衡阳。” 云棠歪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地凑近了些。 “当年兄弟二人亲密无间。”夏月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叹息。 第46章 大侄子胞弟的唯一血脉 “可国公爷心怀大志,渐渐得了陛下青眼,二爷却只想远离朝堂纷争。道不同不同为谋,从此两人渐行渐远,最后,二爷带着部分亲随离了京,整整五年,杳无音信。” 云棠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夏月淑的袖子。 “五年后,二爷突然回来,跪在国公爷面前认错,说终于明白了兄长的抱负。”夏月淑眼神悠远,语气中藏不住的可惜,“国公爷当时就红了眼眶,说亲兄弟就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兄弟俩和好如初,甚至比从前更亲厚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不少: “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边关告急,圣上钦点国公爷挂帅。二爷得知后,连夜请旨要随军,被国公爷严词拒绝。可大军开拔后,二爷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她顿了顿,“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二爷去了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云棠听得正入神,立马嘟了嘟小嘴,一脸失望。 “不过,”夏月淑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青鸢,“青鸢应当清楚,她是一路跟着国公爷走过来的。” 云棠立马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看向青鸢。 青鸢上前一步,屈了屈膝,“当时战事将歇时,本以为一切无恙,国公爷正打算一举歼灭敌军,二爷不知从何处探得敌军绝密军情。正是那晚的情报,救了国公爷和十万大军的性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当夜,二爷便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国公爷的大帐,眼瞧着只剩一口气了,二爷浑身都没有一块好肉。后来才知道,那是敌军恨国公爷入骨,故意留二爷性命,只为让国公爷亲眼看着胞弟咽气……” “二爷生性纯良,身边只有二夫人周氏一个女人。”青鸢继续道,“他抓着国公爷的衣襟,苦苦哀求,求国公爷一定要照顾好他的妻子。国公爷含泪应下,二爷这才……才闭了眼。后来国公爷按二爷临终所说,在边陲小镇找到了已有身孕的二夫人,将她接回了府。” 云棠怔怔地坐着,小嘴微张。 原来周秋兰刚认识云衡阳没多久,自家相公就没了。 她忽然伸出小胖手,轻轻抹了抹夏月淑微湿的眼角,声音软糯,“所以,云瑞就是二侄子的孩子,也是大侄子……没能护住的弟弟,唯一的血脉?” 夏月淑点了点头,一把将小团子紧紧搂进怀里,“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酉时。 云棠踮着小脚丫,趴在书案边沿,小手一本正经地翻着云璋的功课本子。 “璋儿,这个天地玄黄后面是什么呀?”她故意板着小脸,手指戳着千字文的开头。 云璋放下毛笔,挺直腰板,回道:“回小祖宗,是宇宙洪荒。” “那九章算术里,方田术第一题怎么解?”云棠眨巴着眼,小脚丫在凳沿上晃啊晃。 云璋不假思索回答,“第一题应该这么解……” 一旁正在默写的云鹤轩笔尖一顿,抬眼不可思议的望着云璋。 云棠眼睛一亮,又接连问了几句词,云璋都对答如流,甚至连注解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她突然抽出本账册,指着上方密密麻麻的数字,“那这个呢?” 云璋扫了一眼,眉头轻皱了皱,“第三行合计少算了二两银子,第五列的稻米数量多写了十石。” “哇!”云棠手里的蜜饯“啪嗒”掉在地上,她猛地扑过去抱住云璋的脑袋,“璋儿也太棒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还在默写的云鹤轩,“鹤轩呢,都记下了没?” 突然被点名,云鹤轩扭捏着站起身来,扣着手,小心翼翼地回答,“小姑祖,九章算术是什么呀?第一题又是什么?” 小姑祖分明比他还小,怎么有时候考校时,小姑祖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云棠啊了声,“你还没有开始学算术吗?” 云鹤轩抬眼看了看一脸认真的云棠,弱弱出声,“学是学了,但是……” 云棠小嘴微张,她懂了。 学是学过了,就是不过脑子。 云棠摆了摆小手,“你继续默写词句吧。” 接着,她扭头看向青鸢,“青鸢,快把璋儿带去月淑侄媳那儿去,让她把有问题的账本都拿给璋儿看一看,也可以顺势帮帮月淑侄媳。” 青鸢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璋少爷的学识是这样用的。 三日后。 夏月淑看着面前摞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指尖微微发颤,眸中盛满了讶异,“这些……全是璋哥儿核对的?” “是呀!”云棠翘着小脚坐在床上,得意地晃着手中的银铃铛,“那些陈年旧账,璋儿都理清啦!” 夏月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京郊庄子近年的账目总对不上,不如让璋哥儿试着瞧一瞧?” “好呀好呀!”云棠下了榻,拽着刚进门的云璋的袖子,“璋儿快看这个!” 云璋恭敬地接过账本,垂眸低声应道:“好。” 云璋的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突然,他笔尖一顿,小脸严肃了不少,“庄上每年产出稻米两千石,账上却只记了一千二百石。” 他翻到末页,声音渐冷,“所售银两不足市价三成,可买方只写了城南贾户,买家信息严重不明。” “混账!”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云棠扭头望去,只见云衡之大步踏入,袍角带起屋外凛冽的风。 他抓起账本,将之仔细看了看,“我竟不知,有人敢在国公府眼皮底下做这等勾当!” 夏月淑慌忙起身,却被云棠拽住衣袖。 小团子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大侄子,璋儿厉害吧?” 云衡之视线从账册上抬起,落在云璋身上,大手重重拍在云璋肩头,“好!璋儿目光如炬,心思缜密,竟能一眼洞穿此等蠹虫伎俩,不愧是我云家儿郎!” 云棠小脚丫在床边晃得更欢了,小脸上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她脆生生地追问,“大侄子,那这庄子上的管事是谁,你还记得不?” 云衡之剑眉紧锁,沉声道:“京郊几处庄子都是早年置下的,管事多是府里的老人。至于这清溪庄的庄头,年深日久,一时倒真记不起具体是哪一个了。” 云棠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小手“啪”地一拍膝盖,“这还不简单?大侄子你就说,小祖宗我想去巡视巡视咱家的产业,看看山水,尝尝新米。点名要去清溪庄,你安排人送我去,我替你去瞧瞧那庄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胡闹!”云衡之几乎是立刻否决,但看着小团子亮得灼人的眼睛,语气又缓了下来,“你年岁尚小,庄上情形不明,岂能轻易涉险?要去,也得我去。” 他袍袖一振,果断道:“此事蹊跷,我亲自走一趟清溪庄。” 云棠一听,小嘴立刻撅得老高,小手紧紧揪住云衡之的衣袖晃了晃,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那我呢?我也要去!” 云衡之低头看着小团子一脸期待的小脸,那亮晶晶的眼睛让他刚硬起的心肠又软了几分,一时竟有些踌躇。 一旁的夏月淑见状,温声劝道:“国公爷,既然小姑姑想去,便由着她吧。总归不过是些贪心不足的蠹虫,多带些得力护卫随行,料也无妨。” 云衡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揉了揉云棠的发顶,“罢了罢了,便依小姑姑的,只是到了庄上,切记不可乱跑。” “大侄子,这种叮嘱小孩子的话就不要给我说啦。”云棠瞬间眉开眼笑,小脚丫又在床边欢快地晃荡起来。 云衡之柔声开口,“好,不说。” 一夜无话。 清溪庄,一间不起眼的偏屋内。 “听说了吗?府里的小祖宗要来巡视庄子。”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安。 “慌什么?”另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接着响起,“账册是经年的老账,给出去的那本更是做得滴水不漏,一点问题都没有,之前那么久不都相安无事?国公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细查这些陈年旧账?” 尖细声音的主人似乎被说服了些,但仍不放心,“话是这么说,可这节骨眼上突然来……” “总之,”粗哑声音打断他,带着一丝狠厉,“这几日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该藏的东西,都给我藏严实了,还有,管好底下人的嘴,尤其别让那位小祖宗撞见不该看见的人。” “是是是……”尖细声音连忙应道,“不过我也打听了,都说这位小祖宗其实就是个小娃娃,比府里的少爷小姐们还小,估摸着就是来庄子上散散心,看看新鲜,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吧?” 那人沉默片刻,冷冷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一切照我说的办!” 日头渐西时,一辆宽大的马车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驶入了清溪庄。 庄子位置确实偏僻,从国公府驾马车出发,云棠一行人足足行驶了一个时辰。 青鸢掀开车帘,“主子,国公爷,夫人,清溪庄到了。” 第47章 到处都透着怪异 云衡之率先跃下马车,紧接着,青鸢小心地将探头探脑的云棠抱了下来。 夏月淑和云璋也紧跟其后下了车。 庄门前,早已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脸上堆着过分殷勤笑容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副手和庄户代表。 一见云衡之下车,最前方的王管事眼睛一亮,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腰弯得极低,“哎哟,国公爷,小祖宗,夫人,还有小少爷,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啊!” “小的王福贵,率清溪庄上下恭迎国公爷和小祖宗大驾,可算是把您几位盼来了,这一路辛苦,辛苦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恨不得把腰躬到地上。 他身后的众人忙纷纷跟着行礼,脸上都挂着极尽谄媚的笑容。 大多数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身上。 云棠双脚一沾地,立刻踮着小脚丫,好奇地东张西望。 “起来吧。”云衡之视线扫过王管事和他身后众人,“王管事,庄上可都安好?” “托国公爷和小祖宗的福,好着呢,好着呢!”王管事连忙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盛,忙不迭地应承,“庄户们勤快,今年风调雨顺,定是个丰收年,小的们日日都盼着主子们能来瞧瞧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侧身引路。 云衡之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跟上。 王管事笑得满脸褶子,“庄里简陋,但景致还算不错,尤其是后头那片小荷塘,煞是好看,小祖宗待会儿定要赏脸去瞧瞧。”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眼被青鸢牵着走在云衡之身侧的云棠。 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满是好奇。 王管事见云棠似乎对周遭很感兴趣,心里稍定了些,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云棠将四周一一扫过,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她轻扯了扯青鸢的裙角,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青鸢,我走不动啦,要抱抱。” 青鸢弯腰将她抱起。 不多时,云棠一行人便被安置在了庄子上。 云棠小房内。 云棠大大咧咧地仰躺在榻上,鼓着嘴巴一呼一吸,两颊顿时鼓鼓的。 “青鸢。”她小脸微抬,青鸢立刻会意,打开门将周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站回了原位。 “这个庄子你觉得怎么样?”云棠突然出声。 青鸢想了想,恭敬回答,“这个庄子到处都透着怪异之处。” 云棠似乎来了兴致,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兴致盎然地看着青鸢,“哪里怪啦?” “方才迎接的人一个个笑容满面,庄户们都在辛勤劳作,乍一看很正常。” “可王管事笑得实在虚伪,有些庄户们的动作看着很生疏,一点也不像是常年劳作的模样。” 云棠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观察得不错,但是有一点你疏忽了。” 她顿了顿,“那些庄户中,一共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常年劳作,对农田很熟悉,另一种是可能之前劳作过,但期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农活,这最后一种嘛,就是你所说的,完全不像是农户的。” 青鸢嘴巴微微张大,没想到小主子的观察力竟然如此惊人。 “主子真厉害。”她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 突然,她话锋一转,“不过,他们这么大费周章,难道就只是为了掩藏账本的问题?” 云棠扭头看向窗外,此刻夜色正浓,她摊开小手,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另一处僻静的屋子内。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神色慌张地闯进来,对着王管事急声道:“管事,不好了,有东西……有东西不见了!” 王管事腾地一下站起来,瞳孔猛地瞪大,神情惊慌不已,“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压着嗓子厉喝,“一群废物,看管的东西都能看丢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眼神阴鸷地扫向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听着,现在前院住着国公爷和小祖宗,这可是天大的贵人,绝不能惊扰到他们。” 他喘了口气,这才咬牙切齿地下令,“立刻给我去找,哪怕翻遍庄子也要给我找出来,找到之后,不必上报,就得处理干净,快去!” 来人不禁哆嗦了一下,连忙低着头应声,“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音落,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王管事独自留在屋内,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次日清晨。 云衡之端坐于厅堂主位,开门见山道:“王管事,将清溪庄近三年来的账册,连同库房钥匙,一并取来。” 王福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躬身道:“是,国公爷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不多时,王福贵便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回来,双手呈上,“国公爷,账册都在此了,库房钥匙也在此。” 云衡之接过账册,淡淡“嗯”了一声。 三个时辰后。 云棠由青鸢寸步不离地护着,在庄子里蹦蹦跳跳地闲逛。 小团子一会儿追着身边的花蝴蝶跑,一会儿蹲在田埂边戳弄蚂蚁窝。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她哒哒哒的,不知不觉便溜达到了堆放粮草的库房大院门口。 两个膀大腰圆的庄丁正倚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立刻横跨一步挡在门前,粗声粗气地喝道:“站住,这里是粮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还不速速离去?” 青鸢立即上前一步,“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国公府的小祖宗!整个清溪庄都是小祖宗的产业,还有哪里是她不能去的?” 两个庄丁闻言浑身一震,仔细一看,这才认出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云棠连连作揖,“哎哟哟,小的们眼拙,竟没认出是小祖宗,该打该打!” “既是小祖宗要进去,那自然是使得的。”另一个瘦高个的庄丁忙不迭地推开院门,腰弯得都快折了,“小祖宗您请,您请!” 云棠小鼻子一哼,大摇大摆地迈着小短腿跨进了院门。 青鸢冷冷扫了两人一眼,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待两人走远后,那横肉庄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道:“他们进去不会出事吧?” 瘦高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能出什么事?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看两眼新鲜,等会儿自己无聊了就出来了。” “可是……”横肉庄丁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瘦高个打断他,“赶紧去给王管事报个信才是正经事。” 说完便匆匆往庄内跑去。 粮仓内。 “哇,好多好多袋子呀!”云棠奶声奶气地惊叹着,像只小兔子一蹦一跳地。 她跑到一堆垒得高高的粮袋旁,好奇地踮起小脚,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东戳戳西摸摸。 她先是扒开靠外侧一个袋子的封口,小脑袋凑过去瞧了瞧。 里面是些颜色暗淡,颗粒干瘪的谷子。 云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小手又飞快地扒开另一个袋口,里面依旧是差不多的陈粮,还夹杂着不少空壳秕谷。 “咦?”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小手又探进一个半敞开的粮袋深处,用力搅了搅。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沉。 那触感不像是谷粒,倒像是细碎又硌手的沙石。 她抓了一把出来,摊开在掌心。 只见黄沙混杂着细小的石子,几乎占了她小半只手掌。 这量,可不像是不小心混入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掌心的沙石撒回袋口,又拍了拍小手。 粉嫩的小脸上依旧一脸无辜,但那双大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库房。 目光最终定格在她正前方的一个角落处。 角落里有个上了铜锁,堆满破筐烂木的偏棚。 棚子木板间的缝隙里,似乎有某种金属的幽光,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拂乱了云棠额前的碎发。 云棠轻咳了一声,视线直勾勾盯着棚子,“青鸢。” 青鸢眼睛微眯,随后自然而然地俯身,细心地替她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襟和裙摆。 “蝴蝶!”云棠眼睛一亮,指着偏棚方向低呼一声,身子灵活地挣脱青鸢的手,蹦跳着朝那偏棚跑去。 她跑得似乎有些急,在离棚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非常不小心绊了一下。 小小的身子向前一个趔趄,一双小手本能地向前撑去,恰好按在了缝隙处。 云棠视线飞快地向棚内瞥去。 几个破旧的麻袋被随意堆叠着,其下似乎压着几捆用厚厚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其中一捆的油布不知为何破开了一个小口子,几枚金属尖头赫然暴露在外。 那尖头泛着寒光,形制狭长锋利,分明是军制式的精良箭镞! 云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慢爬升。 她正想调整角度看得更真切些,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棚子另一侧的不对劲。 第48章 小姑姑从未如此严肃过 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正死死地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没料到小团子会突然摔倒并看向这个方向,猝不及防与云棠的视线对上。 那人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棠心下一紧,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云棠小脸绷得紧紧的,扯了扯青鸢的衣袖,“青鸢,窝累了,我们回去吧。” 青鸢立刻会意,将她稳稳抱起,快步离开了粮仓。 回到小院,夏月淑正坐在桌边,一眼便瞧见被抱回来的云棠。 只见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片雪白,那双总是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阴影。 整个人蔫蔫的,全无平日的活泼劲儿。 “小姑姑?”夏月淑心下一紧,忙起身迎上去,看着青鸢怀里的云棠,语气担忧,“您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时不还好好的?可是吹了风,身子不适?” 云棠把小脑袋靠在青鸢肩上,没吭声。 见此,夏月淑更担忧了,抬眼看向青鸢,语气急切,“青鸢,方才带小姑姑去哪儿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青鸢垂首,恭敬回禀,“回夫人,方才主子在庄子里闲逛,去了堆放粮草的库房大院。” “粮仓?”夏月淑蹙了蹙眉,一脸不解。 她看着云棠明显不佳的状态,压下心中的焦急,转身拿起桌上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糖人,小心翼翼地递到云棠眼前,声音放得极柔: “小姑姑,您看,这是侄媳刚得的糖人儿,这小兔子可精巧了,您尝尝甜不甜,兴许能提提神。” 那晶莹剔透的糖人儿,若在平日,云棠或许会笑嘻嘻地接过去。 可此刻,她只是抬起眼皮,毫无兴致地瞥了一眼,小嘴抿得更紧了些。 夏月淑心头疑虑更重,小姑姑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如此反常的神色。 下一刻,只见云棠伸出小手,异常冷静地将夏月淑拿着糖人的手轻轻推开。 她示意青鸢将自己放下,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站在地上。 那张粉嫩的脸上,渐渐多了一丝凝重和严肃。 青鸢和夏月淑对视了一眼,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云棠深吸一口气,奶声奶气地道:“月淑侄媳,糖等下再说。现在窝要说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屋里的人,都打起精神听。” 她的目光扫过夏月淑和青鸢,然后转向门口,“等大侄子还有璋儿回来,一起说。”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衡之面色微沉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困惑的云璋。 显然,查账并不顺利。 “大侄子,璋儿,过来坐好!”云棠顿时眼睛一亮,立刻招呼着两人。 众人被她这前所未有的架势弄得心头一凛。 云衡之迅速挥退门口侍立的庄仆,亲自关紧了房门。 夏月淑、青鸢、云璋依言在屋内椅子上端正坐好。 连小小的云璋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绷着小脸坐得笔直。 云棠则被青鸢抱到了屋子正中央那张最大的太师椅上。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稳后,朝着围坐过来的众人招了招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窝刚才,”她开口,声音清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粮仓的破棚子里,看见箭了!” “箭?”云璋下意识地重复,有些茫然。 云棠用力地点点头,小手比划着,“就是那种尖尖的,铁打的,战场上用的箭,有好多捆,藏在角落里,用油布包着,露出来那箭头,寒光闪闪的。”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夏月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骇地捂住了嘴,下意识看向云衡之。 云璋瞪大了眼睛,完全懵了。 青鸢虽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几个字,依旧浑身一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云衡之原本只是微沉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云衡之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云棠面前,蹲下身,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小姑姑,您确定看清了?” 云棠用力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看清了,就是箭!” 云衡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 他迅速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用细密乌金丝缠绕,仅有一寸来长的金属小哨,塞进云棠的小手里。 那哨子入手冰凉。 “小姑姑,”云衡之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这个您贴身收好,若遇危险,立刻吹响它!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人来救你。” 云棠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乌沉沉的哨子,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其事地将其揣进了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深处,还用小手在外面拍了拍。 “嗯!”她重重地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庄子账房内。 王管事正心神不宁地将几本账册胡乱塞进柜子深处。 突然,一个穿着普通庄户短打,面容冷肃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管事。”那人的声音毫无起伏。 王管事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身,看清来人后,才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低骂了句,“吓死人了,什么事?” 男人眼神冰冷,语速极快,“库房那边,出事了,我们的东西被发现了。” “什么?”王管事头皮一炸,差点跳起来,随即又强自镇定,压低嗓子厉声问,“被谁发现了,看守的那些人都是死人吗!” “不是看守。”冷面男人顿了顿,吐出几个字,“是被那个小孩子撞见了。” 王管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脸上挤出一丝轻蔑,“就一个小娃子,她能懂什么?看见了又能怎……” 他话说到一半,脸上的轻蔑骤然凝固,声音陡然拔高,“等,等等,你说什么,小孩子?是什么样的小孩子?” 男人面无表情地描述,“就是庄子新来的那位小祖宗,粉雕玉琢的,瞧着约莫三四岁,身边跟着一个叫青鸢的丫鬟。” “嘶!”王管事倒抽了一口冷气,手脚都软了下来。 他手中抓着的一本册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死寂的账房里格外刺耳。 庄子上现在的小孩子…… 只有那个叫做云棠的小祖宗! 这个云棠,他早就听说过她的那些事。 说不定,他们的计划还真会因此破灭。 王管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管事?”男人看着他,再次出声询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管事猛地回过神,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死死咬住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静观其变,传令下去,所有人都给我稳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尤其是绝不能和国公爷那些人碰上。”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彻底消失了。 夜色渐浓。 小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在众人凝重的脸上。 云衡之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手指轻轻拨开一条缝隙,目光扫过院外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看来我们确实被盯上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一丝情绪。 夏月淑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微微发颤,“国公爷,这庄子……” 云衡之打断她,转身时眼中寒光乍现,“有很大的问题。” 云璋突然站起身,“父亲,我去把护卫都叫来!” “慢着。”云衡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这样动静太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青鸢忽然开口,“主子方才说,那些箭镞藏在破棚子里?” 云棠点了点头,“对,用油布包着,藏在破麻袋下面!” “这就对了。”青鸢眼中精光一闪,“奴婢方才就觉得奇怪,那些看守粮仓的庄丁,虎口都有厚茧,这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 云衡之突然大步走到云棠面前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小姑姑,您可还记得那棚子的位置?” 云棠眨了眨大眼睛,“记得,就在最里面那个位置。” 云衡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转向青鸢,“你带小姑姑和夫人先回房,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随后,他又看向云璋:“你跟我来。” 夏月淑一愣,下意识抓住云衡之的衣袖,“国公爷要做什么?” 云衡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要演,咱们就陪他们演到底。” 庄子里一片寂静。 王管事在屋内来回踱步,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又冒。 突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他哑着嗓子道。 一个黑影闪身而入,正是白日里那个冷面男子,“管事,国公爷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往粮仓方向去了。” 王管事脚下一软。 “要不要直接……”男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放屁!”王管事一巴掌扇过去,“那是国公爷,你当是杀鸡呢?” 他深吸了口气,“快,把库房里那些东西,连夜转移!” 第49章 那你怎么跑出来哒? “现在?”男子皱了皱眉,“这也太冒险了。” “冒险?”王管事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若是等国公爷查出来,咱们可都得掉脑袋,快去!” 与此同时,粮仓外。 云衡之按住云璋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璋儿,记住为父教你的话了吗?” 云璋用力点了点脑袋,小脸上满是坚毅。 “去吧。”云衡之伸手轻轻一推。 云璋深吸一口气,故意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谁!” 粮仓内立刻传来几道厉喝。 云璋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转身就跑,两个彪形大汉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站住!” 云璋跑得跌跌撞撞,故意将人引向云衡之埋伏的方向。 就在两个大汉即将抓住他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树后闪出…… “砰!砰!” 两声闷响后,两个大汉应声倒地。 云衡之利落地将人拖到暗处,从其中一人腰间摸出一把钥匙,眼中寒光更甚:“果然有问题。” 他转向云璋,“去告诉青鸢,按计划行事。” 云璋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云衡之握紧钥匙,望向粮仓深处,“让我看看,你们还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左脚微抬,正欲上前。 “国公爷!”突然,一道急呼声自身后响起。 云衡之动作微顿,缓缓转身。 只见王管事领着两个心腹,提着灯笼,神色匆匆地赶来。 灯笼的光映在他肥腻的脸上,映得他整张脸都晦暗不明。 “国公爷,”王管事快步跑到近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腰弯得极低,声音微微发颤,“这……这么晚了,不知您到这可是有何要事?粮仓夜里湿气重,仔细污了您的靴子。” 云衡之眉眼微抬,目光沉沉地落在王管事已经汗湿的额头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原来是王管事,”他将视线收回,语气平静的说着,“也无事,白日里小姑姑来玩耍,不小心将她最心爱的一个小玩意儿弄丢了。小孩子没有那个东西就闹腾着不肯睡,哭得厉害。左右无事,本公便带璋儿过来寻上一寻。” 王管事心头猛地一缩。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粮仓大门,又看了看身前的云衡之。 他强压下心下的思绪,脸上瞬间堆起更加夸张的谄笑: “哎哟哟,是小的疏忽,小祖宗丢了东西,那还了得?您说一声,小的们就是掘地三尺也给找出来,哪用得着您亲自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对身后一个心腹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当值的人来,让他们立刻拿钥匙来开门,小祖宗的东西要紧!” 那心腹应了一声,慌忙跑向不远处的看守小屋。 片刻后,他一脸惊慌地跑回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管……管事,屋里没人,钥匙……钥匙也不见了。” “什么?”王管事眼睛一瞪,猛地转身,“两个大活人,还有库房钥匙,就这么没了?” 他惊恐地看向云衡之,语无伦次道:“这……国公爷,这定是那两个杀才玩忽职守,不过,还是小祖宗的东西要紧。” 音落,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面上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抬脚,狠狠踹向大门。 “砰!”一声闷响后,门栓应声而裂。 “国公爷您请。”王管事喘着粗气,对着云衡之点头哈腰,又对着手下吼道:“都进去,仔细找,把犄角旮旯都给我翻遍了,务必找到小祖宗丢的玩意儿!” 云衡之眸色深沉如墨,轻嗯了一声后,便迈步踏入了粮仓。 王管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云衡之步履沉稳,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沉默地扫过每一寸地面。 接着,他径直走向云棠所指的破棚子。 王管事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云衡之的背影。 棚子确实上了锁。 但角落的位置,明显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油布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然来迟一步。 王管事眼尖地捕捉到了地上的痕迹,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眸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国公爷,您看……”王管事凑上前,声音略微有些惋惜,“这里都翻遍了,也没见着小祖宗丢的东西啊,是不是……掉到外头去了?要不,小的再让人去外面找找?” 云衡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棚壁上一道带着木屑的擦痕。 半晌,云衡之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深邃的眼眸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在王管事那张胖脸上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冰冷刺骨。 王管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差点就要挂不住。 “罢了。”云衡之终于开口,“兴许是记错了地方,夜深了,都散了吧。” 话落,他便径直迈步走出粮仓。 王管事看着云衡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这才敢真正松一口气。 此刻,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抹了把脸,神色莫名。 王管事对着身边人压低声音,眼中凶光毕露,“国公爷动不了,一个小孩子还动不了吗?去,你这样……”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云棠暂居的小院笼罩在黑暗中。 青鸢守在云棠床边,耐心地替她扇着风。 突然,窗外发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 青鸢眼神一凛,迅速抽出腰间短匕,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弹起,冲向窗边。 “哗啦。”几乎同时,两道黑影破窗而入,目标直指床榻上的云棠。 “找死!”青鸢低喝一声,短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光,精准地格挡开刺向床铺的利刃。 短匕和长剑相撞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榻上的云棠被猛地惊醒,她身子骤然一缩,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瞪圆了些。 但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青鸢以一敌二,身影快如鬼魅,短匕被她利用得行如流水,始终将两个蒙面人死死挡在床榻之外。 “有刺客,保护主子!”忽然,院外有了动静,护卫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刺客见势不妙,对视了一眼,虚晃一招,毫不犹豫地撞破另一扇窗户,身影瞬间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青鸢立刻闪身退回床边,将云棠护在身后,目光十分警惕地扫视着屋内。 她对着迟来一步的萧奕摆了摆手,“这里无事,你守好国公爷便是。” 萧奕轻嗯了声,随即带着其余人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青鸢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墙角竟然还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不已,头发满是污垢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许多伤口已经结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惊恐地缩在角落,身体剧烈颤抖着。 青鸢瞳孔一缩,短匕瞬间指向那人,厉声喝道:“谁!” 云棠从青鸢身后探出小脑袋,小脸煞白,那双大眼睛里除了惊恐,还带着一丝浓浓的好奇。 她奶声奶气地跟着问,“对呀,你是谁?窝们刚刚打坏人,你是不是也是坏人?” 那人见青鸢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瞬间抖得更厉害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持匕的青鸢,声音嘶哑,“大,大人……求大人救救我……” 青鸢眉头紧锁,冷声道:“我只是个丫鬟,你若有事,说给我家主子听!”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云棠。 但她神情依旧警惕,将云棠小心翼翼地护着。 那人顺着青鸢的目光,这才看到被护在后面的小团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他立刻对着云棠的方向重重磕头,“主子,求主子救命,小的原是庄子里的农户……”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可是突然有一天,我不小心误闯了后院……后院一向是严禁庄户靠近的。”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王管事,他……他和一些穿着奇怪衣服还带着兵器的人在说话,他们在密谋,密谋要……要谋反啊!” “谋反?”青鸢和云棠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青鸢脸色骤变,云棠更是小嘴微张,大眼睛瞪得溜圆,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青鸢的衣角。 “嘘!”那人惊恐地看了看窗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继续道:“就因为我撞见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他们就把我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密室里,后来又陆陆续续关进来好几个人,我猜都是和我一样,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声音哽咽,“我是拼了命,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求主子救命,小的家中……家中还有刚过门的新婚妻子,她……她还在等着我回去啊……” 云棠两只小手撑在床榻上,身子微微往前,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坏人把你关起来啦?那你怎么跑出来哒?” 第50章 云棠遇险,景华琰赶往清溪庄 青鸢手腕一翻,匕首瞬间贴上了那人的脖颈,声音冷然,“你既被关在密室,又怎知外头新消息?你又是怎么精准找到这里求救的?” 那人被颈间的寒气激得浑身剧颤,“大人饶命,消息是听来的,关我的密室上头有,有气孔,偶尔能听见守卫走动说话。” “他们说……说国公爷带着小姑姑住进了这小院,还说今夜要清理干净,我趁乱砸开一处松动的墙砖,这才拼死爬了出来。” 他涕泪横流,“求主子信我,他们还要害国公爷,那密室里还藏了好些兵甲,王管事背后的人很厉害,小的只是一个普通庄户,只想活命!” 青鸢眼神一凛,匕首压得更紧了些。 云棠抓了抓青鸢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青鸢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云棠眉头一皱,“你说,密室在哪儿?兵甲又在哪儿?” 那人不敢有丝毫迟疑,声音颤抖语速却飞快,“回……回主子话,密室入口就在后院那口枯井下面,井壁有块凸起的石头,用力按下去就是,至于兵甲,就藏在密室里。” 他每说一处细节,青鸢的匕首就松动一分。 直到他全部交代清楚,青鸢才冷哼一声,利落地收回了手。 云棠的小手在软被上无意识地抓了抓,紧盯着那人,“坏人里面,你说的很厉害的人是谁?” 那人身体一颤,努力回想,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王管事和那些穿怪衣服的头领说话时,好像……好像提到过王爷的大业……还……还说什么黑市那条线不能断,货要快,其他的,小的离得远,实在没听清了。” 云棠的小脸绷得更紧了,她猛地扭头看向青鸢,“让人去看看他说的枯井。” “是!”青鸢立马应声。 等待的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云棠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小嘴抿成一条线。 墙角那人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道身影闪回屋内,对着云棠微微点头,眼神凝重,“主子,枯井下的机关和密室入口,确如他所言。密室虽空,但有新近挪动重物的痕迹,应是刚搬走不久。” 云棠小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去!把庄子上所有的账册,尤其是有关那些铺子的,都给窝拿来,现在就要!” 暗卫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把他也带下去安置叭,水落石出之前,这个人不能离开庄子。”云棠小胖手指着角落里的男子说着。 青鸢轻嗯了一声,一抬手,便有两个人进来将人带了下去。 很快,几大摞厚厚的账册被搬了进来,堆在云棠床前的地上。 油灯被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小小的身影。 云棠挣扎着要下床。 青鸢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账册堆前的地毯上坐好。 云棠小手费力地翻动着厚重的账册,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艰难穿梭,嘴里不住地嘀咕,“粮,布,盐,钱钱,东西……”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小脸也憋得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青鸢身影一闪,匕首已经握在手中,她警惕地拉开一条缝。 云璋钻了进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快步走到云棠身边,单膝跪坐下来,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账册,瞬间明白了大半。 “小姑祖,”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恭敬,“父亲让我来看看,说您这边可能需要人手。” 云棠看见云璋,紧绷的小脸明显松了一瞬。 她立刻指着账册,奶音带上了一丝急切,“璋儿快帮我看看,重点看哪些铺子进得多出的少。” 她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尤其是那些跟黑市可能有联系的。” 云璋用力点了点头,正了正神色,“小姑祖放心!”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本账册,飞快地翻看起来。 他的动作远比云棠熟练,目光如炬,一行行数字在他眼中迅速掠过。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云棠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云璋,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突然,云璋翻页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眸中精光一闪,迅速抓起旁边另一本账册,左右看了看,又飞快地翻了几页。 “小姑祖!”他压低声音,手指用力点在账册上,“您看这里,南城米铺,还有西市布庄,看这个月的进项和出项,太干净了,粮价涨了三成,他们账上却只记了微利,出库量也对不上库存,还有……” 他手指迅速划过几个名字,“这几家杂货铺子,进项里多了好几笔大额损耗,数目古怪,而且,他们报上来的盐引数量,跟官衙那边能查到的底档,差了好多!” 云棠立刻凑过去,顺着云璋的手指仔细看,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对对,就是这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青鸢,“青鸢,记住这几家铺子,尤其是米铺和布庄,还有盐引不对的那些!” 青鸢眼神锐利如刀,将云璋点出的名字和铺号牢牢刻在心里,沉声道:“主子放心,一个也跑不了。” 京城,皇宫东宫。 景华琰放下手中的密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的动作微顿。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某个小团子扒拉着他,让他带新鲜玩意儿的画面。 他垂眸,低低浅笑了声。 “小家伙……此刻应在棠华院安歇了吧?”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他微微蹙眉,扬声唤道:“来人。” 紧接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棠华院看看,确保一切安好。若有异动……”景华琰顿了顿,眸色微深,“立刻回报。” “是。”黑影领命,随后瞬间融入夜色。 景华琰重新拿起密报,依旧有些心绪不宁。 终于,门外再次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 黑影身后,还跟着一个棠华院的人,那人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景华琰的心猛地一沉,当即起身,看向那人,“何事?小家伙呢?” 那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语速极快,“回殿下,小主子她不在棠华院,国公爷带她去了清溪庄查账,结果……结果庄上出事了!”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所知情况迅速禀报。 每听一句,景华琰的脸色就沉一分,周身的气息也跟着冷冽了不少。 “刺客?”景华琰的声音冷然,“人呢?” “被青鸢姑娘击退,未伤及小主子。” 景华琰沉默了一瞬后,猛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小小的身子裹在厚重的大氅里显得有些单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 “备马!” 两个字,斩钉截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杀意。 “去清溪庄!” 话音未落,景华琰已然快步冲了出去。 东宫瞬间被惊动。 值守的侍卫和东宫属官们被这深夜的动静惊起,只见他们年仅八岁的太子殿下,小脸紧绷,眼神锐利,正疾步走向宫门。 有人慌忙上前,“殿下!夜已深沉,您这是……” “让开!”景华琰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备最快的马,孤要去清溪庄!” 那人心头一凛,不敢再拦。 接着,立刻有侍卫牵来一匹温顺但脚程极快的小马驹,还有一名身手矫健的暗卫紧随在侧。 景华琰在侍卫的帮助下利落地翻身上马。 玄色大氅几乎将他整个身子罩住,只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小脸。 他勒紧缰绳,“走!” 一声令下,小马驹顿时疾驰而出。 身后,一队精悍的东宫侍卫迅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里,此刻却只剩下冷然的杀意。 无论幕后是谁,只要敢动小团子一根头发,他定要将其挫骨扬灰! 而此时,清溪庄内。 王管事正焦躁地在自己的屋子里踱步,听着心腹低声回报小院那边刺客失手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肥胖的手指不停地搓动着。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咒骂着,额角青筋暴跳。 国公爷那边刚应付过去,刺杀小丫头又失败了…… 如今,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若是王爷怪罪下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对着心腹咬牙道:“去,把庄子里所有能用的人都召集起来,守好各处要道,再派人……去请那位爷,告诉他,火烧眉毛了,他要是再不来收拾这烂摊子,大家就一起完蛋!” 心腹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连忙领命而去。 王管事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突然,另一个心腹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王管事,不好了!庄外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第51章 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糖糖就好啦 “什么?”王管事肥胖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低声呢喃,“太……太子?他怎么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 王管事一边胡乱整理着衣襟,一边对着身边人吼道:“快,开中门,所有人,随我去迎接太子殿下!” 接着,他匆匆忙忙领着一群庄丁,见着眼前那道身影时,便扑通一声跪倒在路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声音微微颤抖,“小人……小人王福贵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实在罪该万死!” 景华琰端坐在小马驹上,目光淡淡的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管事,声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威压,“国公和云家小祖宗何在?” 王管事眼皮一跳,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抬手拭了下额头上的细汗,“回殿下,国公爷在休息,小……小主子她……她……”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搪塞,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清脆的奶音,“咦?太子殿下?” 王管事浑身一僵。 景华琰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云棠被青鸢抱着,正从内院方向快步走来。 她小脸上还带着些许惊魂未定。 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景华琰时,瞬间亮了起来。 云衡之紧随其后,脸色沉凝。 他的视线落在景华琰身上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快步上前行礼,“臣云衡之,参见太子殿下。” “国公免礼。”景华琰的目光紧紧锁在云棠身上。 见她虽有些疲惫,但精神瞧着还不错,紧绷的小脸这才稍稍松了一分。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云棠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小家伙,你没事吧?” “窝没事呀!”云棠摇了摇头,小胖手伸出来想拉他的袖子,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你怎么来啦?” 景华琰看着她的样子,心头不禁一软。 他转向王管事,淡然开口,“孤来得突然,不必惊扰国公休息,安排一处清净地方,孤与国公叙话片刻即可。” “是……是,小人遵命!”王管事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躬身往前引路,“殿下请随小人这边来。”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怎么也擦不完的冷汗,心中七上八下。 不多时,云棠等人被引至一处较为僻静的书房。 王管事恭恭敬敬地奉上热茶,“不知太子殿下口味如何,小人……” 景华琰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守好门户便好。” 王管事愣了愣神,随即面上带着笑,默默退了出去。 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想凑近些听个清楚。 门口侍立的东宫侍卫手按在刀柄上,一个个杀气腾腾地盯着他,逼得他不得不一步步退了出去。 他在院外焦躁地来回踱步,越想越怕。 书房内。 景华琰屏退了多余的侍从,只留了两名心腹侍卫守在门外。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主位上,看向云衡之,又看向青鸢怀中的云棠,眉头微蹙,“国公,小家伙,这庄上究竟出了何事?” 云棠小胖手指了指青鸢,“青鸢,你说。” 青鸢将云棠轻轻放下,上前一步,“回殿下,今夜有贼人潜入主子居所行刺,被奴婢击退。另擒获一告密者,称庄内管事王福贵勾结外人,私藏兵甲于密室,密谋不轨……” 青鸢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都说得一清二楚。 景华琰听完,小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眸里寒光乍现,猛地一拍身旁小几,“岂有此理,一个小小的庄子管事,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私藏兵甲,勾结外贼不说,竟然还敢行刺国公府的小主子!” 他胸膛不停起伏,声音满是怒火。 景华琰深吸一口气,看向云棠,半蹲了下来,“孤听到消息,只觉心惊肉跳,怕你……怕你真出了事情。一时情急,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他微微垂眸,小脸上多了一丝自责,“是孤……太冲动了。” 随即,他抬起眼,“不过,孤既已在此,还亮明了身份,他们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看向云衡之,语气十分郑重,“国公,孤带来的人马,连同东宫侍卫,现下皆可听您调遣。当务之急,是立刻控制王管事及其心腹,封锁庄子,彻查密室转移去向,深挖账册,揪出幕后黑手!孤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把手伸到孤的眼皮子底下。” 景华琰挺直小小的脊背,眸光微闪,“孤在此,便是明棋。幕后之人……此刻必如热锅蚂蚁一般急躁!”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接下来,谁坐不住急着来这庄子,或是想方设法让孤速速回京……谁便最有问题。” 他看向青鸢,语气斩钉截铁,“青鸢,你寸步不离护好你家主子,再加派东宫好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小家伙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是,奴婢\/属下领命!”青鸢与门外侍卫齐声应诺。 “至于那些铺子……”景华琰眸中寒光一闪,对身旁心腹侍卫沉声道,“持孤手令,即刻调京兆府精锐,封锁方才那几家可疑的铺子,将所有账册,往来信件,可疑货物,尽数带回,若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心腹侍卫接过手令,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景华琰侧身看着云棠依旧有些苍白的小脸,嘴角微勾。 他缓步走到云棠面前,声音放柔了些,“小家伙吓坏了吧?孤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云棠大眼睛眨了眨,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好呀!” 随后,景华琰拉着云棠坐到一旁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轻声讲起了故事。 他的声音清朗,讲到紧张处还故意压低声音,逗得云棠时而紧张地攥紧小拳头,时而咯咯笑出声来。 此刻,云棠的小脸上只有好奇和开心。 门外侍立的东宫侍卫首领看着屋内罕见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忍不住对身旁同样守着的青鸢低声道:“殿下他……从未如此开怀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语气有些感慨,“殿下身边,自小便是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这般年纪该有的快活,实在是太少了。” 青鸢默默点了点头。 看着那个眉宇间终于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太子,又看了看被逗得咯咯直笑的自家小主子,眼神复杂。 故事讲完,云棠意犹未尽,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景华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难得地松快。 云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在自己腰间的小包里摸索了好一会儿。 接着,她终于掏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 她将之递到景华琰面前,奶声奶气地道:“殿下,这个给你。” 景华琰面上微微一怔,接过那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颜色鲜艳,还裹着糖霜的果子糖。 “这是……”景华琰有些不解。 “是糖糖,”云棠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真诚,“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糖糖,就不会不开心啦!殿下以后,要是像刚才那样不开心了,就来找窝,窝给你糖糖吃。”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包,一脸郑重其事。 景华琰看着云棠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听着她分明稚嫩却不带任何目的的话语,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颗糖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 景华琰轻刮了刮云棠的鼻翼,宠溺一笑,“好,孤记住了。” 接着,他将那包着糖的油纸小心地拢入袖中。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再次被叩响。 方才持令而出的心腹侍卫闪身而入,单膝点地,“殿下,京兆府急报,相关米铺和布庄,及名单上所有可疑铺面已尽数封锁,掌柜、账房及一干人等悉数拿下!其中……” 景华琰小脸沉静如水,微微颔首,“很好,人证物证,一定要严加看管。” “遵命!”侍卫领命,迅速退了下去。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庄子管事,太子殿下,国公爷,小人冤枉啊!” 王管事杀猪般的嚎叫由远及近。 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国公府亲卫反拧着王管事双臂,将他毫不留情地拖了进来。 王管事被摔了个狗啃泥,肥硕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下一秒却被侍卫一脚狠狠踩住后背,浑身动弹不得。 景华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云衡之缓缓起身,踱步到王管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王福贵,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王管事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还在喊冤,“国公爷明鉴,太子殿下明鉴啊,小人……小人兢兢业业打理庄子多年,从不敢有二心,定是……定是有刁民诬告,是有人想害小人啊!” 第52章 煜王府来人 王福贵撕心裂肺地哭嚎着,视线却一直在云衡之和景华琰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不多时,景华琰终于缓缓抬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王福贵,语气淡然,“哦?诬告?那王管事不妨给孤说说看,枯井处的机关你作何解释?” 他半蹲下来,目光和王福贵平视,“今夜潜入云家小祖宗院中的刺客,又是谁派去的?还有……” “京兆府此刻,想必已从那几家铺子里,搜出不少好东西了。”景华琰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王管事浑身发颤,瞳孔猛地瞪大。 京兆府? 太子殿下动作竟然这样快! 景华琰眼神一凛,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对着侍卫冷声道:“拖下去严加审问,孤要知道,他背后之人是谁,兵甲到底转移到了何处。” “是。”侍卫领命,将瘫软在地的王管事拽了出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夏月淑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对云棠道:“小姑姑,此处污秽,恐惊扰了您。侄媳陪您去内间歇息片刻可好?” 云棠确实被刚才王管事那副狰狞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夏月淑的衣角。 她看了看脸色冷峻的云衡之,又看了看沉静的景华琰,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好。” 夏月淑松了口气,连忙小心地将云棠抱起,对着景华琰和云衡之行了一礼,随后便抱着云棠快步走向内室。 青鸢立刻无声跟上,守在内室门口。 内室门被轻轻关上。 夏月淑将云棠轻手轻脚地放在榻上,温声安抚,“小姑姑莫怕,国公爷和太子殿下定会将坏人抓干净的。” 云棠靠在软枕上,大眼睛里还有一丝未散的水汽。 她轻点了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小包。 夏月淑看着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心中更是疼惜。 她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云棠的背,柔声道:“小姑姑方才真勇敢。那糖,太子殿下很珍重呢。” 提到糖,云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骄傲,“嗯,殿下答应窝了,以后不开心,就来找窝吃糖糖!” 书房外。 景华琰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云衡之,“国公,王福贵不过是个马前卒。撬开他的嘴是其一,更要紧的是,那些兵甲……绝不能流出庄子之外,必须立刻封锁所有通往庄外的道路,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云衡之双手抱拳,语气恭敬,“殿下所言极是,臣已下令,庄内所有出口要道,皆由亲卫与东宫侍卫把守,只许进不许出,各条小路也已派人连夜排查,只是……” 他眉头紧锁,“庄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贼人狡兔三窟,将东西分藏多处,或沉入水底,一时半刻……”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急切,“禀殿下,国公爷,那王福贵嘴硬得很,只哭嚎喊冤,对兵甲去向和幕后主使……抵死不肯吐露半个字。” 景华琰的小脸彻底沉了下来。 “不肯说?”景华琰缓缓站起身,声音透着冷意,“好得很,带路,孤亲自去问。” 他小小的身影裹着玄色大氅,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云衡之紧随其后,脸色同样冷然。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内室,烛光柔和,苗尖映在墙上摇摇晃晃。 夏月淑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云棠的背,口中哼着温柔的摇篮曲。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云棠紧绷的小身子在轻柔的拍抚和歌声中渐渐放松下来。 她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最终缓缓阖上。 忽然,一阵剧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小脑袋歪在柔软的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 那只摸着腰间小包的手也松开了,此刻软软地搭在锦被上。 夏月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终于松了口气,动作放得更加轻柔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 云衡之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榻边,垂眸看着云棠沉睡的小脸,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她颊边一缕细软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温柔又细致。 确认云棠没有被惊醒,他才直起身,对夏月淑微微颔首示意,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极轻地推开。 景华琰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 夏月淑连忙起身,正要行礼,景华琰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正熟睡的那个小团子身上。 小家伙睡得正沉,脸颊红扑扑的。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微微砸吧着。 两只小脚胡乱地将被褥踢开。 景华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十分轻柔地将云棠肩膀处微微滑落的小锦被向上拉了拉。 他的动作异常专注。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 视线在云棠安睡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那丝戾气似乎也被抚平了些许。 他对着夏月淑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悄然退出了内室。 内室里,只留下云棠均匀的呼吸声。 夏月淑重新坐回榻边,一手撑着脑袋,一边安静地替云棠轻轻抚着扇。 天光熹微。 国公府亲卫与东宫侍卫依旧把守着各处要道,一个个目光格外锐利。 书房内,景华琰与云衡之正在听取连夜审讯的初步回报。 两人面上皆带着一丝疲惫。 突然,一名东宫侍卫快步而入,声音凝重,“殿下,国公爷,庄外来了一队人马,手持煜王府令牌,为首之人自称是煜王殿下府中的人,奉旨前来,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 “煜王府?”云衡之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看向景华琰。 景华琰原本沉静的小脸也瞬间凝住,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过。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缓缓站起身。 夏月淑在内室听到煜王府三字,抚扇的手也猛地一顿。 煜王! “奉旨?”景华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微微抬手,“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在侍卫引领下步入了书房。 他姿态恭谨,对着景华琰深深一揖,“下官煜王府侍从官刘文焕,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见过国公爷。”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忧色,目光快速扫过景华琰和云衡之。 “殿下恕罪,下官连夜兼程而来,实因事态紧急,昨夜殿下离宫,圣上得知后龙颜震怒。” “更……更不巧的是,煜王殿下今晨突感风寒,病势汹汹,高烧不退,口中数次念及太子殿下,太医言此乃心病,恐需至亲在旁方能缓解……” 刘文焕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圣上忧心如焚,特命下官前来,务请太子殿下即刻起驾回宫,一则安抚圣心,二则……煜王殿下对太子殿下素来亲厚,此刻病中呼唤,恐……恐有万一。” 这一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云衡之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煜王病重? 还数次念及太子? 这一切的一切…… 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夏月淑在内室听得真切,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景华琰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刘文焕。 刘文焕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强自镇定地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半晌,景华琰才缓缓开口,“皇叔……病了?” 书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景华琰的声音激得刘文焕心头一跳。 他连忙躬身,语气变得更加沉痛,“是,煜王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说是心火煎熬,思念殿下成疾啊!” 他刻意加重了思念成疾几个字,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景华琰和云衡之的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景华琰绷着一张小脸,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更深沉了些。 他微微歪头,语气冰冷,“哦?哪位太医诊断的?孤倒要好好请教请教,这心病……到底是如何个诊法?” 刘文焕被问得一窒,“这……下官心急如焚,只闻太医之言,具体是哪位太医……下官……” “既如此,”景华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皇叔病重,孤为侄儿,理当侍奉汤药于榻前。” 此言一出,刘文焕心头一喜。 然而景华琰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但……”景华琰目光如炬,直刺刘文焕,“父皇命孤协理户部,清查天下积弊。清溪庄乃御赐皇庄,竟查出图谋不轨之事,孤奉旨在此督办,岂能因私废公?” 他一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你即刻回禀父皇与皇叔,就说孤在此案水落石出,逆贼伏法之前,会寸步不离清溪庄,待此间事了,孤定当亲至皇叔榻前,负荆请罪!” 第53章 可惜,要让你失望了呢 “至于皇叔的心病……” 景华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孤看,等孤将这清溪庄的毒瘤连根拔起之时,皇叔的心病,或许也就不药而愈了。” 刘文焕面上一僵,嘴巴微张,还想再说什么。 “唔……谁在吵呀……” 一道带着浓浓睡意,软糯糯的奶音,突兀地从内室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内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云棠揉着惺忪的大眼睛,探了半个小脑袋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乱蓬蓬的,小脸上满是刚睡醒的懵懂,一副被吵醒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书房众人,最后落在景华琰身上。 “殿下,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吗?” 刘文焕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奶团子,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这就是国公府的那位小祖宗? 景华琰在看到云棠的刹那,紧绷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立刻给了青鸢一个眼神。 青鸢会意,迅速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云棠挡在身后,隔绝了刘文焕探究的视线,同时对着云棠低声哄着,“主子,奴婢先陪您梳洗。” 云棠被青鸢半抱着,小脑袋却还努力往外探。 景华琰的视线从云棠身上收回,重新落在一旁的刘文焕身上,语气带着送客的意味,“刘侍从官,孤的话,你可听清了?” 刘文焕看着被青鸢护住,却依旧气鼓鼓瞪着自己的小娃娃,还有眼前这位虽年仅八岁却气势迫人的太子殿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躬身: “下官……听清了。下官这便回宫复命!” 刘文焕低垂着头,躬身行礼后,脚步凌乱地退了出去。 云衡之脸色铁青,刚要开口。 “哒哒哒!” 突然,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书房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一名东宫亲卫撞门而入,声音惊骇,“殿下,国公爷,庄外……来了大队禁军,打头的是……是煜王殿下。” “什么?”云衡之失声低喝。 景华琰小小的身躯猛地绷紧,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皇叔竟然亲自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声,迅速逼近书房。 下一刻,书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 一身玄色亲王蟒袍的煜王,在数十名亲卫簇拥下,出现在了门口。 他面容英挺,带着久居高位的魄人气势。 眸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景华琰身上。 “华琰。”煜王声音低沉,语气十分亲昵,“你这孩子,皇叔病中听闻你私自离宫,还在这偏远的庄子上差点遇险,忧心如焚,顾不得病体,便亲自来接你回宫。”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走向景华琰,同时看似随意地一挥手。 身后亲卫立刻无声散开,隐隐将书房内所有人围在正中。 内室门口的云棠仰着小脸,看着这一幕,她默默抓紧了青鸢的衣襟。 景华琰看着步步紧逼的皇叔,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亲卫,还有被围困的众人,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他倒是什么都不在乎,可如此一来,定然会连累国公,还有小团子……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景华琰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 “皇叔!”他毫不退缩地迎上煜王的目光,“您病体如此沉重,竟能连夜疾驰至此,侄儿……实在惶恐!” “只是,”景华琰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孤奉旨查案……”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煜王身后一名身着内侍总管服饰的太监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明黄卷轴,声音尖利又刺耳: “圣旨在此!” 煜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看着景华琰。 景华琰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住那卷明黄的圣旨。 皇叔,竟然连圣旨都请来了。 几息之后,他双膝跪地,嗓音艰涩。 云衡之及书房内所有人,皆脸色剧变,不得不随之跪倒在地。 内侍总管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太子景华琰,擅离东宫,置己身于险地,失储君之体统,朕心甚怒,着令即刻随煜王返宫,不得延误,清溪庄事宜,交由京兆府协同督办,钦此!” “太子殿下,接旨吧。”总管微微屈膝,将圣旨往前递了递。 “儿臣……领旨。”景华琰缓缓起身,身形略显单薄。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了眼云衡之。 随即,又转向贴身侍卫行五,冷声吩咐,“你留下。” “东宫侍卫,除孤贴身二人,余者皆留此地,听国公调遣,此案未结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擅离清溪庄。”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行五单膝跪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领命,属下定当誓死护卫云家主子周全。” 煜王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华琰,旨意已明,莫再耽搁,随皇叔一同回宫吧。” 景华琰最后看了一眼被青鸢护在身后的云棠,袖中的手又紧了紧。 他收回视线,裹紧玄色大氅,迈步走了出去。 云衡之眼睛微眯,对着一众侍卫朗声道:“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给本公挖出来!” 一时间,庄内的紧张气氛到达了巅峰。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废弃鱼塘的塘水早已被抽干,露出了底部散发着腥气的淤泥。 数十名国公府亲卫和东宫侍卫挥汗如雨,铁锹不停地翻飞着。 云衡之亲自督工。 夏月淑抱着云棠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用帕子替她挡着偶尔飞溅过来两滴的泥点。 突然! “铛!” 一声沉闷刺耳的声音自泥塘深处传来,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 一名东宫亲卫的铁锹,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有东西!”那亲卫不禁失声大喊。 所有人身形一顿,目光齐刷刷扫了过去。 更多人迅速围拢过去,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周围的淤泥。 渐渐地,一个棱角分明的东西在淤泥中显露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捆在一起。 “是铁箱子!”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云衡之眸底寒光一闪,厉声喝道:“撬开它!” 撬棍插入箱盖缝隙,数名亲卫同时发力。 下一瞬,锁链应声断裂,箱盖被猛地掀开,猝不及防滚落一旁。 刹那间,一大片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崭新锃亮的刀枪剑戟,还有数架泛着幽冷光泽的劲弩,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现场一片死寂,随即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 云棠在夏月淑怀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小手指着泥塘里那些闪着寒光的凶器,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夏月淑连忙收紧手臂,将她的小脑袋按回怀里。 此时,云衡之猛地转身,眼神冷冷地射向被侍卫死死押着,早已面无人色的王福贵。 “王福贵!”云衡之的声音冷然,“如今铁证已经摆在眼前,你还有何话说?” “你贪墨庄田所得巨款,尽数用来购置这些谋逆的凶器,说,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王管事将脑袋往旁一甩,冷哼了一声。 见他这幅模样,云衡之嗤笑了一声,“你不松口,无非就是觉得还会有人来救你罢了,只是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话落,他拍了拍手,“来人,将人带上来。” 接着,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被拖了上来,眼睛紧闭,脸色煞白。 王福贵身体一抖,嘴唇不停哆嗦着,眼睛死死瞪着地上的那人。 云棠被突如其来的怒喝声吸引,小脑袋又从夏月淑怀里钻了出来。 她看着王管事那副狼狈又狰狞的样子,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奶声奶气开口,“那些黑黑亮亮的大刀刀都找到啦,可是……”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王管事,声音清晰无比,“你想要等的那个人……好像不会来了哦。” 云衡之闻言,心头剧震,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思绪,目光更加森寒地逼视着王管事。 王福贵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云棠。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脸上肌肉扭曲,嘶声吼道:“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都是老子一个人干的,老子早就看这世道不顺眼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 他话还未吼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他脸上瞬间涌起一股不正常的青黑,双眼猛地凸出,身体倒地,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嘴角溢出一缕粘稠乌黑的血沫。 “不好!”押着他的侍卫惊觉不对,想要捏开他的嘴时,却已迟了一步。 “噗通!” 王管事肥胖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他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啊!”夏月淑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迅速抬手,紧紧捂住了云棠的眼睛。 她自己的脸色也瞬间煞白。 云衡之面色铁青,迈步向前,蹲下身,手指在王福贵颈侧一探,又强行掰开他那已经僵硬的嘴。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苦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54章 大侄子还挺孝顺 “竟然口中藏毒!”云衡之猛地站起身,眼神冰冷。 他一字一句道:“这毒,可不常见,背后那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随后,他视线落在那几箱冰冷的兵甲上。 “所有搜查出来的东西,搬上马车,带回京城,届时交由圣上裁决。” 云棠被捂着眼睛,小手不安地抓着夏月淑的衣袖。 她安静地靠在夏月淑怀里,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小嘴紧紧抿着。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王福贵尸体旁那滩乌黑的血迹,偶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一时间,庄内只有铁箱被搬动时发出的沉重碰撞声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夏月淑脸色苍白,紧紧抱着云棠,看着一片狼藉的鱼塘和忙碌的侍卫,忧心忡忡地开口: “国公爷,王福贵已死,这清溪庄……一时半刻怕是找不到合适的管事,庄务恐要荒废了。” 云衡之目光扫过被挖开的泥塘和正在装车的兵甲,“此庄位置极佳,田土肥沃,若没有这些魑魅魍魉在其中作祟,每年的出息确实相当可观。就这么丢弃掉……确实可惜。” 他话音方落,云棠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从夏月淑怀里钻了出来。 云棠看向云衡之,奶音带着一丝软糯,又带着点小得意,脆生生道:“问我问我,窝这里有人选呀!” “嗯?”云衡之一怔,垂眸看向云棠。 夏月淑也惊讶得睁大了眼。 云棠小脸微红,但还是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这里真的有人选!” 短暂的惊愕过后,云衡之面上一喜。 他不禁大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云棠软乎乎的小脸蛋,“哈哈哈,好,不愧是本公的小姑姑。” 见现场正好清点完成,云衡之当即大手一挥,“清点完毕,即刻封存,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翌日辰时。 国公府宽大的马车便驶离了清溪庄。 车内。 云棠靠在夏月淑怀里,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出奇,丝毫不见胆怯。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小包,里面似乎还放着几颗色彩鲜艳的糖纸。 云衡之坐在对面,脸色沉凝。 眉宇间的戾气已消散不少。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夏月淑轻轻拍着云棠的背,目光落在云棠虽稚嫩却异常沉静的小脸上,想起她在庄上经历的种种,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骄傲。 他的这个小姑姑…… 实在太不一般了。 云衡之不由感慨道:“真没想到,小姑姑竟能在无意间寻到能接手清溪庄的人选,真是解了当下燃眉之急,帮了大侄子大忙了。” 他顿了顿,“待回府安顿好,这清溪庄,便记在小姑姑名下吧。” 云棠正被夏月淑轻拍着,闻言抬起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懵懂,她偏了偏头,手指着自己,“给窝哒?” 夏月淑也略感意外,随即柔声解释道:“是啊,小姑姑。这清溪庄可是个宝地,若经营得当,每年出息丰厚得很呢。以后庄子的收益,都是小姑姑的私房钱,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云棠眨巴眨巴眼睛。 片刻后,她小脸一扬,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哦,那大侄子还挺孝顺的嘛!” “噗嗤……” 夏月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连外面赶车的车夫肩膀都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车厢内原本沉凝的气氛,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就连向来严肃的云衡之也朗声大笑起来。 坐在角落的云璋,目光一直静静落在云棠身上。 看着小姑祖那副天真又狡黠的小模样,听着满车的笑声,他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攥紧了些。 这次清溪庄的凶险,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护住小姑祖。 笑声渐歇,云衡之看着云棠,眼底掠过一丝后怕和歉疚,声音低沉了些:“此次清溪庄之行,险象环生,让小姑姑受惊了,是侄子思虑不周……” 云棠却立刻摇了摇小脑袋,打断了他的自责,小脸上满是认真,“才不是呢,来庄子是棠棠自己决定的呀,跟大侄子没关系。” 她甚至还伸出小手,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云衡之放在膝上的大手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大侄子补药担心啦。” 她顿了顿,似乎很自然地想到了接下来的事,软糯的童音清晰地问了出来:“大侄子有想好回去后,要怎么面对煜王……还有圣上了吗?” 话音落下,车厢内便瞬间静了下来。 夏月淑面上的笑容一僵,抱着云棠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云璋猛地抬眼看向云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云衡之瞳孔骤缩,目光扫过车厢内外的每一个人。 他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声音低沉冷冽: “今日车内车外所有人,关于小姑姑在清溪庄的所言所行,尤其是方才之言,一个字都不许泄露,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休怪本公不讲情面。” 他看向一旁的青鸢,“青鸢,你亲自去办,所有见过小姑姑,听过小姑姑说话的下人仆役,都给本公好好提醒一遍,东宫留下的人,同样如此!” 青鸢立刻垂首,姿态恭敬无比,“奴婢遵命,此事定当办妥,请国公爷放心。” 云棠靠在夏月淑怀里,看着云衡之雷厉风行地下达命令,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决绝,小脸上露出了然又满意的神情,安心地闭上眼假寐。 马车一路平稳,驶回了国公府。 一踏入棠华院,云棠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夏月淑的手,小跑着进了内室,还煞有介事地回头吩咐青鸢:“青鸢,我要和月淑侄媳说悄悄话,别让人进来哦。” 青鸢唇角含笑,轻笑了声,“是,主子。” 随即,门扇被轻轻合拢。 内室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云棠脱了小靴子,爬上软榻,盘腿坐好,小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倦意,但那双大眼睛却闪烁着迫不及待分享的光芒。 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点心果子。 有松软香甜的云片糕、晶莹剔透的水晶饺、裹着糖霜的蜜饯果子、小巧玲珑的栗子酥。 都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云棠说得兴起时,小手也没闲着,捏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月淑,你说圣上看到那些铁家伙会不会也被吓一跳?” 她一边说,小手一边飞快地在点心碟子间穿梭。 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和酥皮碎屑。 夏月淑仔细地用手帕替云棠擦去嘴角的点心屑,柔声应和着。 不知不觉,桌上的点心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半。 云棠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儿,还想伸手去够最远的那碟蜜饯果子。 夏月淑瞧着她圆滚滚的小肚子,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腕,柔声提醒,“小姑姑,缓一缓再吃可好?再吃小肚子要撑坏了,到时又该难受了。” 云棠动作一顿,看了看那诱人的蜜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鼓鼓的小肚子,一脸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地缩回了手,靠回夏月淑怀里,又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儿,“……哦,好叭。” 翌日清晨,云棠刚用完一小碗温热的牛乳燕窝羹。 正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窗边软榻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只精巧的彩绘小木马。 她的小手指灵活地拨动着木马能活动的四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景华琰几乎是闯了进来,额角带着一层薄汗,几缕发丝微乱地贴在鬓边,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 他一进门,目光便牢牢锁住正坐在软榻上摆弄小玩意儿的云棠。 见她小脸红润,眼神清亮,景华琰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懈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软榻前,半跪下来,视线落在云棠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家伙,你可算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 那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云棠放下小木马,骨碌一下从软榻上滑下来,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她站在原地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圈。 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甚至还特意踮了踮脚尖,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最后仰起小脸,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奶声奶气又笃定地问:“没有受伤呀!你看我,是不是好好哒?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哦!” 看着她这副样子,确认她确实毫发无伤,景华琰那颗狂跳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所有的阴霾,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 景华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都轻快了许多,“是是是,好好哒,我们小云棠最厉害了!” 他缓缓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发顶。 又怕自己方才跑得太急手上沾了灰,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终只宠溺地笑了笑。 第55章 大侄子你也太不孝顺了 接连几日,云衡之都称病告假,未曾上朝。 这日午后,云棠正由夏月淑陪着在前厅摆弄几盆新送来的娇贵兰花。 忽然,管事步履匆匆地进来禀报:“国公爷、夫人、小主子,宫里的李总管带着两位太医,说是奉圣上口谕,前来探视国公爷病情,现下人已经到二门了。” 夏月淑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看向云衡之,“国公爷,这……” 云衡之沉默了一瞬后,正要开口。 一旁的云棠却放下手里的小花铲,哒哒哒跑到他腿边,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大侄子别慌,我有办法,按我说的做。” 她飞快地凑近云衡之耳边,低语了几句,小手还在他手腕内侧某个位置看似无意地快速按了几下。 云衡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快快将人请进来。”云衡之沉声吩咐。 一炷香后。 云衡之靠在软枕上,气息轻缓,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疲惫之色。 须臾,总管太监便引着两位须发皆白,手中提着药箱的太医走了进来。 李总管满脸堆笑,姿态恭敬,“国公爷,圣上听闻您贵体违和,忧心不已,特遣老奴带了王、孙两位太医前来,务必为您仔细诊治。” “有劳李总管,有劳两位大人。”云衡之声音略带沙哑,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他挣扎着欲起身行礼,被李总管连忙按住,“国公爷安心静养,不必拘礼。” 为首的孙太医上前一步,“国公爷,容老朽为您请脉。” 话落,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云衡之伸出的手腕上,凝神细诊。 另一位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云衡之的面色。 室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夏月淑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云棠则安静地站在夏月淑身边,小手捏着衣角玩耍,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医诊脉的手。 孙太医三指稳稳搭在云衡之伸出的左腕上。 他双目微阖,凝神屏息,指尖感受着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起初,那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仿佛随时会断绝。 紧接着,又毫无征兆地骤然加快,如此反复。 孙太医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指下微微加力。 “国公爷,请换右手。”孙太医说道。 云衡之依言伸出右手。 孙太医再次凝神诊脉,右手的脉象与左手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王太医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云衡之的面容。 此刻的云衡之脸色透着不自然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略显干燥。 他微微颔首,默默收回了视线。 待孙太医收回手,王太医才上前一步,声音温,“国公爷,恕老朽多问几句,您近些日子的胃口如何?夜间安寝可还安稳?” 云衡之靠在软枕上,气息似乎有些不匀,声音沙哑无力: “劳大人动问,这几日本公确实没什么胃口,勉强进些粥水罢了。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即便睡了也是多梦……精神实在不济,总觉得倦怠得很,提不起劲。” 他每说一句,眉宇间的疲惫之色似乎就更深一分,整个人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颓然。 两位太医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两人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直垂手侍立的李总管,也时刻关注着两位太医的神情。 见到两人的动作,他心中瞬间了然。 孙太医拱手,恭敬道:“国公爷此乃思虑过甚,心气耗损,兼之偶感风寒,未曾及时发散所致。并无大碍,但仍需安心静养,切忌劳神动气,待老朽开几剂温补调和的方子,按时服用,不日之内,必见好转。” “多谢两位大人。”云衡之声音虚弱地致谢。 李总管也笑道:“国公爷为国操劳,圣上甚是体恤。您且安心养病,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也好让圣上放心。” 又是一番客套寒暄后,李总管便领着两位太医离开了国公府。 云衡之长长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方才那股病恹恹的气息瞬间消散。 夏月淑也抚着胸口,心有余悸,“总算是瞒过去了。” 云棠绷紧的小脸也不由放松下来。 她笑嘻嘻地偏着头,伸出大拇指在云衡之面前晃了晃,“大侄子,你演技不错嘛,我都要被你骗过去啦。” 她刚才用的那点小技巧,只是暂时改变了一下脉象的表征。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留意到,前厅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帘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僵立在那里。 周秋兰本是精心梳妆,端着云衡之素日喜欢的茶,想来前厅请安,顺便在云衡之病中多露露脸。 她刚走近,却正好听见厅内传来御医告退和李总管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透过帘子缝隙向内瞥了一眼。 她看到云衡之方才还气息奄奄地靠在软枕上,此刻却已坐直了身子。 面色虽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胃口不佳、夜寐多梦的颓靡? 她微蹙着眉头,低声呢喃,“国公爷一回来就称病闭门谢客,连每日必去的早朝都告了假,甚至煜王府递来的拜帖都被挡了回去,如今圣上竟派了贴身总管带着太医亲自登门……” 她端着茶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绝对不对劲! 她死死地盯着里屋的三人,尤其是云棠那张天真在她看来却无比刺眼的小脸。 周秋兰深深看了一眼厅内,随即悄无声息地后退。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后,一进门就立刻低声唤来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婆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你立刻去给我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清楚,这次国公爷带人去清溪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件小事都不许漏掉,尤其是……那个小丫头在庄上的一举一动!” “是。” * 云棠撒欢似的,哒哒哒跑到云衡之坐榻前,小手叉腰,小下巴一扬,奶声奶气地邀功: “大侄子,你看你看,你小姑姑窝是不是超厉害哒?” 话落,她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学着孙太医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将手搭在云衡之的手腕上,“来,让本神医再诊诊……嗯,我诊出大侄子你有点饿饿啦,要吃饭饭!” 说完,她还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夏月淑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上前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尖,“小机灵鬼,就你花样多。” 云衡之看着眼前这张粉嫩小脸,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松和了许多。 他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捉云棠,“调皮,还敢装小神医?看大侄子怎么教训你!” “哎呀,大侄子抓人啦!”云棠大叫一声,咯咯笑着,敏捷地从云衡之伸来的大手下钻了出去,转身就扑向旁边的夏月淑,“月淑侄媳救命吖,大侄子是大坏蛋!” 夏月淑笑着张开手臂接住她,顺势将她抱了起来。 云棠立刻手脚并用地攀在夏月淑身上,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只露出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又得意地看着云衡之,嘴里还嚷嚷着,“抓不到窝了吧?” “有月淑侄媳保护小姑姑,大坏蛋肯定抓不到的。”夏月淑笑着轻拍她的背,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个小圈,完美躲开了云衡之装模作样伸来的魔爪。 云衡之也乐得配合,站起身,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张着大手追着她们,“小坏蛋别跑,看大侄子把你抓回来挠痒痒。” “哇,不要挠痒痒!”云棠在夏月淑怀里扭着小身子,笑得更大声了些。 她指挥着夏月淑,“月淑快跑,左边左边,右边右边。” 云棠被逗得咯咯直笑,小脸红扑扑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她正张着小嘴笑得开心,突然动作一顿,小眉头微微皱起,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唔……” “怎么了,小姑姑?”夏月淑立刻察觉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垂眸关切地看着她。 云衡之正了正神色,快步上前,“小姑姑?” 云棠捂着小脸,大眼睛里瞬间氤氲上了一层水汽,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牙牙……有点点疼……” “牙疼?”云衡之脸色一变,立刻朝外扬声道:“快,去请府医来。” 夏月淑心疼地把云棠抱得更紧了些,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不一会儿,府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云棠被安置在软榻上,默默地张开小嘴。 府医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询问了云棠这几日的饮食。 片刻后,府医起身,对一旁焦急等待的云衡之和夏月淑拱手道:“国公爷、夫人,小主子这是甜食吃得过多,有些蛀牙了。小孩子乳牙本就娇弱,甜食最易损伤。方才嬉闹激动,可能触到了伤处,方才会疼痛难忍。” 云衡之眉头紧锁,看向云棠,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听到没?大夫说了,就是你那些蜜饯果子吃太多了!” 云棠一听,小嘴立刻撅得老高,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哪里有小辈训长辈的?大侄子你也太不孝顺了。” 第56章 不能吃糖糖的第一日,想它 见此,府医温和地补充道:“小主子,甜食虽好,但不可贪多。往后要仔细漱口,更要控制着些,尤其是睡前,万不可再吃甜的了。老朽开些温和的漱口汤药,可以缓解疼痛。” 云棠依旧没吭声。 “好,是侄儿一时激动了,不过听大夫的总没错。”云衡之神情宠溺。 接着,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青鸢,“青鸢,传话下去,棠华院所有点心果子,尤其是甜腻的蜜饯糖糕,统统撤下。” “奴婢遵命。”青鸢立刻应声。 “不要。”云棠一听,立刻在软榻上扑腾着小短腿抗议,小脸皱成了包子,“糖糖,棠棠的糖糖!” 她委屈地看向夏月淑,轻轻扯着她的衣袖,“月淑……糖糖……” 夏月淑虽然心疼,但也知道这是为了她好,只能柔声哄道:“小姑姑,听大夫的话,牙牙不疼了才能吃一点点。我们先养好牙牙,好不好?” 看着青鸢真的开始指挥小丫鬟撤走桌上剩下的点心碟子,尤其是那碟她最爱的蜜饯果子,云棠小嘴一瘪,果断将脑袋扭向了一旁。 一瞬后,整个棠华院顿时充满了小奶娃伤心欲绝的哭声。 夏月淑抱着她柔声哄了许久。 府医更是开了味道清苦的漱口汤药,才勉强把这小祖宗安抚下来。 可云棠的那股委屈劲儿,越来越足。 连平日里最爱的玩具小木马都不香了,只蔫蔫地趴在夏月淑膝头,大眼睛湿漉漉的,时不时还抽噎一下。 翌日,云棠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习惯性地伸出小手往枕头底下摸。 那里往常总会藏着青鸢悄悄塞给她的一小块蜜饯或糖块。 可今天,小手摸了个空。 她不信邪地又摸了摸,依旧空空如也。 “青鸢……”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委屈巴巴地看向一旁的青鸢。 青鸢面露不忍,但还是柔声道:“主子,国公爷吩咐了,这几日……都没有糖糖了。” 云棠的小嘴立刻又瘪了下去,像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 早膳时,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还有特意为她准备,却连一丝甜味都没有的牛乳蒸蛋。 她拿着小银勺,戳了又戳,就是没什么胃口。 用过膳后,她蔫蔫地跑到院子里,蹲在开得正盛的一丛月季花前。 粉白娇嫩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云棠伸出小胖手,垂头丧气地扒拉下一片花瓣,小奶音带着浓浓的失落: “不能吃糖糖的第一日……想它。” 又扒拉下一片:“不能吃糖糖的第二日……想它想它。” 再扒拉一片:“不能吃糖糖的第三日……想它想它想它……” 小模样可怜极了,仿佛失去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没过多久,东宫的小内侍又像往常一样,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进了棠华院。 里面装着景华琰特意让人寻来的,最新奇的甜点果子。 食盒盖子一掀开,那股香甜诱人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若是往日,云棠早就欢呼着扑上去了。 可今儿,她只是远远地站在廊下,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大眼睛巴巴地望着那食盒。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满脸都是挣扎和渴望。 最终却只是默默地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屋里,“再见了,我的糖糖。” 青鸢看着心疼,对那小内侍道:“劳烦回禀太子殿下,小主子近日……遵医嘱,暂时不能吃甜食了,多谢殿下美意。” 小内侍一脸惊讶和同情,接着便提着食盒告退了。 云棠趴在窗边的小榻上,望着那小内侍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丛被她揪秃了一小片的月季,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能吃糖的日子,连天空都灰扑扑的。 与此同时,周秋兰的院中。 心腹婆子脚步匆匆地进来,屏退了左右后,连忙凑到周秋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查到了。这几日,清溪庄那边,的确是出大事了。” 周秋兰正对镜描眉的手一顿,眼神一冷,“说下去。” “国公爷当时……最后王福贵当场毙命。”婆子的声音带着惊悸,“……侍卫们从庄子的鱼塘底下挖出了几大箱子兵甲……” “什么!”周秋兰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螺子黛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立刻断成了两截。 她脸色煞白,瞳孔骤然收缩,满脸不可置信,“怎么这样严重?” 私藏兵甲,这可是谋逆大罪。 王福贵一个管事,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门路弄到这些东西? 还藏在国公府的庄子里…… 婆子继续道:“千真万确!国公爷震怒,当场就让人把所有东西都封箱装车,带回京城了,说是要交由圣上裁决。庄子上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但重赏之下,总有那么一两个管不住嘴的……” 周秋兰的心刹那间狂跳起来。 她扶着桌沿的指尖冰凉。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从震惊转为一种莫名的精光。 “原来如此……”她低声喃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周秋兰缓缓坐回妆凳,看着镜中自己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的幽光越来越盛。 “真是……天赐良机啊。”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注意棠华院和夏月淑的动静,只要有异常,立刻来报!” 三日后,国公府书房。 云衡之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门,再看向端坐在椅子正中间,小短腿还够不着地的云棠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叹服。 “小姑姑,”云衡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清溪庄一事,若非你机警,察觉那王福贵神色不对,又及时告知于我,后果……不堪设想。你立了大功,替国公府,也替我们所有人,避过了一场泼天大祸。” 音落,他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厚重的紫檀木匣。 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玄铁令牌,几本簇新的账簿,以及一叠厚厚的契书。 “小姑姑年纪虽幼,心智却远超常人,这份警惕与洞察力,许多大人都自愧不如。” 云衡之将匣子轻轻推到云棠面前。 “侄儿思虑再三,决定将名下部分产业,正式交由小姑姑看管。” 他拿起盒中的令牌,“这枚令牌可调动府内部分人手,这几处田庄铺面的收益,日后便直接归入小姑姑的私库,可由青鸢帮你打理账目。如何用度,全凭小姑姑心意。”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枚有些厚重的令牌和厚厚的契书账簿。 她伸出小胖手,好奇地翻了翻最上面那本账簿。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纹银、两这些字眼,还有后面跟着的一长串数字,她是懂的。 这几日一直皱巴巴的小脸,总算是松开了些。 “真的……都归我管?”她仰起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 那双大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抹光。 “自然。”云衡之肯定地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小姑姑只需偶尔听听管事们的汇报,看看账册是否清晰即可。若有不懂,随时问侄儿或青鸢。” 从书房出来,云棠抱着那个对她而言有点大的紫檀木匣,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棠华院,她立刻把匣子宝贝似的塞给青鸢,小手指着账簿,煞有介事地吩咐,“青鸢,收好,以后你家主子的银子,越来越多啦。” 没过多久,云棠就真切地感受到了多多的银子是什么概念。 月底,青鸢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小锦盒,笑着向她汇报: “小主子,这个月您名下那几个庄子和铺子的出息,刨去各项开支,净利纹银二百三十两,都在这儿了。比您原先的月例银子,可是多了十倍不止呢。” 锦盒里是码放整齐的银票和几锭小巧的银元宝。 云棠看着那盒银光闪闪,小嘴微张,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冰凉的银锭子,又拿起一张银票,偏着脑袋仔细看了看。 她掰着小指头算了算自己以前的月钱,再想想这一盒子…… 大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发财了的满足感。 “哇!”她忍不住小声惊呼,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上满是欢喜。 她甚至开始琢磨,等牙不疼了,她要用自己的银子,去买最大最甜的糖葫芦,买好多好多。 反正……她现在有的是钱钱了。 想到此,她对着那盒银子,得意地笑了笑。 她仰头看了看天。 不能吃糖糖的日子,似乎…… 也没那么灰暗透顶了。 看着怀里的锦盒,云棠的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着。 果然还是银子最有安全感。 她伸出小胖手,费力地打开锦盒盖子,看着里面银光闪闪的元宝和崭新的银票。 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 “青鸢,”她奶声奶气地唤着,小胖手在锦盒里摸索着,先是抓出一小锭银元宝,想了想,又抓出几张面额小些的银票,一股脑儿塞到青鸢手中,“喏,给你。” 青鸢连忙止不住地摆手,神情惶恐,“小主子,这可使不得,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哪能再要您的银子?您快自己收好!” 云棠小脸一板,“我让你拿着就拿着,主子的银子多,赏你哒,拿着!” 第57章 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说着,云棠硬是把银子和银票塞进了青鸢手里。 青鸢感受着手里分量不轻的银钱,又是一阵感动,“小主子……” “还有,”云棠打断她,小手指了指锦盒里剩下的,“这些,青鸢你拿着,分给院子里的人,嗯……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或者家里有娘子、有娃娃要养活的,多分点!” 她记得府医头发都白了,也记得厨房帮厨的刘婶子总念叨家里小孙子。 青鸢这回没再推辞,看着自家小主子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随即,她恭敬应道:“是,奴婢替大家伙儿谢小主子恩赏。” “青果。”云棠又喊了一声。 正端着茶点进来的青果连忙放下托盘,“小主子?” 云棠小手在锦盒里又抓了一几块碎银子,直接塞到青果手里,“喏,介个是你的。” 青果比青鸢还懵,看着手里的碎银,眼睛都直了,“给……给奴婢的?” “嗯!”云棠用力点头,“拿着买花戴,买糖吃。” 青果捧着银子,激动得小脸通红,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小主子,小主子真好。” 很快,青鸢便按云棠的吩咐,将赏钱一一分了下去。 棠华院里顿时一片喜气洋洋,得了赏的下人们,无论老少,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对着正屋的方向不住地行礼道谢。 尤其是几个家里负担重的老仆,更是感激得眼圈都红了。 “小主子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还特意惦记着我们这些老骨头……” “这下家里娃娃的冬衣有着落了……” 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云棠坐在软榻上,晃悠着小短腿,怀里抱着轻了不少但依旧沉甸甸的锦盒,小脸上满是红晕。 她低头,又看了看锦盒里剩下的银票和元宝,伸出小胖手点了点,小声嘀咕:“唔……还剩这么多呀……”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银票,对着光,偏着小脑袋,左看看,右瞧瞧。 “亮亮的……”她小声嘀咕,小奶音软乎乎的。 接着,她又拿起一个小元宝,用小指头戳了戳硬邦邦的银子。 “银子凉凉哒……”她自言自语,把元宝贴在肉乎乎的脸颊上蹭了蹭。 青鸢分完赏钱回来,就看到自家小主子正抱着锦盒,小胖手在里面扒拉着,正玩得不亦乐乎。 “小主子,奴婢让厨房做些咸香的小酥饼解解馋如何?”青鸢柔声问道。 云棠闻言,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撅得老高,“不要酥饼,要糖糖!” 虽然小家伙嘴上说着不要,但那小眼神还是眼巴巴地望着青鸢。 青鸢失笑,蹲下身哄道:“等牙牙好了,奴婢给您买最大最甜的糖葫芦,好不好?” 云棠吸了吸小鼻子,勉强点了点头。 小胖手却把怀里的锦盒抱得更紧了些。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锦盒边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随后,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对着盒子里剩下的银票和元宝,煞有介事的开始点数。 “一张……两张……一块……两块……”小奶音含含糊糊地数着,没一会儿就数乱了,她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哎呀,又乱啦,不管啦,反正窝的银子,多多的。” 她索性放弃了,小胖手一扬,把锦盒盖子啪嗒一声盖上,然后抱着盒子,小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软榻的大迎枕上。 她满足地呼了口气,小短腿惬意地晃了晃。 小脚丫上绣着胖锦鲤的软鞋也跟着一翘一翘的。 “青鸢,”她软软地唤道,大眼睛忽闪忽闪,“银子……香香的。” 她把小鼻子凑近锦盒的缝隙,使劲嗅了嗅。 虽然其实只有木头和墨的味道,但她就是觉得抱着它,心里踏实又欢喜。 青鸢看着她这副模样,连忙笑着应和,“是是是,小主子的银子,最香了。” 云棠听了,小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她抱着她的宝贝锦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来,嘴角还带着甜甜的弧度。 小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青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她怀里的锦盒轻轻抽出来放好。 谁知指尖刚碰到盒子,那双大眼睛就唰地一下睁开了。 面上还带着点刚醒的懵懂,但手却把锦盒抱得死紧。 “棠棠的!”她嘟囔着,小奶音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青鸢忍俊不禁,连忙收回手,“是是是,小主子的,奴婢不拿,您抱着睡。” 云棠这才满意地哼唧一声,小脑袋在迎枕上蹭了蹭,重新闭上眼睛。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瞄怀里的锦盒。 确认它还在,才真正放松下来,小嘴吧唧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她睡得香极了。 青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拿了条薄薄的小毯子,轻轻盖在她的小肚子上。 云棠的小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的小胖手无意识地拍了拍怀里的锦盒。 整个棠华院都静悄悄的,只有她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一阵清脆又带着点小傲娇的童音由远及近: “棠棠,棠棠,我来找你玩啦!” 裴清欢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她小脸圆润,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青鸢连忙迎上去,低声提醒:“裴小姐,小主子刚睡着……” 可已经晚了。 榻上的云棠被这声音惊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地睁开了那双还带着浓浓睡意的大眼睛,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裴清欢已经跑到软榻边,好奇地看着云棠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锦盒,又看了看她迷糊的小脸,噗嗤一笑:“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 云棠眨了眨眼,认出是裴清欢,小嘴一瘪,软软地哼唧了一声:“清欢姐姐……” 小手却下意识把锦盒抱得更紧了。 裴清欢也不客气,脱了小靴子就爬上软榻,挨着云棠坐下。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云棠耳边。 “我跟你说哦,我之前跟太子殿下是有娃娃亲的!” 云棠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懵,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裴清欢,小嘴无意识地重复,“娃娃……亲?” “对呀。”裴清欢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就是订亲,你知道订亲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长大了要成亲,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 云棠小脑袋点了点,奶声奶气地说:“当然知道啦,就像是大侄子和月淑侄媳那样对不对?” “嗯,差不多吧。”裴清欢一副你懂就好的小表情,随即话锋一转,下巴微微扬起,“不过现在,我把这个娃娃亲给退啦。” 云棠这下有点懵了,小嘴巴微微张开,“退……退啦?” “对呀,”裴清欢小手一挥,说得轻松又理所当然,“本来就是大人们口头说说,连个玉佩啊簪子啊这样的信物都没有呢,一点都不正式,而且我娘亲已经进宫跟皇后娘娘说过了,皇后娘娘也同意啦。所以现在,我跟太子哥哥就只是好朋友的关系啦!” 她说完,还特意挺了挺小胸脯。 云棠看着裴清欢那副“我做了件大事”的骄傲小模样,软糯糯地应和,“哦……退掉啦……” 裴清欢被云棠那副呆呆软软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蛋,“以后我带你玩!” 她看着云棠依旧紧紧抱着的锦盒,大眼睛一转,笑嘻嘻地问,“你抱着什么宝贝呀?给我看看?” 云棠立刻警觉地把锦盒往怀里藏了藏,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奶声奶气地强调,“不给看。” 两个小娃娃,一个神采飞扬叽叽喳喳,一个睡眼惺忪懵懵懂懂。 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画面可爱极了。 裴清欢见云棠把锦盒护得跟宝贝似的,小嘴一撇,“小气鬼,不就是个盒子嘛,本小姐才不稀罕看呢!” 话虽这么说,她那亮晶晶的大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锦盒上瞟。 云棠才不上当,小身子又往迎枕里缩了缩,把锦盒抱得更严实了,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裴清欢。 “哼。”裴清欢扭过头,冷哼了一声,但一眨眼又忍不住转回来,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献宝似的在云棠眼前晃了晃,“你看,我有好东西,是宫里新赏下来的蜜饯,可甜可甜了!” 她特意打开荷包口,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 云棠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小鼻子不自觉地使劲吸了吸。 她眼巴巴地望着那荷包里红艳艳的蜜饯,小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声问,“甜……甜吗?” “当然甜啦。”裴清欢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捻起一颗最大的杏脯,作势要往自己嘴里放,“想不想吃?” 云棠的小脑袋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我想……” 第58章 哄娃,也是个体力活啊 云棠话音刚落,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小嘴委屈地瘪了下去,声音也蔫了下来。 “可是,棠棠不能吃糖糖了……”她的小手轻轻搓着锦盒光滑的缎面。 接着,她的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裴清欢看着云棠那副明明馋得要命却不得不强忍的小可怜样,顿时觉得手里的蜜饯也没那么甜了。 她捏着杏脯的手指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杏脯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啊,对哦,方才来时,青鸢告诉我了,那、那我自己吃了哦?” 她刻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像是一只正在屯粮的小仓鼠。 她一边嚼,一边偷瞄云棠的反应。 云棠看着那诱人的蜜饯,又低头看看怀里紧抱的锦盒,小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蜜饯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对她简直就是种折磨。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把小胖手一伸,把怀里的宝贝锦盒往站在旁边的青鸢怀里一塞,“青鸢,拿走,放好!” 青鸢连忙接住锦盒,忍俊不禁,“是,小主子,奴婢这就收好。” 云棠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重新靠回迎枕上,眼巴巴地看着裴清欢吃的香甜,小眼神里全是羡慕。 裴清欢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飞快地咽下嘴里的。 她用没沾糖霜的手轻轻戳了戳云棠鼓起的腮帮子,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好啦好啦,等你牙牙好了,我请你吃双份的,还是最大最甜的,现在……我陪你玩别的?” 她眨巴着大眼睛,试图转移云棠的注意力。 云棠吸了吸小鼻子,虽然还是很馋,但大眼睛总算又亮了一点,软软糯糯地嗯了一声,身子往裴清欢那边靠了靠。 裴清欢看她情绪好点了,一骨碌从软榻上跳下来,站在榻前空地上。 “云棠妹妹,你看!”她学着记忆中那只雪团子小狗的样子,两只小手蜷在胸前,微微弓着背,小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模仿着狗狗好奇张望的模样,嘴里还配着音:“这是小狗汪汪。” 半个时辰后。 云棠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了一下,裴清欢今儿兴致怎么这么高? 她、好、困。 下一瞬,云棠面上立刻绽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小嘴微张,露出了一点小白牙,“哇,小狗狗耶。”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惊喜。 身体配合地往前倾了倾,一副被深深吸引的模样。 裴清欢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随即又趴到铺着厚绒毯的地上,身子灵活地侧翻了一圈,嘴里还发出“呜噜呜噜”的舒服哼唧声。 “你看,它就这样,在草地上一下滚过去,雪白雪白的毛沾上草屑,就像个小毛球,超级超级可爱。” 她一边说,一边又故意“滚”了一圈,小辫子都散开了些。 云棠换了个姿势,用手肘支着迎枕,托着肉乎乎的小下巴,笑看着裴清欢。 这孩子精力真旺盛啊。 滚得还挺圆。 啧,年轻真好…… 她悄悄掩嘴打了个极小的呵欠。 云棠适时地发出清脆的笑声,小短腿在榻沿晃悠着,小手还轻轻拍了拍,奶声奶气地捧场: “真好玩!” 内心却在默默计数,这已经是第三个滚了,小祖宗,你累不累? “当然啦。”裴清欢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又凑到云棠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手还比划着,“它还会这样,用小爪子……”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模仿着扒拉的动作,“啪嗒啪嗒地拍我的裙角,想让我跟它玩,可有意思了!” 云棠眼睑微微下垂,接着,她立刻强打着精神,也跟着伸出小胖手,在空中轻轻抓了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糯好奇: “啪嗒……啪嗒?是这样吗,清欢姐姐?” 嗯…… 动作标准,语气到位,简直就是满分捧哏。 “对,就是这样,云棠妹妹学得真像!”裴清欢拍手笑道,觉得云棠简直是自己最完美的听众。 她干脆又坐回榻上,挨着云棠,小嘴叭叭不停,开始绘声绘色地讲小狗怎么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怎么被一只小蝴蝶引得满院子跑。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云棠小脑袋微微歪着,随着裴清欢的描述,在恰到好处的停顿间隙,软软地问一句,“然后呢?” 小脸上维持着专注又开心的笑容,偶尔还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云棠看着裴清欢眉飞色舞的模样,心底默默感叹。 哄娃,也是个体力活啊…… 与此同时,煜王府书房。 “哐当!” 一只青玉笔洗砸在书案角上,墨汁和碎片溅了一地。 紧接着是玉如意,被狠狠摔在地上,玉如意立刻断成了三截。 整架毛笔被扫落在地。 煜王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紧绷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一片阴鸷。 他猛地抓起案头那方沉重的玉镇纸,指节捏得发白,似乎想将它也砸出去。 “王爷!”突然,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灰布长衫的男子急步上前,语气急切,“王爷息怒,再砸,这动静就太大了。” 煜王身形一僵,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好不容易……费了多少心力才搭上那条线,眼看东西就要到手了,结果呢?” 他猛地将镇纸拍回桌面,目眦欲裂,“说没就没了,煮熟的鸭子快到本王嘴里的时候就这么飞了!” 他焦躁地在满地狼藉中踱了两步,“云衡之……好个老狐狸!” 他猛地停步,“东西一进献到皇兄手里,他就立刻称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现在连朝都不上,本王……本王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他拳头再次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爷!”灰衣男子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越是这种时候,您越要沉住气,云衡之缩头不出,确实可恶,可圣上那边……未必没在看着!”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煜王的眼睛,“王爷此刻若是按捺不住,派人硬闯或是闹出更大动静,岂不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若是打草惊蛇,后患无穷啊!” 煜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男子。 半晌,他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嗯。”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应了。 煜王伸手,极其缓慢地,理了理自己蟒袍前襟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也恢复了略显温和的调子,“是本王……急躁了。” 他垂眼,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片和墨渍,最后落在窗外皇宫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透着一股阴沉。 “东西……先收起来。”他对着地上的狼藉抬了抬下巴,声音轻飘飘的,“让底下人手脚干净点。” 灰衣男子立刻躬身:“是,王爷放心。” 他顿了顿,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王爷,眼下……还是以静制动为上。” 煜王没再说话,只是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棂。 一下,又一下。 倏地,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紧接着,一个黑衣暗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 煜王叩击窗棂的手指蓦地停住。 煜王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说。” “云府那边……还是没动静。”暗卫头垂得更低,“国公卧房灯烛彻夜未熄,但门窗紧闭,除了贴身老仆送药,无人进出。府邸四周……多了几双眼睛,像是宫里的人。” 灰衣男子眼神一凛,立刻看向煜王。 煜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灰衣男子小心地挪开脚边的碎瓷,走到书案旁,拿起唯一幸存的茶壶,倒了半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煜王身侧,“王爷,喝口水,顺顺气。” 煜王终于转过身。 脸上那点强装的温和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深潭般的阴冷。 他没接茶盏,目光落在男子脸上。 “你说,要以静制动,”他低声重复着男子之前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静到什么时候?等皇兄把东西捂热了?等云衡之那个老匹夫病好了,出来给本王演一出忠君体国的戏?” 他一掌拍在窗棂上。 “本王就是不甘心!”他声音压得极低,“多少心血……眼看就要……” 灰衣男子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更加凝重,“王爷,正因投入心血巨大,此刻才更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他顿了顿,“那些东西,既已入了宫,强求已是下策。眼下,更要紧的是确保不惹祸上身。”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迅速收回。 煜王盯着他,半晌,他这才伸手,接过了那杯冰凉的茶,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茶盏重重磕在窗边小几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善后……”他的眼神飘向皇宫的方向,眸底幽深难测,“那就……静给皇兄看。” 第59章 她进宫做什么? 二房院落。 周秋兰坐在略显冷清的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桌上那个曾经沉甸甸到压手的紫檀木钱匣,如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冬白,”她默默将视线收回,嗓音干涩,“去问问,这个月的份例,到底什么时候能领下来?” 站在一旁的冬白面上迅速掠过一丝为难,接着又飞快地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这才无奈的道:“主子,前两日奴婢去问过了,管事嬷嬷说,如今府里大小开支都要经棠华院那位过目画押才能支取,偏偏小祖宗这几日身子有些乏,还没来得及看账本呢。” 周秋兰的手猛地攥紧了桌角,面色阴沉得可怕。 她用力咬了咬牙,咬牙切齿开口,“还让她看账本?她能看明白吗!” 她周秋兰,竟沦落到要眼巴巴等着一个黄毛丫头赏饭吃的日子。 国公爷也真是糊涂了,竟然把这种事交给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来管。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下的思绪,一字一句地道:“你去领,现在就去,就说……就说我急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去的时候姿态放低些。” 冬白眸光微闪,不敢多言,只低声应了“是”,接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周秋兰看着窗外日影一点点西斜。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冬白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干瘪的荷包,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惶恐。 “主子。”冬白的声音细若蚊呐,双手将荷包奉上,恭恭敬敬开口,“这个月的份例,领……领回来了。” 周秋兰没接,只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瘪塌塌的荷包。 里面的分量,不用掂量也知道少得可怜。 这点银子。 连打点个跑腿的小厮都不够! 她甚至能想象管事嬷嬷那副看似恭敬实则鄙夷的嘴脸,还有那些下人们背后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这府里,上上下下,已经彻彻底底没有她的活路了。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她脑中。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内室一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子前,蹲下身开始翻找起来。 箱底压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眼神在那些晦涩的药名和古怪的方子上飞快掠过。 终于,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上面用一种褪色的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此物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形似枯草。 碾磨成粉,混入清露,无色无味,寻常银针亦无法探知。 其性极阴寒,若沾染肌肤,初时并无异样,然遇温热则渗入肌理,若体虚年幼者沾染,时日一久,便如寒冰蚀骨,缠绵病榻,药石无医。 周秋兰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指尖死死抠住那页纸,指节都隐隐泛了白。 就是它了! 无色无味,也无从查起。 她迅速合上书,将它重新塞回箱底最深处,最后落了锁。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仔仔细细地梳理好自己有些散乱的鬓发。 她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温和的表情。 她扬声唤道: “冬白,备水,更衣。我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几日后,周秋兰果然递了牌子入宫。 她特意选了一身颜色黯淡的藕荷色宫装,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凤仪宫暖阁。 周秋兰垂首敛目,姿态放得极低。 “臣妇叩谢娘娘恩典,若非娘娘昔年照拂,臣妇在这府中……” 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恰到好处地顿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如今府中诸事,皆赖姑娘,姑娘年纪虽小,却极有主意,事事亲力亲为,臣妇……臣妇倒成了无用之人,每日不过是吃口闲饭,看顾些不打紧的琐碎,万事……万事都需仰仗小祖宗恩典了。” 她将“仰仗恩典”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 说话间,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锦帕。 皇后端坐上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目光淡淡的掠过周秋兰身上那件过时的衣裳,只道:“棠丫头懂事,你也能享享清福。” 周秋兰心头一刺,面上却挤出一抹更加谦卑的笑容,“娘娘说的是,是臣妇的福分。”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檀香袅袅,和皇后指尖佛珠相碰的细微声响。 周秋兰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做出准备告退的姿态。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福了一礼:“叨扰娘娘许久,臣妇这便告退了。”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脚步却又迟疑地顿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 她脸上显露出一丝犹豫,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宽大的袖笼里摸索着。 “娘娘,”她转过身,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臣妇……臣妇今日进宫,除了给娘娘请安,还有一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摸索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双层锦盒。 外层是靛青色的素缎,虽然料子普通,但边角处绣着极其细密精巧的缠枝暗纹,显是用了心思的。 她双手捧着锦盒,姿态恭敬地奉到皇后面前。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偶然翻出这个,”她语气带着点怀念和讨好,“是早年臣妇娘家陪嫁里的一个玩意儿,虽不值什么,但里面是副小巧的鲁班锁,打磨得极光滑圆润,一个毛刺也无。” “臣妇瞧着它精巧,想着小殿下们正是喜欢钻研这些机关巧物的时候……便斗胆带了来。” 她微微颤抖着手,轻轻打开了锦盒的上层盖子,露出里面几个形状各异,被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木块,确实看着就温润不伤手。 “这东西放在臣妇那里也是蒙尘,若是……若是能给殿下们解解闷儿,也算是它的一点造化了。臣妇不敢奢望,只求娘娘……莫嫌弃这粗陋之物。” 皇后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目光,在看到那确实精致圆润的木块时,才稍稍动了动。 她随意地抬了抬下巴,对身旁侍立的大宫女道:“你有心了。收下吧,回头看看哪位皇子公主喜欢,拿去玩玩便是。”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周秋兰深深福礼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在垂首的瞬间,她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一个时辰后。 回到云府院落后,周秋兰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心腹老嬷嬷。 她走进内室,从床榻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被密封得极严实的瓷瓶。 她拔开瓶塞,里面是半瓶近乎透明,微微有些粘稠的液体,闻着没有一丝气味。 接着,她取出一根极细的银簪,簪头裹着一点特制的棉絮。 她小心翼翼地将簪尖探入瓶中,蘸取了一丁点液体。 旋即,她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全新的鲁班锁。 这是她让老嬷嬷偷偷从宫外买来的,与她献进宫的那个,除了里面的东西之外,别无二致。 她的动作异常缓慢,异常专注。 银簪带着那一点液体,精准地涂抹在鲁班锁内部那些精巧的榫卯接口处。 液体迅速渗入木质纹理,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湿痕,片刻后便彻底干透,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老嬷嬷在一旁看着,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秋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和破绽,这才将那个涂了毒的鲁班锁,轻轻放回锦盒里。 “好了,”她合上锦盒的盖子,声音轻飘飘的,“想办法,把这个……送到该去的地方。让人一定要和那位说清楚我想与之合作的意思。” “是。” 翌日清晨,棠华院。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云棠正懒洋洋地歪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青鸢用小银匙喂到嘴边的蜜渍樱桃。 她粉嫩的脸颊鼓鼓的。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她的牙齿总算是好多了,甜食也可以吃上一些了。 青鸢一边喂,一边轻声禀报:“主子,昨儿个二房那边,动静不小。” 云棠眼皮都没抬,含糊的“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先是冬白去账房闹了一场,硬是把这个月的份例提前给领走了,不过……”青鸢顿了顿,“领回去的,比往年缩水了大半。管事嬷嬷是按主子您新定的规矩给的。” 云棠又“嗯”了一声,小舌头舔了舔沾着糖霜的唇角,似乎并不意外。 “还有,”青鸢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昨日午时刚过,二夫人递牌子进宫了,在宫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 云棠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咽下嘴里的樱桃,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语气疑惑,“进宫?她进宫做什么?” 她小眉头轻轻蹙起,“找皇后娘娘诉苦?还是……” 她没往下说,只是伸出小胖手,又捻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双大眼睛里没了方才的懒散,多了点若有所思的亮光。 青鸢垂手侍立,没有接话。 她只需把看到的和听到的告诉主子便好。 第60章 他怎么打的你,你就怎么打回去 云棠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咽下樱桃,拍了拍小手,身子一骨碌从榻上滑下来。 “不想啦。”她声音清脆,“青鸢,走,去园子里玩!” 小主子兴致高,青鸢自然笑着应下。 谁知,两人刚走到回廊拐角,便听见假山石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和压抑的啜泣声。 云棠脚步一顿,好奇地探出小脑袋。 只见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围着一个头发微乱,小脸煞白的女孩。 为首的是厨房管事刘婆子的胖孙子。 他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云薇的鼻子骂: “呸,装什么可怜?你娘是个黑了心肝的坏种,你就是个小坏种,天生的坏胚子!” “就算你爬去小祖宗院里摇尾巴又怎么样?小祖宗还不是不待见你,你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见此,其他几个小子也跟着笑呵呵地起哄: “就是,小姑祖院里那么多好东西,赏你什么了?”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赖在府里罢了。” “看她那丧气样儿,看着就好笑。” 云薇被围在中间,她死死咬着下唇,瘦小的肩膀缩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攥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发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们胡说……小姑祖说了,她说会为我做主的,你们要是欺负我,小姑祖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这话非但没起到威慑,反而引来几人更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听见没?她说小姑祖会为她做主?” “笑死人了,小姑祖会管你这点破事?” “做梦呢吧你!” 那胖小子更是嚣张地往前一步,抬手就狠狠推了云薇一把:“做主?我让你做主!” 云薇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胖小子犹不解气,见她站稳了,竟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了云薇一个耳光。 云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她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冷意的童音响起: “哦?谁做梦呢?” 所有人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僵硬地循声望去…… 只见云棠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扑通。” “扑通。” 方才还嚣张无比的几个小子,包括那打人的胖孙子,瞬间面如土色。 几人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得厉害。 “小……小姑祖……” “拜见小姑祖……” 云棠没理他们,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哭得抽噎不止的云薇面前。 她伸出白嫩嫩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云薇红肿的脸颊边缘,声音软糯,“疼吗?” 云薇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小团子,巨大的委屈让她哭得更凶了,只得拼命点了点头。 云棠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跪着的那一排,最后定格在那个胖小子身上。 “刚才,”她的声音依旧奶声奶气,但这次却格外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说什么来着?嗯?”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小嘴微张,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 “小姑祖还不是不待见你?” “你当你是什么玩意儿?” 每复述一句,地上跪着的人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云棠复述完,歪了歪小脑袋,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难题。 接着,她伸出小胖手,指向那个刚刚打了云薇的胖小子。 “你,”她声音平平,“刚才怎么打她的?” 胖小子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对上云棠那双清澈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舌头都打结了,“这……这……” 云棠没兴趣听他认错,目光转向还在抽泣的云薇: “云薇侄孙孙,他刚才怎么打你的,现在,你就怎么打回去。” 她的小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做了个打的动作,语气理所当然。 “打。用他打你的那只手,打同样的地方。” “他打你一下,你就打他一下。” “他刚才用了多大力气,你就用多大力气。” “现在,立刻,马上。” 整个花园死一般寂静。 云薇捂着脸,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她看着地上那个平时欺负她最狠,此刻却吓得像滩烂泥的胖小子,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平静的云棠,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地上跪着的胖小子更是惊恐万分,绝望地看着云薇。 云棠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玉娃娃。 在云棠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云薇终于颤抖着,慢慢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 “啪!” 一声同样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胖小子那油腻腻的胖脸上。 力道之大,让胖小子的头都猛地偏了过去,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云薇打完,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一张小脸惨白,那只打人的手还僵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云棠看着这一幕,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 她伸出小手,极其自然地牵起云薇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糯,“好了,走叭,手脏了,回去洗洗。” 她牵着仿佛还在梦游的云薇,转身就往回走,仿佛身后跪着的那一片人根本不存在。 走了两步,云棠像是又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都给我好好跪着,帮助别人欺负自家人,先跪满一个时辰,回去再把弟子规抄上一百遍,三日后拿到棠华院来,我亲自检查。” “青果,你在这守着,要是有人偷懒,绝不轻饶。” “是,主子。”青果垂首应道,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胖小子和面如死灰的其他人,眼神冷冽。 云薇的手心全是冷汗,被云棠温热柔软的小手牵着,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是本能地被牵着走,脚步略显虚浮。 青鸢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目光在云薇红肿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回到了棠华院。 棠华院正屋。 云棠松开云薇的手,自己先利索地爬上了软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还傻站在地上眼神茫然的云薇道:“上来。” 云薇猛地一颤,看着那铺着厚厚锦缎的软榻,又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裙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小姑祖,我……我脏……” “让你上来就上来。”云棠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歪着小脑袋看云薇,“脸还疼不疼?” 云薇被她看得又想掉眼泪,拼命摇头后,又点头。 云棠也不追问,转头对青鸢道:“青鸢,去把那个白玉小盒的药膏拿来,再打盆温水。” “是。”青鸢领命而去。 很快,温水端来了。 青鸢拧了块温热的软巾,动作轻柔地给云薇擦拭红肿的左脸颊。 云薇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敢躲。 擦干净后,青鸢又打开那个散发着清洌草药香的白玉盒,用指尖挑起一点莹白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云薇脸上的指印处。 药膏清清凉凉的,瞬间缓解了她脸上火辣辣的痛感。 云薇僵着身体,大气不敢出,只感觉小姑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她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只见云棠正盘腿坐在软榻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碟精致的梅花形状小点心。 小点心粉白粉白的,看着就香甜。 云棠捻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见云薇偷看自己,便把碟子往云薇那边推了推,小嘴还沾着点心屑,“喏,一起吃。” 云薇看着那碟漂亮得不像话的点心,又看看自己刚涂了药膏的手,怯生生地摇头,“谢……谢小姑祖,我……我不饿……” 云棠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着。 等青鸢给云薇涂好药,收拾妥当,她才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小身板挺得笔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云薇,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软糯,却带着点小大人般的认真,“云薇侄孙孙。” 云薇立刻紧张地坐直了身体:“小姑祖……” “今天的事,”云棠的小手指了指她的脸,“记住了吗?” 云薇眼圈一红,用力点头,“记、记住了。” “以后,”云棠晃了晃小脚丫,模样十分认真,“谁再敢打你一下,你就给我打回去十下。谁骂你一句,你就给我骂回去十句。打不过骂不过,就跑,跑来找我,或者找青鸢、青果,记住了吗?” 云薇用力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比方才响亮了许多,“嗯,记住了,小姑祖!” “这才对嘛。” 云棠小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第61章 规矩就是规矩 云棠陷进软绵绵的迎枕里,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好了,我困了。青鸢,你带云薇侄孙孙去吃点东西,再给她拿些点心。” “是。”青鸢应道,看向云薇的眼神也温和了些许。 云薇站起身,对着软榻上的小团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小姑祖……为云薇做主!” 云棠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挥了挥小手,“去叭。” 随即,云薇刚跟着青鸢退下去没多久,棠华院门口便传来了一阵被刻意压低的哭声。 云棠身形一顿,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了一句,“看来这觉是睡不好了。” 下一瞬,她转头看向青鸢,“让人把人带进来吧。” “主子开恩啊……求主子开恩啊……” 不多时,厨房管事刘婆子哭天抢地,被两个婆子架着胳膊拖到了正屋门口。 她挣扎着扑通跪倒在地,不停地磕着响头。 云棠已经坐直了身子,小手里捏着一块新拿的点心,刚咬了一小口。 听见动静,她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小嘴还鼓囊囊地嚼着。 她抬眼看着门口痛哭流涕的刘婆子。 “吵什么?”青鸢蹙着眉头,上前一步,声音冷然,“惊扰了主子歇息,你担待得起?” 刘婆子哭声一滞,抬起那张满是褶子和泪痕的老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软榻上的小团子: “主子,小主子慈悲,求您看在婢子在府里伺候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婢子那不成器的孙子这一次吧。” 她顿了顿,说得情真意切,“他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薇小姐,婢子回去一定狠狠管教,可他从小就腿脚不好,再跪下去,那双腿就真废了啊。” “婢子就这一个孙子,求主子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一边哭诉着,一边又砰砰磕头。 云棠咽下嘴里的点心,小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 她坐直了些,眨了眨大眼睛,声音软软糯糯,“你孙子的事,是他自己惹的,罚也罚了,抄也抄了,规矩就是规矩。” 她顿了顿,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刘婆子,“管好你自己的孙子,这次,可以让他继续在府里待着。” 听青鸢说,这个刘婆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给她那个孙子做美食。 他儿子偶然得了病,从此一病不起,她对她这个宝贝金孙简直就是有求必应。 做工时,家里没有人看护,便只能带到眼皮子底下。 这一点,她倒是也能理解。 刘婆子一听,脸上刚露出一丝狂喜,还没来得及谢恩…… 只听云棠接着道,声音依旧软软糯糯,却多了一丝威胁,“但是,以后在府里,再让我看见他欺负人,或者听见他嘴里不干不净……” 她歪了歪小脑袋,大眼睛清澈见底,说出的话却让刘婆子如坠冰窟,“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哦。” 刘婆子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又止不住磕头,“是是是,谢主子开恩,婢子下去一定严加管教,一定严加管教。” “行了,退下叭。” “是是是。”刘婆子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站起来告退。 突然,她起身时一个趔趄,慌乱中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宽大的袖口猛地向上一滑。 正低头准备继续吃点心的云棠,目光无意间扫过,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等等。”那软糯的童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好奇。 方才,一只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翡翠镯子,赫然显露了一瞬。 那镯子光泽流转,与刘婆子粗糙黝黑的手腕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厨房管事婆子该有的东西。 刘婆子刚站直一半的身体猛地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下意识就想把袖子往下拽。 “你手上那个,”云棠的小胖手指着她还未来得及完全遮掩的手腕,大眼睛里充满了疑问,“绿绿的那个,是什么呀?” 刘婆子浑身一抖,不敢直视云棠,“没,没什么,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是婢子娘家……” 云棠歪着小脑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值钱?可是我看绿绿的,还亮亮的,很好看呀。” “我好像在库房册子上见过差不多的,刘嬷嬷,你的娘家……很有钱吗?” “噗通!” 刘婆子双腿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她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棠见她这副样子,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她正了正神色,转头对青鸢软软地吩咐,“青鸢,去把小厨房的总管,立刻叫来。” “是。”青鸢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正是小厨房总管王大富。 王大富一进来就看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婆子,和她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堆满了汗。 “小人王大富,给小主子请安。”他扑通跪下,声音发颤,脑袋垂得低低的。 云棠盘腿坐在软榻上,小手托着下巴,大眼睛看了看王大富,又看了看刘婆子手腕上的镯子,声音软糯地问:“王总管,刘嬷嬷手上这个镯子,你见过吗?” 王大富额头上的汗珠立马滚落下来。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镯子,眼神闪烁,强自镇定地挤出一抹笑,“回小主子的话,小人眼拙,没见过,这……这大概是刘婆子自己的体己吧?” “哦?”云棠眉毛挑了挑,饶有兴趣地继续开口,“刘嬷嬷说是娘家给的,王总管说没见过,可是……” 她的小手指了指那镯子,“它真的很好看呀,王总管真的没见过吗?” 王大富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毛,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个……小人确实没见过……” 云棠没再追问,而是把小脑袋往青鸢那边凑了凑,小手拢在嘴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奶音悄悄问: “青鸢,刘嬷嬷一个月的月钱,是多少呀?” 青鸢立刻会意,微微俯身,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回主子,厨房管事婆子月例二两,年节另有赏赐,但总归有限。” 云棠点了点小脑袋,小手指了指刘婆子手腕上那抹绿,继续小小声问: “那个镯子,跟我们库房册子上记得那个老坑玻璃种翡翠镯,是不是一模一样呀?我记得那个可值钱了。” 青鸢视线默默扫过那镯子,肯定地低声道:“是,此等成色水头的翡翠,莫说二两月钱,便是刘婆子不吃不喝做上两辈子,也买不起其中一截。” 云棠“哦”了一声,小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的那双大眼睛,变得清亮了不少。 她坐正小身子,不再看王大富,直接对着门口侍立的另一个婆子吩咐: “带两个人,去刘嬷嬷平日里歇脚的临时住处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值钱的娘家体己,都给我拿过来。” “是。”门口两人领命,立刻带着两个粗壮婆子快步离去。 刘婆子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王大富汗如雨下,眼神慌乱地在地上瞟来瞟去,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去的人回来了。 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看着就很重的大包袱,直接放在云棠面前的地上解开。 哗啦…… 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滚落出来。 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几件分量不轻,雕工粗糙但明显是足金的簪子和戒指。 还有几匹颜色鲜艳,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缎料子。 更扎眼的,是另外两件玉器。 一个是水头尚可的玉佩,一个成色稍逊,但也绝非俗物的玉扳指。 云棠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刘嬷嬷,你娘家……可真阔气呀?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婆子看着那堆被搜出来的东西,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瘫在地上,心如死灰。 下一刻,她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旁边的王大富,声音充满了恨意。 “是他,都是他逼我的,小主子,是他啊!”刘婆子涕泪横流,大声哭喊着,“在王大富手底下做事,想要规规矩矩平安无事,想要保住饭碗让孙子有口饭吃,就得给他孝敬。” “月钱他要抽头,采买他也要,厨房里但凡有点油水的地方,都被他把持着。” “我们这些下面人,不跟着拿点,不给他上供,轻则被刁难克扣,重则找个由头就被撵出去,婢子……这也是没办法啊,求小主子明鉴。” 王大富一听,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尖声反驳:“你血口喷人,小主子,这刁奴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攀诬小人,小人对府里绝对忠心耿耿……” “你说谎!”刘婆子此刻豁出去了,直接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去年中秋宴采买山珍的那笔账,你虚报了五十两,上个月新换的那批青花碗碟,你报的价比市价高了三成。” 第62章 带着你的东西和人,走 “还有平日里克扣我们下面人的月钱……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你指使的?你敢说没拿?”她转向云棠,“小主子,您派人去查,去查他的住处,去查他的账,他拿的比婢子多十倍百倍,婢子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王大富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他看着软榻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肮脏心思。 “小人……小人……”王大富的嘴唇哆嗦着,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带着哭腔,“小人认罪,是小人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小主子开恩,求小主子开恩啊。” “青鸢,”云棠突然打断他,扭头转向青鸢,“把小厨房里,所有管事,采买,还有那些老师傅的名字,在府里干了多少年,以前在哪干过,有什么拿手本事,都念一遍给我听听。要快哦。” 青鸢立刻应声:“是。” 她站直身体,口齿清晰,语速极快地开始报: “小厨房总管,王大富,进府十五年,原是大厨房帮厨,后调任小厨房管事,升总管五年,善……善交际,拿手菜无特别记载。” “管事刘金花,进府三十年,原浆洗房,后调入小厨房,善……无记载。采买李三,进府十年,原……” 青鸢的声音平稳快速。 一个个名字、年份、来历、擅长或不擅长,都被清晰地报了出来。 王富富和刘婆子跪在地上,听着这些无比熟悉的名字和评价。 尤其是其中关于自己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孙老实,进府二十二年,原丰楼白案师傅,手艺精湛,尤善点心、面食,为人本分。” “此人在小厨房任白案师傅十五年,记录上,多次被王总管以用料不俭、不听调派为由克扣月钱、排挤打压……” 听到这里,王大富的脸色已经透着一股死灰。 云棠一直安安静静的听着。 直到青鸢把所有主要人员都报完,她才慢悠悠地晃了晃小脚丫。 “嗯,听明白了。”她的小奶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小胖手,先是指了指地上抖成一团的刘婆子,“她,还有她那个爱打人的胖孙子,手脚不干净,偷拿主家东西,赶出府去。打二十板子再走,偷的东西,一件不少全给我吐出来。” 随后,她小手指向面如死灰的王大富,“你,总管当得不好,以后小厨房的总管,就别当了。” 她顿了顿,大眼睛看着王大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以后,你就去扫院子吧。” 王大富猛地抬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血印,“小主子,小主子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愿做牛做马……” 刘婆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哭,“婢子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小主子开恩啊。”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粗壮婆子,利落地堵了刘婆子的嘴,连同还在哀嚎的王大富一并拖了下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云棠转向青鸢,轻声道:“带孙老实来。” 青鸢应声出去,片刻便领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厨役服的中年汉子进来。 那汉子身形敦实,面相憨厚,进门便深深垂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小人孙老实,拜见小主子。” 云棠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看得格外仔细。 孙老实只觉得那目光清凌凌的,紧张的后背都绷紧了。 “嗯,”云棠看了几息,小奶音脆生生响起,“就是你了。” 孙老实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云棠晃了晃小脚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后,小厨房管事,就是你了。” 她顿了顿,大眼睛里透出一丝认真,“记得多琢磨些甜食,我爱吃。” 孙老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软榻上那小小的人儿。 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冲上心头,一时竟堵的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是,是,小人……谢小主子恩典,小人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小主子信任。” 他抬起头,望向云棠的眼神里,满是信服。 随后,孙老实默默退了下去。 “还有,”云棠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揉了揉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困倦,“青鸢,让人去查查王总管这些年交际来的东西都放哪儿了,也都收回来。我困了,要睡觉了。” 她说完,小身子一歪,就倒进了软绵绵的迎枕里,像只困极了的小猫崽,果断闭上了眼睛。 青鸢轻嗯了声,“是,主子睡吧。” 半个时辰后。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外门丫鬟略显紧张的通禀:“青鸢姑娘,二夫人来了,说……说听闻小厨房出了点乱子,怕惊着主子,特意带了碗冰糖雪梨羹来给主子压惊安神。” 青鸢看着榻上睡的正香甜的云棠,眉头一蹙,还没来得及开口,帘子便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开。 周秋兰一身锦缎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款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描金小盅的丫鬟。 “小姑姑安好。”周秋兰规规矩矩地对着软榻上的云棠行了个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榻上人,“听闻院中刁奴惊扰了小姑姑清静,秋兰心中实在不安,特意炖了这雪梨羹,最是清润安神,小姑姑用些可好?”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切与敬重。 云棠眼皮都没抬,小嘴微张,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奶音带着浓浓的睡意,黏糊糊地飘出一句,“困觉觉……吵……” 青鸢立刻上前半步,对着周秋兰福身:“给二夫人请安。小主子方才劳了神,实在乏得很,刚睡下,不便见您。” “这羹汤,”她瞥了一眼那精致的汤盅,“小主子睡前刚用了温水,怕是用不下了,二夫人一片心意,奴婢代小主子心领了。” 周秋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反而添了几分温婉,“瞧我这记性,忘了小姑姑这年纪最是贪睡,这羹温着,等小姑姑醒了再用也是一样的。”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屋内,在青鸢脸上停留了一瞬,“听说王大富那刁奴惹了小姑姑不快?真是该打,小姑姑心善,处置了便是,可别为这些腌臜气坏了身子。” “秋兰想着,小厨房突然换了管事,怕是一时周转不开,特意带了两个伶俐懂事的婆子过来,也好帮衬着些。” 就在这时,管事嬷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震惊。 她似乎没料到二夫人会在此,连忙脚步一顿,看到青鸢的眼神示意,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只垂手肃立在一旁。 周秋兰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了些,“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莫不是又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也好替小姑姑分忧。” 说话间,她往前又挪了小半步。 青鸢正待开口,软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嘤咛。 云棠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大眼睛里水汽氤氲,小胖手揉了揉眼睛,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高兴,“谁啊……吵死了……” 她像是才看到周秋兰,小奶音又糯又软,“二侄媳妇,你挡着我光了。” 周秋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侧身让开些许,声音愈发轻柔,“是二侄媳的不是,扰了小姑姑清梦,只是秋兰也是担心……” “我要困觉觉!”云棠根本不听她说话,小脑袋一扭,重新埋进迎枕里,只留个圆乎乎的后脑勺对着周秋兰。 她小身子蜷缩起来,小脚丫在被子里不满地蹬了两下,嘟囔道:“带着你的东西和人,走。” 青鸢立刻侧身,对着周秋兰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二夫人,小主子实在困倦,您也听到了,小主子这会儿不食甜腻,这羹汤和婆子,您还是带回去吧。小主子要安歇了。” 周秋兰看着那团背对着自己的小小身影,又死死盯了一眼管事妈妈,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狠狠一咬牙,强挤出一丝声音,“是……秋兰告退。小姑姑好生歇息。” 接着,她便带着丫鬟和那两个准备好的婆子,脚步略显仓促地快步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云棠才慢悠悠地翻过身,小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一个两个,都不想让我睡好觉。” 她大眼睛清亮地看着管事嬷嬷,伸出小手,“拿来。” 管事妈妈立刻上前,将手中东西小心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件金玉首饰。 其中一支金簪嵌着硕大红宝石,还有一对点翠耳坠格外醒目。 管事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小主子,这些都是在王大富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这两件,奴婢认得,是库房册子上登记过的,是前些年老夫人寿辰时,赏给二夫人的物件,当时……当时是二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亲自领走的。” 第63章 操碎了心的小云棠 云棠伸出小手,拈起那支红宝金簪看了看,大眼睛微微眯起。 她随手把金簪丢回包袱里,小奶音脆生生地吩咐。 “青鸢,把库房管册子的王三媳妇,还有守库的赵婆子,叫来。”她顿了顿,小嘴微张,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带着点鼻音,“让小厨房……先送一碟子刚出锅的奶香酥卷来,要热的。” 青鸢心领神会,立刻低声吩咐身边人,“快去,把人悄悄带来,别惊动旁人,再让小厨房孙老实立刻送一碟热乎的奶香酥卷过来。” 管事嬷嬷立刻领命而去。 云棠满意地“嗯”了一声,小身子重新歪回软枕里,闭着眼睛,小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软枕上轻轻敲着。 周秋兰带着丫鬟婆子,疾步出了棠华院。 院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面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猛地甩开丫鬟搀扶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哼,还说不适吃甜食,平日里那小嘴儿什么时候停过?糖果子、蜜饯、甜糕……哪样没有吃?吃东西还看时辰,我看分明是存心给我没脸。” 她冷哼了一声,越说越气。 冬白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快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慎言呐,这还在棠华院外头呢,万一被人听了去……” “万一什么!”周秋兰猛地扭头,狠狠地剜了冬白一眼,吓得她只能噤若寒蝉。 周秋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下的思绪,终究是顾忌着隔墙有耳,没再发作,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棠华院。 奶香酥卷的甜香刚刚弥漫开来,云棠便伸出小胖手捏起一块,两只手来回倒腾,同时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孙老实的手艺果然没让她失望。 刚出锅的酥卷金黄松软,奶香扑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丫鬟通禀:“主子,国公爷来给您请安了。” 接着,帘子掀开,云衡之走了进来。 此刻,他的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云衡之对着软榻上正捧着酥卷啃的小团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姑姑安好,听闻小厨房出了些纰漏,惊扰了小姑姑,侄儿特来请罪。” 云棠咽下嘴里的酥卷,小手还捏着半块,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看向云衡之。 她慢悠悠地晃了晃小脚丫,小奶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衡之啊,你来了。”她用点了点旁边小几上那个装着首饰的包袱,“小厨房的事,不仅仅是纰漏,这还是个大蛀虫。王大富克扣月钱,贪墨主家财物,胆子大得很呐。” 她顿了顿,大眼睛看着云衡之,“你看看这搜出来的东西。” “还有二侄媳,”她用小下巴朝门外的方向点了点,“刚还巴巴地送了碗甜汤来,话里话外想塞人,这府里,下人手脚不干净,主子也未必干净到哪里去。” 云衡之看着那包袱里露出的红宝金簪和点翠耳坠,脸色骤然一变。 再听云棠提到周秋兰,眉头更是狠狠蹙在了一起。 他连忙躬身,“是侄儿治家不严,让小姑姑受惊了,侄儿定当严查,绝不姑息此等风气。” 云棠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酥卷碎屑,大眼睛格外清澈。 “你忙,我知道,府外的事多,府里的事也不能全丢下,该上心的,还是要上心。”云棠晃了晃小脚丫,眨了眨眼,一副操碎了心的小表情,“这次是我撞见了,下次呢,底下人苦哈哈的,心都寒了,府里还能好?” 云衡之浑身一震,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后怕,连忙应道:“小姑姑教训的是,侄儿记下了,日后定当勤加检视,绝不再让此等腌臜事污了小姑姑的眼。” “嗯,”云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注意力重新回到手里的半块奶香酥卷上,小嘴微张咬了一口,含糊地嘟囔,“去吧,我吃点心呢。” “是,侄儿告退,不打扰小姑姑用点心了。”云衡之恭敬地退了出去,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一出了棠华院,云衡之径直去了周秋兰居住的院子。 守门的婆子见他脸色铁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云衡之大步流星走进正厅,周秋兰正心烦意乱地喝着茶,见他这副模样进来,心中一惊,刚想开口。 “周氏!”云衡之劈头盖脸就是一声怒喝,声音冷然,“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还敢往小姑姑跟前塞人?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周秋兰被骂懵了,慌忙辩解,“国公爷,我冤枉啊,我只是偶然听说那……” “住口。”云衡之根本不想听她解释,指着她的鼻子,“你院子里的东西,我看是太多了,多得让你忘了本分,来人。”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心腹管事立刻上前。 云衡之视线扫过厅内几件明显逾制的摆设。 一张贵妃榻,一架嵌着琉璃屏风的多宝阁,还有一套头面匣子。 这些东西,都是他前两年觉得她平日打理庶务辛苦,心生愧疚额外赏下的,按她的身份本不该有。 “把那榻,那多宝阁,还有那匣子里的头面,全给我撤了,封入库房。”云衡之的语气斩钉截铁,“往后,你院里一应用度,严格按二房正室的份例来,多一丝一毫都不行,再发现你逾矩,家法伺候。” 周秋兰整个人如遭雷击,看着管事婆子们扑向她心爱的物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些东西,如今被当众撤走,无异于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而此刻,棠华院里,云棠已经吃完了一整碟奶香酥卷,小肚子已经微微鼓起。 她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大眼睛看着青鸢刚刚带进来的库房管事和守库婆子。 “说吧,那红宝簪子,点翠坠子……是谁,让它们从库房册子上消失的?” 当初,她按照册子上的东西一一比对,竟然还是被漏了几样。 库房管事王三媳妇和守库的赵婆子早已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地上。 听到云棠的问话,王三媳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小主子,奴婢冤枉啊。”她猛地抬头,眼神惊恐,“那红宝簪子和点翠坠子,当时……当时确实是二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拿着对牌,还有盖了夫人小印的条子来领走的。” “奴婢……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动库房里的东西啊,库房的每一样,都清清楚楚记在册子上了,那天的册子……就在那儿。” 她抖着手,指向青鸢刚刚命人拿来的库房账册。 赵婆子也连连磕头,忙不迭地道:“是是是,求主子明鉴,老婆子就是看库房的,只认对牌和条子,东西出库,老婆子都盯着点数,跟条子上的对上了才放行,绝……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那天的出库记录,老奴按了手印的,就在册子后面粘着,东西……东西确实是按规矩领走的啊。” 云棠安静地听着,大眼睛在王三媳妇和赵婆子脸上扫过。 她看得出,这两人虽然胆小怕事,但此刻的恐惧不似作伪。 青鸢上前一步,低声在云棠耳边道:“主子,奴婢刚才核对过,那天的领用记录和手印确实都在,条子……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是,条子上写的是赏玩。” 云棠小嘴微微撅了一下,似乎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小哈欠。 她挥了挥小手,“行了,哭哭啼啼的,吵得我脑仁疼。记档不清,让人钻了空子,就是你们的错。” 她瞥了两人一眼,小奶音脆生生地开口,“一人扣一个月月钱,回去把库房近三年的册子,从头到尾,给我抄一遍。再出纰漏,就不是抄册子这么简单了,下去吧。” 王三媳妇和赵婆子如蒙大赦,劫后余生般连连磕头:“谢主子开恩,谢主子开恩。” 两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青鸢看着歪在软枕里,又开始无聊地玩自己手指的云棠,轻声问道:“主子,可要……请二夫人过来问问?” 云棠抬起眼皮,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小奶音带着点慵懒,“不用啦,东西是她按规矩领走的,条子也是真的,过了这么久才翻出来,她能有一百个理由搪塞。” “现在问她不过是打草惊蛇,听她哭哭啼啼喊冤罢了,没意思。” “不如,就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话落,云棠身子往后一仰,又呼呼大睡起来。 青鸢轻笑着摇了摇头,替云棠将被褥盖好,低声呢喃着,“主子最近也太嗜睡了。” 一个时辰后。 云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青鸢,今晚把侄孙孙他们都叫在一起。” 青鸢:“是,主子,奴婢立马就去安排。” 傍晚,棠华院小花厅里摆上了精致的晚膳。 云璋、云薇和云鹤轩被叫来一同用膳。 云棠坐在主位,小小的身子陷在特制的宽大椅子里,由青鸢伺候着布菜。 饭桌上,云璋和云薇规规矩矩,偶尔小声交谈几句。 第64章 你有这片孝心便够了 云鹤轩捧着碗,筷子动得极慢,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云棠一边小口吃着青鸢夹来的菜,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过云鹤轩。 她注意到他夹菜时手腕似乎有些无力,夹一块水晶肴肉时,筷子竟轻微地抖了一下,差点没夹稳。 云棠大眼睛眨了眨,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了下来。 一顿饭很快结束。 云璋、云薇和云鹤轩告退后,云棠由青鸢抱着在屋里消食。 她小脑袋靠在青鸢肩上,小奶音突然响起。 “青鸢,让人悄悄看看轩哥儿。” 青鸢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主子:“小主子是说……鹤轩少爷?” “嗯。”云棠的小手无意识地卷着青鸢一缕头发,“他吃饭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看看他最近……除了上学堂外,还在做什么。” 青鸢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安排可靠的人去。” 没过两日,青鸢趁着给云棠梳头时,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派去留意鹤轩少爷的人回报,鹤轩少爷这段时日,确实有些异常。” “他时常在午后,趁着主子午歇或处理事务时,带着贴身小厮,悄悄从后花园角门溜出府去。约莫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但……行踪颇为隐蔽。” 云棠安静地听着,大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粉嘟嘟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一下。 她拿起梳妆台上一个被做成小兔子模样的糖果子,塞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 青鸢小心翼翼地为云棠系好最后一根发带。 她腮帮子鼓鼓地动了几下,“让人继续盯着轩哥儿,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 “是。”青鸢垂首应下。 盯梢的人回禀得很快。 云鹤轩连着几日午后,都带着贴身小厮溜出后花园角门,七拐八绕,最后钻进城南一条窄巷深处。 盯梢的人隔着门缝瞧见,云鹤轩并非独自进去。 他身边总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眼神活泛,嘴角总挂着一丝精明又热络的笑,拍着云鹤轩的肩膀称兄道弟。 据小厮偷听来的零碎言语,那少年名唤胡三,自称赌运奇佳,在赌坊里十把能赢九把半。 和云鹤轩认识之后,更是拍着胸脯对云鹤轩打包票:“轩兄弟,跟着哥哥我下注,包你稳赚不赔,你只管把本钱备足,哥哥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金山银山。” 云鹤轩脸上的犹豫挣扎,被胡三嘴里描绘的金光闪闪迷花了眼。 终于,这一日,他揣上了自己攒了好些年的体己银子,脚步发飘地跟着胡三再次踏进了那条窄巷。 赌坊里乌烟瘴气,骰子在碗中哗啦作响,呼喝声震耳欲聋。 胡三熟门熟路地引着云鹤轩挤到一张骰宝台前,周围尽是赌红了眼的汉子。 胡三凑在云鹤轩耳边,唾沫横飞地鼓噪着,“瞧见没?这把开大,信哥的,只管押,有多少押多少,翻本就是这一把了。” 云鹤轩心跳如擂鼓,手抖着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包早就准备好的银子,他一咬牙就要往外掏…… “轩哥儿。” 一个脆生生的小奶音,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室嘈杂,清晰地钻进了云鹤轩的耳朵。 他浑身猛地一僵,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赌坊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行人。 青鸢抱着双臂,神色冷肃地站在最前。 她身后,站着两个国公府护卫打扮的健仆。 而被青鸢小心翼翼护在臂弯里的,正是粉团子似的云棠。 她小脸绷着,那双平日总是雾蒙蒙的大眼睛,此刻格外清亮,直直地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格格不入的一行人身上。 云棠被围在正中间,其他人都一个劲往前凑,想看看有这架势的到底是何人。 胡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珠滴溜乱转,他心头一跳,下意识便想往人群里缩。 “拿下。”云棠小嘴微启,吐出两个字,小奶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冷意。 话落,青鸢身后一个护卫果断窜出,大手用力扣住胡三的肩膀。 另一只手在他怀里一掏,哗啦啦掉出好几个灌了水银的骰子和几块特制的磁石。 其他人顿时一片哗然,看向胡三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你……你们……”胡三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的想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云棠根本没看他,目光落在面无人色的云鹤轩身上。 “府里短了你吃穿,还是短了你用度?”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不解,“国公府的脸面,就值你怀里那点东西?值得你跟这种下三滥的货色混在一起?” 云鹤轩被那目光刺得抬不起头,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银子他恨不得立刻扔掉。 他低垂着头,脸颊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嗫嚅着:“小……小姑祖……我……我……” “说!”云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带着一股子穿透力,压得云鹤轩心头一颤。 云鹤轩猛地一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我,我想给您,买生辰礼,珍宝阁新到了一尊羊脂玉雕的小兔子,特别……特别像您平时吃的糖果子,我银钱不够,胡三说……说能帮我……”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赌坊里一片死寂。 云棠紧绷的小脸,在听到“小兔子”三个字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云鹤轩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大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无奈,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奶音恢复了平日的调子,“孝心,有这份心就够了。府里金山银山堆着,也轮不到你用这种法子来表孝心。” 她伸出小胖手,朝青鸢怀里那装着糖果子的小荷包指了指。 青鸢会意,立刻取出一枚雪白的小兔子糖果子。 云棠接过,小手往前一递,那枚糖果子差点碰到云鹤轩低垂的鼻尖,“拿着。回府。” 云鹤轩愣愣地看着眼前雪白的小兔子,又看看小姑祖那张粉嫩小脸,他咬着唇抖着手接过了糖果子,将之紧紧攥在手心。 “是……是……”他哽咽着应声,只觉得双腿发软,全靠身边同样吓傻了的小厮搀扶着。 青鸢冷冷扫了一眼被护卫制住,已经面如土色的胡三:“此人连同赃物,送去府衙,就说……国公府清理门户。” 护卫沉声应诺。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云鹤轩缩在角落,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小兔子糖果子,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对面闭目养神的云棠。 直到马车驶入国公府侧门,云棠才睁开眼,小身子坐直了些。 她没再看云鹤轩,只对青鸢淡淡吩咐:“去跟璋哥儿说,从明儿起,轩哥儿每日下学后,去跟着学一个时辰的算术。账本怎么管,银钱怎么算,让他手把手教。” 青鸢低声应:“是,主子。” 云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对青鸢说,又像是说给角落里那个将自己缩成一团的云鹤轩听:“心术不正,算盘珠子拨烂了也没用。但……连账都算不清,更会叫人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说完,她小脑袋一歪,靠着青鸢软软的胳膊,似乎又困了,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云鹤轩浑身一震,攥着糖果子的手更紧了。 马车驶向内院深处,最终停在棠华院门前。 青鸢抱着云棠下车,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云鹤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马车,低垂着头,攥着糖果子的手骨节泛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进了暖阁,青鸢将云棠小心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矮榻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云棠小脑袋在软枕上蹭了蹭,发出一点呓语。 青鸢这才直起身,目光转向僵立在门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云鹤轩。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鹤轩少爷,主子的话,您都听见了。明儿下学后,请直接去璋少爷的书房。奴婢稍后会亲自去知会璋少爷一声。” 云鹤轩的头垂得更低了,嗓子眼发紧,只能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主子乏了,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青鸢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云鹤轩感到难堪。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对着矮榻方向胡乱行了个礼,转身就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棠华院。 不多时,青鸢转过身,正要轻手轻脚地去查看矮榻上是否要添些茶水,却见那软枕堆里的小身子动了动。 云棠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大眼睛里还有些迷蒙的雾气。 “青鸢……”她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鼻音。 青鸢立刻趋步上前,半跪在矮榻边,声音放得极柔,“主子醒了?可要喝水?” 云棠在软垫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着,伸手揉了揉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才慢吞吞地问:“轩哥儿走啦?” “是,鹤轩少爷刚走。”青鸢低声应道。 云棠眼睛眨了眨,那点迷蒙的睡意渐渐褪去,眼神清亮了些。 第65章 小辈不省心怎么办? 云棠小嘴微微嘟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青鸢说。 “这孩子吓得不轻呢。”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小脑袋在软枕上点了点,“不过……经过这一遭,总该知道轻重了。” 她伸出小胖手,朝梳妆台的方向点了点。 青鸢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取过那个装着糖果子的精致小包,挑了一枚做成小兔子模样的雪白糖果子,递到云棠张开的小手里。 云棠捏着那枚软糯的小兔子糖果子,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小耳朵。 接着,她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容易被人骗。” 音落,她才把小兔子糖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小块。 小脸上带着一副“小辈不省心真没办法”,既无奈又了然的表情。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眉顺眼地应和着,“主子说的是。” 云棠嚼着糖果子,小脚丫在软软的垫子上无意识地蹬了蹬,满足地眯了眯大眼睛。 她小脑袋歪了歪,长长的睫毛一下又一下地扑闪着,渐渐沉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点小小的咀嚼动作也停了,只剩下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小嘴微微张着一点,粉嫩的唇瓣上还沾着一星半点的糖霜。 捏着糖果子的小胖手也松了劲儿,软软地搭在圆鼓鼓的小肚子上。 那枚只啃掉半只耳朵的小兔子糖果子,还被她松松地握在掌心。 青鸢一直安静地半跪在榻边守着。 见云棠彻底睡熟了,才极轻极缓地伸出手,将那枚沾了点口水的糖果子,从云棠软乎乎的小手里取出来,又用干净的方帕包好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青鸢才无声地退到稍远些的矮凳上坐下。 暖阁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青鸢眼神一凛,立刻无声地起身走到门边,将门帘掀开一条细缝,往外看去。 门外是棠华院一个负责外院洒扫的小丫鬟,此刻正白着脸,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对着青鸢比画了几个手势,面上十分焦急。 青鸢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便轻轻放下了帘子。 随后,她转身走回矮榻边,脚步放得极轻,半跪下来,凑近那熟睡的小人儿,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主子,出事了。” 矮榻上,锦被里的小奶团子微微动了动。 青鸢的声音又轻又稳地落入了云棠二中,“外头刚递了信儿进来,城南米铺的掌柜卷了上个月收上来的银钱,跑了。人是昨儿夜里不见的,铺子里的伙计今早才发现不对。” 话音刚落,云棠那双原本紧闭的大眼睛便倏地睁开了。 她小嘴抿成了一条直线,粉嫩的脸颊上残留的睡痕还消。 她小脑袋在软枕上微微偏了偏,大眼睛看向青鸢,小奶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刚才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卷了多少?” “昨儿夜里,铺子里账面上能动的现银,连同刚收上来的三成秋粮款,初步估摸……不下这个数。”青鸢比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云棠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小胳膊撑着软垫,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锦被滑落,云棠大半个圆润的身子都露了出来。 她小手习惯性地往旁边小几上放糖果子的地方摸了摸。 她用那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看着青鸢,小奶音含混却条理分明地吩咐: “让外院二管事,立刻带人去米铺,封存所有账册和单据,一个纸片都不许少。铺子里剩下的伙计,分开问话,看谁最后见过他,说了什么,神色如何。” “再去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常去哪些地方,有没有相好的……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以上所有信息。” “另外,”她顿了顿,小脸绷得紧紧的,“把管着城西所有铺子的大管事,给我叫来。” 青鸢肃然应道:“是,主子。奴婢这就去办。” 话落,她立刻起身,缓步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云棠一人。 她靠坐在软枕堆里,眉头依旧紧锁着,小嘴微微抿着。 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片刻后,她似乎觉得有些累了,小身子往后靠了靠,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 没多久,门帘便被再次掀开。 青鸢侧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微胖,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负责城南所有铺子的大管事。 男子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惶恐,声音颤抖,“小主子……小人……是小人疏忽了,还请小主子责罚。” 矮榻上,云棠小小的身子依旧陷在软枕堆里,小胖手里还捏着那枚兔子糖果子。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粉嘟嘟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月牙状。 她小嘴微张,又咬了一小口糖果子,慢条斯理地嚼着。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她细细咀嚼的轻微声响,和大管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云棠咽下嘴里的最后一点糖果,小奶音响起,却让大管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记得,”她抬起大眼睛,清亮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上,“米铺的掌柜,是你荐上来的吧?” 话落,男子浑身一哆嗦,将头埋得更低了,“是……是小人瞎了眼,小人识人不明,辜负了主子的信任,小人……” “嗯。”云棠轻轻应了一声。 她又捏起糖果子,这次只是用小小的门牙磨了磨兔子耳朵尖,大眼睛依旧看着大管事,话锋却陡然一转,“他卷走的银子,是你该赔的。” 大管事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小主子……小人……小人……” 那数目,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云棠小奶音依旧平稳,“府里的规矩,荐人不当,出了大纰漏,连坐追赔,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是知道的吧?” “小人……小人……”他伸手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细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府规森严,他岂能不知。 只是万万没想到,当初他心一软,好心给人推了活计,如今还因人要面临如此巨大的赔付。 “给你两条路。”云棠将手中的糖果子放回小几的方帕上。 她小手拍了拍嘴角沾上的糖屑,动作随意,“一,十日内,把你该赔的银子,一文不少,填回公账。然后,你和你荐的那位掌柜,都去府衙大牢里,把牢底坐穿。” 大管事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二,”云棠顿了顿,小身子往前倾了倾,“银子,我给你个期限,一个月内,连本带利,必须归账。至于你……” 她的小奶音拖长了一点,“你这条命,还有你全家老小的前程,就押在替我把人把钱,一分不少地追回来这件事上。办好了,功过相抵,你还能在管事的位置上待着。办不好……”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小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 大管事浑身一震,方才巨大的恐惧过后,此刻竟生出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对着云棠重重磕头,声音嘶哑,“小人选二,小人谢小主子开恩,小人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人和银子给主子追回来,若办不成,小人提头来见。” “嗯。”云棠这才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枕,小胖手又摸向了装着糖果子的小包,捏出一枚新的小兔子,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去吧。青鸢,把府里的护卫牌子给他调一块,方便行事。” “是,主子。”青鸢立刻应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沉沉的木牌,递到还跪在地上的男子面前。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木牌,再次重重磕了个头,才踉跄着爬起来,弓着腰,脚步虚浮地迅速退了出去。 云棠嚼着新拿的糖果子,低垂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片刻,她小奶音响起,带着点懒洋洋:“青鸢。” “奴婢在。” “盯着点他。”她晃了晃小脚丫,“还有,查查他最近跟府里哪些人走得近,尤其是……跟库房那边,或者二侄媳院里的人,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往来。” 青鸢心领神会:“主子放心,奴婢明白。” 云棠“嗯”了一声,小脑袋一歪,靠在了青鸢及时伸过来垫在她颈后的软枕上。 她大眼睛半眯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扑扇着。 突然,暖阁外传来了通禀,“小主子,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开。 夏月淑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急。 她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投向矮榻上那小小的身影。 看到云棠靠坐在软枕堆里,小脸还带着点懵懂,手里捏着半枚小兔子糖果子,夏月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她几步上前,在离矮榻几步远的地方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哽咽。 第66章 还挺好玩哒 “小姑姑。”夏月淑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都是侄媳不好,是侄媳管束无方,才让底下那些混账东西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惊扰了您。” “您……您还这么小,本该无忧无虑的,却要为这些腌臜事费心劳神,侄媳……侄媳真是……” 她说着,声音越发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只拿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 云棠原本半眯的大眼睛彻底睁开了,看着夏月淑这副自责不已的样子。 她声音又软又糯,“起来说话。” 夏月淑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云棠。 云棠伸出小胖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走近些。 夏月淑连忙上前两步,在矮榻边的小杌子上侧身坐了下来。 “不是你的错。”云棠捏着那半枚糖果子,大眼睛看着夏月淑,“底下那么多人,总有手脚不干净,心眼歪了的,这些防不住的,你又不是神仙,还能天天盯着他们肚子里想什么?” 她顿了顿,小嘴微微嘟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更好,然后才慢悠悠地接着说,小奶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 “再说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她晃了晃小脚丫,那股慵懒劲儿又上来了,“处理这些事,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吩咐几句,没关系的。” “而且,”她小脑袋歪了歪,大眼睛亮晶晶的,补充道:“还挺好玩哒。” 夏月淑听得一愣,她看着云棠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心头那抹愧疚,渐渐消散了。 “小姑姑……”夏月淑喃喃地唤了一声,眼圈依旧红着,但之前的惶恐无措却淡去了不少。 “嗯。”云棠应了一声,小嘴一张,“回去吧,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别慌。” 说完,她小身子直接往后一靠。 夏月淑见状,也不敢再扰,连忙起身,对着矮榻方向深深福了一礼,“是,侄媳明白了,谢小姑姑教诲。侄媳这就去办。” 说完,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而此刻,在府邸另一端的院落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秋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的脸。 冬白小心翼翼地替她篦着头发,大气都不敢出。 “啪。”周秋兰猛地将手中把玩的一支金簪拍在妆台上,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 冬白手一抖,手中篦子差点掉落。 “我们的计划……也是时候了。”周秋兰眸底迅速闪过一丝狠厉,咬牙切齿的开口,“再不动手,这府里,可真就半点容不下我了。” 冬白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您,您可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若是……若是成了还好,可万一……万一事情败露……”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败露?”周秋兰猛地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现在还有得选吗?冬白,你看看,看看我如今过的什么日子?” “吃穿用度都被卡得死死的,那小东西一句话,我的脸面就被踩在地上摩擦,再不做点什么,我都要疯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我等不了了,事到如今,也……退无可退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冬白看着主子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明白了。主子既已想清楚,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助主子成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奴婢……祝愿主子此次能够心想事成。” 周秋兰看着跪在脚边的冬白,眼中染上一丝算计。 她伸出手,用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抬起了冬白的下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记住你说的话。去吧,按之前商议的,仔细准备着,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是。”冬白再次重重磕头,起身时,脸色虽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接着,她迅速退了出去。 两日后。 一队穿着内侍服饰的宫人,捧着几个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在国公府管家引领下,径直来到了棠华院外。 为首的是一位神情肃穆的中年太监,声音尖细却不失威严: “传贵妃娘娘口谕:娘娘凤体安康,心念京中勋贵,特赐下内造精巧玩物若干,以慰童心。着赏赐于适龄孩童之家。” “另,听闻贵府小主子云棠年幼聪慧,甚得娘娘怜爱,特赐玉兔玲珑佩一枚,嵌珠赤金璎珞项圈一件以及其他小玩意各一件,望其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青鸢早已带着棠华院的丫鬟婆子们跪在院中接旨。 太监宣完口谕,便有宫人上前,将托盘上的明黄绸缎一一揭开。 只见几个托盘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精致华美,一看便是内造局手笔的小玩意。 有巴掌大的金丝楠木嵌宝九连环,有栩栩如生的彩绘小马驹,还有巧夺天工的机关鸟…… 而其中一个格外精致小巧的红木盒子里,单独盛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通体莹白,雕工细腻的羊脂玉兔玲珑佩,兔眼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看上去活灵活现。 另一件则是以赤金为底、镶嵌着米粒大小浑圆珍珠的璎珞项圈。 金丝缠绕,华美异常,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是专为稚龄女童所制。 太监示意宫人将赏赐之物交给青鸢,特意点了点那个红木盒子:“此乃娘娘亲点,指名赐予贵府小主子的,请务必妥善收好。” “奴婢代小主子,叩谢贵妃娘娘天恩。”青鸢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托盘,声音沉稳。 宫人们放下赏赐,便在那位太监的带领下,肃然离去。 青鸢捧着那些赏赐,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那个单独放着的红木盒子上,对着身边小丫鬟低声道:“把这些,连同娘娘的恩赏,都仔细登记造册,先收进库房。那红木盒子里的两样,单独记档,等主子醒了再呈上去过目。” “是。”丫鬟们应声,动作麻利又谨慎地将赏赐之物小心搬走。 青鸢转身,轻步走回暖阁门口,隔着门帘听了听里面依旧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头望了望宫人离去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贵妃娘娘的赏赐,怎么会突然指名给小主子…… 暖阁里,云棠终于睡饱了,小身子在软枕堆里伸了个懒腰,发出小猫似的哼哼声。 青鸢适时端上温热的牛乳和一小碟刚蒸好的奶香酥卷。 云棠满足地就着青鸢的手喝了几口牛乳,小嘴边上沾了一圈白沫。 她由着青鸢替她擦净,大眼睛才慢悠悠地转向旁边小几上那个打开的红木盒子,以及另外几个托盘上摆放的小玩意。 “主子,贵妃娘娘的赏赐都在这儿了。”青鸢轻声说着,将盒子往云棠面前推了推。 又将其他几样东西,一一指给她看,“您瞧瞧?” 云棠先拿起了那枚玉兔玲珑佩,对着光看了看。 她小手指头戳了戳兔子耳朵。 又拿起那件璎珞项圈,似乎觉得太重,很快便放下了。 她的目光在那堆精巧华美的物件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结构繁复的九连环上。 青鸢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着小主子这副模样,心头不知为何,也跟着微微跳动了一下。 “都仔细检查过了吗?” “回主子,”青鸢立刻答道,“奴婢亲自带着人一件件仔细查验过,表面都干干净净,无破损,无异味,也无任何夹带。那项圈和玉佩也请府里供奉的老玉匠看过,都是上品,没有问题。” “嗯。”云棠应了一声,小脑袋歪了歪,大眼睛依旧盯着那九连环,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青鸢,你知道有些东西,寻常的检查,是看不出来的吧?” 青鸢一怔:“主子是说……” 云棠抬起小脸,“青鸢,要是……你想害人,又不想让人立刻发现,会怎么做呢?” 青鸢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主子是说……下毒?而且……是那种需要特定条件才会发作的……”她越想越心惊。 若真如此,寻常的查验确实发现不了。 “嗯。”云棠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小手指点了点那九连环,“尤其是这种……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摆弄的玩意儿。” 她又指了指其他几件,“还有那小马驹,机关鸟,都容易沾手。” 青鸢的心沉到了谷底,脸色发白:“奴婢……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 “去弄两盆水来。”云棠吩咐着,“一盆滚烫的热水,一盆冰凉的井水。把这几样小玩意,都给我放进去试试。” “是,奴婢这就去。”青鸢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很快,两个大铜盆被抬了进来。 一盆热气腾腾,水面翻滚着白雾, 另一盆则寒气森森,水面浮着细碎的冰碴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青鸢死死盯着热水盆里的东西,心提到了嗓子眼。 约莫半盏茶功夫。 青鸢的目光猛地一凝。 她指着那金丝楠木九连环,“主子,您快看!” 第67章 那窝就陪他们玩一玩 云棠顺势望去,只见那金丝楠木环身,在热水的持续浸泡下,边缘处竟然极其缓慢地褪去了一层极其淡薄的金色。 那变化极其细微,若非青鸢得了云棠提醒,又死死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果然……”云棠坐在软枕堆里,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小嘴微微撅起,小奶音脆生生的。 青鸢面上一惊,“是谁费这样大的心思,也要加害于您?” “是谁不重要。”云棠晃了晃小脚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重要的是,有人花了这么大心思,把这好玩的东西送到我眼前了。” 她抬起小脸,看向脸色发白的青鸢,大眼睛清澈见底,“那窝……就陪他们玩一玩。将计就计,多有意思呀。” 青鸢对上云棠那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点沉重,竟奇迹般地被驱散了大半。 她深吸了一口气,“主子吩咐,奴婢该怎么做?” 云棠小身子在软枕堆里坐直了些,小胖手托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小模样。 她竖起一根小指头,“去库房,找一个长得跟这个差不多的九连环出来。” 云棠的大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小奶音压低了些,语气隐约有些兴奋,“等会儿,你就大大方方地拿着那个紫檀木的九连环,先去二侄媳那儿走一趟。” 青鸢心领神会,眼神微亮:“主子的意思是……” “你就说,”云棠小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小下巴,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语气,“二夫人,贵妃娘娘赏赐的玩意儿到了,主子瞧着这九连环精巧有趣,想着您院里或许也有小辈喜欢摆弄,特命奴婢送一件过来,让您也瞧瞧新鲜。” 她顿了顿,小脑袋一扬,小奶音软乎乎的,“你把九连环塞给她院里的……嗯,就那个叫冬白的吧。记住哦,要当着二侄媳的面,塞给冬白。” 青鸢的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奴婢明白了。主子放心,这东西,奴婢一定亲手送到冬白手里。” “嗯!”云棠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 她小脚丫在软垫上无意识地晃悠着。 青鸢领命,正要转身去安排,却陡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哎呀。” 青鸢下意识回头,只见云棠不知何时已经从软枕堆里滑了下来。 她身子歪在矮榻边沿,一只小脚丫上的软底绣花鞋掉了一只,露出了胖乎乎的脚丫子。 她正努力地伸着胳膊,试图去够那只掉在榻下的鞋子。 小脸微微鼓起,粉嘟嘟的。 “主子小心。”青鸢连忙快步上前,半跪下去,一手稳稳扶住云棠,另一手轻松地捡起了那只小小的绣花鞋。 她动作轻柔地托起那只软乎乎的小脚丫,小心翼翼地将鞋子套回去,系好系带。 云棠任由青鸢摆弄,大眼睛却认真地盯着青鸢的脸,“青鸢你看,我的脚丫子,像不像刚蒸好的小馒头?” 青鸢看着那只被自己托在掌心,又白又软像个小面团的脚丫子,再看看小主子一副等着被夸奖的小表情,眼底忍不住漾开一丝笑意。 她一边仔细系好鞋,一边放柔了声音应和:“像,像极了。主子的小脚丫,是天底下最白胖的小馒头。” 云棠立刻满足地咯咯笑起来,小身子在青鸢臂弯里扭了扭,小脚丫也跟着晃了晃。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青鸢替她系鞋带的手指。 青鸢替她穿好鞋,将她轻轻挪回软枕堆里靠好。 云棠目送青鸢离开,满足地咬了一大口糖果子,身子在软枕堆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她晃悠着小脚丫,小嘴无声地动着。 下一瞬,暖阁门口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云璋今日穿着竹青色的直缀,小小年纪已显沉稳,只是面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规规矩矩地走进来,对着云棠恭敬行礼,“小姑祖安好。” “璋儿来啦。”云棠大眼睛弯了弯,显然心情不错,“过来坐。” 云璋依言走到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目光下意识地在暖阁里扫了一圈。 随即落在了不远处那盆依旧冒着热气的滚水上。 他的视线在九连环边缘那点极其细微的褪色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倏地蹙紧。 “小姑祖!”他猛地抬头看向云棠,声音清朗,“那……那九连环,您……您碰过了吗?” 他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水盆。 云棠大眼睛眨了眨,“咦?璋儿也看出来啦?” “是……是那种东西吗?”云璋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侄孙……侄孙在父亲书房一本很旧的医书杂记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说是有种植物,能渗入金漆木器之中,无色无味,寻常难查,唯遇热方显异状,此物……此物沾手后,经皮渗入,初时无感,久则令人神思昏聩,体虚力弱,缠绵病榻……最终……” 他不敢再说下去,看向云棠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后怕,“小姑祖,这太危险了,您……您怎么能……”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脸担忧。 云棠看着他急得发白的小脸,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伸出小胖手安抚地拍了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安啦安啦,我知道呀。” 她小奶音软软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放心,我没碰那个东西。” 她指了指水盆,又晃了晃自己干干净净的小手。 云璋看着云棠粉嫩的小脸,又看看那盆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语气郑重,“小姑祖,此事非同小可,您一定要千万小心,那书上记载简略,侄孙也只记得这点皮毛,这药具体如何,还有没有其他隐患,一概不知,您……” “知道啦知道啦,”云棠小嘴又撅了起来,一副小辈好啰嗦的表情,小奶音拖得长长的,“璋儿真是越来越像你爹了,操心鬼。” 云璋被她这稚气的话语说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小棠儿,孤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景华琰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绣云纹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大食盒的内侍。 “小棠儿,可想死孤了。”景华琰目光直接锁定了矮榻上那粉团子似的小人儿,几步跨到榻前。 他半蹲下身,平视着云棠,“父皇最近盯孤课业盯得死紧,好不容易才溜出来,喏,给你带了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点心,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水晶糖葫芦,孤让他们现做的。” 他说着,朝身后食盒指了指。 他剑眉一挑,笑容微敛,扫过那盆水,又落回云棠脸上。 “哟?这是玩什么新奇花样呢?”他伸手指了指水盆,指尖离水面还有段距离。 云棠一见到景华琰,大眼睛“唰”地就亮了。 她在软枕堆里兴奋地扭了扭,小奶音扬得高高的。 “你来啦。”她自动忽略了景华琰关于水盆的疑问,小胖手指着食盒,小嘴咧开,露出甜甜的笑涡,“糖葫芦,要吃。” 景华琰看着她的笑脸,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云棠粉嫩的小鼻尖,朗声笑道:“小馋猫,少不了你的。” 说着便示意内侍打开食盒。 云璋站在一旁,看着太子与小姑祖的亲昵互动,再看看那盆热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满腹的担忧咽了回去。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 景华琰看着云棠那副馋嘴猫的可爱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示意内侍将食盒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接着顺势在矮榻边沿坐了下来。 视线再次扫过那盆冒着热气的滚水,和水中浸泡的九连环。 “小馋猫,糖葫芦跑不了。”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云棠鼓起的腮帮子,动作亲昵自然,声音却压低了些,“孤今日来,倒不全是为了给你送吃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云棠清澈的大眼睛,“宫里刚传出贵妃娘娘给你赏赐了东西,孤就觉得……不对劲。贵妃往日与你并无深交,怎会突然指名赏你,还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盆水,“这东西,就是其中之一吧?” 云棠嚼着糖果子的动作停了停,小嘴里的甜味似乎淡了些。 她看着景华琰了然于胸的眼神,点了点头,“嗯,就是它。” 景华琰眉头瞬间拧紧,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俯身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凑得更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看的极其认真。 片刻后,他直起身,面色一变。 “好阴毒的心思。”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东西……孤曾听太医院一位告老的院判私下提过,极其罕见。对成人而言,或许没有任何作用,但……” 他猛地转头,看向矮榻上那小小的一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但对小棠儿你这样大小的稚童,尤其像你这种本就体弱些的……一旦渗入,便是伤及根本,神仙也难救!” 第68章 她塞银子,窝收着就好啦 景华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话落刚落,暖阁里便安静了一瞬。 云璋在一旁听得脸色惨白,一脸复杂,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下一瞬,青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神色如常,对着景华琰和云璋福了一礼,接着便快步走到云棠榻前,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东西已经送到了。” “奴婢当着二夫人的面,亲手塞给了冬白。” 云棠偏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大眼睛亮晶晶的,“哦?她俩什么反应?” 青鸢回想了一下,语气平静,“二夫人面上只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说了句劳烦小姑姑费心,并无太多异样。倒是那冬白……” 青鸢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奴婢将东西塞到她手里时,她手指似乎僵了一下,眼神也飞快地躲闪开,虽然只是一瞬,但奴婢瞧得很真切。” 景华琰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榻边,目光沉沉,“这个周氏倒是会装。不过,这东西兜兜转转,最终怕还是得回到你手里。小家伙,你打算如何?” 云棠小脑袋一歪,大眼睛瞬间又弯成了月牙,小奶音扬得高高的,语气雀跃,“吃糖葫芦,窝现在就要吃。” 她伸出小胖手,目标明确地指向食盒,一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小模样。 景华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又宠溺地摇头失笑。 他太了解这个小家伙了。 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朗声应道:“好,吃,孤给你拿。” 说着便起身去开食盒,将那裹着糖衣的水晶糖葫芦,递到云棠迫不及待张开的小手里。 云棠立刻“啊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小脚丫在软垫上快活地晃悠着,“唔……好甜。” 景华琰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可爱样子,眼底只剩下满满的纵容。 他拿起方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沾上的糖渍,温声道:“慢点吃,都是你的。” 景华琰又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棠华院。 次日辰时。 青鸢端着温水走进暖阁,准备伺候云棠起身时,目光扫过矮榻旁的小几,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那昨日被她亲手塞给冬白的九连环,此刻正摆在小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新做的奶香酥卷。 青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棠揉着惺忪的大眼睛坐起来,小奶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青鸢……” “主子,”青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指着小几,“您看。” 云棠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了那个眼熟的九连环和酥卷。 她小嘴撇了撇,“啧,手脚还挺快。” 她伸出小手,捏起一块还温热的奶香酥卷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吩咐:“青鸢,去查查,昨晚谁进过这屋子,谁碰过这张小几。尤其是……谁送的这碟酥卷。” 青鸢肃然应道:“是!” 接着,她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查问进行得非常顺利。 不过半个时辰,青鸢便带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那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名叫春芽,是负责棠华院外间洒扫的粗使丫头,平日里连内室都很少进。 “主子,”青鸢声音冷硬,“就是她,昨夜是她当值,负责给内室添灯油。酥卷是她今早从厨房端来的,说是小厨房新做的,孝敬主子尝尝鲜。” 青鸢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小几上。 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银锭子和几件小巧的金饰,“这是从她床铺下搜出来的。” 春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是二夫人院里的冬白姐姐……她……她突然找上奴婢……” 小丫鬟语无伦次地继续哭诉着:“冬白姐姐说,说二夫人知道主子最近喜欢这些小玩意,又见奴婢在棠华院当差,就让奴婢帮着留意。” “还说主子年纪小,身边人得想法子让主子开心些才好,她……她给了奴婢这些银子,告诉奴婢只要奴婢把东西悄悄放回主子屋里显眼的地方……” “主子无意间发现,玩得开心了……就是大功一件,主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银子……银子奴婢都交出来,求主子开恩。” 她哭得声嘶力竭,顿时磕头如捣蒜。 云棠安静地听着,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手里的酥卷,又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 她看了看小几上那堆银钱首饰,又看了看地上抖成一团的春芽。 就在青鸢以为小主子要发落时,云棠小奶音却响了起来。 “银子收着吧。” 春芽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泪水和鼻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青鸢也微微一怔。 云棠伸出小手,点了点那堆银钱,小奶音脆生生的,“下次,那个冬白再找你帮忙,让你做什么事……” 她顿了顿,大眼睛看着春芽,“你只管答应她。她给你银子,你就收着,不用客气,收得越多越好。” 春芽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云棠,仿佛听不懂她的话。 云棠小身子往前倾了倾,小脸上露出了一点认真的神情,“但是,记住哦,她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先悄悄告诉青鸢姐姐一声。明白了?” 春芽彻底傻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让她继续收钱? 还要把对方让她做的事告诉青鸢姑娘? 这…… 这是什么意思? 春芽还在发懵,青鸢已经上前一步,“主子的话,听清楚了?银子你拿着,事,按主子吩咐的办。若办得好,主子既往不咎。若敢耍花样……” 她没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让春芽浑身一哆嗦。 春芽猛地反应过来,对着云棠的方向重重磕头,“奴婢听清楚了,谢主子开恩,谢主子开恩,奴婢一定按主子吩咐办,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云棠轻嗯了一声。 她又捏起一块酥卷塞进嘴里,小脚丫在软垫上晃了晃,大眼睛满足地眯起。 青鸢挥挥手,示意春芽退下。 春芽如蒙大赦,胡乱抹了把脸,又重重磕了个头,才抖着手脚爬起来,抱起那包银钱,踉跄着退了出去。 云棠把最后一点酥卷碎屑舔干净,小手拍了拍。 青鸢看着小几上的九连环,眉头微蹙,“主子,周氏这是铁了心要把东西塞回来。” 云棠小身子往后一靠,陷进软垫里,大眼睛眨了眨,慢悠悠道:“急什么呀。她塞,窝就收着呗。” 她小奶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东西摆这儿,碍不着窝吃糖葫芦。银子嘛,有人上赶着送,春芽拿着就拿着呗。” 青鸢微怔,“主子的意思是……” 云棠歪头看她,大眼睛亮得惊人,“她让冬白,费心思绕这么大个圈,把东西送回来,还特意用新做的点心引窝注意,不就是想让窝知道,她替窝找着了心爱的小玩意儿么?” 她小嘴一撇,“演得这么用力,窝不陪她玩玩,多没意思呀。春芽现在,可是窝放在明处的小眼睛呢。” 青鸢瞬间了然,“奴婢明白了。盯着春芽,就是盯着周氏的手脚。她们想递什么消息,想做什么动作,都得从春芽这里过一遍明路。” 云棠满意地点点小脑袋,小脚丫又愉快地晃荡起来,“对咯,她们给银子,窝就收情报。划算。” 她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已经空了的奶香酥卷。 “青鸢,窝还要吃奶香酥卷,要刚出炉的,热乎乎的那种。”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那副“天大地大,此刻酥卷最大”的小模样,紧绷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 青鸢刚退出去没多久,夏月淑便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家常裙袄,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对着云棠福了一礼,“小姑姑安好。” 夏月淑站直了身子,温声禀报:“小姑姑,先前铺子里卷款潜逃的那个刁掌柜,底下人已经拿住了,连夜押了回来,现下正关在柴房候着。您看……是直接送官,还是咱们府里先审一审?” 云棠小脑袋抬起来,大眼睛眨巴眨巴,“月淑侄媳管家管得这么好,你看着办就成啦。” 夏月淑闻言,脸上笑意深了些,“是,小姑姑信任,月淑自当尽心。”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小几上那个九连环上,有些好奇,“咦?这不是小姑姑前几日爱不释手的小玩意儿么?怎么搁这儿落灰了?可是解烦了?”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手,将九连环拿了起来,作势就要塞进云棠空着的那只小手里,“小姑姑快拿着玩,这九连环精巧,多动动手指头,人也伶俐呢。” 青鸢恰好端着新茶进来,一眼便看见夏月淑正捏着那九连环往云棠手里塞,心头猛地一跳,脱口就要阻止,“夫人,那东西……” 第69章 鱼儿上钩了 “青鸢。”云棠小奶音脆生生地响起,打断了青鸢的话。 她小手一摆,动作随意地将其接了过来,看也没看,便又丢回了小几上。 “窝现在呀,就爱吃酥卷,不想玩这个。”云棠重新捏起一块酥卷。 她小口啃着,眉眼弯弯地看着夏月淑,“月淑侄媳这两日除了忙府里这些事,也要顾着大侄子呀,你得多找他说说话,散散步,培养培养感情才是正经。” 夏月淑被她说得一愣,随即脸上快速飞起两片薄红,嗔怪地看了云棠一眼,竟带着点女儿家的羞赧,“小姑姑又拿侄媳说笑了。” 她目光掠过小几上的九连环,又看了看吃得像只小松鼠般的云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过去。 “小姑姑教训的是,”夏月淑福了福身,“那月淑先告退了,还得去处理那刁掌柜的事。” “去吧去吧。”云棠挥了挥小胖手,注意力全在酥卷上。 夏月淑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临出门前,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那个九连环。 夏月淑出了棠华院后,面上的浅笑淡了下去。 她脚步微顿,侧首对身边的心儿低声吩咐:“你这两日多留心些小姑姑这边。院子里洒扫的小厨房跑腿的,都仔细看着点,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我。” 心儿有些不解,“夫人,小主子方才不是说了,不喜欢玩那九连环了么?” 夏月淑秀眉微蹙,“不对,前两日她还宝贝似的攥着解,怎会突然就厌了?方才在暖阁里,我瞧得真切,她接过去时,那般随意地丢开……” 她顿了顿,眼底疑虑更深,“事出反常,你只管留心,院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大小,都记下,及时告知国公爷和我。” “是,夫人。”心儿肃然应下。 夏月淑走了几步,又问:“二房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心儿忙道:“回夫人,二夫人那边瞧着倒是寻常。晨昏定省,没什么特别。就是她身边那个冬白,前两日似乎和棠华院里一个粗使小丫头说过几句话,隔得远,没听清,瞧着像是给了点东西。” 夏月淑脚步一顿,“给了什么?” “离得远,没看清,像是些碎银子或者小玩意儿。”心儿摇了摇头。 夏月淑沉吟片刻,心头那股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知道了。”夏月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方才说的都记着,盯紧些。” “是,夫人放心。”心儿再次应道。 夏月淑望着远处回廊,目光沉静,最终只低低道了句:“这个周秋兰又在憋什么坏主意,总之,一切以小姑姑安全小心为主。” 她理了理衣袖,这才朝着柴房方向快步走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鸢快步走到小几旁,面上脸上忧色未褪,“主子,方才夫人她……” 云棠大眼睛看向青鸢,“:窝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小身子往软枕里又陷了陷,小奶音慢悠悠的,“月淑侄媳是个聪明人。窝突然不喜欢玩九连环了,她心里起疑很正常啦。” 青鸢眉头紧锁,“那……” “没事,先不用告诉她。”云棠小嘴一撇,小脚丫在软垫上晃了晃,“春芽那边不是还收着冬白的辛苦钱么?” 青鸢瞬间明白了小主子的意思,“主子是说……可以让春芽,给冬白递些消息?” 云棠大眼睛弯了弯,“对咯,窝们总得让冬白,觉得她的银子花得值当呀。” 她伸出小手指,点了点那个九连环,“喏,这不是现成的消息么?春芽下次见了冬白,就偷偷告诉她,就说我最近呀,迷上了新得的点心模子,是宫里新赏下来的花样,可稀罕了,整日里催着小厨房做各式各样的新鲜点心,连最喜欢的九连环都丢开不玩了。” 云棠小奶音模仿着春芽可能有的语气,惟妙惟肖,“至于这点心模子嘛……就说窝让你收在库房最里头的紫檀木匣子里了,宝贝得很,轻易不给人瞧。” 青鸢听着,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奴婢明白了。春芽递过去的消息,冬白必然深信不疑。她们若真存了歹心,下一步,必定会在这点心模子上做文章。” 云棠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所以呀,青鸢,窝们的小厨房,可得把点心做得更香更甜才行。”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这副万事尽在掌握的小模样,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她肃然应道:“主子放心,奴婢定让小厨房使出浑身解数。库房那边,奴婢也会安排妥当。” 接着,她便转身退了出去。 棠华院外。 心儿得了夏月淑的吩咐,丝毫不敢怠慢。 她寻了个由头,悄悄绕回了棠华院附近,远远地寻了个能望见院门动静的隐蔽角落,将自己藏好。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进出棠华院的人。 不多时,她果然瞧见一个粗使小丫头,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棠华院后门溜了出来。 那人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朝着二房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心儿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见那小丫鬟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罩房附近一处僻静的假山石后。 心儿立刻闪身藏了起来,透过花枝缝隙,恰好能看到假山石后的情形。 冬白果然等在那里,面上带着一抹温和笑意,但眼神却透着几分急切。 “……冬白姐姐,”小丫鬟的声音压得很低,心儿凝神细听,勉强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句子,“……小主子……真不喜欢那九连环了……奴婢瞧着,她、她看都没看一眼……” 冬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哦?那她如今喜欢什么?” 小丫鬟似乎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神秘兮兮的道:“是宫里新赏下来的点心模子,花样可稀罕了,小主子喜欢得不得了,整日里就盯着小厨房用那模子做新点心,连觉都睡不踏实,催着要呢!至于那九连环,早丢到脑后了。” “点心模子?”冬白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什么样的模子?收在何处?” “奴婢……奴婢也没瞧真切,只听青鸢姐姐提过一嘴,说是收在库房最里头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宝贝得很,轻易不给人瞧……”小丫鬟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但语气笃定,“小主子如今眼里就只有那模子做出来的点心了。” 冬白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片刻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塞到春芽手里,“你做得很好,这是赏你的。继续留心着,尤其是那点心模子和小厨房的点心,有什么一定及时告诉我。” “哎,谢谢冬白姐姐。”小丫鬟捏了捏荷包,面上一喜,又左右看了看,这才低着头快步离开。 冬白站在原地,看着小丫鬟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没再多留,接着也转身匆匆离去。 心儿躲在花丛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剧震。 她不敢耽搁,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开。 她一路小跑回主院,刚跨进门槛,就见夏月淑正执笔批着账册,指尖还沾着墨痕。 “夫人!”心儿气都没喘匀,“棠华院的一个粗使丫头果然去见了冬白。” 夏月淑笔尖一顿。 假山后的对话被心儿学得活灵活现,连冬白捏荷包的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夏月淑听着听着,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这点心模子的戏码,”她摇摇头,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倒像是小姑姑会想出来的主意。” 心儿瞪圆了眼睛:“夫人的意思是……” “咱们小祖宗,”夏月淑拖长声调,眼底漾起一抹温柔,“怕是早布好局等着人钻呢。” 她垂眸,看着眼前已经被染上一团墨团的纸张,“罢了,既然小姑姑已经有了打算,便不用再打听了。” 此时棠华院里,云棠正踮着脚扒拉书架。 她藕节似的小胳膊举得老高,偏偏够不着最上层的话本子。 “青鸢!”她急得直跺脚,头顶两个小揪揪跟着一起晃悠,“快帮窝。” 青鸢连忙取下话本。 却见自家小主子已经抱着蜜饯罐子窝回软塌,小短腿在半空晃呀晃。 翻书页时还要舔舔手指。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云棠耳朵尖一动,眼睛仍盯着话本,小奶音却压得极低,“二房的人?” 青鸢微微颔首,借着关窗的动作用余光一瞥。 库房拐角处,果然有裙角一闪而过。 “主子料得真准。”青鸢回到榻边,声音里带着笑意,“鱼儿上钩了。” 云棠嗷呜咬了口蜜饯,小脸一皱,“太甜啦!” 她嫌弃地把蜜饯一丢,忽然眨巴着眼睛看向青鸢,“明儿让小厨房用新模子做咸点心吧?” 青鸢忍笑应下。 暮色渐沉时,云衡之来了棠华院。 他刚进院门,便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小奶音,“大侄砸!” 云棠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大腿。 云衡之熟练地弯腰一捞,把粉团子直接架在肩上。 第70章 想躺平怎么这么难呦 小奶团子兴奋地直蹬腿。 “小姑姑。”云衡之伸手捏了捏她鼻尖。 云棠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张开小嘴,“啊,坐等投喂。” 云衡之大笑,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 下一瞬,肩上小人儿却已经扭着身子要下去,嚷嚷着要去揪厨房养的大橘猫尾巴。 云衡之刚松手,就见那团粉嫩身影已经咻地一下窜了出去。 小短腿跑得飞快。 “小姑姑,慢些!”他话音未落,云棠已经扑到橘猫跟前。 大肥猫炸着毛喵地窜上树梢,小丫头在树下急得直跺脚。 云衡之正要上前,忽见小团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坏猫猫。” 她气鼓鼓地挥舞着小拳头。 云衡之忍着笑弯腰去扶,却被她趁机抓住衣袖。 云棠仰着沾了泥点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大侄砸帮窝抓嘛~” 她软糯的尾音拖得老长。 此时,树梢上的橘猫突然喵了一声。 云棠立刻忘了生气,踮着脚朝猫咪张开小短手:“乖乖下来,窝分你鱼鱼吃哦……” 说着,便从荷包里掏出半块鱼干,小肉脸上满是期待。 云衡之瞧着那油纸包上清晰的牙印,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小丫头闻声转头,鼻尖还沾着方才蹭到的花粉,理直气壮道:“窝先替它尝尝嘛。” 云衡之伸手抹掉她鼻尖的花粉,却见小团子突然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跟着抖了抖。 “该回屋了。”云衡之把人往怀里一裹。 云棠立刻扒着他衣襟往上爬,小脑袋搁在他肩上,冲着树梢上的橘猫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明天再收拾你。” 她示威似的挥了挥小拳头,转头却把脸埋在云衡之颈窝蹭了蹭,带着奶香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大侄子……” 话音未落,她已经迷迷糊糊阖上眼,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鱼干。 云衡之轻手轻脚将人放在床榻上,指尖拂过小团子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蛋,眉头微蹙:“青鸢,小姑姑近日怎么清减了?” 青鸢立刻跪下,低垂着头,“奴婢该死。前些日子主子贪嘴,甜食用得多了,正餐便不肯好好吃。” 她偷瞄了眼熟睡的云棠,将声音压的更低了些,“这两日主子自己说要节制,连最爱的酥卷都只肯用半块了。“ “胡闹。”云衡之掖了掖被角,“小孩子就该养得圆润些,哪里需要节制。” 他指尖点了点案几上残留的酥卷渣,“明日让厨房多做些咸口的点心,也不能总吃甜食。” 下一瞬,他忽然转了话头,“贵妃娘娘赏赐的那些小玩意儿,被收在何处了?” “回国公爷的话,”青鸢垂首,“按规矩都收在库房里。” 云衡之目光在屋内扫过,沉默片刻却未再多言。 “这几日,棠华院可有什么异常?” 青鸢攥着帕子的手一紧,想起云棠的叮嘱,只低声道:“一切如常。” “是么。”云衡之伸手拂过云棠枕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生照看。”云衡之最后看了眼睡得小脸粉扑扑的奶团子,转身时大氅带起一阵风。 青鸢刚送走云衡之,便听床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转身一看,本该熟睡的云棠正抱着锦被坐起身。 “主子怎么醒了?”青鸢连忙上前。 云棠揉揉眼睛,小奶音还带着困意:“大侄砸走啦?”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立刻掀开被子,光着小脚丫就往地上跳。 青鸢赶紧拦住,“主子,地上凉。” “嘘。”云棠竖起肉乎乎的手指,神秘兮兮的,“窝听见大侄砸刚刚说的话啦,你做的很好。” 她揉着眼睛往床上爬,“窝先睡会儿,等会儿还要吃夜宵呢。” 青鸢哭笑不得地看了眼秒睡的云棠,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 云棠正坐在铜镜前让青鸢梳着小揪揪,外间就传来周秋兰温婉的声音:“小姑姑安好,秋兰来给您请安了。” 云棠对着铜镜眨眨眼,小奶音立刻提高了八度,“秋兰侄媳快进来。” 下一瞬,周秋兰端着描金食盒款款而入,鬓边的白玉簪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她笑吟吟地朝着云棠福身:“听说小姑姑近来爱吃咸口点心,秋兰特意做了蟹黄小笼包来,小姑姑可要尝尝?” 云棠抽了抽小鼻子,眼睛黏在食盒上,“香香。” 她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突然又哎呀一声缩回手,鼓着腮帮子吹了吹手指,“烫烫。” 周秋兰忙用指尖捏起小笼包吹气,“小姑姑莫急,秋兰给您晾凉。” 她眼角余光扫过妆台,“贵妃娘娘赏的那支金镶玉步摇,怎么不见小姑姑戴?那上头嵌的南珠,衬得小姑姑更白净呢。” 云棠正踮脚去够包子,闻言头也不抬,“珠珠硌脖子呀。” 她嗷呜一口咬破包子皮,汤汁烫得直哈气,小胖手胡乱扇着风,“呼呼,真香!” “那对赤金镯子倒是轻巧,”周秋兰抽出丝帕替她擦嘴角油渍,“小姑姑若戴着玩……” 话未说完,丝帕便被云棠一把扯过揉成了团。 小团子没回应,只举着沾满油光的帕子,兴冲冲往周秋兰发髻上插:“给侄媳戴花花。” 周秋兰偏头躲过,笑意淡了几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新进了几匣子苏糖,小姑姑可要……” “要包子。”云棠整个脑袋都快埋进食盒,含混嚷着,“好吃,爱吃。” 她突然抓起最后一个包子,扭身用小屁股对着周秋兰,小身子护得严严实实,“都是窝的。” 周秋兰静立片刻,指尖在食盒上划过。 “既如此,”她声音很轻,“秋兰改日再来看小姑姑。” 云棠正鼓着腮帮子与包子奋战,小油手冲她背影挥了挥:“二侄媳慢走哦。” 周秋兰裙摆刚消失在门廊,云棠鼓动的腮帮子立刻停了。 青鸢轻声道:“人走远了。” 小团子慢吞吞咽下包子,油乎乎的小手把食盒盖子啪嗒一扣,奶音沉了下去:“哼,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绒毛似的睫毛垂了下来,“这个二侄媳妇呀,打从见窝第一眼,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她踢掉绣花鞋,咕噜一下滚到软榻上,四仰八叉地摊开小胳膊小腿,“总想推窝进坑坑,想躺平怎么这么难哟……” 青鸢拧了湿帕子过来擦她油亮亮的嘴角:“二夫人心思细,掐尖要强惯了,也没夫家可以依靠,自然想为自己孩子搏个前程。” “不过,”青鸢手上动作一顿,疑惑道,“主子说的躺平是什么意思?” 云棠闻言,忽地一骨碌坐起。 她绷紧小脸,深吸一口气,接着咚一声把自己重重摔回软枕堆里,手脚大大摊开。 “喏,”她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介样就系躺平啦。” 青鸢瞧着软枕堆里摊成小饼的云棠,帕子都忘了拧。 云棠却突然睁开一只眼:“青鸢呀,你说……” 她翻了个身,小肚皮在锦缎枕头上压出圆滚滚的印子,“窝要是一直躺平,二侄媳妇会不会气得跳脚呀?” “主子……”青鸢刚开口,忽见小团子哎哟一声捂住肚子,两条小短腿在软榻上扑腾,“完啦完啦,肚肚疼了。” 她滚到榻沿,可怜巴巴伸出两只爪子,“青鸢快揉揉。” 青鸢忙把手搓热了覆上去,掌心下的小肚皮果然硬邦邦鼓着。 她轻轻打着圈揉,云棠哼哼唧唧的,没揉几下却忽然不动了。 青鸢低头一看,小团子呼吸绵长。 竟然又秒睡了。 “贪嘴又贪睡。”青鸢摇头轻笑,轻手轻脚拉过薄绒毯盖住那圆鼓鼓的小肚子。 毯子刚掖好,云棠忽然在梦里咂咂嘴,小手啪嗒拍在自己肚皮上,含含糊糊嘟囔:“……躺平……舒坦……” 半个时辰后,毯子底下的小人儿突然睁开眼。 “青鸢呀,”云棠一骨碌坐起来,缓了半响,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认真,“二侄媳都来看窝啦,窝可不能让她白跑一趟呀,吃也吃了,睡也睡了,现在该干活了。” 话音刚落,她咚地一声又直挺挺倒回软枕,小辫子都翘了起来,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哼哼唧唧,“哎哟哟……肚肚疼死啦……” 青鸢吓得手一抖,正要扑过去,却见毯子缝隙里,云棠一只乌溜溜的眼珠朝她飞快地眨了眨。 “快。”云棠催促,小手指了指门外,“嚷起来呀。” 青鸢顿时明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来人啊,主子不好了。” 接着,她猛地扑到榻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手指却悄悄掀开毯子一角,正对上云棠亮得惊人的眼睛。 “疼……疼……”云棠立刻闭紧了眼,身子在榻上扭成麻花,小短腿胡乱蹬着,把薄绒毯踹得直接滑落在地,“哎哟喂……好痛,好痛……” 她扯着嗓子干嚎,小肉手却偷偷在青鸢手背上挠了挠。 青鸢心领神会,一时间,哭腔拔得更高了些,“来人呐,小主子突然晕倒了,快请府医!” 第71章 夫人对小姑姑竟有如此情谊 不多时,府医便一路小跑着进了棠华院。 他垂眸一看,只见云棠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蜷在软榻上痛苦地呻吟,身子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看着好不可怜。 “小主子!”府医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 他手指刚搭上云棠手腕,便对上青鸢使来的眼色,还有云棠从锦被缝隙里偷偷眨巴的大眼睛,以及她气若游丝的哼哼声,“好难受……” 青鸢立刻接过话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呢是呢,昨儿夜里就吐了黑水,您看主子的指甲尖,还有嘴唇……都泛乌了,今晨用了点心,更是疼得死去活来,大夫,您快瞧瞧,这……这分明像是中毒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攥着府医的衣袖,眼神带着强烈的暗示。 府医是府里的老人,精得很。 他感受着手下的平稳脉象,仔细看了看云棠故意蜷起来,微微发紫的小指甲尖,又看了看她有点发乌的嘴唇,心下顿时明了。 府医捋着胡须,面色凝重,“小主子这脉象……沉滞涩结,气血逆乱,观其唇甲青紫,呕逆之物色深……这、这分明是中毒之兆啊。” “如今小主子的情况极为凶险,需立刻解毒静养,万不可再沾半点可疑之物。” 他一边煞有介事地在药箱里面翻找,一边对青鸢和云棠道:“小主子是中了慢性的寒毒,症状就是腹痛如绞,唇甲青紫,呕吐黑水,体虚气弱,这几日,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他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云棠立刻配合地呃啊一声,小脑袋一歪,闭着眼,四肢软软垂了下来。 青鸢一脸焦急,“记下了,大夫快救救主子。” 与此同时,书房内。 “什么?小姑姑中毒了!” 云衡之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眸中布满了血丝。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后,他再顾不上其他,抬脚便往棠华院赶。 一炷香后,云衡之看着榻上那小小一团。 平日里粉雕玉琢的小脸泛着青白,唇色暗淡,闭着眼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他瞳孔骤然收缩。 云衡之缓缓坐在榻边,手微微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云棠那双小手,声音嘶哑:“查,给我彻查,府中所有经手饮食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此时,夏月淑闻讯赶来,脸色极其不好看。 她踉踉跄跄地扑到榻边,看着云棠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夏月淑紧紧握着云棠的手贴在脸上,哭的泣不成声:“我的小姑姑……前两日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严重了,您别吓侄媳啊……” 下一瞬,她抢过青鸢手里的药碗,一定要自己来。 药温用指尖试了又试,她这才抖着手舀起一小勺深褐色的汤药,凑到云棠紧闭的唇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小姑姑……张嘴,乖,喝一口,喝了就不疼了……” 汤药顺着云棠无意识抿着的嘴角流下,染脏了夏月淑的云锦袖口,她也浑然不觉。 只顾着用温热的软巾一遍遍擦拭,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小姑姑,快喝药。” 云衡之有些诧异地看向夏月淑。 他从未见过夏月淑如此失态,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仿佛榻上躺着的是她的亲骨肉。 “夫人……”云衡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你……竟对小姑姑有如此深厚情谊?” 夏月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云衡之,泪水还在成串地往下滚落。 她用力吸了口气,语气不忍,“国公爷……小姑姑她虽年纪小,可待月淑是真心的好,小姑姑心里明白的事儿,可多了……她那般玲珑剔透的人儿,突然……突然就这样了……” 她说不下去了,转头看着云棠毫无生气的小脸,又是一阵肝肠寸断的呜咽,“妾身看着……看着就揪心不已。” 突然,她猛地转过身,对着云衡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国公爷!”夏月淑仰着泪痕交错的脸,眼中满是恳求,“小姑姑身边如今正是最需要人看顾的时候,您身负重任,府中上下、朝中事务都离不得您。” 她顿了顿,“妾身……妾身斗胆,求您允准,就让妾身留在棠华院,日夜守着,亲自侍奉汤药。” 她额头重重磕了下去,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云衡之看着跪伏在地,肩膀因哭泣而剧烈抖动的妻子,再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云棠,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 他沉默片刻,终是俯身,用力将夏月淑扶起。 “你有心了。”云衡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小姑姑……就托付给你了。” 夏月淑得了准话,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立刻挣扎着起身。 她重新扑回云棠榻边,小心翼翼地将云棠的小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气都渡过去。 是夜。 棠华院寝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烛火。 夏月淑挤在云棠那张小小的拔步床边沿,身子僵硬地半倚着床栏。 云棠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夏月淑脸颊的温度,以及那微微的颤抖。 夏月淑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棠苍白的小脸,眼神浑浊。 青鸢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到夏月淑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夫人,您去歇会儿吧,哪怕就在外间歇个把时辰也好,奴婢守着,一有动静立刻叫您。您这样熬着,身子受不住啊。” 夏月淑像是没听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片刻不离云棠,“不用。” 她攥着云棠的手又紧了紧。 “夫人……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您在这里守了快一整夜了,水米未进,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小主子若是知道了,也定会心疼的。” “夫人放心,奴婢就在这里寸步不离的守着,小主子有任何动静,哪怕只是睫毛颤一下,奴婢也立刻喊您,绝不耽误,您的身子……也同样要紧啊!” 话落,夏月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青鸢见状,心一横,直接跪在了脚踏边,轻轻握住夏月淑另一只手,“夫人,您若是也倒下了,谁来替小主子撑腰?谁来揪出那下毒的恶人?国公爷还要靠您稳着心神啊,您就算不为自个儿想,也想想小主子,想想国公爷,您得保重自己啊。” 夏月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云棠的小手,又看了看青鸢恳切焦急的脸庞,紧绷的那根弦似乎到了极限。 “……好。” 许久,夏月淑才开口应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云棠的手,将那只小手轻轻放回锦被里,又仔细地掖好被角。 旋即,她才撑着早已麻木僵硬的腿,在青鸢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一步三回头,脚步虚浮,被青鸢半扶半抱地送出了内室。 厚重的门帘轻轻落下。 青鸢侧耳细听,直到夏月淑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她又等了片刻,确定再无旁人后,这才快步回到拔步床前。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锦被下那个小奶团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奈,“主子,醒醒,人都走了。” 话音未落,锦被下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小人儿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云棠顶着一张青白交加的小脸,夸张地呼出一口气:“呼……憋死窝啦!” 她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胳膊,眉头皱着,“月淑侄媳哭得也太伤心了,窝听着都……都……” 她小嘴扁了扁。 青鸢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自家主子咕咚咕咚喝下去,忍不住道:“夫人是真真儿把您放在心尖上了,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桃儿,守了这大半夜,人都快熬干了。” “主子,您看夫人这样,奴婢心里实在不忍。要不……咱们就悄悄……” “打住!”云棠小手一挥,果断打断了青鸢的话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压低声音道:“月淑侄媳是真心待窝好,可她那性子你也晓得,心里头藏不住事儿,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要是知道窝是装的,她那份揪心难过是没了,可恨不得立刻把下毒贼揪出来撕了的劲儿,藏得住吗?万一打草惊蛇,窝这毒不就白中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小手指了指门外,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现在这样正好,让她继续以为窝快不行了,她那伤心欲绝的样子才真。” “藏在暗处的人,看到月淑侄媳哭得死去活来,才会信,才会得意忘形。”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小大人似的道:“咱们的饵,已经抛出去了,现在就等着看那位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啦。” 下一瞬,云棠皱着小鼻子,嫌弃地咂咂嘴,“青鸢呀,明儿那碗黑乎乎的药,你可千万记得给窝加糖,现在嘴巴苦苦的,再喝下去窝可受不住了。” 她的小奶音带着一丝委屈。 紧接着,云棠的小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第72章 半点也藏不住 云棠立刻捂住瘪下去的小肚皮,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青鸢,拖长了调子,“还有,窝饿啦,已经饿扁扁啦,窝要吃……东……西……”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警惕地听了听外间动静。 确认安全后,她这才走到角落的多宝格旁,熟练地挪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从后面暗格里拖出一个小巧的食盒。 “主子放心,”青鸢一边麻利地把食盒端到床边的小几上打开,一边压低声音道,“青果机灵着呢,就在外头廊下守着,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学两声猫叫,咱们来得及收拾。” 她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碗牛乳羹。 “咸甜口都有,您快垫垫。” 食物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云棠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她欢呼一声,也顾不上装虚弱了,小手麻利地抓起一个奶黄包,嗷呜就是一大口。 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小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唔……香香。”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又飞快地塞了个鲜嫩的虾饺进嘴,小嘴吧唧吧唧,吃得又快又急。 油亮亮的汤汁沾满了嘴角,她也不在意,接着,那双小油手又伸向了酥卷,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风卷残云。 青鸢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子顶着那张病弱的小花脸,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起来。 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青鸢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掩着嘴,肩膀轻轻耸动,无声地笑着。 这小祖宗,装病是装得挺像,可这贪嘴贪吃的本性,真是半点也藏不住啊。 接下来一连几日,国公府里,比以往安静了不少。 平日里在回廊下嬉笑打闹,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们,此刻一个个缩紧了脖子,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一只鹌鹑。 走路时,一个个脚尖轻轻点地,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被刻意放缓了不少。 下人之间偶尔一个眼神交汇,里面也只剩下惶恐和茫然。 管事的王嬷嬷沉着一张脸,脚步又急又重。 她那双平日里还算和气的眼睛,无声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目光,看得人脊背发凉。 厨房门口更是被两个腰挎佩刀、面沉如水的壮汉牢牢把守。 一个厨娘正小心翼翼地想把蒸笼端下来,指尖刚碰到滚烫的竹边,身后不知谁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瓷碗。 “哐啷!” 一声脆响陡然响了起来。 厨娘被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蒸笼差点脱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灶房里所有人,无论是切菜的、烧火的,动作全都顿住了,他们惊恐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那两人视线立刻扫了过去,吓得厨房众人腿肚子直转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正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小主子吐的是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咳嗽:“嗯……哼!” 那两个婆子猛地弹开,立刻噤若寒蝉。 一个埋头拼命擦着早已光洁如新的栏杆,另一个则死死盯着自己磨破了边的鞋尖,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 周秋兰正倚在窗边,下一瞬,冬白匆匆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主子,棠华院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都说云棠……怕是不行了,看着只剩一口气吊着,夫人这几日更是住在了棠华院。” “什么?” 周秋兰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又被一阵狂喜淹没。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她立刻站起身,换了一身极其素净的衣裳,面上带着焦急,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她直奔府医惯常出入的路口。 果然,没等多久,就见府医背着药箱,一脸凝重地从棠华院方向走来。 周秋兰立刻迎了上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老大夫,留步,我听闻小姑姑情况极其凶险?棠华院都乱套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府医抬眼,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二夫人,老朽行医多年,此等凶险之症……确系中毒无疑啊,此毒最是损人根基,若再晚些发现,神仙也难救,如今虽用了猛药暂时压制,但……” “唉,毒性已深,伤了根本,日后……怕是难了。” 他连连叹息,一副回天乏术的模样。 周秋兰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慌忙用帕巾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怎么会这样,是谁……是谁如此狠毒要害小姑姑!” 帕巾底下,她的嘴角早已疯狂地上扬。 府医叹息着告退离开。 周秋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激动得紧握成拳。 她垂着眼睑,迅速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内室,她便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了冬白。 房门关紧的瞬间,她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狂喜。 她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成了,天助我也,终于……终于成功了。” 她压低声音,眸中闪烁着阴冷又兴奋的光芒,“冬白,你亲眼瞧见了,那小东西是真中了毒,活不长了,她的症状,和我安排的一模一样。” 她激动地在屋内踱步,“只要这次……只要这次她熬不过去,咽下那口气,以后这偌大的国公府,还不是我周秋兰说了算?” 她突然停下,盯着冬白,一字一句道:“等着吧,快了。” 冬白立刻垂首,声音里也染上几分激动:“奴婢在此,先恭喜主子了!” 周秋兰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她转头看向冬白:“冬白,你跟着我这些年,也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头。” 她顿了顿,语气仿佛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许诺,“放心,待大事一成,我必替你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让你后半生风光无忧。” 话落,冬白脸上立刻堆满感激涕零的神色,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地,“奴婢谢主子大恩,主子待奴婢恩同再造,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周秋兰满意地“嗯”了一声,心安理得地受了这礼。 “起来吧,”她挥了挥手,“备些……嗯,备些瞧着滋补的药材。随我去棠华院看看。我倒要亲自去看看,那个死丫头半死不活的样子有多好看。” 半个时辰后,周秋兰带着冬白,提着两盒滋补药材,脚步沉重地踏入了棠华院。 院内一片死寂,下人们个个屏息凝神。 正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云棠原本正躲在锦被后头,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小油手刚摸到一块酥卷,青鸢刚把食盒塞到床底。 忽听外间传来通传声:“二夫人到!” “喵,喵!” 几乎同时,青果的猫叫也急促地响了两声。 “快快快。”云棠吓得差点噎住,慌忙把剩下的点心一股脑塞进嘴里,又手忙脚乱地扯过帕子胡乱擦嘴擦手。 青鸢更是抄起食盒盖子,也顾不上看,直接把食盒连带着里面剩下的点心,囫囵着塞进了床底最深处。 接着,她又飞快地扯过锦被把云棠盖了个严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顺便把云棠嘴角最后一点可疑的油光擦掉。 做完这一切,周秋兰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口。 青鸢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泫然欲泣的愁容,垂手侍立在一旁。 门帘掀开,周秋兰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姑姑。”周秋兰立刻扑到床边,帕子死死按在眼角,“这才几日不见……您……您怎么看着这样没气色了?” 她俯下身,恨不得把脸贴到云棠脸上,打量着那张小脸。 惨白中透着一股青灰,嘴唇是暗淡的紫,紧闭的眼皮下毫无生气。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破碎的瓷娃娃,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 周秋兰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瞧瞧这可怜见儿的……”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轻轻碰了碰云棠露在被子外的指尖。 “疼吗?一定很疼吧?秋兰恨不得替您疼啊!” 她说着,眼圈似乎更红了,声音哽咽:“到底是哪个黑心烂肺的畜生,竟敢对您下这样狠的毒手,要是被我查出来……” 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叫他不得好死,给小姑姑您报仇!” 这时,锦被里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动静。 周秋兰立刻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了些。 接着,只见云棠艰难地掀开了一点眼皮,露出了毫无焦距的瞳孔,小嘴微微张着。 “小姑姑,您别说话,省着力气,省着力气!”周秋兰连忙心疼地用帕子轻轻拭着云棠额头,语气充满了怜惜,“您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秋兰看着您这幅模样,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第73章 等着她毒发身亡 此时,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冬白,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床榻边。 那里,似乎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油纸? 颜色和质地,像极了包点心的那一种。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飞快地朝床底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周秋兰擦拭云棠额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顺着冬白方才的方向看了过去。 “水……”云棠气若游丝的声音又响起,小脑袋在枕上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周秋兰立刻收回心神,忙不迭地应着:“哎,哎,青鸢,快,快给小姑姑喂点温水,要温的,一点点润着喂。” 她一边指挥青鸢,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云棠的脸。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了心头。 但看着云棠这副连喝水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的模样,那点疑虑又被压下。 “小姑姑,您慢点,慢点喝……”周秋兰看着青鸢小心翼翼地将一勺温水喂进云棠嘴里,那水顺着嘴角流下不少,云棠吞咽得极其艰难。 她又守了片刻,看着青鸢喂完水,云棠似乎又陷入昏睡中。 周秋兰这才用帕子按了按毫无泪意的眼角,站起身,“青鸢,你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照料小姑姑,有什么需要,只管差人到我那里去取。我……我明日再来看小姑姑。”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是,奴婢记下了,谢二夫人关心。”青鸢垂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周秋兰这才带着冬白,转身离去。 青鸢侧耳细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立刻快步走到门边,掀起帘子一角向外张望,确认周秋兰主仆的身影已经拐过回廊,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轻轻放下帘子。 几乎在帘子落下的同一刻,床上小人儿便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呼……憋死窝啦。”云棠大口喘着气,小手用力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小脸憋得有点红。 她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手和嘴角,“快快快,青鸢,看看窝脸上还有油光没?嘴巴擦干净了没?刚才差点噎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 青鸢快步走回床边,“主子放心,都擦干净了,就是……” 她迟疑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方才冬白看过的方向,“方才冬白那丫头,眼神好像往床底下瞟了一下,奴婢担心……” 云棠正忙着揉自己发麻的小腿,闻言动作一顿,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嘴却撇了撇,满不在乎地道:“瞟就瞟呗,她又没证据。” 棠华院外。 冬白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主子,国公爷这几日……一直在亲自盘查小主子的饮食,尤其是厨房那边,盯得很紧。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周秋兰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轻飘飘的,“不必。” 她冷哼了一声。 “让他查,查个底朝天才好呢,咱们又没在那吃食上动过手脚,他就算掘地三尺,把整个国公府翻过来……”她顿了顿,帕巾掩住嘴唇,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也是白费力气。” 下一瞬,周秋兰轻轻叹息一声,“唉,可怜的小姑姑……年纪小小,怎么就遭了这等罪过。走吧,随我去佛堂,替她多念几卷经文,祈求佛祖保佑。” 她说着,便抬步转向通往佛堂的小径。 冬白立刻应声跟上。 棠华院内。 青鸢蹙着眉,压低声音道:“主子,咱们还要这样多久?二夫人若天天来,指不定哪回就瞧出破绽了。” 云棠正盘腿坐着,小手揉着酸麻的腿肚子,闻言头也不抬:“放心,她不会每日都来的。” “不过,也快了。她能神不知鬼不觉把那染了东西的九连环塞进贵妃赏赐的物件里,这里头,指定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门道。”她小拳头在膝盖上轻轻一捶,“打蛇,就得打七寸。” 翌日,棠华院。 景华琰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领着几名气息内敛的侍从径直走入。 国公府的下人们远远垂首避让。 他径直踏入内室。 青鸢早已屏退了其他侍女,自己则垂首侍立在屏风之外,凝神留意着内外动静。 室内门窗紧闭,光线微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景华琰几步便已行至床榻前,站定。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云棠刻意描画得苍白的小脸上。 她半倚着引枕,厚重的锦被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失了血色的小脸。 “殿下……”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努力想睁开眼却又似无力支撑。 景华琰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距离床榻更近了些。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孤听闻你中毒了,一直放心不下。” 云棠藏在锦被下的小手悄悄捏了捏,随即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了底下那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 她极轻微地冲他眨了一下眼,嘴角也极其隐晦地向上弯了一瞬。 景华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足足两息,那紧抿的唇角终于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悬着的心似乎这才落了下去。 “嗯。”他应了一声。 随即,他扫过紧闭的窗棂,“如此便好。你放心,宫里的事,孤会盯着。” 景华琰不再多言,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略微颔首,转身向外走去。 东宫侍从无声跟上。 与此同时,棠华院,小佛堂。 佛堂内檀香袅袅。 周秋兰跪在蒲团上,闭目无声诵经。 冬白垂手侍立,细声道:“主子,太子殿下今日去了棠华院。” 周秋兰捻着佛珠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查吧,都去查那九连环,查那深宫,查贵妃娘娘。 “佛祖慈悲……”她低低念出声,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一个小丫头片子,病得连水都咽不下,还能翻出什么浪?”她嘴角噙着冷笑,“我等着她毒发身亡。” 煜王府,暗室。 烛火微微晃动,烛影投射在石门之上。 煜王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听着身后人的低禀。 “王爷,云衡之方寸大乱,现下国公府内人心惶惶。我们的人,已按计划行事。”青衣男子的声音低沉平稳,“如今,圣上对云衡之的信任,想必已不如从前。只待其根基动摇,人心离散,我们的人便可伺机顶替其关键位置。” 煜王缓缓转过身,眸底闪过一丝阴鸷。 “一介女流,”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倒有几分手段。也就她们这些内宅妇人,能想出这等借刀杀人的阴毒心思,竟想到利用宫里的人。” 他来回踱了两步,“你可以让人递话过去,只要那小丫头真的毒发身亡,事成之后,本王答应过的好处,一分也不会少。” 他话锋陡然一转,“还有,之前让你查的那批兵器,到底找到没有?进宫之后到底被藏在了何处?” 男子垂首,沉默了一瞬,才道:“回王爷,经过多方探查后,依然……没有找到确切踪迹。” 他抬起头,迎上煜王瞬间阴沉的目光,谨慎地补充了一句,“王爷,依属下之见,需做好此批兵器已然折损或深藏的准备。常言道,留得青山在……” “留得青山在?”煜王猛地打断他,语气暴怒,“又是这句,本王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青书,本王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拳头紧握,骨节泛白,怒目圆睁的盯着眼前的人。 青书眼帘微垂,沉默了一瞬。 煜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 他盯着男子,眼神复杂,有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忌。 “青书啊,”他声音放缓了些,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非是本王心性不定。只是……时不我待的道理,你不是不知道。” 他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你再想想,好好想想,除了等,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青书抬起头,目光沉静,淡淡开口:“王爷,云衡之树大根深,非一日可撼。如今之势,借其后院起火,借圣上之疑使其前朝失势,正是最稳妥也最致命之法。” 他顿了顿,“若此刻贸然动作,极易打草惊蛇,反噬自身。当下唯有按兵不动,待圣上对其彻底起疑,君臣离心之际,才是我们一击必中之时。” 煜王死死盯着青书的眼睛,一时间,暗室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声音。 半晌,他缓缓开口,“青书……你不会骗本王吧?” 青书闻言,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起头,直视煜王,眼神坦荡而忠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王爷明鉴。小人这条命,早在十年前被王爷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时,就是王爷的了。小人此生,唯王爷之命是从,必竭尽所能,助王爷达成心愿。” 他重重顿首,“王爷,尽管放心。” 煜王看着跪在地上的青书,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本王……知道了。” 第74章 那叫忧心? 国公府,书房。 云衡之面色铁青,负手而立,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萧奕垂手肃立一旁,屏息凝神。 “小姑姑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萧奕立刻躬身回答,“回禀国公爷,小主子日常起居,除了小厨房精心准备的膳食外,便是那些小玩意儿接触得最为频繁。” “小玩意儿?”云衡之猛地转过身,“具体是哪些?” 萧奕不敢怠慢,立刻朝门外低喝一声:“呈上来!” 接着,一名侍卫捧着一个木盒快步而入,轻轻放在书案上,随后打开了盖子。 只见盒内整齐摆放着几样孩童玩具。 一个色彩鲜艳的布老虎,几个打磨光滑的玉质小动物,一套小巧的七巧板,还有一个九连环。 云衡之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那九连环上。 “验!”他断喝一声。 早已候在门外的府医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拿起九连环,凑到烛光下,仔细观察着每一处环扣的连接处。 他鼻翼微动,又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捻过环身,甚至凑近闻了闻。 片刻后,府医脸色骤变,放下九连环,对着云衡之深深一揖,语气凝重: “国公爷,此物……环扣缝隙及手握处,似有已经干涸的深色污渍残留,气味极淡,几不可闻。” “观其色泽质地,极像……极像某种罕见藤蔓的汁液,此物若长期沾染皮肤,尤其孩童肌肤娇嫩,极易渗入,轻则眩晕呕逆,日渐虚弱,重则……恐伤及根本,药石罔效。” 云衡之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掌拍在红木书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哪里来的?”他双目赤红,声音因震怒而微微发颤,双眼死死盯着那九连环,“说,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一旁的青果,脸色微白,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国公爷,这些都是前些日子,贵妃娘娘赏赐下来的物件。” “贵妃……宫里……”云衡之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中怒意翻涌。 这九连环竟然也是宫里赏下的东西? “好……好得很!”他猛地抬头,“小姑姑才三岁半,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见到的生人屈指可数,能近她身的,除了国公府里的人,还能有谁?” “是谁如此丧心病狂,对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下此等阴毒狠手?心思还如此缜密,竟敢借宫里贵妃之名!” 刹那间,书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云衡之眼中寒芒一闪,“周秋兰近日可还安静?” 萧奕立刻躬身:“二夫人每日除晨昏定省,往棠华院向小主子请安,其余时辰皆在小佛堂诵经,甚少外出,瞧着倒是安静。” “诵经,请安。”云衡之眸光微深,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棠华院,内室。 云棠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不已。 夏月淑坐在床沿,握着云棠微凉的小手,看着她呼吸微弱的样子,心口堵得发慌,难受得紧。 “青鸢,”她声音微哑,“你说……小姑姑这药也喝了好几日了,怎么就是不见好转?” 青鸢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答话,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下一瞬,周秋兰一身素净衣裙,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对着榻上的小人儿盈盈一福,“夫人也在呢。” 目光却似不经意的,飞快扫过床榻上昏睡的云棠。 夏月淑心头却猛地一紧。 她只觉那声音莫名令人心烦,敷衍地“嗯”了一声。 周秋兰似乎全然未觉,她捻了捻腕间的佛珠,目光再次飘向床榻,“菩萨定会保佑小姑姑的。” 她微微蹙眉,像是真在忧心,又状似无意地伸手,指尖虚虚悬在云棠额前寸许。 她继续道:“夫人日夜看顾,委实辛苦。只是这药瞧着似乎效力不大,大夫可说了什么准话没有?小姑姑这症候……究竟何时才能有起色?”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真是让人揪心啊……看着小姑姑这样,秋兰在佛前诵经,心都静不下来,只盼着小姑姑能早日逢凶化吉才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言罢,她轻叹了口气,微微欠身,“夫人千万保重身子,秋兰……就不多扰了。” 她目光最后在云棠脸上极快地一掠,这才转身,步履轻缓地退了出去。 那背影消失在帘外的一瞬,夏月淑豁然起身。 她一把抓住身旁青鸢的手臂。 “青鸢!”夏月淑双目灼灼,紧盯着她,“你老实告诉我,小姑姑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是不是……是不是与周秋兰有关?” 青鸢脸色瞬间煞白,眼神躲闪,指尖冰凉,“夫人说什么呢……这二夫人她……” “休要搪塞。”夏月淑厉声打断她,“她那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分明是盼不得小姑姑好。” 话音未落,夏月淑猛地甩开青鸢的手,提裙便疾步追了出去。 她不能让周秋兰就这么走了。 她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夫人!”青鸢大惊失色,想拦却已来不及。 一直闭目昏睡的云棠,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挣扎着半撑起身,望向门口,声音急促,“让青果去拦住她,快跟上去,千万不能让她此刻与周秋兰撕破脸。” “周秋兰此人心思歹毒,手段阴狠,若被逼急了,很难不会狗急跳墙,月淑侄媳性子直,怕是要吃亏,快去。” “是!”她再不敢耽搁,冲出房门,朝着夏月淑和周秋兰消失的方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去。 周秋兰前脚刚踏出棠华院月洞门,后脚身后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夏月淑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站住!” 周秋兰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 她愕然回头,正好对上夏月淑那双眼睛。 “夫人这是何意?”她蹙眉不悦的道。 夏月淑死死盯着她,胸脯起伏,咬牙切齿道:“小姑姑突然中毒,是不是你搞的鬼?” 周秋兰瞳孔猛地一缩,面上却迅速堆起委屈,“夫人,这话从何说起?秋兰日日诵经祈福,盼着小姑姑好还来不及……” “少跟我装模作样!”夏月淑厉声打断,手上力道更重了些,“你方才看小姑姑的眼神,那叫什么忧心?分明是巴不得她醒不过来!” “是不是你借着贵妃娘娘的名头,在什么东西上动了手脚,就是想要害小姑姑?” 周秋兰眼中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强自镇定,“夫人慎言,宫里赏赐之物,岂容污蔑,秋兰一介女流,哪有这等本事?夫人莫要血口喷人。” 她奋力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心疼小姑姑失了方寸,秋兰明白,可也不能这般平白冤枉好人啊,国公爷若知夫人如此妄言……” “好人?”夏月淑怒极反笑,逼近一步,“你周秋兰若算好人,这府里就没歹人了,说,你到底对小姑姑做了什么?” 两人在月洞门下撕扯争执,动静引得远处几个洒扫仆妇探头张望。 周秋兰见挣脱不开,又惊又怒,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正要扬声喊人…… “夫人,二夫人!” 青果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奋力掰开夏月淑紧攥的手。 “夫人息怒。”青果急声道,一面护住夏月淑,一面对周秋兰匆匆福身,“二夫人见谅,夫人是忧心小主子病势,一时情急……” 夏月淑被青果拦住,还不忘指着周秋兰厉喝:“青果,你让她说清楚!” 周秋兰得了自由,踉跄退开两步,揉着发红的手腕,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冷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 夏月淑眼睁睁看着周秋兰走远,她猛地转头。 “青果,”夏月淑眉心微蹙,“你拦着我做什么?没看见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吗?她分明就是有问题,你为何不让我问个清楚明白?她定是害小姑姑的凶手!” 青果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探头探脑的仆妇,压低声音道:“夫人息怒,奴婢怎敢阻拦夫人?实在是……实在是小主子醒了。” 她顿了顿,见夏月淑眼中怒火稍滞,立刻抓住机会,语速极快地将话题猛地一转:“夫人。小主子醒了正急着要见您呢,她气息弱得很,挣扎着起身,奴婢瞧着小主子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强撑着精神,实在耽搁不得啊。” 青果眼神恳切地望着夏月淑,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推着她往回走,“夫人,咱们快些回去吧?小主子还等着您呢。” 夏月淑想起云棠那苍白虚弱的小脸,心口猛地一揪。 她咬了咬牙,抬眼望了一眼周秋兰消失的方向,终是猛地转身,提着裙摆,跑着冲回了内室。 青果看着夏月淑奔走的背影,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这才快步跟上。 内室门口,夏月淑的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云棠小小的身子半倚在榻头,气息微弱。 第75章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夏月淑踉跄着扑到榻边,一把攥住云棠的小手,“小姑姑,您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云棠微微摇头,小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气音。 “别说话,别说话,好好歇着。”夏月淑急忙制止,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濡湿的几缕碎发,“您只管安心养着,旁地都别操心。” 她侧身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云棠掖紧被角。 就在俯身的刹那,夏月淑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食物香气…… 她动作微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 此刻,小姑姑的安危最要紧。 夏月淑守了片刻,见云棠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才低声嘱咐青鸢青果仔细伺候,自己忧心忡忡地起身离开。 青鸢立刻凑近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小主子,夫人方才……是不是已经确认了?” 云棠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异常明亮。 她极缓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清楚,瞒不了多久了……不过,有人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三个时辰后,小佛堂内。 周秋兰跪在蒲团上,佛珠捻得飞快。 云棠那张苍白虚弱的小脸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病了这么些日子,汤药灌下去不知多少,那死丫头怎么永远都是那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模样? 按那汁液的毒性,按她的估算,云棠早该…… 周秋兰猛地攥紧了佛珠,珠串勒得她指节发白。 不行。 不能再拖了! 只要人一死,死无对证,一切就都结束了。 周秋兰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慈悲。 “冬白!”她厉声低喝。 冬白立刻从趋步上前,“主子。” 周秋兰眼中寒光闪烁,“今晚你趁着夜深人静,去棠华院小厨房,把那个东西,亲自下到云棠的药罐里。” 她死死盯着冬白,一字一句地道:“记住,要亲眼看着药进罐,看着火熬开,务必要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冬白重重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接着,她的身影迅速没入了夜色。 夜色如墨。 冬白悄无声息地潜至棠华院小厨房后窗。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这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棂,正要翻入。 “春芽。”她对着黑暗里低低唤了一声。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 下一瞬,四周骤然亮如白昼。 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火光瞬间将冬白和她手中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冬白骇然失色,直接僵在了原地。 接着,只见小厨房门前,云衡之面色沉凝,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压,视线落在冬白身侧。 而在他身侧…… 冬白的瞳孔骤然收缩,面色惊恐。 本应奄奄一息的云棠,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裹着一件小巧的斗篷,小脸在火光映照下虽仍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不已。 云棠偏了偏小脑袋,笑呵呵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冬白,“我们又见面啦。” 中计了! 冬白脑中一片空白。 她咬了咬牙,绝不能活着被擒。 冬白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猛地铆足了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旁边的墙壁撞去。 “拦住她!”云衡之厉喝出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迅速上前。 萧奕身形极快,在冬白即将撞上墙壁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那双大手已死死扣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直接卸掉了她的下巴。 “呃啊!”冬白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下巴剧痛脱臼。 冬白的身体被萧奕像拎小鸡一样提在手中,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恐。 云棠一步一步走到冬白面前,仰着小脸。 “冬白,”云棠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气,却足够清晰,“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会突然好了呀?” 冬白死死瞪着她。 云棠微微歪头,“因为呀,那九连环上的坏东西,我压根就没碰呀。” 她声音轻飘飘的,“我玩的九连环,和你们给的不是同一个,怎么样,我装的还不错吧?” 冬白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云棠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疯狂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 她想要嘶喊,想要把真相告诉主子。 可脱臼的下巴让她只能徒劳地挣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带下去,严加看管!”云衡之声音冷然,随即对身边侍卫厉声道,“去,把周秋兰请来,还有,把云瑞也叫到正堂。” “是!”侍卫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国公府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云瑞已经被带了过来,一脸好奇的站在角落里。 云棠裹着斗篷,安静地坐在主位上,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云衡之坐在她身侧的太师椅上,面色沉凝。 一炷香后。 周秋兰被两名侍卫请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被强行唤醒的惺忪和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委屈。 “国公爷,深夜唤妾身前来,不知……” 突然,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周秋兰的视线陡然触及到堂下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狼狈不堪的冬白时,周秋兰顿时浑身一僵。 “跪下!”云衡之的声音骤然响起。 周秋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说!”云衡之冷着脸开口,“把你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给本公老实交代清楚。” 周秋兰猛地抬头,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带着哭腔,“国公爷,您要秋兰说什么?秋兰冤枉啊!” “这……这冬白虽是妾身院子里的人,可……可她做了什么,与秋兰何干?国公爷不能因为一个背主的奴才,就疑心是秋兰的授意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一脸悲愤,“若是夫君还在。夫君他……他定然会相信秋兰的!” 一时间,她泪水涟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提到早逝的弟弟,云衡之紧抿的唇线绷得更紧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竟有片刻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覆在了云衡之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云棠安抚地拍了拍他。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周秋兰,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二侄媳妇,冬白怀里搜出来的那包药,价值百两纹银不止哦。”云棠歪了歪头,眼神纯真,“她一个丫鬟,月例才多少?这药她买得起吗?或者说,谁能给得起?”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周秋兰煞白的脸上,“冬白的主子,是你。这药……总不会自己飞到她身上吧?事到如今,你真觉得……还能瞒下去吗?” 周秋兰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刻,跪在地上的周秋兰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扑向旁边一名持剑侍卫。 侍卫猝不及防,腰间佩剑竟被她一把抽出。 刹那间,寒光乍现。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声传来。 那柄长剑,竟被周秋兰狠狠刺进了几步之外冬白的心口。 “贱婢!”周秋兰面容扭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脸义愤填膺,“你竟敢背主行凶,谋害小姑姑,我自认待你不薄,你怎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你实在该死。” 变故发生得太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冬白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她垂眸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长剑,又抬眼看向状若疯狂的周秋兰。 一阵剧痛袭来,她轻笑了声,嘴角瞬间溢出一股鲜血。 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中,冬白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死死抓住穿透自己身体的剑刃。 “啊!” 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她抱着剑身,极其缓慢地将长剑从自己心口拔了出来。 刹那间,鲜血如同泉涌,瞬间飙射而出,眨眼间便染红了地面。 冬白身体剧烈晃了晃,最后深深地看了周秋兰一眼,才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后,再无任何声息。 整个正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姑姑别看!” 云衡之在周秋兰拔剑刺出的瞬间就已面色骤变,此刻更是迅速抬手,宽厚的手掌死死捂住了云棠的眼睛,将她的小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地上冬白的尸体和周秋兰,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见此,萧奕迅速闪至周秋兰身侧,大手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秋兰惨嚎一声,整个人被萧奕毫不留情地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她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起来。 云衡之死死盯着地上的周秋兰,“好一个待下不薄,周秋兰,你当本公眼瞎心盲吗?” 他猛地指向地上冬白的尸体,又指向周秋兰,“当众灭口,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公?” 周秋兰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闻言却挣扎着抬起头。 第76章 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 “国公爷明鉴啊,秋兰只是一时气昏了头啊,这贱婢竟敢毒害小姑姑,我……我一时激愤,只想亲手清理门户,为小姑姑讨个公道,秋兰有罪,甘愿受罚,可秋兰对天发誓,绝不知她竟包藏如此祸心!” 她语速极快,涕泪横流,仿佛真是一个被恶奴蒙蔽怒极失控的无辜之人。 云棠的小脸埋在云衡之怀里,只露出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周秋兰。 “清理门户?”云衡之看着门口的方向,怒极反笑,声音沉了几分,,“本公倒要看看,你如何清理!” 他猛地转头,厉喝出声,“萧奕。” “属下在!”萧奕肃立应声。 “把她押下去,”云衡之眼中再无半分迟疑,“锁进西院佛堂,没有本公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同时加派三倍人手看守,若再出差池,提头来见。” “是!”萧奕领命。 此刻,角落里的云瑞,小脸煞白。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迅速蔓延的暗红血迹,小小的身体抖得不行,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茫然。 “不要,放开我娘亲!”云瑞猛地从角落里冲了出来,带着不顾一切的劲头,踉跄着扑到云衡之脚边。 他死死抱住云衡之的腿,仰起满是泪痕和鼻涕的小脸,哭喊道: “求求您,别抓我娘亲,娘亲不是坏人,娘亲不是坏人,求求您了,呜呜呜……” 云衡之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脚边哭得撕心裂肺的云瑞。 “瑞哥儿,”云衡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放开。” “不,我不放,您放了娘亲,放了娘亲!”云瑞抱得更紧了,哭得几乎喘不过来气。 云衡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谁也救不了她,来人,把瑞哥儿抱开。” 旁边早有婆子上前,不顾云瑞的踢打哭喊,硬生生将他从云衡之腿上扒开,紧紧抱住。 “娘亲,娘亲!”云瑞在婆子怀里拼命挣扎,朝着周秋兰被拖走的方向伸出小手,哭喊声凄厉得令人心碎。 周秋兰被拖拽着,看到儿子扑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口中塞着布巾,只能发出更加绝望的呜咽。 接着,周秋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正堂内死寂一片,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只剩下云瑞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呜咽。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心头那抹钝痛,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小人儿。 他宽厚的手掌依旧捂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姑姑,吓着没有?” 云棠轻轻摇了摇头,小手抓住他捂着自己眼睛的大手,一点点拉了下来。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那股鲜红和冬白,最后在被婆子死死抱住,身体还在剧烈颤抖抽噎的云瑞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向云衡之,“放心吧,我没事。” 云衡之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惜涌了上来。 他猛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裹在斗篷里的小小身躯整个抱了起来,紧紧护在身前。 “走,”他抱着云棠,大步向门外走去,声音斩钉截铁,“回棠华院,传府医,再把这腌臜地方……给本公清理干净,把瑞哥儿……送回他院子,好生看顾着。” 侍卫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 婆子也抱着几乎哭昏过去的云瑞,踉跄着退下。 云衡之抱着云棠,步履沉稳,一路疾行回了棠华院。 棠华院院门早已敞开,里间灯火通明。 夏月淑正焦灼地在廊下踱步,双手紧绞着帕子,脸色比云棠还要白上几分。 当看到云衡之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时,夏月淑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 “小姑姑!”她声音发颤,“您……您没事吧?” 她方才已从匆匆赶回的侍卫口中,得知了真相,此刻心还在狂跳不止。 云棠被云衡之小心地放到暖榻上,裹紧斗篷,只露出了一张小脸。 “月淑侄媳莫怕,”云棠声音细细的,“我没事哒。”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夏月淑喃喃着,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所幸被旁边的青鸢急忙扶住。 她看着云棠,又看了看面色沉凝的云衡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太险了,实在是太险了,周秋兰她竟敢在国公爷面前行凶!” 她不敢再说下去,光是回想侍卫描述的场景,就让她遍体生寒。 若小姑姑真有个万一…… 她简直不敢深想。 云衡之立在榻前,替云棠挡住了大半光线,也挡住了夏月淑的视线。 他俯视着榻上那小小的一团,目光复杂。 有疼惜,有庆幸,更有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小姑姑,”云衡之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次,您太任性了。” 云棠抬起清澈的眸子看着他。 “以身做饵,引蛇出洞,步步为营……您算无遗策,连我都瞒过去了。” 云衡之的语气里没有赞赏,只有深重的忧虑。 “可您想过没有,万一那毒药您估算错了,万一冬白动手时出了差错,万一……周秋兰狗急跳墙,做出更加不可挽回的事呢?”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您可知,当您躺在那里,气息奄奄,我却束手无策时,我……”他喉头哽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命令的话语,“以后,无论您想做什么,无论多危险,必须提前告诉我,再不许像这次一样,独自涉险,听见没有?”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云棠。 暖阁里一片寂静。 夏月淑屏住了呼吸,青鸢青果也垂下了头。 云棠安静地回望着他,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 半晌,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云衡之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 “知道啦,大侄子。”她声音又软又糯,语调刻意拖长了些,“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 她顿了顿,小脑袋微微歪了歪,“而且,我知道你会护住我的。” 说完,她低头,从斗篷里摸出那个解开了大半的九连环,又自顾自地摆弄起来。 云衡之看着她又拿起那玩意儿,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无力感混杂着无奈涌上心头。 这小祖宗…… 他闭了闭眼,终究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云棠裹在斗篷里的肩背。 “下不为例。”他嗓音略微有些沙哑。 “国公爷,府医到了。”青果在门外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云衡之退开一步,让府医上前诊脉,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云棠身上,仿佛怕一错眼,这小祖宗又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府医仔细诊过,松了口气,“回禀国公爷,小姑姑脉象十分平稳。” 云衡之紧绷的脊背这才略略放松,“好生开点调理身体的方子。” 府医默默退下开方煎药。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云棠摆弄九连环的细微声响,以及夏月淑压抑的抽气声。 她看着云棠苍白的小脸,后怕的情绪再次翻涌。 “小姑姑,”夏月淑忍不住上前,“您……您是怎么知道周氏要害您?又是怎么换了那九连环的?那日我闻到香味……” 云棠终于从九连环上抬起眼,她看向侍立一旁的青鸢和青果。 青鸢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内室,捧出一个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榻边小几上,一层层揭开厚布。 夏月淑好奇地凑近。 当最后一块布揭开,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布包里,赫然是一件沾满暗褐色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孩童外衫。 那污渍深深浸入布料,干涸发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这是?”夏月淑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又白了。 “这就是那日病重吐血,弄脏的衣裳呀。”云棠用小手指了指,声音软糯,说出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青鸢熬了一大锅鸡血藤和几味颜色重的草药,我含在嘴里……” 她甚至模仿了一下当时吐血的动作,小嘴微撅,看得夏月淑和云衡之眼皮直跳。 夏月淑看着那件外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就用这个……骗过了所有人?” 想到自己当时的悲痛欲绝,竟是被这鸡血藤给骗了,又是后怕又是哭笑不得。 “嗯哼。”云棠点点头,小脸上带着点小得意,“至于九连环嘛……” 她朝青果努努嘴。 青果立刻从袖中掏出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九连环,只是这个看起来更新更亮一些。 “回夫人,那日送来的九连环,第一时间就被放了起来,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新九连环,“是奴婢连夜去外头铺子,找了个差不多的。二夫人的人来查看时,看到的都是这个假的。” “所以那毒,您根本就没沾上”夏月淑恍然大悟,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对呀,”云棠眨眨眼,“我就装得像一点嘛。不然,怎么让坏人着急,自己跳出来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第77章 什么?还有同伙? 萧奕低沉的声音响起,“国公爷。” 云衡之神色一凛,“进。” 萧奕闪身而入,他视线快速扫过暖阁,在云棠身上停留一瞬后,这才抱拳沉声道:“属下已按吩咐将周氏严加看管。另有一事回禀。” “讲。” “属下曾暗中检查过冬白身上残留之物。”萧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除了那包毒药之外,属下在她贴身小衣的夹层里,还发现了一枚铜钱,且边缘有特殊刻痕。” 云衡之:“铜钱?” “是。铜钱形制古旧,刻痕像是某种联络标记。”萧奕顿了顿,“属下怀疑,冬白或者说周氏,与外间……还有联系。” “还有同伙?”夏月淑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云衡之面沉如水,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重重一叩。 随后,萧奕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物,用素白布帕小心托着,呈到云衡之面前。 那是一枚被磨得发亮的旧铜钱,边缘处刻着两道极细的凹痕,交叉成一个不起眼的十字。 痕迹深浅不一。 云衡之拈起铜钱,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着,浓眉紧锁,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刻痕。 半晌,他沉声道:“这刻痕……本公从未见过。” “即刻去查,翻遍卷宗,细查京中及周边各州府,所有地下钱庄暗桩秘密标记,一丝线索也不能放过。” “是!”萧奕肃然领命。 云衡之将铜钱递向榻上的小奶团子,“小姑姑,您瞧瞧?可曾见过此类标记?” 云棠放下九连环,小手接过那枚小小的铜钱。 她捏在指尖,凑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甚至还用指甲抠了抠那刻痕。 小脸上一派认真。 片刻,她摇了摇头,将那枚铜钱重新放回云衡之掌心,声音清脆,“不认识呀。” 就在这时,青果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小姑姑,补药煎好了,府医叮嘱要趁热服下。”青果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云棠的小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她嫌弃地瞥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身子下意识地往斗篷里缩了缩,闷声道:“苦。” 夏月淑见状,连忙上前,柔声哄道:“小姑姑,良药苦口,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月淑侄媳给您备了最甜的蜜饯果子,喝完马上就能吃。” 云棠从斗篷里探出小半张脸,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夏月淑,“要……要两颗。” “好好好,两颗,给您两颗最大的!”夏月淑立刻应承,转头对青果道,“快,把蜜饯盒子拿来。” 青果忙不迭捧来一个精致的描金小漆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各色晶莹剔透的蜜饯果子。 夏月淑亲自挑了两颗最大最饱满的梅子蜜饯,托在干净帕子上,放在药碗旁边。 云棠这才慢吞吞地从斗篷里伸出手,捧起药碗,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闭着眼睛,“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放下碗便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舌头。 “蜜饯!蜜饯!”她急急地唤道。 夏月淑赶紧将蜜饯送到她嘴边。 云棠啊呜一口含住一颗,鼓着腮帮子用力吮吸,这才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云衡之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他沉声对萧奕道:“去吧。西院那边,也给本公盯紧了,周氏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报上来。” “属下明白!”萧奕抱拳,身影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暖阁。 下一刻,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放开我,我要见小姑祖!” 夏月淑下意识看向云衡之。 云衡之眉头紧锁,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正要开口呵斥。 榻上的云棠却先一步抬起了小脸。 “让他进来。”云棠的声音软糯,却没有敢说个不字。 云衡之微怔,随即沉声下令,“放他进来。” 接着,门被猛地撞开,云瑞用力挣脱婆子的手,踉跄着扑了进来。 云瑞发髻散乱,小脸哭得通红肿胀,眼睛肿得像核桃,泪水鼻涕糊了满脸。 他直直朝着云棠所在的暖榻扑去。 “小姑祖,小姑祖,求求您,求求您放了我娘亲吧。”他扑到榻边,小手死死抓住云棠的斗篷下摆,仰着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瑞儿给您磕头了,瑞儿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求求您了,娘亲不是坏人,她不是。”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重重地往地上磕头,额头上瞬间就见了红印。 云衡之脸色铁青,厉喝出声:“云瑞,休得对小姑姑无礼。” 婆子们慌忙上前要拉开他。 “等等。”云棠再次开口。 她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了云瑞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云瑞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底满是期待。 “瑞哥儿,”她开口,“你娘亲犯了错,很重的错。大侄子罚她,是规矩。” 云瑞浑身一僵,泪水更加汹涌,张嘴又要哭喊。 “嘘……”云棠竖起一根小小的食指,抵在自己唇边。 那动作分明很天真,却奇异地让云瑞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 “哭,没用。”云棠的声音清晰,“你娘亲做的事,差点害死我,这是事实。” 话落,云瑞小脸惨白,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现在,”云棠收回小手,“你该做的,是回自己院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嬷嬷的话。你娘亲的事,大侄子自有决断。”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云瑞惊恐失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再闹,就是不懂事,不体谅大侄子,也不敬我这个长辈。那样只会让你娘亲的处境,更难。”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一时间,暖阁内只有云瑞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云瑞呆呆地望着云棠,小脸上是满是迷茫。 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无法完全理解。 云棠不再看他,小脑袋微微转向云衡之,“大侄子,让人送瑞哥儿回去。好生照看着,别让他病了。”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点头应道:“是,小姑姑。” 他挥了挥手,“送瑞少爷回院,好生看顾,不许再有差池。” 婆子们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瘫软的云瑞带了出去。 见此,夏月淑暗暗松了口气,忙拿起帕子轻轻沾了沾眼角。 云衡之紧绷的面色稍缓,目光落在云棠身上。 小家伙刚喝完药,嘴里含着蜜饯,小脸还微微皱着。 “小姑姑受惊了。”云衡之的声音低沉,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云棠腮帮子一鼓一鼓,闻言抬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不怕呀,大侄子厉害。”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心口,一副我很放心的小模样。 云衡之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夏月淑看在眼里,脸上重新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小姑姑,”夏月淑柔声夸赞,顺势将描金漆盒又往前推了推,“蜜饯还多着呢,您再挑颗喜欢的?” 云棠的目光立刻被那盒晶莹剔透的果子吸引。 她伸出小指头,在一堆蜜饯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颗裹着厚厚糖霜的金桔脯,满意地塞进嘴里,小脚丫愉快地晃了晃。 青果机灵地收走了药碗,又奉上一碗温热的蜜水。 云棠捧着小小的甜白瓷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云衡之缓缓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 他看着榻上那团小小的身影,心头的烦闷不知不觉也淡了几分。 夏月淑见气氛和缓,便寻了个轻松的话头。 云棠听得津津有味,大眼睛亮晶晶的,连蜜饯都忘了吃,只好奇地问:“月淑侄媳,你说的花花,比蜜饯还好看吗?” 夏月淑忍俊不禁,“是呀,清清亮亮的,像玉雕的一样。等小姑姑身子大好了,侄媳陪您去看,好不好?” “好!”云棠响亮地应了一声。 云棠响亮应下后,又兴致勃勃地听夏月淑说了几句小花的趣处,小脑袋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大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云衡之看在眼里,放下茶盏,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小姑姑今日劳神,该早些歇息。” 夏月淑也柔声附和:“是啊小姑姑,您这两日接连受惊,当下是得多歇息养神。” 云棠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带着浓重鼻音:“嗯,知道啦。” “青果、青鸢,好生伺候小姑姑安寝。”云衡之起身,沉声吩咐。 “是,国公爷。”侍立一旁的青果、青鸢连忙应声。 云衡之与夏月淑又看了榻上那团小小的身影一眼,这才转身,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暖榻上,云棠揉了揉眼睛,似乎想打起精神,对着走近的青鸢含糊道:“青鸢……那个九连环……”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小脑袋一歪,倚着软枕,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直接睡着了。 连怀里的九连环滑落了一角都毫无所觉。 青鸢脚步一顿,看着自家小主子这秒睡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她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九连环从云棠怀里抽出来,放到一旁。 又仔细地替她掖好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到小家伙下颚处,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第78章 这不就苦尽甘来了吗? 烛光下,云棠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此刻,书房内却烛火通明。 案上还堆着几份文书。 夏月淑亲自执起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为坐在书案后的云衡之斟了一杯热茶。 茶汤清亮,氤氲着安神的淡淡药香。 “国公爷,喝点安神茶吧。”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声音温婉,“您近几日朝堂事忙,回来又不得歇,总该顾惜些身子。” 云衡之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落在面前这杯热茶上,又缓缓移向夏月淑。 烛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云衡之动作一顿,成婚数载,他似乎从未像此刻这般,静下心来好好看过夏月淑。 四目相对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感觉,悄然漫过心头。 “辛苦你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温柔。 夏月淑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又飞快垂下眼帘,“妾身……妾身身处后宅,不懂朝堂大事,只能在衣食住行上,替国公爷略尽些心意罢了。谈不上辛苦。” 云衡之看着她低垂的颈项和微微发红的耳根,眸光微深。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府中诸大小事,多亏你操持。这份心意,本公知晓。” 夏月淑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 她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哽咽:“是……谢国公爷体恤。夜深了,您也早些歇息,妾身告退。” 她有些慌乱地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 夏月淑背靠着门板,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袖。 心儿心头一跳,急忙上前扶住她:“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可是国公爷……” 她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惊疑。 夏月淑用力摇头,泪水落得更急。 她放下手,面上却带着一种心儿从未见过的笑容。 “没……没事……”她哽咽着,努力想平复呼吸,声音断断续续,“国公爷他……他方才……对我说我做得很好……” 说到最后,又是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抓住心儿的手臂。 心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带着欣慰和心疼:“这是大喜事啊夫人,奴婢就说,国公爷心里是有您的,先前不过是因为那位……才一时蒙了眼。” “您看,这不就苦尽甘来了吗?以后啊,国公爷待您,只会越来越好!” 夏月淑听着心儿的话,泪水流得更凶,却是用力地点着头。 翌日午时。 府里来了许多身穿宫装的内侍,一个个脚步轻捷,径直被引去了棠华院。 云棠正坐在窗下玩耍,听见外头的动静,连忙侧耳细听。 “青果,去瞧瞧,外头怎么了。”她声音清浅,带着一丝好奇。 青果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快步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小主子,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遣人送了好多东西来呢,好些个沉甸甸的箱子,还有好些捧着锦盒的内侍,都往咱们院里来了。” 云棠眼眸一亮,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起身,带着青果向外走去。 院中果然热闹,宫人们训练有素地将一件件物品抬进偏厅,为首一名中年太监见云棠出来,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上前行礼: “奴婢给小主子请安。太子殿下惦念小主子,特意命奴婢等送些新奇玩意儿和小物件过来,给主子解解闷儿。殿下还说,” 太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近日政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亲自来看小主子,但心中甚是挂念,请小主子千万保重。” 云棠听着,面上笑容依旧。 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知道了。辛苦大家啦,青果,看赏。” 青果立刻捧出荷包,一一分发给那些宫人。 得了赏的内侍们纷纷谢恩,态度愈发恭谨。 待到宫人退去,云棠才走到那堆礼物前。 锦盒被一一打开,里面尽是些精巧别致之物。 许多东西,她连见都未曾见过。 云棠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盏走马灯,又拿起一个玲珑的雀儿木雕,眼睛亮晶晶的。 不多时,偏厅门口,春芽趁着里头热闹,悄悄探出半个身子。 她一见青果从廊下走过,立刻蹑手蹑脚地追了上去,一把扯住她。 春芽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央求,“你能不能替我问问小主子,看看我能不能将功补过,让我到内院伺候?或者让我见见小主子也行。” 青果被她拽住,眉头微蹙,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她手腕一挣,就想抽身离开。 春芽哪里肯放,手上攥得更紧了,眼圈瞬间红了不少,“果姐姐你不能不管我呀,你瞧瞧我,我本以为能近身伺候小主子,可到头来,只在外院当个粗使丫头,一点油水没有不说,那些活计又脏又累,磨得手都糙了……”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带着哭腔: “每日里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烧水、浆洗……苦得很,果姐姐,求你看在咱们从前一处当差的情分上,帮帮我,替我在小主子跟前说句话吧,好不好?” “冬白……冬白已经没了,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没法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果停下脚步,看着她涕泪交加的模样,叹了口气,“你是被迫的,总归最后也是帮了小主子。小主子心地最是纯善,不会为难你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安分些,比什么都强。” 话落,她用力抽回袖子,不再看春芽,转身快步朝偏厅内走去。 春芽望着青果决绝的背影,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正用袖子胡乱擦拭,旁边廊柱后却闪出一个小丫鬟,也是棠华院外院的粗使,凑到她身边,撇了撇嘴: “啧,看人家如今这派头,真真是跟在小主子身边的红人了。哪还记得咱们这些旧日里同甘共苦的姐妹?” 她啧了两声,“她倒是过上好日子了,也不想着拉你一把。当初要不是……唉,可惜了。” 春芽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瞪了那小丫鬟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你胡说,我相信果姐姐,她才不是那样的人。” 豆豆见春芽油盐不进,撇了撇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偏厅内正玩得兴起的云棠。 看着那小小身影灵动专注的模样,豆豆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她搓了搓手,竟抬脚便想往偏厅门口凑。 可刚靠近门口,就被守在门边的侍卫无声地伸手拦住。 那侍卫眼神冷肃,并未说话。 但态度再明显不过。 外院粗使,按理来说,若无传唤不得擅入内院。 豆豆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悻悻然退开。 晚间,丫鬟们歇息的大通铺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霉气。 春芽心乱如麻,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 大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她只觉得胸口憋闷。 随后,她披了件外衣,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屋子,想随便找个偏僻处透口气。 月光清冷,夜风带着丝丝凉意。 下一刻,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啊!”春芽吓得魂飞魄散,短促的惊叫刚出口,就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别叫,是我。”豆豆急促的声音紧贴着耳边响起。 春芽惊魂未定,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是豆豆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用力掰开豆豆捂着她嘴的手,压着嗓子,又惊又怒,“豆豆,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豆豆没松手,反而把她往一旁拽了拽,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芽儿,你今日也瞧见了,咱们那位小主子,哪像个三岁半的小娃娃?” “那眼神,那做派,灵醒着呢,你仔细想想,你犯的那可是背主的大错,冬白那蹄子,骨头都凉透了吧?” 她感觉到春芽身体猛地一僵,继续幽幽道:“青果说没事你就真信了,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咱们是什么身份,她的命金贵着呢,可咱们的命,攥在自己手里头,总要比攥在别人手里头要好得多,你说是不是?” 春芽愣了愣神,“可是这都过去一日了,还是没有动静,主子应当不会再来寻我麻烦了吧?” “这会儿没动静,是人家忙着料理别的要紧事,没腾出手来收拾你,等他们想起来了……哼,悄没声息的,你就病死了,谁又能知道怎么回事?” 春芽被她的话吓得浑身发冷,手不自觉紧紧攥住了衣角,声音发颤,“那……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豆豆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声音更轻了些,“简单。你只要离开这国公府,他们找不到你人,自然就奈何不了你了。” “离开?”春芽瞳孔猛地收缩,“我的身契还在府里管事那儿押着呢,私自逃跑被抓回来,那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豆豆一把按住她,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还想这些?是身契要紧,还是你这条小命要紧?你自己好好想想!” 春芽有些犹豫,“这……” 豆豆赶紧趁热打铁,“你要是愿意听我的,我能帮你。” 第79章 走,还是留下等死? 春芽一脸讶异地看向她。 月光下,豆豆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显得异常热切。 “帮……帮我?”春芽的声音微微颤抖,心下很是疑惑,“怎么帮?” “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好了没?走,还是留下等死?”豆豆再次开口。 春芽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着,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 离开国公府? 这念头太可怕了。 她从小就被卖进府里,这里就是她的天。 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外面又举目无亲,就算出去了又能去哪儿? 被抓回来的下场…… 她不敢想。 可豆豆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死死攥着衣角,“我……我……” 豆豆紧紧盯着她脸上每一丝挣扎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我尽力了的无奈,“芽儿,我知道这不是小事。你自个儿想清楚,命是你自个儿的。我也是看你可怜,不忍心看你落得跟冬白一样。”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实话告诉你吧,后角门当值的王婆子,跟我有点旧交情。明日寅时末刻,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我能求她通融片刻,到时你偷摸溜出去。” 说着,豆豆飞快地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春芽手里。 “喏,拿着,这是我攒下的一点体己,不多,但路上总有点用。看在我们都是一样可怜人的份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豆豆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目光飞快地扫过春芽的脸。 春芽握着那包碎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豆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 脑海中不断翻涌着无数个画面。 她猛地闭上眼,泪水悄无声息滑落而下。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只剩下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寅时末刻,夜色如墨。 春芽带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旧衣。 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一路溜到了后角门。 门闩果然虚掩着,此刻只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守门的王婆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春芽屏住呼吸,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是狭窄幽深的巷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一步也不敢停,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朝着国公府的反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自由了。 她真的自由了。 然,她刚拐过一个墙角,一声厉喝却陡然传来。 “什么人!” 前方巷口,赫然出现两点移动的灯笼光。 春芽瞳孔骤缩,腿一软,慌乱中哐当一声撞翻了墙边堆着的几个空箩筐。 “站住!”灯笼的光瞬间扫了过来,精准地罩住她那张已经煞白的脸。 “来人呐,来人呐,春芽要逃跑。”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后角门方向传来。 春芽猛地回头,只见豆豆正从半开的门里指着她,对着赶来的仆从和闻声惊醒的守门婆子,声音拔得老高,一个劲地叫喊着,“快,快抓住她,奴婢起夜正好撞见,她偷了东西要跑!” 一行人迅速扑上来,死死扣住春芽的胳膊,将她摁倒在地。 慌乱中,包袱被扯开,旧衣散落了一地,那包碎银也叮当一声滚落在地。 “不……不是……我没有偷……”春芽被反剪双手,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难以置信地盯着豆豆。 豆豆跑到近前,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又大义凛然的模样,对着匆匆赶来的管事婆子,语速飞快地开口: “张嬷嬷,可吓死奴婢了,奴婢方才起来小解,就瞧见她鬼鬼祟祟的,怀里还鼓鼓囊囊的。” 她顿了顿,一脸疾恶如仇,“奴婢想起白日里就瞧她神色不对,缠着青果姐姐哭求,还说什么心里不踏实的话……奴婢不敢耽搁,赶紧追出来喊人了,万幸,万幸将她拦了下来。” 管事婆子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春芽,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衣物和那包显眼的碎银,最后目光落在豆豆身上,赞许地点了点头。 “嗯,你做得很好,回头主子定然有赏。”她不屑地瞥了眼春芽,“把人捆结实了,堵上嘴,先关到柴房去,等天亮了禀告夫人和小主子发落。” 接着,春芽被拖了下去。 次日辰时。 云棠正由青果伺候着梳洗。 青鸢听着小丫鬟的回报,眉头紧锁。 “把人带过来吧。”云棠下了榻,拍了拍小手。 “是。” 不多时,豆豆便被带到了棠华院时。 她特意换了身最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豆豆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奴婢豆豆,给小主子请安。”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既显得惶恐,又透着一股子急切。 青果青鸢侍立在云棠身侧,两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云棠正摆弄着昨日太子景华琰送来的那只玲珑雀儿木雕。 张嬷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主子,这便是昨夜发现春芽那背主丫头逃跑,及时示警的豆豆。” 豆豆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但目光也只敢落在云棠脚边的地毯花纹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还沉浸在昨夜的惊险中,语速略快但吐字清晰: “回小主子,奴婢……奴婢实在惶恐,昨夜丑时末刻,奴婢肚子有些不适,便起身去茅房。回来时,路过通往后角门的夹道,黑漆漆的,奴婢心里正发毛,就瞧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后角门溜。”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同时偷眼飞快地觑了一下云棠的反应。 见小丫头还在玩那只雀儿,她继续道: “奴婢当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定睛一看,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分明就是春芽,她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奴婢当时就觉得她神色不对,没想到……她竟敢做出这等背主潜逃的勾当。” 豆豆的声音拔高了些,“奴婢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绝不能让这背主的奴才跑了,辜负了小主子和国公府的恩典!” 她说着,身体还配合得微微发抖。 话落,豆豆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圈竟有些微微泛红,声音哽咽。 “小主子,奴婢不求赏,奴婢身份低微,能在国公府当差已是天大的福分。” “奴婢……奴婢只是想着,若是有幸能离主子更近些,哪怕是在院子里洒扫,在廊下听候差遣,奴婢也定当拼了命地擦亮眼睛,绝不让任何一个不安分的,扰了小主子的清净。” “奴婢……奴婢只想尽心尽力,报答主子的恩德。” 她将尽心尽力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整个屋里,只回荡着她的哭诉和那雀儿木雕偶尔发出的咔哒声。 张嬷嬷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丫头虽然粗鄙,倒也算机灵忠心。 青果的眼神却越发冷冽,盯着豆豆因为用力叩首而微微发红的额头,心中疑虑更甚。 云棠坐在小凳上,小口喝着牛乳,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 片刻后,她放下小碗,拿起帕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青果,声音清清脆脆。 “青果,春芽跑时,身上带了什么?” 青果立刻躬身回道:“回小主子,搜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旧衣。还有一包碎银,奴婢掂量了下,约莫有二三两重。” 云棠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豆豆,那眼神澄澈见底,却没来由地让豆豆心头猛地一跳。 “豆豆,”云棠眨了眨眼,“外院粗使丫头,月钱有多少?” 豆豆一愣,下意识回答:“回小主子,是三百文……” “哦。”云棠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好奇,“那二三两碎银,要攒多久?” 她抬起小脸,目光直直地落在豆豆的脸上,补了一句: “是得省下多少年的月钱,不吃不喝,才能攒出来呢?”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豆豆身形一僵,有些不明所以。 张嬷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豆豆的眼神,瞬间变了。 云棠不再看她,转头对青果道:“青果,你说呢?” 青果恭敬回答,“回小主子,外院粗使月钱三百文,除去粗茶淡饭、皂角灯油,每月硬省下百文已是顶天。二三两银子,不吃不喝也需攒足二十个月有余。寻常丫头,绝无可能。” 豆豆猛地抬头,声音急促,“小主子明鉴,那银子定是春芽偷的,她平日里就鬼鬼祟祟,手脚不干净,昨夜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银子来路定然不正。” 云棠换了个姿势倚着,对青鸢抬了抬下巴。 青鸢会意,立刻转身出去。 不多时,春芽便被两个婆子押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混着尘土,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满脸惶恐。 一进门,春芽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豆豆身上。 第80章 小姑姑审了半日案子,可辛苦了 “小主子,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春芽一咬牙,猛地挣脱婆子的桎梏。 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手指着豆豆,声音嘶哑凄厉,“是她!是豆豆昨晚找到奴婢,说奴婢留在府里只有死路一条,会跟冬白一样,都是她撺掇奴婢逃的。” “她说后角门王婆子跟她有旧,寅时末刻能给奴婢行方便,这银子也是她硬塞给奴婢的,说是她的体己,奴婢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小主子您问问王婆子就能知道了。” 春芽指着豆豆的手剧烈颤抖。 豆豆猛地跳起来,指着春芽厉声道:“你血口喷人,小主子,她这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奴婢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分明是她自己想跑,被奴婢撞破,如今还想反咬一口,王婆子昨夜当值打盹,奴婢是喊人时才惊醒了她,她哪里知道前头的事?春芽,你好毒的心肠,自己做下背主的事,还要拉旁人垫背!” 豆豆转向云棠,涕泪横流:“小主子,奴婢忠心可鉴日月,这贱婢满口谎言,您千万别信她啊!” 屋内顿时吵嚷成了一片。 云棠小小的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雀儿木雕的翅膀。 终于,云棠抬起眼,视线落在春芽身上,“春芽,豆豆说你想跑,你就跑。她说有门路,你就信。她说给银子,你就拿。” 她顿了顿,声音清清脆脆,却字字敲在了春芽心上,“你的脑子呢?” 春芽浑身一颤,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棠的视线又转向豆豆,澄澈的眼底映出豆豆那张扭曲的脸。 “豆豆,”云棠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让豆豆瞬间僵住,“你方才说,不求赏,只想离我近一些,可以尽心尽力?” 豆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是奴婢的真心话……” “哦。”云棠点了点头,小手捏着下颚,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既然你觉得外院粗使太累。” 豆豆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狂喜的光芒。 云棠看着她眼中那点光亮,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那便不用在这里待着了。” 豆豆还没来得及狂喜,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打发去庄子上吧。” 刹那间,豆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软软地瘫倒在地。 去庄子? 那比粗使丫头还不如。 那才是真正的苦役之地,永远暗无天日。 张嬷嬷早已面无人色,此刻哪还敢有半分犹豫,立刻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堵上嘴,拖下去,立刻发话给外院管事,备车,今日就送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去最偏远的庄子。” 婆子们立刻将豆豆拖了出去。 云棠的视线落在抖如筛糠的春芽身上。 “至于你,”云棠站起身,“去后巷浆洗房,做满一年吧。” 春芽猛地一颤,绝望地闭上眼,重重磕下头去:“……谢小主子恩典。” 比起柴房等死,或者像豆豆一样发配苦役庄子,去最苦最累的浆洗房,已是天大的开恩。 青果无声地示意婆子将失魂落魄的春芽也带了下去。 云棠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了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云棠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气,却让张嬷嬷膝盖一软,“守门的是随便什么人给点好处便能松口了?” 张嬷嬷抬手拭了下额头上的细汗,“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拿那玩忽职守的老货来!请小主子一并发落!”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知道今日这顿责罚是逃不掉了,只盼能将功折罪。 “不急。”云棠胖乎乎的小脸看着格外软乎,此刻,她紧绷着小脸,“青果。” “奴婢在。”青果立刻应声。 “去问问王婆子,”云棠抬起眼,“昨夜寅时末刻,她打盹前,豆豆找她说了什么。银子,又是谁给的。” 青果眼中了然,躬身应道:“是,小主子。” 云棠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碗温着的牛乳,垂眸小口啜饮着。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以及张嬷嬷粗重的呼吸声。 约莫一炷香后,青果身后跟着面如死灰的王婆子。 王婆子一进门就瘫软在地,连跪都跪不稳了。 青果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平稳:“回小主子,王婆子招了。昨夜寅时初,豆豆寻她,塞给她半吊钱,说待会儿有急事需行个方便,让她届时睡熟些。” 地上的王婆子抖成一团,止不住地磕着头,“主子饶命啊,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豆豆那贱婢说只是……只是吓唬吓唬春芽……奴婢不知道……不知道她心肠如此歹毒啊……” 云棠放下牛乳碗,拿起帕巾擦了擦嘴角。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语调悠长,“吓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婆子绝望的脸,又落回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云棠的声音清脆,“守门的人,眼睛和耳朵,都要惊醒着。” 张嬷嬷一个激灵,立刻磕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这老货玩忽职守,构陷同伴,罪无可恕,老奴这就将她一家子都打发到最苦的煤窑庄子上去。” 王婆子闻言,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云棠呼了口气,对青果道:“青果,银钱的事,查清了么?” 青果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回小主子,豆豆招认了。数月前,一个外院丫头也是被豆豆用同样手段诱骗,在她试图逃跑时,被当场人赃并获。那丫头性子烈,不堪受辱,当夜便在柴房……悬梁了。” “豆豆因揭发有功,得了夫人赏的二两银子,还得了张嬷嬷允诺,有机会便提她到二门内听差。” 张嬷嬷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比王婆子更甚。 先前的事,她当时只当是丫头自己想不开,哪里深究过? 如今被翻出来,竟全和豆豆那丫头有关! 云棠小小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 “张嬷嬷,”云棠终于再次开口,“你的差事,当得还不错哦。” 张嬷嬷顿时浑身一软。 她知道,自己这管事嬷嬷的位置,估计今儿也要到头了。 “下去吧。”云棠不再看她,“该去哪儿的,都一起送走。” “是,老奴……遵命……”张嬷嬷垂眸应着声,接着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青果和青鸢侍立一旁,看着那个在榻上安静摆弄木雀儿的小小身影。 云棠长长的睫毛垂着,小嘴微微嘟起,似乎还在琢磨那木雀儿。 半个时辰后。 “主子,夫人来了。” 云棠扬起粉嘟嘟的小脸,“快请。” “小姑姑,这一大早,您这院里可真够热闹的。” 下一刻,夏月淑穿着一袭藕荷色衫子,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她走到云棠榻边,微微倾身,含笑看着云棠手里的木雀儿。 “小姑姑,”夏月淑语气尊敬,“在玩雀儿呢?这翅膀做得真精巧。” 她说着,目光才转向侍立在一旁的青果青鸢,“事儿我都听说了,您处理的真好,不过那张嬷嬷……” 夏月淑顿了顿,“她年纪大了,让她去庄子上养老吧。明儿侄媳就挑个更妥帖的管事嬷嬷来伺候小姑姑,保准让您院里清清爽爽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后续处置交代得清清楚楚。 云棠点了点小脑袋。 夏月淑瞧着云棠软糯的模样,心里又是怜爱又是敬佩,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我们小姑姑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看着这样可爱,处理起事情来却相当果断。” 她终究是没忍住,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云棠头顶的小发包,动作十分亲昵。 云棠感觉到头顶轻柔的触碰,小身子没动,只是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夏月淑一眼。 她小脸被夸得微微泛粉,有点无奈地嘟囔,“月淑……” 夏月淑笑着收回手,看着云棠努力摆弄木雕的认真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好了好了,不扰小姑姑玩了,前头厨房新做了牛乳菱粉糕,甜丝丝的,还热乎着,我特意吩咐少放糖,正合小姑姑口味。” 她扭头看向青果,“青果,快去给小主子端一碟子来,我们小姑姑审了半日案子,可辛苦了,也该饿了。” 青果忍着笑,连忙应声去了。 云棠一听有点心,还是自己爱吃的甜度,眼睛亮了亮。 她小心地把木雀儿放在身边软垫上,端端正正坐好,等着她的菱粉糕。 那副等待投喂的小模样,看得夏月淑和旁边的青鸢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青鸢默默上前,替云棠理了理被夏月淑指尖碰过的小发包。 云棠端坐着,小脚丫在榻沿轻轻晃荡。 不多时,青果便端着一个青瓷小碟回来了。 碟子里码着几块雪白软糯,点缀着点点粉红的糕点。 热气裹着牛乳和菱粉的清甜香气,瞬间在空中蔓延开来。 “小主子,糕来了,您小心烫。”青果将碟子轻轻放在云棠面前的矮几上。 云棠的眼睛瞬间黏在了那碟糕点上,小鼻子轻轻嗅了嗅。 她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想去拿,又怕烫似的缩了缩指尖,那模样要多软乎就有多软乎。 第81章 小姑奶奶是顶顶好的人 “慢点吃,小姑姑,刚出锅的,仔细烫着嘴。”夏月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都化了,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里满是宠溺。 她看着青鸢,“青鸢,给小姑姑倒杯温蜜水来,配着吃。” “是,夫人。”青鸢立刻转身去倒水。 云棠终于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菱粉糕,鼓起粉嫩的腮帮子,呼呼地吹了几口气。 糕点的热气扑在她的小脸上,衬得那脸蛋儿越发红润可爱。 她试着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体顿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在口中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小脚丫晃得更欢快了。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专心致志。 夏月淑坐在一旁,含笑静静看着。 云棠吃得嘴角沾上了一点白色的糕屑,自己却浑然不觉。 夏月淑拿起自己干净的帕巾,极其轻柔地替她拭去。 “慢点吃,都是小姑姑的,没人跟你抢。”夏月淑的声音放得更柔了,眼尾带着笑意。 她看着云棠吃得香甜,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青鸢端着温蜜水回来,轻轻放在矮几上。 青果则安静地侍立一旁,看着自家小主子吃得一脸满足,眼中也满是笑意。 云棠很快解决掉一块,小手又伸向了碟子里的第二块。 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夏月淑。 夏月淑只是温柔地回望着她。 “月淑侄媳,”云棠咽下嘴里的糕点,小奶音带着满足,“你也吃。” 夏月淑笑着摇摇头,“小姑姑吃,我看着小姑姑吃就高兴。” 她看着云棠吃得香甜的小模样,只觉得比什么珍馐美味都更让人心满意足。 云棠又小口咬了几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待第二块糕点也吃得只剩下一小角时,她满足地舔了舔沾着一点白屑的嘴角,这才将剩下的小块轻轻放回碟子里,小身子坐得更加端正了些。 此时,小书房内。 “玩一玩吧,璋哥儿,我每次瞧见你,不是捧着书就是写字,人不累吗?” 云鹤轩双手交叠在一起,脑袋趴在手臂上,看着身边认真读书的云璋,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 “小姑姑救了我和娘亲,我只能好好读书报答小姑姑的大恩。况且,明日就是小姑姑抽查的日子,若是抽到不会的地方,可怎么办……”云璋身形一顿,垂着脑袋。 “哎呀,不会的!”云鹤轩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小姑姑再厉害,那么多书呢,也不可能样样都考吧,到时你只拣要紧的,她常问的记住就行了。” 云鹤轩直起身子,拉着他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着,“走走走,我新得了一只铁头大将军,可厉害了,咱们斗一斗去,保管你一盏茶功夫就回来。” “走吧,就一会儿,没多长时辰的,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云璋毕竟是小孩子,被云鹤轩一吸引,心下便开始犹豫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云璋试探性地开口,“那……就玩一小会儿?” “这就对了!”云鹤轩心下一喜,拉着云璋便去了小后院。 两个时辰后,小后院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旁。 云璋的眼睛黏在了那个小小的草编蛐蛐罐上。 罐子里,两只油黑发亮的蛐蛐正斗得难分难解。 触须抖动,急促的鸣叫一声接着一声。 他小脸兴奋地发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跟着云鹤轩小声喊着:“咬它,咬它,大将军快咬它!” “怎么样,好玩吧?”云鹤轩得意地用草棍拨弄了一下那只被他称为铁头大将军的蛐蛐,“我就说你整日里读书读傻了,连蛐蛐都没玩过,今儿你是走了大运,这大将军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城西那儿淘换来的。” 两人说话之际,罐子里胜负已分。 铁头大将军果然厉害,将对手直接逼到了角落。 云璋看得意犹未尽,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半边天,他那张脸瞬间垮了下去,“呀,都这个时辰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去温书了。” 他作势就要起身。 “哎,别急啊!”云鹤轩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这不还没黑透嘛,这才几局,都还没过瘾呢。” “再说了,你回去这么早干嘛?小姑姑明儿过了午时才温书呢,你明早卯时起来,有大把时间温习,还来得及。” 云璋看着罐子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又想到明日要面对小姑祖的抽查,心里像有两只小虫子在打架。 他犹豫着,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开,“可……可是……” “别可是了!”云鹤轩把另一个蛐蛐罐推到他面前,“来,再来一局,你拿这只常胜将军试试,看能不能赢我的大将军,这不比背书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假山旁。 云薇穿着干净的藕荷色衣裳,梳着整齐的双髻,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蹲在地上的云鹤轩,脆生生地问:“哥哥,你不温书了吗?明日小姑祖要考校功课的。” 云鹤轩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哎呀,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来,哥带你看蛐蛐打架,可好玩儿了。” 云薇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云鹤轩的样子,小嘴一撇,“不要!” 话落,她转身便跑开了。 云璋听着云薇的话,心里更虚了,但看着云鹤轩递过来的蛐蛐罐,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决心又散了架。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声音低低的,“那……那就再来一局……就一局……” “好好好,就一局。”云鹤轩咧嘴一笑,重新拨弄起草棍。 夜色渐深,棠华院西厢房里。 柳氏坐在榻边,手里缝补着一件半旧的衣裳。 她看着坐在小桌前温书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希冀。 “璋儿,”柳氏放下针线,声音轻柔,“明儿你小姑祖就要考校功课了,可有把握?” 云璋握着毛笔的手一僵,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娘……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很强势,“你跟娘说实话。白日里,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好好温书?” 云璋被娘亲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小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呐,“鹤轩……鹤轩来找我……说玩一会儿蛐蛐,我们就玩了一会儿……” “啪嗒”一声轻响,柳氏手里的针线筐掉在了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猛地转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她眼角迅速涌出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分明没有打骂,可此刻的云璋,却比以往任何犯错的时候都要害怕。 云璋瞬间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柳氏面前,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娘,娘你别哭,我错了,我这就去温书,我温一整夜,我保证明儿小姑祖问什么我都会,娘你别哭啊娘!” 柳氏看着儿子惊慌失措的小脸,心如刀绞。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将云璋紧紧搂进怀里,压抑的呜咽再也忍不住。 “我的儿啊……”柳氏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辛酸,“我们娘俩和这府里其他人……不一样啊,你娘没本事,没个好的出身,给不了你体面,当不了你靠山。” 她双手抱住云璋的脑袋,轻叹了口气,“当初若不是小姑奶奶菩萨心肠,看不过眼那些作践,收留我们在这棠华院,我们娘俩……我们娘俩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捧起云璋满是泪水的小脸,手指颤抖地替他擦着眼泪,自己的泪却止不住地流:“小姑奶奶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她肯让你跟着读书,肯栽培你,这是天大的恩情,是咱们娘俩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责怪,“你……你怎么能贪玩,你怎么还敢懈怠?你怎么能辜负小姑奶奶的期望?你让娘……你让娘怎么有脸去见人家啊。” 云璋看着娘亲悲痛欲绝的脸,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话语,心里的悔恨到达了巅峰。 他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而下,“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就去念书,我发誓,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贪玩了,我一定好好读书,让小姑祖满意,让娘安心,娘你别哭了……” 柳氏紧紧抱着云璋,他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娘亲的还是他自己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柳氏才渐渐止住哭声。 她抚摸着儿子略微有些单薄的脊背,声音嘶哑,“好孩子,记住娘的话,也记住你今晚的话。咱们娘俩的命,是小姑奶奶给的。咱们的前程,就在你自个儿的用功上。去吧,去温书,娘陪着你。” 云璋重重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直起身,快步回到书桌前,拿起书本,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第82章 不要小揪揪 屋内跳跃的灯火映着云璋稚嫩的脸庞,也映着柳氏疲惫却满是希望的双眼。 窗外,夜色浓重,棠华院正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西厢这盏小灯,还亮着。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青果正伺候着云棠梳洗。 今日云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衫裙,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青鸢拿着一对缀着珍珠的发带,正要给她扎两个小揪揪,却被云棠伸出小手轻轻按住了。 “不要小揪揪。”云棠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青鸢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着应道:“是,小主子,那咱们梳个简单的小髻可好?” 云棠点了点小脑袋,任由青鸢动作。 恰在此时,门帘被一只小手费力地掀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青果眼皮一跳,赶忙上前,“薇小姐,您……” 青鸢眨了眨眼睛,扭头见是云薇,抬了抬手,“没事哒,让她过来叭。” 话落,青果这才让开。 云薇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自己迈着小短腿到了云棠身边。 “小姑祖……”云薇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眼睛里带着点不安。 云棠看着这个自己跑来的小人儿,小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云薇,你自己来的?你的丫鬟呢?” 云薇走到云棠跟前,小手绞着衣角,声音细细的,“我……我自己跑来的……她们没看见……” 她仰起小脸,看着云棠,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姑祖,我想说……昨儿,昨儿哥哥和璋哥哥一起玩蛐蛐了,在后院石头那里玩了好久好久……” 她努力回想着,小眉头也学着云棠的样子皱起来,“天都快黑了……我叫哥哥去温书,他不听……还叫我看蛐蛐打架……” 五岁的小丫头,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云棠安静地听着,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目光沉静地看着努力告状的云薇。 待她说完,云棠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云薇的小发包。 “嗯,知道了。”云棠的声音依旧清清脆脆,落在云薇的耳中却莫名有些害怕。 云薇看着云棠,似乎有点拿不准自己做得对不对,小声问道:“小姑祖……你生气吗?” 云棠没有回答,只是从旁边矮几上放着的攒盒里,拈起一小块松子糖,递到云薇面前。 云薇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小声道:“谢谢小姑祖。” 她心头那点不安,似乎被甜甜的糖冲淡了许多。 云棠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西厢的方向。 “青果。”云棠的声音清清脆脆。 “奴婢在。” “把昨儿西厢廊下守夜的丫鬟叫来。” “是。”青果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比甲,一脸忐忑的小丫鬟被带了进来,她规规矩矩地磕头:“奴婢给小主子请安。” 云棠正由青鸢扶着梳理最后一丝碎发,小脸对着铜镜,“昨夜,云璋和云鹤轩屋里,可有什么动静?” 小丫鬟不敢抬头,回答得小心翼翼,“回小主子,鹤轩少爷那边……戌时末刻就熄灯歇下了,没什么动静。倒是璋少爷屋里,灯亮了一整夜。” 云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下去吧。”青果见云棠没再问话,便示意那小丫鬟退下。 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磕头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云棠的目光落在正小口舔着松子糖的云薇身上。 “青果。”云棠再次开口。 “奴婢在。” “给阿薇换一个警醒些的丫头跟着。”云棠的声音稚嫩,“贴身伺候的,眼睛和耳朵要灵光。” 青果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小主子的意思。 薇小姐身边原先的丫头太不顶事,竟让小主子自己跑出来了。 这要是磕着碰着,或是听了不该听的…… 她立刻躬身,“是,小主子,奴婢这就去办,定挑个妥帖稳重的。” 云薇似懂非懂地听着,只知道自己可能有新丫头了,继续专心地舔着糖,小脸上带着满足。 巳时初刻,棠华院东暖阁。 紫檀书案上已提前备好了笔墨。 云棠穿着一身鹅黄衫裙,梳着简单的小髻,坐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圈椅里,小脚悬空,轻轻晃荡着。 夏月淑坐在她下首一侧的绣墩上,青果青鸢侍立在后。 云璋、云鹤轩、云薇三个孩子依次站在书案前。 云璋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 他小脸有些苍白,但身板挺得笔直,眼神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熬了一夜,把能背的都背了,此刻只盼着小姑祖千万别问偏了。 云鹤轩则显得轻松许多,甚至有点百无聊赖,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着,心里还在想着昨儿那铁头大将军的威风。 小姑祖虽然厉害,但年纪小,又能记住多少东西? 待会儿问几句常见的糊弄过去就完了。 云薇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偷偷瞄着上首的云棠。 “开始吧。”云棠的声音奶声奶气,却让云璋和云薇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云棠的目光先落在云薇身上,问了几句《千字文》的开头,云薇都奶声奶气地答了。 虽有些磕绊,倒也算完整。 接着,便轮到了云鹤轩。 “《论语·学而篇》,巧言令色下一句是什么?”云棠翘着小脚丫,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随着问道。 云鹤轩面上一愣,这句子熟,但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勉强答道:“呃……鲜矣仁?” “嗯。”云棠点了下小脑袋,没评价,接着问,“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作何解?” 云鹤轩松了口气,这个他记得先生讲过,连忙把大意说了出来,自觉还算流利。 “《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与羞恶之心,何者为先?”云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渐渐深入了不少。 云鹤轩的额头开始不停地冒汗。 他以为小姑祖只会问些简单的背诵,没想到竟问到义理辨析了! 他绞尽脑汁回忆着先生课上零碎的内容,回答得磕磕巴巴,有些地方甚至混淆了概念。 坐在旁边的夏月淑微微蹙起了眉。 青果青鸢也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鹤轩好不容易答完,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偷偷抬眼觑云棠的神色,却见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根本看不出满意与否。 最后,轮到了云璋。 云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 云棠看向他,问的同样是《论语》,却是《里仁篇》里一句不算特别常见的,“见贤思齐焉后面是什么?” 云璋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 “嗯。”云棠又点了下头,接着问,“德不孤……” 云璋定了定神,将昨夜反复咀嚼过的释义清晰地讲了出来,条理分明。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论语》到《孟子》,再到昨日新学的《诗经》篇章,云棠竟像是信手拈来,毫无滞涩。 所问之处,竟是将他们所学都囊括了进去。 云鹤轩在一旁听得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才惊觉,小姑祖到底有多可怕。 现在看来,自己那点侥幸心理,简直可笑至极。 云璋则越答越顺畅,最初的紧张被一种后怕的庆幸和逐渐升起的信心取代。 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在昨夜苦熬的书本里找到答案。 他回答得越来越流利,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幸好昨夜熬了那一宿。 否则今日,他简直不敢想。 终于,云棠问完了。 她小小的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 云薇懵懂。 云鹤轩面如土色。 云璋则有些激动。 “嗯。”云棠只应了这一个字,小手拿起旁边矮几上的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青果刚端上来的温牛乳。 刹那间,屋内只有银勺碰触杯沿的轻微声响。 云鹤轩只觉得双腿发软,快要站立不住。 云棠放下银勺,她抬起清澈的眼眸,视线直接落在了云鹤轩的身上。 “鹤轩。” 云鹤轩心头猛地一跳,强自镇定地应道:“小姑祖。” “昨日申时,”云棠的小手交叠放在膝上,鹅黄的袖口衬得她愈发玉雪可爱,下一刻,她又径直换了一个姿势,“你在哪里?做什么?” 云鹤轩立刻挺直了背脊,语速飞快,“回小姑祖,自然是同璋哥儿一道在书房温书,璋哥儿可以作证,是吧,璋哥儿?” 他边说边急切地转向身旁的云璋,眼神里带着强烈的暗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云璋身上。 云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亮的地板,嘴唇紧紧抿着,放在身侧的小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云棠看着云璋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清清脆脆,“璋哥儿,你来说,是这样吗?” 第1章 小姑奶奶三岁半 上京。 国公府内丫鬟婆子们忙成一团,一个个屏气凝神望着床榻上那静静蜷成一小团的小奶娃。 忽然,精致的仿佛瓷娃娃般的小奶娃睫毛微微颤了颤。 “我没看错吧?小祖宗眼皮动了!” “醒了,小祖宗真的醒了!快,快去禀报国公爷和夫人!一定要快!” “药呢?赶紧端上来伺候小祖宗喝药!” 耳边嗡嗡作响,无数混乱又尖锐的声音一股脑扎进了云棠脑海里。 小祖宗? 谁? 云棠略微抬手,浑身却似有千斤重,全身上下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丝力气。 她嘴唇微张,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微弱嘶哑且不成调的咿呀。 她费力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烛光。 云棠惊了,她不是在熬夜加班改方案,改了无数遍最终客户还是采纳第一版的苦命打工人吗? 这是给她带哪儿来了? 云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此时,她的视线终于清晰了些。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繁复的紫色拔步床顶,层层叠叠垂着金丝流苏的锦帐。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甜腻熏香的药味。 床边,竟然乌泱泱跪了一地人! 全是穿着古代服饰的女人,有老有少。 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惶恐和…… 敬畏? 突然,一个衣着鲜艳华丽的女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一股浓烈的胭脂水粉的气味猛地窜进云棠鼻腔。 来人将云棠小小的身体猛地搂进怀里,力气大的云棠差点又背过气去。 女子哭得情真意切,“我的小祖宗呦,您可算是醒了,您说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侄孙媳妇可怎么活啊!” 女子的眼泪啪嗒掉在了云棠的手背上,温热又黏腻,“还好您现在没事了,否则侄孙媳妇该怎么和夫人交代,怎么和国公爷交代啊!” 她藕节般的小手,不停拍打着女子的背脊,声音软糯,“侄孙媳妇……泥……你先松开窝……” 女子一手攥住锦帕,一边抬手将眼角的眼泪轻轻拭去,“是侄孙媳妇太激动了。” 云棠被人抱起时,正好能将对面铜镜中的情形看个一清二楚。 铜镜中的人儿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岁半,一张小脸煞白,穿着缩小版的华服,扎了两个丑到爆炸的冲天辫。 有点像简易版本的年画娃娃。 云棠:“……” 难怪她一直觉得头皮隐隐作痛。 不过…… 这、是、谁?! 云棠如遭雷劈般张着小嘴。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加班猝死穿了不说,还穿成了一个只有三岁半的小奶娃? 这小奶娃的辈分还挺高! 下一瞬,一碗黑乎乎的药膳出现在云棠眼前。 云棠皱了皱鼻子。 好苦。 奈何身体太虚,云棠只得皱着张小脸,任由丫鬟将药碗凑到她嘴边,用银勺一点一点喂给她喝。 忽然,一阵刺痛传来,脑中多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主是上任定国公的弟弟老来得子的女儿。 按辈分,她是现任定国公的亲小姑姑,是府里一众少爷小姐的姑祖母、小姑奶奶。 原主第一日进府,第二日便摔了一跤,一觉昏睡到现在。 这摔的,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 云棠眼珠滴溜溜地转,打量起抱着她的女子。 一张脸画得雪白,眉眼透着一丝精明,此刻那张脸上堆满了关切和紧张。 她在紧张什么? 云棠心头警铃大作。 原主是摔死的,是意外? 还是…… 她猛地抬眼,直直看向女子的眼睛。 “小祖宗,这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库房台阶上摔下来?小祖宗可还记得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惹您不快了?若是您一定要告诉侄孙媳妇,侄孙媳妇一定让夫人好好惩治。”女子一边替她整理衣襟,一边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 云棠偏了偏头,这人眼底深处,除了关切,分明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 试探! 这女人在套话! 她自称侄孙媳妇,但这行为举止可不像是光明正大被迎娶进府的啊。 反倒像是会些腌臜手段,凭借勾引男子上位的华堂娇娘。 她一睁眼,这人立马就来试探,若是心里没鬼才怪!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在库房附近摔跤致死? 这巧合也太刻意了。 结合这女子眼底的试探,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云棠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 她现在是个三岁半的娃,还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娃! 她必须装。 装傻! 装懵懂! 演戏? 谁不会啊! 云棠小嘴一瘪,大大的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一副随时准备嚎啕大哭的模样。 她默默往外爬,指了指自己短短的胳膊,又指了指小腿,呜咽出声,“痛痛……” 主打一个我很痛,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 女子面上闪过一抹不悦,低头时便将所有思绪压下,声音又轻又柔,“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没事了没事了,小祖宗别怕啊别怕。”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格外洪亮的通报声: “国公爷到!” 屋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个个都屏着气望向门口的位置。 云棠止住哭声,探着小脑袋,有些好奇地往门口望去。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人影便出现在了云棠眼前,那人将内室门口遮挡得严严实实。 来人一身深色华服,玉带束腰,眼窝深邃,面容刚毅,眼神掠过之处带着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和久经沙场的肃杀。 云棠明显感觉到,女子浑身僵硬了下,连带着抱着她的手臂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下人们更是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云棠看得暗自称奇。 啧啧啧,这气场,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跪地求饶。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满屋子跪着的下人,越过抱着孩子的女子,精准地落在女子怀里那个小小的、脸色苍白、眼神还带着惊恐和茫然的小女娃身上。 云棠眨了眨眸子。 这就是大胤朝定国公,执掌京畿兵权的实权人物? 她的……侄子? 就在屋内的一众人快被这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来气时,定国公动了。 他大步流星向前,在离云棠只有三步远的距离站定。 面上丝毫没有看到小奶娃的慈爱和温和,只有近乎刻到骨子里的庄重。 “侄儿云衡之。”下一瞬,在屋内所有人惊掉的下颚中,他轻轻撩起衣袍的下摆,对着床榻上的人儿,弯腰、屈膝、跪地,“拜见小姑姑,小姑姑玉体安康,侄儿也算是放心了。” 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 他,竟然对着云棠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跪拜大礼! 一个身披蟒袍、执掌生杀大权的铁血国公,就这么对着她一个三岁半、路都走不稳、话都说不利索的小豆丁——行跪拜大礼?! 云棠有些发懵。 话说定国公这么大的年纪,跪她一个小娃娃,她真的不会折寿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按辈分,她是定国公的小姑姑。 侄子跪小姑姑,倒是天经地义。 云棠坐直了身子,板着张小脸,胖乎乎的小手微微抬起,“起来吧。” 下人们看得暗暗称奇,这姿态,这语气,还真像是宗族里上了年纪的老者面对小辈时的反应。 云衡之缓慢起身,恭恭敬敬回了句,“是。” “小祖宗方才喝了药,现下……”柳姨娘捏着帕巾,主动开口道。 云衡之一个眼刀扫向她,带着十足十的压迫感,“你谁?” 柳姨娘神色一僵,慌忙跪地,“回国公爷的话,妾身是小公子新带进府的姨娘。” 柳姨娘还没来得及答话,云棠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头,费力地指向抱着她的柳姨娘,小奶音又软又糯: “库房……台阶……她看窝……” 这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像几颗小石子砸进死水潭。 被指着的柳姨娘呼吸一滞。 云衡之周身气势更冷了些,他视线直直落在柳姨娘煞白的脸上:“是你?” 柳姨娘面色一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国公爷明鉴!妾身冤枉!小祖宗她……她定是摔糊涂了,胡说的,妾身去库房是替夫人取料子,远远瞧见小祖宗在台阶上玩,正要上前请安,小祖宗就……就摔下来了!” “拖下去!” 云衡之眸子微眯,淡淡地收回了视线,右手微抬。 音落,两个身形魁梧、面色冷肃的侍卫应声上前,像提小鸡仔一样,毫不费力地架起瘫软的柳姨娘就往外拖。 “国公爷饶命!小祖宗!小祖宗您……” 柳姨娘拼命挣扎着,朝着床榻方向伸出涂着蔻丹的手,尖叫声刺得云棠耳膜疼。 云棠身子往后一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湿漉漉地望着被拖走的柳姨娘,小嘴微张,一副被吓懵了的可怜样。 柳姨娘那求饶的话根本没机会说完,便被侍卫迅速拖出了内室。 几瞬后,室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在屋里弥漫。 云衡之这才转向缩在角落里的小人儿,周身那股迫人的寒气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恭敬: “小姑姑受惊了,侄儿为您新挑了个丫鬟,她性子沉稳,手脚利落,会些粗浅功夫,往后就由她贴身伺候您。” 第2章 府中侄孙遍地走,摔个跤都能砸中俩 云衡之微微侧身,拍了拍手。 下一瞬,一个穿着素净青布衣裳、梳着利落圆髻的丫鬟便出现在了云棠面前。 她看着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普通,眼神沉静,垂手侍立,对着床榻上的云棠,干净利落地跪下磕了个头,声音不高不低:“奴婢青鸢,见过小主子。” “往后小姑姑在府里说的话,就等同于我的话。”云衡之弯腰将云棠小心翼翼地抱起,一股独属于小孩子的奶香瞬间窜进了鼻腔,“她房中的一切物件,都按照府中最高规格来置办,若是有人胆敢对小姑姑不敬,方才那女子便是结果。” “是!” 房中下人们连忙应声,连呼吸都不自觉轻了些,似乎生怕惹到云衡之怀里的那位小祖宗。 三日后。 云棠身上的劲儿总算回来了一些。 青鸢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小手,在国公府后花园里慢慢走着。 这几日,云棠也将事情捋顺了。 是柳姨娘仗着得她的侄孙子喜欢,看她一个小奶娃娃身上带着万贯家财,便让人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在库房石阶上抹上了油。 又让下人将原主引到库房附近。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这几日府中便已经听不到有关于柳姨娘的事了。 她这个大侄子动作还挺快嘛! 云棠迈着小短腿,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突然,一处假山石后面,隐约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还夹杂着一道嚣张至极的稚嫩声: “哭什么哭!一个姨娘生的东西,也配玩这么好的玉蝉?这玩意儿是你该碰的吗?给我拿来!” 云棠的小耳朵立刻支棱了起来。 有好戏看! 她甩开青鸢的手,迈开小短腿,噔噔噔便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青鸢眼睛微眯,始终紧跟在她身后半步。 绕过假山,只见一个穿着华裳,身材臃肿的男孩正趾高气扬地训斥另外一个比他瘦小许多的男孩。 胖男孩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碧绿剔透且雕工精致的玉蝉。 瘦小的男孩跌坐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痕,肩膀一抽一抽的。 “住手!” 云棠鼓着小腮帮子,努力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叉着小腰,奶声奶气地喊道:“欺负人!坏!” 那胖男孩闻声回头,一看是个个头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奶娃娃,嗤声道:“哪来的小丫头片子?竟然敢管小爷的闲事?” 话落,他身后的几个小厮跟着哄笑起来。 青鸢面色猛然一变,蓦然向前踏了一步,恰好挡在云棠身前半个身位。 她眼神冷冽地扫过那几个小厮。 小厮们被她那无声的气势一慑,笑声卡在喉咙里,一个个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云棠却伸出小胖手,轻轻推了推青鸢的腿,示意她让开一点。 她用力仰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更严肃些,一双大眼睛瞪着那胖男孩,一字一句地道:“窝是泥们小姑祖!” 她伸出胖乎乎、带着小窝窝的手指头,轻点了点胖男孩的大腿,“你,把玉蝉还给他!道歉!” “小姑祖?” 胖男孩和他身后的几个小厮瞬间愣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还……还愣着干什么?”旁边一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年纪稍大些的仆从猛地回过神,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小娃娃身上那件小袄的料子和绣样,那分明就是…… 他吓得魂飞魄散,迅速冲上前,一把将还在发懵的胖男孩往下按,声音急切,“我的小祖宗哎!快!快跪下给小姑祖磕头!把东西还给四少爷!快啊!” 那胖男孩被管事这么一吼一按,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青鸢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心头发寒的脸,又对上云棠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腿肚子一软。 下一瞬,“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他双手颤巍巍地把那枚碧玉蝉捧过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小姑祖……孙儿……孙儿知错了!孙儿再也不敢了!玉蝉……玉蝉还给他!” 他旁边的瘦小男孩也慌忙跟着跪下,“小……小姑祖。” 云棠这才满意地点点小脑袋,努力板着小脸道:“知错就好!这次便打五下手心,以示惩戒!” 她伸出五根白嫩又胖乎的手指头,在胖男孩眼前晃了晃。 胖男孩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旁边的仆从赶紧上前,拉过胖男孩的手,“啪啪啪”的用力打了五下掌心,声音清脆。 胖男孩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说个不字。 “好了,起来吧。”云棠小大人似的挥了挥小手。 胖男孩如是大赦,被仆人搀扶着站起来,捂着手心,哭哭啼啼地跑开了。 瘦小的男孩跟着爬起身,感激地看了云棠一眼,捡起自己的玉蝉,飞快地溜走了。 青鸢重新牵起云棠的小手,阳光照在她软软的头发上,映出两个丑丑的小揪揪的影子。 云棠心情大好,原来当“小姑祖”是这种感觉! 虽然身体软绵绵没力气,但辈分高就是好用! “青鸢。”云棠奶声奶气地发问,“刚才那个胖胖的,是窝的……孙孙?” 她努力掰着小手指,试图理清这复杂得让人头晕的辈分关系。 青鸢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回小主子,那是二夫人的三少爷云瑞,论辈分,是您的侄孙。地上那个,是大房庶出的四少爷云璋,也是您的侄孙。” 云棠听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好家伙,侄孙遍地走,摔个跤都能砸中俩。 这国公府的人口密度堪比她上辈子挤的早高峰地铁! 不过,那个胖云瑞一看就是被宠坏的主儿,那个瘦云璋倒是可怜巴巴的。 她咂咂小嘴,感觉自己肩负起了“家族和谐稳定”的重任。 “窝要散步!”云棠甩开青鸢的手,迈着小短腿便朝着一条看起来更幽静的花径跑去。 刚立了威,精神头也好了点,她得好好熟悉一下这国公府。 “小主子,您当心些。”青鸢快步跟上。 云棠像只好奇的小兽,这里瞅瞅,那里摸摸。 绕过几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前方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云棠立刻竖起小耳朵,放轻了脚步,猫着腰,悄咪咪地往那扇半开的窗户底下挪。 青鸢见状,眉头微蹙,但并未阻止,只是更近地护在她身侧,也凝神细听。 “……那小孽种命可真大!那么高的石阶摔下去,居然只是昏睡几天,还让她醒了!”一道带着浓浓怨毒的女声落入了窗外两人耳中。 云棠心头一跳。 这声音…… 不是柳姨娘! 但内容…… 下一瞬,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谨慎响起:“二夫人,您小声些,当心隔墙有耳,那柳氏……不是已经……” 被称为二夫人的女人冷哼一声,声音尖锐,“柳氏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自己搭进去不说,还打草惊蛇!国公爷把那小孽种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在她身边又多了那个叫青鸢的丫头,更不好对付了!” 云棠眉头皱得死死的。 二夫人? 这是她那个“侄子”的兄弟的媳妇? 也就是她的……侄媳妇? 又一个侄媳妇! 这府里的侄媳妇怎么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原主摔跤果然不是意外! 听这意思,柳姨娘就是个被推出来挡枪的炮灰! 二夫人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那老东西临死前硬是把那么一大份家产塞给了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凭什么?我们筹谋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如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片子?她那库房里的东西,本该……” “二夫人!”老仆的声音带着惊恐,“慎言啊!那毕竟是老国公兄弟的亲生女儿,是府里正儿八经的小姑奶奶!这话若是传出去……” “小姑奶奶?”二夫人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一个三岁半的小丫头罢了!仗着辈分高,就真当自己是盘菜了?不行,这小孽种,必须……” 后面的话,二夫人压得更低,云棠竖着耳朵也听不清了,但那股子阴狠毒辣的意味,隔着窗户都让她后背发凉。 “必须”什么? 必须除掉她? 一股寒意顿时从云棠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才刚适应这具小身体,刚觉得当个小祖宗有点意思,就有人想让她再死一次! 这古代高门大宅的生存难度系数,比她熬夜改方案猝死的概率还高啊! 云棠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瞄到脚边几颗圆溜溜的小石子。 她蹲下小身子,费劲地捡起一颗,瞄准那半开的窗户缝隙,用尽吃奶的力气,“嘿”的一声就扔了过去。 “啪嗒!” 石子不偏不倚,砸在了窗棂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脆响。 “谁?!”屋内瞬间死寂,紧接着是二夫人带着惊慌的厉喝。 云棠反应极快,立刻往旁边茂密的树丛里一钻,小小的身子瞬间被枝叶挡住大半。 见此,青鸢也无声无息地隐入旁边的假山阴影里。 “吱呀——” 窗户被猛地推开,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刻薄和惊疑的脸探了出来。 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窗外,最终落在了冬青丛边那一点点露出的极其眼熟的华贵衣料上。 “谁在那里?出来!” 第3章 赔礼 女子顾不得仪态,疾步冲出了房门,径直上前拨开那丛冬青枝叶。 露出来的,只有一片被撕裂下来的锦缎碎片。 这料子,她认得,是那小孽种今日身上所穿的衣裳。 这云锦府中总共也没有几匹! “你最好不要让我抓住!”周秋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彻底扭曲。 她眼神淬了毒般扫射着四周。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刚才谁来过这里!”周秋兰进了屋,对着屋内噤若寒蝉的老仆厉声道。 她咬了咬牙,不论是谁听到了,都一定不能放过! 窗棂被她重重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一座假山处。 青鸢紧贴着石壁,将怀里的小人儿护得严严实实。 云棠小小的身体靠在青鸢肩头,方才那点偷听告状的兴奋劲儿还未完全消散。 她的小脸埋在青鸢颈窝处,小手拉着青鸢的衣襟轻扯了扯,“青鸢……” “嗯,奴婢在。”青鸢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身形微动,抱着云棠在假山石的掩护下,迅速撤离了此处。 “刚刚那个人……”云棠吸了吸小鼻子,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睛,“她说……窝该摔死……还说库房里的东西,本该是她的……”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遇到了天底下最费解的事情,“她坏!” 青鸢的脚步一顿,她轻轻拍抚着云棠的后背,声音温和,“小主子不怕。有国公爷在,有奴婢在。” 她特意多走了些路,确定身后并无任何尾巴跟着后,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棠华院。 …… 二房院落。 “去。”周秋兰盯着镜中自己苍白扭曲的脸,“立刻把三少爷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云瑞揉着还有些红肿的手心,抽抽搭搭地走了进来,“娘……” 周秋兰一把拽过他,厉声道:“哭什么!没出息的东西!被个小丫头片子打了手心,还有脸哭?” 云瑞疼得龇牙咧嘴,“娘!她……她是小姑祖……” “什么小姑祖!”周秋兰低吼出声,“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仗着辈分压你一头,你就认了?你甘心被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踩在头上?还想不想做国公府的少爷了?!” 云瑞被吼懵了,忘了疼,呆呆望着他娘狰狞的脸。 “瑞儿。”周秋兰猛地蹲下,双手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把那小丫头片子给你的羞辱,十倍百倍地讨回来?让她再也不敢管你?” 云瑞眼睛一亮,随即又缩了缩脖子,“可是……可是国公爷……” “怕什么。”周氏打断他,“听娘的!娘教你个法子,保管让她吃个大苦头,国公爷也说不出什么!还能让她以后见了你就躲!敢不敢?” 云瑞犹豫了一瞬,随即用力点头,“敢!娘,我听你的!我要报仇!” 周氏得意一笑,凑到云瑞耳边,“这才是娘的好儿子!” 棠华院。 云棠正被青鸢抱着在窗边看外面枝头蹦跳的小雀儿。 “青鸢。”云棠小手指着雀儿,奶声奶气,“我想要一只养着。” “小主子身体还未好全,等再过些时日,奴婢再让人带些温顺的雀儿进府。”青鸢柔声哄着。 突然,一个婆子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青鸢姑娘,三少爷云瑞,在院外求见小主子,说是来赔罪的。” 云棠眉头一皱。 赔罪? 那个一脸不服气的侄孙,才挨了打就转性了? 鬼才信! 青鸢眼神微冷,“就说小主子刚用了药,精神不济,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婆子应声去了。 不多时,她又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三少爷不肯走,说……说知道错了,诚心诚意来给小主子磕头赔礼。还说……得了一样稀罕的宝贝,想献给小主子赔罪,务必让小主子看一眼,看一眼他就走。” 云棠眼珠转了转。 稀罕宝贝? 她扯扯青鸢的袖子,小奶音带着点好奇,“青鸢,什么宝贝呀?” 青鸢低头看她,只见她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 她略一沉吟,“小主子想看看?” 云棠点点小脑袋,“嗯!看看是什么!就在院子里,远远地看!” 青鸢明白了云棠的意思,抱着她走到正屋廊下,离院门远远地站定。 院门开了一条小缝,云瑞胖乎乎的身影挤了进来。 他手里果然捧着一个盖着红绸布的托盘,脸上堆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笑,看得云棠浑身不舒服。 “侄孙云瑞,给小姑祖磕头赔罪!”云瑞放下托盘,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动作倒是一板一眼。 “起来吧。”云棠隔着老远,奶声奶气地说,“泥说……有宝贝?” “是是是!”云瑞赶忙站起来,献宝似的揭开红绸布,“小姑祖请看!这可是侄孙费了好大心思才寻到的!” 云棠垂眸看去。 托盘上,是一只通体雪白,雕工异常精巧的玉兔。 玉质温润细腻,在微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兔子眼睛用极小的红宝石镶嵌,活灵活现。 确实是件不可多得的珍品。 云棠顿时眼前一亮,“哇!好白的小兔兔!” 青鸢的视线扫过那玉兔,又落到云瑞极力掩饰却依旧透着一丝紧张的脸上。 “小姑祖喜欢吗?”云瑞往前移了两步,“这玉兔温润养人,最适合小姑祖把玩了,侄孙特意送来,给小姑祖解闷儿,小姑祖拿着玩吧。” 他作势要把托盘往前递。 “站住。”青鸢冷冷开口,抱着云棠纹丝不动,“既是献礼,放下即可。小主子身子弱,不宜近身。” 云瑞动作一僵,“可……可是这玉兔要近看才更显精巧……” “放下!”青鸢的语气不容置疑。 云瑞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怵,只得悻悻然将托盘放在院中的石凳上,“那……那小姑祖一定要记得玩啊,侄孙告退!” 他飞快地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地溜出了院门。 等人走了,青鸢才抱着云棠走过去。 “青鸢。”云棠视线直勾勾落在那兔子上,“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青鸢轻嗯一声,随即不动声色抽出随身带的一根极细的银簪,轻轻探入玉兔腹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小孔洞中。 簪尖抽出时,带出了一点极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青鸢面色猛然一变,“小主子,这玉兔果然有古怪。” 云棠小手一挥,袖口绣着的海棠花纹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奶音奶气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云瑞给我带回来!” 不多时,云瑞便被两个婆子架着拖进院子。 他两腿发软,一张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显然已经吓破了胆。 云棠圆润的脸颊因怒气微微泛红,她手指着云瑞,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好你个云瑞,竟然还敢毒害你小姑祖!” 她转头看向青鸢,“再赏他十个手心,让他长长记性!” 青鸢领命上前,戒尺高高扬起。 “啪!” 云瑞的嚎哭声与戒尺着肉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在庭院中回荡。 待十下打完,云瑞低头望着肿成馒头的两只手,嘴巴一撅,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憋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云棠小手一挥,像赶苍蝇似的,“走吧,下不为例。” 云瑞如蒙大赦,正欲转身逃开,忽听身后又传来那道让他胆寒的声音:“等一下。” 他浑身一僵,几乎要哭出声来。 “把你的兔子一并带走。”云棠补充道。 云瑞再也绷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捧着红肿的双手跌跌撞撞往外跑,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喊:“娘亲!救命啊!小姑祖要打死你儿子啦!” 是夜。 云棠仰起瓷白的小脸,跳动的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投下细碎金光。 那双眼睛看似天真无邪,深处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抓住青鸢的衣袖一角,“青鸢,去告诉大侄子……告诉他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特别是窗边听到的消息,一个字,都不许漏。” 青鸢深深看了她一眼,恭敬屈膝,“是,奴婢明白。” 一炷香后。 定国公书房。 书案上堆积着厚厚的军报和文书,烛火将云衡之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沉默地坐着,指节分明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着紫檀木桌面。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沉重。 青鸢垂手肃立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腰背挺得笔直。 她声音毫无波澜,“……二夫人还说库房里的东西本该是她的……” 每落下一个字,云衡之的脸色便阴沉了几分。 下一瞬,他叩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一股无形的煞气骤然从云衡之身上爆发开来。 书房内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青鸢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云衡之缓缓抬起头。 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窝深邃的眸子,沉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怒火。 许久,青鸢才听到云衡之低沉的声音响起: “查。” 只一个字。 青鸢立刻应声:“是!” 第4章 她刚刚有说,糖糖里有毒吗? “所有接触过库房石阶的人。”云衡之的声音冰冷,“所有在二房周氏身边伺候的人,无论主仆,无论亲疏,给本公暗中彻查,凡有牵扯,凡有可疑者,一个不漏。” “是!”青鸢的声音斩钉截铁。 “记住。”云衡之指尖轻点案几,“此事一定要神不知鬼不觉。” “奴婢领命!”青鸢躬身。 云衡之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关上。 书房里跳动着的烛火,直到天色将明,才终于熄灭。 二房院落,晨光熹微。 周秋兰正对镜理妆,金镶玉的簪子在她发间正熠熠生辉。 她刚端起羊脂玉盏,舀起一勺晶莹的燕窝,正准备将之送入口中。 “主子!”管事嬷嬷突然踉跄着闯入,面如土色,“王妈妈她......卯时去取茯苓糕,至今未归!” “啪”的一声,玉盏坠地,碎成齑粉。 王妈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陪嫁,知道她太多太多隐秘之事。 她僵在原地,又惊又怕,“好端端的人怎么会不见了呢!都找过了没有?” 她被人搀扶着缓缓坐下。 来人摇了摇头,“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根本没看到王妈妈的身影。” 周秋兰面色猛然一变,怎么会这样? “除了……”管事婆子犹豫了一瞬,嗫嚅着嘴唇。 “除了什么?还不快说!”周秋兰眼神一凛。 “除了国公爷厢房和小祖宗的棠华院没看过,其他都找过了……” “国公爷事务繁忙,哪里来的闲工夫管这档子事!”周秋兰站起身来,猛地拍桌,“肯定是云棠那个小孽种!” 她视线紧盯着前方,恶狠狠地道:“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心狠手辣了!” 三日后。 棠华院。 精致的描金食盒在紫檀案几上排开。 青鸢一件件仔细查验着周秋兰孝敬云棠的物件。 南海珍珠圆润无瑕。 苏绣锦缎针脚细密。 长命金锁分量十足……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小主子,二夫人近来未免太过殷勤。”青鸢眉头微蹙。 云棠晃着藕节似的小腿,将两颗饴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无妨,验过没问题就收着。”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儿。 “小主子,二夫人跟前的刘嬷嬷来了。”丫鬟通报道。 云棠懒洋洋地睁开眼,小手拨弄着鎏金九连环:“传。” “小祖宗,二夫人惦记您前些日子受了惊吓,身子骨虚,特意命人寻了这滋补的八珍养荣糖丸来。这方子可是宫里传出来的,用料金贵得很,最是养人。” 刘嬷嬷小心翼翼捧着一个小小的青玉糖罐。 她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话落,她将糖罐递向青鸢。 眼神却越过青鸢,牢牢锁在正歪在软榻上摆弄九连环的云棠身上。 青鸢依例接过,揭开罐盖。 一股浓郁的有些甜腻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罐内躺着十几颗龙眼核大小,泛着油润光泽的糖丸。 青鸢用银针小心地刺入一颗糖丸内部,又仔细嗅闻了气味,甚至取了一丁点溶于水中查验,银针依旧光亮如新。 她目光扫过刘嬷嬷那张笑得令人生厌的脸,谨慎地将糖罐放回案几,微微颔首,“有劳刘嬷嬷,替小姑奶奶谢过二夫人美意。” 刘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连声道:“应当的,应当的!小姑奶奶快尝尝,这糖丸入口即化,香甜得很呢。” 她几乎是催促地看着云棠。 云棠这才放下手里的九连环,慢吞吞地爬下软榻,迈着小短腿走到案几旁。 她踮起脚尖,伸出白嫩的小手,从青玉罐里拈起一颗圆滚滚的糖丸。 在刘嬷嬷热切的注视下,她将糖丸凑近小巧的鼻尖,轻轻嗅了嗅。 浓郁的甜香之下,一股极其微弱的异样气息,猛地钻入她的鼻腔。 云棠小脸微微一皱。 这味道,不是参茸的甘苦,也不是蜂蜜的甜腻。 那是一种…… 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涩气味!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笑,肉乎乎的小手把玩着那颗裹着蜜糖的毒药。 原来,狐狸尾巴藏在这里。 云棠把玩糖丸的小手突然停住,视线转向窗边挂着的鎏金鸟笼。 阳光透过窗棂,在笼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得笼中那只绿背八哥的羽毛泛着更加油亮的光泽。 那是前几日周秋兰送来的解闷玩意儿,说是最会学舌的巧嘴八哥。 云棠只让青鸢随意挂在窗边,便再没理会过。 “窝想起来啦!”她小短腿一蹬,哒哒哒跑到鸟笼前,奶声奶气地嚷着,“二侄媳说小八最乖,要多多喂它!” 话音未落,那只带着可爱肉窝的小手已经伸向了鸟笼的食槽口。 “小祖宗使不得!”刘嬷嬷笑容一僵,瞳孔猛地瞪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着,“这……这糖丸是金贵东西……是给您补身子的……鸟儿它消受不起啊……” 云棠正踮着脚,努力把小胳膊往笼子里探。 闻言,她歪着小脑袋,澄澈的目光落在刘嬷嬷剧烈颤抖的手上“嬷嬷的手手冷吗?抖得好厉害呀。” 那纯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刘嬷嬷脊背发凉,抖得更厉害了。 “笃”一声轻响,糖丸滚入食槽。 笼中八哥早已被养得贪嘴,见状欢快地蹦跳过来,尖喙一啄。 “咕……” 一声短促而怪异的呜咽卡在八哥喉间。 紧接着,那绿油油的鸟儿猛地炸开了全身羽毛。 细小的爪子疯狂地蹬踹着笼底,不过两三息的工夫,所有的挣扎戛然而止。 它的身体骤然绷直,直挺挺地向后翻倒,“噗”的一声砸在笼底。 细爪子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啊!” 几个胆小的丫鬟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青鸢脸色铁青,一个箭步上前,将云棠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目光死死钉在面无人色的刘嬷嬷身上。 “死……死了?”刘嬷嬷呆愣着,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她看着笼子里那鸟儿的尸体,又看看正歪着小脑袋好奇打量死鸟的云棠。 巨大的惊骇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完了…… 全完了…… 云棠伸出白嫩的小手指,隔着笼子,轻轻戳了戳冰冷的鸟笼栏杆。 她仰起小脸,看向抖成一团的刘嬷嬷,软糯的童音在死寂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嬷嬷,小八睡着了吗?你送来的糖糖……真的好厉害呀。” 刘嬷嬷面无血色。 二夫人……老奴对不住您…… 与其被押下去严刑拷打,吐出不该吐的,连累二夫人…… 不如…… 她低垂着头,散乱的白发遮住了她扭曲的面容。 云棠眼神一凝,敏锐地注意到刘嬷嬷双腿肌肉的紧绷。 “青鸢。”云棠稚嫩的童音骤然响起,“拦住她!” 几乎同时,刘嬷嬷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她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庭中最粗的廊柱,却在即将撞上的刹那,被青鸢铁钳般的手一只手扣住后颈。 青鸢另一只手擒住她的手腕反剪到背后,同时脚下使了个巧劲。 刘嬷嬷被青鸢牢牢按跪在地,额头距廊柱仅半尺之遥! 差一点…… 就差一点! “毒……毒是我下的!”她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尖利刺耳,“是我,全是我,跟二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恨这小……” 刘嬷嬷话锋陡然一转,“……恨小姑奶奶害我丢了脸面,是我猪油蒙了心,要杀要剐冲我来!是我!都是我的主意!” 她用力嘶吼着,目光却不敢看云棠。 云棠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她慢慢地从青鸢身后踱步出来,走到被按跪在地的刘嬷嬷面前,微微歪着头,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 “嬷嬷。”云棠的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糖糕,“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下毒呀?窝刚刚有说……糖糖里有毒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得刘嬷嬷脑中一片空白,连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云棠那双看似纯真,深处却冰寒彻骨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了然。 刘嬷嬷惊恐地看着云棠。 二夫人说得对,这小孽种果真是个威胁! 就算她粉身碎骨,也要拉着这个祸害一起下地狱! 突然,刘嬷嬷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竟猛地挣脱了青鸢瞬间的钳制。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近在咫尺的云棠。 下一瞬,她竟从发髻里抽出了一根磨得极其尖锐的银簪。 “小孽种!去死吧!” 簪尖带着凌厉的寒光,直刺云棠咽喉! “小主子!”青鸢惊呼。 而云棠,看着那一点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寒芒,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 云棠清晰地看见刘嬷嬷眼中翻涌的怨毒,尖锐的银簪划破空气,带起冰冷的锋芒,几乎贴上她细嫩的肌肤。 就在簪尖距离她的喉间仅剩一指之距时…… 一只宽厚带着薄茧的大手,倏然覆上了云棠的双眼。 第5章 金瓜子大王 同一时间,耳边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又极其利落的“噗嗤”声。 这道声音,像是利刃划过熟透的瓜果。 温热的液体,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有几点溅落在云棠的手背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覆在她眼睛上的那只大掌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熟悉气息。 “唔……”云棠下意识地想扒开那只手。 “别看。”云衡之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紧接着,是重物沉闷倒地的声音。 “清理干净。”云衡之的声音冷冽如冰。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已无声掠入庭院,动作迅捷如风。 尸体和血迹,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都在瞬息间被抹去痕迹。 不过片刻,庭院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惊变从未发生。 下一刻,覆在眼睛上的大掌终于移开。 云棠眨了眨眼睛,仰头对上云衡之沉凝的目光。 他眉峰紧锁,深邃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姑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可有伤着?吓到了没有?” 他伸手,似想碰碰她沾了血点的小手,却又在半途顿住,最终只轻轻拂去她颊边一缕碎发。 云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几点暗红,又抬头看了看云衡之紧绷的下颌。 她小嘴抿了抿,像个小大人似的,挺直了小腰板,伸出手指了指地上被清理后残留的淡淡水痕,“窝没事。大侄子,脏了。” 她这副强装镇定又掩不住孩童稚气的模样,让云衡之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道:“嗯,脏了,无妨,换新的。” 云棠的目光却转向了那笼中死去的八哥,歪着头疑惑道:“小八死了。糖糖……是二侄媳送的。” 她顿了顿,抬眼直直看向云衡之,“二侄媳坏,那……侄媳呢?” 云衡之沉默。 夏月淑被关进佛堂,是因御赐碧玉簪失窃,所有证据皆指向她。 她性子温软,不善辩驳,他怒极之下便将她禁足思过,至今已有半月。 “小姑姑是说月淑?”云衡之的声音沉了下来,“碧玉簪丢失,人证物证俱指向她,现下还在小佛堂思过。” 他当时只觉证据确凿,后宅琐事烦不胜烦,便依例处置了。 云棠用力点头,小脸满是急切,“嗯!月淑侄媳笨笨的!被坏蛋骗了!” 她记得,原主进府第一日,夏月淑是唯一对她展露善意的人。 她松开云衡之的衣摆,板起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小手背在身后,老气横秋地道:“大侄子啊,不是当长辈的说你,你这事办得不漂亮啊!赶紧将人接回来!夫妻……夫妻……” 她卡壳了一下,“夫妻和睦!家族才能长长久久!” 看着眼前这玉雪可爱的小人儿,用最稚嫩的声音说着最关乎家族根基的道理,云衡之面色更加柔和了些。 他温声道:“好,都听小姑姑的,侄儿这就让人将人请出来。” 接着,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向身边人,“立刻去佛堂,将大夫人毫发无损地请出来,安置回她自己的院子,好生照料,不得有误!就说……是本公之前疏忽,委屈她了!” 云棠仰着头,轻扯了扯云衡之道衣摆,皱着张小脸,“不对,大侄子要亲自去,让月淑侄媳感受到你的诚意。” “好,侄儿亲自去。”云衡之垂眸看她,终是颔首。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怒火,蹲下身与云棠平视。 “小姑姑放心,那些心怀鬼胎,意图毒害您的人……”他眸色微深,“一个也逃不掉。” 云棠端坐在榻中,小手一会,老神在在,“行了,老身今日乏了,请了安便都退下吧。” 云衡之面上微微一怔,随即失笑。 “是,小姑姑早些歇息,侄儿告退。”他恭敬行礼,转身离去。 踏出棠华院,他抬眸望向夜空,忽而低笑出声,“小姑姑……当真是上天赐给国公府最好的礼物。” 他眸色骤冷:“棠华院加派人手,但凡有异动者,不用通报,直接就地斩杀!” 萧奕抱拳,语气恭敬,“是!” 夜色如墨。 云衡之步履沉稳地穿过回廊,玄色锦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佛堂位于祠堂东侧一处僻静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越靠近佛堂,周遭的空气似乎越发沉滞。 “开门。” 守在佛堂外的两个婆子正抱着胳膊打盹,听见声音骤然惊醒,看清来人后吓得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手忙脚乱地取下沉重的铜锁。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一股混合着陈旧香烛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佛堂内光线昏暗,一个纤瘦的身影蜷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一颤,惊恐地抬头望来。 不过半月,她已憔悴得惊人。 云衡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沉香气的玄色披风,突然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整个人裹住。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夏月淑猛地一颤,愕然地睁开了眼睛。 “月淑。”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缓,“委屈你了。” “是本公……”云衡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很不习惯说出这样的话,“错信人言,未曾细察,让你受苦了。碧玉簪一事,定有隐情。”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她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最终只是沉声道:“此处阴寒,不宜久留。来人,扶夫人起来,小心伺候着。” 音落,门外的婆子们立刻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如同在梦中的夏月淑。 此时,棠华院内,烛火通明。 云棠端坐在软榻上,小短腿悬空,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唔……”她托着小下巴,眼睛滴溜溜转着,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重要事情。 忽然,她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急急唤道:“呀!青鸢!青鸢!” “奴婢在,小主子有何吩咐?”青鸢立刻上前。 “快快快!”云棠小手指向角落里一个不起眼有半人高的黄花梨木箱,“把那个箱子搬过来!还有……还有这段时间那个坏二侄媳送来的所有东西,都拿来!” 青鸢虽不明所以,但很快便将那沉甸甸的箱子和其他几个大大小小的锦盒一一搬到了云棠面前的榻上。 箱子一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棠赶忙从软榻上哧溜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箱子前,踮起脚尖,两只小手用力去掀那厚重的箱盖。 奈何力气太小,小脸都憋红了,箱盖也只是抬起了一条缝隙。 “青鸢,开开!”云棠果断求助。 青鸢忍着笑,上前轻松打开了箱盖。 箱盖被打开的那一瞬,一片珠光宝气混杂着绫罗绸缎的光泽映入眼帘。 有各色布匹、精巧的玉器摆件、成套的瓷瓶,甚至还有几匣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香料。 然,云棠的视线只在这些东西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轻轻哼了一声,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突然,她视线被箱底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吸引了。 她伸手探去。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云棠的眼睛瞬间弯成了小月牙。 她抱着盒子,吭哧吭哧地爬回软榻上坐好,小心翼翼地解开锦缎,露出了最里面的一个雕花紫檀木匣。 她将木匣缓缓打开。 满满一匣子小巧玲珑,形如瓜子的金锭子,在烛火下折射出令云棠心醉神迷的光芒。 每一颗都做得精致可爱,云棠看得简直移不开眼。 “哇!”云棠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充满了纯粹喜悦的惊叹,小嘴张成了圆圆的“o”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得惊人。 刚才什么老身乏了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个被金瓜子迷花了眼的小奶娃娃。 “金瓜子!好多好多金瓜子!”她欢呼着,迫不及待地把小手伸进匣子里,抓起满满一把。 凉冰冰又沉甸甸的感觉顿时从手心传来,云棠幸福的小身子都扭了扭,灵魂深处那点小财迷的属性在此刻展露无遗。 “点一点,要好好点一点!”她轻声嘟囔着。 她把金瓜子一颗一颗小心地放在榻上的软垫上,排成一小排。 似乎觉得这样数不清楚,随后,她又把金瓜子拢到一起,然后一颗颗往外拿,“金闪闪一号……金闪闪二号……金灿灿三号……” 可三岁半的身体实在太小了,她一次性只能拿两三颗在手心。 数着数着,云棠身形一顿。 “唔……五颗……七颗……咦?刚才数到几了?”她歪着小脑袋,看着垫子上被她小手拨弄得有点乱的金瓜子,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罢了,重新数! 云棠小小的眉头拧成了两个小疙瘩,粉嘟嘟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撅起,全副心神都沉浸在眼前那片金灿灿里。 “金闪闪一号。”她努力想给每一颗金瓜子都起个响亮的名字,“亮晶晶?唔,不对,小元宝?不对不对,这一颗还是叫金瓜子大王……” 第6章 收拾奴仆 青鸢侍立在榻边,将自家小主子这一系列全神贯注又频频卡壳的可爱举动尽收眼底。 看着那小小的人儿,板着粉嫩嫩的小脸,一本正经地跟几颗小小的金瓜子较劲的模样。 她死死抿住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惊扰了云棠的“金库盘点大业”。 她抬眼,又飞快瞥了一眼榻上。 小主子正撅着屁股,努力探身去够一颗滚到软榻边缘的金瓜子。 那圆滚滚的后脑勺和认真的侧影,看得青鸢的心都快化成一汪水了。 云棠伸出小胖手,轻轻拍了拍那堆金瓜子,用一种老气横秋又带着十足稚气的口吻宣布: “都是棠棠的金瓜子,要藏好!不能被坏蛋偷走!” 音落,她小心翼翼地开始把金瓜子一颗一颗往紫檀木匣里收,动作轻柔得像在放什么易碎的珍宝。 青鸢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 她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小主子说得对,都是好宝贝。奴婢帮您把匣子盖好,放回箱子里锁起来,保管谁也偷不走,好不好?” “嗯!”云棠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崽,大方地指着匣子,“青鸢帮棠棠锁好!要锁得牢牢的!” 旋即,云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身子往后一靠,陷进软软的靠垫里,小短腿也停止了晃动。 翌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棠华院室内。 云棠被青鸢轻声唤醒,小脑袋还晕乎乎的,任由青鸢伺候着洗漱穿衣。 又迷迷糊糊地被喂了小半碗香甜的牛乳羹。 青鸢刚放下小银勺,外头便传来小丫鬟急促的声音,“青鸢姐姐,前院有动静了!国公爷让赶紧带小主子过去一趟!” “有热闹?”云棠那双还带着点惺忪睡意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睡意一扫而空,小脸上写满了兴奋,“什么热闹?棠棠要看!” 话音未落,她已哧溜一下从特制的高脚椅上滑下来。 小短腿迈开,像只撒欢的小兔子,噔噔噔就朝外跑去。 “小主子!您慢点儿!等等奴婢!”青鸢被吓了一跳,连忙追了出去。 云棠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可惜人小腿短,刚冲出棠华院没多远,那点力气便用光了。 她扶着廊柱,胸脯一起一伏地喘气,回头眼巴巴地看着追上来的青鸢,伸出手,“抱抱……” 青鸢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赶紧上前一把将她稳稳抱起,“奴婢抱您去,小主子可要抱稳了。” 被青鸢抱着,速度顿时快了不少。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前院。 前院庭院开阔,晨光清冷。 云衡之负手立于石阶之上,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阶下空地上,或站或跪着不少人。 站着的是府中管事、护卫,一个个神情肃穆。 跪着的几排人中,云棠一眼就认出了几个眼熟的。 正是二房周秋兰院子里的人,一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咦?”云棠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小脑袋在青鸢怀里转来转去。 几乎在青鸢抱着云棠踏入前院的瞬间,云衡之的目光便精准地投了过来。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下石阶,迎上前来。 青鸢连忙将云棠放下地。 脚刚沾地,云衡之便已走到近前。 他对着云棠躬身一揖,声音清晰沉稳: “侄儿,问小姑姑安。” 他这一拜,声音不高,却如同一个信号。 刹那间,阶下侍立的所有管事护卫,连同那些押着人的壮仆,无论站着跪着的,都齐刷刷地躬身垂首,异口同声地洪亮喊道: “问小主子安!” 数百人的声音骤然汇合在一起,声势极其惊人。 云棠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震得浑身一哆嗦。 这阵仗…… 可比她想象中看热闹的动静大多了! 云衡之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随即又温声对云棠道:“小姑姑莫怕,是这些下人不懂规矩,惊扰您了。” 云棠这才缓过神来,小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 她努力挺了挺小胸脯,试图找回一点长辈的架势。 她奶声奶气却努力大声地说道:“起……起来吧!都起来!” 云衡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顺着她的话道:“小姑姑让你们起,便都起来吧。” “谢小主子!”众人这才直起身,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云衡之微微俯身,对云棠道:“小姑姑,昨夜之事已查明。” “这些刁奴……”他目光冷冷扫过跪着的那些人,“助纣为虐,听信二房指使,胆大包天竟敢将毒手伸向您,侄儿今日便在此处置,给小姑姑一个交代。” “您看,可好?” 云棠看着那些抖得更厉害的人,又看看自家大侄子那张虽然温和却掩不住杀伐之气的俊脸,小脑袋点了点,煞有介事地嗯了一声:“坏蛋,要罚!” 随即,她的注意力便被阶下石缝里一株探出头的小草吸引了。 小脚丫蠢蠢欲动地想过去看看。 云衡之看着她那副活泼好动的小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他直起身,示意青鸢照顾好云棠,目光重新投向阶下时,已恢复了令人胆寒的冷厉。 “开始吧。”他沉声下令,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前院。 云衡之目光扫过阶下,冷声道:“库房石阶抹油者,杖八十,发卖北疆为奴。” “糖丸间接经手人……”他声音骤寒,“杖毙。” 四名壮仆立刻拖出两个面无人色的婆子,杀猪般的嚎叫刚起就被破布塞住。 板子沉闷着肉的声响混合着骨裂声,不过三十杖,人已瘫软如烂泥。 阶前很快漫开深色血洼。 青鸢不动声色侧移半步,挡住云棠视线。 云棠却踮脚探头,小手扒着青鸢胳膊,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云瑞。”云衡之点名。 角落里站着的云瑞身子猛地一抖,颤颤巍巍上前。 “妄图毒害尊长,杖十。禁足三月,抄《家训》百遍。” 板子落在皮肉上沉闷的声响,和云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顿时响彻整个前院。 十杖打完,云瑞被拖过云棠面前时,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竟吓得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轮到周秋兰院中跪着的几个心腹时,场面陡变。 “国公爷明鉴!”一个管事婆子猛地抬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得砰砰响,“全是老奴的主意,二夫人全然不知,是老奴心疼主子才……” “奴婢甘愿领死!”另一个年轻丫鬟尖叫着,竟一头撞向旁边持棍护卫的膝盖,试图寻死。 转眼间便被护卫铁钳般的手扼住喉咙按回了地上。 云衡之冷眼看着这场忠心护主的戏码。 证据线到了这几人身上,确实断得干净。 他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既供认不讳,拖下去,杖一百。” 一百杖,是活活打死。 周秋兰脸色惨白地由丫鬟扶着站在廊柱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人手像死狗一样被拖走,心腹嬷嬷更是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过她面前,浑浊的老眼绝望地看着她,无声翕动嘴唇:“二夫人,保重……” 尘埃落定。 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在清冷的晨光中弥漫。 云衡之抬手招来管事,“拨一批新人去二夫人院里伺候。” “要好生服侍二弟妹,若有半分怠慢,提头来见。” 话落,八个穿着簇新青布衣,垂手肃立的陌生仆妇无声出列,齐刷刷跪在周秋兰面前:“奴婢等,定尽心侍奉二夫人。” 周秋兰看着这些眼神沉静,动作划一,显然是精心调教过的新仆,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她强撑着挤出一点笑,“谢……谢大哥费心。” 云衡之不再看她,转身弯腰,对着正用小靴子尖悄悄拨弄石缝小草的云棠,声音瞬间温和:“小姑姑,可还满意?” 云棠抬起头,小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 她看看阶下已清理干净的空地,又看了看廊柱后面色灰败的周秋兰,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大侄子做得好!” 她伸出小手,自然地抓住云衡之垂落的一根手指:“棠棠冷啦。” “好。”云衡之顺势将软乎乎的云棠轻轻抱起,用玄色大氅裹紧,大步流星朝棠华院走去。 周秋兰僵立在廊柱下,指尖深陷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那八个新仆如同木偶一样,无声地围拢在她身侧。 她们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周秋兰苦心经营多年,在府中培植的心腹,竟在一夕之间被拔了一半。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孽种! “二夫人,晨露寒凉,请您移步回院歇息。”为首的新仆声音平板无波。 周秋兰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她肺腑生疼。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回去。” 她僵硬地转身,新仆们立刻跟上。 云棠…… 她在心底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名字,恨意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疯狂滋长。 今日之辱,折损之痛,她周秋兰定要百倍千倍地讨还! 这个仇,她记下了! 第7章 为月淑侄媳做主 兰香居。 夏月淑安安稳稳歇息了一整晚,精神总算恢复了些许。 她由丫鬟伺候着梳洗时,才从她们小心翼翼的闲聊和闪烁的眼神里,惊觉府中竟凭空多了一位了不得的小祖宗。 “这…府里何时又多了位主子?”夏月淑忍不住询问。 “回夫人的话。”一个圆脸丫鬟压低声音,轻声解释,“就是前几日的事,还是国公爷亲自接回来的,这位是咱们府上正经的老姑奶奶!国公爷的小姑姑!” 另一个丫鬟接口,声音更小,“可说呢,听说今儿一早,前院……哎哟,那阵仗!二夫人院子里的人,都是因为得罪了这位小主子,才折了大半的人呢!” “是啊是啊。”圆脸丫鬟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后怕,“都说这位小主子虽然年纪小,可厉害着呢!连国公爷在她面前都恭恭敬敬行礼问安!” “夫人您昨儿被国公爷从佛堂接出来,据说也是因为小主子想见您呢!” 夏月淑听得心惊肉跳。 国公爷的小姑姑? 那得多大的辈分! 国公爷昨儿突然来找她,竟是因为这位小祖宗想见她? 她低头苦笑了一声。 她早该想到的,国公突然主动找她,还说了那些没头没尾的话,定然是有所缘由。 她自从嫁入府中,国公爷对她,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想到昨日云衡之那冷冽的气势,再看看丫鬟们谈及那位时噤若寒蝉的模样。 她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要去拜见这位小祖宗。 她站起身,“走,随我去见一见这位。” 一路上,遇到的仆妇丫鬟们,但凡提到小主子或者棠华院,无不压低声音。 那些“厉害”、“可怕”、“国公爷只听她的”之类的只言片语,不断飘进夏月淑耳中,让她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她想象着即将面对的,或许是个脾气乖戾的老夫人。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夏月淑终于走到了棠华院门口。 通报后,她被青鸢引了进去。 院内布置雅致温馨,与她想象中的森严压抑截然不同。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在院中急急搜寻着。 然后,她就看见了。 庭院的花圃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用一把小小的玉铲子挖着土,似乎在埋什么东西。 她穿着鹅黄色的坎肩,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脸蛋粉嘟嘟的,因为用了力,鼻尖上还沁出了一点晶莹的汗珠。 这…… 这就是那个小姑姑? 夏月淑彻底愣住了,脚步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此前所有的恐惧,在这粉雕玉琢正在努力挖坑的小奶娃娃面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呆呆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青鸢见状,轻声提醒:“小主子,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云棠闻声,抬起头,沾了点泥巴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丢下小铲子,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夏月淑面前,好奇地仰着小脑袋看她。 夏月淑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屈膝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尚未平复的微颤,恭敬道:“侄媳夏月淑,给小姑姑请安。” 姿态摆得极低。 “月淑侄媳!”云棠脆生生地喊道,伸出还沾着点泥土的小胖手,想去拉夏月淑的衣袖。 伸到半空,似乎想起自己手脏,不好意思地缩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拉住夏月淑的手指,奶声奶气地说:“你终于来啦!棠棠昨天就想见你啦!” 夏月淑被她软乎乎的小手拉着,看着她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了。 这哪里有什么煞星? 分明是个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掉的小娃娃! “小姑姑想见月淑,是月淑的福分。”夏月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云棠小大人似的拉着夏月淑往旁边的石凳走,“青鸢,给月淑侄媳拿点心!月淑侄媳你坐!” 夏月淑缓缓坐下,略显拘谨。 她虽然明面上是国公夫人,但府中大部分事务都是二房和祝欢颜在管。 至于她,也就只剩下国公夫人这个名头了。 云棠被青鸢抱上旁边一张特制的高脚椅,小短腿还悬在半空晃悠。 她拿起一块做成小兔子模样的点心,大方地递给夏月淑,“月淑侄媳吃!可甜啦!” 接着,又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满足地嚼着。 看着眼前这个吃得脸颊鼓鼓的小奶娃,夏月淑只觉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云棠咽下点心,忽然想起什么。 她小脸一板,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但因为塞着点心显得更加可爱。 她伸出沾着糖霜的手指,指向自己,一本正经地对夏月淑道:“月淑侄媳,你记住哦,要是大侄子……他要是欺负你,凶你,让你不高兴了……” 她挺起小胸脯,拍了拍,掷地有声地说:“你就来找棠棠!棠棠给你做主!棠棠帮你教训他!” 稚嫩的童音,却说着最霸气的宣言。 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夏月淑心上。 “噗……”夏月淑原本想笑,可嘴角刚弯起,一股汹涌的热意却猛地冲上眼眶。 那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实在太过明显。 她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夏月淑了。 这个连国公爷都要恭敬行礼的小长辈…… 她说要给她做主! 她说她是她的靠山!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滑过夏月淑略微有些苍白的脸颊。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那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小姑姑。”夏月淑的声音哽咽得厉害。 云棠看着夏月淑突然掉眼泪,小脸上的威严顿时被困惑取代。 她眨巴着大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夏月淑为什么突然哭得这么伤心。 夏月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椅子上那个一脸懵懂又带着点关切的小人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侄媳记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哭腔回应,“小姑姑莫怪,实在是先前从未有人同我说过这样的话。” “以后……以后我夏月淑,也是有长辈真心疼,真心愿意给我撑腰的人了!” 这话,她说得情真意切。 云棠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小手拍拍糖渣,大眼睛忽闪忽闪,满是好奇,“月淑侄媳,府里的银钱,都是谁管呀?” “听府里的下人们说,棠棠的小兔子点心,花了好多好多银钱呢!”她努力张开小胳膊比划着。 夏月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声音低了下来,犹犹豫豫的道:“这……府中庶务,多是二弟妹和祝姨娘在打理,月淑对此不甚清楚。” “哦?”云棠歪着小脑袋,目光落在夏月淑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素色锦裙,又看了看她发间那支简单的银簪。 她眨眨眼,指了指自己鹅黄坎肩上精致的绣花,“那月淑侄媳,你这身衣裳,花了多少银钱呀?有周秋……哦,二侄媳那么多吗?” 夏月淑脸色瞬间白了不少,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小姑姑说笑了,月淑……月淑不敢奢望与二弟妹和祝姑娘相比。” 不敢奢望? 云棠的眉头倏地皱紧。 她人小,但心思透亮。 月淑侄媳是国公夫人,她的行头,怎么会比不上周秋兰和一个她连见没见过的祝姑娘? 云棠猛地从高脚椅上溜了下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噔噔噔跑到夏月淑面前,仰头盯着她躲闪的眼睛,奶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月淑侄媳!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不给你钱钱?不给你好东西?!” 夏月淑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下意识想否认。 可看着云棠那双清澈见底的双眼睛,那句“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 “好哇!”云棠的胸脯剧烈起伏,粉嫩的脸颊气得通红。 她转身,对着青鸢,小手一指院外,声音清脆: “青鸢,去,立刻把大侄子叫来。” “现在!马上!就说窝生气了!让他立刻过来!” “是!”青鸢不敢耽搁,立刻快步离去。 夏月淑被云棠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魂飞魄散。 她脸上血色尽褪,满脸惶恐,“小姑姑,不要!求您……别叫国公爷,是月淑不好,月淑……” 她吓得语无伦次,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云棠却板着小脸,走到石桌边,用力爬回自己的高脚椅,气鼓鼓地坐着,两条小短腿悬空晃都不晃了。 “月淑侄媳,你坐好!”云棠命令道,声音奶呼呼的,但夏月淑没敢拒绝,“棠棠说了要给你做主!就要做主!” 她的小手重重拍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石桌上沾着糖霜的指印瞬间清晰可见。 “等着!”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夏月淑急促压抑的呼吸声和云棠气呼呼的喘息声。 夏月淑如坐针毡,巨大的忐忑和恐惧将她淹没。 国公爷本就不待见她,若是今日…… 她摇了摇头,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国公爷到时会如何震怒。 她偷眼看向高凳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第8章 小祖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夏月淑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都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终于,院门口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云衡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步履匆匆,额角甚至带着一丝微汗。 他目光一扫,视线落在那个板着小脸,浑身散发着“我很气”信号的云棠身上。 随即又看向旁边脸色惨白的夏月淑,眉头瞬间拧紧。 他快步走到云棠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姑姑息怒,侄儿来迟了。不知何事惹小姑姑如此动怒?” 云棠抬起小脸,那双燃着怒火的大眼睛直直瞪着云衡之。 她的小手猛地指向旁边的夏月淑,奶音拔高: “大侄子,你是不是欺负月淑侄媳啦?!” 云棠手脚并用爬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云衡之,气鼓鼓地道: “为什么她堂堂国公夫人,穿得还不如二侄媳?连府里银钱花哪儿了都不知道,是不是你让人克扣她的份例了?你说!” 云衡之被云棠劈头盖脸的质问砸得一懵。 他下意识地顺着那根小小的手指看向旁边的夏月淑。 目光触及她身上那件素色锦裙,发间那支毫无光泽的素银簪子。 再想到周秋兰和欢颜平日的珠翠环绕。 他眉头拧得更紧,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责问,“夏氏!你身为国公夫人,份例用度自有定规,怎会如此寒酸?这种事,你为何不早说?” 这质问,带着上位者的冷漠和一丝被戳破真相的狼狈,却唯独没有关切。 夏月淑难以置信地抬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自心下升起。 云棠看向夏月淑,认认真真的道:“月淑侄媳你别怕,有什么说什么,有小姑姑给泥做主!”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自己。 夏月淑重重地点了点头,旋即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妾身敢问国公爷,您给过妾身说话的机会吗?!” 当初她不顾家中反对,执意嫁入国公府,是倾慕云衡之风采,是真心想与他相守! 可这几年来,云衡之压根没正眼看过她一眼。 在云衡之眼中,她夏月淑不过是占了正室名分的摆设。 她连踏出兰香居的勇气都快没了,更别提什么份例了。 云衡之看着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的模样,那句责问僵在唇边,眸底第一次出现了愕然。 “你……” “够了!”云棠清脆的童音再次响起。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大眼睛里全是怒火。 她从高脚椅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两人中间。 她先是狠狠瞪了云衡之一眼,然后转向夏月淑,声音放软了些,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月淑侄媳,窝们不哭嗷!” 接着,她再次仰头看向云衡之,小手叉腰,奶音掷地有声,说出的话却吓呆了一院子的人: “大侄子,你听着!棠棠最后问你一次!你还要不要月淑侄媳这个国公夫人?” “要,就给她应有的体面!不许再凶她!不许再冷落她!更不许让别人欺负她!” “要像对待正头娘子那样敬着她,护着她!她缺什么少什么,你都得给!她受了委屈,你得管!” “如果不要……”云棠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就和离,放月淑侄媳走,我这个小姑姑亲自给她挑夫君!总比在你这里受气强!” 她这个大侄子,的确是杀伐果断,但府中的事情简直一塌糊涂。 若是继续这样下去,指不定出什么大事。 到时她还能安安心心在府里当她的小祖宗? 和离二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棠华院炸开。 夏月淑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锦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姑姑,万万不可。妾身不和离!妾身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妾身……妾身……” 她有些语无伦次,只剩下对和离二字本能的恐惧。 云衡之薄唇紧抿,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月淑身上。 他缓缓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俯低了一些,视线落在夏月淑满是泪痕的脸上。 上前一步,动作有些生涩,甚至带着点犹豫。 但最终,他还是伸出了手。 那骨节分明,惯于握剑的手,第一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轻柔,用指腹极其快速地碰了碰夏月淑微微发抖的手背。 夏月淑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云衡之。 云衡之却已迅速收回了手,避开了她惊疑不定的目光。 他站直了身子,面上依旧冷然。 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复杂。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夏月淑惊惶的脸上移开,转向那个正等着他回答的小祖宗。 他沉声道:“小姑姑息怒。此事……是侄儿疏忽。月淑身为国公府主母,应有的体面,侄儿定会给到。今日之后,不会再让她受此委屈,更不会再让小姑姑为此等事动怒。” 他的承诺,算是给了云棠一个交代。 云棠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小脑袋点了点,“以后府里管钱钱、管东西的事儿,都交给月淑侄媳管,大侄子你不许再让别人乱伸手!” 此话一出,云衡之明显愣了一下,眉头微蹙。 府中庶务繁杂,二房和欢颜管事多年,他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并未过多插手。 骤然全部交给夏月淑…… 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妥。 夏月淑性子…… 能行吗? 他这片刻的犹豫,被云棠和夏月淑都看在眼里。 夏月淑心头一紧,生怕云棠再因此动怒,更怕云衡之觉得她觊觎权势,连忙急急地道:“小姑姑厚爱,月淑感激不尽,只是月淑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府中事务……还是让二弟妹和祝姑娘继续操持吧,月淑不敢……”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看着夏月淑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又看了看云衡之面上毫不掩饰的犹豫。 看来不能一口吃成大胖子。 此事还得慢慢来。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月淑侄媳先跟着学学,看看别人是怎么管家的,二侄媳她们做什么,月淑侄媳也得在旁边看着学着!” 她仰着小脸,用“这已经是窝最大的让步了”的眼神盯着云衡之。 云衡之心下一软,点头应允:“小姑姑说的是。月淑,府中事务,你……先跟着二弟妹她们学看便是。” “嗯!”云棠这才算是彻底消了气,“那就这样啦,大侄子你去忙吧!” 云衡之又向云棠行了一礼,目光复杂地扫过垂首恭立的夏月淑,终究没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那一向挺拔的背影,似乎也带着点被长辈训斥后的落荒而逃。 院子里只剩下云棠、夏月淑和青鸢。 夏月淑紧绷的神经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都有些虚脱,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云棠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夏月淑身边,伸出小胖手拉住她的手指。 夏月淑连忙蹲下身,与云棠平视。 只见小娃娃凑近她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青鸢也能听清的悄悄话说道:“月淑侄媳别怕,窝跟你说哦,以后大侄子要是再敢凶你,对你不好,窝就邦邦给他两拳!给你出气!” 她说着还挥舞了一下小拳头,一脸窝超凶的表情。 夏月淑被她这可爱的样子逗得又想哭又想笑。 云棠接着又握紧小拳头,大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还有,月淑侄媳你要记住呀,这个府里,除了大侄子之外,你最大!” “你是正头娘子,那些钱钱本来就是你的,就像窝的点心一样,都是窝的!别人不能抢!” 她用力晃着夏月淑的手,偏头看着夏月淑,“窝们要快点,快点把它们都拿回来,一样都不许少!知道吗?” 夏月淑用力回握住云棠软乎乎的小手,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是,小姑姑,月淑记住了。” 随后,夏月淑便离开了棠华院。 院子重归宁静,只剩下花圃里云棠刚挖的小土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糖霜甜香。 云棠坐在石凳上,小短腿晃悠着,大眼睛却骨碌碌转着,显然在琢磨着什么。 她忽然扭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青鸢,小脸满是好奇,“青鸢,窝问你嗷~” 青鸢连忙躬身:“小主子您说。” “那个……”云棠歪着小脑袋,努力回忆着丫鬟们和夏月淑提到过的名字,“祝……祝欢颜,就是那个祝姑娘,她是谁呀?窝怎么没见过她,她比月淑侄媳还大吗?她是不是很凶,才欺负月淑侄媳?” 青鸢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院门口,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回小主子的话,祝姑娘,她是国公爷几年前随着圣驾南巡时,在路上救回来的。祝姑娘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又是一个弱女子,国公爷心善,便将她带回了府里安置了下来。” 云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呢?她就在府里住下啦?” 第9章 这国公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是。”青鸢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祝姑娘起初只是客居,只是后来不知怎的,祝姑娘便有了身子,生下了小公子。自那以后,她在府中的地位……便越来越高了。” “哦……有小孩子啦?”云棠眨巴着眼睛。 但随即她又追问道:“她欺负月淑侄媳了?窝听她们说,月淑侄媳以前不是这样的。” 青鸢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云棠能听见,“小主子明鉴。夫人刚嫁进来时,虽然也不算特别得国公爷欢心,但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畏缩。” “自从祝姑娘进府,尤其是生了小公子后,国公爷的心便偏了。祝姑娘常常在国公爷面前示弱哭诉。” “夫人性子直,又不会说软话,每每被国公爷撞见些似是而非的场景,便认定是夫人心思歹毒,容不下人。” 青鸢顿了顿,语气里的惋惜更浓了:“罚跪、禁足、克扣分例……是常有的事。国公爷性子冷硬,夫人解释也听不进去。时间久了,夫人她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奴婢们看着,心里也是……” 她摇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祝姑娘说叫她姨娘是瞧不上她,因此伤心欲绝了好一阵,也是她闹了几次后,国公爷便依着她去了,府中提起她只能是祝姑娘。” 云棠的大眼睛里没了方才的懵懂,反而透着一股冷飕飕的光。 她的拳头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哼。”她重重哼了一声,“窝就知道,肯定有人使坏!” 她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那她现在人呢?窝来了这么多天,怎么没见她来给请安?她是不是躲着不想见人?” 青鸢连忙道:“小主子息怒。祝姑娘她现在并不在府中。” “啊?”云棠一愣,小嘴微张,“不在府里?那她去哪儿啦?” “这……”青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如今天气酷热难当,国公爷体恤祝姑娘和小公子身子弱,前些日子便安排他们去了京郊一处清凉的庄子上避暑去了。” “避暑?”云棠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月淑侄媳在府里穿旧衣服,连点心都不敢多吃,那个祝欢颜,她带着小孩子去庄子上避暑?” 她在院子里气呼呼地来回踱着小步子,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好哇,好哇!”她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奶凶奶凶的,“一个妾室,排场比正头娘子还大,月淑侄媳受委屈,她倒带着人去享福了,窝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么时候!等她回来第一时间让她过来一趟。” 青鸢看着小主子气鼓鼓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心疼,只能默默垂首侍立,“是。” 小主子年纪虽小,心思却明镜似的。 这国公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接下来一连三日,云棠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奶娘哄着起床。 小脑袋在柔软的被子里拱来拱去,像只贪睡的小猫崽,奶声奶气地抱怨:“唔……棠棠的小被子不让棠棠起嗷~” 好不容易被抱起来梳洗,对着铜镜,她看着自己两个圆圆的发髻,小胖手一会摸摸这个,一会戳戳那个,“青鸢,我今天要戴那个有亮晶晶的小珠珠!” 用早膳时,她自己拿着小银勺,认认真真地舀着碗里的甜羹,小嘴吃得鼓鼓囊囊。 看到喜欢的点心,眼睛会“咻”地亮起来。 吃饱喝足后,她会一本正经地坐在花圃边,煞有介事地“教导”花草:“你们要乖乖喝水水,快点开花花给棠棠看哦!” 云衡之过来请安,她还会努力板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训话:“大侄子,你有没有好好对月淑侄媳呀?不许欺负她哦,不然棠棠要生气啦!” 那认真的小模样,配上圆滚滚的身子和粉嘟嘟的脸蛋,常常让云衡之哭笑不得,只能躬身应是。 这天,云棠正试图用她的小玉铲把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埋进花圃里。 “主子,祝姑娘从避暑山庄回来了。”青鸢恭敬禀报。 音落,她慢悠悠地直起身,弯腰拍了拍小手上的泥土,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让她现在就来棠华院。”云棠直接下了命令。 不多时,棠华院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衣裙窸窣的声响。 祝欢颜来了。 云棠抬眼望去。 来人穿着一身翠绿色绣缠枝牡丹的云锦裙衫,身姿窈窕,步步生莲。 乌发梳了双环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步摇上方珠翠流光溢彩。 一张芙蓉面,柳眉凤眼,琼鼻朱唇,艳丽得如同盛夏最灼人的牡丹。 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张扬与傲气。 她身后跟着一行低眉顺眼的丫鬟,替她遮光。 排场不小。 踏入棠华院,祝欢颜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便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轻飘飘地扫过院中景致。 最终落在花圃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一个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娃娃,是府里的姑奶奶? 真是笑话。 她款款上前,敷衍得屈了屈膝,声音娇媚,“欢颜见过小主子。不知小主子急召欢颜过来,可有何吩咐?” 姿态随意,毫无对长辈应有的恭敬,仿佛只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云棠抬起小脸,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张扬的女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小胖手慢条斯理地拍掉坎肩上的泥点。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祝欢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莫名让她心头一跳。 她微微蹙眉,正想开口。 云棠终于开口,声音清脆又平静,“青鸢,告诉她,见了我,该行什么礼。” 青鸢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晰有力:“回小主子,按府中规矩,祝姨娘当行跪拜大礼,问小主子安。” 祝欢颜脸色猛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声音也尖厉起来,“你!谁许你叫我姨娘?国公爷说过,府中上下都得称我为祝姑娘。” 她转向云棠,脸上挤出一点委屈,语气却依旧带着强硬,“小主子,您年纪小,许是不知道规矩,国公爷最疼欢颜,早就免了这些繁文缛节。况且……” 她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欢颜身子弱,这跪拜之礼,小主子你怕是承受不起呢。” 云棠静静地看着她表演,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祝欢颜说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规矩,就是规矩,我说跪,你就得跪,既然你说身子弱,那便跪着好好养养身子。” “你!”祝欢颜没想到这小娃娃如此强硬,气得柳眉倒竖,胸脯不停地起伏,“国公爷不会同意的。” “国公爷也得听我的。”云棠打断她,“青鸢,她不跪,你就帮帮她。” 青鸢毫不犹豫,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祝欢颜,“祝姨娘,请行礼!” 语气带着十足的压迫。 祝欢颜何曾受过这等气? 尤其还是被一个下人和一个小娃娃逼迫! 她仗着云衡之的宠爱,在府中向来横行霸道惯了。 此刻被逼到这份上,那股骄横之气彻底爆发。 她猛地甩开青鸢欲搀扶的手,指着云棠尖声道:“你一个小娃娃懂什么?仗着辈分在这里作威作福是吧,你给我等着,国公爷回来定会为我做主,想让我跪你?休想!” 云棠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艳丽脸庞,听着她尖锐的指责,偏了偏小脑袋。 很好。 她不再废话,伸出沾着泥点的小手,指向祝欢颜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青鸢,掌嘴。” “是!”青鸢应声干脆,眼神一厉,再无顾忌。 她一步上前,在祝欢颜惊愕的目光和尖叫声中,果断扬起手。 “啪!” 青鸢下意识扭头看向云棠,云棠玩着手中的小玩意儿,继续开口,“继续。” “啪!” 又一下,重重打在了祝欢颜脸上。 青鸢甩了甩手腕,冷哼一声站回了原位。 她早就想打这个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祝欢颜了。 祝欢颜被打得头猛地偏向一侧,精心梳理的双环髻散落了几缕发丝。 精心描绘的妆容在掌印下显得狼狈不堪。 祝欢颜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一瞪,直勾勾地盯着青鸢。 脸颊上先是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麻,紧接着,是针扎般的刺痛在脸上迅速蔓延开来。 她保养得宜,白皙滑腻的脸颊上,一个清晰泛红的五指印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 “你……你竟然敢打我?”祝欢颜的声音猛地拔高,歇斯底里地冲着云棠吼叫。 她捂着脸,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皮肤不正常的灼热。 她猛地转向青鸢,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你这个下贱的奴才!谁给你的狗胆!国公爷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啊!”祝欢颜发出一声尖叫,捂着脸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眼赤红一片,死死盯在端坐在石凳上的小小身影上。 第10章 柔弱不能自理的她 “小贱种!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在国公府里充主子?” “毛都没长齐就敢学人耍威风。” “你等着,等国公爷回来,我要你好看,我要扒了这贱婢的皮!我要你们统统不得好死!” 就在她唾沫横飞指着云棠厉声咒骂时,院门口传来了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小姑奶奶!”夏月淑苍白着脸,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看到祝欢颜脸上醒目的巴掌印,她敛了敛眸子,快步走到云棠身边,“小姑奶奶息怒,祝姑娘,您也消消气,都是误会,有话好好说,千万别……” “滚开!”祝欢颜的怒火正无处发泄,看到这个她平日可以随意揉捏的正室夫人竟敢出来说话,心中更是气极了。 她猛地将矛头转向夏月淑,冷冷开口: “夫人在这里装什么好人,你算哪根葱也配来管我的事!一个连自己夫君的心都拴不住的可怜虫!” 夏月淑被她劈头盖脸地辱骂砸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像无数根针扎进她心里,长久以来的压抑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她捂着心口,身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求助般地看向主位上的云棠。 云棠依旧端坐着,她甚至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方才在花圃旁沾在精致绣花坎肩上的最后一点灰尘,动作从容不迫。 云棠缓声道:“青鸢。” 青鸢瞬间明了,微微抬手,一旁两个腰粗膀圆的婆子自觉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祝欢颜的胳膊。 祝欢颜咬了咬牙,再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仪态。 她挣脱着捂着脸,带着同样吓傻了的丫鬟,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棠华院,直奔云衡之的书房方向。 夏月淑看着祝欢颜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端坐着的云棠,脸上满是忧虑,“小姑奶奶,您……您这……国公爷他……” 她深知祝欢颜在云衡之心中的地位,这顿打,怕是捅了马蜂窝。 云棠却像没事人一样,小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奶声奶气地招呼:“月淑侄媳,坐呀。别怕,窝在呢。” 她拿起一小块点心,自己咬了一口,又递给夏月淑一块,“吃点心,甜的,压压惊。” 夏月淑哪里吃得下,只是忧心忡忡地坐下,坐立难安。 不多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云衡之面色沉郁,大步流星地进了棠华院。 他身后跟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祝欢颜。 此刻的她,和方才在棠华院嚣张跋扈的性子,简直判若两人。 精心梳理的发髻微乱,脸上清晰的掌印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柔弱模样。 她紧紧依偎在云衡之身侧,仿佛只有他才是唯一的依靠。 “小姑姑!”云衡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先是对云棠草草行了个礼,随即目光凌厉地扫过青鸢,最后落在云棠身上。 “不知颜儿何处冒犯了小姑姑,竟要受此责罚?” 他看着祝欢颜脸上的红痕,眼中满是心疼。 祝欢颜呜咽一声,身子软软地往云衡之身上靠,声音又轻又弱,“国公爷,欢颜……欢颜不知做错了什么……” 她断断续续地道:“小主子召见,欢颜不敢怠慢,只是……只是没成想竟然要被如此折辱。” 她似是说不下去,又似怕极了,只紧紧抓着云衡之的衣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她低垂着头,轻叹了口气,“若是欢颜家人尚在,定会心疼欢颜,可是……可是……” 云衡之见状,脸色更沉,“小姑姑,颜儿素来身子弱,性情也最是柔顺,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会冒犯您?您纵有不满,也不该让下人如此折辱于她!” 云棠放下手里的点心,小嘴还沾着一点碎屑。 她抬起小脸,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衡之。 没有害怕。 只有孩童般直白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大侄子。”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奶气,却字字清晰,“窝问你哦。” “窝让她行礼,她为什么不跪,青鸢告诉她规矩了呀。”云棠歪着小脑袋,一脸天真,“窝是长辈,对不对?长辈让跪,她不该跪吗?她说窝受不起,我怎么受不起啦?窝又不是纸糊的!” 云衡之一噎,规矩确实如此。 他眉心一蹙,“小姑姑,颜儿她……” 云棠没给他机会,手指向还在嘤嘤哭泣的祝欢颜,继续发问,声音脆生生的,“还有哦,她说她身子弱,不能跪。” “那她刚才骂窝小贱种、野丫头,还说要扒青鸢的皮,让我们都不得好死。” 云棠模仿着祝欢颜尖利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然后疑惑地问,“大侄子,身子弱的人,骂人这么有力气吗?窝生病的时候,连话都不想多说呢。她是不是装病骗你的呀?” 此言一出,云衡之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祝欢颜。 祝欢颜的哭声也瞬间卡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哭得更凶了些。 她拼命摇头,“不是的,国公爷,欢颜是气极了,才会……是她们欺人太甚……” 云棠才不管她,又指着夏月淑,小脸气鼓鼓的,“还有还有,她刚才还骂了月淑侄媳!月淑侄媳才是你的媳妇,是这个家的主母对不对?她一个……嗯……姨娘?” 云棠故意顿了一下,看到祝欢颜猛地抬头怒视,她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她凭什么骂主母是可怜虫,还让主母滚开?窝都看见月淑侄媳快被气晕过去啦!” “大侄子,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看着她欺负月淑侄媳的呀?” 一连串稚嫩却逻辑清晰的质问,像一个个小锤子,敲在云衡之心上。 尤其是那句“她是不是装病骗你的”,以及云棠复述的那些恶毒咒骂,让他看向祝欢颜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审视和动摇。 他确实从未见过柔弱不能自理的祝欢颜如此泼辣咒骂的样子。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清了清嗓子,避开了云棠清澈逼人的目光,也避开了祝欢颜满含期待和泪水的注视,目光落在低垂着头的夏月淑身上,语气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颜儿,你言语无状,冲撞小姑姑在先,也不该对夫人不敬。回去好好反省。”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掌嘴一事,只提了言语无状。 祝欢颜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连哭都忘了。 就这样? 她的打岂不是白挨了? 国公爷竟然不追究! 云衡之瞥了祝欢颜一眼,“回头,你把手中管着的几个庄子铺子的账目和钥匙,分一部分给月淑。你先歇歇。”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在祝欢颜耳边。 让她把实权分给夏月淑? 这比打她耳光更让她难以接受。 那些庄子铺子,是她在这府里收买人心的根基。 国公爷竟然为了息事宁人,为了安抚那个小贱种和夏月淑,就这样轻易地剥夺她的权力。 祝欢颜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当场失态尖叫。 她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国公爷。” 祝欢颜看着前方的云衡之,心思一转。 她身体猛地一晃,作势就要往地上软倒。 这一招百试百灵,国公爷定会心疼地抱起她,之前的责罚说不定就能轻轻揭过。 “哎呀!”一声比她更响亮,更委屈,更撕心裂肺的哭嚎骤然响起。 就在祝欢颜身体刚倾斜的刹那,主位上的云棠,小身子骨碌一下,重重跌坐在地上。 她胖乎乎的小手捂着根本没被碰到的胳膊,小嘴一咧,眼泪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哇啊呜呜,大侄子!她推窝!她推窝!” 云棠哭得惊天动地,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混合着灰尘,显得无比可怜。 她一边哭嚎,一边用沾着点心屑和泪水的小手指着祝欢颜,控诉得声嘶力竭,“好痛,她坏!她打窝!”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祝欢颜那半真半假的晕眩姿势僵在半空,看起来滑稽又尴尬。 云衡之的心瞬间被那凄厉的童音哭喊揪紧。 他哪里还顾得上祝欢颜是真晕还是假摔,一个箭步冲到云棠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把她抱起来,“小姑姑不哭,这是摔哪儿了?疼不疼?快让大侄子看看。” “呜呜呜,她推窝……她坏,大侄子你不管!” 云棠顺势扑进云衡之怀里,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哭得浑身发抖。 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昂贵的锦袍上,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云衡之抱着怀里哭成泪人儿的小小一团,再看向僵立在原地的祝欢颜,一股强烈的厌烦和失望涌上心头。 “够了!”云衡之厉声喝道。 他抱着哭地打嗝的云棠,眼神冰冷地射向祝欢颜,“祝欢颜,你竟敢对小姑姑动手。今日之事,皆因你而起!” “从今日起,你就在你自己的院子里好好静养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什么时候再说!” “国公爷!”祝欢颜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鬼。 她看着在云衡之怀里抽噎,却偷偷朝她投来一个狡黠眼神的云棠,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她眼前一黑,这回是真的摇摇欲坠了。 云衡之不再看她,抱着仍在委屈抽泣的云棠,温声安抚着。 云棠看着快要将自己气死的祝欢颜,心情大好。 还想要碰瓷她? 做梦去吧! 另一边,二房院落。 周秋兰正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芍药。 她身边的心腹嬷嬷低声道:“夫人,您就真这么看着那小丫头片子,把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您就甘心被一个小娃娃压在头上?” 周秋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朵开得最盛的芍药花头。 鲜艳的花瓣无声地飘落在地。 她拿起那朵残花,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幽深。 “急什么。”她的声音轻柔,“一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再聪明,再得宠,又能翻出多大的浪?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第11章 少了一笔天文数字 周秋兰将那朵被剪下的芍药,漫不经心地丢进脚边的泥里。 她用绣鞋尖踩了上去,将之缓缓碾碎,鲜红的花汁如同血迹般渗入泥土。 “让她再得意几天。等她真的以为这国公府是她说了算的时候。”周秋兰抬起头,目光投向棠华院的方向,“才是收网的时候。” 这日,云棠心血来潮。 她拉着还有些怯懦的夏月淑,眼睛亮晶晶的,“月淑侄媳,窝们去库房玩吧!我听说里面好多亮晶晶的宝贝,我要挑好看的给你戴!你现在是管家娘子,要漂漂亮亮的!” 夏月淑拗不过她,只得带着钥匙陪同。 国公府的库房占地颇广,分门别类存放着历年积累的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绫罗绸缎以及珍奇药材等物。 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尘味和淡淡的樟脑气息。 云棠像只好奇的小蝴蝶,在货架间穿梭,东摸摸西看看。 夏月淑则跟在一旁,轻声介绍着。 走到存放皮料和珍贵布匹的区域时,云棠停住了。 她指着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锦缎,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月淑侄媳,这些布布好漂亮呀,有多少匹呀?够给窝做多少条小裙子呀?” 夏月淑翻开厚厚的库房账册,找到对应的条目,轻声念道:“回小姑奶奶,这账上记着,库存云锦十匹,蜀锦十五匹,苏绣杭罗各二十匹……”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突然伸出小胖手,指着货架最底层角落几匹看起来有些旧,颜色也不甚鲜艳的锦缎,“那这些呢,也是云锦吗?怎么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账上有吗?” 夏月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又低头核对账册,脸色微变,“这……账上只记了十匹新入库的顶级云锦,这几匹看着像是次品,或是陈年旧货,账上并未单独列出。” “咦?”云棠小脸上满是困惑,“那它们怎么在这里呀,是漏记了吗?月淑侄媳,窝们数数玩好不好?就像数蚂蚁一样。” 她说着,也不等夏月淑答应,就迈着小短腿跑过去,煞有介事地开始点:“一匹……两匹……三匹……” 见此,青鸢立刻上前开始帮忙清点。 夏月淑看着云棠认真的小模样,再看看账册上语焉不详的记录,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硬着头皮也开始清点其他种类的布匹。 结果很快出来了。 不止是云锦,蜀锦和苏绣杭罗的实际数量,都比账册上登记的少了近三分之一。 而那些多出来的次品,显然是为了填补空缺,滥竽充数的。 “月淑侄媳。”云棠点完最后一块布,拍拍小手,仰起小脸,眼神清澈却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芒,“账册上的十匹,我只数到七匹好的,还有三匹坏的。蜀锦和苏绣也少了呢,这是怎么回事呀?是老鼠把布布啃没了吗?” 她天真地问着,目光却紧紧锁住夏月淑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夏月淑拿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 她再迟钝也明白了,这库房的亏空,绝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 而掌管中馈多年的人…… 正是祝欢颜和周秋兰! 云棠看着夏月淑震惊的表情,心中冷笑。 祝欢颜被夺一部分权,周秋兰按兵不动,但这库房的窟窿,就是她们留下的可以随时引爆刚接手的夏月淑的东西。 “月淑侄媳不怕嗷。”云棠伸出小手,拉住夏月淑冰凉的手指,声音软糯,“窝帮你一起找老鼠。我可会数数啦!” 她转向青鸢,小脸一板,学着大人模样,“青鸢,去把管库房的人都叫来!我要问问他们,那些亮晶晶的布布,都飞到哪里去了。” 青鸢领命而去。 昏暗的库房里,只剩下脸色惨白的夏月淑和一脸天真好奇的云棠。 夏月淑看着身边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安全感。 二房院落。 周秋兰听着心腹嬷嬷压低声音的回报:“那小祖宗拉着大夫人在库房点数呢,看架势是要查账。” 她缓缓放下剪刀,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查账?”她轻轻嗤笑一声,声音冷然,“好,好得很。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一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也想翻我的旧账?”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棠华院的方向。 “既然她想玩火……那就别怪我这把火烧得太旺。我让你收着的,祝姨娘当年经手的那几本账册,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嬷嬷心中一凛,知道夫人这是要认真了,连忙躬身应道:“是,主子!” …… 库房管事被青鸢带来时,个个面色惊惶。 云棠就坐在夏月淑让人搬来的小凳子上,晃悠着小短腿,手里还捏着半块松子糖。 “我问你们哦。”她奶声奶气地开口,指着那堆账实不符的布匹,“账上说有十匹亮晶晶的新云锦,窝只找到七匹,还有三匹去哪啦?是被小偷偷走了,还是被大老鼠拖进洞里做窝啦?” 管事们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谁敢说被老鼠拖走了? 这责任谁担得起? 可实情…… 他们更不敢说! 一个个目光下意识地就往二房的方向飘。 “不说话?”云棠歪着头,小脸一沉,学着云衡之的样子,努力板起面孔,可惜奶音削弱了威严,“青鸢姐姐说了,管库房的东西不见了,就是你们没看好!该打板子!” “小姑奶奶息怒!”为首的管事扑通跪下,“这……往年入库时便是如此记录,小的们只是依循旧例,实在不知详情啊,这账……这账是之前祝姑娘……还有二夫人那边……” “哦?旧例?”云棠抓住了关键词,大眼睛看向夏月淑,“月淑侄媳,旧例就是可以随便少东西,用破布顶替好布布吗?” 夏月淑此刻也稳住了心神。 小姑姑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说话,若是她再继续当个鹌鹑,她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着账册,冷声开口,“库房重地,账实相符是铁律!何来旧例可循?你们身为管事,失察之罪难逃。” “从今日起,所有库房暂停支取,你们几个,把近五年的所有入库、出库、盘存记录,以及经手人签字画押的单据,全部整理好,明日一早送来,若有半分隐瞒遗漏……” 她顿了顿,学着云棠的语调,“小心挨板子!” 云棠立刻拍了拍小手:“对!打板子!月淑侄媳好厉害!” 管事们面如土色,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退下去准备材料了。 夏月淑第一次如此强硬,手心全是汗,但看着云棠亮晶晶充满信任的眼睛,心底的害怕顿时消散了不少。 “主子。”青鸢在清点间隙,悄声在云棠耳边道,“库房如此,您的私库……是否也要查一查?” 云棠小眉头一皱。 对啊! 原主那个小可怜,亲爹娘遗产可不少! 她立刻跳下凳子,“窝也要查自己的库房,月淑侄媳,一起去!” 云棠的私库就在棠华院后罩房。 一打开,珠光宝气扑面而来。 云棠指挥青鸢和夏月淑带来的可靠账房,拿着她那份厚厚的嫁妆单子,一件件仔细核对。 成套的赤金红宝石头面少了两支最华贵的凤钗。 一匣子品相极好的东珠,被换成了小一圈光泽暗淡的次品。 几匹极其珍贵的缂丝料子直接不翼而飞。 甚至连御赐的一对羊脂白玉如意,其中一支也变成了普通白玉仿品。 账面价值与实物的差额,累积起来竟是一个足以让普通富户咋舌的天文数字! “哇!”云棠这次是真的气到了,小胸脯一起一伏,指着那堆被偷梁换柱的次品,“我的金钗钗呢?我的大珠珠呢?窝的漂亮布布呢?谁偷了我的东西?” 夏月淑看着嫁妆单子上罗列的珍品和眼前的东西,气得浑身发抖:“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是亏空,是明目张胆的盗窃。 而最大的嫌疑人,除了被夺了部分权的祝欢颜和掌控后宅多年的周秋兰,还能有谁? 云棠气鼓鼓地在库房里转了两圈。 突然,她停了下来,小脸上闪过一丝冷冽。 她看向青鸢和夏月淑,声音清脆,“青鸢,去叫府里的护卫,要力气大的,带上空箱子和大锁!” “月淑侄媳,拿着窝的嫁妆单子,还有刚才库房的亏空账目,跟我走!” 一刻钟后,二房周秋兰的院子。 周秋兰正悠闲品茶,院门却被“砰”的一声踹开。 只见云棠被青鸢抱着,身后跟着一脸肃然的夏月淑,以及十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抬着几个空箱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小姑奶奶?您这是……”周秋兰放下茶盏,脸上笑容得体,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 云棠根本不跟她废话,小手指着周秋兰多宝阁上的一尊赤金观音像,“搬!那个是我的,嫁妆单子上有!” 护卫看向夏月淑。 夏月淑深吸一口气,翻开嫁妆单子,朗声道:“赤金螺丝嵌红宝、蓝宝、祖母绿送子观音像一尊!确在单上!” 第12章 这个,那个,还有那个都是我的,一起搬了 护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那尊价值连城的观音像取下,旋即将之小心翼翼地放入了空箱之中。 “你!”周秋兰面上的笑容一僵,咬牙切齿开口,“小姑奶奶,这尊观音像是我娘家……” “我不管!”云棠打断她,又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还有那个,也是我的,一起搬了!” 护卫再次行动。 云棠指哪护卫们便跟着搬哪里。 周秋兰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云棠像两眼放光,在屋子里转悠,小嘴叭叭地报着:“那个紫檀雕花的匣子!也是窝的!” “那对青花缠枝莲梅瓶!搬!” “还有那个……” 周秋兰的人想阻拦,却被护卫毫不客气地推开。 院子里有些力气的便是云衡之派下来的那些婆子。 可平日里这些人,看她看得很紧。 今日前院闹出这么大动静,那些人周秋兰一个都没看见。 眼看着自己多年积攒的心爱之物一件件被搜刮装箱,周秋兰只觉得心在滴血。 “小姑奶奶!”她声音不自觉带上了颤音,“您这是要抄了侄媳的院子吗?就算有些物件来源,还有待商榷,您也不能如此……” “我没抄家呀。”云棠一脸无辜地眨眨眼,偏了偏头,“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我的嫁妆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呢!” “二侄媳,你要是不服气,我们可以去找大侄子评评理,看看这些东西到底该是谁的?”她特意强调了嫁妆单子和大侄子。 周秋兰胸口剧烈起伏,知道此刻若是硬碰硬只会更难看。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道:“小姑奶奶若是当真喜欢,那便拿去吧,只是希望您……拿稳了!” “谢谢二侄媳!”云棠甜甜一笑,仿佛没听出话里的狠毒,“青鸢,搬完了吗?搬完了去祝姨娘的院子!她那里肯定也有我的小玩意儿!” 一炷香后。 盛花院。 祝欢颜端坐在铜镜跟前,瞧着镜中的自己。 原本白皙细腻的脸颊,此刻印着红红的巴掌印。 她眯着眼睛,伸手轻碰了碰脸颊。 一股剧烈的疼痛顿时传遍全身。 她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恶狠狠地盯着铜镜。 她掌心紧紧攥在一起,低声呢喃着,“云棠,我一定要让你滚出国公府!” “这里是祝姑娘歇息的屋子,你们不要……” “不能进不能进啊。” 突然,门外传来不太真切的吵闹声。 祝欢颜眉心微蹙,站起身,正想出门教训一下下人。 谁知,下一瞬,她的院门便被人粗暴地撞开。 紧接着,一行人二话不说就闯了进来,开始搬东西。 她惊得尖叫出声,“你们干什么?国公爷说了不许人打扰我!” 云棠根本不理会她的尖叫,小手叉腰,气势十足:“窝来拿回窝的东西,你偷了窝库房好多布布,还偷了窝的金钗钗和大珠珠。” 话落,夏月淑立刻配合地翻开账册,一条条念出祝欢颜院中查出的属于公库亏空填补进来的贵重物品,以及几样疑似从云棠私库流出的首饰。 “胡说八道,这些都是我的,是我的!”祝欢颜扑上来便想抢夺护卫手中的箱子。 “按住她!”云棠小脸一冷。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毫不怜香惜玉的架住挣扎尖叫的祝欢颜。 “搬!”云棠一声令下。 护卫们手脚麻利地将祝欢颜房里那些奢华的摆设首饰,连同几件云棠私库清单上的物件,一股脑儿扫进了箱子。 祝欢颜看得目眦欲裂,差点直接气晕过去。 将院子搜刮得差不多后,护卫们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跟在抱着云棠的青鸢和脸色犹带余悸的夏月淑身后,浩浩荡荡回了棠华院。 云棠一落地,就蹬蹬蹬跑到堆在院子中央的箱子前,小胖手啪地拍在箱盖上,两眼放光,“青鸢,开箱!窝要数珠珠,找金钗钗!” 青鸢笑着应下,指挥小丫头们小心翼翼地开箱。 眨眼间,珠光宝气在阳光下慢慢流淌开来。 云棠“哇”的一声扑过去,直接坐在青鸢铺好的软垫上,开心地在那堆宝贝里扒拉。 “这个珠珠好圆!”她捻起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对着阳光照了照,又把它滚到一边,“这个不好,有坑坑!” 她嫌弃地丢开一颗次品。 随后,云棠又拿起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重的她差点举不动,她努力举高了点,对着夏月淑晃了晃,“月淑侄媳!好看吗?” 夏月淑看着小姑奶奶天真烂漫的模样,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笑着点头,“好看!小姑奶奶的东西,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云棠满意地眯起大眼睛,又埋头去扒拉她的宝藏,小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与此同时,盛花院。 祝欢颜瘫坐在地。 散乱的发髻,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加上唇边未擦净的血渍,整个人看来狼狈又略显狰狞。 “云棠……”她低声咒骂,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我跟你势不两立!” 伺候她的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一步,弯腰扶她,“姑娘,快起来吧,得上凉……” “滚开。”祝欢颜一把推开她,“去,给我打水净面,找最好的消肿药膏来。”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红肿破相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脸……我的脸……”她抚摸着火辣辣的痛处,眼神阴鸷,“国公爷最是心疼我这张脸,小贱人打了我竟然还敢如此明目张胆跑我院子里抢东西,这么好的把柄,我不利用利用,还真是可惜了。” 她猛地抓住丫鬟的手,尖厉的指甲掐得丫鬟手腕生疼,“给我梳妆,要最素净最可怜的样子,脸上的伤不准遮掩。” 她要把这伤,这被抄掠后的狼藉,都摆在国公爷面前去。 她要让国公爷看看,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小姑姑,是如何仗势欺人,如何把她这个柔弱可怜的妾室逼到吐血。 “云棠,你给我等着。”祝欢颜对着镜子,阴狠地笑出了声,“等国公爷回来,看你还怎么得意!” …… 二房院落。 “主子,盛花院那边有动静了。祝姨娘正在梳妆打扮,特意露着脸上的伤,怕是等着国公爷回来告状哭诉呢!” 周秋兰正坐在窗边的绣架前,对着光,垂眸细细地穿针引线。 闻言,她捏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告状?”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祝妹妹受了委屈,想向国公爷诉苦,也是人之常情。” 她将银针稳稳地刺入锦缎中。 “只是……”她话音一转,语气依旧柔和,“她这性子,怕是要火上浇油了,国公爷近日本就因库房亏空之事心烦,她再顶着一脸的伤去哭闹,岂不是更显得……不懂事?” 嬷嬷立刻会意:“主子说的是!国公爷最重规矩体面,祝姨娘这般……只怕是要适得其反。” 周秋兰没有抬头,专注地绣着,那柔和的侧影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婉贤淑。 她声音依旧轻柔,“让你收着的那些旧账,备好了吗?” “回主子,万无一失!”嬷嬷眼中精光一闪。 “嗯。”周秋兰轻轻应了一声,指尖捻着丝线,漫不经心开口,“国公爷心绪不宁的时候,最需要明白人帮他理清头绪。等祝妹妹哭完了,闹够了,国公爷的怒火……也该烧到正主头上了。” 她微微侧首,看向窗外盛花院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那捏着针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锦缎背面,悄然收紧。 祝欢颜啊祝欢颜,你尽管闹,闹得越大越好。 此时,盛花院内。 祝欢颜对着铜镜,任由丫鬟在她脸上精心描画。 她换了一身月白素缎裙,不施脂粉,发髻松松挽起,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 红肿的巴掌印和唇边未净的血痕,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她楚楚可怜。 她对着镜子,反复调整角度,确保那伤处在任何角度都清晰可见。 又将本就凌乱的领口微微扯开些许,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将那份强忍委屈的模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扶着丫鬟的手,弱柳扶风般朝云衡之的书房走去。 书房外。 祝欢颜示意丫鬟噤声,自己扶着门框,低头低低地啜泣起来。 那哭声不大,却足以穿透门框,钻进屋内人的耳朵里。 书房内,云衡之正烦躁地翻看着刚送来的几份紧急公文。 骤然听到门外那熟悉的啜泣声,他眉头拧得更紧,但还是沉声道:“进来。” 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推开了。 祝欢颜踉跄着扑了进来,扑通一声,软软地跪倒在离书案几步远的地方。 她双手撑在地上,缓缓抬起那张伤痕累累的脸。 “你这伤,怎的又严重了?”云衡之眉心微蹙。 “国公爷……”她声音哽咽,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求国公爷……为妾身做主啊!” 她刻意扬起脸,让那鲜红的巴掌印和唇边血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云衡之的视线之下。 第13章 帮月淑侄媳找坏珠珠 云衡之的目光扫过她脸上的伤,瞳孔微微一缩。 那伤,看着确实触目惊心。 祝欢颜捕捉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波动,心中暗喜,哭诉愈发凄楚,“小姑奶奶,她……她今日带人闯进妾身的院子,不由分说便开始抢掠!妾身拦不住,求她看在国公爷面上留些体面,她……她竟说……” “说什么?”云衡之动作一顿,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说……”祝欢颜肩膀剧烈颤抖,仿佛不堪承受那羞辱,“她说这国公府,如今是她说了算,她想要什么便拿什么,说妾身不过是……是个玩意儿,活该被打被抢……” 她泣不成声,“国公爷,妾身纵有万般不是,也是您的人啊!小姑奶奶如此作践妾身,岂不是……岂不是也在打您的脸面?她将盛花院抄掠一空,连您……连您赏给妾身的几件心爱之物也……也……” 她说到这里,似是悲愤到了极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云衡之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脆弱姿态,听着她刻意引导的哭诉,眼神复杂。 他沉默片刻,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弯腰将她扶起。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温柔,但扶起她时,手指还是在她冰凉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听不出太多情绪,“起来说话,地上凉。” 祝欢颜顺势依偎进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将脸埋在他身前,“国公爷,妾身好怕,那小姑奶奶今日如此对我,明日……明日还不知要如何……” 云衡之任由她靠着,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看向书房角落里那几本账册。 库房的事,他从未上过心。 本以为祝欢颜和周秋兰二人能将府中管理得井井有条,总归是有些本事。 这次若不是小姑姑心血来潮,想要去库房玩耍。 这库房的事,他怕是会被一直蒙在鼓里。 他抬手,带着茧的指腹,轻轻拂过祝欢颜脸上红肿的伤痕边缘。 祝欢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哭得更加委屈起来。 云衡之收回手,“这两日,确实是委屈你了。” 他顿了顿,避开她直勾勾的眼神,只道:“小姑姑年纪小,性子是急躁了些。库房和私库的事,她一时激愤,行事失了分寸。” 祝欢颜心中咯噔一下,他竟将此事轻飘飘归为云棠年纪小? 还提库房私库? 祝欢颜嘴巴微张,正要再添油加醋。 云衡之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此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好生歇着,脸上的伤,用最好的药,莫要留下痕迹。” 他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缺了什么,只管列个单子,回头从我这里补给你。” 祝欢颜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抽噎着,泪眼朦胧地仰头看他,“国公爷,您……您当真要为妾身做主啊,那小姑奶奶……” “好了。”云衡之语气加重了一分,“此事到此为止。你先回去养伤,莫要再哭,仔细伤了眼睛。” 他松开扶住她的手,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姿态已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疏离。 祝欢颜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 虽未得到立刻惩治云棠的承诺,但他毕竟安抚了她,还允诺了补偿,这态度…… 似乎也并未因云棠的闹腾而完全偏向那边? 她心中稍定了些,不自觉又涌起一丝得意。 看来,自己这张脸和适当的示弱,在国公爷心里还是极有分量的。 “是……妾身告退。”她福了福身,语气恭谨。 转身离去时,背对着云衡之,她嘴角飞快地勾起一抹得逞又怨毒的冷笑。 国公爷的心,终究还是在我这里! 直到书房门重新关上,祝欢颜的脚步声远去。 云衡之这才缓缓放下手中那份公文。 他垂眸,目光沉沉地落在案头那几本摊开的账册上。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云衡之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这国公府,到底还有多少他不曾知道的事。 翌日辰时。 兰香居。 夏月淑捧着厚厚的府规旧例,眉头紧锁。 接手管家不过几日,繁杂的条条框框便压得她喘不过气。 “晨起必须提前半个时辰候着?稍有迟误便罚跪,月钱本就微薄,克扣名目竟有七八项之多……” 她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着账册上苛刻的旧规连连叹气。 管事婆子们惯会拿这些规矩说事。 稍不如意便抬出“老祖宗定例”,让她难以反驳。 “月淑侄媳,你肿么啦?”云棠抱着个布老虎跑进来,歪着头看她。 夏月淑苦笑了声,“小姑奶奶起得这样早?这些规矩,太过繁杂苛刻,下人们怨声载道,我……不知从何下手才好。”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小手指点着那本厚厚的府规:“笨笨!规矩是人定的呀!” 她将手中的布老虎放在桌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了椅凳上,“那些珠珠盒盒,我想怎么放就怎么放,觉得哪颗不好看,那就把它丢掉!” “觉得哪颗珠珠亮亮,我就把它摆在最上面,我的盒盒窝做主!你的盒盒,你说了算呀!” 夏月淑面上一怔。 她的盒……盒? 下一瞬,她猛地站起身,“小姑奶奶说得对,我的盒盒我想怎么放就怎么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竟被旧例困住了手脚。 夏月淑立刻召集心腹,将那本厚厚的府规摊开。 她不再犹豫,直接大刀阔斧地删改: 严苛体罚,废除。 冗长流程,简化。 明晰赏罚,改善待遇,保障月钱。 新规初贴,府中一片哗然。 老管事们暗中嗤笑她妇人之仁,等着看她笑话。 然而,当第一个因家中有急事迟到片刻,却只被温和训诫,并未受皮肉之苦的粗使婆子对此感激涕零。 当月钱发得比以往都准,还多了几文勤勉钱的小丫头们雀跃奔走。 当下人们发现做事有了盼头、冤屈有处申诉时…… 那些曾冷眼旁观的管事婆子们,惊愕地发现下人们干活不仅更卖力了,怨言还少了。 府中气氛为之一新。 夏月淑站在廊下,看着井然有序忙碌的下人,心头重压渐渐散去。 她转头看向正开心数着新的珠串的云棠,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 人心,的确比纸上的规矩更重。 云棠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月淑侄媳,你的盒盒现在亮亮啦!窝的珠珠也亮亮!” 她晃了晃手中流光溢彩的珠串。 *** 书房内,灯烛长明。 云衡之指尖划过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与涂改痕迹,脸色铁青。 库房亏空远超他的想象。 他合上册子,眼底寒芒乍现。 亏空到了这种程度,这已非内宅小事,而是蛀空了国公府的根基。 “查!”他冷声下令,亲信悄然四散,“从盛花院,二房开始,所有经手之人,一个不漏!” 翌日清晨,夏月淑正核对采买单,几个管事婆子却神色慌张地涌了进来。 “大夫人,不好了!”为首的王婆子声音发颤,“后角门……后角门堵了!” 她顿了顿,语气焦急,“好些个粗使浆洗的婆子丫头,跪了一地,说,说是前头管库房的刘管事,昨夜被国公爷的人悄悄拿了!她们怕牵连到自己,也怕新规矩不作数了,想求您给个准话!” 夏月淑心头一紧。 新规初立,人心未定,最怕的便是恐慌蔓延。 她定了定神,放下单子,“走,去看看。” 与此同时,盛花院。 祝欢颜听着丫鬟的密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云衡之竟开始彻查了! 刘管事是她放在库房多年的心腹,知道太多太多。 她焦躁地在屋内踱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去,给二房递个信儿……”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拉周秋兰下水,搅浑这潭水! 另一边,周秋兰正捻着佛珠,听完丫鬟低语,面上依旧一片温婉平和。 “知道了。”她淡淡道。 云衡之动了真格,祝欢颜那个蠢货还想拖她下水? 她唇角勾起一丝冷嘲。 也好,就让那蠢货先去撞个头破血流。 她低声吩咐嬷嬷:“把那份东西备好,是时候让它出现在国公爷案头了,至于祝欢颜,就随她闹腾去吧。” 那上面,可全是祝欢颜近些年的铁证。 嬷嬷犹豫了一瞬,“到时若是查到了您……” 周秋兰动作一顿,“所有的事,都是祝欢颜经手,就算出了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棠华院内。 云棠正兴致勃勃地把玩着夏月淑放在桌上的账本册子。 胖乎乎的小手沾了墨汁,在空白页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珠珠。 青鸢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小主子弄坏了要紧东西。 “小姑奶奶,那是大夫人的账本,不能乱画呀!”青鸢轻声哄着。 云棠抬起头,小嘴一撇,“窝才没乱画,窝在帮月淑侄媳找坏珠珠!” 她指着账册上被墨汁无意洇开的一行模糊数字,“你看,这个珠珠黑黑的,不好看,窝要把它擦亮亮!” 青鸢定睛一看,那模糊之处,隐约像是被涂改过的痕迹…… 青鸢看着账册被撕开的口子下露出的异样纸张,眉心不自觉皱在了一起。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只有巴掌大小的薄纸抽了出来。 纸张质地普通,但上面的内容却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第14章 她这个侄媳还真是纯情 三日后。 库房大部分物件归了位。 私库更是被云棠拿了回来,连根线头都没给祝欢颜留下。 云衡之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案头的账册越堆越高,眉头也越锁越深。 唯独面对云棠时,眉宇间才稍稍舒展。 “大侄子!”云棠抱着个新得的珐琅小盒子跑进书房,撞到了云衡之腿边,“你看盒盒。” 云衡之放下笔,将她抱到膝上,任由她的小胖手把盒子里的彩色琉璃珠拨弄得哗啦响。 “嗯,很好看。” 他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纵容。 云棠玩了一会儿珠子,突然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大侄子啊,我不懂。祝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呀,怎么能管家呢?月淑侄媳才是府中的正头娘子不是吗?” 姨娘两个字从她稚嫩的口中吐出,带着孩童天真的直白。 猝不及防地刺了云衡之一下。 他抱着云棠的手臂微微一顿,低头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沉沉应了一声:“……嗯。” 是啊,一个姨娘,按理说是不配执掌中馈的。 这府里的规矩,何时竟混乱颠倒至此? 云棠满意地点点小脑袋,“可是月淑侄媳好忙好忙,只和窝玩,都不和你玩,窝叫她来!” 她说着便想要挣扎着下地。 云衡之还未来得及阻止,小团子已一溜烟跑了出去。 不多时,夏月淑便被云棠硬拉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被强行打断事务的无奈和宠溺。 “小姑奶奶,何事这般着急?”夏月淑温声问。 云棠小大人似的叉着腰,指着云衡之,又指指夏月淑:“月淑侄媳笨笨,管盒盒重要,管大侄子更重要呀,你要和他多说话,多玩,就像我和你一样!” 她说着,一把抓起云衡之放在书案上的手,又去拉夏月淑的手,使劲想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喏,这样,手手挨着,话就多啦!” 夏月淑猝不及防,指尖猛地触碰到云衡之略带薄茧的手背。 她心头一跳,瞬间缩回了手,脸颊迅速飞起一抹红霞。 “小姑奶奶,不可胡闹!”她又羞又急。 云衡之的手也僵在半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柔软触感。 他看着夏月淑窘迫羞红的脸,心头莫名一动。 不知从何时起,他便没有近看过夏月淑了。 云棠看着两人僵住的样子,小嘴一撇,委屈巴巴:“为什么不可以?窝看话本里,手手挨着才能好好说话嘛!月淑侄媳你当年不是带着好多好多亮亮的珠珠嫁过来的吗?” 夏月淑脸色一变。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云衡之。 云衡之也怔住了。 他只知道夏月淑嫁妆丰厚,却从未深想过这丰厚背后的缘由。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夏月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是,当年国公爷初承爵位,根基不稳,府库空虚,处处艰难……我……”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我倾尽所有嫁妆填补,只盼能,能帮衬一二……家人阻我,是怕我受委屈……”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呐,却重重砸在云衡之心上。 他看着夏月淑低垂的眼睫。 那微微颤抖的弧度,让他想起她这些年默默的打理和方才被云棠强行触碰时羞窘的脸。 云衡之张了张嘴,只觉喉间干涩,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云棠的小胖手再次伸了过来。 她一手抓住云衡之僵硬的手指,一手抓住夏月淑冰凉的手腕,硬是把两人的手拉到了一起,按在书案上。 “看!手手挨着啦。”云棠得意地晃着小脑袋,“你们呐,不要让当长辈的太担心啦。” 两只被迫叠在一起的手,一只宽大微凉带着薄茧,一只纤细柔软却冰凉,在书案粗糙的木纹上,僵硬地贴着。 肌肤相触的地方,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让两人都忘记了挣脱。 云衡之低头,看着夏月淑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咬的下唇,又看看两人交叠的手。 他反握住夏月淑的手,第一次轻柔的将夏月淑的手握在掌心,声音难得温和,“月淑,小姑姑说的对,你我是夫妻,你是我云衡之明媒正娶回来的,夫妻之间如此再正常不过。” 夏月淑浑身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却陡然撞进他那双深谭般的眸子里。 云棠咧开嘴,露出小米牙,开心地拍手:“对啦,就是这样!你们晚上还要一起睡觉觉哦!” 夏月淑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红的能滴出血来。 她猛地抽回被云衡之握住的手,指尖残留的温热灼得她心慌意乱。 “小……小厨房上还煨着给小姑奶奶的甜汤,得去看看火候!” 她语无伦次,甚至不敢再看云衡之,胡乱找了个借口,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便冲出了书房。 云衡之望着她仓皇的背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细腻的触感和一丝冰凉。 方才那抹红霞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空了的门口,又看看若有所思的大侄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棠华院。 这两个真是不让人省心。 棠华院。 小团子趴在软榻上,托着腮帮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翻着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话本子,又想想刚才月淑侄媳红红的脸和大侄子那奇怪的眼神。 “唔……月淑侄媳肯定还是喜欢大侄子的。”云棠笃定地用小胖手拍了拍榻沿,“可是现在好不容易拿到了管家权,她也不和大侄子玩,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想起一些能让两人感情变好的法子,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主意打定,她立刻叫人请来了夏月淑。 夏月淑刚平复了心绪,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薄红,便被云棠神神秘秘地拉到内室。 “月淑侄媳。”云棠凑近她,小脸满是严肃,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窝问你哦,你心里头,还喜欢不喜欢大侄子呀?” 夏月淑猝不及防,被问得一愣,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小姑奶奶,您……您胡说什么呢!” 云棠:…… 她这个侄媳还真是纯情。 “哎呀,很重要啦,”云棠急得直跺小脚,“你要说实话,要是喜欢呢,我就帮你,我有好多好多办法,保管让大侄子也喜欢和你玩,而且只和你玩!” 她拍着小胸脯,信心满满。 看着夏月淑震惊又羞窘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云棠歪着小脑袋,又抛出一个更贴心的方案: “要是……要是不喜欢了也没关系,窝认识好多好多别的大哥哥,都长得可帅可帅啦,我给你找新的,保证比大侄子好看!好不好?” 夏月淑彻底被自家小姑奶奶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懵了。 她杏眼圆睁,嘴唇微张,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小姑奶奶,您这都是哪里学来的浑话,这种话万万说不得,万万说不得!” 她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云棠看着又快要熟透的夏月淑沉默了。 她叹了口气,还是慢慢来吧。 就在这时,前院书房。 一份誊抄清晰,证据确凿的账目,被人不经意地混在了云衡之案头待核对的公文中。 云衡之起初只是随意翻阅,但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上面清晰地罗列着祝欢颜掌管内务期间,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甚至是中饱私囊的种种劣迹。 数额之大,简直触目惊心。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将账册狠狠掼在书案上。 “混账!”他低吼出声。 怒火中烧之际,云棠那稚嫩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在他脑中回响: “祝姨娘只是一个姨娘呀,怎么能管家呢?月淑侄媳才是府中的正头娘子不是吗?” “我倾尽所有嫁妆填补,只盼能……能帮衬一二……家人阻我,是怕我受委屈……” 云衡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祝欢颜的院子走去。 祝欢颜正对镜自赏,想着如何重获宠爱,扳回一城。 房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推开。 她抬眼望去,云衡之正裹挟着寒气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的看着她。 “国公爷?”祝欢颜心头一喜,正要娇声迎上。 “从即刻起,”云衡之的声音冰冷,毫无温度,“你手中所有管家对牌,钥匙和账册,全部交出来,给大夫人夏月淑全权执掌。至于你,安心在你的院子里养病,无事不得外出!” 祝欢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国公爷,这是怎么了,如何这样生气?” “行了,别装了。”云衡之厉声打断,“还要我当众点明你那些龌龊勾当,撕破脸皮才好看么?” 这番话狠狠刺穿了祝欢颜所有的幻想。 自从她进府后,云衡之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手中把玩的一只玉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眨眼间便摔得粉碎。 第15章 唉,这些大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云衡之看也未看她一眼,转身便走,只留下冰冷的一句:“速将东西送到兰香居。” 祝欢颜呆呆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玉簪,只觉浑身冰凉。 她最大的依仗,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没有了管家权,她在这深宅里,不过是个空有姨娘名头的摆设。 一个失了宠,更失了倚仗的…… 花瓶。 她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只剩下一片茫然。 院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整座小院里,只剩下无边的心慌。 她微微抬头,望着前方,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可她恍然若觉,只保持着原有的姿势。 为什么只有她被关了禁闭? 周秋兰呢?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骨碌站了起来,一手在空中用力的摆动,“来人,快来人!” 午后。 云棠抱着她心爱的珐琅小盒子,在偌大的国公府里漫无目的地溜达,小短腿迈得欢快。 青鸢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云棠身后,小心翼翼的护着,生怕一个不注意这小祖宗磕着碰着了。 不知不觉,竟溜达到了西边一处略显清冷的院落外。 院门半开着,云棠探着小脑袋往里瞅了瞅。 祝欢颜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整个人已经没了最初在棠华院和她放话时的嚣张劲。 几日不见,她的脸上已经没什么血色了。 一抬眼,便瞧见门边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她眼神倏地一缩,随即竟飞快地堆起一个温婉的笑容,甚至扶着廊柱站起身来,朝着云棠微微屈了屈膝。 “小姑奶奶来了?”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刻意的恭敬,“日头大,小姑奶奶快进来坐坐,喝口凉茶解解暑?” 云棠站在门口没动,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祝欢颜。 那笑容温顺的过分,眼神却像藏在幽暗处的蛇,冰冷又黏腻。 云棠的小心脏本能地缩了缩。 她知道,这不过是祝欢颜的伪装罢了。 大侄子只是禁了祝欢颜的足,收了她的权,却还没彻底厌弃她呢,不然也不会只让她养病这么简单。 “我不渴。”云棠抱着盒子,奶声奶气,板着一张小脸,“你好好养病哦,我走啦。” 话落,也不等祝欢颜再开口,她扭身就走。 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祝欢颜脸上的笑容在云棠转身的瞬间就冷了下来。 捏着团扇柄的手指十分用力。 她盯着那小小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怨毒。 云棠闷头往前走,心里还在想着祝欢颜那假惺惺的笑。 刚拐过一道月亮门,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竟然是云瑞。 他正低头匆匆走着。 云瑞冷不丁瞧见眼前这粉团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猛然想起什么,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对着云棠深深作了个揖,结结巴巴地喊:“小、小姑祖安好!” 云棠灿烂一笑,正准备打个招呼。 谁知,话音未落,云瑞像是怕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几乎是同手同脚的,飞快绕过她,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云棠抱着盒子站在原地,看着云瑞狼狈逃窜的背影,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又无奈地摇摇头。 唉,这些大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紧接着,云棠回了棠华院。 她琢磨着月淑侄媳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淡了,大侄子那个木头疙瘩肯定注意不到。 于是她翻箱倒柜,找出自己收藏的柔软棉布。 又拉上几个手巧的丫鬟,神秘兮兮地鼓捣了大半天。 次日,云棠就把扭扭捏捏的夏月淑拉进了内室。 她献宝似的拿出自己改良的小衣。 新的衣料用棉布和细带巧妙拼接,托衬得夏月淑原本纤细的身姿瞬间丰盈圆润了不少,曲线更是流畅得惊人。 夏月淑对着镜子,羞得手足无措,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还不够!”云棠一手叉着小腰,一手摸着下颚,摇了摇头。 随后,她又翻出自己偷偷藏起来的胭脂水粉。 她踮着脚,小胖手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在夏月淑脸上涂抹。 淡淡的胭脂晕染开,口脂一点,眉黛轻扫,更衬得那双眼眸水光潋滟。 不过片刻,镜中人便褪去了往日的清雅,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来,宛如芙蓉映朝霞。 夏月淑看着镜中陌生的,却光彩照人的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 “去!现在就去给大侄子送汤!”云棠小手用力一推,把还晕乎乎的夏月淑推出了棠华院。 接下来的日子,云棠可没闲着。 她逮着机会就拉着夏月淑,小嘴叭叭地开始教导。 “月淑侄媳,”云棠盘腿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布老虎,一脸严肃,“你不能只盯着库房钥匙和对牌看呀,那些盒盒账本又不会跑掉。你要多去大侄子面前晃一晃!” 夏月淑正给她剥着葡萄,闻言指尖一顿,脸颊微微发热。 想起前几日那番改造和镜中的模样,耳根又悄悄红了。 云棠继续传授“经验”:“窝跟你说哦,你要这样……” 她放下布老虎,“夫君,你看这朵花花好看吗?夫君,今天天气好好哦。夫君,我给你留了块甜甜的点心。” 她掰着短短的手指头数着,“喏,多说说话,多看看他,不要总低着头嘛!手手也可以这样……” 说着又想去拉夏月淑的手示范。 “小姑奶奶!”夏月淑臊得不行,慌忙把手背到身后,眼神闪躲,“……妾身……知道了。” 虽然每次和小姑奶奶讨论这些事情时,她都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心里却像被投入小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涟漪漾开。 她低着头,默默地把云棠那些天真又大胆的“教诲”一字一句,都刻进了心里。 有时剥着葡萄,有时理着丝线,动作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书房。 云衡之正凝神看着公文。 门被轻轻推开,夏月淑缓步走了进来,带着一丝清甜香气。 她端着托盘,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 可新换的衣裙勾勒出的身段,和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明艳妆容,让她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出来的期待。 “国公爷,妾身炖了碗银耳羹……”夏月淑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声音微颤,将羹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云衡之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夏月淑身上时,骤然定住。 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都浑然不觉。 眼前的女子,仿佛被精心擦拭过的明珠,骤然焕发出夺目的光彩。 那被巧妙勾勒出的曲线,那晕染着霞色的脸颊,那水润潋滟的唇……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素淡如菊的妻子简直判若两人。 一股陌生的惊艳感瞬间攫住了他。 云衡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深邃的眸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夏月淑被他直勾勾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脸颊滚烫。 那目光里没有她熟悉的疏离或审视,只有毫不掩饰的惊艳。 她心底刚升起一丝微弱的欢喜,却又猛地沉了下去。 他这样看着,是不是觉得她太过轻浮了? 是不是不喜欢她这样打扮? 夏月淑下意识便想逃离这里,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 慌乱中,她脚下一个趔趄,惊呼了一声,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手中的托盘连同那碗还温热的银耳羹被带着脱手飞出! “啊!”夏月淑吓得闭上了双眼。 预想中摔倒的疼痛和羹汤泼洒的狼狈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而灼热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将她倾斜的身体牢牢稳住,随之带进了一个宽阔还带着清冽墨香的怀抱里。 她的脸颊埋进了云衡之胸膛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骤然加速的心跳。 云衡之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的腰。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骤然紊乱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 夏月淑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身前的衣襟,仰起脸,正对上他低头俯视的目光。 那目光深得如同幽潭,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似乎有未散尽的惊愕,有本能保护的急切,更有一种…… 被怀中温香软玉点燃的火焰。 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贴着她的腰侧,那触感清晰得让她浑身发麻。 瓷碗碎裂的清脆声响,和羹汤泼洒的动静,打破了室内短暂的死寂。 夏月淑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态被云衡之抱在怀里,顿时羞得无地自容。 她挣扎着想退开,声音带着哭腔:“国,国公爷恕罪!妾身……” “别动。”云衡之的声音异常低沉沙哑,手臂非但没松,反而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他垂眸看着她染满红霞的小脸,那精心描绘的妆容此刻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脆弱。 他眸光微深,视线紧盯着夏月淑的唇。 忽然,他的手缓缓落在了她的唇上,略微俯身…… 窗外,云棠捂着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兴奋的小脚丫无声地在地上直跺。 成了! 大侄子看呆啦! 还抱住了! 她看着屋内两人紧紧相贴的身影和那几乎能拉丝的氛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下一瞬,她的眼神一片漆黑。 一双清凉细腻的手,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第16章 云璋求救 青鸢揽住云棠的腰身,弯腰低声道:“主子别看。” 她正看到精彩之处,竟然被捂住了眼睛,云棠顿时就不乐意了。 她两只小手扒拉着青鸢的手,费力留出一条小缝。 探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往里看。 “主子。”耳边再次传来青鸢刻意压低声音的提醒声。 云棠嘟了嘟嘴,粉嫩嫩的嘴唇撅得高高的,一脸可惜。 她悄悄地关上了窗柩,随后转过身,伸出两只小手,“行吧,不看了,回棠华院。” 一路上,云棠都美滋滋的。 月淑侄媳和大侄子只要有了接触,感情就会越来越好。 他们感情好了,大侄子便不会被人嚼舌根子。 这天,云棠在自己的小院里,正用小胖手戳着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玩。 忽然,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云棠脚边。 云棠吓了一跳,青鸢下意识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小姑祖。” 云棠眨了眨眼,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云棠碰了碰青鸢,青鸢便自觉让开了些。 她定睛一看,眼前的人竟然是云璋。 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带着几分怯懦的少年。 自从上次花园之后,她便没有再见过他。 此刻他满脸泪痕,额角还有块明显的青紫,眼睛红肿得吓人。 他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污,甚至有几处已经被撕裂开来。 云棠绷着小脸,“你身为国公府的少公子,怎么能让自己这样狼狈?” “小姑祖,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娘!” 云璋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他每说几个字,额头便在地面上狠狠磕了下去。 他抬起头,涕泪横流,眼神里是走投无路的哀求:“他们,他们把娘亲打得好惨,浑身都是伤,他们骂娘是贱婢,说我是野种,没人肯帮我们,小姑祖,只有您……只有您能替璋儿和娘亲做主了!求您了!” 他语无伦次,瘦弱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那破烂衣衫下露出的手臂上,隐约可见几道渗着血痕的鞭伤,血污已经渗透了粗劣的布料。 云棠小脸一绷,猛地拍桌,头顶上的冲天辫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可恶!” 她一手叉着小腰,一手指向院外,“带路!” 云璋心下顿时一喜,忙不迭地又朝着云棠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随后这才爬起身,在云棠身前带起了路,“小姑祖您跟我来。” 云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 云棠迈着短腿快步跟上,青鸢紧随其后,眼神警惕。 穿过几道回廊,一行人越走越偏,周围渐渐变得荒凉起来。 最后,停在了一处低矮破败的小院前。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尖利刻薄的骂声和压抑的呜咽声,一阵接一阵地传了出来。 “下贱胚子!凭你也配生养公子?生出个野种来就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寒酸样!国公爷怕是早忘了你这号人了!” 院门紧闭着,云棠提着衣摆,身子往后一仰,作势便要将之一脚踹开。 然而,一脚踢上去,门依旧纹丝不动。 云棠果断扭头,看向青鸢。 青鸢微微颔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门上。 “砰”一声,门重重地撞在了墙上。 院内景象霎时映入眼帘。 一个穿着水红色绸衫,打扮得颇为艳丽的女子,正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根细长的竹篾条,居高临下地指着蜷缩在地上的一个妇人。 那妇人衣衫被抽破了好几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看着好不可怜。 她抱着头,身体瑟瑟发抖。 云璋不管不顾跑上前,蹲在那人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娘!您怎么样了娘!” 几个粗使婆子围在旁边,或冷漠,或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一个老嬷嬷站在艳丽女子身后,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此时,踹门声惊动了所有人。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是粉团子似的云棠和她身后冷着脸的青鸢时,那艳丽女子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她慌忙丢开竹篾条,挤出一个谄媚的笑。 “哎哟,奴婢红玉见过小姑奶奶!小姑奶奶您金尊玉贵的,怎么到这种腌臜地方来了?仔细脏了您的鞋!” 她边说边朝着云棠屈膝行礼,眼神却飞快地瞟向云璋,眸底满是威胁之意。 那几个婆子也慌忙跟着行礼,连声道:“小姑奶奶安好。” 柳氏也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却因伤痛力竭,无奈又跌坐回了原地。 云棠根本没看那叫红玉的女子一眼。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那几个明显是负责照顾云璋母子的婆子,最后落在那老嬷嬷身上。 “你们,”她的声音分明奶声奶气,可落在在场众人耳中却只觉得竟然带着一股莫名的冷意,“都是伺候璋儿侄孙孙的?” 那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点头赔笑道:“回小姑奶奶的话,是…是奴婢们照应着。” “照应?”云棠小手指向地上伤痕累累的柳氏,又指向衣衫破烂的云璋,“你们口中的照应就是这样照应的?把人照应得浑身是伤,照应得跪在我面前磕头求救?!” 她的小奶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破败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那几个婆子脸上的假笑瞬间挂不住了,额头冒汗,互相推搡着,支支吾吾道:“这……这……奴婢们也是……” “是什么?”云棠打断她们,目光紧盯着她们躲闪的眼睛,“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管?或者……管了,管不住?” 她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目光终于冷冷地转向了那个脸色发白的红玉。 红玉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强笑道:“小姑奶奶息怒,奴婢只是教训个不懂规矩的下人,免得她带坏了璋公子,并非小姑奶奶想的那样。” “教训下人?”云棠向前迈了一小步,小小的身影却带着迫人的气势,“主子教训下人,天经地义。可你算哪门子主子?” 红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 这国公府里,每个人都是按照身份地位发放份例的。 眼前这女子的衣裳,虽然艳丽,但不是什么叫得出来的好料子。 见此,青鸢自觉在云棠耳边压低声音道:“四少爷的娘亲和这个叫红玉的,都是府中的通房丫鬟,她们……” “你不过也是个通房,没名没分,连个正经姨娘都算不上。”云棠的声音清晰无比,“自己从未受过宠,也无人待见,便来欺辱比你更弱,更无依靠的人?” “柳氏再不济,也是璋儿的生母,是国公爷房里抬过的人,璋儿是国公府正正经经的少公子,岂容你一个奴婢随意打骂欺辱?” 红玉被她戳中心中的痛,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旁边那几个婆子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头垂得更低了些。 云棠目光转向地上紧紧相依的柳氏和云璋。 柳氏挣扎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云棠,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微弱希冀。 云璋更是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云棠深吸一口气,小胸脯挺起,一字一句的道: “都给我听好了!从今日起,云璋和他娘柳氏,就是我棠华院的人!” “谁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谁敢再对他们说一句不敬的话,”她顿了顿,小手指向面无人色的红玉和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婆子,“就是跟我云棠过不去,跟棠华院过不去!” 她转向青鸢,“青鸢,把这些人……” 她指了指红玉和那几个婆子,“全都给我捆了,送到管事嬷嬷那里!告诉嬷嬷,她们欺凌主子,怠慢职守,按府里最重的规矩处置!” “还有这个红玉,”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红玉,“罚她跪在管事院外的碎瓷片上,跪足三个时辰,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是,主子!”青鸢应声干脆,眼神锐利如刀,扫向那几个早已瘫软的人。 “不,小姑奶奶饶命!饶命啊!”红玉终于崩溃,尖叫着想要扑过来求饶,却被青鸢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只敢在原地。 那几个婆子也紧跟着哭嚎着磕头。 云棠不再理会身后的哭嚎,迈着小短腿走到柳氏和云璋面前。 柳氏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挣扎着就要磕头:“小姑奶奶大恩大德……奴婢……奴婢……” 云璋更是“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地上,额头瞬间红肿一片,泣不成声:“谢小姑祖,谢小姑祖救命之恩!璋儿,璋儿和娘亲……永世不忘!” 云棠伸出圆乎乎的小手,轻轻扶了扶柳氏布满伤痕和泪痕的手臂,又拍了拍云璋剧烈颤抖的肩膀。 “好啦,别磕啦,起来。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们了。” “青鸢,找人把柳姨娘扶回房,请大夫来看伤!把璋儿也带回去好好上药,换身干净衣裳!” “是!”青鸢立刻安排起来。 破败的小院里,只剩下柳氏压抑不住的抽泣声,云璋的哽咽,以及红玉等人的哭嚎声。 第17章 吃饭睡觉夸侄孙孙 青鸢几个眼神示意,原本跟着红玉的几个婆子竟麻利地反水。 将瘫软在地的红玉扭住捆了,又互相推搡着,主动绑了自己人,战战兢兢地押着红玉,在青鸢的冷眼监督下,往管事嬷嬷的院子去了。 她们心下清楚,得罪了小姑奶奶,眼下只有拼命表现才能得一线生机。 柳氏被棠华院粗使婆子小心翼翼搀扶起来。 她身子颤颤巍巍,但那双泪眼却感激地盯着云棠。 云璋更是像找到了主心骨,亦步亦趋地紧跟在云棠身后。 棠华院瞬间多了两张嘴。 云棠小手一挥,让青鸢拨了两个老实本分的粗使丫鬟和一个婆子过去专门照顾柳氏母子起居,又请了府医仔细诊治柳氏的伤。 云璋换上了棠华院小丫鬟赶制出来的,虽然不算顶好但干净整洁的新衣。 他站在云棠面前时,背脊挺直了些,眼神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 “小姑祖……”云璋低垂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璋儿能做什么?璋儿不想吃白饭……” 云棠正盘腿坐在软榻上,拿着一块光滑温润的羊脂白玉把玩,闻言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他。 她想了想,小手一指旁边堆着的一些碎布头,彩线和零散的小玩意儿:“喏,先帮我把那些花花绿绿的线理一理,按颜色分开,缠好。窝要做个新荷包。” 这活儿简单又琐碎,正适合云璋。 他重重地嗯了一声,搬了个小杌子坐到角落,埋头认认真真地理起线来。 他手指细长,动作虽慢却异常仔细,每一根线都捋得顺顺当当。 颜色分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柳氏在精心照料下伤势渐好,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云璋彻底成了云棠的小尾巴。 云棠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虽然个子比云棠高些,却总是微微弓着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眼神却时刻追随着那个粉团子。 云棠鼓捣她的大业时,云璋就在旁边默默地打下手。 递剪刀,穿针引线,收拾散落的珠花,甚至学着研磨那些云棠收藏的用来调胭脂的细粉。 他学得极快,手极稳,那些细腻的粉末在他手下被研磨得均匀无比,连青鸢都暗暗点头。 这日,云棠心血来潮,翻出几块品质一般但颜色尚可的边角玉料,还有一套小巧的刻刀。 “侄孙孙,”云棠把刻刀和玉料推到云璋面前,小脸上一派“重任相托”的严肃,“窝看你的手挺巧的,试试这个?刻个小鱼小虾玩玩?” 云璋看着那些泛着温润光泽的玉石,和闪着寒光的刻刀,呼吸都屏住了。 他从未接触过如此贵重的东西,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最小的青玉片和一把最细的刻刀。 他将那青玉片放在掌心,指尖细细地摩挲着纹理,又拿起刻刀,在另一块废料上极其轻微地尝试着。 一下,两下…… 他的眼神专注得惊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刀与玉。 云棠也不催他,自顾自地在一旁鼓捣她的胭脂盒子。 过了许久,当云棠打了个小哈欠,准备放弃时,云璋双手怯生生地捧着一件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小姑祖,您……您看这样……行吗?” 云棠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那青玉片上,赫然趴着一只活灵活现的蝉! 蝉翼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的纹路丝丝分明,蝉的腹部微微鼓起,六条细足紧紧抓着玉片,连头部那对复眼都隐约可见! 虽然刀法尚显稚嫩,但那份神韵,简直令人惊叹! “哇!”云棠一把抓过那只玉蝉,翻来覆去地看,小嘴张成了“o”型,“璋儿侄孙孙,这是你刻的?” 云璋紧张的手心全是汗,看着云棠惊喜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是璋儿刻的,给小姑祖玩…” 云棠小胖手一拍大腿,头上的小辫子都跟着晃悠:“好!刻得太好啦!” 她跳下软榻,拿着玉蝉在屋里兴奋地转了两圈,然后跑到云璋面前,踮起脚。 她本来想拍云璋肩膀,奈何够不着,便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窝做主啦!以后你就跟着学这个!府里库房不是存着好多玉料石头吗?窝跟大侄子说,给你找最好的师傅!” 云璋微微抬头,扑通一声跪下,哽咽着说不出话,只能重重地磕着头。 没过几日,云棠便拉着云衡之的手,晃悠着把那只青玉蝉塞给他看,叽叽喳喳地说了云璋的天赋。 云衡之看着那栩栩如生的玉蝉,又看了看旁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云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他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印象极其模糊,此刻才真正正眼看了他。 他略一沉吟,便点了头,吩咐管家去寻访京中有名的玉雕师傅,破例让云璋跟着学习,所需玉料也从府库中酌情支取。 云璋如获至宝,学习起来近乎疯狂。 天不亮就起来练习握刀磨石看料,夜深了还在灯下反复琢磨师傅教的技法。 手指被刻刀划破无数次,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刻出最好的东西给小姑祖看!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那位三岁半小姑祖查账并且合理惩治下人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京城贵族圈中悄然流传开来。 起初,是那些被青鸢捆去管事院的婆子们,被责罚后放出来,心有余悸又忍不住添油加醋地诉说小姑奶奶如何铁面无私,如何一句话就吓得红玉魂飞魄散。 随后,是棠华院中的人,偶尔透露出的只言片语。 这些事经过口口相传,越传越神。 “……再厉害,终究是个还没断奶的奶娃娃,还是个女娃……” “是啊,国公府那么多公子小姐,却靠这么个小娃娃撑着门面,未免也太……” “何止啊,我听说,这小祖宗手段厉害得很呢,连府里的老人都说一不二,国公爷也由着她,说是小姑姑,可我看,怕不是……”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一个小娃娃,如此干涉府务,怕不是牝鸡司晨之兆?长此以往,国公府怕是也长久不了多久了。” “谁说不是呢,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附近的人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夏月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一些夫人看云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和疑虑。 她正欲开口,却感觉手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捏了捏。 低头,只见云棠仰着小脸,大眼睛清澈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在夏月淑惊讶的目光中,云棠松开了她的手。 小小的身影,迈着稳稳的步子,在满室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径直朝着那几个聚在一起,方才低语声最清晰的夫人走去。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云棠走到为首那位穿着绛紫团花褙子的刘夫人面前,站定。 她个子矮,需要高高仰着头才能看着对方。 但这仰视的姿态,却奇异得没有半分卑微,反而带着一种清澈的质问。 “刘夫人,”云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下来的花厅里,“您刚才说,‘牝鸡司晨’,是什么意思呀?窝听不懂。” 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不解和请教,“我只知道,我的大侄子说过,我是国公府的小姑祖,看见府里有人做错事,欺负人,就该管。” “我管了,是做得不对吗?牝鸡……是在说窝吗?” 云棠话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话音刚落,刘夫人面上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娃娃竟然如此大胆,如此直接! 而且……她们说的这么小声,这小丫头竟然听到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夫人都屏住了呼吸,震惊地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夏月淑也站了起来,眼神猛地射向刘夫人。 “我……我……”刘夫人嘴唇哆嗦着,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在云棠那双纯净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大眼睛注视下,她竟有种无所遁形的恐慌。 她想否认,想辩解,可云棠那“听不懂”“求教”的姿态,把她所有狡辩的路都堵死了。 难道她要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给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解释“牝鸡司晨”这种充满恶意的词? “还有您,王夫人,”云棠的小脑袋转向旁边另一个脸色煞白的妇人,“您说窝名不正言不顺?我的名字是爹娘起的,写在云家族谱最前面一页的,我的大侄子、侄媳妇们都叫我小姑祖,我哪里不正?又哪里不顺啦?” 她的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真的很困惑,“是不是……你家里的族谱,跟云家的不一样呀?” 王夫人被她问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色比哭还难看。 见此,身后的丫鬟慌忙扶住她,她才堪堪稳住身形。 云棠的目光又扫向另外几个方才参与低语的夫人。 第18章 侄媳妇,我们回家 那几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纷纷避开她的视线,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些原本被引导着产生疑虑的夫人们,此刻看向刘夫人等人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谴责。 对着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嚼这种舌根,简直是下作! 云棠似乎问完了,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过身,重新走回夏月淑身边。 她伸出胖嘟嘟的小手牵住夏月淑,仰着脸,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道:“侄媳妇,我们回家吧,这里有人说话好奇怪,听都听不懂。还是璋儿侄孙孙好,他刻的小玉兔可乖啦,窝要回去看兔子。” 这一句,更是杀人诛心。 夏月淑强忍着心中的痛快,面上恢复雍容,对着脸色铁青的威远侯老夫人歉意地笑了笑:“扰了大家的雅兴,实在抱歉。今日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便牵着云棠,在满室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仪态万方地离去。 夏月淑从未觉得自己如此解气过。 往常她遇到这种事,只能干巴巴说一句不是那样的。 今日小祖宗却有理有据,当场反驳了那些人。 云棠前脚刚回到棠华院,管事后脚便小心翼翼地捧着托盘进来了。 托盘里面垫着丝绒,放着几块刚到的上等玉料。 管事对着那个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大眼睛的小团子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无比: “禀小祖宗,这是新到的玉料,您过目。” 云棠努力踮了踮脚,眉头微蹙,似乎嫌台子太高。 她伸出白嫩的手指,指向其中一块羊脂白玉和一块翠青玉。 “介个,和介个,”她的小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先给璋儿练手。” 管事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小祖宗,这两块水头足,是顶好的料子…库房里还有些稍次些的…” 云棠终于放弃了踮脚。 她转过身,仰着小脸看着管事,圆溜溜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他莫名感到压力。 “好东西,正好给璋儿练手,先紧着他用。”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服力不够,又补充了一句,“他手稳,心静,配得上。” 管事额头微微见汗,连忙更深地躬身:“是是是,小祖宗慧眼!老奴这就给璋少爷送去!” 他捧着托盘,慢慢退了出去。 云棠满意地点点头,背着小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到一旁特意为她准备的高脚小凳旁,吭哧吭哧爬上去坐好,晃悠着小脚丫,目光转向正全神贯注雕刻的云璋。 须发皆白的老玉匠师傅刚指点完云璋一个关键刀法,正捻着胡须点头。 云棠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小凳子上溜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玉匠师傅腿边,伸出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袍下摆。 玉匠师傅低头一看,立刻就要躬身行礼:“小……” “嘘。”云棠竖起一根肉乎乎的食指放在唇边,大眼睛眨了眨,示意他噤声。 她仰着小脸,用气音小声说:“陈师傅,辛苦啦。” 然后,她从自己腰间挂着的小荷包里,费力地掏出一个明显比她小手还沉甸甸的锦囊,努力举高高递给陈师傅。 陈师傅赶紧弯腰双手接过。 他心中感慨万千,对着眼前还没他腿高的小祖宗,恭敬又慈爱地低声道:“谢小祖宗厚赏。璋少爷天资聪颖,又肯吃苦,是个好苗子。” 云璋刚好收刀,一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连忙放下刻刀,快步走过来,习惯性地就要单膝点地行礼:“小祖宗……” “起来起来!”云棠挥挥小手,奶声奶气地阻止他,“好好干活。” 她坐在小凳上,晃着小脚,一副我很满意的小模样。 半个时辰后。 云璋手心托着自己刚刚完成的青玉小貔貅,一颗心砰砰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云棠的小凳子前。 云棠正捧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账册,有模有样地看着。 “小…小祖宗,”云璋的声音带着紧张和期待,“您…您看看这个?” 云棠闻声抬起头,看到云璋手中的小貔貅,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把账册往旁边一推,伸出小手:“给窝看看!” 云璋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小貔貅放进云棠摊开的小手心里。 那小玩意儿在她白嫩的手掌中显得格外玲珑。 云棠把它凑到眼前,小脑袋左歪歪,右歪歪,看得极其认真。 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粉嘟嘟的小嘴微微抿起。 整个偏厅都安静下来,只有云璋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半晌,云棠猛地抬起头,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哇,璋儿,这个超级棒!”她兴奋地从小凳子上站起来,“你看你看,这个小东西,看起来就有精神!” 她用力点着小脑袋,小揪揪上的明珠跟着一起晃悠。 云璋被这夸奖弄得脸瞬间通红,嘴角咧开,傻傻地笑着:“真…真的吗?小祖宗?” “当然真!”云棠把小貔貅塞回他手里,然后小手叉腰,挺起小胸脯,“做得好,要赏!” 她扭头对着青鸢道:“快!去把窝妆台上那个新的的翡翠小葫芦拿来,给璋儿挂刻刀上玩!还有还有,厨房新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给璋儿端一大碟来,再泡壶窝上次说好喝的茶!快!” 青鸢忍着笑,响亮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云璋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谢小祖宗厚爱!璋…璋儿一定更努力!” 云棠伸出小手,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他弯下的手臂:“乖啦!继续刻!窝等着看更好的!” 她的小脸上满是孺子可教的欣慰。 云璋用力点头,“嗯!” “主子,赵管事来了。”一个小丫鬟恭敬禀报。 云棠一愣,似乎在想赵管事是谁。 青鸢立马上前一步,贴心解释,“这个人是账房的管事。” 云棠明了,抬了抬小手,“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赵管事清了清嗓子,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小祖宗请看,这是上个月各院份例采买的汇总,老奴都已复核无误。” 云棠没看账册,专注地啃完了最后一口绿豆糕,小手指上沾了点碎屑。 青鸢立刻用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轻柔仔细地替她擦干净手指。 擦完手,云棠才抬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赵管事,奶声奶气地问:“上个月买了好多好多蜡烛吗?” 赵管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小祖宗,是快入秋了,天黑得早,各房用灯烛都比夏日多些,采买量自然增加。这都是按往年惯例,有旧档可查的。” “哦。”云棠小脑袋点了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她伸出刚擦干净的小手,指向账册上另一个条目,“这个宣纸,买了两百刀?” “是,小祖宗。府里公子小姐们习字作画,还有各处书房的日常用度,消耗甚大,澄心堂的纸是上品,自然贵些。”赵管事回答得滴水不漏。 云棠歪着小脑袋,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她忽然扭头,小脸几乎贴着青鸢的侧脸,用刚好能让赵管事听清的声音问:“青鸢,窝上次玩…嗯…不小心撕坏的那几张画画的纸纸,也是澄心堂的吗?” 青鸢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平稳:“回小祖宗,正是。您那日用的是前年库房清点出来的旧纸。” 云棠立刻转回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管事,“库房里,还有好多好多那种纸纸呢!窝都看见啦!堆得高高的!” “前几日被撕坏了几张,青鸢说不打紧,库房还有很多。怎么现在又要买新的两百刀呀?” 这话一出,赵管事面上沉稳地笑一顿。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祖宗不仅记得纸的名字,还记得库房有大量存货! 更没想到她会把小孩子撕纸玩这种小事和府里大宗采买联系起来! “呃,这…这个…”赵管事喉结滚动,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库…库房那些,是…是陈年旧纸,恐…恐已受潮变色,不堪大用了。公子小姐们习字,自然要用…用新纸…” “受潮变色?”云棠拽了拽青鸢的袖子,“可是我还看见那些纸纸啦,白白净净的,包得好好哒,不像坏了呀?是不是呀?” 青鸢平静地开口,“回小祖宗,前日奴婢随您去库房取走马灯,确实看见西北角存放的澄心堂宣纸尚有百余刀,封装完好,纸色洁白,并无受潮霉变之象。” 赵管事只觉得眼前发黑,腿肚子都在打颤! “哦~~~”云棠小嘴张成了o型,小奶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恍然大悟的意味,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赵管事瞬间惨白的脸,“原来没坏呀?那赵管事为什么说坏了呢?” 她的语气天真无邪,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声音发颤:“小祖宗恕罪!老奴糊涂!是老奴记错了库房存纸!是老奴失察,请小祖宗责罚!” 他不敢再狡辩,只能认错。 第19章 夸你很厉害的意思啦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赵管事粗重的喘息声。 青鸢抱着云棠,依旧稳稳当当。 云棠安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管事,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小手无意识地抓着青鸢衣襟上的盘扣玩。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赵管事在府里管账,好多年啦,辛苦啦,偶尔记性不好,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管事听到辛苦二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云棠接着道:“不过记性不好,管账可不行哦。青鸢姐姐,把窝那个装着小金豆子的荷包拿来。” 她指了指书案。 青鸢小心地将云棠放在椅子上坐稳,然后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绣着福字的锦囊。 云棠接过锦囊,在手里掂了掂,递向赵管事的方向:“喏,这个给赵管事,里面是我攒的小金豆子。” 赵管事愕然抬头,看着那个锦囊,一时不知是福是祸。 “赵管事拿去买点…嗯…核桃酥吃吧!”云棠小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青鸢姐姐说,核桃酥补脑子,记性好,赵管事吃了,下次就不会记错库房的东西啦!” 她把记错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青鸢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锦囊放在赵管事面前的地上。 赵管事看着那锦囊,只觉得比烙铁还烫。 这哪里是赏赐? 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用金豆子买核桃酥补脑子? 这是说他老糊涂了,该补脑了! 而且这赏是当着他面给的,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赵管事颤抖着双手捧起那个锦囊,只觉得重逾千斤,深深叩首,声音嘶哑:“老奴,谢过小祖宗恩…恩典,老奴…老奴定当谨记小祖宗教诲,回去立刻重新核查所有采买账目!”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嗯,去吧。”云棠挥了挥小手。 赵管事顿时如蒙大赦,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青鸢重新将云棠抱回怀里。 云棠拿起书案上另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青鸢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祖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佩服。 此后,账房那几位总是喜欢倚老卖老的管事,怕是再也不敢把这位小祖宗的话当儿戏了。 空气里飘着新沏花茶的清甜,混着一点点墨香。 “青鸢,去让人把族谱拿来,我要认认国公府的人。” 青鸢轻嗯了一声,扭头吩咐一个小丫鬟去取族谱。 一炷香后,云棠面前摊着一本比她脸还大的厚重族谱,墨字密密麻麻。 她粉嘟嘟的小脸皱成了一团,眉头紧锁。 “青鸢……”她拖长了小奶音,小手指头用力戳着族谱上一个名字,“这个…介个云什么…唔…云…” 她卡壳了,这里的字写得和她本身认识的根本不是一个体系,况且,那个复杂的字她还真不认识。 青鸢正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微微倾身。 她今日穿着一身清爽的竹青色衣裙,衬得人越发沉静。 她目光精准地落在云棠小胖手指点的地方,“回小祖宗,是云骢骢(cong),此人是三房四老爷的庶长子,行十七,上月刚过了十五岁生辰,在城南的百宝书院进学,擅长画竹。其生母是周姨娘,原籍扬州。” 云棠的小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大眼睛里的困惑瞬间被惊奇取代,那双眸子亮晶晶地看着青鸢:“哇!青鸢好腻害,窝就嗦了个云,你就都知道啦!” 她小身子兴奋地往前一扑,两只小胖手顺势就抓住了青鸢垂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摇晃着,“那…那他旁边的介个呢?叫…叫云什么花?” 她指着另一个名字。 青鸢的衣袖被那双软乎乎的小手攥着,声音柔和了些,“回小祖宗,是云骅,云骢的同胞妹妹,行十九,年十三。上月跟着二夫人去慈安寺上香,回程时因马车颠簸受了些惊吓,现下还在院中修养。她喜欢收集各色丝线,尤爱鹅黄与柳绿。” “哦!花花侄孙。”云棠自动给人家起了个昵称,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那…再旁边那个胡子画得老长的老头呢?” 她指的是旁边一个族老的小像。 青鸢的目光扫过那简笔画像,“是旁支的云三太公,最喜听评书。每日午饭后需饮一盏浓酽的茶,否则午后易倦。牙口不好,点心需格外酥软。” 她甚至连人家喝茶吃点心的小习惯都记得一清二楚。 云棠听得入了迷,小脸上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她干脆松开一只抓着青鸢袖子的手,费力地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抓起一块做得格外小巧的荷花酥。 糕点太酥,她一用力,细碎的酥皮便簌簌往下掉,沾了一点在她的小下巴和衣襟上。 “青鸢快吃!”她努力举高手臂,想把那块已经有点捏变形的荷花酥递到青鸢嘴边,小脸上满是真诚,“你记得介么多,好辛苦,吃糕糕补补!” 青鸢看着递到唇边,沾着点点碎屑和自家小祖宗手指印的荷花酥,再低头看看云棠亮得惊人的大眼睛和沾着点心屑的下巴,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素白丝帕,替云棠擦去下巴和衣襟上的碎屑,又理了理她因为兴奋而蹭歪了一点的小揪揪。 然后,她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从云棠的小胖手里接过那块被捏得有点走形的荷花酥。 “谢小祖宗赏。”青鸢的声音平稳,嘴角却不动声色地微微上扬。 她低头,小口咬了一点酥皮,动作优雅。 云棠见她吃了,立刻心满意足起来,“青鸢,你是这个!” 她竖了个大拇指在青鸢眼前晃了晃。 青鸢一愣,“主子这是何意?” 云棠笑嘻嘻地收回了手,“就是夸你很厉害的意思啦!” 青鸢比那个族谱可好用多了。 以后有不认识的人,都问青鸢好了。 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这一大一小。 一个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着小脚丫,一个静静侍立,手里捧着半块小点心,眉目低垂,唇角含笑。 青鸢轻轻咽下口中的酥甜,看着自家小祖宗那副有青鸢在万事足的小模样,心底一片温软。 她默默地将剩下的半块荷花酥仔细用手帕包好,收进袖中。 翌日清晨。 云棠正被青鸢抱着,小口小口啜饮温热的牛乳,小脚丫悬空,惬意地晃悠着。 帘子轻响,云衡之走了进来。 他今日休沐,一身家常锦袍,眉宇间带着轻松的笑意。 他恭恭敬敬地向软榻上的小祖宗行礼:“侄子给姑奶奶请安。” 云棠含着牛乳,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乌溜溜的大眼睛却好奇地跟着云衡之转。 云衡之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姑奶奶,宫里下了帖子,三日后皇后娘娘在御花园设赏花宴,宴请宗室及三品以上命妇携家眷同乐,姑奶奶是否要同去,趁此机会散散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后娘娘特意提了一句,听闻府上有位极可爱的小老祖宗,也想见见呢。” “宫宴?”云棠咽下牛乳,小奶音带着一丝好奇,“有好吃的糕糕吗?” 云衡之失笑:“自然有。宫里的御厨手艺是顶尖的,各色点心果子和珍馐佳肴,数不胜数。” 云棠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小脑袋点了点:“那窝去!” 青鸢垂眸,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小祖宗这去的理由,果然纯粹。 接下来的两日,棠华院便热闹了起来。 宫里赏花宴,又是皇后特意点名要见的,行头半点马虎不得。 几个手艺顶好的绣娘围着云棠团团转,仔细的量体裁衣。 料子是贡品级的云锦和软烟罗,颜色选了娇嫩的鹅黄和清新的湖蓝。 云棠被摆弄着,小脸绷着,有些不太耐烦。 尤其抗拒在头上试戴那些沉甸甸的珠花。 “不要这个。”她小手一挥,推开一支赤金点翠的蝴蝶簪,“压脑袋!窝要青鸢编小揪揪!” 绣娘们面面相觑,最终无奈妥协,只在发髻上多用了轻巧的珍珠和细碎的宝石点缀。 青鸢默默记下小祖宗所有喜好和抗拒的点。 赴宴当日,天朗气清。 云棠被打扮得圆滚滚的。 鹅黄色云锦外衣,配湖蓝色软烟罗百褶裙。 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微闪。 头发被青鸢灵巧地挽成两个小髻,各簪了一对小小的东珠花钿。 整个人粉雕玉琢,瞧着精致又可爱。 国公府的车驾在宫门口停下。 换乘宫内的软轿时,云棠被青鸢稳稳抱在怀里。 她好奇地探出小脑袋,打量着周围。 小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有纯粹的新奇。 御花园内,早已是衣香鬓影,语笑喧阗。 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云棠鼻子微仰,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重新抬眼。 国公府的位置颇为靠前。 夏月淑带着云棠和几位适龄的少爷小姐落座。 云棠人小,被安置在夏月淑身边特设的加了厚软垫的矮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宫点。 第20章 初识景华琰 云棠一坐下,目光便被眼前那碟做成栩栩如生的小兔子形状的奶糕吸引住了。 她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兔子耳朵,放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大眼睛满足地眯了眯。 她吃得专注又安静,那旁若无人的自在,让旁边几位命妇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瞧瞧国公府这位小祖宗,真是玉雪可爱。” “吃东西也这般乖巧,看着就让人心喜。” 夏月淑面上带着矜持的笑意,心下却为小祖宗这本色出演捏了把汗。 宴至半酣,皇后兴致颇高,便笑着提议:“今日春光正好,在座的小公子小姐们,不拘是吟诗作对,还是抚琴献画,亦或是说说趣事,不拘什么,权当添个乐子,如何?” 此言一出,席间适龄的孩子们都有些跃跃欲试。 很快,便有几个胆大的孩子上前。 或背诗,或展示新学的琴技。 轮到国公府时,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年幼的云棠身上。 夏月淑有些紧张,正想低声询问小祖宗要不要也去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问个好。 谁知云棠刚吃完最后一口蜜渍樱桃,小舌头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嘴角。 这才发现无数道目光正看着她。 嗯…… 你们想要让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表演什么? 下一瞬,她抬起头,眼睛扫过前面表演完的孩子,又看了看皇后娘娘,小奶音脆生生地响起: “皇后娘娘,介个哥哥背的诗好听!那个姐姐弹的琴也好听!不过,”她小手指了指刚刚退下,表演了一段剑舞的武官之子,“他刚才转圈圈的时候,差点踩到窝掉在地上的樱桃核啦!下次要看好脚下哦!” 噗嗤…… 席间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现场响起一片忍俊不禁的低笑。 那被点名的少年脸顿时涨得通红。 皇后娘娘也乐了,看着云棠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只觉得有趣极了:“哎哟,你这小人儿,观察得倒仔细,本宫替那小子谢谢你提醒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窝叫云棠!”云棠挺起小胸脯,答得响亮。 “云棠…好名字。”皇后笑着点头,“真是个伶俐的小人儿。” 端坐于皇后下首的一少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四爪金蟒的常服,此刻挺直了背脊,那双眼,在扫过云棠时,不由自主多停留了一瞬。 一张脸生得极其俊俏,鼻梁挺直,唇色偏淡,皮肤是冷玉般的白皙。 只是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里,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看着那个粉团子一样的小女孩,从她专注于食物时的纯粹满足,到她点评表演时毫不怯场,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认真,再到她回答皇后时那清脆响亮的声音。 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缓缓在心底蔓延。 云棠坐久了,又喝了些甜甜的果子露,觉得有些气闷,便扯了扯身边青鸢的衣袖,小声道:“青鸢,窝想嘘嘘。” 青鸢会意,低声向夏月淑请示后,便抱着云棠悄然离席,由一名小宫女引着去更衣。 净房在御花园一处稍僻静的角落。 出来时,云棠觉得舒服多了,小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了一些。 青鸢抱着她,沿着开满蔷薇的回廊慢慢往回走。 云棠眼尖,瞥见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石榴树下,落着几朵完整的火红的花。 她立刻来了精神,指着花对青鸢道:“青鸢,放窝下来,窝要去捡那个红果果!” 青鸢依言将她放下,却依旧寸步不离地护在身侧。 云棠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石榴树下,蹲下身,伸出小手去够那朵最大的石榴花。 奈何人小腿短,小手离那花始终还差那么一点点距离。 她努力踮起脚尖,身子绷得紧紧的,粉嫩的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够…够到啦…” 就在她的指头快要碰到花瓣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轻轻拈起了那朵石榴花。 云棠的动作一顿,她眯着眼睛仰起小脸。 逆着光,她看到一个比她高了许多的少年站在面前。 他长得真好看啊,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只是他的眼睛,很亮,却不带一点温度。 景华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他视线的小团子。 方才在席上远观只觉得可爱,此刻近看,更是玉雪一团。 那双仰望着他的大眼睛,清澈见底。 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点点被打断捡花的茫然和好奇,以及对他手中花的渴望。 “你喜欢这个?”景华琰开口,声音清越。 他很少主动与人说话,尤其是这样小的孩子。 云棠点了点头,很实诚回答了他的话,“嗯!红红的,很漂酿!”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黏在他手中的石榴花上。 景华琰看着那双纯粹的眼睛,心底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微末不耐,竟奇异般地消散了。 他蹲下身,视线与云棠平齐,将那朵鲜艳欲滴的石榴花递到她面前:“给你。” 云棠立刻伸出手接住,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你,好看哥哥!” 她凑近花朵,轻嗅了嗅,然后献宝似的举起来给身后的青鸢看,“青鸢你看,好看哥哥送窝的花花!” 青鸢早已认出眼前这位的身份,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地垂首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眼前俊俏的好看哥哥,又看了看恭敬行礼的青鸢。 哦,原来他就是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太子啊? 她歪了歪小脑袋,似乎并不觉得这身份有多吓人。 景华琰站起身,目光落在云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只有敬畏和算计。 这样纯粹直接,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近称呼,是第一次。 他看着云棠宝贝似的捧着那朵石榴花,小脸上是纯粹的欢喜。 深宫之中,算计倾轧是常态,连一朵花的盛开都带着目的。 而这个粉团子,似乎只关心它漂不漂亮,能不能让她开心。 他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目光在云棠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才转身离开。 玄色的衣角在花影间一闪,便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清冷的龙涎香气息。 云棠低头看着手里的石榴花,指尖轻轻碰了碰柔软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太子消失的方向,小嘴嘟囔了一句:“好看哥哥走啦。” 随即她又被手中的花吸引了注意力,举着花对青鸢道:“我们回去把它插在小瓶瓶里!” 青鸢看着自家懵懂的小祖宗,又望了一眼太子离去的方向,心中百味杂陈。 她弯腰抱起云棠,低声道:“是,小祖宗。” 云棠被青鸢抱着,她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朵火红的石榴花,一路小跑着回了席间。 夏月淑见她回来,悬着的心才放下,低声询问:“小祖宗可还好?” “好呀!”云棠脆生生应道,把花举到夏月淑眼前,“侄媳妇你看,好看哥哥送的漂酿花花!” 夏月淑只当是哪个宗室小公子送的,便笑着点头:“确实漂亮,小祖宗喜欢就好。” 话落,她替云棠理了理跑得有点歪的小揪揪。 云棠心满意足地坐回她的矮凳,注意力立刻又被小几上新添的一碟水晶梅花糕吸引了。 她伸出小手,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梅花糕点,啊呜一口。 青鸢默默侍立在侧,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方才太子消失的回廊方向。 她看着自家小祖宗无忧无虑啃点心的侧脸,那粉嘟嘟的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糖霜。 青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将所有的忧虑压了回去。 宴会渐入尾声。 皇后端坐凤位,凤眸含笑,目光再次落在那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身上。 云棠正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果子露,舌头舔了舔唇边的甜渍。 皇后越看越觉得有趣,这国公府的小祖宗,不怯场,不扭捏,童言稚语却总能说到人心坎上。 “云棠。”皇后温和的声音响起。 云棠闻声抬头,大眼睛亮亮地看过去,小嘴里还含着半口果露,鼓着小腮帮子,含糊地“唔”了一声。 皇后被她这憨态逗得笑容更深:“本宫瞧着你是个有福气的伶俐孩子,心里很是喜欢。来人。” 她略一抬手。 旁边侍立的大宫女立刻躬身捧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小匣子。 皇后亲自打开匣盖,里面垫着明黄锦缎,静静躺着一对玲珑剔透的羊脂白玉雕成的小兔子。 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工精湛,兔耳微竖,憨态可掬,玉质温润无瑕,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这对小玉兔,本宫瞧着和你很配,送给你把玩可好?”皇后笑着将匣子递向云棠的方向。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皇后亲赐,还是如此贵重的玉件! 夏月淑又惊又喜,连忙起身,顺势拉着云棠一起行礼,“谢皇后娘娘厚赏!” 第21章 让你侄媳带你进宫陪陪本宫 云棠的目光已经完全被匣子里那对雪白可爱的小兔子吸引住了,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惊喜。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皇后大宫女手中接过匣子,抱在怀里,声音又甜又脆地道谢:“谢谢皇后娘娘,兔兔好可爱,和糕糕兔兔一样可爱!” 她还不忘指了指自己碟子里吃剩的兔子奶糕。 “你喜欢便好。”皇后笑着点头,目光慈和,“日后得了闲,让你侄媳妇带你进宫来玩,陪本宫说说话。” “好呀!”云棠抱着玉兔匣子,答得干脆响亮。 宫宴在皇后起驾回宫后结束。 国公府的马车轱辘轱辘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车内光线昏暗,云棠折腾了一日,吃饱喝足又得了宝贝,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靠在青鸢怀里沉沉睡去。 长长的睫毛在粉嫩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小嘴微微嘟着。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玉兔的紫檀木匣子,另一只小手里,那朵火红的石榴花也未曾松开。 青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祖宗睡得更安稳些。 她低头看着云棠毫无防备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云棠额前细软的绒发。 小祖宗今日在宫宴上大放异彩,得了皇后青眼和赏赐,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可青鸢脑中却反复闪过回廊下,太子殿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玉眼眸。 青鸢的心,沉了沉。 她将云棠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 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门前。 青鸢抱着熟睡的云棠刚下马车,一直候在门口的云璋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云棠怀里紧抱的紫檀木匣子,和石榴花上,眼神瞬间亮了不少。 “小姑祖……”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她。 青鸢微微摇头示意无事,抱着云棠径直往棠华院走。 云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到将人送进内室安置妥当。 他看着青鸢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石榴花插进云棠妆台上一只细颈白瓷小瓶里,又将那紫檀木匣子放在枕边显眼处,他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去。 半个时辰后,云棠悠悠转醒。 门房管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棠华院,脸上带着压不住惶恐,声音都绷紧了:“小祖宗!东宫刚遣人送来了赏赐,说是给国公府小祖宗的,东西已经抬到前厅了,正等小祖宗示下!” 刚到棠华院外的夏月淑闻言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东宫? 太子? 她下意识看向青鸢,青鸢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前厅里,气氛肃穆又紧绷。 两个穿着东宫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垂手肃立,神态恭谨。 他们面前的地上,放着一个不算大,但异常精致的朱漆描金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全府上下,只要在主子跟前有点脸面的,几乎都闻讯悄悄聚拢到了前厅外廊下,屏息凝神,只敢用眼角余光往里瞟。 云衡之得了信,匆匆从书房赶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对着那两位内侍拱手:“两位公公辛苦,不知太子殿下……” 为首的内侍微微躬身,“国公爷安好,太子殿下感念今日宫宴上国公府小小姐…哦不,小祖宗,天真烂漫,言语有趣,甚觉投缘。特命奴才们送来一份小玩意儿,给小祖宗把玩解闷儿。” 他特意加重了“小祖宗”这个称呼,显然是得了太子的吩咐。 说罢,他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了明黄锦缎。 托盘里静静躺着一件东西。 一方巴掌大小,通体剔透如冰的羊脂白玉。 玉质温润无瑕,更令人惊叹的是其雕工。 竟是一朵层层叠叠、怒放的石榴花! 花瓣饱满舒展,花蕊纤毫毕现,连花瓣边缘自然的微卷都刻画得淋漓尽致。 花托旁,还用极细的金链系着一颗圆润饱满色泽深红的石榴籽形红宝石。 整个前厅落针可闻,只余下压抑的抽气声。 太子殿下…竟送了如此贵重又如此用心的礼物! 仅仅因为觉得小祖宗天真烂漫,言语有趣? “这…”云衡之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太子的礼,太重,也太烫手了。 “太子殿下厚爱,国公府上下感激涕零!”云衡之深深拜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惶恐,“只是小祖宗年幼,恐无法亲自谢恩,还望公公海涵。” 内侍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殿下吩咐了,不必惊扰小祖宗。东西送到,心意到了即可。奴才们这就回宫复命了。” 说完,两人恭敬行礼,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 内侍一走,前厅内外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这可是东宫赏赐哎!岂不就是太子亲赐?” “那玉…那雕工…得值多少座金山啊?” “就因为小祖宗夸了句花好看?这…这也太…” “嘘!慎言!没听说是殿下觉得小祖宗投缘吗?” *** “啪嚓!” 一只上好的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砸落在地,瞬间在地上洇开了一团水渍。 祝欢颜胸口剧烈起伏,面容狰狞。 “凭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她尖利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的薇姐儿,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在宫宴上规规矩矩,谁看了不夸上一句,不多看一眼?” “她呢?吃没吃相,坐没坐相,胡说八道一通,倒入了太子和皇后的眼!” 她猛地抓住身边大丫鬟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出声:“你说!她到底使了什么妖法?是不是夏月淑那个贱人背地里做了什么手脚?是不是?” “可能是小祖宗有福气……”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姨娘息怒!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啊!大家都看着呢,小祖宗就是…就是那样……” “那样?那样没规矩就是福气了?”祝欢颜一把推开丫鬟,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好,好得很!得了皇后娘娘的玉兔,又得了太子的石榴花!这府里还有我们站的地方吗?往后是不是连她放个屁都是香的?我们还怎么出头?!” 想到她可能被彻底压过一头,她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几日,她被禁足在自己院中,院门由云衡之的亲信守着,形同软禁。 不过两三日见不到国公爷,她便只觉度日如年。 如今她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只剩下焦躁与不甘。 她慢慢坐了下来,手中拿着娟帕,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账房之事,云棠分明也去了周秋兰的住处。 可如今却只有她一人被重罚禁足。 国公爷的怒火似乎全冲着她来了! “娘亲!”此时,门外传来被刻意压低的少年嗓音。 祝欢颜眼睛一亮,疾步走到紧锁的门边,隔着门缝压低声音:“轩哥儿?是你吗?快,告诉娘,外面怎么样了?你父亲…可曾提起过我?” 门外是她十五岁的长子云鹤轩,身形已见挺拔,眉宇间依稀有云衡之的影子。 他身后,跟着怯生生的次女云薇。 “父亲…父亲这几日都在书房或正院理事,脸色很不好看。我…我去请安,父亲也只问了几句功课,并未提起母亲……” 云鹤轩的声音有些沮丧,顿了顿,又小声道,“二夫人那边…似乎没什么事,今早还见她在园子里走动。” 祝欢颜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她。 国公爷这是彻底厌弃她了吗? 连周秋兰都无事,唯独她被如此重罚。 不行。 她绝不能就这样被遗忘。 她的目光如钩,紧紧锁在长子身上。 “轩哥儿,你听着!”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父亲现在正在气头上,他不见我,但他不会不见你,你是他的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是这偌大的国公府未来的希望!” “这几日,你每日都要去书房给你父亲请安,功课上不懂的,就去问他。” “习武上遇到的难处,也去请教,哪怕只是进去站一站,问声好就走,记得一定要在他面前多露脸,让他时时刻刻都记得,他还有你这个儿子!” “记住,神态要恭敬,言语要诚恳,要让你父亲看到你的孝顺、你的上进!”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哽咽,“要让他想起我们母子,想起…想起他还有个被关着的已经知错的人…明白吗?娘能不能出去,你妹妹能否安心,就全看你了!” 云鹤轩看着门缝后娘亲急切而脆弱的神情,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惶恐。 但作为儿子,他无法拒绝母亲的恳求,只得用力点头:“儿子明白,儿子一定日日去给父亲请安,好好表现!” “好孩子…娘就指望你了…”祝欢颜的声音带着强撑的温柔。 看着儿子郑重点头后离开的身影,祝欢颜这才缓缓离开了门边。 她拿起桌上丫鬟偷偷送进来的,一朵已经蔫了的石榴花,在掌心狠狠碾碎,鲜红的汁液瞬间染红了她的指尖。 “国公爷…您总会想起轩哥儿的…总会想起我的…”她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垂眸喃喃自语。 第22章 青鸢立威 翌日。 云棠在柔软的锦被里拱了拱。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下一瞬,视线便被妆台上那只细颈白瓷瓶里插着的火红石榴花吸引了。 “花!”她眼睛一亮,光着小脚丫就跳下床榻,跑到妆台前。 青鸢端着温水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皮微微一跳。 她快步上前,声音放得极柔:“小祖宗醒了?先净手,奴婢给您梳头可好?” “不好玩。”云棠小嘴一撇,兴趣顿失,随手丢开。 她接过青鸢递来的温热帕子,胡乱擦了擦小手,任由青鸢将她抱回床边穿鞋袜。 穿好小绣鞋,她踢踏着走了两步,忽然仰起小脸问:“青鸢姐姐,那个坏姨娘还在关着吗?” 青鸢正弯腰收拾石榴花,闻言动作微顿,低声道:“是,还在禁足。” “哦。”云棠应了一声,黑葡萄似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小短腿晃悠着,“饿了,我要吃奶糕,要兔子形状的!” 青鸢忙应下:“好,奴婢这就让小厨房做。” “不要小厨房的人送!”云棠突然坐直了身子,声音清脆,“青鸢姐姐,你去拿,你去小厨房看着他们做,要最大最甜的兔子!” 青鸢微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垂首应道:“是,奴婢亲自去看着。” 看着青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云棠抱着膝盖坐在软榻上,小脸上没了刚才的娇憨,眼神清亮亮的。 她伸出小手,拨弄着枕边紫檀木匣子上的铜扣。 此时,国公府书房。 云衡之刚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眉宇间还带着疲惫。 云鹤轩如娘亲所嘱,正恭敬地站在下首回话,背一段书文。 “……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少年的声音略显紧绷。 云衡之听着,目光却有些飘忽。 太子那份厚礼带来的动静尚未平息。 府内因小祖宗受宠而起的暗涌,他岂会不知? 祝氏被禁足,轩哥儿这几日倒是来得勤…… 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背得尚可,只是‘衡于虑’一句,语气过促了。”云衡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回去再细读几遍,务求沉潜其中。去吧。” 云鹤轩如蒙大赦,又带着一丝失落,恭敬告退。 门刚合上,夏月淑端着一盅参汤走了进来,步履轻缓,“国公爷辛苦,喝点参汤定定神。” 云衡之接过,随口问道:“小祖宗那边可还好?今日闹腾了不曾?”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夏月淑温婉一笑:“青鸢来回过话,小祖宗刚起,嚷嚷着要吃兔子奶糕,青鸢已经去小厨房盯着了。倒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前头周管事来回,说小祖宗院里的小厨房管事王婆子,昨儿个私下和祝姨娘院里的采买婆子嘀咕了半晌。” 云衡之端汤的手一顿,眼神倏地冷了下来:“查清楚说了什么?” “具体言语尚不知,但两人神色鬼祟,似有银钱往来。”夏月淑低眉顺眼回答,“周管事已让人盯着了。” 云衡之重重放下汤盅,府里这些腌臜心思,竟敢往棠华院伸手! 他闭了闭眼:“那个王婆子,寻个错处,直接打发到庄子上去。换个人,要干净、嘴严、手艺好的。” 他睁开眼,目光看向夏月淑,“你亲自去挑,要可靠些的。” “是,妾身明白。”夏月淑心中了然。 * 青鸢一身素净青衣,安静地立在灶台边。 蒸笼热气腾腾,奶香四溢。 膀大腰粗的王婆子,正麻利地压兔子奶糕,脸上堆着笑:“青鸢姑娘放心,给小祖宗做的,老奴哪敢不尽心,用的都是顶顶好的牛乳,您瞧这兔子耳朵,多活泛!” 青鸢面上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不经意扫过王婆子袖口崭新的银镯子。 再扫过角落里一个探头探脑,见青鸢看过来又慌忙缩回去的粗使小丫头。 她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眸子。 不多时,奶糕做好了。 青鸢亲手端回棠华院。 云棠趴在窗边软榻上看石榴树嫩芽,见青鸢回来,眼睛一亮:“哇!好大的兔兔!” 她拿起一个就咬,腮帮子鼓鼓的。 青鸢放下碟子,轻声道:“小祖宗,这王嬷嬷做的奶糕,味道可还和从前一样?” 云棠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甜了一点点?” 青鸢微笑:“那就好。只是小厨房事多繁杂,王嬷嬷年纪大了,管着辛苦。国公爷方才让夫人寻个更利索、更干净的人来替她,好让小祖宗日日都能吃到合心意的新鲜点心。”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舔舔沾着奶渍的手指,低头摆弄腰间荷包上那颗太子赏的石榴籽红宝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对着青鸢甜甜一笑,声音又脆又亮: “好呀!要找个和青鸢姐姐一样好的!” 午休过后,夏月淑便领着三个低眉顺眼,穿着干净簇新青布衣裳的小丫头进了棠华院。 “小祖宗安好。”夏月淑笑容温婉,“这是妾身新挑上来的,都是家生子,底子干净,人也伶俐,让小祖宗过过眼?” 云棠正坐在软榻上,小手里捏着颗圆溜溜的玛瑙珠子玩。 她抬起小脸,视线在三个小丫头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三个小丫头大气不敢出,头垂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嗯。”云棠鼻子里应了一声,小短腿晃了晃,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玩她的珠子。 夏月淑看向青鸢,青鸢微微颔首。 夏月淑便对三个丫头温声道:“都抬起头来,给小祖宗瞧瞧模样。” 丫头们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神依旧不敢直视云棠。 “你,”云棠忽然伸出小胖手指向最左边那个长着一张圆脸,看着最敦实的小丫头,“叫什么?” 被点到的小丫头一个激灵,声音发颤:“回…回小祖宗的话,奴婢…奴婢叫春芽。” “春芽…”云棠重复了一遍,小脑袋歪了歪,忽然把手里那颗玛瑙珠子朝她脚边轻轻一丢,“珠子滚过去啦,帮我捡回来。” “是,是!”春芽慌忙蹲下身去捡,动作有些笨拙,差点自己绊倒自己,惹得旁边两个丫头肩膀微耸,强忍着笑。 云棠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她又指向中间那个细眉细眼,看着最机灵的,“你叫啥?” “奴婢叫秋穗。”小丫头声音清脆,眼神也活络。 “秋穗,”云棠从榻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小脸,“你笑什么?” 秋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忙摆手:“奴婢没笑!奴婢不敢!” “撒谎。”云棠声音不大,却让秋穗脸色一白。 云棠不再看她,小手指向最后一个,也是方才唯一没笑的丫头。 这丫头身量比另两个略高些,皮肤微黑,眼神很沉静。 “你呢?” “奴婢青果。”声音不高不低,稳稳的。 云棠走到窗边那株刚抽出嫩芽的树旁,伸出小手,踮着脚尖,费力地想去够一根新抽的嫩枝。 春芽和秋穗都下意识想上前帮忙,青果却更快一步,她微微屈膝,正好让云棠能够轻松地碰到那根嫩枝。 云棠揪下一小片嫩芽,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随手丢开。 “青鸢,”云棠转过身,声音脆生生的,指着青果,“我要她。” 夏月淑和青鸢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小祖宗看似随意,实则那双眼睛亮得很。 “是。”青鸢应下,对青果道,“青果留下,以后就在小祖宗院里当差,听吩咐行事。” “奴婢遵命!”青果利落的福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春芽和秋穗脸上难掩失落,被夏月淑带了下去。 几日后。 棠华院的小花园里多了几株刚移栽来的小石榴树苗,是云衡之特意让人寻来的品种。 云棠蹲在一株最矮的小苗旁,“它站不稳哎。” 旁边伺候的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刚被提拔上来的青果,默默转身去寻了几根光滑的小木棍和细麻绳过来。 “小祖宗,”青果蹲下身,声音平稳,“用这个给它当拐杖扶着,它就能站稳了。” 她动作麻利地将木棍插在树苗旁,用细绳轻轻绑住树干,打了个活结。 云棠看着那株被“扶着”的小树苗,眉头舒展开来,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嗯,站直了!” 青鸢站在廊下看着,目光落在青果身上,眸底不自觉多了一丝赞许。 这时,一个眼生的小厮探头探脑地出现在月洞门外,时不时朝里张望。 青果恰好抬头,与小厮的目光撞个正着。 那小厮似乎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头。 “青鸢姐姐,”青果站起身,走到青鸢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门外有个眼生的小厮探头,奴婢瞧着,像是二夫人院里跑腿的那个小顺子。” 青鸢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二夫人? 周秋兰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眼睛放亮些。” 青果垂首:“是。” 青鸢转身走进屋内,云棠正拿着小水瓢,笨拙地给另一株小树苗浇水,小脸上满是认真。 第23章 侄孙孙,你想不想学这个? 青鸢走到她身边,轻声将青果的话转述了一遍。 云棠浇水的动作顿了顿,小嘴撅了撅:“讨厌鬼,又来偷看。” 她放下水瓢,黑亮的眼珠看向青鸢,“青鸢姐姐,我们院子里的树苗,要看好哦,不能让讨厌鬼碰。” “小祖宗放心,”青鸢语气沉稳,“有奴婢在,有青果她们看着,谁也碰不了。” 云棠点点头,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她蹲下身,继续专注地给她的树苗浇水。 阳光洒在她细软的绒发上,泛着柔和的金光。 院子里,青果正带着另外两个小丫头,一丝不苟地给每株小树苗绑着“拐杖”。 小树苗在青果她们的精心照料下,抽出了更多嫩绿的新叶。 这日午后,云棠盘腿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摊着几本簇新的启蒙画册和几块光滑的彩色石子。 她小手抓起一把石子,又松开,听着它们落在炕几上清脆的“嗒嗒”声。 青果安静地立在稍远处,随时等着吩咐。 云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书。 “小姑祖安好。”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云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侄孙孙来啦。” 云璋自顾自地寻了个角落的绣墩坐下,翻开书卷,准备像往常一样温书。 他目光扫过那几本摊开的画册,上面是简单的花鸟鱼虫图案,旁边配着大字。 他正看着,云棠却忽然停了玩石子的动作。 她伸出小胖手指,点着画册上一只色彩斑斓的大公鸡,歪头问云璋:“这个,念什么?” 云璋一愣,忙凑近些:“回小姑祖,这是‘鸡’字。” “鸡…”云棠跟着念了一声,小脑袋点了点,手指又移到旁边一个复杂的图案,“这个呢?” “这是‘麒麟’,祥瑞之兽。”云璋耐心解释。 “哦。”云棠应着,小手指在画册上漫无目的地划拉,像是在找什么。 她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一个描绘着店铺、算盘和钱币的简单图画上。 图画旁边,写着“市”、“算”、“钱”几个大字。 云棠盯着那个小小的算盘图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直直看向云璋,声音脆生生的: “侄孙孙,你想不想学这个?” 云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那个“算”字。 他有些不解:“小姑祖是说…学算学?” 云棠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不喜欢吗?” 青鸢恰好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樱桃进来,听到这话,脚步微顿。 她看向云璋,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 云璋对上云棠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头莫名一动。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对着云棠郑重地点头:“是,小姑祖,璋儿明白了,璋儿会去学算学,学看账。” 云棠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她低头抓起一颗红艳艳的樱桃塞进嘴里吃了起来。 青鸢将樱桃碟子轻轻放在炕几上,温声道:“小祖宗,国公爷方才让夫人教导璋少爷一些庶务,夫人正巧在理事,璋少爷若是想学,不妨现在就去正院瞧瞧?” 云璋立刻起身,对着云棠躬身:“小姑祖,璋儿先去大夫人那里看看。” “嗯。”云棠鼻子里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全在香甜的樱桃上。 云璋快步走出棠华院,脚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 青果默默上前,将云棠玩过的石子仔细收拢好,又将那几本画册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在一旁。 青鸢看着云棠小口小口吃着樱桃的侧影,又望了望云璋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 小祖宗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她那双眼睛,似乎总能精准地看到最需要的东西。 云璋这孩子,心正,又肯听小祖宗的话,若能早些接触府务实务,日后必能成为小祖宗身边真正得用的人。 云棠吃完一颗樱桃,吐出核,手指又指向窗外那几株愈发精神的小树苗,声音带着点小得意:“青鸢你看,它们站得多直呀!” “是呢,”青鸢微笑着应道,“都是小祖宗照看得好。” 她拿起帕子,轻轻擦掉云棠嘴角沾上的点点果汁。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云棠身上。 她晃悠着小腿,眯着眼看向院子里。 青果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眼神沉静地扫过院墙角落。 三个时辰后。 云棠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夏月淑让管事送来的,简化过的本月府内部分采买账目册子。 册子上画着简单的瓜果蔬菜、布匹碗碟,旁边标注着数量和歪歪扭扭的数字。 “青果,”她忽然抬头,声音带着小奶音特有的软糯,却指向账册,“萝卜,钱钱,这里,和这里,不一样。” 她的小手指先点着“十文”,又点向另一页画着白菜、同样写着“十文”的地方。 青果立刻凑近细看。 画册粗糙,但云棠指的两处,“十文”的写法确实有细微差别。 萝卜那页的“文”字收笔略抖,白菜那页则更稳些。 这点差异,若非刻意观察,极易忽略。 青果心中微凛,面上不显,恭敬道:“小祖宗眼睛真亮。奴婢记下了,这就去问问采买的管事,是不是笔误了。” “嗯。”云棠满意地收回小手,注意力又转向窗外。 不多时,云璋快步穿过院子,手里捧着一把小小的算盘。 “侄孙孙!”云棠软软地喊了一声。 云璋闻声立刻停下,小跑过来,在窗下站定:“小姑祖,您叫我?” “算盘,”云棠伸出小胖手,好奇地指了指他怀里那把光滑的小算盘珠子,“好玩吗?” 云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小姑祖,刚开始学,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珠子老打架。” 他想起大夫人教导时那些复杂的口诀和噼啪作响的算珠,额头就有点冒汗。 云棠眨了眨眼,伸出小手,从旁边碟子里拈起一块方方正正,裹着厚厚糖霜的奶糕,递向云璋,“给,甜的。” 云璋看着那块雪白甜香的奶糕,又看了看小姑祖的小脸,心头忽然一暖。 小姑祖是在用她的方式安慰他呢。 他接过奶糕,用力点头:“嗯!璋儿记住了,甜的才香!” 他咬了一大口奶糕,甜味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算盘带来的些许烦躁。 他知道,小姑祖要他学的,必有用处。 “去吧。”云棠摆了摆小手。 云璋含着奶糕,抱着算盘,脚步轻快地走了。 青果也拿着那本画册账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青鸢端着一小碗温热的牛乳燕窝进来,看到的就是云棠趴在窗台上,小下巴搁在手背上,正望着云璋消失的方向。 光线勾勒出她圆润的婴儿肥侧脸,软萌得让人心颤。 “小祖宗,用些燕窝?”青鸢将小碗放在她手边。 云棠收回目光,低头用小银勺搅了搅碗里晶莹的燕窝,小鼻子嗅了嗅,没闻到药味,才放心地舀起一小勺送进嘴里。 甜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满足地眯起眼,小脚丫在杌子下晃悠着,仿佛方才那个分派任务的小人儿只是错觉。 “青鸢姐姐,”她咽下燕窝,声音又恢复了纯然的软糯,“树苗苗,长高高了没?” “长高了不少呢,”青鸢温声回答,用帕子轻轻擦掉她嘴角一点奶渍,“青果她们照看得仔细,一根杂草都没有。” “嗯,”云棠点点头,小手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里,蚂蚁搬家,好多。” 她纯粹是发现了新奇事物。 青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队蚂蚁在辛勤搬运。 她笑着应和:“是呢,春天了,蚂蚁也忙。” 云棠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甜燕窝,小口小口,吃得极其认真,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突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青鸢立刻迎了出去:“国公爷,夫人。” 云衡之与夏月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云棠闻声抬起头,小嘴还沾着一圈亮晶晶的燕窝汁,看到来人,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含糊不清地喊:“大侄子!侄媳妇!” 她放下小银勺,光着脚丫就想从榻上跳下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当心!”夏月淑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小胳膊,顺势将她抱了起来,免得她摔着,“地上凉,可不能光脚跑。” 云衡之也走到了近前,看着云棠嘴边那圈“白胡子”,威严的脸上不自觉柔和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用指腹轻轻刮掉她嘴角的燕窝渍:“吃得像只小花猫。” “甜!”云棠被夏月淑抱着,小手顺势搂住她的脖子,然后对着云衡之认真强调。 她最怕苦味了。 “是是是,甜的好吃。”云衡之失笑,目光落在炕几上摊开的画册账本上,眼神微凝。 那本简化账册在一堆画册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拿起翻了翻,看到上面稚拙的图画和数字,又看看云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中那点疑虑散去,只当是小孩子翻着玩。 “小祖宗也看这个?” 第24章 云鹤轩被罚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小手指着上面画着的萝卜图案,声音软糯:“萝卜,大大的!” “嗯,萝卜大大的。”云衡之顺着她的话哄道,放下账册,没再多想。 小孩子嘛,看什么都新鲜。 夏月淑抱着云棠,目光也扫过那账册,与青鸢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抱着云棠轻轻颠了颠,笑道:“小祖宗今日精神好,可要去院子里看看你的小树苗?国公爷也瞧瞧,长得可精神了。” “好啊。”云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小手指着窗外,“看树苗苗!” “好,去看树苗苗。”云衡之点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夏月淑抱着云棠,云衡之负手跟在旁边,三人一同走到廊下。 院子里,那几株小树苗果然挺拔了不少。 青果正带着小丫头给其中一株松土,动作利落。 “看!”云棠在夏月淑怀里扭了扭,小手指着那些树苗,小脸上满是骄傲,“站得直直的!是不是像小将军!” “嗯,像小将军。”云衡之看着那几株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嫩苗,再看看云棠亮晶晶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云棠嫩豆腐似的小脸蛋,“小祖宗养得好。” 夏月淑感受着怀里小小身体的依赖,看着丈夫难得放松的眉眼,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她抱着云棠,轻轻拍着她的背:“是呢,我们小祖宗最棒了。” 云棠正得意地晃着小脚丫,忽见青果从院门快步走来,眼神比平时更沉静几分。 她走到青鸢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仅够近前的三人听见:“青鸢姐姐,方才奴婢见小顺子又在后角门外鬼祟张望,手里似乎攥着什么纸片儿,一溜烟往鹤轩少爷院子的方向去了。” 青鸢眼神一凛,立刻看向夏月淑。 夏月淑抱着云棠的手臂微微收紧,面上温婉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凝了霜。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云棠。 云棠正伸出小胖手,努力想够到云衡之腰间挂着的一块羊脂玉佩流苏。 听到青果的话,她够流苏的动作极其自然地顿了一下,仿佛只是手酸了。 她抬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向云衡之,小嘴微微嘟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声音清晰,语速比平时略慢。 “大侄子,”她的小手随意地朝后角门方向虚点了一下,“刚才小顺子在墙根那里,手里拿着脏纸团。” “往侄孙孙的院子钻,可讨厌了!”她强调完,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差点踩到我的小树苗,青果都看见啦!” 闻言,云衡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柔和荡然无存。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云棠软乎乎的小手,“小祖宗不怕,有大侄子在,树苗不会被踩坏的。” 他转向夏月淑,语气斩钉截铁:“月淑,你带小祖宗回屋,给她挑几样新得的甜果子吃。青鸢,青果,跟我去鹤轩院里看看。” “好呀,吃果果!”云棠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小脸放晴,搂紧夏月淑的脖子。 夏月淑心领神会,抱着云棠柔声哄着:“走,侄媳带小祖宗去吃甜甜的蜜瓜。” 云衡之带着青鸢、青果,步履带风地直奔云鹤轩的院子。 * 云鹤轩正心神不宁地在书房里踱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皱的纸条。 正是小顺子无意掉在他院门口,又被他恰好捡到的。 纸条上的字迹他认得几分,像极了母亲祝欢颜的笔迹,内容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内容竟是指责父亲不公,暗示他若不闹,母亲永无出头之日,他们兄妹也将被夏月淑所出的子女彻底压过。 他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云衡之出现在门口。 那股迫人的气势让云鹤轩瞬间白了脸,下意识想把纸条藏起来。 “手里拿的什么?”云衡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鹤轩吓得一哆嗦,纸条不注意脱手飘落在地。 青果动作极快,上前一步,恭敬地拾起纸条,双手呈给云衡之。 云衡之展开纸条,只扫了一眼,额角青筋便猛地一跳。 这字迹,乍看之下确与祝氏有七八分相似,内容更是恶毒,挑唆亲子对抗父亲。 “父亲!这…这不是……”云鹤轩吓得语无伦次,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闭嘴!”云衡之厉声打断,眼神冰冷地扫过儿子,“这纸条,哪来的?” “是…是儿子在院门口…捡,捡到的……”云鹤轩声音发颤。 “捡到的?”云衡之冷笑一声,“青果,你方才在后角门,看见谁了?” 青果立刻垂首,声音清晰回话:“回国公爷,奴婢亲眼看见二夫人院里的跑腿小厮小顺子,鬼祟在后角门处张望,手里攥着类似纸片之物,随后便朝鹤轩少爷院子的方向快步去了。奴婢看得真切。” 云衡之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好!好得很!”云衡之怒极反笑,将那纸条狠狠攥成一团,“来人!” 萧奕立刻出现在门口。 “去!把二夫人院里的那个小顺子,立刻给我捆了!严加审问。”云衡之的声音冷然,“再去告诉祝氏,禁足期间不思悔改,竟敢指使下人传递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从今日起,撤去她院中所有一等丫鬟、管事婆子,只留两个粗使婆子看守门户。吃穿用度,一概按府里最低等的姨娘分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亲,母亲她……”云鹤轩还想为母亲辩解,被云衡之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愣在原地。 “你!”云衡之指着云鹤轩,痛心疾首,“耳根子软,是非不分!差点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罚你闭门思过一月,《孝经》《弟子规》各抄百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云鹤轩面如死灰,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棠华院。 云棠正被夏月淑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吃着切成小块的蜜瓜,汁水沾满了小下巴,甜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云衡之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走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的一幕。 他周身的戾气在看到云棠纯真满足的小脸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大侄子!”云棠看到他,立刻伸出沾着蜜瓜汁的小手,含糊地喊。 云衡之快步上前,从夏月淑怀里接过这软乎乎的小身子,紧紧抱了抱。 小祖宗身上那股甜甜的奶香和蜜瓜香,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怒火。 “坏人,打跑啦?”云棠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手还比画了一个拍打的动作。 “嗯,”云衡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小祖宗放心,都被大侄子狠狠打跑了。”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轻轻松了口气。 云棠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满意地“嗯”了一声,小脑袋靠在云衡之宽厚的肩膀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折腾了这么久,她有点困了。 “小祖宗困了?”他声音低沉温柔,全然不似方才在鹤轩院中的雷霆震怒。 云棠那沾着蜜瓜汁的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心中百味杂陈。 有对云棠的怜爱,有对丈夫难得柔情的触动,更有对鹤轩那孩子境遇的复杂叹息。 她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国公爷,妾身抱小祖宗去睡吧?” “不必。”云衡之抱着云棠的手臂紧了紧。 他转身,竟抱着她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让她在这儿睡。” 国公爷的书房,是府中绝对的禁地,肃穆威严,从未有过孩童踏足,更遑论酣睡。 青鸢和夏月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诧,随即又化为无声的了然。 国公爷此刻,需要这小祖宗在身边。 书房内,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堆积,墨香与沉水香的气息交织。 云衡之却毫不在意,他抱着云棠走到靠窗的宽大紫檀木榻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 榻上铺着柔软的棉垫。 云棠一沾到软垫,小身子便自动蜷缩起来,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彻底沉入梦乡。 云衡之就坐在榻边的圈椅里,沉默地看着那张酣睡的小脸。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一缕细软的绒发,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温软滑腻。 差一点…… 差一点鹤轩那蠢材就着了道,差一点这把火就会烧得更旺,差一点……他可能就护不住怀里这片安宁。 夏月淑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云衡之手边的小几上。 她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云棠,又看向云衡之紧锁的眉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自顾自拿起一件薄软的锦缎小披风,轻柔地盖在云棠蜷缩的小身子上。 “月淑,”云衡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却依旧锁在云棠身上,“你说…我是不是…对鹤轩太狠了?” 那毕竟也是他的骨血。 夏月淑动作一顿,心中微涩。 她走到云衡之身侧,温婉的声音压得极低:“国公爷处置得并无不妥。鹤轩少爷耳根软,易受人蛊惑,此次若非小祖宗警醒,后果不堪设想。闭门思过,抄书明理,是让他静心,也是护他。至于祝姨娘……” 第25章 父亲,我是你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啊 夏月淑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国公爷让她衣食无忧,已是仁至义尽。” 云衡之沉默着,端起那碗安神茶,却久久未饮。 书房里只剩下云棠清浅的呼吸声。 睡梦中的云棠忽然含糊地呓语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里看到了什么让她担忧的画面。 云衡之立刻放下了茶盏,倾身过去,大手覆上她小小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还好,温温的。 夏月淑也紧张地看着。 云棠的眉头很快又舒展开,小嘴吧嗒了两下,似乎梦到了好吃的,又沉沉睡去,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盖在身上的披风一角。 云衡之紧绷的肩线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云棠每日看树苗,吃甜果,偶尔在夏月淑或云衡之怀里打个盹儿。 国公府门口却突然喧闹起来。 这日午后,云棠刚被夏月淑哄着喝了小半碗牛乳羹,正咂着小嘴回味,青鸢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面色带着一丝古怪。 “夫人,国公爷,”青鸢福了福身,声音压低了些,“府门口来了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光景,衣衫虽旧却整洁,口口声声说……说是府上流落在外的血脉,手里还拿着件信物,要见国公爷。” 夏月淑正拿着帕子给云棠擦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云衡之。 云衡之剑眉蹙起,放下手中刚拿起的书卷:“流落在外的血脉?信物?什么信物?” “回爷,那女子自称云晚晚,说信物是一枚双鱼戏珠的羊脂玉佩,鱼眼处嵌着极小的红宝。”青鸢禀报道,“门房不敢擅专,报给了管家,管家见那玉佩样式古朴贵重,不似寻常之物,又听她言辞恳切,说……说是府上老夫人当年留给亲孙女的物件,这才赶紧来报。” “双鱼戏珠玉佩?”云衡之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母亲确实曾有一枚这样的玉佩!说是要留给第一个孙辈,当年……当年……”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神色变得极其复杂。 夏月淑的心也提了起来,她放下帕子,握住云衡之的手:“国公爷,事关血脉,务必谨慎。不如先将人请进来,看看信物,问个清楚?” “对,快请进来!”云衡之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又强自按捺,“请到前厅,月淑,你与我同去。青鸢,看好小祖宗。” “看!”云棠原本还在回味牛乳羹的香甜,此刻大眼睛忽闪忽闪,她伸出小手指着外面,对青鸢要求,“我也去!” 青鸢看向夏月淑。 夏月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罢,抱小祖宗一起去吧,青鸢你仔细些。” 前厅里,气氛肃然。 管家引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量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碧色衣裙,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怯意。 她低垂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瞧着单薄又无助。 云衡之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 夏月淑也仔细打量着,面上保持着当家主母的端庄。 少女走到厅中,盈盈下拜,身子微微发颤,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晚晚……拜见国公爷,拜见夫人。” 她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蓄满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在她苍白瘦削的脸颊上留下了清晰的两道泪痕。 目光在触及云衡之时,迅速垂下。 满眼敬畏和期盼,活脱脱一个历经苦难,终于寻到亲门却又惶恐不安的孤女模样。 “你说你叫云晚晚?你母亲是?”云衡之沉声问道。 “回国公爷,”云晚晚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极为珍重地取出一枚用手帕包裹的玉佩,双手高高奉上,“晚晚的母亲……名唤芸娘,原是京城近郊人士。母亲……母亲她……去年冬天,一场风寒就……” 她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几乎站立不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续道,“母亲临终前才告知晚晚身世,说晚晚的生父是国公爷您。她说……她说当年与您有过一段情缘,后因家中变故,不得已分离。” “彼时,彼时她已怀有身孕,她独自生下晚晚,贫病交加,苦苦支撑,直到临终,才将这枚玉佩交给晚晚,说是当年老夫人赐下,给未来孙辈的信物,母亲嘱托晚晚,若实在活不下去,可凭此物……来寻生父……”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管事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方手帕,打开,露出里面的玉佩,恭敬地呈给云衡之。 云衡之拿起玉佩,指尖微顿。 那玉佩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 双鱼戏珠的雕工古朴灵动,鱼眼处两点细小红宝,在光线下折射出光芒。 样式、质地、细节…… 竟与他记忆中母亲那枚据说要留给孙辈的玉佩极其相似。 这玉佩当年似乎确实不知所踪了!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晕厥,身世凄惨得令人辛酸的少女,再看看手中的信物,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夏月淑也看到了玉佩,心中同样掀起波澜。 这信物……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云晚晚。 这云晚晚看向云衡之时,那眼神里混合着孺慕,害怕和孤注一掷的恳求,足以让任何稍有恻隐之心的人动容。 厅内一片沉寂,只余云晚晚令人心碎的啜泣声。 青鸢抱着云棠站在稍后侧。 云棠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云晚晚。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青鸢的衣襟。 云衡之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从未有过的温和:“……苦了你了,孩子。” 这短短五个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击溃了云晚晚强撑的意志。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不再是压抑的啜泣,直接失声痛哭。 她伏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爹爹……晚晚终于,终于找到您了……” 云衡之上前一步,亲手将云晚晚虚扶起来:“起来,地上凉。”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既来了,这便是你的家。”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心中虽仍有疑虑盘旋,但云衡之的态度已然明朗。 她压下心绪,面上适时地流露出温婉的怜惜,上前轻轻扶住云晚晚另一只手臂,柔声道:“好孩子,快别哭了,回家了就好。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为云晚晚拭泪。 云晚晚受宠若惊般,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她看着夏月淑,满眼感激,“夫人……多谢夫人……” 云衡之转向管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立刻收拾‘静蕖院’出来,务必收拾得干净暖和,一应摆设用度,按府里正经小姐的份例预备,不得有丝毫怠慢!再拨两个伶俐懂规矩的丫鬟过去伺候,要稳妥细心的!” “是!”管事连忙躬身领命,心中已然明了这位突然出现的晚晚小姐在国公爷心中的分量。 “月淑,”云衡之又看向夏月淑,语气带着托付,“孩子初来乍到,身子又单薄,你多费心照看。衣裳首饰,四季用度,都给她备齐了。若有短缺,只管从公中支取,不必回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云晚晚苍白憔悴的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晚晚,你先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这里……以后便是你的家。” “谢谢爹爹!谢夫人!”云晚晚泪眼朦胧,又要下拜,被夏月淑和云衡之同时扶住。 她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一脸感激。 管事领命,躬身对仍抽噎着的云晚晚道:“晚晚小姐,请随老奴来,这就带您去安置。” 云晚晚对着云衡之和夏月淑又是深深一福,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晚晚……晚晚再次谢过爹爹,谢过夫人。” 她微微垂着头,肩膀仍轻轻耸动,随着管事慢慢退出前厅。 沿着回廊走了不过十几步,离开了前厅后,云晚晚抽噎的声音便渐渐止了。 她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方才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点未干的水痕黏在睫毛上。 管事在前引路,两个得了吩咐,临时拨过来伺候的二等丫鬟垂手跟在云晚晚身后。 其中一个圆脸丫鬟见云晚晚脚步微顿,忙快走两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小心与讨好,伸手想扶她:“小姐仔细脚下,这青石板路有些滑。” 云晚晚的手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似的,猛地一缩,避开了丫鬟伸来的手。 她侧过头,眼皮懒懒一掀,目光在那圆脸丫鬟粗布衣裳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轻蔑。 圆脸丫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讪讪地收了回去,头垂得更低。 第26章 小祖宗虽年幼,却是你的亲姑祖母 “静蕖院?” 云晚晚开口,声音已没了方才在厅中的哽咽与柔弱,反而带着点刻意拉长的调子,显得有些尖细。 她下巴微扬,目光挑剔地掠过前方院落紧闭的院门,“这名字听着还算勉强吧。里头收拾得如何了?可别是什么犄角旮旯连阳光都照不进的地方。” 她说着,抬手理了理衣襟,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矜持。 管事在前头听得真切,脚步没停,只恭敬地回道:“小姐放心,静蕖院是府里景致,位置都上佳的院落,一直有人打扫,方才也遣了人手加紧收拾,必定让小姐住得舒坦。” “嗯。”云晚晚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自顾自往前走,步子不大,腰肢微微拧着,带着点刻意学来的袅娜姿态。 经过回廊转角一盆开得正好的月季时,她脚步停了停,伸出指尖,带着点嫌弃地拨弄了一下垂下的枝叶。 另一个瘦高些的丫鬟端着备好的新茶盏和热水盆,正从侧廊匆匆走来,想赶着伺候新主子梳洗。 她脚步急了些,裙摆带起一阵微风。 云晚晚立刻蹙起眉,往旁边让了半步。 她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像是驱赶什么难闻的气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莽莽撞撞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这府里的下人,手脚是该好好紧一紧了。” 她扫过两个噤若寒蝉的丫鬟,语气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倨傲,“以后在我跟前伺候,手脚麻利些,眼睛放亮些,别笨手笨脚地惹人心烦。” 两个丫鬟大气不敢出,只连声应着“是”。 “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云晚晚随意挥了挥手吩咐着。 云晚晚背靠着门板,方才在厅中那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也红肿着,可那眼神,却像换了个人。 她慢慢直起身,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间刚刚收拾出来的屋子。 紫檀木的桌椅泛着温润的光,博古架上摆着些她不认识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瓷瓶玉器。 床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被,帐幔是上好的云霞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好闻的熏香。 没有漏风的破屋,没有硬邦邦的土炕,没有永远洗不干净的粗布衣裳。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成了。 真的成了。 国公府…… 她终于进来了! 她慢慢走到屋子中央,手指轻轻拂过光滑冰凉的桌面,又捻了捻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被一角。 这料子,以前她连摸都不敢摸。 方才在前厅,她哭得那样惨,眼泪是真的,鼻涕也是真的。 她知道怎么哭最能让人心软,怎么颤抖最能勾起怜悯。 每一句话,每一个抽噎的停顿,都是算计好的。 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公爷,还有那个国公夫人,不都被她骗过去了? 想到那两人脸上动容的神色,尤其是国公爷那句“苦了你了,孩子”,云晚晚嘴角的笑意更深,带着一丝得意。 她伸手入怀,掏出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双鱼戏珠的纹路在掌心很清晰。 她把它举到眼前,对着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红宝石的鱼眼闪了一下。 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玉面,声音压得极低,喃喃自语: “还好……把你带来了。” 她随手将玉佩丢在旁边的梳妆台上,不再看它,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精致的支摘窗。 窗外是打理得齐整的花木,远处能看到府邸层叠的飞檐翘角,气派非凡。 云晚晚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她以后的日子会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前呼后拥的丫鬟婆子。 再也不用为了一口吃得低声下气,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住在那个破地方! 这国公府的富贵荣华,从今往后,也有她云晚晚的一份了! 翌日清晨。 云棠正被夏月淑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牛乳羹,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青鸢在一旁伺候。 帘子轻响,管事引着云晚晚走了进来。 “给夫人请安,给小祖宗请安。”云晚晚的声音恢复了昨日的柔顺,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甜腻。 她规规矩矩地福下身,低眉顺眼。 那声“小祖宗”叫得有些生硬,显然对这个称呼还不太适应。 夏月淑放下羹匙,温声道:“起来吧,晚晚。这便是府上的小祖宗,是我和国公爷的小姑姑,云棠。” 云晚晚这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投向夏月淑怀里的小人儿。 那一瞬间,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显然没料到,国公府这位据说辈分极高,阖府上下都得尊称一声“小祖宗”的,竟是这样一个粉雕玉琢看起来懵懂无知的奶娃娃! 不过是个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罢了,也配叫“祖宗”? 她面上迅速堆起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往前走了两步,在云棠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小祖宗,我是晚晚呀。” 她伸出手,想去碰碰云棠的小手。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对着个奶娃娃叫祖宗,真是…… 云棠正捧着自己的小碗,小嘴还沾着一点奶渍。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突然靠近,自称晚晚的人。 云晚晚伸过来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涂着淡淡的蔻丹。 云棠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看看她脸上那有点奇怪的笑容。 云棠把小身子往后缩了缩,更紧地偎进了夏月淑的怀里,小脑袋也扭过去,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瞧着云晚晚。 云晚晚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加深了几分,声音放得更柔:“小祖宗这是害羞了?” 她站起身,转向夏月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丝委屈,“夫人,看来小祖宗还不太认得晚晚。” 夏月淑将云棠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云棠的背,对云晚晚道:“小姑姑还小,认生些也是常事。以后日子长了,自然就亲近了。” 她目光扫过云晚晚,语气温和,“你既入了府,见了小祖宗,便该知晓府中规矩。小祖宗是长辈,你要懂得敬重爱护,明白吗?” 云晚晚立刻垂首,恭顺地应道:“是,夫人教诲,晚晚谨记在心。晚晚一定好好敬着小祖宗。” 她嘴上说着“敬着”,目光再次掠过夏月淑怀里那小小的身影时,那丝潜藏的轻视,却更深了些。 云晚晚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面上维持着笑意,站直了身子,目光飞快地扫过云棠那张懵懂的小脸。 那孩子正扒着夏月淑的衣襟,黑葡萄似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沾着奶渍的小嘴微微张着。 荒谬。 这国公府真是有趣得很。 夏月淑将云棠往怀里拢了拢,没再看云晚晚,只对青鸢吩咐:“小祖宗该换身清爽衣裳了,方才那点牛乳沾了衣襟。” “是,夫人。”青鸢应声上前,动作轻柔地去抱云棠。 云晚晚识趣地往旁边退开半步,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新换的鞋尖上。 这上好的软缎,踩在脚下柔软异常,比她过去所有的鞋加起来都金贵。 凭什么? 一个无知婴孩,生来便拥有一切尊荣,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唤作“祖宗”? 而她,步步为营,费尽心机,才勉强踏入这高门,却要对一个连人事都不懂的娃娃恭恭敬敬? 青鸢抱着云棠转入内室更衣,轻微的窸窣声传来。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夏月淑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这才抬眼看向静立一旁的云晚晚,语气依旧温和,“晚晚,既已认祖归宗,便是国公府的小姐。府中规矩多,上下尊卑更要分明。小祖宗虽年幼,却是实打实的长辈,你的亲姑祖母。晨昏定省,礼数不可废。待她,要如待我与国公爷一般敬重,明白吗?” 云晚晚面上不显,挤出一个更温顺的笑容,福身应道:“夫人放心,晚晚省得。定会……好好孝敬小祖宗。” 夏月淑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落在她发间那支略显素净的银簪上,温言道:“一会儿让管事带你去库房,挑些合用的首饰衣裳。既入了府,便该有府里小姐的体面。” “谢夫人恩典。”云晚晚的声音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感激的颤抖,仿佛受宠若惊。 体面,她自然要的。 这国公府的富贵,她一分一毫都不会放过。 内室帘子一动,青鸢抱着换好一身水红小袄的云棠出来了。 小家伙似乎精神了些,小胳膊小腿在青鸢怀里不安分地蹬了蹬,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云晚晚。 云晚晚立刻又堆起那副温柔可亲的面具,向前半步,声音甜得发腻:“小祖宗换新衣裳了?真好看呀。” 她再次伸出手,想去捏一捏云棠那粉嘟嘟的小脸蛋。 云棠的小身子猛地一扭,整张小脸都埋进了青鸢的颈窝里,只留给她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那顶精致的小虎头帽。 云晚晚的手,再次僵在了半空。 第27章 送给大侄子一个后脑勺 青鸢抱着云棠,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语气有些疏离,“晚晚小姐,小祖宗有些怕生。” 怕生? 云晚晚面上的笑容一僵,只得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下的心绪压了下去,唇角上扬起一抹弧度,“想来是晚晚太心急了。” 云晚晚看似温顺地应着,面上的笑却不达眼底。 随后,她乖巧的坐在一旁,看着云棠趴在那里玩耍。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一炷香后,云晚晚站起身,皮笑肉不笑的道:“晚晚明日再来给夫人和小祖宗请安,今日便先行告退了。” 夏月淑低头,逗着云棠咯咯笑个不停,只轻嗯了一声。 接着,云晚晚默默退了下去。 回到静蕖院后,云晚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帕。 如今云衡之对她的愧疚,是她眼下最大的筹码。 夏月淑表面看似温婉,眼神却清明得很,对她并无多少真心怜爱。 云晚晚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枚被她随意丢着的羊脂玉佩上。 突然,她眼前一亮,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次日未时。 府中后园有片不小的莲池,如今这个时辰,偶有早开的粉荷点缀,池畔堆着几块嶙峋太湖石,远远瞧着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昨日,云晚晚从其他下人处打听到,夏月淑午后时常会抱着云棠在池边的水榭小坐。 她心下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也往莲池走去。 今日的她,特意换了一身料子轻薄,颜色娇嫩的鹅黄色衣衫。 发髻间插了一支新得的点翠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晃。 下一刻,她果然看见水榭里夏月淑的身影。 青鸢侍立一旁,云棠正被逗弄着看池里游动的锦鲤,发出咯咯的笑声。 云晚晚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上温婉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笑容,脚步轻缓地朝着水榭走去。 “夫人安好,小祖宗安好。”她停在几步开外,规规矩矩地朝着两人福身行礼。 夏月淑抬眼看她,点了点头,“晚晚也来赏荷?” “是,听说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早,晚晚想着来瞧瞧,不想遇见夫人和小祖宗了,还真是巧了呢。”云晚晚笑着走近,目光落在云棠身上,“小祖宗今日瞧着真精神。” 她说着,又往前挪了半步,离抱着云棠的夏月淑更近了些。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似乎想去碰碰云棠挥舞的小手。 夏月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抱着云棠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体也微微侧转,将云棠护得更周全了些。 青鸢的目光也警惕地落在云晚晚伸出的那一只手上。 此时,云晚晚脚下似乎被池畔一块松动的卵石绊了一下。 她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前踉跄着扑去。 方向正是抱着云棠的夏月淑。 电光火石间,夏月淑抱着云棠,本能地向后接连退了好几步。 青鸢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护住夏月淑和云棠,另一手猛地格挡向前,想要推开扑过来的云晚晚,避免她撞到云棠身上。 云晚晚顺着青鸢格挡的力道,身体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向后重重摔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云晚晚整个人摔倒在太湖石旁,精心挑选的鹅黄春衫被尖锐的石角嗤啦一声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眨眼间,便露出了里面雪白的中衣。 她发髻略微有些散乱,那支点翠步摇已然摔落在地。 她蜷缩在地,抱着手臂,一张小脸煞白。 怔了一瞬后,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她的身体轻颤了颤,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 “晚晚小姐!”青鸢也愣住了,看着自己下意识格挡的手,又看着地上摔得凄惨的云晚晚,脸色不由微微变了变。 夏月淑抱着云棠,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看着地上痛哭的云晚晚,又垂眸看了看青鸢,眼神复杂。 她方才看得分明,云晚晚是自己绊倒扑过来的,青鸢那一下格挡力道并不重,只是简单阻拦罢了。 这摔的…… 未免也太刻意了。 然而,不等夏月淑开口,一个低沉含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怎么回事?” 云衡之处理完公务,恰好也踱步到莲池散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的,是云晚晚被青鸢推得重重摔在石头上,衣衫破损,哭得肝肠寸断的凄惨模样。 而夏月淑,正被护得好好的站在一旁。 云衡之几步抢上前,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云晚晚。 尤其看到她手臂上被石棱划出的几道渗血的红痕和那被撕破的衣衫,心头那股怒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他目光冷然扫过夏月淑和青鸢,最后落在青鸢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谁给你的胆子对主子动手?” 青鸢噗通一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国公爷息怒,奴婢只是……” “爹爹,不关青鸢姐姐的事!”云晚晚抢先哭喊出声,“是晚晚自己不小心,是晚晚想靠近些看看小祖宗,脚下一时没站稳,这才摔倒了,青鸢姐姐只是想护着夫人和小祖宗,都是晚晚的错……晚晚笨手笨脚,惹夫人和青鸢姐姐厌烦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字字句句都在认错。 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向云衡之,“爹爹,晚晚好疼……晚晚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听起来略微有些凄楚。 云衡之看着她的惨状,听着她懂事又委屈的哭诉,再看向夏月淑时,眼神里便带上了深深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夏月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云棠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从锦鲤身上挪开,直直地落在了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云晚晚身上。 就在云衡之准备开口责备时。 一个奶声奶气,吐字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脆生生地在水榭里响起: “晚晚侄孙孙。” 所有人瞬间僵住,连云晚晚的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惊愕地抬头望去。 只见夏月淑怀中的小祖宗,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稳稳地指向地上狼狈的她。 云棠的小脸绷着,大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你难道不是自己,”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那个词,“绊倒的吗?” 音落,现场安静了一瞬。 云晚晚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连眼泪都忘了流。 云棠歪了歪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是不是,只要我摔倒,”她比划了一个跌倒的动作,小身子在夏月淑怀里晃了晃,“然后说是你推的我,那就是你推的了?” 云衡之面上一愣,眼神猛地扫向地上的云晚晚。 云棠的话中的意思再简单不过。 “我……”云晚晚嘴唇哆嗦,下意识就想否认辩解,“小祖宗,我……” 青鸢也抬起头,看向云衡之。 此时,云衡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目光死死锁在云晚晚煞白如纸的脸上,“晚晚,你说,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云衡之的视线,云晚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云晚晚瞬间泪如雨下,拼命摇头,“晚晚真的不是故意的,晚晚真的只是……只是看小姑祖那般玉雪可爱,笑得那样开心,想靠得近些,看得更真切些。” “晚晚没站稳,惊扰了夫人和小姑祖,还连累青鸢姐姐……晚晚该死,是晚晚笨拙,惹人生厌了,可晚晚只是……只是想要亲近小祖宗啊!” 她蜷缩在地,鹅黄衣衫的裂口下,那几道血痕格外刺眼。 她仰着小脸,泪水混着尘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那双眼睛盛满了委屈和急切,直直望着云衡之。 “国公爷……”她呜咽着,低低唤道,姿态卑微。 云衡之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云晚晚身上。 “好了,”云衡之的声音低沉了些,“你好歹也是国公府的小姐,哭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弯下腰,亲自伸手去扶地上的云晚晚,“先起来说话。” 云晚晚借着云衡之的力道,极其艰难地想要站起,身体恰到好处地微微晃了晃。 “爹爹……”她起身时,手指紧紧抓住了云衡之的衣袖,指节发白,声音哽咽,“谢谢爹爹相信女儿,晚晚……晚晚……” 水榭里,只剩下云晚晚压抑的抽泣声。 云衡之扶她站定,目光扫过她破损衣衫和伤痕,沉声道:“先回静蕖院,让大夫仔细看看。” 维护之意,清晰可辨。 云衡之看着云晚晚被丫鬟搀扶着,一步三晃地离开水榭,这才转向夏月淑怀中的云棠。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 他伸出手,声音放得格外轻柔,语气带着哄劝的意味,“小姑姑,来,让大侄子抱抱,方才吓着了吧?都是下人莽撞,惊着了小姑姑……” 然而,他伸出的手还未碰到云棠,云棠却猛地将小脑袋一扭,整张小脸都埋进了夏月淑的颈窝里。 只留下一个圆鼓鼓,写满了抗拒的后脑勺对着他。 第28章 小姑姑生气了不给抱,怎么办? 见此,云衡之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紧接着,那闷在夏月淑颈窝里的小脑袋动了动,朝着青鸢伸出了手,“青鸢抱。” 云衡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何时在小姑姑面前受过这等冷遇? 他可是国公爷,是她的大侄子! 如今小姑姑生气了,不给抱,可怎么办? 他清了清嗓子,嘴角扯出一抹浅笑,语气轻柔地道:“小姑姑乖,别闹脾气。晚晚她……” 他顿了顿,这才再次开口,“她方才确实不是有心的,她只是太想亲近小姑姑你了,一时情急才没站稳,小姑姑想来是误会了她,也别生侄子的气,好不好?” 云棠慢慢地转过头,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她看着云衡之,小嘴抿了抿,清晰无比地唤道: “大侄子。” 接着,云棠的小手指了指云晚晚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偏着头问: “难道想亲近我,就要摔倒才行吗?刚才青鸢可是连她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呢。” 云衡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姑姑的质问,他竟然无法反驳。 云棠脑袋一扬,“青鸢,走,回棠华院。” 青鸢下意识抬眼瞥了云衡之一眼。 云衡之摆了摆手。 得了令后,青鸢便抱着云棠,快步离开了此地。 夏月淑紧随其后,对着云衡之福了福身,旋即也转身离去。 水榭里,瞬间只剩下云衡之一人。 他正欲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怯怯的低唤,“爹爹……” 云衡之回头,只见云晚晚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水榭入口。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圈红肿,被划破的鹅黄春衫外匆匆披了件丫鬟的外衫。 她扶着丫鬟的手臂,脚步虚浮地走近云衡之。 “晚晚?”云衡之眉头微蹙,“不是让你回去歇着?怎么又回来了?” 云晚晚走到近前,微微垂着头,“晚晚……晚晚心里实在难安。方才……方才是不是晚晚又惹小姑祖不高兴了?” 她抬起泪眼,怯生生地望着云衡之,眼底满是惶恐,“晚晚好怕……怕小姑祖会因此讨厌晚晚……晚晚只是想亲近她……真的……” 她又低下头,声音哽咽,“晚晚更怕,怕方才的事让您为难了……” 看着她这副唯恐惹人不喜的模样,云衡之心头那点不快,迅速消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莫要多想。小姑姑年纪尚幼,性子直接些罢了,并非不喜你。方才……” 他顿了顿,“许是困了,或是想回院子玩耍,与你无关。你莫要胡思乱想。” 云晚晚闻言,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她仰着脸,神情恳切,“晚晚……晚晚并非贪图国公府的富贵,晚晚只是不敢忘记娘亲临终前的嘱托!娘亲她一直念着您,咽气前只拉着晚晚的手,说若能找到您,让晚晚替她……替她陪伴在您身边,侍奉左右。” “晚晚如今得偿所愿,只想完成娘亲的心愿,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求爹爹……成全!” 音落,云晚晚对着云衡之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云衡之弯腰,亲手将云晚晚扶起,声音低沉,“起来吧,你娘亲的心意,我知道了,你既已入府,安心住下便是。往后,好好养着,莫再提这些伤心事。”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好生歇息。” 云晚晚借着云衡之的力道起身,低眉顺眼应道:“是……晚晚谢过爹爹……” 她由丫鬟搀扶着,一步三回头,直到云衡之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后,她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 云衡之站在原地,望着云晚晚离去的方向,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此,萧奕靠近了一步,低声道:“国公爷,晚晚小姐那边……是否需要属下派人留意?或者,查一查她过往……”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云衡之抬手打断了他,语气笃定:“不必。那块玉佩,我认得。她……也确实像她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莲池水面上,“我信她。” 萧奕闻言,立刻垂首:“是,属下明白了。” 另一边,云晚晚七拐八绕,在一处略显陈旧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挂着的牌匾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她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一个穿着荷色衫子的女子正坐在廊下绣花。 面容清秀,面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云晚晚上下打量了一眼这院落和眼前那人的穿着打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抬步走了进去。 “咦?”云晚晚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国公府里,竟还有这样寒酸的地方?住的是谁?” 一直跟着她的贴身丫鬟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回小姐,这里住的是祝姨娘,祝欢颜。她……” “哦?姨娘?”云晚晚面上了然。 “那就是一个失了宠,被遗忘在角落的玩意儿罢了。” 祝欢颜正坐在廊下绣花,闻声抬头,见到一个陌生却衣着光鲜的年轻女子突然闯入,脸上明显不悦:“你是?” 云晚晚站定,将祝欢颜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从她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到她手中朴素的绣绷,最后定格在她清秀却带着郁色的脸上。 云晚晚嗤笑一声,“啧,原来这就是那位清闲的祝姨娘?怪不得只能守着这破院子,靠着这点子针线打发时日。” 她故意将清闲二字咬得极重,“国公府的好光景,怕是半点也照不进你这里了吧?” 祝欢颜冷然开口,“姑娘是谁?擅闯他人居所,还口出妄言,是何道理?” 云晚晚下巴一扬,姿态倨傲,对着旁边的丫鬟懒懒地道:“告诉她,我是谁。” 丫鬟立刻挺直腰板,“这是我们国公爷刚认回府的晚晚小姐!国公爷亲口承认的亲女!” “国公爷的亲女?”祝欢颜手中的绣花针掉落在脚边,满脸震惊。 她再次仔细打量云晚晚。 国公爷何时在外面有了这么大的女儿? 她入府多年,从未听闻过! 云晚晚似乎很满意祝欢颜的震惊,得意之色几乎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府里那些少爷小姐们算什么?国公爷亲口说了,往后,我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她向前逼近一步,“既知我是谁,还不行礼问安?莫不是在这破院子里待久了,连规矩都忘了?” 祝欢颜被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气得指尖微颤,“行礼?论入府先后,我勉强也算得你半个长辈。国公府规矩再大,也断没有让长辈给晚辈行大礼的道理。你若这样要求,怕是不合规矩。” “长辈?”云晚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你算哪门子的长辈?一个失宠的姨娘,也敢在我面前充大?我爹爹认我回来,是让我享福的,不是来认你这号长辈的!你……” 她话未说完,却在对上祝欢颜那双眼睛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眼神仿佛将她给看穿了。 她唯恐祝欢颜再追问什么,厉声斥道:“管好你自己的嘴!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否则……” 她狠狠地剜了祝欢颜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院落的晦气沾染,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 祝欢颜站在原地,看着云晚晚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枚细小的绣花针。 国公爷亲认的女儿? 这事,不对劲。 她招了招手,丫鬟便自觉贴近了些。 “你这样,你去……” 三日后。 云晚晚特意比平时早了一刻钟,端着亲手熬制的参汤,去了书房。 她穿着素净雅致的衣裙,发髻一丝不乱。 待小厮通传后,她迈着细碎的步子进去,声音又轻又软:“爹爹晨安,女儿见您昨夜批阅公文到深夜,特意熬了碗参汤,您趁热用些吧。” 她将汤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然后退后半步,微微低着头,一副很想上前又不敢打扰的模样。 云衡之放下笔,看着眼前温顺体贴的女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晚晚有心了,快坐下吧。” 云晚晚这才在旁边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她小心地观察着云衡之的脸色,清了清嗓子,“爹爹,昨日整理娘亲留下的旧物,找到一枚她最爱的玉簪……晚晚看着簪子,便想起娘亲” 说到此处,她停顿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微微低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娘亲若在,定也会心疼爹爹如此操劳。” 云衡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强忍悲伤的模样,不自觉想到早逝的芸娘。 他叹了口气,“好孩子,别难过,你娘亲在天之灵,看到你如此懂事孝顺,也会欣慰的。” 云晚晚立刻抬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是,爹爹。有爹爹在,晚晚就安心了。” 她转而关心了几句云衡之的饮食起居,直到云衡之要去上朝,她才恭恭敬敬地行礼告退。 一刻钟后,主院。 云晚晚进门后,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对着端坐主位的夏月淑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晚晚给夫人请安。” 夏月淑淡淡地“嗯”了一声,端起茶盏。 云晚晚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头微微垂着,姿态恭敬。 第29章 云晚晚的真实身份 片刻后,夏月淑才慢悠悠放下茶盏,“起来吧,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云晚晚这才直起身,依旧微垂着眼帘,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回夫人话,上晚晚午在房中习字,午后看了会儿女则女训,方才去花园走了走,想着晚膳前定要来给夫人请安的。” 夏月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嗯,知道用功是好的,听说你父亲今早夸你了?” 云晚晚心中一凛,面上依旧温顺,“爹爹是怜惜晚晚思念亡母,一时心软罢了,晚晚自知才疏学浅,规矩也还在学,不敢当父亲夸赞。爹爹最是敬重夫人持家有方,晚晚更应谨记夫人教诲,不敢有丝毫懈怠。” 夏月淑垂眸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云晚晚,淡淡道:“知道自己的本分就好。行了,回去准备用膳吧。” “是,晚晚告退。”云晚晚再次恭敬行礼,然后才倒退着走了几步,缓步开。 “夫人,此人可否要派人盯着些?” 夏月淑轻摇了摇头,“暂时不用。” 次日午后,云璋正捧着新得的一对精巧琉璃,爱不释手地在花园小径上走着,打算去给小姑祖看看。 恰在此时,云晚晚从另一头转了出来。 她看见云璋手里那对流光溢彩的琉璃时,脚步不由一顿。 “站住。”云晚晚陡然出声。 云璋闻声抬头,见是她,小脸上欢喜的神色褪去,下意识地将东西往身后藏了藏,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礼,“晚晚姐姐。” “你紧张什么?你手里拿的什么?”云晚晚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他身后。 “没……没什么,就是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云璋小声回答,下意识想往后退。 “拿出来我瞧瞧。”云晚晚直接伸出手。 云璋一脸犹豫。 这对琉璃他很喜欢,也知道云晚晚近来脾气不好。 “不值钱你倒是拿出来啊,还藏着?”云晚晚见他不动,声音隐隐有些不耐烦。 她猛然上前一步,竟打算直接伸手去抢。 “啊!”云璋猝不及防,被她猛地一推搡,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手中那对琉璃突然脱手飞出。 两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对玲珑剔透的琉璃,在云璋惊愕目光中,瞬间四分五裂。 “我的琉璃!”云璋看着地上的碎片,眼圈瞬间红了起来。 云晚晚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嫌恶地皱起眉,“不过是一对破琉璃,值当什么?碎了就碎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后,目光重新落到云璋身上,“东西碎了就算了,你,给我行个礼赔罪吧,方才真是吓着我了。” 云璋猛地抬头,小脸上满是愤怒,“赔罪?明明是你推我,是你摔碎了我的东西!为什么要我赔罪?” “呵,”云晚晚冷笑一声,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推你?谁看见了?倒是你,毛手毛脚,自己没拿稳摔了东西,关我什么事?你敢让我不开心,信不信我告诉爹爹,让他罚你和你那没用的娘?” “你……你胡说!”云璋气得小脸通红,浑身发抖,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 他看着云晚晚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正要开口。 “璋儿。”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传来。 云璋和云晚晚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青鸢抱着云棠,正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的花树下。 云晚晚心下狐疑,这个云棠,年纪虽小,但还真有点不太好糊弄。 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脸上挂起委屈万分的表情,声音带着哭腔,抢先一步扑向云璋的方向。 “璋弟弟,你……你没事吧?姐姐不是故意的,姐姐只是看你拿着那么好看的东西,想看看……都怪姐姐没站稳,连累你了!你别生气,姐姐回头赔你更好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擦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眼神却慌乱地瞟向云棠的方向。 云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和颠倒黑白的说辞弄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反驳。 云棠静静地看着云晚晚,“你,给璋儿道歉,再赔他一个品相同等的琉璃盏。” 云晚晚咬了咬牙,心下纠结。 默了一瞬后,云晚晚对着云璋歉意开口,“璋弟弟,实在对不起,都是晚晚姐姐不小心,弄坏了你的琉璃盏,等下我便让人给你送来一个品相更好的!” 话落,她又朝着云棠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云棠伸出小手指轻轻拍了拍青鸢的手臂,“青鸢,回吧。” 见此,云璋迅速跟了上去。 回到棠华院后,云棠坐在软榻上,小脸紧绷着。 连青鸢端出平日里她最喜的汤羹,她也视若无睹。 “青鸢。”她唤道,声音稚嫩。 “小祖宗?”青鸢立刻上前。 云棠抬起小脸,“给我查。” “查云晚晚。”云棠的小手指向静蕖院的方向,“查她的身份,她的玉佩,她来国公府之前的所有,速度要快。” 青鸢瞬间明白了云棠的意思。 她立刻恭敬开口,“是,奴婢这就去办,请主子放心!” 数日后。 一份薄薄的密报,经由青鸢的手,递到了云棠面前。 云棠小小的手指翻看着那些记录详实的调查结果,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里清晰地写着: 经查,云晚晚所持羊脂玉佩,与当年定国公府真品有细微差异。 其口述身世轨迹多处与实际完全不同。 另查得,当年流落在外的定国公府小姐,其真名叫云妤,目前人在上京。 云棠合上密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静蕖院的方向。 清澈的眼底,第一次凝聚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云晚晚身份是假的。 真正的定国公府血脉,竟被这赝品鸠占鹊巢。 而她的好侄子,还被蒙在鼓里。 翌日,午时。 云棠由青鸢抱着,径直去了静蕖院。 听到云棠来的消息,云晚晚心头猛地一跳,连忙疾步迎出,“晚晚见过小姑祖,小姑祖这个时辰怎的到晚晚院子里来了?” 云棠被青鸢稳稳抱着,视线落在云晚晚身上。 不过数月光景,眼前这人举手投足间已大不相同。 初见时那份小心翼翼已经不见了。 云棠心中微哂。 若非她已知其假,这副做派倒真能唬人。 “我来看看你呀。”云棠眯着眼睛,偏了偏脑袋。 云晚晚心中狐疑更甚,面上笑容愈发灿烂,“劳小姑祖挂念,快请里面坐。” 她殷勤引路,亲自奉茶,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云棠的神情。 落座后,云棠捧着青鸢递上的温水小盏,抬起小脸,看着云晚晚,突然开口问道:“你娘亲走之前,可曾与你提过,她与窝好大侄是如何相识哒?” 云晚晚面上怔了一瞬,端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一紧。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抬眼时满眼哀伤,声音哽咽,“回小姑祖……娘亲她……病得沉重,临终前神智已经不甚清明,只断断续续提过爹爹的名字,说,说对不起他……” “至于相识,娘亲只含混提过一嘴,说是因缘际会,旁地,实在没力气说,也没……没机会说了……” 她说着,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云棠没再追问,只道:“是这样吗?” 云晚晚:“是啊小姑祖!” 说着,她差点又要落泪。 云棠稍坐片刻后,便让青鸢抱着离开了。 目送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云晚晚脸上的哀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云棠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难不成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想到此,云晚晚心中不由有些慌乱。 她扭头对丫鬟吩咐道:“备些爹爹爱吃的点心,晚些时候,我要亲自送去书房。” 回到棠华院后,云棠屏退左右,只留了青鸢在身侧伺候。 “青鸢,”她的小手指点了点密报上上京二字,“她在哪?” 青鸢立刻低声回禀:“回小祖宗,已经查到了。人在城西盏柳巷,最里头一间破旧小院里。” “现在就随意寻个由头将人带进来。” “还有,到时去把月淑侄媳也一并请来。”云棠脑袋微扬,两颊上的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是!”青鸢领命,迅速转身安排。 一个时辰后。 一个穿着发白粗布衣裳的少女,被两个健妇请进了棠华院。 她头发只用麻绳挽着,身上从头到脚没有一样多余的装饰。 她面色苍白,眼中充满惊惧与戒备,局促不安地站在厅中,看着上首软榻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团子。 云棠也在看她,清澈的目光一一扫过少女的眉眼轮廓,最后停留在她紧抿着的唇上。 这模样,倒是和她大侄子长得有几分相像。 屋内一片寂静。 “小姑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随后,夏月淑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云棠眼前。 夏月淑一进来便感受到屋内的氛围不对劲。 她的视线落在地上跪趴着的少女时,眸底闪过一丝讶异。 她抬眼看向云棠,一脸疑惑,“小姑姑,这是?” 第30章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真累呀 云棠坐在软榻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道:“月淑侄媳,坐。” 她的小手又朝夏月淑的方向伸出手,笑眯眯的,“抱抱。” 夏月淑上前一步,小心地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抱入怀中。 云棠的小脑袋靠在她颈窝,带着淡淡的奶香。 待夏月淑坐定,云棠清澈的目光转向地上局促不安的少女,“云妤。”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惊惧更甚。 “你,”云棠看着她,“认得云晚晚吗?” 云妤身体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神闪烁,却不敢答话。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云棠双手扒拉着夏月淑的胳膊,奋力地站起来了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若你所言属实,国公府小姐,该有的身份地位,一样也不会少你。” 话落,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真累呀。 云妤瞳孔骤然收缩,她偷眼看了看抱着小奶团子的夏月淑,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夏月淑虽满心疑惑,但还是垂眸瞧着地上的云妤。 厅内一时落针可闻,只有云妤的呼吸声一重一轻地响起。 青鸢见状,上前一步,适时出声,“这位是国公府当家主母,夏夫人。” 国公夫人? 云妤浑身猛地一震,抬头看向夏月淑。 这位竟然是国公夫人? 可方才国公夫人竟然叫那个小奶娃娃为小姑姑。 思绪百转千回间,云妤心中瞬间明了。 “夫人!小姑祖!”云妤颤着声音开口,“我说,我全都说!”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 “一年前,娘亲病逝,临终前,她告诉我,说是我的亲爹在上京,娘亲只说了大概位置,没说具体身份……” “当时我安葬了娘亲后,便一路乞讨到了上京,也是到了上京之后,我才……才知道,我的亲爹原来是当朝定国公!” “我当时又惊又怕,根本不敢靠近国公府那么大的宅子,就在外面远远地,偷偷看……想看看爹爹是什么样的人……” 云妤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有一次,我在巷口,远远看到国公爷从马车下来,那一身气度,我当时就被吓住了,缩在墙角动都不敢动……” “就在那时,我认识了晚晚,她是个孤儿,在那一带乞讨,我当时心里难受,又没人可说,特别需要有人能够帮我决定一下,我就把娘亲的话,还有找到亲爹的事……都告诉了她……” 云妤的脸上露出悔恨至极的表情,面上已经满是泪水,“晚晚当时,还安慰我,说帮我想想办法……” “结果,结果当天晚上……”云妤猛地抬头,摇了摇头,“晚晚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碗水,说是喝了能壮胆,我刚也没想就喝了下去,那水味道甜滋滋的,我一口都喝完了,结果喝下去没多久,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第二天醒来……” “娘亲留的那块羊脂玉佩就不见了,晚晚也不见了!” “我当时,还以为是遭了贼,到处找她,可是没找不到,过了没多久就听到消息说,国公府找回了流落在外的小姐,名字就叫云晚晚!” 云妤往前了一点,仰头看着夏月淑,“我那个时候才明白,是晚晚她,是她偷了玉佩,冒充了我的身份!是她鸠占鹊巢!” 夏月淑抱着云棠的手臂猛地收紧,面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小奶团子,只见云棠那张稚嫩的小脸上,一点也不奇怪。 云晚晚是假的。 那个在府里搅风搅雨,让国公爷对她日渐疏离的女儿,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小姑姑特意叫她来,让她亲耳听到真相。 这是在为她出头? 自从这云晚晚入府,手段之高明,心思之深沉,比那祝欢颜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她和老爷面前,永远是一副温顺柔弱的模样,那些恰到好处的委屈,连她都险些被蒙蔽过去,更遑论本就心怀愧疚的国公爷。 她好不容易才借着祝欢颜失势,与国公爷之间刚修复起的那点温情,在云晚晚的挑拨离间下,早已消散无踪。 若非小姑姑将此事一查到底…… 与此同时,静蕖院。 云晚晚正心烦意乱地对着铜镜比划着一支新的的珠钗,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晚些时候如何更贴心地去书房在云衡之面前表现表现。 突然,一个面生的小丫鬟低着头匆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晚晚小姐,外面有人传话,请您务必去一趟后园西北角的假山石洞,说有要事相告。” 云晚晚不耐烦地蹙眉,无所谓的道:“谁?没见我正忙着?” 小丫鬟头垂得更低了,“那人说,事关您的身份,若您不去,定然后悔莫及!” 云晚晚身形一顿,手中的珠钗“啪嗒”一声掉在梳妆台上。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小丫鬟,“你再说一遍?事关什么?” 小丫鬟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奴婢,奴婢只负责传话,那人说,说事关您的身份,让您务必独自前去……” 云晚晚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难道…… 难道是云妤? 不,不可能! 那个懦弱的丫头肯定早就离开上京了。 可万一…… 万一是别人知道了什么怎么办?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顾不得仪态,一把推开挡路的小丫鬟,提起裙摆就往外冲。 这一路,她心乱如麻。 后园西北角位置偏僻,假山石洞更是少有人迹。 云晚晚强作镇定,按照那丫鬟所指,果然在假山后看到一个幽深隐蔽的石洞口。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钻了进去。 洞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的苔藓气息。 “谁?谁找我?”云晚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洞内深处,一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云晚晚瞳孔猛地一缩。 是祝欢颜! 祝欢颜穿着一身素色衣裙,脸上没有脂粉,却不失清丽。 “是你?”云晚晚惊疑不定,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你装神弄鬼叫我过来做什么?若是无事,我就走了,爹爹还等着我的汤羹呢。” 祝欢颜默默向前逼近一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云妤……这个名字,你可还熟悉?” 云晚晚眼睛微眯,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一旁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她张了张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柳欢颜。 片刻的死寂后,云晚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色厉内荏地威胁,“别忘了,爹爹可是下令不许你踏出院子一步,你现在竟敢私自跑到这里来,我若告诉爹爹……” “告诉国公爷?”祝欢颜嗤笑一声,无所谓地开口,“好啊,你尽管去说。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你若去告发我私离院子,那我只好……”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视线将云晚晚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终落在她的那张清秀小脸上,“把你如何偷窃玉佩,冒充国公府小姐的事,也如实告诉国公爷。你说,国公爷若知道了这个真相,会怎么对你这个宝贝女儿呢?” 后面的话祝欢颜没说下去,但言语中的意思云晚晚再明白不过。 云晚晚浑身如坠冰窟,扶着石壁的手指用了些力气。 她死死咬着下唇,“你到底想怎么样?” 云晚晚一字一句的道:“有话快说,若是被人发现,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祝欢颜看着她这副气急败坏又不得不屈服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她慢悠悠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棠华院那边,怕是已经有所动作了。” 云晚晚心头猛地一跳。 “云棠那小祖宗,可不是什么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祝欢颜的声音压得更低,“青鸢,是她最得力的贴身丫鬟,可前些日子,有人瞧见,云棠身边伺候的,只剩下了青果。” “青鸢去哪儿了呢?”祝欢颜盯着她,一字一句开口,“我猜……那小祖宗,怕是已经查到了什么。如今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你这张假皮,彻底撕下来。” 青鸢…… 青鸢确实有几天没时时刻刻跟在云棠身边了! 难道…… 难道真去查她了? “哼,一个小娃娃,你是不是过于担心了?”云晚晚摇了摇头,冷笑出声。 “小娃娃?”祝欢颜声音都尖利了几分,“我就是栽在这个小娃娃手里!你以为国公爷为何突然厌弃了我?就是因为她!我告诉你,别小看她,否则,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这么说来,棠华院那个小东西,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 “那……那你要我做什么?”云晚晚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 祝欢颜深吸一口气,这才说出了真正的目的,“很简单。我要你在国公爷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就说……就说我已知错,日夜悔恨,只求能自由进出院子,在佛前为府中祈福,弥补先前的过错。” 第31章 竟然是她? 她看着云晚晚,“只要你肯帮我说情,让国公爷松口,解了我的禁足。今日之事,我烂在肚子里。你的身份,我也一个字都不会提。” 云晚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我答应你。只要你不说出去,我一定在爹爹面前替你说话,让他解了你的禁足!” 她顿了顿,“可如今棠华院那位已经知道了,我该怎么办?” 祝欢颜轻笑了声,“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能让我尽快出去,我就有办法让你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云晚晚重重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了。” “记住你说的话。”祝欢颜冷冷地丢下一句,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此处。 云晚晚看着祝欢颜消失的方向,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她不敢再耽搁,猛地转身冲出石洞,也顾不得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裙,跌跌撞撞地朝着云衡之的书房方向狂奔而去。 她必须立刻马上,见到爹爹! 云晚晚一路疾奔。 她冲到书房院外,强行压下略显急促的喘息,理了理鬓发和衣裙,脸上瞬间挂起她最拿手的笑容。 “爹爹!”她声音娇柔地唤着,轻轻推开虚掩的书房门,“晚晚给您送汤羹来了。” 云晚晚脸上挂着最甜美的笑容,将汤羹轻轻放在云衡之书案一角,声音娇柔:“爹爹日夜操劳,晚晚瞧着心疼,特意熬了参汤,您趁热用些吧。” 云衡之放下笔,看着眼前贴心的女儿,面上温和一笑,“晚晚有心了。” 云晚晚顺势往前了一步,状似无意地轻叹了一声,“爹爹,女儿今日……心里有些难受。” “哦?何事让我的晚晚不开心了?”云衡之关切地问。 “女儿方才路过……嗯,好像是西南角那个僻静的院子,”云晚晚声音十分低柔,“瞧见里面住着的那位娘子,穿着素净,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那神情……好生落寞可怜。” “女儿看着,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不知她犯了什么错,要被关在那样冷清的地方?女儿想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她已知悔改,整日关着,岂不是更添愁苦?” “若能让她在府里走动走动,哪怕只是去佛堂念念经为爹爹和夫人祈福,也是好的……” 她描述得模糊,但西南角、素净、禁足这些词,足以让云衡之瞬间明白她说的是谁。 祝欢颜。 云衡之眉头微蹙,一想到祝欢颜之前的所作所为,他心中仍有芥蒂。 罢了。 既然晚晚都这样说了,她一个小姑娘尚且有此仁心…… 解了禁足,只许她在府内佛堂走动,料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出来。 “也罢。”云衡之最终叹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下人道,“传话过去,解了祝氏的禁足。允她在府内自由行走,但不许靠近前院。” “是。”下人领命而去。 云晚晚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一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此时,棠华院内。 夏月淑抱着云棠,听完云妤的话,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她看向怀中小小的人儿,略微俯身,低声道:“小姑姑,此事,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云晚晚……” 云棠清澈的眼眸看向夏月淑,眨了眨眼,“月淑侄媳,你觉得呢?要不要把她赶出府去?” 夏月淑眼神一厉,斩钉截铁地道:“国公府血脉,岂容他人如此践踏玩弄,这鸠占鹊巢的赝品,必须严惩!只是……” 她蹙眉,“只是国公爷那里,该如何让他知晓,又不会因被蒙骗而震怒伤身?如何才能自然地将此事揭开?” 云棠小小的手指在夏月淑胳膊上轻轻一点,声音软糯,“青鸢。” “奴婢在。” “去,把窝大侄子,还有静蕖院那位,”云棠的小脑袋转向静蕖院方向,“都请来棠华院,就说,我有要事。” “是!”青鸢领命,快步离去。 云棠的目光落在依旧局促不安的云妤身上,声音虽稚嫩,落在云妤耳中,却莫名很安心,“你莫要怕,待会儿见到国公爷,将你方才所说,原原本本再说一遍。无需顾虑其他,只需说出真相。一切,有我和侄媳妇在。” 云妤看着眼前那小小的身影,分明那张小脸还没她手掌大,脸上圆乎乎的,话都说不真切,可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是!云妤明白!谢小姑祖!” 不多时,云衡之便大步流星地进了棠华院。 赶往棠华院的云晚晚,心中却莫名地升起强烈的不安。 她踏入院门之前,飞快地对身边一个小丫鬟耳语了一句,“快去请祝姨娘,就说棠华院这边怕是有变,让她无论如何都要赶来!” 厅内。 夏月淑抱着云棠坐在主位上,气氛沉闷。 云衡之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头捋了捋有些皱褶的衣袍,笑着开口,“小姑姑,这是怎么了?如此郑重其事地叫侄儿过来,可是……” 他话音未落,厅中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穿着粗布旧衣,身形廋弱的少女。 她低垂着头,脸上覆着一层轻纱,下半张脸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云衡之的视线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眉头微皱,“这是?” 云晚晚在看到那身影的刹那,心脏猛地一沉。 只见那蒙面少女,在厅中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手,一点一点地揭开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面容,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云衡之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脸。 “你……”他失声低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了下。 而站在他身后的云晚晚,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 她眼睛瞪得溜圆,如同见了厉鬼一般,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起来。 是她! 真的是云妤! 她竟然被人带到了这里! 云妤眼眶瞬间通红一片,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在梦里见了无数次的男人,没忍住直接双膝跪地大喊出声,“爹,女儿终于找到您了!” 云衡之瞳孔骤然一缩。 云晚晚迅速上前一步,声音尖利:“哪来的疯妇,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快把她给我扔出府去!你是不是穷疯了,想钱想疯了,竟敢冒充国公府小姐?” 云妤被她的话刺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看向主位。 夏月淑怀中的云棠,小脑袋轻轻点了点,圆溜溜的大眼睛清澈而安静。 云妤咬了咬牙,猛地抬头,直视惊慌失措的云晚晚,“穷疯的是你云晚晚!你偷了我的东西,霸占了我的身份!你才是那个骗子!” “小姑姑,你这……”云衡之蹙眉看向云棠。 云棠晃了晃小短腿,小手拍了拍唇角的点心渣,“大侄子,先听听她怎么说嘛。” 云妤强忍悲愤,将先前对夏月淑和云棠说过的话,再次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胡说八道!全是胡说!”云晚晚尖声打断,情绪激动,“这明明是我的经历,你,你定是看我如今富贵,眼红了,故意编造来污蔑我!爹爹,您别信她!她就是骗子。” 云妤被她颠倒黑白的说法气得浑身发抖,不停地摇头,“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云棠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晚晚侄孙女儿,妤妤,你们说说,当初认亲的信物,是什么样子的呀?上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窝想知道哦。” 云晚晚心中一慌,匆忙回忆,“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云妤却立刻接过话茬,“不是一块玉佩,是半块!是娘亲留给我的双鱼佩。我的那半条鱼尾上,刻着一道细细的划痕,是小时候不小心摔的,云晚晚,你偷走的就是这半块鱼尾佩!” 她说着,从破旧的内衫里,颤抖着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将之层层打开。 布包里,赫然是半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鱼尾处,一道细细的,陈旧的划痕清晰可见。 云衡之猛地站起,几步冲过去夺过玉佩。 他指尖仔细摩挲着那道划痕,看了看云妤那张脸,又瞥见云晚晚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孽障!” 云衡之双目赤红,勃然暴怒。 他猛地转身,眼神落在云晚晚身上。 这段时间以来的父女情,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他竟将一个窃取他人身份的贼人捧在手心宠着护着。 “爹,爹爹…您听我解释…”云晚晚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祝欢颜提着裙摆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抹担忧,“国公爷!夫人!小姑姑!妾身听闻这边有争执,担心惊扰了小姑姑,特来……” 她一脚踏进厅门,话还没说完,就被厅内的景象骇得倒抽一口冷气。 电光火石间,祝欢颜心中警铃大作。 看来云晚晚已经完了! 她绝不能沾边! 她一脸无措,用帕子掩住嘴,声音发颤,“这……这是怎么了?国公爷息怒啊,妾身只是担心小姑姑,绝无他意啊!晚晚小姐她若做错了什么,国公爷您……” 第32章 当小姑奶奶可真累呀 云衡之此刻怒火中烧,看祝欢颜这样子更是心烦,厉声呵斥,“闭嘴,这里没你的事!滚回你的院子去!” “是,是,妾身告退,妾身这就走!” 祝欢颜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赶忙退了出去。 云衡之胸口剧烈起伏。 他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目光转向地上哭得快要晕厥的云妤,眼神复杂至极。 他哑着嗓子,对夏月淑道:“夫人,将……将她……” 他指了指云妤,声音艰涩,“安置到静蕖院去。” 夏月淑抱着云棠,沉稳应道:“是,国公爷放心。” 云棠靠在夏月淑怀里,小肉手无意识地揪着夏月淑衣襟上的一颗小珠子玩。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瘫软在地的云晚晚,又看了看悲喜交加的云妤,最后目光落在了云衡之身上。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夏月淑颈窝蹭了蹭。 当小姑奶奶可真累呀。 一炷香后。 青鸢抱着云棠站在国公府朱漆大门旁,看着被两个粗壮婆子拖出来的云晚晚。 此刻的云晚晚钗环散乱,被推搡着出了府。 她抬眼看到青鸢怀中的云棠,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 “小姑祖!”云晚晚挣脱婆子的手,扑倒在台阶下,朝着云棠的方向哭喊,“小姑祖开恩,求小姑祖看在这些时日我日日去棠华院给您请安的份上,可怜可怜晚晚,替晚晚在爹爹面前说句话吧。只要能留下,让晚晚做什么都行!” 她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吼着,看着好不可怜。 云棠小嘴抿了抿,软糯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青鸢,府里的东西,不能给她拿走哦。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窝大侄子给的,要拿回来。” 青鸢立刻会意,冷冷对着押解的婆子递了个眼色,“小姑祖有令,把她身上所有不属于她的东西,全数剥下,一件不留!” “是!”婆子们毫不留情地上前,不顾云晚晚杀猪般的尖叫和哭求,粗暴地扯下她身上华贵的锦缎衣裙。 头上的珠钗、腕上的玉镯、耳上的坠子,通通摘了下来。 甚至连脚上一双精致的绣鞋也没放过。 很快,云晚晚身上只剩下一套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衣,赤着双脚站在地面上。 这正是她当初入府时,穿的那一身。 此刻的她,蓬头垢面,满身尘土,看上去狼狈到了极点。 “云棠,你这短命的小怪物!”她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云棠,“你凭什么!你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活不过今年冬天,诅咒你……” 青鸢抱着云棠纹丝不动,眼神一凛,利落地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云晚晚的胸口。 “呃啊!” 云晚晚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府门外的石板路上,痛得蜷缩成一团。 “拖走!”青鸢的声音冷然。 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还在痛苦扭动的云晚晚彻底拖离了国公府。 * 起初的日子,云妤谨小慎微,对云棠这位小姑祖更是礼数周全,每日必去棠华院请安。 云棠也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静蕖院的份例用度比照着云晚晚从前,甚至更好。 这日午后,夏月淑带着云棠去佛堂上香,云衡之在前院书房处理公务。 棠华院内难得的安静,只有几个洒扫的小丫头在远处廊下。 云妤见四下无人,悄然溜了进来。 她朝着正在软榻上独自玩着布老虎的云棠走了过去。 小小的云棠正低头摆弄着布老虎的耳朵,忽然感觉眼前的光线淡了许多。 她抬起小脑袋,看见云妤站在榻前,眼神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云妤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小姑祖……我的好小姑祖……”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去碰云棠的脸蛋。 云棠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大大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警惕。 云妤的手顿在半空,随即又凑得更近了些,灿烂一笑,“乖,小姑祖,叫我一声……叫我一声姐姐,就一声便好。” 云棠小嘴微张,这是什么要求? “叫啊!”云妤见她不动,突然伸手,有些慌乱的看了看四周,声音发颤,“快叫,叫姐姐,我是你的姐姐,是国公府除了国公爷和夫人最大的主子,你告诉她们,让她们以后都听我的,你快叫啊。” 云棠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她偏着头眨巴着眼睛,下一瞬,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音又响又委屈。 小身子拼命往后躲,小手使劲去掰云妤掐着她的手指。 “呜哇,痛痛,坏,坏银,呜哇哇哇!” 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瞬间惊动了整个棠华院。 几乎是哭声响起的同时,夏月淑带着人正巧从佛堂回来,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了这惊心动魄的哭喊。 紧接着,云衡之也被惊动了,从书房疾步赶来。 两人冲进内室,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云妤状若疯癫地掐着云棠的脸颊,口中念念有词。 而小小的云棠在她手下哭得撕心裂肺,小脸通红,泪水糊了满脸。 “住手!”云衡之目眦欲裂。 夏月淑更是脸色剧变,一个箭步上前,狠狠一把将云妤推开。 夏月淑立刻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云棠紧紧抱进怀里,心疼地查看她脸上的红痕,声音都在发颤,“小姑姑,小姑姑别怕,月淑侄媳在,没事了,没事了!” 云棠缩在夏月淑怀里,哭得身子一抽一抽,小手指着摔倒在地,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云妤,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抽抽噎噎地告状,“大侄子,侄媳妇,坏银……掐窝……” 她垂眸瞥了眼云妤。 虽然不知道云妤为什么突然要这么对她,但这种时候,哭就对了! 小奶音哭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云衡之心头。 云衡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寒冰。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云妤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把这个失心疯的孽障给我杖打二十大板,再捆起来,即刻送走,送到最偏僻的庄子上,派人严加看管,永世不得再踏入国公府一步!” “不,爹,爹爹,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爹爹饶了我!”云妤这才如梦初醒,拼命挣扎着。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理会她。 仆妇迅速上前,用破布堵了她的嘴,迅速拖了出去。 夏月淑抱着还在小声抽噎的云棠,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云衡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夏月淑怀中那小小的一团,眼中复杂万分。 云棠把满是泪水的小脸在夏月淑颈窝里蹭了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翘起了一点点嘴角。 云衡之看着被夏月淑安抚下来的云棠,沉沉叹了口气。 “你好生照顾小姑姑。”他对夏月淑吩咐了一句,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棠华院。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内室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云棠偶尔抽噎一下的小小声音。 夏月淑抱着她,坐在软榻上,心疼地用柔软丝帕轻轻擦拭着她哭花的小脸,动作温柔至极。 “小姑姑乖,没事了,坏人都被打跑了。”她柔声哄着。 云棠小短腿一蹬,从夏月淑怀里坐直了些。 那双还带着水汽,却已恢复清亮的葡萄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夏月淑。 她突然伸出小肉手,轻轻拍了拍夏月淑的脸颊,奶声奶气,却又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认真问道:“侄媳妇,你和大侄子……最近有没有一起睡觉觉呀?” 夏月淑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她万万没想到小姑姑会问这个! 被人如此直白地问及闺房之事,羞得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小、小姑姑……”夏月淑眼神躲闪,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国公爷近来朝务、府务都极其繁忙,每每忙完都很晚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故而,没什么,没什么时间……” 云棠听罢,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副“这怎么行”的小大人模样。 她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导道:“侄媳妇,这样可不行哦!你要自己上上心呀!” 她伸出小指头,点了点夏月淑的手臂,“窝之前跟你说的,都拿出来嘛!要早点准备,不能等呀!等大侄子被别人勾去了,你哭都来不及啦!” 夏月淑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心中那点尴尬也被云棠的话冲淡了不少。 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明明自己还是个奶娃娃,却一本正经地操心着长辈的夫妻关系,那认真的小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点了点头,柔声应道:“是,小姑姑说得对,侄媳记下啦,明日,待明日侄媳便主动去找国公爷。” 她一边应着,一边伸手,用指腹轻柔地将云棠眼角最后一点残留的泪珠揩去。 云棠见她应承,这才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第33章 她在骗人! 云棠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好,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般,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她在府内的日子恢复了平静,静蕖院也空置了下来。 云妤被送往了遥远的苦寒庄子后,再无音讯。 云棠每日里被精心照料,偶尔听听府里的新鲜事,小日子过得极其安逸。 约莫半月后,国公府门前来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桃红衣裙,身段窈窕,面容姣好,眉宇间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她跪在朱漆大门外,对着守门的小厮哀哀哭泣着。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路过的行人和府内靠近门房的下人们听得一清二楚。 “求求诸位大哥行行好,替奴家通报一声国公爷吧……奴家……奴家腹中已有了国公爷的骨肉啊!国公爷不能不管我们母子死活啊!”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守门的小厮面面相觑,一个个惊疑不定。 国公爷的骨肉? 这还了得! 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国公府上下。 云衡之正在书房处理公文,闻听管事急匆匆来报,眉头瞬间蹙在了一起。 他心中惊疑,自己何时在外留下风流债? 但女子言之凿凿,又跪在府门前哭诉,众目睽睽之下,若置之不理,不仅有损国公府声誉,更显得他薄情寡义。 他沉着脸,“将那女子带至前院偏厅。” 夏月淑自然也得了消息。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云棠。 云棠正摆弄着一个精巧的九连环,察觉到夏月淑的紧张,抬起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侄媳妇,怎么啦?谁在外面哭哭呀?好吵哦。” 夏月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没事,小姑姑,府外来了个人,你大侄子去处理了。” 云棠歪着小脑袋,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没再追问,继续低头研究她的九连环。 只是那小小的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前院偏厅。 那自称臣是红嫣嫣的女子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奴家如今无依无靠,只求国公爷看在骨肉的份上给奴家一条生路,哪怕做个粗使丫头也心甘情愿。” 云衡之端坐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仔细回忆了下,对眼前这女子毫无印象。 他公务繁忙,甚少参与那些附庸风雅的场合,即便去了也是匆匆而过,何来“情缘”? 可对方描述的时间地点又似乎有那么点模糊的影子,让他一时也难以完全否认。 更棘手的是,对方一口咬定怀了他的孩子。 “国公爷……您……您当真不记得奴家了吗?”红嫣嫣抬起泪眼,怯生生地望着云衡之,一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孩儿……是您的血脉啊……” 云衡之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烦躁至极。 若强行驱赶,流言蜚语足以毁掉国公府清誉和他半生功名。 若认下,又实在憋屈。 正当厅内气氛僵持不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青鸢抱着,出现在偏厅门口。 “大侄子!”云棠清脆软糯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死寂。 云衡之和红嫣嫣同时循声望去。 云棠被青鸢稳稳地放在地上。 她穿着鹅黄色的外衬,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粉嫩嫩的小脸上一派天真。 她迈开小短腿,径直朝云衡之跑去,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大侄子,窝玩九连环,解不开,你帮帮窝嘛!” 云衡之看着小姑姑软软糯糯的模样,心头的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弯腰将云棠抱起,放在膝上,放柔了声音,“小姑姑乖,大侄子现在有点事,等会儿再帮你好不好?” “不好嘛,窝现在就要!”云棠不依,小手揪着他的衣袖撒娇,大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向了跪在地上的红嫣嫣,满是好奇,“大侄子,她是谁呀?为什么跪着哭哭?她肚子痛痛吗?” 红嫣嫣被这突然闯入的小娃娃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恐怕就是国公府那位辈分极高的小姑奶奶了。 她立刻将姿态放得更低,对着云棠挤出更凄楚的表情,“小姑姑,奴家……奴家腹中有了小主子,心里实在害怕……” “小主子?”云棠歪着头,似乎更困惑了,她伸出小肉手,指向红嫣嫣的肚子,“在肚肚里面吗?” “是……是的……”红嫣嫣连忙点头,双手小心翼翼的护住小腹。 云棠挣扎着要从云衡之膝上下来,“窝看看!窝要看小娃娃在肚肚里怎么动!” 云衡之刚想阻止,云棠已经灵活地滑了下去,迈着小短腿就噔噔噔跑到红嫣嫣面前蹲了下来。 小脸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红嫣嫣的肚子上。 红嫣嫣被这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又强行忍住,脸上挤着笑,“小姑姑……这……” “别动嘛!”云棠伸出小手,直接就朝红嫣嫣的小腹按去,“窝摸摸!小娃娃是不是在踢脚脚?” 红嫣嫣心中一惊,她哪有什么真孩子! 那所谓的孕肚不过是临时用布带和软物勒出来的假象,根本经不起细摸。 “啊!”红嫣嫣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双手紧紧护住肚子。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云棠似乎被她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手停在半空,小嘴微张,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无辜。 她瘪了瘪嘴,转头看向云衡之,带着哭腔告状,“大侄子!她凶我!我只是想摸摸小娃娃……她不让!她是不是不喜欢窝呀?” 她一边委屈地说着,一边迈着小短腿又跑回云衡之身边,张开小胳膊要抱抱。 红嫣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连忙挤出眼泪,“小姑姑息怒!奴家……奴家只是身子不适,怕冲撞了您……并非有意……” 云棠趴在云衡之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委屈:“窝才没有生气,她肚肚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软,像塞了棉花,窝以前听说,有小娃娃的肚肚是软软的,会动,她骗人!” 塞了棉花? 云衡之浑身一震! 他猛地看向红嫣嫣,眼神寒冷。 青鸢更是眼神一厉,一步上前,直接伸手就去抓红嫣嫣护在腹部的双手。 “你做什么!”红嫣嫣尖声惊叫,拼命挣扎着,满脸惊恐。 “国公爷有令,查验!”青鸢手上力道极大,毫不怜香惜玉,三两下就强行掰开了红嫣嫣死死护住腹部的手。 在红嫣嫣绝望的尖叫和挣扎中,青鸢的手精准地按在了她小腹上。 入手的感觉,果然如云棠所言。 不是柔软而有弹性的孕肚触感,而是一种略显僵硬明显是填充了东西的触感! “假的!”青鸢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不!不是的!是真的!你们冤枉我!”红嫣嫣彻底慌了神,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是她,是她污蔑我,她懂什么,她……” “放肆!”云衡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 他站起身,抱着云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红嫣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堵上她的嘴!”云衡之厉声命令。 音落,立刻有健壮的仆妇上前,用破布死死塞住了红嫣嫣的嘴,将她按在地上。 云衡之抱着云棠,走到红嫣嫣面前。 云棠把小脸埋在云衡之肩头,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说!谁指使你的?意欲何为?”云衡之的声音冷然。 红嫣嫣被堵着嘴,只能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恐惧。 云衡之冷笑一声:“不肯说?很好,青鸢!” “在!” “把她身上所有可疑之物,给我搜出来!一件不留!仔细搜!” “是!”青鸢毫不迟疑,立刻动手。 红嫣嫣羞愤欲绝,拼命扭动着,却哪里敌得过青鸢的力气和旁边仆妇的压制。 很快,她腰间紧紧勒着的宽布带被解开。 里面赫然掉出几团揉得半旧的棉絮。 甚至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粉末。 看到那包粉末,青鸢眼神更冷,捏起一点在鼻端嗅了嗅,脸色微变,“国公爷,是些迷人心智的脏药!” 红嫣嫣不停的摇着头,在来之前她刻意挑在人多的时候,国公爷爱面子,总归会碍于流言蜚语先让她进府。 只要进了府,到时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就算要看大夫,她也事先买通了,大夫也会站在她这边。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被当众搜身! 云衡之看着地上那堆棉絮和药粉,再看向红嫣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若非小姑姑误打误撞点破,他险些着了道。 若真让这心怀叵测的女人进了府,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暴戾,“拖下去,杖责四十!打完了,连同这些东西,拖去送官。” “是!”仆妇们齐声应道。 她们架起瘫软如泥的红嫣嫣,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那绝望的呜呜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偏厅里只剩下云衡之、夏月淑、青鸢,以及他怀里的云棠。 云衡之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云棠似乎被刚才的场面惊着了,小脸还有些发白,长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点湿意,小嘴微微嘟着,一副惊魂未定又委屈巴巴的模样。 第34章 窝已经三岁半啦 “小姑姑……”云衡之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可是吓着了?都是大侄子不好。” 云棠把小脑袋往他怀里又钻了钻,闷声道:“不怕,那个坏银……她骂窝……” “她该死!”云衡之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垂眸轻轻拍着云棠的背安抚,“小姑姑是咱们国公府的宝贝,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小姑姑,谁敢骂你,大侄子就让他后悔生出来!” 云棠似乎被这话安慰到了,抬起小脸,大眼睛红红的,看着云衡之,“真的?” “当然是真的!”云衡之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 云棠这才破涕为笑,伸出小肉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小脑袋靠回云衡之肩膀上,嘟囔着:“窝困了……大侄子抱窝回去睡觉觉……” “好,大侄子抱小姑姑回去。”随后,云衡之便抱着云棠大步走出了偏厅。 青鸢沉默而恭敬地跟在身后。 红嫣嫣被处置的过程,国公府许多下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 从她哭喊着被拖走,到那四十大板结结实实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凄厉惨叫,再到像破麻袋一样被丢上驴车。 整个过程,极其迅速。 国公爷的雷霆之怒,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而更让下人们私下里心惊胆战的,却是那位年仅三岁半的小祖宗云棠! “哎哟,你们是没看见,小祖宗当时就那么一伸手……那贱人就吓得跟见了鬼似的!” “可不是!小祖宗金口玉言,一句话,可不就点破了那贱人的把戏?” “啧啧,那女人还想骂小祖宗是小怪物?呸!活该被丢到那种地方去!” “国公爷那脸色……我当差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爷发那么大的火,全是为了这小祖宗!” “你们说……小祖宗她……是不是真有点什么……灵性?不然怎么那么巧?” “嘘,别乱说!小祖宗那是福星!是咱们国公府的定海神针!没听国公爷说吗?小祖宗是宝贝!” “对对对,以后可千万记住了,千万别招惹小姑奶奶不高兴!没看云晚晚、云妤,还有今天这个,都是什么下场?” “是极是极!小姑奶奶看着笑眯眯的,实际上可厉害着呢!” 这最后一句感叹,迅速在国公府仆役间口耳相传,成了共识。 这句话悄悄刮遍了国公府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再见到被青鸢抱着,或者在花园里走的艰难的云棠时,眼神里除了原本的恭敬,更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小心翼翼。 连带着棠华院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似乎比别处更挺直了几分腰板。 云棠对此浑然不觉。 她只是觉得最近几天,那些丫鬟们给她拿点心时,手好像不那么抖了,笑得也更真心了些? 还有那个以前总喜欢远远偷瞄她的守门小厮,现在一看到她,立刻就把头垂得低低的,行礼行得特别标准。 “奇怪……” 云棠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晃悠着小短腿,啃着一块甜甜的桂花糕,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她目光扫过院子里正在安静打扫的仆妇,那仆妇立刻停下动作,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 云棠眨了眨眼,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管他呢,有糕糕吃就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伸出小肉手,对着旁边侍立的青鸢,奶声奶气地吩咐:“青鸢,窝还要!要那个……带红豆沙的!” “是。”青鸢垂首应道,动作利落地转身去取。 她冷冽的眉眼在看向云棠时,总会不自觉地柔和一丝。 云棠晃着小脚丫,看着青鸢的背影,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的小脑袋瓜里,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块桂花糕的香甜。 次日午后,夏月淑带着云棠入宫拜见皇后。 皇后素来喜欢孩子,上次见了一面后,尤其对这位辈分奇高又粉雕玉琢的小姑奶奶颇有兴趣。 凤仪宫内熏香袅袅。 夏月淑带着云棠规规矩矩行了礼。 皇后坐在上首,笑容和煦,目光落在夏月淑身旁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小团子身上。 “小云棠?还记得本宫吗?真是玉雪可爱,快上前来让本宫瞧瞧。”皇后声音温和,朝着云棠招了招手,语气不自觉轻了许多。 夏月淑轻轻推了推云棠,低声道:“小姑姑,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云棠迈开小短腿,像模像样地走到皇后座前不远,奶声奶气地福了福身,小奶音脆生生的,“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这礼行得虽还带着稚拙,却一丝不苟,配上那张认真的小脸,惹得皇后和殿内几位命妇都笑了起来。 “好孩子,不必多礼。”皇后笑着招手,“走近些,告诉本宫,我们小云棠今年几岁啦?” 云棠依言又往前走了两步,挺了挺小胸脯,仰起粉嘟嘟的小脸,伸出三根短短胖胖的小手指,声音又糯又亮,甚至还带着点小骄傲,“回娘娘,窝三岁半啦!已经不小了!” 她那“不小了”三个字说得格外认真,配上那婴儿肥未褪的圆脸蛋和一本正经的小表情,瞬间戳中了殿内所有人的萌点。 “噗嗤……” “哎哟……” 皇后忍俊不禁,以帕掩唇,肩膀微微颤动。 旁边的几位命妇更是直接笑出了声,殿内瞬间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三岁半啦?嗯,确实是大孩子了!”皇后笑弯了眼,伸手又轻轻捏了捏云棠软乎乎的小脸蛋,“真是个可人疼的小家伙,那告诉本宫,我们小姑姑平时都喜欢吃什么呀?”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无奈。 提到吃的,云棠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奶音立刻变得欢快起来,“窝喜欢甜甜的糕糕,桂花糕、红豆糕、小兔子奶糕、桃花酥……只要是甜甜的糕糕窝都喜欢!” 她掰着小手指头数着,小脸蛋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仿佛那些美味的点心就在眼前。 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嘴微微嘟了起来,眼睛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控诉,声音也低了些,委屈巴巴地道:“可是……可是侄媳妇说,不能吃太多甜甜糕糕,会坏牙!”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小肉手指了指自己的小嘴巴。 那小模样,既可爱又可怜。 “噗哈哈哈……” “哎哟我的天,这小祖宗也太招人疼了!” 殿内瞬间又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皇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指着云棠对夏月淑道:“月淑啊,你瞧瞧,你家小姑姑这是在告你的状呢!” 夏月淑只能扶额苦笑。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笑成一团的众人,小脸满是无辜。 那微微嘟着的小嘴和控诉的眼神,萌得人心都要化了。 “伶俐又讨喜,不错。”皇后赞道,转头对夏月淑说,“月淑,带她去御花园转转吧,那里景致好,也自在些,拘在这里怕闷着她。” “是,谢娘娘恩典。”夏月淑连忙谢恩。 御花园里,奇花异草,假山流水。 夏月淑牵着云棠的小手,慢慢走着。 走到一处临水的凉亭附近时,远远便听见有孩童清朗的读书声传来。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 声音清越沉稳。 夏月淑看清亭中身影,连忙拉着云棠避到一旁垂首行礼:“臣妇\/云棠,参见太子殿下。” 亭中石凳上,太子景华琰正端坐着。 他一袭月白锦袍,小小年纪已见清俊,气质沉静。 他放下书卷,目光在夏月淑身上略停,最终落在了她身边那个粉团子身上。 那小家伙正仰着小脸看他,一双大眼睛里澄澈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免礼。”景华琰声音清亮疏离。 “谢殿下。”夏月淑起身,“皇后娘娘恩典,允臣妇带小姑姑来园中散心,不想惊扰了殿下读书,臣妇这就告退。” “无妨。”景华琰淡淡道,目光依旧落在云棠身上。 景华琰垂眸,目光掠过云棠头顶那两个可爱的小揪揪,又看向她手里攥着的那块咬了一半沾着芝麻的酥糖。 云棠察觉到他的视线,小手立刻往身后一藏,小脸绷着,一副“这是窝的糖,不给看”的小模样。 景华琰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年纪虽小,辈分却极高,倒也有趣。” 他重新拿起书卷。 夏月淑正要告退,却见云棠歪着小脑袋,大眼睛盯着书卷,小奶音带着疑惑响起,“殿下,你刚才念错啦!” 夏月淑心猛地一沉。 侍立的内侍脸色微变。 景华琰抬手止住内侍,眼中兴味更浓了些,“哦?孤念错了?何处错了?” 云棠半点不怵,小肉手指着书卷,奶声奶气,咬字清晰:“是不亦乐乎,不是不亦说乎呀!说字在这里要念乐,是高兴的意思,跟悦通假。夫子教过的!” 她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景华琰微怔,旋即眼底漾开一丝笑意,“你说得对,是孤读错了。多谢指正。” 第35章 不客气哒 见景华琰丝毫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意思,夏月淑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云棠得了肯定,小脸瞬间绽开甜甜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不客气哒!” 景华琰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又瞥见她悄悄把糖拿出来飞快咬一口满足眯眼的样子,只觉得这粉团子格外有趣。 “小家伙也识字读书了?”他随口问道,自然地用了这个称呼。 云棠咽下糖,晃着小脑袋,“认得一点点啦,青鸢会教窝念书,还有图画看!” 景华琰点点头,不再多留她们,“园中景致不错,夫人可带她随意看看。” “是,谢殿下。臣妇告退。”夏月淑赶紧拉着云棠行礼退下。 走出几步,夏月淑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小姑姑哎,方才可吓死侄媳了!怎么能说殿下读错了呢?” 云棠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可是,他就是读错了呀。” 数日后,午后。 云棠刚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被青鸢抱着在棠华院门口看海棠。 守门婆子急匆匆跑来,“太子……太子殿下来了!说是特地前来拜访小祖宗!” 青鸢抱着云棠的手微顿。 云棠懵懵地抬起小脑袋。 只见景华琰一身玄青常服,清贵威仪,只带了一个捧着锦盒的内侍,朝着她缓步走来。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青鸢怀里那个睡眼惺忪,顶着一头炸毛的小团子身上,唇角微扬。 “小家伙,”他开口,声音清朗,“孤前日得了几样新制的点心,味道尚可,想着你或许喜欢,特送来给你尝尝。” 内侍识趣的打开锦盒,精致点心香气扑鼻。 云棠眼睛瞬间亮了,刹那间睡意全无,“点心,给窝的?” “正是。”景华琰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哇,谢谢殿下!”云棠挣扎着要下来。 青鸢小心将她放下。 云棠蹬蹬蹬跑到景华琰面前,踮脚去够锦盒。 景华琰示意内侍放低。 云棠小肉手指向奶白色小兔子,“窝要这个!” 内侍夹起小兔子奶糕递给她。 云棠捧着小碟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手里的小兔子,凑近闻了闻奶香,满足眯眼。 景华琰看着她这幅模样,只觉得比奇花异草都有趣。 他扫过云棠红扑扑的小脸,状似不经意道:“听闻小家伙前些日子偶感风寒,可大安了?” 云棠正研究咬兔子耳朵,含糊应道:“嗯嗯,好啦好啦!药苦苦,但是窝都喝完啦!” “如此便好。”景华琰点头示意。 下一瞬,内侍便从锦盒底层取出一个蜡封的精致小玉盒呈上。 “这是宫中特制的枇杷膏,清肺润喉,且不苦。孤带了一盒,给小家伙吃着玩。”景华琰解释了一句。 特制枇杷膏? 云棠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满脸好奇地看着小玉盒。 青鸢上前接过,打开蜡封。 清甜枇杷蜂蜜香顿时在空中飘散开来,琥珀色的膏体看着晶莹又诱人。 “不苦?”云棠小奶音带着警惕。 “不苦,甜的。”景华琰肯定。 云棠犹豫一下,伸出小肉手,指尖沾了一点膏体放进嘴里。 清甜绵密,果真是枇杷的果香。 蜂蜜醇厚,竟然真的不苦! “甜,好甜,谢谢殿下!”云棠笑开了花,瞬间觉得太子殿下是大好人。 景华琰看着云棠像只尝到甜头的小仓鼠舔着指尖,觉得这趟值了。 他目光扫过旁边石凳上拆到一半的九连环。 “小家伙,”景华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枇杷膏每日只需一小勺。不过……” 云棠疑惑地抬起小脸。 “孤听闻小家伙聪慧,能识文断字,不知对‘学而时习之’后几句,可也有高见?不如……再教教孤?”他微微挑眉。 云棠舔手指的动作顿住了。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清贵含笑的小太子。 送点甜头就想让姑奶奶当免费小老师? 算盘精! 云棠歪着小脑袋,抬眼看了看甜甜的枇杷膏,又看了看一旁的九连环,最后目光落回景华琰身上。 她小嘴一咧,甜甜地笑道:“好呀,殿下叫一声小老师,我就教你!” “小老师?”闻言,景华琰怔愣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倒是个新鲜的称呼。” 云棠叉着小腰,微微仰着头,“对呀!殿下要是想学,就得叫小老师!” 景华琰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唇角微扬,竟真的顺着她的意低声道:“好,小老师。” “嗯!”云棠立刻应声,小胸脯挺了挺,她伸出沾着点枇杷膏的小肉手,指向石凳上那拆到一半的九连环,“殿下等一等哦,窝先去洗手手!” 音落,不等景华琰反应,便蹬蹬蹬地跑回了青鸢身边,仰着小脸,“青鸢青鸢,水水!” 青鸢巧笑嫣然地取来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替她将她手上的泥污拭去。 景华琰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她。 只见那小家伙洗干净手后,又噔噔跑回来,双手费力地爬上石凳上坐好。 她一手叉腰,小手煞有介事地指着景华琰,一副夫子做派,“那接下来殿下可要乖乖听讲才是哦!” 景华琰眼底笑意更深了些,配合地微微俯身。 云棠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学而时习之……” 她念得字正腔圆,声音抑扬顿挫,竟真有几分教书先生的味道。 景华琰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小老师教得真好。” 云棠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一副不愧是我的模样,“那当然啦!” 一个时辰后。 “殿下,时辰到了。”景华琰身边的贴身侍卫略微侧了侧身子,压低声音提醒。 景华琰学的正兴起,听此,面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云棠,一本正经的道:“今日便先到这里,下次得了空再来找小老师讨教学业。” 云棠偏着头眨了眨眼,朝着他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殿下再见。” 景华琰眉眼带笑,“再见。” 之后几日,景华琰来棠华院的次数愈发频繁。 今日带一盒御膳房新制的酥糖,明日送一只精巧的竹编小兔,后日又捧来一匣子神情各异的不倒翁…… 青鸢看着院内越堆越多的小玩意儿,忍不住笑道:“小祖宗,太子殿下这是把您当宝贝宠呢。” 云棠正摆弄着新得的九连环,闻言抬起小脸,眨了眨眼,“殿下人真好!” 青鸢笑而不语。 申时,云衡之处理完公务后,便和夏月淑一起去了棠华院准备请安。 到了棠华院,两人远远便瞧见院门口的石桌旁,自家小姑姑正捧着一本书册,看得入神。 而她旁边坐着的,正是那位清贵的太子殿下。 景华琰微微侧身,正指着书页上的某处,低声对云棠说着什么,神情格外专注。 远远这么瞧着,一大一小,气氛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云衡之脚步微顿,他朝着不远处的青鸢招了招手。 “青鸢,太子殿下经常来?”云衡之声音低沉,视线落在眼前那个粉团子身上。 青鸢垂着眸子,言简意赅回答,“回国公爷,自上次送点心枇杷膏后,殿下已来过四次,每次停留约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来时或带新奇玩物,或带画本书册,陪小主子说话、看书、玩耍。小主子……似乎也颇喜殿下作伴。” 云衡之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 云衡之沉吟片刻,低声道:“嗯,知道了。仔细照看着,莫要让小姑姑冲撞了殿下,也……莫要让殿下扰了小姑姑清净。” “是。”青鸢领命退了下去。 “国公爷,太子殿下和小姑姑走这么近,不会出什么事吧?”夏月淑的手不自觉捏紧了些,眸中满是担忧。 云衡之摇了摇头,“先静观其变,小姑姑身边有青鸢,青鸢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若是有什么问题,会及时禀报你我。” 夏月淑眼帘微垂,到底没在这件事上继续说下去。 翌日酉时。 皇宫东宫。 景华琰刚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正想着前日新得了一副精巧的七巧板,颜色鲜亮,图案多变,小家伙定然会喜欢。 他将七巧板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一张小脸紧绷着,想到那个小奶娃娃时,不自觉地轻笑了声。 这时,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含笑走了进来,对着他恭敬行礼,“殿下,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景华琰犹豫了一瞬,下意识将面前的精美盒子藏在了桌上。 随后,他便起身随宫女前往凤仪宫走去。 皇后正坐在窗边看账册,见儿子进来,立马放下册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招手示意对方坐到自己身边来。 “琰儿来了,快坐。”皇后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气色,“今日课业可辛苦?太傅讲得可都明白了?” 景华琰一一作答,态度十分恭谨。 突然,皇后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我们琰儿都八岁了,已然是个小大人了。” 景华琰微微颔首,心头却猛然一跳。 第36章 殿下给她送各种稀奇玩意儿,是很好的人 下一瞬,皇后接着说道:“母后今日翻看旧物,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大概刚满周岁时,母后抱着你去护国寺祈福吗?” 景华琰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么久远的事,他如何记得。 皇后笑了笑,“那时啊,在寺里遇到了首辅夫人,她也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那小女孩儿生得粉雕玉琢,哭声都格外响亮。”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当时方丈大师正好在场,瞧着你们俩有缘,便半开玩笑地说,两个孩子面相相合,颇有福缘。首辅夫人听了很是高兴,母后也觉得是桩美事,后来,两家便私下交换了信物,算是……定下了娃娃亲。” “娃娃亲?” 景华琰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的看着皇后。 皇后将儿子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轻轻一叹。 她提起此事,本意是想试探儿子对此事的态度。 只是如今看来…… 她眸光微闪,语气依旧温和,“琰儿不必惊讶,首辅府门第清贵,那孩子母后瞧着也是个好的。只是你年纪尚小,此事暂且不必对外声张,心里有个数便好。” “儿臣记下了。”景华琰面上不显,动作有些僵硬地行礼,声音干涩,“母后若无他事,儿臣……儿臣先行告退。” 不等皇后回应,他便匆匆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凤仪宫。 与此同时,国公府。 祝欢颜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定四下没人后,这才捏紧锦帕,径直推开了周秋兰小佛堂虚掩着的门。 檀香缭绕中,周秋兰正跪在蒲团上,模样看起来极为虔诚。 祝欢颜屏退左右,反手将门带上,咬了咬牙直接上前,“二夫人真是好定力。” 她蹲坐下来,将声音压低了些,“可我已经忍不住了!我如今在国公爷跟前,连个露脸的机会都难寻,鹤轩在国公爷面前更是说不上半句话。再这样下去,夏月淑就要彻底得势了,到时候,这府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周秋兰捻动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了一瞬,却依旧没回头。 沉默了几瞬后,周秋兰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香烟袅袅的佛像上,“祝姨娘这是,在怪我?” 祝欢颜深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先前的事有二夫人在其中推波助澜,我自然明白。可事到如今,我也懒得计较了。我只知道,若再不争宠,你我迟早会被夏月淑踩在脚下!” 她视线落在周秋兰身上,“唇亡齿寒的道理,想必您比我更懂。” 话落,佛堂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久,周秋兰才慢慢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冷冷地看着祝欢颜。 祝欢颜毫不退缩地迎着她的目光,胸膛微微起伏。 终于,周秋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又轻又缓,“想翻身,就别再自作聪明,一切,听我的吩咐行事。至于法子……容我想想。在我有计较之前,管好你自己和你身边的人,不许再有任何动作,否则……” 她话没说完,但那话语之中的意思祝欢颜听得明明白白。 祝欢颜心下长长吐出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全听二夫人的。” “知道了就退下吧,记住出去的时候,不要让人瞧见。”周秋兰闭上眼睛,淡声开口。 祝欢颜轻嗯一声,随后轻手轻脚出了门。 * 棠华院正房前的空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绒毯。 云棠穿着粉嫩嫩的小衣,同色小裤,戴着一个虎型围涏,和青鸢青果围坐成了一个圈。 “小祖宗,看这儿!“青鸢手里拿着一个彩色的布球,轻轻往云棠那边滚了过去。 云棠立刻瞪圆了眼睛,双手往前一扑,精准地按住了滚动的布球。 “抓到啦!”她举起布球,小脸上尽是得意,头顶上的两个小揪揪跟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 青果笑着拍了拍手,语调婉转,“哇,主子可真厉害!” 云棠蹭了蹭小鼻子,嘿嘿一笑,“那是当然啦,也不看看我是谁。” 夏月淑刚踏进院子,就看见云棠正撅着小屁股,把布球往青果那边滚。 小球咕噜噜滚过去,在绒毯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是在玩什么,玩的这么开心?”夏月淑笑着走近。 云棠闻声抬头,见是夏月淑,眼前一亮,“月淑侄媳!”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夏月淑跑去,“我们在玩推球球。” 夏月淑赶紧蹲下身接住她,将她抱在怀里,“小祖宗跑慢些,摔跤了可怎么办。” 云棠顺势扑进她怀里,小手指着地上的布球,“月淑侄媳要不要来一起玩?” “好呀。”夏月淑温柔地应着,抱着云棠坐回绒毯上。 青果把布球推过来,云棠立刻伸出小脚丫去挡。 布球撞在她软乎乎的脚心上,又弹了回去。 “主子真聪明!”青鸢夸道,“都知道用脚挡球了。” 云棠骄傲地扬起小脸,突然抓起布球就往夏月淑怀里塞:“侄媳妇,你来发球。” 夏月淑接过球,轻轻往青果那边一抛。 布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青果连忙伸手去接,却不小心把球拍飞了。 “哎呀,球球飞啦。”云棠惊呼一声。 看着布球滚到一旁的花丛边,她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小屁股一扭一扭的。 青鸢正要起身去帮忙,却见云棠已经自己捡起了球,还顺手摘了朵小花别在耳后,“好看吗?” 阳光洒在她粉嫩的小脸上,夏月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蛋,“我们小祖宗最好看了。” 云棠开心地扑回绒毯中央,把布球往中间一放,“再来!” 不多时, 夏月淑伸手轻刮了刮云棠的小鼻子,“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牛乳糕。” 云棠顿时眼前一亮,“好呀好呀!” 进了内屋,下人立刻端来温热的牛乳糕和蜂蜜水。 云棠坐在夏月淑腿上,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还啊呜一声,逗得夏月淑咯咯直笑。 “月淑侄媳喂~” 云棠突然仰起小脸,把啃了一半的牛乳糕往夏月淑嘴边送。 夏月淑勉强笑了笑,轻轻摇头:“小祖宗自己吃。” 云棠眨了眨眼,似乎察觉到不对劲,她突然停下吃糕的动作,歪着小脑袋盯着夏月淑的脸看。 “月淑侄媳,你不开心吗?”云棠伸出沾着糕点屑的小手,轻轻碰了碰夏月淑的眉心。 夏月淑一愣,没想到被这小家伙看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瞬,“小祖宗真聪明,这也能看出来,这几日,是有点事不太顺利。“ 云棠立刻放下糕点,转过身来正对着夏月淑,一脸认真地等着下文。 夏月淑叹了口气,“是城西李家。他们不知从哪得了新式织机,织出的料子又便宜又好,偏生还故意压价,导致我们这月的铺子损失惨重。“ 云棠突然挣扎着要下地,夏月淑连忙把她放下。 只见小团子噔噔噔跑到自己的小柜子前,踮着脚从里面抱出一个相当精致的木匣子。 “小祖宗要拿什么?“夏月淑赶紧过去帮忙。 云棠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色小玩意儿。 有景华琰送的九连环和小泥人,还有她自己收集的漂亮石子。 她小手在里面翻找半天,终于掏出一块绣着海棠花的帕子。 “给!“云棠把帕子塞到夏月淑手里,“青鸢绣的,好看!“ 夏月淑展开帕子,只见上面的海棠花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精巧,确实比寻常绣娘的手艺还要好。 “小祖宗是说……“夏月淑突然眼前一亮,“我们可以从绣品上着手?“ 云棠用力点头,小揪揪一颤一颤的,“绣不一样的花花就好啦。” 接着,她又从匣子里翻出几颗彩色琉璃珠,“还有亮晶晶,也绣上!“ 夏月淑茅塞顿开,激动地亲了亲云棠的脸蛋,“小祖宗真聪明,咱们可以绣些别家没有的新式花样,再缀上珠玉装饰……” 云棠得意地晃着小脑袋,指了指方才那个布老虎,“虎虎也要。” “对,还可以绣些孩童喜欢的图案。“夏月淑越说越兴奋,“小祖宗真是帮了侄媳大忙了。” 云棠开心地拍着小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从小荷包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夏月淑手心:“月淑侄媳吃糖糖,就不会愁啦。“ 夏月淑心头一暖,将眼前这个小可人儿紧紧搂住。 夏月淑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捏了捏云棠的小脸蛋,“对了小祖宗,太子殿下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可还喜欢?” 云棠眼睛一亮,小脑袋点个不停,“喜欢!” 看着小家伙的笑脸,夏月淑低头若有所思。 她压低声音问道:“那……小祖宗觉得太子殿下怎么样呀?” 云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掰着肉乎乎的手指头数道:“殿下送糖糖、送虎虎、送枇杷膏,是很好很好的人……” 夏月淑忍俊不禁,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鸢匆匆进来禀报:“夫人,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了一筐岭南荔枝,说是给小祖宗尝鲜的。” 云棠一听,立刻从夏月淑腿上滑下来,欢天喜地地往外跑,“好耶,荔枝!” 第37章 云棠的回礼 夏月淑望着小团子雀跃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云棠蹦蹦跳跳地跑出了屋。 只见两个小太监正抬着个精致的竹筐,里面堆满了红艳艳的荔枝,还带着新鲜的枝叶,看着喜人极了。 “给小主子的。”领头太监对着云棠恭敬行礼,“殿下特意嘱咐,这荔枝要冰镇着吃最甜。” 云棠踮起脚尖往筐里瞧,伸出小肉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荔枝外壳,又赶紧缩了回来。 夏月淑赶紧跟了出来,见状连忙吩咐,“快拿去冰鉴里镇着。” 转头又对云棠柔声道:“小祖宗别急,等凉快了再吃。” 云棠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筐里的荔枝,拽着夏月淑的衣袖不停地晃悠着,“现在就要嘛……” 正说着,青鸢从荔枝筐里取出一封信笺,递给夏月淑,“夫人,这还有封信。” 夏月淑抬眼将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听闻小家伙近来勤学走路,特备此物以资鼓励。另附解暑方一张,若觉暑热难耐,可按此方煎服。” 信纸上的字迹十分工整清隽。 云棠扒着夏月淑要看信,偏生她还没夏月淑膝盖高,只能扒拉着夏月淑的膝盖,仰着小脑袋,面上满是好奇,“殿下说了什么呀?” 夏月淑将信收好,笑道:“殿下夸小祖宗走路学得好呢。” 说着捏了捏她头上的小揪揪,“不过现在日头正毒,咱们晚些再吃好不好?” 云棠撅着小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荔枝筐被抬走。 突然,她灵机一动,竖起一根手指,眨了眨眼,“那……那先吃一颗,就一颗!” 看着她眼巴巴恳求的模样,夏月淑实在不忍拒绝,犹豫了一瞬,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就一颗。” 小团子立刻眉开眼笑,乖乖坐在廊下等着。 青鸢剥开一颗荔枝,晶莹剔透的果肉水灵灵的。 云棠啊呜一口咬住,汁水立刻溢了满嘴。 “甜,好甜!“云棠幸福地眯起眼睛,小脚丫开心地晃啊晃。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扯了扯夏月淑的衣角,“月淑侄媳也吃!” 夏月淑正要推辞,抬眼却见云棠已经举着半颗荔枝往她嘴边送,见此,她只得笑着接过。 果肉入口,确实清甜异常。 这时,云棠突然从石凳上跳下来,“青鸢,准备纸笔。” 青鸢连忙取来,只见小家伙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又添了几笔,最后得意地举起来给周围人看,“看,这是我给殿下的回礼。” 纸上是个笑脸,旁边还画了颗歪歪扭扭的荔枝。 夏月淑不禁莞尔,这小姑姑,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次日辰时,云棠正坐在窗边玩手指对手指,下一刻,青鸢急匆匆进来禀报,“小祖宗,二夫人来请安了。” 云棠身形一顿,动了动有些胖乎乎的身子,抬眸看向青鸢。 她眨了眨眼,小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二侄媳?” 青鸢犹豫了一瞬,压低了声音,提醒了一句,“二夫人带着食盒来的,说是亲手做的点心,特意给您带的。” 云棠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道:“让她进来吧。” 周秋兰一进门便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给小姑姑请安,前些日子侄媳妇身子不爽利,没能来跟前伺候小姑姑,实在是罪过。” 云棠晃着小短腿,随手抓过一旁的九连环,抬眼仔细打量着周秋兰。 只见她穿着素净的浅色衫子,发间只簪了支银钗,脸色隐隐有些苍白。 相比她第一次见到周秋兰的模样,今日这幅打扮着实显得刻意了不少。 “起来吧。“云棠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周秋兰道了谢,却没急着坐下,而是先打开食盒,往云棠面前移了移,“听说姑姑爱吃松子糖,侄媳妇特意做了些。” 说着她自己轻轻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半口,“您看,没问题的。” 云棠没说话,抬眼给了青鸢一个眼神,青鸢瞬间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也取了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 片刻后,她冲着云棠摇了摇头。 见两人都没事,云棠这才伸出小肉手拿了一块。 “嗯,甜。“云棠小口啃着糖,状似无意地问,“二侄媳突然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秋兰面上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问,眼圈突然红了些,低垂着头,“不瞒小姑姑,二侄媳先前的确做了许多糊涂事,特来向姑姑赔罪。” 说着便要跪下,一副悔改的模样,“求姑姑原谅。” 云棠连忙摆手,“不用跪啦。” 她盯着周秋兰看了半晌,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周秋兰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便径直告退了。 青鸢关上院门,快步走到青鸢身边低声道:“小祖宗,这些点心……” “点心又没做错什么。“云棠点了点手中的九连环,“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青鸢会意,“奴婢这就让人去查。” 半个时辰后,青鸢便回了棠华院。 “二夫人这些日子除了去小佛堂,就是在屋里绣花。倒是前日……”青鸢顿了顿,将声音压低了些,“小佛堂外多了两个生面孔的婆子。” 云棠闻言抬起头,“祝欢颜呢?” “祝姨娘近日倒是安静得很,连院门都很少出。” 云棠直接往后一仰,浑身都圆滚滚的,“盯着姓周的,特别是她去小佛堂的时候。”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她院里进出的人,都要仔细一些。” 青鸢轻嗯了声,“是。” 云棠在床榻上翻了个滚,摆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我要睡个回笼觉,若是有人来请安就告诉她今日免了。” 青鸢笑着应下,“好。” 随后,青鸢和青果并排着退了下去。 自从她跟着小主子后,对方总是能冒出一些新鲜的词汇。 她想着,应当是小孩子和大人看待世界的眼光不同,所以才会如此。 如今,她也知道小主子口中的回笼觉是什么意思了。 门外。 青果低垂着头,侧身看了眼里屋已经闭上眼睛的云棠,身子往青鸢跟前凑了凑,“这些糕点当真要留下吗?” 青鸢:“都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无毒,况且,既然小主子都说了可以留下,那便依小主子的。” 一个时辰后。 云棠坐起身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满脸懵。 “小主子,从辰时到现在,您又睡了快两个时辰了,等下奴婢带着您在院子里逛一逛如何?”青鸢一边伺候云棠穿衣,一边贴心的说着。 云棠猛地抬眼,眼睛亮晶晶的,欢快地拍了拍小手,“好呀好呀!” 云棠被哄着进了食之后,便由青鸢和青果轮流抱着,在院子里逛了起来。 另有四个丫鬟,一直与她们保持着一米距离。 这两日天气温和,不热也不冷,一阵微风吹过,还有些爽人。 云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肚肚,不自觉伸手拍了拍,“怎么感觉我肚子的肉肉越来越多啦?” 感受到怀中小团子的困惑,青鸢不由轻笑一声,“小主子这是在长身体,很正常的。” 突然,云棠眼睛一亮,双手扒着青鸢的脑袋,糯声糯气地开口,“青鸢,璋儿现下在哪里呢?我好像有几日都没见着他了。” 青鸢恭敬回答,“算算时辰,璋少爷如今应当是在书斋里呢。” “走,我们去看看璋儿。” 不多时,书斋外。 云棠踮着脚尖,小手扒在书斋的窗棂上,圆溜溜的眼睛透过缝隙往里瞧。 三岁半的她个头还不及窗台高,全靠青鸢在后面托着她的小屁股才能勉强看到里面的情形。 “青鸢,璋儿的手……“云棠突然转过头,粉嫩的小脸上满是惊诧,“看着怎么红红的?” 青鸢闻言也凑近窗缝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书斋内,新来的徐先生正板着一张瘦长的脸,手中的戒尺“啪”的一声落在云璋摊开的掌心上。 云璋此刻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 “这已经是璋少爷今日第三次被罚了。”青鸢小声嘀咕了一句,“徐先生未免也太严厉了些。” 云棠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看着璋儿忍痛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难怪前几日她就发现璋儿吃饭时拿筷子的手在抖,问他却总是摇头说没事。 “坏先生,“云棠气呼呼地滑下窗台,站稳后拍了拍裙摆,仰起小脸对青鸢说,“我要进去!” 青鸢连忙蹲下身,与云棠平视,“小姑祖,这可不行。国公爷吩咐过,您还小,不能打扰璋少爷读书,这或许是夫子们的教学方式?” 云棠嘟起嘴,哼了一声,“可我是璋儿的小姑祖啊,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到。” 她挺起小胸脯,头上的双丫髻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大侄子说过,身为小姑祖就是要照顾晚辈。” 这时,书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云璋独自走出来,看见云棠时明显有着诧异,随后,他面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姑祖怎么在这儿?” 第38章 大侄子你跪下,我求你个事 云棠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云璋的手腕。 云璋一时不察,竟被她拉得生生弯下腰来。 云棠拉着他的手掌左右看了看。 掌心通红,上面有几道明显的戒尺印子,靠近无名指的位置微微发青。 这分明是用了全身力气打下去的。 “疼不疼?“云棠的小手轻轻抚过那些红痕,一脸不忍。 云璋慌忙把手抽回来,强笑道:“不疼不疼,是小姑祖的手太软了,摸得我痒痒。” “骗人,“云棠的眼泪啪嗒掉下来,“我都看见了,就是坏先生打你!” 云璋左右看了看,吸了吸鼻子,“徐先生可凶了,只要背错一个字就要打三下。昨日我都尿裤子了,徐先生还以为我是在哄他,不让我去如厕。” 云棠眼泪止住了,小脸一脸严肃,她突然转身,迈着小短腿就往书斋里冲。 “小主子!”青鸢惊呼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她刚抬脚,云棠便已经推开了书斋的门。 徐先生正低着头在整理书卷,闻声抬头,一眼就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气呼呼地站在门口。 身后还跟着一个清秀丫鬟。 “这可是书斋重地,闲杂人等不可擅入,还不带上你家主子快快离去。”徐先生蹙着眉头,手中的戒尺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话却是对着云棠身后的青鸢说的。 云棠毫不畏惧,径直走到徐先生面前。 她个子虽小,但表现出来的气势却丝毫不减,“我是云棠!” 徐先生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国公府主子众多,他刚来不久,认不全也很正常。 “不管你是谁,擅闯书斋就该受罚。”徐先生板着脸,“伸出手来。” 青鸢倒吸了一口冷气,正要上前解释,却见云棠竟然已经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眼神十分坚定,“你打,打了我就叫衡之大侄子来。” 徐先生愣了愣,皱着眉头道:“你叫国公爷什么?” “衡之是我大侄子。”云棠哼哼了两声,“璋儿得叫我小姑祖!” 徐先生的手一抖,戒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眼前这个三岁半的小娃娃,竟是国公府辈分最高的那个小祖宗。 有关于云棠的事,他进府前或多或少都有听说过。 若论礼数,他该行大礼才是! “这……”徐先生额头瞬间渗出了一些细汗,抬手用衣袖将细汗拭去。 云棠趁机弯腰捡起戒尺,但因为手太小,实在拿不稳,下一瞬戒尺又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气呼呼地踩了一脚戒尺,然后抬头对徐先生说,“你是教书先生,又不是打手,叫我一个三岁小孩都知道,只知道打人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我告诉你,你不许再打璋儿了,不然……不然我就让你离开国公府!” 徐先生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只是行使作为夫子的职责,何错之有? 可瞧着眼前这小祖宗的模样,恨不得把他给吃了。 到底对方也是国公府的小祖宗,他面上不能闹得太难看,只得略微弯腰,“我……” 他的话音未落,青鸢赶紧上前抱起云棠,“小姑祖,咱们该回去用点心了。” 云棠被抱起来还不忘指着徐先生,一本正经地提醒,“记住哦,不许再打手心。” 几人出了书斋后,云璋一脸担忧,“小姑祖,你这样顶撞先生,他若是向父亲告状可怎么办?” “不怕。“云棠挥挥小手,“我有办法治他。” 回到棠华院后,云棠立刻召集了两个贴身丫鬟。 “青果,你去帮我找些东西。”云棠凑到青果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青果听完,沉默了一瞬,眸底隐隐有些担忧,“小姑祖,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他打璋儿就好吗?” 青果无奈,只得点头答应。 次日,书斋。 徐先生虽然昨日被云棠提醒了几句,但显然没把她的话当真,依旧严厉如常。 突然,书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雪白的波斯猫溜了进来。 雪团子优雅地跃上书桌,在徐先生惊愕的目光中,一脚踩翻了砚台。 漆黑的墨汁泼洒在徐先生刚写好的字帖上。 “哪里来的畜生!”徐先生气得咬牙切齿,伸手就要抓猫。 雪团子灵巧地跳开,尾巴一甩,下一瞬,又打翻了笔架。 与此同时,一只蟋蟀不知从哪里跳出来,落在了他的衣领上。 “啊!”徐先生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衣领。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云璋不禁捂嘴偷笑。 就在这时,书斋的窗户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利落地爬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衫。 “先生早呀!”云棠背着小手歪着脑袋甜甜地笑着,仿佛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徐先生气得胡子直翘,“又是你,就算你是小祖宗,我今天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他的话还没说完,雪团子突然从书架上跳下来,爪子准确无误地勾住了他的裤腰带。 只听刺啦一声,徐先生的外裤被扯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裤。 云璋再也忍不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徐先生面红耳赤,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抓起戒尺就要打猫。 云棠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雪团子前面,“你敢打我的猫,我就告诉全府的人你被猫扒了裤子!” 徐先生的戒尺悬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他咬牙切齿道:“混账,简直混账!” 云棠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 云璋赶紧上前打圆场,“先生息怒,小姑祖年纪小不懂事,您不要和她生气。” “我懂,”云棠不服气地打断,“我懂他这样频繁打你手心是不对的。” 她转向徐先生,小脸相当严肃,“你再打璋儿,我就天天带着雪团子来捣乱。” “好……”徐先生犹豫了一瞬后,放下戒尺,“我答应你,不再体罚学生。但你也得答应我,不再来书斋捣乱。” 云棠眼睛一亮,立马伸出小拇指,“拉钩!” 徐先生无奈,只得弯下腰,用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云棠大声说完,然后凑近徐先生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开口,“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让雪团子把你所有的裤子都抓破!” 这日下学时分,云棠抱着布老虎直接蹲在书房外的回廊下。 她远远便看见云衡之走来,立刻迈着小短腿冲了过去。 “大侄子!”她板着小脸,头上的小揪揪随着动作一颤一颤,“你跪下,本姑姑求你个事。” 云衡之一见是云棠,连忙蹲了下来,双手扒住云棠的肩膀,“小姑姑?您怎么来了?” 云棠依旧绷着小脸,下一瞬,突然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戒尺,气鼓鼓地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用这个打你手心。” “好好好,大侄子跪下听,”云衡之忍着笑单膝跪地,发现戒尺上竟然还歪歪扭扭画着个小乌龟,“这是?” “璋儿他们的手都被打红啦!”云棠急得直蹦跶,把戒尺往地上狠狠一摔,“那个坏先生,教不会就打人,大侄子你快把他赶走!” “小姑姑,“云衡之满脸疑惑,“您先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云棠抬起头,一双眼睛直视着他,“因为新来的教书先生打璋儿,手心都打青了,我是小姑祖,要照顾晚辈,是不是这个道理?” 云衡之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小姑姑疼爱璋儿,是他的福气。不过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先让人告诉侄子,可好?” 云棠用力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椅子上滑下来,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徐先生教得不好。璋儿说,他只会让背书,从不解释意思,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云衡之若有所思,“那小姑姑觉得该如何?” “请个不打人,而且还会讲故事的先生,”云棠眼睛亮晶晶的,“就像青果给我讲的那种!” 云衡之微笑颔首,“大侄子明白了。” 几日后,书斋来了一位新先生。 这位先生不仅学识渊博,还特别擅长把枯燥的经史子集讲成生动有趣的故事。 最重要的是,他从不体罚学生。 对此,云棠相当满意。 棠华院。 “哎哟。”夏月淑托着云棠腋下往上掂了掂,突然轻呼了一声,“小姑姑近日是偷吃了多少蜜饯?” 云棠立刻翻身坐起,小脸涨得通红,“才没有!” 说着,心虚地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青果端着绿豆糕进来时,云棠眼睛都直了。 夏月淑捻起一块,故意在云棠鼻尖前晃了晃,“昨儿个裁缝来说,给小姑姑新裁的襦裙要放半寸腰围呢。” “是青果姐姐做的点心太香了。”云棠扑过去抢,被夏月淑顺势搂进怀里,指尖戳了戳她鼓鼓的小肚子,“那明日让厨房减三成点心?” 云棠顿时僵住,紧接着,她挣扎着要下地,“侄媳妇坏,不和你玩啦。” 夏月淑笑着收紧手臂,月白罗衫被云棠生生蹬出了两个泥脚印。 第39章 盛花院走水 是夜。 月明星稀,国公府内一片宁静。 府内偶有轻微的鼾声响起。 盛花院内。 祝欢颜蹙着眉头,看着对面的人,语气狐疑,“这样真的有用吗?” 她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脸颊,眸光微闪,“国公爷喜欢的便是我这张脸,若是到时真的受了伤怎么办?” 周秋兰低垂着眸子,不紧不慢地捋了捋手中的锦帕,“当下这种情况,只能使用非常手段,否则再过段时日,你便只能永远待在这盛花院了。” 音落,她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办法已经告诉你了,用不用就看你自己了。” 祝欢颜咬了咬牙,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秋兰淡然一笑,伸手摸了摸耳边的发丝,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祝欢颜招来心腹丫鬟,压低声音道:“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丫鬟轻嗯了声,“准备好了,主子放心,奴婢行事隐晦,查不到主子身上来。” 祝欢颜深吸了口气,嘴角微勾,“你做得很好。” 一刻钟后。 云棠抱着软枕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 忽然,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和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猛地钻进她鼻子里。 她皱了皱小鼻子,迷迷糊糊地蹬了下腿,翻个身,把小脸埋进被里。 但那气味和声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这味道…… 不对! 云棠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侧过头去,黑暗中,隐约看到窗外天光的方向似乎透着一抹橘红。 “青鸢,青果。”她一个骨碌爬起来,对着外面呼喊。 青鸢青果闻声赶来,见自家主子竟然想要下来,连忙快步上前,“主子,怎么了?” “有烟味。”云棠踮着脚尖指向西边,“快去瞧瞧到底怎么回事!” 青鸢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瞬间涌了进来。 紧接着,她清晰地看到盛花院那边分明就是走水了! “不好。”青鸢脸色骤变,猛地关上窗,“是盛花院那边走水了!” 青果闻言也立刻冲了过来。 却见云棠已经自己滑下了床,小短腿站在地上,焦急地问,“哪里?哪里走水了?” “回小主子,是祝姨娘住的盛花院。”青鸢语速极快,一边麻利地给云棠披上外衫,“青果,你守着主子,我去叫人,立刻通知各处!” 青鸢转身就往外冲,边跑边扯开嗓子高喊,“盛花院走水了……” “走水啦,走水啦。” 府中下人们十分焦急地喊着。 各处的灯火依次亮了起来,国公府内顿时乱作一团。 铜锣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仆役们提着水桶慌慌张张地来回奔跑。 云棠被青果紧紧护在怀里,站在棠华院门口廊下。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 “大侄子呢?”她突然问道。 青果低声道:“国公爷已经赶过去了。” 云棠偏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几日祝姨娘没有什么异常吗?” 青果犹豫了一下后,轻声开口,“有时她会把身边所有人都避开,我们的人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云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抬眼,目光直直地望向盛花院。 火势直到寅时才被彻底扑灭。 盛花院被烧毁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焦糊味。 原本精致的屋子现下更是惨不忍睹。 祝欢颜被抬出来时,浑身湿透,脸上脏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 她的衣裙烧焦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红痕。 云衡之匆匆赶来时,正听见她气若游丝地唤着,“国公爷……国公爷……” 祝欢颜艰难抬眼,看到云衡之时,顿时眼前一亮,两行清泪顺势流了下来。 她略微伸手,含情脉脉地看着云衡之,“国公爷……救救颜儿好不好?” 云衡之呼吸一窒,瞧着眼前的人,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和她见面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祝欢颜,也是这样奄奄一息地看着他,求着他救她。 他眸光微闪,没有犹豫,迅速上前一步,弯腰将祝欢颜搂在怀中,“快,请大夫。” “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了?”周秋兰急急忙忙赶到,看到眼前一幕,不禁说了一句。 祝欢颜双手软趴趴地搭在云衡之脖颈,费力地勾了勾唇,“颜儿盼得您好苦……”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她便扭头彻底晕了过去。 云棠站在人群边缘,往里望去。 火势来得太巧,灭得又太快,祝欢颜伤得更是恰到好处。 她踮起脚尖,视线扫过烧得焦黑的房梁,又落在那被云衡之抱在怀里的祝欢颜身上。 那双脏污的手看似无力地搭在云衡之颈间,可指尖分明在微微发颤。 “主子。”青果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这儿烟味重,咱们先回吧。” 云棠轻轻摇了摇头,迈着小短腿挤到了最前面。 她正巧听见云衡之沉声吩咐着下人,“盛花院抓紧修缮,在此期间,祝姨娘暂住乘风轩。” 周秋兰立刻接话,“国公爷放心,弟媳定会帮着安排妥当。” 云衡之点点头,抱着祝欢颜大步离开。 经过云棠身边时,祝欢颜突然微微睁眼,冲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云棠背着小手,歪头目送他们远去。 “国公爷,祝姨娘没事吧?”夏月淑一脸慌张,见到云衡之怀中的祝欢颜时,连忙急急地问道。 云衡之脚步微顿,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夫人的睡眠还真是好。” 还没等夏月淑反应过来,眼前便已经不见了两人的身影。 云棠仰着小脸看向夏月淑,“侄媳妇怎么现在才来?” 月淑侄媳作为国公夫人,按理说府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应当第一时间出面的。 现下所有人前前后后都忙完了,她才慢悠悠赶来。 也难怪大侄子说话阴阳怪气了。 夏月淑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说来也怪,也不知怎的,方才那么大的动静竟没把我吵醒。” “我一觉醒来就发现外面已经变了模样。”她低头看着云棠,眼中满是困惑。 云棠眼珠一转,立刻伸手拽了拽夏月淑的衣袖,“走,一起去看看。” 兰香居内。 云棠刚踏进门就皱起了小鼻子,一股浓郁的熏香气息猛地窜进了鼻腔。 夏月淑见云棠神色似乎有些不对,连忙关心的问道:“小姑姑可是不习惯这安神香的味道?我这几日总睡不好,这才想着用些香......” “太浓了。”云棠打断她,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香炉前,踮着脚往里看,“这香用了多久呀?” “约莫四五日了。“夏月淑垂眸认真想了想,“这个还挺有用处的,这几日我睡眠好了不少。” 话音刚落,云棠直接啪地合上香炉盖子,小手一抬,“撤了。” 接着,她侧身转向青果,“明日从我那儿拿些安神的香来。” 青果会意,立刻上前将香炉端了出去。 云棠在屋里转了一圈,鼻子不停地嗅着。 忽然,她停在夏月淑的床榻边,“不对,还有别的味道。” 夏月淑一惊,“什么味道?” 云棠没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可能是我闻错了,太晚啦,棠棠要接着回去睡觉觉啦,月淑侄媳再见。” 夏月淑轻点了点头。 送走云棠后,夏月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小姑姑向来聪慧,方才小姑姑分明就是话中有话。 外面闹了这样大的动静,该到的人都已经到了。 只有身为国公夫人的她姗姗来迟。 她眸光微眯,似乎想到了什么。 下一刻,她立刻召集了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 她将眼前人都扫视了一遍,视线停留在最近的一人身上,冷声问道:“这几日都有谁进过我的寝房?” 众人面面相觑。 突然,一个小丫鬟怯生生上前说着,“昨儿个午后,翠儿好像进来过,她说是为了给您替换新的烛心。” 夏月淑猛地拍案而起,“去把翠儿带来!” 不到半个时辰,翠儿就被两个婆子押着跪在了夏月淑面前。 小丫鬟被吓得浑身发抖,还没等问话就全招了,“主子饶命啊,奴婢也不想这样,实在是祝姨娘拿奴婢的亲弟弟威胁,要让奴婢在香炉里加一些东西,奴婢才不得不照做。” 夏月淑气得指尖发颤,“好你个祝欢颜。” 她一手撑住脑袋,揉了揉头,抬手不耐烦地挥了挥,“拖下去吧。” 三日后,乘风轩。 云棠带着新做的蜜饯来看祝欢颜。 她刚踏进院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云衡之温声细语的安慰,“好好养伤,别多想。” “国公爷,”祝欢颜的声音带着哽咽,“妾身如今是不是……变丑了?” “胡说。”云衡之的声音更柔了些,低声安慰着她,“大夫说了你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但不会留疤,你尽管放宽心。” 见此,云棠故意踩重了脚步,里头立刻安静下来。 祝欢颜半倚在榻上,脸上缠着细纱布,见到云棠进来作势要起身行礼,“小姑姑……” “别动别动。”云棠摆着小手,身后的青鸢立马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第40章 不许摸窝的头,会长不高的! 祝欢颜垂眸浅笑,一脸惶恐,“多谢小姑姑记挂。” 云衡之伸手揉了揉云棠的发顶,她的头发瞬间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小姑姑真是有心了。” “大侄砸!不许摸窝的头,以后长不高怎么办?”云棠嘟着小嘴,不满的盯着云衡之。 她巴掌大的小脸气呼呼的。 云衡之没忍住又伸手轻捏了捏她的小脸,“好好好,不摸不摸。” 云棠叉着小腰,瞪着云衡之,“脸也不许!” 云衡之这才灿灿收回了手。 祝欢颜轻咳一声,云棠立马眨巴着大眼睛,扭头看她。 她见祝欢颜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捻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 那双眼睛在接触到她视线时立刻弯成了月牙,可那眼中一闪而过的阴冷,还是被她看见了。 云棠心中顿时明了。 看来今夜盛花院突然走水,当真是另有蹊跷。 “祝姨娘好生休养,窝就先走啦~”她抬手朝着云衡之和祝欢颜挥了挥手。 回棠华院的路上,青鸢低声道:“主子,可要继续盯着祝姨娘?” 云棠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突然见着其中一颗奇形怪状的,立马让人将之捡起递给她。 她低头饶有兴趣的看着手中的石子,“不必,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大侄子身上。暂时也不会做什么事。” 转过回廊拐角时,她突然让青鸢停了下来,她仰头看着院墙上新开的蔷薇,“过段日子,再稍微留心一下就行。” 青鸢会意,轻轻点了下头。 云棠眨了眨眼,突然抬头问道:“青鸢,你再仔细说说祝姨娘的来历。” 青鸢脚步一顿,看了下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轻声说道:“祝姨娘原是江南人士,家中经营绸缎庄。可一场匪祸,全家上下十余口人一夜之间......” 她顿了顿,“只余她一人。” “后来呢?”云棠将石子攥在手心,偏着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在两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到了棠华院。 云棠往床榻上一坐,舒服的将两只小脚叠在一起,“继续。” “奴婢也是听说,她本要去舞坊谋生,本来一切如常,可是第一次登台就被当地知府的儿子看中。” 青鸢声音更轻了些,“那人要强买她,正巧遇上圣上与国公爷......” 云棠立马来了兴致,撑着小手,眼睛滴溜溜的转,“然后大侄子英雄救美救了她?” “正是。”青鸢点头,“当时祝姨娘跪地不起,说宁愿无名无分也要跟着国公爷伺候你。后来国公爷返京时,她竟偷偷跟了一路,途中甚至还替国公爷挡了一剑。” 云棠恍然大悟,低声呢喃了一句,“难怪......” 难怪账本之事那般严重,大侄子却只是轻拿轻放。 难怪今夜一场火,就能让大侄子重新将她搂入怀中。 只要祝欢颜在府中一日,大侄子的心就不会真正放在夏月淑身上。 看祝欢颜这模样,分明就是把月淑侄媳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可月淑侄媳心地太过善良,根本不是祝欢颜的对手。 “主子?”青鸢见云棠出神,轻声唤道。 云棠猛地回过神,望着乘风轩的方向,小脸绷得紧紧的,“这个祝欢颜,不能继续留在府里。” “去查。”她回过头,吩咐着,“查查祝家那场灭门案,查查那个知府的儿子,再查查......” 她眯起眼睛,随手拿过一块芙蓉糕,正想塞进嘴里,却被青鸢眼疾手快的夺了过去,“主子,这个容易积食,吃了您会难受的。” 云棠皱着小脸,叹了口气,“行叭,你记得再查查祝欢颜是怎么一路跟到京城的。” 青鸢心头一跳,试探性问道:“主子是怀疑此事有蹊跷?” 她面上犹豫了一瞬,“只是这件事已经过了许久,想要再找到当时相关的人,估计不是一件易事。” 云棠:“没事,能查到一点算一点。” 音落,她往前爬了一点,微仰着脑袋,窗外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面上的小绒毛照的一清二楚。 “不说她了,青鸢,最近小厨房有没有做什么新的好吃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就这么看着青鸢。 和方才一本正经的小人儿完全判若两人。 青鸢轻笑了一声,“最近没有新品,主子可是吃腻了?” 云棠脸瞬间垮了下去。 倒不是她吃腻了,而是她这个年纪能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拢共就那么几样,还不能多吃。 每次也不能吃太饱。 导致她的小肚肚经常都饿的不行。 云棠稍微动了动,小脸便一片通红,浑身又热又烦。 她嘟囔着嘴,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衣襟,想要将外衫直接脱下。 见此,青鸢立马眼疾手快地按住她乱动的小手,贴心提醒,“主子,仔细着凉。” 随后,她转头对着其他人吩咐道:“再去取些冰来,莫要热坏了主子。” 不多时,小丫鬟们便捧着铜盆进进出出,行动间,盆里的冰块撞得叮当作响。 云棠趴在凉榻上,数着榻边摆着的一排冰盆,身上的热并没有消散太多,“其他院子也这么热吗?” 青果替她打着扇,青鸢轻声回答,“国公爷和夫人那儿冰倒是够用,就是旁支的少爷小姐们......” 她欲言又止。 “说呀。”云棠翻了个身,汗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黏腻腻的,难受极了。 “三房的小姐们每日只得半盆冰,至于旁支的公子们......”青鸢将声音压低了些,“听说为争冰块都打起来了。” 云棠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脸疑惑,“冰块有这么金贵?” “制冰要挖地窖存冬冰,夏日里化得快,普通人家想都别想,也就是国公爷有权有势,除了皇宫赏赐外,府中还会购置一些备用,府中又这么多人,这一来二去,自然金贵。”青鸢一边说着一边又往冰盆里添了两块。 她双手在冰盆边扇了扇,确保冰块散发的气息,能够覆在云棠身上。 云棠撑着脑袋想了想,眼前顿时一亮,接着,她突然跳下榻,光着脚丫跑到书案前,“青鸢,拿纸笔来,我说你来写。” 青鸢连忙上前,俯身看着云棠,“主子这是要作画?” “才不是。”云棠踮着脚尖,小手一拍案几,眸光闪烁着一抹光亮,神秘兮兮的笑了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三日后。 棠华院后院的石缸里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青鸢立刻上前一步,掀开草帘一看,缸里竟然结了一层薄冰! “成了!”云棠欢呼着扑过去,小手指蘸了点冰水放进嘴里,“再试试那个......” 青鸢低垂着头,很是认真的,一步步按照云棠所说的执行。 一个时辰后。 云棠小脸红扑扑的,“来人,去请月淑侄媳过来。” 下人应声后默默退了下去。 夏月淑被请到棠华院时,只见云棠正捧着一个淡紫琉璃盏,里头盛着乳白色的冰酪,上面还点缀着几颗樱桃。 “月淑侄媳快尝尝!”云棠眯着眼睛,将琉璃盏往夏月淑面前推了推,随后便一脸兴致勃勃的看着她。 夏月淑轻抿一口,唇齿间一股冰凉甜香瞬间蔓延在口腔,浑身只觉清爽不易,她转头满脸讶异的看着云棠,“这是?” 青鸢笑道:“是主子想出来的法子,用硝石制冰,还调了牛乳蜜糖,再放上两颗樱桃做点缀。” 夏月淑惊讶地看向云棠,却见那小丫头已经抱着另一盏埋头吃得满脸都是。 未免她吃了腹痛,她手中的,青鸢特意只加了一点点冰。 “小姑姑,这样的可还有?若是有,给国公爷也送些去。”夏月淑轻声开口。 云棠将琉璃盏往旁推去,仰头笑嘻嘻看她,“大侄子有月淑侄媳这样好的媳妇,真是他的福气。” 夏月淑低头浅笑,“哪里,侄媳能嫁进国公府才是福气呢。” 不多时,青鸢便让其他下人盛了一碗冰饮,特意送去乘风轩。 乘风轩外。 祝欢颜抬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眼前人,“棠华院的人?” 那人垂眸恭敬的回答,“是,这是夫人特意让送来给国公爷解暑的,此物要尽快吃才美味。” 她斜倚在回廊边,额头上缠了一圈白布,“夫人送来的?国公爷正歇晌呢,你给我,我替你拿进去吧。” “这……” 祝欢颜眉心一蹙,“怎么?你家主子难不成还担心我偷吃不成?” 最终,那人给祝欢颜行了礼,将食盒递了过去,“如此,就劳烦姨娘了。” 祝欢颜不满地撇了撇嘴,等国公爷重新把重心放在她身上,看谁还敢叫她姨娘。 乘风轩内,云衡之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冰碗,又抬眼看了看祝欢颜缠着纱布的额头,“你伤还没好,怎么亲自送这个?” 祝欢颜柔柔一笑,“听说这是小姑姑新制的冰饮,妾身想着您一定喜欢......” 说着,她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险些跌倒。 云衡之连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手怎么这样凉?” 第41章 我才三岁半诶,我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 “不碍事的。”祝欢颜虚弱地靠在他肩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能为国公爷做点什么,妾身心里也是欢喜的。” 云衡之垂眸望着她略显苍白的唇色,心头一软,“以后这些事让下人做便好。” 说着,舀了一勺冰酪喂到她唇边。 祝欢颜微微张口,含住那勺冰酪,巧笑嫣然,“国公爷待颜儿可真好,能认识国公爷是颜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云衡之正要说话,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鸢在门外福了福身,“国公爷,主子请您过去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祝欢颜身子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云衡之的衣袖,微微抬眸,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云衡之将冰碗放在一旁,轻轻拍了拍祝欢颜的手背,低声安慰,“你先好生歇着,等下再来看你。” 棠华院内,云棠正踮着脚往一个精致的瓷瓶里插着蔷薇。 见云衡之进来,她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拍了拍手,“大侄子来啦?” “小姑姑找侄儿何事?”云衡之抬脚在她对面坐下,将略微有些褶皱的衣袍捋了捋。 云棠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冰酪好吃吗?” 云衡之不禁哑然失笑,走上前顺势坐在了云棠身边,“小姑姑急急忙忙地让人将我叫过来,只是为了问这个?” “当然不是。”云棠偏了偏头,递给青鸢一个眼神,青鸢轻点了点头,立马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放在云衡之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云衡之将信纸缓缓展开,只随意扫了一眼,“这是?” 云棠眨了眨眼,“你仔细看看。” 音落,云衡之这才垂眸,再次将视线落在了信纸上。 等看完所有内容后,云衡之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祝欢颜家人的死和替他挡箭,竟然都是这个女人一手策划的? 云棠仰头看着云衡之,面上有些狐疑,不太确定他到底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想了想,云棠伸手轻戳了戳云衡之的胳膊,“大侄子,其实吧,有些事情早些认清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你觉得呢?” 这些事情,只要派人稍微查一查,便能一清二楚。 云衡之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他缓了缓,这才站起身,双手抱拳,朝着云棠行了个礼,“小姑姑有心了,此事侄儿知晓了,定会好生处理。” 云棠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 待云衡之走后,云棠原本直挺挺的小身子这才半趴着。 她双手握成拳,抵在下颚,脑袋一点一点地,“青鸢青果,你们说,这一次大侄子会不会把祝欢颜赶出府去?” 青鸢和青果互相对视了一眼。 青鸢上前一步,半蹲在云棠身前,替她将脑袋上有些散乱的头发整理了下,“国公爷最恨欺骗,等国公爷缓过情绪后,这祝姨娘应该是活不成了。” 云棠身形一顿,嘴巴微张,“这么严重?” 她只是想将人赶出府去,并没有想过要了祝欢颜的性命。 青鸢轻嗯了声,“当时除了国公爷,还有当今圣上,祝欢颜此举,已经是犯了欺君之罪,此事一旦被揭发,祝欢颜定然是只有死路一条。” 云棠撑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心下一阵唏嘘。 她本以为祝欢颜只是有些问题。 没曾想,让人一查却发现,祝欢颜本身是孤儿,有一次,突然遇到了好心人,这才将她捡了回去。 这家人一养就是十余年。 直到祝欢颜花了重金买了有大人物来的消息。 她趁着夜色便想要出去寻人,然而她的心思被家里人知道,拦着她不让她去。 祝欢颜觉得那家人挡住了她的去路,设计让匪寇找上了她的家,将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而她自己趁乱逃之夭夭。 回京途中,更是早就和人串通好,看似要行刺云衡之,实则祝欢颜只是想通过受伤,好让自己能够光明正大的跟着云衡之回京。 事实证明,祝欢颜赌对了。 见自家主子耷拉着小脸,兴致不高的模样,青鸢再次出声,“主子不用因为此事影响心绪,祝欢颜恩将仇报,害了收留她的一家人,这样的人死有余辜,和主子您没有半点关系。” 云棠微微抬头,“当时身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圣上和大侄子就没有想过去查一查?” 青鸢下意识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她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当然有,只是国公爷那时已经对祝欢颜情根深种,祝欢颜本身就提前打点过,底下人还自作主张地隐瞒了一些人,这才造成了如今这幅局面。” 云棠晃了晃脑袋,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她伸出小手,软乎乎地开口,“青鸢,抱抱~” “主子,太子殿下来了。”门外的丫鬟低头禀报。 云棠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招了招手,“快请!” 景华琰踏入棠华院时,正撞见往外的云棠,“你来啦?” “小没良心的。”景华琰点了点她的额头,“这么久不见,连声太子哥哥都不叫了?” 云棠轻哼了声,“谁让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景华琰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宫中有些事情耽搁了。” 他瞥了眼云棠的侧脸,突然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云棠头也不抬,低头摆弄着景华琰带给她的新奇玩意儿。 “我有个娃娃亲,我也是前不久刚知道的。” 云棠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真的吗?那太好了!祝你幸福,早日成婚呀!” 景华琰眸光微闪,一脸复杂地看着她,“你就是这样想的?” 云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然呢?” 她伸出三根肉乎乎的手指在景华琰面前晃了晃,“我才三岁半诶,你指望能从我口中听到什么话?我不这么想还能怎么想?” 景华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咬牙切齿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云棠冲他吐了吐舌头,扭头便接着摆弄手中的物件。 景华琰盯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突然伸手轻揉了揉,“罢了,等你长大些再说。” “哎呀别碰我脑袋。”云棠猛地转身,连忙护住自己的小揪揪,气鼓鼓地瞪着景华琰,“再碰我就告诉皇后娘娘你欺负我!” 景华琰低笑一声,顺手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新出的蜜饯,某人不要的话,我就只有拿回去了,哎,真是可惜了。” “要要要!“云棠立刻转身扑过来,小手扒拉着他的袖子,可怜巴巴的,“当然要啦。” 景华琰将油纸包举高了些,看着她急得跳脚的样子,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声音轻柔地哄着,“叫声太子哥哥就给你。” “太子哥哥!”云棠喊得干脆利落,一点都不带犹豫。 景华琰无奈摇头,将油纸包递给她,“吃慢些,别噎着。” 云棠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塞了颗蜜饯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景华琰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眼神柔和了不少。 在棠华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景华琰便离开了院子。 * “国公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祝欢颜正被人伺候着进食,不经意抬眸间,偶然瞥见云衡之的身影,慌忙坐直了身子,一脸讶异。 云衡之一手负在身后,微微抬手,冷声开口,“都退下吧。” 音落,屋内的下人一个个低垂着头,迅速离开。 片刻,屋内便只有云衡之和祝欢颜二人。 祝欢颜心头有些发怵,试探性地开口,“国公爷,您怎么……” 云衡之沉默地看着她。 被他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祝欢颜眼中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慌乱。 云衡之缓步上前,坐在祝欢颜身侧,拿过一旁的汤羹,汤匙在汤羹里轻轻搅动。 “颜儿,当初那些匪寇是怎么盯上你家人的?” 他舀了一勺汤羹递到祝欢颜嘴边。 祝欢颜愣了一瞬,旋即一手撑在身后,一边往前,理所应当地将那汤匙含在嘴里。 她将之吞咽下去后,眼眶微红。 右手捏住衣角沾了沾眼角,祝欢颜声音哽咽,“当初颜儿和婢女经过一个树林,那些人见颜儿容貌清丽,还有这一身行头都价值不菲,便起了心思。” 她顿了顿,神情忧伤不已,“是婢女引开了那些人的视线,颜儿才得以成功回家,没想到他们还是追了上来,爹娘和哥哥妹妹为了保护颜儿,这才……” 她垂眸低声啜泣起来,“都是颜儿的错,当时若是颜儿不执意绕路,便不会遇见匪寇,爹娘他们也不会枉死。” 她抬眼悄悄瞥了眼云衡之,只见对方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衡之猛地将茶盅放下,声音听不出喜怒,“确实怪你。” 祝欢颜身形一顿,哭声顿时小了不少,“啊?” 话音未落,云衡之再次出声,“你确定,当时是你说的这种情况?” 祝欢颜下意识回道:“是啊,此事国公爷不是已经听颜儿说了好几遍了吗?” 她身子倾了倾,伸手拉住云衡之的衣袖,微微晃动,“国公爷这是怎了?” 第42章 谁敢欺负你们,就报我云棠的名号 云衡之侧身瞥了祝欢颜一眼,接着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递给她,声音冷然,“看看吧。” 祝欢颜心下有些疑惑,还是顺从地接过信纸。 她将之打开,仔细看了看。 渐渐地,她的指尖忍不住轻轻发颤。 “这……这……”祝欢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语气急切的解释着,“国公爷,这是有人要害颜儿啊,您千万不要着了他们的道啊!” 她一把抓住云衡之的衣袖,声音颤抖,“颜儿知道了,定是有人嫉妒国公爷待颜儿好,才编出这等谎话来,国公爷是知道颜儿的,颜儿是决计做不出来此等丧心病狂的事的。” 她捂着心口,泪眼汪汪的,接着立马反应过来,迅速下了榻双膝跪地,可怜兮兮的望着云衡之,“还请国公爷明鉴,给这东西的人其心可诛,不如把人抓起来好好审问,定能揪出幕后黑手……” 云衡之抬眼冷冷地看着她,突然出声,“是吗?你倒是说说看,你想怎么教训小姑姑?” 祝欢颜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骤然抬头,猛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小……小姑姑?” “这信是小姑姑给的。“云衡之声音冷然,“怎么,你是要把三岁半的小姑姑抓起来审问?” 祝欢颜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僵在原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揭穿她的竟会是云棠。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竟然会栽在一个小奶娃身上。 “不,不是的。”她慌乱地摇了摇头,“颜儿怎敢对小姑姑不敬?只是这信,定是有人借小姑姑的手。” 云衡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祝欢颜,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祝欢颜身子一软,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 “国公爷……”她突然扑上前紧紧抱住云衡之的腿,“颜儿知错了,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 云衡之猛地抽腿后退,祝欢颜扑了个空,额头重重磕在脚踏上。 她顾不得疼痛,仰起泪眼,苦苦哀求,“这真不是颜儿的错,是他们遇到了匪寇,只能是命不好,和颜儿没有半点关系啊,不然,不然又怎么能遇见国公爷您呢?” “这就是你勾结匪寇,屠你满门,并且欺瞒于我的理由?”云衡之声音冷得像冰。 祝欢颜嘴里低声呢喃着,“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您相信颜儿。” “闭嘴。”云衡之厉声喝止,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他抬手一挥,“来人!” 音落,门外立刻涌入四名侍卫。 云衡之背过身,声音略显疲惫,“押下去,明日交由大理寺处置。” 祝欢颜被拖出去时,嘴里还在嘶声喊着,“云衡之,你会后悔的!” 云衡之站在屋内良久,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你说什么?”周秋兰眉心狠蹙,猛地将手中茶盏砸在桌上,扭头看着刚禀报完乘风轩情况的小丫鬟,“祝欢颜被打了个半死,国公爷还准备把人丢去大理寺?” 小丫鬟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主子,听乘风轩的人说,行刑时,祝姨娘叫得可惨了,身后鲜血淋漓的,后来国公爷嫌太吵,还特意让人把祝姨娘的嘴给堵上呢。” 周秋兰心绪渐渐平静了一些,“这个蠢货,又做了什么事惹国公爷不高兴了?” 小丫鬟摇了摇头,“具体的不清楚,但听乘风轩的人说,和她的身世有关。” 周秋兰眸光微闪,“行了,此事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所有人退下后,周秋兰这才猛地拍了下桌。 “真是废物!我费尽心思让她重新获得国公爷宠爱,这才几日的功夫,就被扫地出门了。” 默了一瞬后,周秋兰安静了下来。 如今看来,祝欢颜这颗棋子是彻底没用了! 翌日辰时。 棠华院内。 云棠手里抱着一个奶香小馒头,抬眼望向云衡之,小脸一脸震惊,“哇噻噻,大侄砸,你昨晚干嘛去了?” 她一手指着云衡之,偏着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满是好奇。 只见此刻的云衡之,眼底一片乌青,简直是云棠见过的最重黑眼圈。 一看,昨夜便没有休息好。 仅仅一夜之间,他就憔悴了不少,和最初见云棠的那个铁血国公爷完全判若两人。 云衡之苦笑了一声,“让小姑姑见笑了,昨夜处置了一些事情,这才没歇息好。”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突然眼珠一转,“青鸢,等下给大侄子拿一盒香回去,有助于睡眠。” 她将小馒头放下,擦了擦手后,这才四肢并用爬向云衡之。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两只小手按住云衡之的嘴角,往上扯了扯,“不要不开心啦,昨夜的事我已经听人说了。” 她轻拍了拍云衡之的肩膀,“这个祝欢颜,底子就是个坏的,你好吃好喝养了她这么多年,已经足够了。” 云衡之垂眸,看着云棠一本正经安慰他的小模样,心底一暖。 他伸手,将云棠顺势捞进了怀里,替她将脑袋上的小揪揪放了下来,打算重新编个好看的。 云棠突然眼皮一跳,紧接着头皮一紧,一骨碌就跳了出去,泪眼汪汪的看着云衡之,“大侄子,这种事教给青果做就好啦。” 云衡之轻笑了笑,“好,是侄儿笨手笨脚的,弄疼小姑姑了。” 云棠晃了晃小脚丫,突然仰头问道:“那祝姨娘的一双儿女,大侄子打算怎么安排?” 云衡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按府里规矩,让下人好生照看着便是。至于送去哪个院子......” 他顿了顿,“一时还没想好。” “不如让他们来棠华院吧!”云棠眨巴着大眼睛,“我看那两个孩子还挺不错的,往后和璋儿也能作伴。” 云衡之略一思索,便直接答应了下来,“小姑姑愿意照拂他们,自然是最好不过,一个时辰后,我便让人将人送来。” 云棠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呀好呀。” 一个时辰后。 云鹤轩和云薇被带进了棠华院。 两个孩子眼眶红红的。 云薇更是像鹌鹑一样,不敢多看云棠一眼。 两人上前,规规矩矩地朝着云棠行礼,“小姑祖好。” 云棠坐在主位上,整个人毛茸茸的一小团,她身后的椅凳瞧着都宽大了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想要深沉一点,可发出的声音依旧奶声奶气,“都起来吧。” “你是叫云薇对吧?”云棠朝着云薇招了招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快过来,让小姑祖好好瞧一瞧。” 云薇低垂着脑袋,犹豫不决,双手紧紧抓住衣角,嗫嚅着嘴唇不敢说话。 云棠咦了一声,再次招了招手,“来呀?” 音落,云薇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抬眼悄悄地瞅了云棠一眼,随后又飞快地低着头。 云棠板着一张小脸,“再不来,我可要生气啦!” 云薇面上一慌,犹豫了一瞬后,便迅速上前,在云棠面前乖乖跪下,瓮声瓮气的道:“小姑祖不要生气,阿薇过来了。” 云棠垂眸,小手一抬,云薇连忙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低声呼喊,“小姑祖不要打阿薇,阿薇会听话的。” 云棠愣了愣神,云薇已经六岁了,可看着这模样,整个人太过清廋,脸颊上也没什么肉。 对于他人的靠近,竟然还害怕成这样。 这孩子,平日里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青鸢适时开口,“主子,云薇小姐才六岁,许是有些怕人,过段时日想来便好了。” 云棠绷着小脸,看着很是生气,她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云薇,“你,站起来,再近一点我看看。” 怕人? 她看才没有这么简单。 云薇提心吊胆地依言照做。 云棠眼尖地瞥见云薇手腕上的淤青,整个人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猛地爬起,指着她手腕上的伤瞪眼问道:“是谁打的?” 云薇怯生生地抬眼,“是阿薇不听话,才惹了娘亲生气。” “好哇,她竟然还打你。”云棠冷哼一声,“让她就这么走了,真是便宜她了!” 接着,她拍了拍胸脯,脑袋高昂着,一手叉着小腰,一手在云鹤轩和云薇之间来回晃动,“你们两个小萝卜头,以后就在我这棠华院住下了,若是再有人欺负你们,就报我云棠的名号!” “总之,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啦。”她笑眯眯地递过去两个糖人,给云鹤轩和云薇一人一个。 云鹤轩有些迟疑地接过糖人,小声唤道:“小姑祖......” 云棠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云薇,云薇盯着手中的糖人,忽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谢谢小姑祖。” “真是乖孩子。”云棠拍了拍手,伸手替云薇轻柔的拭去眼泪,“青鸢,带他们去安置。记住,一定要挑最舒适的被褥!” 望着两个孩子离去的背影,云棠正了正神色,低声对青果道:“去查查,这些年除了祝欢颜之外,都有谁接近过他们。” 第43章 她叫她的,我叫我的,我们互不影响 青果低头应声,“是。” 此时,书房内。 “国公爷。”周秋兰福了福身,声音格外轻柔,“我听闻祝姨娘的事,实在痛心,只是大人的错和孩子无关,如今她不在了,她那一双儿女无人照料,瞧着实在可怜,不如让他们到......” “不必了。”云衡之头也不抬,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鹤轩和云薇都已经送去棠华院了,此事你无需担心,有小姑姑在,他们往后的日子只会比从前更好。” 周秋兰笑容一僵,语气诧异,“棠华院?可是小姑姑年纪尚小,她自己都是个孩子,怕是照顾不好,特别是鹤轩,这个年纪已经能记事了,他娘亲刚没,就让他到别处去,这孩子恐会多心。” “棠华院是别处,你那里就不是别处了?”云衡之抬眼,淡淡的看着她,语气隐隐有些不悦,“还是说,你有意见?” 周秋兰慌忙低头,“不敢,只是担心小祖宗太过操劳。” “若是无其他事,便退下吧。”云衡之抬手一挥。 周秋兰咬着唇退出书房。 她原想借着抚养孩子的机会巩固地位,没想到竟被那小丫头截了胡。 首辅府。 裴清欢坐在梳妆台前,一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丫鬟正垂眸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梳齿不小心扯到发丝,她嘶了一声,猛地拍开丫鬟的手,“怎么梳个头发都梳不好?笨手笨脚的!” “小姐恕罪。”丫鬟慌忙跪下,止不住地磕头求饶。 裴清欢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行动间,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响声。 “太子哥哥最近为何总往国公府跑?”她突然停下脚步,扭头问贴身嬷嬷。 “听说,太子殿下去那么勤,是为了和国公府的小祖宗云棠一起玩,自从有一次宫宴后,这太子殿下的精巧玩意儿,就跟不要银子似的一个劲往国公府送,这些东西最后都到了那位小祖宗手中。”嬷嬷赔着笑,轻声解释着,“老奴也是听下人嚼舌根听来的,也不知具体情况。” “那个云棠,真有那么神?”裴清欢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好奇。 嬷嬷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老奴不知。” 裴清欢越想越气,拳头攥得紧紧的。 太子哥哥是她的,怎么能对别人那么好? “欢儿。”裴夫人刚走进来,便见女儿这副模样,她无奈摇了摇头,“还没进来便听见你的声音了,怎么了这是?谁又惹我家欢儿不高兴了?” 裴清欢猛地扑进母亲怀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撇了撇嘴,“娘亲,女儿要去国公府!” “胡闹。”裴夫人板着脸,低声呵斥,“国公府岂是你能随便去的?” “女儿就去看看嘛,又不会怎么样。”裴清欢双手亲昵地挽着自家母亲的手臂,身子往她身上靠了靠,轻轻拉扯着衣袖,“听说那个云棠年纪虽然很小,但是可厉害了,女儿就想去见识见识。” 裴夫人叹了口气,伸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娘,您就让女儿去好不好,女儿保证不惹事!”裴清欢竖起三根手指,眸光微亮,“真的只是去看看!” 裴夫人实在拗不过她,“真是拿你没办法,你记着多带几个下人,保护你的安全。” 她看向贴身嬷嬷,“将小姐照顾好了,若是小姐想要找那丫头的麻烦,便拦着些,国公爷可不是好惹的。” 嬷嬷微微颔首,“是,夫人。” 得了允许,裴清欢立刻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贴身嬷嬷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通往国公府的路上。 裴清欢坐在软垫上,时不时撩开车帘往外张望,接着又气鼓鼓地放下。 “嬷嬷,你说那个云棠会不会有三头六臂?”她突然转身问道,“不然为什么太子哥哥总喜欢找她?” 嬷嬷正在整理她的衣襟,闻言轻笑道:“小姐说笑了,哪有人真长三头六臂的。老奴听说,那位小祖宗今年才三岁半呢。” “三岁半?“裴清欢瞪圆了眼睛,掰着手指认认真真地算了算,“那不是比我还小四岁半?” 她突然挺直腰板,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哼,一个小娃娃也敢抢我的太子哥哥!” “小姐慎言。“嬷嬷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您出门前可是答应过夫人……” “我知道啦!“裴清欢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珠滴溜溜一转,“还不允许人想想啦!” 突然,她往嬷嬷身边移了移,神秘兮兮地说:“嬷嬷你说,我要是装作不小心把茶水泼在她裙子上……” “小姐!”嬷嬷眉心微蹙,手中动作一顿。 “开玩笑的啦!”裴清欢往后一仰,捂着嘴咯咯笑了两声,接着又从荷包里掏出一颗松子糖扔进嘴里,眯着眼睛摇头晃脑,“我才不会那么幼稚呢。” 她靠着车窗,小脚丫一荡一荡的。 “不过……”裴清欢突然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她真的很讨厌的话,我就……就……” 她皱着小脸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最后只得气呼呼地说,“我就让太子哥哥再也不理她!” 嬷嬷忍俊不禁,“小姐打算怎么让太子殿下听您的?” 裴清欢一下子蔫了,撅着嘴道:“太子哥哥最疼我了,肯定会听我的……” 可说着说着,她自己也没了底气,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太子哥哥虽然待她好,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马车转过一个弯,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裴清欢突然紧张起来,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带。 “嬷嬷,我的头发乱不乱?”她急急地问道。 “不乱,小姐今天可漂亮了。” 裴清欢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那个云棠真的只有三岁半吗?她会不会很丑?” 没等嬷嬷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肯定很丑……” 话说到一半,马车已经停在了国公府门前。 裴清欢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身板。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她最喜欢的淡绿色襦裙,发间簪着一对蝴蝶珠花。 “小姐,到了。”嬷嬷轻声提醒。 裴清欢抿了抿嘴唇,突然抓住嬷嬷的衣袖,“嬷嬷,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很可爱啊?” 嬷嬷还未来得及回答,裴清欢已经自己跳下了马车,小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管她可不可爱,反正太子哥哥是我的!” “哼,不过是个小娃娃罢了。”她给自己打气,“我裴清欢可是京城最聪明伶俐的小姐,才不会输给她呢。” * 棠华院。 “主子,门外有一位自称是首辅大人的孙女,要见您。” 云棠正蹲在花丛边,笨拙地给一只受伤的小麻雀包扎。 她粉嫩嫩的脸颊上沾着一点泥土,看起来活脱脱像一只小花猫。 闻言,她手中动作一顿,侧身,微微仰头,看向青鸢,“首辅大人的孙女?窝不认识呀。” 青鸢目光微闪,上前一步,解释道:“应当是裴清欢,此人比主子您大四岁半,可要让人进来?” 云棠偏着脑袋想了想,无所谓的挥了挥小手,“传吧。” 一炷香后。 “主子,人带到了。” 云棠扭头看去,正巧撞进一双清凌凌的杏眼当中。 小女孩此刻正盯着她看,眼里满是好奇。 “姐姐!” 除了太子和国公府的侄孙孙之外,她还没有见过其他的小孩子呢。 青鸢眼皮一跳,连忙出声提醒,“主子,国公爷和首辅大人是同辈,他的孙女和璋少爷是同辈,清欢小姐可担不得您这一声姐姐。” 云棠不甚在意地摆了摆小手,“没事哒,她叫她的,我叫我的,我们互不影响,不就好啦?” 裴清欢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云棠的睫毛又长又密。 她低头看去,见云棠正认真的将布条一圈一圈的缠绕在小麻雀翅膀上。 “你这样不对。”裴清欢脱口而出,随即又懊恼地咬住嘴唇。 她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反倒指点起来了? 云棠闻声抬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裴清欢这才看清,她的瞳仁是琥珀色,很是清澈。 “姐姐你会包扎吗?”小团子奶声奶气地问,声音又软又糯。 裴清欢不由自主蹲下身,两颗小脑袋顿时凑在了一起,“当然会。” 她接过小鸟,手指十分灵巧地打了个结,“我爹爹教过我。” “哇!”云棠一脸崇拜地看着她,拍了拍胖乎乎的小手,“姐姐好厉害!” 裴清欢耳根一热,低头慌乱地整理着小鸟的羽毛。 忽然,一只沾着泥点的小手伸到她面前。 掌心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给姐姐吃。”云棠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很是认真,“可甜啦!” 裴清欢愣了愣神,怔怔地盯着云棠手心的糖葫芦看。 她从小锦衣玉食,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 可这糖葫芦…… “你,你自己吃吧。”她别扭地别过脸。 云棠眉眼弯弯,把糖葫芦往她嘴边送,“姐姐尝尝嘛,很好吃哒~” 无奈,裴清欢只好小小咬了一口。 甜甜的滋味顿时在舌尖化开,比她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好吃吗?”云棠期待地看着她。 “也就还行吧。”裴清欢话音刚落,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裴清欢看着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小团子,突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嘛。 第44章 告诉她们,你可不是面团捏的 这么可爱的小丫头,别说太子哥哥喜欢和她玩,就连她也有点喜欢了呢。 “这是你自己绣的吗?”裴清欢伸手指着云棠衣襟处一只小老虎,微偏着头,一脸好奇。 云棠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嗯,是青鸢教我的!” 说着又献宝似的掀起衣袖,“你看,这里还有一只!” 裴清欢看着她衣袖上那只像猫又像狗的老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姐笑起来真好看。”云棠眨巴着大眼睛,一手低着下巴,认真的想着,“就像……” “像什么?” “像御花园里开得最好的那朵牡丹花。”小团子突然拍手道。 裴清欢的脸腾地红了。 她从小听惯了奉承,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纯粹的目光看着她,用这么天真的话语夸她。 “小姐,时辰到了。”嬷嬷在一旁低声催促。 裴清欢这才惊觉,自己竟然完全忘了来时的目的。 说好要告诉这小家伙,以后离太子哥哥远一点的呢。 云棠拉住裴清欢的衣角,仰头望着她,肉嘟嘟的小脸红扑扑的,“姐姐要走了吗?” “我……”裴清欢张了张嘴,突然从腰间解下一串银铃铛,“这个送给你。” 云棠惊喜地接过铃铛,在手中晃了晃。 看着小团子爱不释手地把玩铃铛的样子,裴清欢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云棠毛茸茸的发顶,“我改天再来看你。” “好哇。”云棠眼睛一亮,伸出小拇指,“拉钩!” 裴清欢笑着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拉钩。” 回府的马车上,裴清欢一直盯着自己的小拇指看。 见此,嬷嬷不由打趣道:“小姐不是说要给那小丫头点颜色看看吗?” “谁,谁说的?我可没说。”裴清欢忍不住反驳,“我就是去交个朋友而已。” * 裴清欢离开后,云棠便回了里屋。 青鸢弯腰替云棠系好小斗篷,发自内心地问道:“主子很喜欢清欢小姐?” “那当然啦!”云棠踮脚去够桌上的蜜饯罐子,“她眼睛亮晶晶的,超级超级可爱。” 青鸢一把接住摇摇晃晃的小主子,“在奴婢眼里,主子才是天下最可爱的。” “青鸢,”云棠突然张开小手,身子往前倾斜了些,“咱们找月淑侄媳去!” 云棠一行人拐过兰香居弯弯绕绕的走廊,到了里屋时,她微微抬眼,便瞧见夏月淑正在窗前绣手帕。 云棠伸出小胖手掀开门帘。 “月淑侄媳,你这两日见过大侄子没?”云棠扒着矮桌边缘往上爬,见此,青果忙往她身下塞了个软垫。 夏月淑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轻叹了口气,“这几日国公爷除了上朝之外,一回府就是在书房,他还吩咐了下来,说不允许任何人前去打扰,没人敢去触霉头。” 这几日,她每晚都让人去送汤羹,可每次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话音刚落,云棠便已经扑到她膝头,脑袋放在她的膝盖上,仰面看着夏月淑,“现在正是大侄子心里最软的时候呀,月淑侄媳你可要加把劲呀!” 夏月淑垂眸捏了捏她的小手,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面上顿时闪过一抹愁容。 云棠见夏月淑神色郁郁,便歪着头问:“月淑侄媳怎么啦?怎么突然不开心啦?” 夏月淑勉强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云棠衣袖上的花纹,“只是……一想到祝姨娘的事,就总觉得心里有些发闷。” 云棠眨了眨眼,站起身来,小脸十分认真,“祝欢颜没了,你就是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当家主母啦,可要拿出点样子给他们瞧瞧,要让他们知道你可不是面团捏的,嗷呜……” 她两只手一左一右放在耳边,朝着夏月淑张大小嘴,小脑袋左右摇晃着。 夏月淑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声,“小姑姑说的是。” 她顿了顿,犹豫片刻才道:“听说祝姨娘的两个孩子,进了棠华院?还是小姑姑开口主动要的?” 云棠点了点头,一屁股直接坐了下来,“祝欢颜是祝欢颜,孩子是孩子,他们又没做错什么。” 她晃了晃脑袋,发间的小铃铛清脆作响,“大侄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让我照顾他们呀,而且,鹤轩和阿薇可听话了,他们还能陪我玩。” 夏月淑望着眼前这个才三岁半的小团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小姑姑年纪这样小,想事情却比许多大人都通透。” 云棠猛地缩了缩脖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窝以后要是头顶没头发了,你和大侄子都有责任!” 夏月淑:“啊?什么?” 见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云棠收回了手,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没什么,你想摸就摸吧。” 话落,她还特意将脑袋在夏月淑脸颊上轻蹭了蹭。 接着,云棠扭头兴致勃勃地翻着夏月淑新绣的花样子,突然仰起小脸,见夏月淑竟然眼眶微红,她连忙丢下绣样,手脚并用地爬到她身边,“月淑侄媳,泥怎么哭啦?” 夏月淑别过脸,声音沙哑,“没什么……” 云棠不依不饶,小手扒拉着她的袖子,“你骗小孩!你眼睛都红啦!” 夏月淑被她缠得没法,终于低声道:“我只是想着这么多年,都没能为国公爷生一个孩子。” 她指尖攥紧了帕子,“这府中的少爷小姐这样多,可就是……没我的孩子。” 说着,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云棠立刻慌了神,小手笨拙地往她脸上擦,“不要哭啦。” 她捧住夏月淑的脸,小眉头皱得紧紧的,轻轻呼了一口气,“月淑侄媳这么漂亮,让眼泪快快走开。” 夏月淑被她逗得破涕为笑,云棠见状,立刻再接再厉,“我听说,小孩子都是会在天上选娘亲的,他们一定是觉得侄媳太好啦,要挑个最好的时候才来呢!” 夏月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小姑姑这张嘴,真是比蜜还甜。” 云棠见她笑了,立刻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是当然啦!” 她叉着小腰,模样美滋滋的,“不是窝给你们吹哦,我可是……” 下一瞬,云棠嘟着小嘴,整个人直挺挺倒在了夏月淑怀里。 不多时,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夏月淑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看向青鸢。 青鸢轻笑了声,“许是今日主子玩得太久,又见了生人,一时玩累了。” 夏月淑眉眼微抬,“生人?谁?” 青鸢如实回答,“回夫人,是首辅大人的孙女裴清欢。” “裴清欢?”夏月淑低声呢喃了一句,“好端端的,她来国公府做什么?还来见小姑姑。” 青鸢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不过她只和主子玩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期间也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夏月淑轻嗯了声,没再言语。 她垂眸看着怀中的小团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半个时辰后。 云棠被青鸢抱回了棠华院。 夏月淑仍坐在窗前出神。 贴身丫鬟心儿轻声问,“夫人,今夜可还要去给国公爷送汤羹?” 夏月淑下意识想要摇头,忽然想起云棠趴在她膝头说的话。 她攥紧帕子,“去,把妆奁底下那床古琴取出来。” 心儿惊得不由自主瞪圆了眼睛,“那不是夫人出嫁时带的嫁妆吗?” “小姑姑说得对,”夏月淑抬眼看向窗外,指尖微微发颤,“总不能让她白哄我一场。” 夜色渐浓时,国公府书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清越琴声。 房内,云衡之执笔的手忽然一顿,墨汁顺势低落而下,眨眼间,墨汁便在纸张上洇开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国公爷……”守门小厮刚要告罪,却见自家主子已大步走向门外。 夏月淑正垂眸认真拨弦,琴案旁搁着食盒,盖子边缘还沾着新鲜水珠。 “当年,”云衡之突然开口,“你也是这样隔着帐子弹给我听的。” 夏月淑指尖一颤,琴音戛然而止。 “国公爷还记得。”她抬头时眼眶隐隐有些发红,“今日小姑姑来我院里说话,那孩子,当真是会哄人的。” 云衡之眉梢微动,“哦?小姑姑白日里到你院子里了?” “可不是,”夏月淑将琴弦轻轻拨弄了两下,“小姑姑一进门就扑到我膝上,问我可与国公爷见过面。” 她说着忍不住轻笑出声,“还学小老虎嗷呜嗷呜地叫呢。” 云衡之冷峻的眉眼顿时柔和了几分,接过食盒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这丫头。” “小姑姑还说了好些贴心话,”夏月淑声音渐渐轻柔,“有时候甚至觉得我才是那个小孩子呢。” 她忽然正色道:“其实,我就是担心国公爷,这才想着来看一看。” 夜风轻轻拂过,带起夏月淑鬓边一缕碎发。 云衡之伸手替她将之拢到耳后,指尖在那温软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你费心了。” “国公爷这几日……”夏月淑犹豫着开口。 “既然来了,”他拉着夏月淑的手,缓步往前,“不如进来喝杯茶。” 第45章 侄媳放心,窝会帮你的 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 夏月淑捧着茶盏,忽然轻笑了声,“小姑姑今日还抱怨呢,说若是以后秃了顶,定要怪我们总摸她的头。” 云衡之闻言也笑了,“她倒是会算账。” 夏月淑眼中漾着温柔,“今日小姑姑趴在我膝上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小脸还红扑扑的。” “她向来如此,”云衡之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在皇后娘娘怀里也能说睡就睡。” 两人相视一笑,烛火在彼此眼中跳动。 夏月淑忽然觉得,多日来的郁结,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 与此同时,二房院落。 夜深人静,周秋兰的院子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烛灯。 她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瞧着铜镜中的自己,屈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阴冷。 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靠近,低声道:“二夫人,若是要再出手,咱们可不能再失手了,那小丫头精得很,一般的手段已经糊弄不了她了。” 周秋兰嘴唇微勾,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怕什么?她再聪明,也不过是个三岁半的奶娃娃。”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低了些,“掌家权虽被分走大半,可我手里还剩一些,这些也足够了,下一次,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才行。” 丫鬟犹犹豫豫地开口,“可国公爷最近对大夫人越发看重,一旦被发现,奴婢担心二夫人您……” “发现?”周秋兰眯起眼,猛地拍桌,声音冷然,“只要做得干净,谁还能查到咱们头上?我就不信,那个小丫头片子,身边还能时时刻刻都有人在,随时都警醒着。” 她缓缓勾起唇角,眸中闪过一丝狠毒。 翌日辰时。 云棠正趴在夏月淑膝上玩九连环,胖嘟嘟的小脚丫一晃一晃的。 夏月淑笑着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小姑姑今日怎么不去找璋哥儿玩了?” 云棠撅着小嘴,摇头晃脑的,“璋儿在看书呢,我可不能打扰他。” 忽然,她眼珠一转,忽然贴近夏月淑身边,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月淑侄媳,大侄子昨晚对你好不好呀?” 不知想到什么,夏月淑小脸一红,还未答话,门外便传来云衡之低沉的声音,“小姑姑又在打听什么?” 云棠一个激灵,两眼一瞪,差点从夏月淑膝上滚下来,正巧被云衡之一把接住。 她伸手拍了拍胸脯,不满地嘟囔着,“大侄子走路怎么没声音呀,吓坏窝啦!” 云衡之挑眉,将她放回榻上,“是大侄子的不是,下次一定让人先通报可好?” 云棠抱着胳膊,脑袋一扭,“哼,这还差不多。” 下一瞬,她紧绷着的小脸松和了些,“大侄子,你来做什么呀?不忙啦?” 云衡之感受到手臂上那软乎乎的小手,趁机轻捏了捏云棠巴掌大的手掌。 云棠一脸无语,怎么见到她的人,不是揉她的小脑袋,就是摸她的手手。 她要生两个呼吸的胖气! 云衡之转而看向夏月淑,“夫人,如今府中事务可还顺利?” 夏月淑正了正神色,温声道:“已经习惯了,目前并无大碍。” 云衡之点了点头,顺势开口,“既然你能应对,便把周氏手里剩余的那部分一并拿过来吧。” 夏月淑身形一顿,下意识看了看低着头已经玩得不亦乐乎的云棠,“这……” “二弟临终前只求我保她平安,并非让她掌权,她掌权掌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还回来了。”云衡之眸色微冷,逗弄云棠的动作顿了顿,“她年纪大了,也该歇着了。日后若有难处,你与小姑姑商量便是,若是实在拿不定主意的,让人通知我也可以。” 云棠立刻举起小手,一脸严肃,“没错,月淑侄媳放心,窝会帮你的!” 她一副信任我准没错的小模样。 逗得在场几人都不由得轻笑出声。 夏月淑心下微动,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此事越快越好,明日你就带人去周氏那里,让她把相关东西都交出来,她若是不同意,尽管让她来找我。”云衡之起身,再次出声。 夏月淑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云衡之事务繁忙,在棠华院待了半个时辰后,便离开了此处。 云棠伸手轻戳了戳夏月淑,偏着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盛满了细碎光芒,看的人移不开眼,“月淑,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好哇。”夏月淑顺势将云棠捞进了怀里,“有小姑姑陪着,自然是极好的。” 云棠扭动了一下身子,双手扒拉着夏月淑的手臂,“你抱着我胳肢窝啦,好痒。” 说着,她还将身子在夏月淑身上蹭了蹭。 云棠邪恶的小手缓缓落在了夏月淑腰间,“咯吱咯吱。” 夏月淑笑了几声,“好呀,小姑姑竟然偷摸抓痒痒肉。” 见被抓包了,云棠立马收回小手,捂着嘴,眉眼弯弯地看着夏月淑,“呀,被发现啦。” 次日一早,云棠牵着夏月淑的手,大摇大摆地进了周秋兰的院子。 周秋兰面上堆笑,亲自迎了上来,“小姑姑和夫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云棠歪着头,一脸天真,“二侄媳,大侄子说让你把掌家权都交给月淑侄媳哦,你那里相关的东西今日都得拿出来。” 周秋兰指尖一颤,隐藏在衣袖下的手,狠狠掐进了肉里。 她调整了下思绪,强笑道:“夫人才是当家的,既然国公爷都发话了,自然该交出去。” 她微微侧头,吩咐身后的丫鬟,“去,把我那几本账册和钥匙都给夫人取来。”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手中便捧了一个盒子出来。 夏月淑刚要接过,云棠却突然踮起脚,小手“啪”地按在账册上,“印章呢?” 周秋兰笑容一僵,“什、什么印章?” 云棠眨了眨眼,语气无辜,“管田庄的印章呀,没有它,月淑侄媳怎么盖章呢?” 屋内瞬间寂静了下来。 周秋兰猛地一拍脑门,一副怎么把这个忘记了的模样,“瞧我这记性,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忘了。” 她转身亲自去内室取出一枚青玉小印,递给夏月淑时时指尖微微发颤。 云棠一把抓过印章,笑眯眯道:“谢谢二侄媳!” 云棠蹦蹦跳跳拉着夏月淑跨出门槛的刹那,周秋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转身进了主屋,脸色阴沉。 坐下后,她猛地抓起桌案上的青瓷茶盏,手臂高高扬起。 “主子三思啊!”贴身丫鬟冬白死死抱住她的胳膊,瞳孔猛地瞪大,声音压得又急又低,“院外还有国公爷分派来的人盯着呢,您这一砸可了不得!” 周秋兰浑身一僵,手臂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她这才想起,当初云衡之赏下的那些眼线,虽被她寻了由头赶到外院做粗活,可若此刻屋内传出摔砸的动静,明日她的所作所为便会传到国公耳中。 “哐当!”她咬了咬牙,愤恨地将茶盏重重放回桌面,茶水溅湿了她半幅衣袖。 她颓然跌坐在圈椅里,胸口剧烈起伏。 冬白连忙递上帕子,低声劝慰,“主子莫要自己怄坏了身子。” “我怄气?”周秋兰一把挥开帕子,指甲深深抠进扶手,一字一句地说着,“我当初就不该信了那短命鬼的花言巧语!只当他是人中龙凤,能带我风光……呵,结果呢?留我在这府里寄人篱下,如今连个黄毛丫头都能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 “主子!”冬白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攥住她的裙角,“这话万万说不得啊!” 她惊恐地瞥向紧闭的雕花木窗,喉咙发紧,“当心隔墙有耳!” 周秋兰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剩下的话竟然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我看你也别叫我主子了,你明日就去寻个新主子,让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一了百了,我堂堂一个二房夫人,做什么事情都要顾虑,东西摔不得,说话也说不得。”周秋兰冷哼了一声,语气十分不善。 冬白深深伏地,神情惶恐,“主子别这样。” 周秋兰看着眼前的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她微微侧着身子,一手撑着脑袋,一边挥了挥手,“罢了,你退下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此时,棠华院内。 直到回到了棠华院后,夏月淑都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日竟然会这么顺利。 云棠坐在夏月淑身边,仰头看她,“月淑侄媳,收啦!” 夏月淑啊了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呢?”云棠顿时化身好奇宝宝。 夏月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云棠伸手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这个周秋兰是二房正妻,那大侄子的弟弟呢,我怎么没有看见过?” 夏月淑手指落在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上,声音悠长,“小姑姑有所不知,国公爷曾经的确有个胞弟,名唤云衡阳。” 云棠歪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地凑近了些。 “当年兄弟二人亲密无间。”夏月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叹息。 第46章 大侄子胞弟的唯一血脉 “可国公爷心怀大志,渐渐得了陛下青眼,二爷却只想远离朝堂纷争。道不同不同为谋,从此两人渐行渐远,最后,二爷带着部分亲随离了京,整整五年,杳无音信。” 云棠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夏月淑的袖子。 “五年后,二爷突然回来,跪在国公爷面前认错,说终于明白了兄长的抱负。”夏月淑眼神悠远,语气中藏不住的可惜,“国公爷当时就红了眼眶,说亲兄弟就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兄弟俩和好如初,甚至比从前更亲厚了。”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不少: “可惜好景不长,没多久边关告急,圣上钦点国公爷挂帅。二爷得知后,连夜请旨要随军,被国公爷严词拒绝。可大军开拔后,二爷还是悄悄跟了上去。” 她顿了顿,“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二爷去了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云棠听得正入神,立马嘟了嘟小嘴,一脸失望。 “不过,”夏月淑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一旁的青鸢,“青鸢应当清楚,她是一路跟着国公爷走过来的。” 云棠立马来了兴致,兴致勃勃地看向青鸢。 青鸢上前一步,屈了屈膝,“当时战事将歇时,本以为一切无恙,国公爷正打算一举歼灭敌军,二爷不知从何处探得敌军绝密军情。正是那晚的情报,救了国公爷和十万大军的性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当夜,二爷便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国公爷的大帐,眼瞧着只剩一口气了,二爷浑身都没有一块好肉。后来才知道,那是敌军恨国公爷入骨,故意留二爷性命,只为让国公爷亲眼看着胞弟咽气……” “二爷生性纯良,身边只有二夫人周氏一个女人。”青鸢继续道,“他抓着国公爷的衣襟,苦苦哀求,求国公爷一定要照顾好他的妻子。国公爷含泪应下,二爷这才……才闭了眼。后来国公爷按二爷临终所说,在边陲小镇找到了已有身孕的二夫人,将她接回了府。” 云棠怔怔地坐着,小嘴微张。 原来周秋兰刚认识云衡阳没多久,自家相公就没了。 她忽然伸出小胖手,轻轻抹了抹夏月淑微湿的眼角,声音软糯,“所以,云瑞就是二侄子的孩子,也是大侄子……没能护住的弟弟,唯一的血脉?” 夏月淑点了点头,一把将小团子紧紧搂进怀里,“没事,都已经过去了。” 酉时。 云棠踮着小脚丫,趴在书案边沿,小手一本正经地翻着云璋的功课本子。 “璋儿,这个天地玄黄后面是什么呀?”她故意板着小脸,手指戳着千字文的开头。 云璋放下毛笔,挺直腰板,回道:“回小祖宗,是宇宙洪荒。” “那九章算术里,方田术第一题怎么解?”云棠眨巴着眼,小脚丫在凳沿上晃啊晃。 云璋不假思索回答,“第一题应该这么解……” 一旁正在默写的云鹤轩笔尖一顿,抬眼不可思议的望着云璋。 云棠眼睛一亮,又接连问了几句词,云璋都对答如流,甚至连注解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她突然抽出本账册,指着上方密密麻麻的数字,“那这个呢?” 云璋扫了一眼,眉头轻皱了皱,“第三行合计少算了二两银子,第五列的稻米数量多写了十石。” “哇!”云棠手里的蜜饯“啪嗒”掉在地上,她猛地扑过去抱住云璋的脑袋,“璋儿也太棒了!” 她扭头看向一旁还在默写的云鹤轩,“鹤轩呢,都记下了没?” 突然被点名,云鹤轩扭捏着站起身来,扣着手,小心翼翼地回答,“小姑祖,九章算术是什么呀?第一题又是什么?” 小姑祖分明比他还小,怎么有时候考校时,小姑祖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云棠啊了声,“你还没有开始学算术吗?” 云鹤轩抬眼看了看一脸认真的云棠,弱弱出声,“学是学了,但是……” 云棠小嘴微张,她懂了。 学是学过了,就是不过脑子。 云棠摆了摆小手,“你继续默写词句吧。” 接着,她扭头看向青鸢,“青鸢,快把璋儿带去月淑侄媳那儿去,让她把有问题的账本都拿给璋儿看一看,也可以顺势帮帮月淑侄媳。” 青鸢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璋少爷的学识是这样用的。 三日后。 夏月淑看着面前摞得整整齐齐的账本,指尖微微发颤,眸中盛满了讶异,“这些……全是璋哥儿核对的?” “是呀!”云棠翘着小脚坐在床上,得意地晃着手中的银铃铛,“那些陈年旧账,璋儿都理清啦!” 夏月淑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一本蓝皮册子,“京郊庄子近年的账目总对不上,不如让璋哥儿试着瞧一瞧?” “好呀好呀!”云棠下了榻,拽着刚进门的云璋的袖子,“璋儿快看这个!” 云璋恭敬地接过账本,垂眸低声应道:“好。” 云璋的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红痕。 突然,他笔尖一顿,小脸严肃了不少,“庄上每年产出稻米两千石,账上却只记了一千二百石。” 他翻到末页,声音渐冷,“所售银两不足市价三成,可买方只写了城南贾户,买家信息严重不明。” “混账!”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云棠扭头望去,只见云衡之大步踏入,袍角带起屋外凛冽的风。 他抓起账本,将之仔细看了看,“我竟不知,有人敢在国公府眼皮底下做这等勾当!” 夏月淑慌忙起身,却被云棠拽住衣袖。 小团子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大侄子,璋儿厉害吧?” 云衡之视线从账册上抬起,落在云璋身上,大手重重拍在云璋肩头,“好!璋儿目光如炬,心思缜密,竟能一眼洞穿此等蠹虫伎俩,不愧是我云家儿郎!” 云棠小脚丫在床边晃得更欢了,小脸上满是“我就知道”的得意。 她脆生生地追问,“大侄子,那这庄子上的管事是谁,你还记得不?” 云衡之剑眉紧锁,沉声道:“京郊几处庄子都是早年置下的,管事多是府里的老人。至于这清溪庄的庄头,年深日久,一时倒真记不起具体是哪一个了。” 云棠乌溜溜的眼珠一转,小手“啪”地一拍膝盖,“这还不简单?大侄子你就说,小祖宗我想去巡视巡视咱家的产业,看看山水,尝尝新米。点名要去清溪庄,你安排人送我去,我替你去瞧瞧那庄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胡闹!”云衡之几乎是立刻否决,但看着小团子亮得灼人的眼睛,语气又缓了下来,“你年岁尚小,庄上情形不明,岂能轻易涉险?要去,也得我去。” 他袍袖一振,果断道:“此事蹊跷,我亲自走一趟清溪庄。” 云棠一听,小嘴立刻撅得老高,小手紧紧揪住云衡之的衣袖晃了晃,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那我呢?我也要去!” 云衡之低头看着小团子一脸期待的小脸,那亮晶晶的眼睛让他刚硬起的心肠又软了几分,一时竟有些踌躇。 一旁的夏月淑见状,温声劝道:“国公爷,既然小姑姑想去,便由着她吧。总归不过是些贪心不足的蠹虫,多带些得力护卫随行,料也无妨。” 云衡之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手揉了揉云棠的发顶,“罢了罢了,便依小姑姑的,只是到了庄上,切记不可乱跑。” “大侄子,这种叮嘱小孩子的话就不要给我说啦。”云棠瞬间眉开眼笑,小脚丫又在床边欢快地晃荡起来。 云衡之柔声开口,“好,不说。” 一夜无话。 清溪庄,一间不起眼的偏屋内。 “听说了吗?府里的小祖宗要来巡视庄子。”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不安。 “慌什么?”另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接着响起,“账册是经年的老账,给出去的那本更是做得滴水不漏,一点问题都没有,之前那么久不都相安无事?国公爷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细查这些陈年旧账?” 尖细声音的主人似乎被说服了些,但仍不放心,“话是这么说,可这节骨眼上突然来……” “总之,”粗哑声音打断他,带着一丝狠厉,“这几日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该藏的东西,都给我藏严实了,还有,管好底下人的嘴,尤其别让那位小祖宗撞见不该看见的人。” “是是是……”尖细声音连忙应道,“不过我也打听了,都说这位小祖宗其实就是个小娃娃,比府里的少爷小姐们还小,估摸着就是来庄子上散散心,看看新鲜,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吧?” 那人沉默片刻,冷冷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一切照我说的办!” 日头渐西时,一辆宽大的马车在数十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驶入了清溪庄。 庄子位置确实偏僻,从国公府驾马车出发,云棠一行人足足行驶了一个时辰。 青鸢掀开车帘,“主子,国公爷,夫人,清溪庄到了。” 第47章 到处都透着怪异 云衡之率先跃下马车,紧接着,青鸢小心地将探头探脑的云棠抱了下来。 夏月淑和云璋也紧跟其后下了车。 庄门前,早已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脸上堆着过分殷勤笑容的男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副手和庄户代表。 一见云衡之下车,最前方的王管事眼睛一亮,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腰弯得极低,“哎哟,国公爷,小祖宗,夫人,还有小少爷,贵客临门,贵客临门啊!” “小的王福贵,率清溪庄上下恭迎国公爷和小祖宗大驾,可算是把您几位盼来了,这一路辛苦,辛苦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恨不得把腰躬到地上。 他身后的众人忙纷纷跟着行礼,脸上都挂着极尽谄媚的笑容。 大多数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身上。 云棠双脚一沾地,立刻踮着小脚丫,好奇地东张西望。 “起来吧。”云衡之视线扫过王管事和他身后众人,“王管事,庄上可都安好?” “托国公爷和小祖宗的福,好着呢,好着呢!”王管事连忙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更盛,忙不迭地应承,“庄户们勤快,今年风调雨顺,定是个丰收年,小的们日日都盼着主子们能来瞧瞧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侧身引路。 云衡之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跟上。 王管事笑得满脸褶子,“庄里简陋,但景致还算不错,尤其是后头那片小荷塘,煞是好看,小祖宗待会儿定要赏脸去瞧瞧。” 他一边说,一边瞥了眼被青鸢牵着走在云衡之身侧的云棠。 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满是好奇。 王管事见云棠似乎对周遭很感兴趣,心里稍定了些,面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云棠将四周一一扫过,随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她轻扯了扯青鸢的裙角,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青鸢,我走不动啦,要抱抱。” 青鸢弯腰将她抱起。 不多时,云棠一行人便被安置在了庄子上。 云棠小房内。 云棠大大咧咧地仰躺在榻上,鼓着嘴巴一呼一吸,两颊顿时鼓鼓的。 “青鸢。”她小脸微抬,青鸢立刻会意,打开门将周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四下无人后,这才站回了原位。 “这个庄子你觉得怎么样?”云棠突然出声。 青鸢想了想,恭敬回答,“这个庄子到处都透着怪异之处。” 云棠似乎来了兴致,她一骨碌爬了起来,兴致盎然地看着青鸢,“哪里怪啦?” “方才迎接的人一个个笑容满面,庄户们都在辛勤劳作,乍一看很正常。” “可王管事笑得实在虚伪,有些庄户们的动作看着很生疏,一点也不像是常年劳作的模样。” 云棠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观察得不错,但是有一点你疏忽了。” 她顿了顿,“那些庄户中,一共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常年劳作,对农田很熟悉,另一种是可能之前劳作过,但期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农活,这最后一种嘛,就是你所说的,完全不像是农户的。” 青鸢嘴巴微微张大,没想到小主子的观察力竟然如此惊人。 “主子真厉害。”她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 突然,她话锋一转,“不过,他们这么大费周章,难道就只是为了掩藏账本的问题?” 云棠扭头看向窗外,此刻夜色正浓,她摊开小手,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另一处僻静的屋子内。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神色慌张地闯进来,对着王管事急声道:“管事,不好了,有东西……有东西不见了!” 王管事腾地一下站起来,瞳孔猛地瞪大,神情惊慌不已,“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压着嗓子厉喝,“一群废物,看管的东西都能看丢了!” 他额角青筋暴起,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下,眼神阴鸷地扫向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听着,现在前院住着国公爷和小祖宗,这可是天大的贵人,绝不能惊扰到他们。” 他喘了口气,这才咬牙切齿地下令,“立刻给我去找,哪怕翻遍庄子也要给我找出来,找到之后,不必上报,就得处理干净,快去!” 来人不禁哆嗦了一下,连忙低着头应声,“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音落,他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王管事独自留在屋内,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次日清晨。 云衡之端坐于厅堂主位,开门见山道:“王管事,将清溪庄近三年来的账册,连同库房钥匙,一并取来。” 王福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后躬身道:“是,国公爷稍候,小的这就去取!” 不多时,王福贵便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回来,双手呈上,“国公爷,账册都在此了,库房钥匙也在此。” 云衡之接过账册,淡淡“嗯”了一声。 三个时辰后。 云棠由青鸢寸步不离地护着,在庄子里蹦蹦跳跳地闲逛。 小团子一会儿追着身边的花蝴蝶跑,一会儿蹲在田埂边戳弄蚂蚁窝。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新奇。 她哒哒哒的,不知不觉便溜达到了堆放粮草的库房大院门口。 两个膀大腰圆的庄丁正倚在门边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立刻横跨一步挡在门前,粗声粗气地喝道:“站住,这里是粮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还不速速离去?” 青鸢立即上前一步,“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国公府的小祖宗!整个清溪庄都是小祖宗的产业,还有哪里是她不能去的?” 两个庄丁闻言浑身一震,仔细一看,这才认出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云棠连连作揖,“哎哟哟,小的们眼拙,竟没认出是小祖宗,该打该打!” “既是小祖宗要进去,那自然是使得的。”另一个瘦高个的庄丁忙不迭地推开院门,腰弯得都快折了,“小祖宗您请,您请!” 云棠小鼻子一哼,大摇大摆地迈着小短腿跨进了院门。 青鸢冷冷扫了两人一眼,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待两人走远后,那横肉庄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道:“他们进去不会出事吧?” 瘦高个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能出什么事?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看两眼新鲜,等会儿自己无聊了就出来了。” “可是……”横肉庄丁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瘦高个打断他,“赶紧去给王管事报个信才是正经事。” 说完便匆匆往庄内跑去。 粮仓内。 “哇,好多好多袋子呀!”云棠奶声奶气地惊叹着,像只小兔子一蹦一跳地。 她跑到一堆垒得高高的粮袋旁,好奇地踮起小脚,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东戳戳西摸摸。 她先是扒开靠外侧一个袋子的封口,小脑袋凑过去瞧了瞧。 里面是些颜色暗淡,颗粒干瘪的谷子。 云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小手又飞快地扒开另一个袋口,里面依旧是差不多的陈粮,还夹杂着不少空壳秕谷。 “咦?”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小手又探进一个半敞开的粮袋深处,用力搅了搅。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沉。 那触感不像是谷粒,倒像是细碎又硌手的沙石。 她抓了一把出来,摊开在掌心。 只见黄沙混杂着细小的石子,几乎占了她小半只手掌。 这量,可不像是不小心混入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掌心的沙石撒回袋口,又拍了拍小手。 粉嫩的小脸上依旧一脸无辜,但那双大眼睛飞快地扫视着整个库房。 目光最终定格在她正前方的一个角落处。 角落里有个上了铜锁,堆满破筐烂木的偏棚。 棚子木板间的缝隙里,似乎有某种金属的幽光,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拂乱了云棠额前的碎发。 云棠轻咳了一声,视线直勾勾盯着棚子,“青鸢。” 青鸢眼睛微眯,随后自然而然地俯身,细心地替她整理有些歪斜的衣襟和裙摆。 “蝴蝶!”云棠眼睛一亮,指着偏棚方向低呼一声,身子灵活地挣脱青鸢的手,蹦跳着朝那偏棚跑去。 她跑得似乎有些急,在离棚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下非常不小心绊了一下。 小小的身子向前一个趔趄,一双小手本能地向前撑去,恰好按在了缝隙处。 云棠视线飞快地向棚内瞥去。 几个破旧的麻袋被随意堆叠着,其下似乎压着几捆用厚厚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其中一捆的油布不知为何破开了一个小口子,几枚金属尖头赫然暴露在外。 那尖头泛着寒光,形制狭长锋利,分明是军制式的精良箭镞! 云棠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慢爬升。 她正想调整角度看得更真切些,眼角余光却猛地捕捉到棚子另一侧的不对劲。 第48章 小姑姑从未如此严肃过 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正死死地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没料到小团子会突然摔倒并看向这个方向,猝不及防与云棠的视线对上。 那人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棠心下一紧,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云棠小脸绷得紧紧的,扯了扯青鸢的衣袖,“青鸢,窝累了,我们回去吧。” 青鸢立刻会意,将她稳稳抱起,快步离开了粮仓。 回到小院,夏月淑正坐在桌边,一眼便瞧见被抱回来的云棠。 只见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一片雪白,那双总是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阴影。 整个人蔫蔫的,全无平日的活泼劲儿。 “小姑姑?”夏月淑心下一紧,忙起身迎上去,看着青鸢怀里的云棠,语气担忧,“您这是怎么了,方才出去时不还好好的?可是吹了风,身子不适?” 云棠把小脑袋靠在青鸢肩上,没吭声。 见此,夏月淑更担忧了,抬眼看向青鸢,语气急切,“青鸢,方才带小姑姑去哪儿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青鸢垂首,恭敬回禀,“回夫人,方才主子在庄子里闲逛,去了堆放粮草的库房大院。” “粮仓?”夏月淑蹙了蹙眉,一脸不解。 她看着云棠明显不佳的状态,压下心中的焦急,转身拿起桌上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糖人,小心翼翼地递到云棠眼前,声音放得极柔: “小姑姑,您看,这是侄媳刚得的糖人儿,这小兔子可精巧了,您尝尝甜不甜,兴许能提提神。” 那晶莹剔透的糖人儿,若在平日,云棠或许会笑嘻嘻地接过去。 可此刻,她只是抬起眼皮,毫无兴致地瞥了一眼,小嘴抿得更紧了些。 夏月淑心头疑虑更重,小姑姑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如此反常的神色。 下一刻,只见云棠伸出小手,异常冷静地将夏月淑拿着糖人的手轻轻推开。 她示意青鸢将自己放下,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站在地上。 那张粉嫩的脸上,渐渐多了一丝凝重和严肃。 青鸢和夏月淑对视了一眼,将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云棠深吸一口气,奶声奶气地道:“月淑侄媳,糖等下再说。现在窝要说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屋里的人,都打起精神听。” 她的目光扫过夏月淑和青鸢,然后转向门口,“等大侄子还有璋儿回来,一起说。” 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衡之面色微沉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同样一脸困惑的云璋。 显然,查账并不顺利。 “大侄子,璋儿,过来坐好!”云棠顿时眼睛一亮,立刻招呼着两人。 众人被她这前所未有的架势弄得心头一凛。 云衡之迅速挥退门口侍立的庄仆,亲自关紧了房门。 夏月淑、青鸢、云璋依言在屋内椅子上端正坐好。 连小小的云璋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绷着小脸坐得笔直。 云棠则被青鸢抱到了屋子正中央那张最大的太师椅上。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稳后,朝着围坐过来的众人招了招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窝刚才,”她开口,声音清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粮仓的破棚子里,看见箭了!” “箭?”云璋下意识地重复,有些茫然。 云棠用力地点点头,小手比划着,“就是那种尖尖的,铁打的,战场上用的箭,有好多捆,藏在角落里,用油布包着,露出来那箭头,寒光闪闪的。”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夏月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骇地捂住了嘴,下意识看向云衡之。 云璋瞪大了眼睛,完全懵了。 青鸢虽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几个字,依旧浑身一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云衡之原本只是微沉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云衡之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云棠面前,蹲下身,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小姑姑,您确定看清了?” 云棠用力点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看清了,就是箭!” 云衡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 他迅速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用细密乌金丝缠绕,仅有一寸来长的金属小哨,塞进云棠的小手里。 那哨子入手冰凉。 “小姑姑,”云衡之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道,“这个您贴身收好,若遇危险,立刻吹响它!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有人来救你。” 云棠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枚乌沉沉的哨子,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其事地将其揣进了自己腰间的小荷包深处,还用小手在外面拍了拍。 “嗯!”她重重地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庄子账房内。 王管事正心神不宁地将几本账册胡乱塞进柜子深处。 突然,一个穿着普通庄户短打,面容冷肃的男人,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管事。”那人的声音毫无起伏。 王管事吓得一哆嗦,猛地转身,看清来人后,才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低骂了句,“吓死人了,什么事?” 男人眼神冰冷,语速极快,“库房那边,出事了,我们的东西被发现了。” “什么?”王管事头皮一炸,差点跳起来,随即又强自镇定,压低嗓子厉声问,“被谁发现了,看守的那些人都是死人吗!” “不是看守。”冷面男人顿了顿,吐出几个字,“是被那个小孩子撞见了。” 王管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脸上挤出一丝轻蔑,“就一个小娃子,她能懂什么?看见了又能怎……” 他话说到一半,脸上的轻蔑骤然凝固,声音陡然拔高,“等,等等,你说什么,小孩子?是什么样的小孩子?” 男人面无表情地描述,“就是庄子新来的那位小祖宗,粉雕玉琢的,瞧着约莫三四岁,身边跟着一个叫青鸢的丫鬟。” “嘶!”王管事倒抽了一口冷气,手脚都软了下来。 他手中抓着的一本册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在死寂的账房里格外刺耳。 庄子上现在的小孩子…… 只有那个叫做云棠的小祖宗! 这个云棠,他早就听说过她的那些事。 说不定,他们的计划还真会因此破灭。 王管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他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才勉强站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管事?”男人看着他,再次出声询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管事猛地回过神,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死死咬住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静观其变,传令下去,所有人都给我稳住,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轻举妄动!尤其是绝不能和国公爷那些人碰上。”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便彻底消失了。 夜色渐浓。 小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在众人凝重的脸上。 云衡之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手指轻轻拨开一条缝隙,目光扫过院外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看来我们确实被盯上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一丝情绪。 夏月淑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微微发颤,“国公爷,这庄子……” 云衡之打断她,转身时眼中寒光乍现,“有很大的问题。” 云璋突然站起身,“父亲,我去把护卫都叫来!” “慢着。”云衡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这样动静太大,很容易打草惊蛇。” 青鸢忽然开口,“主子方才说,那些箭镞藏在破棚子里?” 云棠点了点头,“对,用油布包着,藏在破麻袋下面!” “这就对了。”青鸢眼中精光一闪,“奴婢方才就觉得奇怪,那些看守粮仓的庄丁,虎口都有厚茧,这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 云衡之突然大步走到云棠面前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小姑姑,您可还记得那棚子的位置?” 云棠眨了眨大眼睛,“记得,就在最里面那个位置。” 云衡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随即转向青鸢,“你带小姑姑和夫人先回房,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随后,他又看向云璋:“你跟我来。” 夏月淑一愣,下意识抓住云衡之的衣袖,“国公爷要做什么?” 云衡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们要演,咱们就陪他们演到底。” 庄子里一片寂静。 王管事在屋内来回踱步,额头上的冷汗擦了又冒。 突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他哑着嗓子道。 一个黑影闪身而入,正是白日里那个冷面男子,“管事,国公爷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往粮仓方向去了。” 王管事脚下一软。 “要不要直接……”男子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放屁!”王管事一巴掌扇过去,“那是国公爷,你当是杀鸡呢?” 他深吸了口气,“快,把库房里那些东西,连夜转移!” 第49章 那你怎么跑出来哒? “现在?”男子皱了皱眉,“这也太冒险了。” “冒险?”王管事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若是等国公爷查出来,咱们可都得掉脑袋,快去!” 与此同时,粮仓外。 云衡之按住云璋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璋儿,记住为父教你的话了吗?” 云璋用力点了点脑袋,小脸上满是坚毅。 “去吧。”云衡之伸手轻轻一推。 云璋深吸一口气,故意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谁!” 粮仓内立刻传来几道厉喝。 云璋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转身就跑,两个彪形大汉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站住!” 云璋跑得跌跌撞撞,故意将人引向云衡之埋伏的方向。 就在两个大汉即将抓住他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树后闪出…… “砰!砰!” 两声闷响后,两个大汉应声倒地。 云衡之利落地将人拖到暗处,从其中一人腰间摸出一把钥匙,眼中寒光更甚:“果然有问题。” 他转向云璋,“去告诉青鸢,按计划行事。” 云璋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云衡之握紧钥匙,望向粮仓深处,“让我看看,你们还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左脚微抬,正欲上前。 “国公爷!”突然,一道急呼声自身后响起。 云衡之动作微顿,缓缓转身。 只见王管事领着两个心腹,提着灯笼,神色匆匆地赶来。 灯笼的光映在他肥腻的脸上,映得他整张脸都晦暗不明。 “国公爷,”王管事快步跑到近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腰弯得极低,声音微微发颤,“这……这么晚了,不知您到这可是有何要事?粮仓夜里湿气重,仔细污了您的靴子。” 云衡之眉眼微抬,目光沉沉地落在王管事已经汗湿的额头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原来是王管事,”他将视线收回,语气平静的说着,“也无事,白日里小姑姑来玩耍,不小心将她最心爱的一个小玩意儿弄丢了。小孩子没有那个东西就闹腾着不肯睡,哭得厉害。左右无事,本公便带璋儿过来寻上一寻。” 王管事心头猛地一缩。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紧闭的粮仓大门,又看了看身前的云衡之。 他强压下心下的思绪,脸上瞬间堆起更加夸张的谄笑: “哎哟哟,是小的疏忽,小祖宗丢了东西,那还了得?您说一声,小的们就是掘地三尺也给找出来,哪用得着您亲自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扭头对身后一个心腹厉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当值的人来,让他们立刻拿钥匙来开门,小祖宗的东西要紧!” 那心腹应了一声,慌忙跑向不远处的看守小屋。 片刻后,他一脸惊慌地跑回来,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管……管事,屋里没人,钥匙……钥匙也不见了。” “什么?”王管事眼睛一瞪,猛地转身,“两个大活人,还有库房钥匙,就这么没了?” 他惊恐地看向云衡之,语无伦次道:“这……国公爷,这定是那两个杀才玩忽职守,不过,还是小祖宗的东西要紧。” 音落,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面上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抬脚,狠狠踹向大门。 “砰!”一声闷响后,门栓应声而裂。 “国公爷您请。”王管事喘着粗气,对着云衡之点头哈腰,又对着手下吼道:“都进去,仔细找,把犄角旮旯都给我翻遍了,务必找到小祖宗丢的玩意儿!” 云衡之眸色深沉如墨,轻嗯了一声后,便迈步踏入了粮仓。 王管事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云衡之步履沉稳,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沉默地扫过每一寸地面。 接着,他径直走向云棠所指的破棚子。 王管事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着云衡之的背影。 棚子确实上了锁。 但角落的位置,明显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油布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竟然来迟一步。 王管事眼尖地捕捉到了地上的痕迹,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眸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国公爷,您看……”王管事凑上前,声音略微有些惋惜,“这里都翻遍了,也没见着小祖宗丢的东西啊,是不是……掉到外头去了?要不,小的再让人去外面找找?” 云衡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棚壁上一道带着木屑的擦痕。 半晌,云衡之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深邃的眼眸如同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在王管事那张胖脸上停顿了一瞬。 那目光,冰冷刺骨。 王管事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差点就要挂不住。 “罢了。”云衡之终于开口,“兴许是记错了地方,夜深了,都散了吧。” 话落,他便径直迈步走出粮仓。 王管事看着云衡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这才敢真正松一口气。 此刻,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抹了把脸,神色莫名。 王管事对着身边人压低声音,眼中凶光毕露,“国公爷动不了,一个小孩子还动不了吗?去,你这样……”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云棠暂居的小院笼罩在黑暗中。 青鸢守在云棠床边,耐心地替她扇着风。 突然,窗外发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 青鸢眼神一凛,迅速抽出腰间短匕,整个人悄无声息地弹起,冲向窗边。 “哗啦。”几乎同时,两道黑影破窗而入,目标直指床榻上的云棠。 “找死!”青鸢低喝一声,短匕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光,精准地格挡开刺向床铺的利刃。 短匕和长剑相撞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榻上的云棠被猛地惊醒,她身子骤然一缩,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瞪圆了些。 但她死死地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青鸢以一敌二,身影快如鬼魅,短匕被她利用得行如流水,始终将两个蒙面人死死挡在床榻之外。 “有刺客,保护主子!”忽然,院外有了动静,护卫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刺客见势不妙,对视了一眼,虚晃一招,毫不犹豫地撞破另一扇窗户,身影瞬间融入浓重的夜色中。 青鸢立刻闪身退回床边,将云棠护在身后,目光十分警惕地扫视着屋内。 她对着迟来一步的萧奕摆了摆手,“这里无事,你守好国公爷便是。” 萧奕轻嗯了声,随即带着其余人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青鸢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墙角竟然还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脏污不已,头发满是污垢和已经干涸的血迹。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许多伤口已经结痂,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惊恐地缩在角落,身体剧烈颤抖着。 青鸢瞳孔一缩,短匕瞬间指向那人,厉声喝道:“谁!” 云棠从青鸢身后探出小脑袋,小脸煞白,那双大眼睛里除了惊恐,还带着一丝浓浓的好奇。 她奶声奶气地跟着问,“对呀,你是谁?窝们刚刚打坏人,你是不是也是坏人?” 那人见青鸢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瞬间抖得更厉害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持匕的青鸢,声音嘶哑,“大,大人……求大人救救我……” 青鸢眉头紧锁,冷声道:“我只是个丫鬟,你若有事,说给我家主子听!” 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云棠。 但她神情依旧警惕,将云棠小心翼翼地护着。 那人顺着青鸢的目光,这才看到被护在后面的小团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他立刻对着云棠的方向重重磕头,“主子,求主子救命,小的原是庄子里的农户……”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是……可是突然有一天,我不小心误闯了后院……后院一向是严禁庄户靠近的。”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王管事,他……他和一些穿着奇怪衣服还带着兵器的人在说话,他们在密谋,密谋要……要谋反啊!” “谋反?”青鸢和云棠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 青鸢脸色骤变,云棠更是小嘴微张,大眼睛瞪得溜圆,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青鸢的衣角。 “嘘!”那人惊恐地看了看窗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继续道:“就因为我撞见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他们就把我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密室里,后来又陆陆续续关进来好几个人,我猜都是和我一样,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声音哽咽,“我是拼了命,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求主子救命,小的家中……家中还有刚过门的新婚妻子,她……她还在等着我回去啊……” 云棠两只小手撑在床榻上,身子微微往前,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坏人把你关起来啦?那你怎么跑出来哒?” 第50章 云棠遇险,景华琰赶往清溪庄 青鸢手腕一翻,匕首瞬间贴上了那人的脖颈,声音冷然,“你既被关在密室,又怎知外头新消息?你又是怎么精准找到这里求救的?” 那人被颈间的寒气激得浑身剧颤,“大人饶命,消息是听来的,关我的密室上头有,有气孔,偶尔能听见守卫走动说话。” “他们说……说国公爷带着小姑姑住进了这小院,还说今夜要清理干净,我趁乱砸开一处松动的墙砖,这才拼死爬了出来。” 他涕泪横流,“求主子信我,他们还要害国公爷,那密室里还藏了好些兵甲,王管事背后的人很厉害,小的只是一个普通庄户,只想活命!” 青鸢眼神一凛,匕首压得更紧了些。 云棠抓了抓青鸢的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青鸢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云棠眉头一皱,“你说,密室在哪儿?兵甲又在哪儿?” 那人不敢有丝毫迟疑,声音颤抖语速却飞快,“回……回主子话,密室入口就在后院那口枯井下面,井壁有块凸起的石头,用力按下去就是,至于兵甲,就藏在密室里。” 他每说一处细节,青鸢的匕首就松动一分。 直到他全部交代清楚,青鸢才冷哼一声,利落地收回了手。 云棠的小手在软被上无意识地抓了抓,紧盯着那人,“坏人里面,你说的很厉害的人是谁?” 那人身体一颤,努力回想,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王管事和那些穿怪衣服的头领说话时,好像……好像提到过王爷的大业……还……还说什么黑市那条线不能断,货要快,其他的,小的离得远,实在没听清了。” 云棠的小脸绷得更紧了,她猛地扭头看向青鸢,“让人去看看他说的枯井。” “是!”青鸢立马应声。 等待的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云棠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小嘴抿成一条线。 墙角那人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道身影闪回屋内,对着云棠微微点头,眼神凝重,“主子,枯井下的机关和密室入口,确如他所言。密室虽空,但有新近挪动重物的痕迹,应是刚搬走不久。” 云棠小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去!把庄子上所有的账册,尤其是有关那些铺子的,都给窝拿来,现在就要!” 暗卫领命,身影瞬间消失。 “把他也带下去安置叭,水落石出之前,这个人不能离开庄子。”云棠小胖手指着角落里的男子说着。 青鸢轻嗯了一声,一抬手,便有两个人进来将人带了下去。 很快,几大摞厚厚的账册被搬了进来,堆在云棠床前的地上。 油灯被拨亮了些,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小小的身影。 云棠挣扎着要下床。 青鸢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到账册堆前的地毯上坐好。 云棠小手费力地翻动着厚重的账册,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艰难穿梭,嘴里不住地嘀咕,“粮,布,盐,钱钱,东西……”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小脸也憋得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响。 青鸢身影一闪,匕首已经握在手中,她警惕地拉开一条缝。 云璋钻了进来,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快步走到云棠身边,单膝跪坐下来,目光扫过堆成小山的账册,瞬间明白了大半。 “小姑祖,”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恭敬,“父亲让我来看看,说您这边可能需要人手。” 云棠看见云璋,紧绷的小脸明显松了一瞬。 她立刻指着账册,奶音带上了一丝急切,“璋儿快帮我看看,重点看哪些铺子进得多出的少。” 她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尤其是那些跟黑市可能有联系的。” 云璋用力点了点头,正了正神色,“小姑祖放心!” 他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本账册,飞快地翻看起来。 他的动作远比云棠熟练,目光如炬,一行行数字在他眼中迅速掠过。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云棠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云璋,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突然,云璋翻页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眸中精光一闪,迅速抓起旁边另一本账册,左右看了看,又飞快地翻了几页。 “小姑祖!”他压低声音,手指用力点在账册上,“您看这里,南城米铺,还有西市布庄,看这个月的进项和出项,太干净了,粮价涨了三成,他们账上却只记了微利,出库量也对不上库存,还有……” 他手指迅速划过几个名字,“这几家杂货铺子,进项里多了好几笔大额损耗,数目古怪,而且,他们报上来的盐引数量,跟官衙那边能查到的底档,差了好多!” 云棠立刻凑过去,顺着云璋的手指仔细看,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对对,就是这里!” 她猛地抬头看向青鸢,“青鸢,记住这几家铺子,尤其是米铺和布庄,还有盐引不对的那些!” 青鸢眼神锐利如刀,将云璋点出的名字和铺号牢牢刻在心里,沉声道:“主子放心,一个也跑不了。” 京城,皇宫东宫。 景华琰放下手中的密报,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的动作微顿。 脑海中不自觉闪过某个小团子扒拉着他,让他带新鲜玩意儿的画面。 他垂眸,低低浅笑了声。 “小家伙……此刻应在棠华院安歇了吧?”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他微微蹙眉,扬声唤道:“来人。” 紧接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去棠华院看看,确保一切安好。若有异动……”景华琰顿了顿,眸色微深,“立刻回报。” “是。”黑影领命,随后瞬间融入夜色。 景华琰重新拿起密报,依旧有些心绪不宁。 终于,门外再次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 黑影身后,还跟着一个棠华院的人,那人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景华琰的心猛地一沉,当即起身,看向那人,“何事?小家伙呢?” 那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语速极快,“回殿下,小主子她不在棠华院,国公爷带她去了清溪庄查账,结果……结果庄上出事了!”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将所知情况迅速禀报。 每听一句,景华琰的脸色就沉一分,周身的气息也跟着冷冽了不少。 “刺客?”景华琰的声音冷然,“人呢?” “被青鸢姑娘击退,未伤及小主子。” 景华琰沉默了一瞬后,猛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小小的身子裹在厚重的大氅里显得有些单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 “备马!” 两个字,斩钉截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杀意。 “去清溪庄!” 话音未落,景华琰已然快步冲了出去。 东宫瞬间被惊动。 值守的侍卫和东宫属官们被这深夜的动静惊起,只见他们年仅八岁的太子殿下,小脸紧绷,眼神锐利,正疾步走向宫门。 有人慌忙上前,“殿下!夜已深沉,您这是……” “让开!”景华琰脚步未停,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备最快的马,孤要去清溪庄!” 那人心头一凛,不敢再拦。 接着,立刻有侍卫牵来一匹温顺但脚程极快的小马驹,还有一名身手矫健的暗卫紧随在侧。 景华琰在侍卫的帮助下利落地翻身上马。 玄色大氅几乎将他整个身子罩住,只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小脸。 他勒紧缰绳,“走!” 一声令下,小马驹顿时疾驰而出。 身后,一队精悍的东宫侍卫迅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里,此刻却只剩下冷然的杀意。 无论幕后是谁,只要敢动小团子一根头发,他定要将其挫骨扬灰! 而此时,清溪庄内。 王管事正焦躁地在自己的屋子里踱步,听着心腹低声回报小院那边刺客失手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肥胖的手指不停地搓动着。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咒骂着,额角青筋暴跳。 国公爷那边刚应付过去,刺杀小丫头又失败了…… 如今,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若是王爷怪罪下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对着心腹咬牙道:“去,把庄子里所有能用的人都召集起来,守好各处要道,再派人……去请那位爷,告诉他,火烧眉毛了,他要是再不来收拾这烂摊子,大家就一起完蛋!” 心腹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连忙领命而去。 王管事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呜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突然,另一个心腹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王管事,不好了!庄外来了一队人马,打头的是……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第51章 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糖糖就好啦 “什么?”王管事肥胖的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低声呢喃,“太……太子?他怎么来了?” 他来不及多想,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屋子。 王管事一边胡乱整理着衣襟,一边对着身边人吼道:“快,开中门,所有人,随我去迎接太子殿下!” 接着,他匆匆忙忙领着一群庄丁,见着眼前那道身影时,便扑通一声跪倒在路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声音微微颤抖,“小人……小人王福贵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实在罪该万死!” 景华琰端坐在小马驹上,目光淡淡的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管事,声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威压,“国公和云家小祖宗何在?” 王管事眼皮一跳,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抬手拭了下额头上的细汗,“回殿下,国公爷在休息,小……小主子她……她……”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搪塞,身后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清脆的奶音,“咦?太子殿下?” 王管事浑身一僵。 景华琰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云棠被青鸢抱着,正从内院方向快步走来。 她小脸上还带着些许惊魂未定。 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看到景华琰时,瞬间亮了起来。 云衡之紧随其后,脸色沉凝。 他的视线落在景华琰身上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快步上前行礼,“臣云衡之,参见太子殿下。” “国公免礼。”景华琰的目光紧紧锁在云棠身上。 见她虽有些疲惫,但精神瞧着还不错,紧绷的小脸这才稍稍松了一分。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云棠面前,仔细打量着她,“小家伙,你没事吧?” “窝没事呀!”云棠摇了摇头,小胖手伸出来想拉他的袖子,又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殿下,你怎么来啦?” 景华琰看着她的样子,心头不禁一软。 他转向王管事,淡然开口,“孤来得突然,不必惊扰国公休息,安排一处清净地方,孤与国公叙话片刻即可。” “是……是,小人遵命!”王管事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躬身往前引路,“殿下请随小人这边来。”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上怎么也擦不完的冷汗,心中七上八下。 不多时,云棠等人被引至一处较为僻静的书房。 王管事恭恭敬敬地奉上热茶,“不知太子殿下口味如何,小人……” 景华琰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守好门户便好。” 王管事愣了愣神,随即面上带着笑,默默退了出去。 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想凑近些听个清楚。 门口侍立的东宫侍卫手按在刀柄上,一个个杀气腾腾地盯着他,逼得他不得不一步步退了出去。 他在院外焦躁地来回踱步,越想越怕。 书房内。 景华琰屏退了多余的侍从,只留了两名心腹侍卫守在门外。 他小小的身子坐在主位上,看向云衡之,又看向青鸢怀中的云棠,眉头微蹙,“国公,小家伙,这庄上究竟出了何事?” 云棠小胖手指了指青鸢,“青鸢,你说。” 青鸢将云棠轻轻放下,上前一步,“回殿下,今夜有贼人潜入主子居所行刺,被奴婢击退。另擒获一告密者,称庄内管事王福贵勾结外人,私藏兵甲于密室,密谋不轨……” 青鸢三言两语,便将前因后果都说得一清二楚。 景华琰听完,小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眸里寒光乍现,猛地一拍身旁小几,“岂有此理,一个小小的庄子管事,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私藏兵甲,勾结外贼不说,竟然还敢行刺国公府的小主子!” 他胸膛不停起伏,声音满是怒火。 景华琰深吸一口气,看向云棠,半蹲了下来,“孤听到消息,只觉心惊肉跳,怕你……怕你真出了事情。一时情急,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他微微垂眸,小脸上多了一丝自责,“是孤……太冲动了。” 随即,他抬起眼,“不过,孤既已在此,还亮明了身份,他们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看向云衡之,语气十分郑重,“国公,孤带来的人马,连同东宫侍卫,现下皆可听您调遣。当务之急,是立刻控制王管事及其心腹,封锁庄子,彻查密室转移去向,深挖账册,揪出幕后黑手!孤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把手伸到孤的眼皮子底下。” 景华琰挺直小小的脊背,眸光微闪,“孤在此,便是明棋。幕后之人……此刻必如热锅蚂蚁一般急躁!”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接下来,谁坐不住急着来这庄子,或是想方设法让孤速速回京……谁便最有问题。” 他看向青鸢,语气斩钉截铁,“青鸢,你寸步不离护好你家主子,再加派东宫好手,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小家伙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少。” “是,奴婢\/属下领命!”青鸢与门外侍卫齐声应诺。 “至于那些铺子……”景华琰眸中寒光一闪,对身旁心腹侍卫沉声道,“持孤手令,即刻调京兆府精锐,封锁方才那几家可疑的铺子,将所有账册,往来信件,可疑货物,尽数带回,若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遵命!”心腹侍卫接过手令,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景华琰侧身看着云棠依旧有些苍白的小脸,嘴角微勾。 他缓步走到云棠面前,声音放柔了些,“小家伙吓坏了吧?孤给你讲个故事可好?” 云棠大眼睛眨了眨,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好呀!” 随后,景华琰拉着云棠坐到一旁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轻声讲起了故事。 他的声音清朗,讲到紧张处还故意压低声音,逗得云棠时而紧张地攥紧小拳头,时而咯咯笑出声来。 此刻,云棠的小脸上只有好奇和开心。 门外侍立的东宫侍卫首领看着屋内罕见的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忍不住对身旁同样守着的青鸢低声道:“殿下他……从未如此开怀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我还是第一次见。” 他语气有些感慨,“殿下身边,自小便是刀光剑影,阴谋算计。这般年纪该有的快活,实在是太少了。” 青鸢默默点了点头。 看着那个眉宇间终于透出几分孩子气的太子,又看了看被逗得咯咯直笑的自家小主子,眼神复杂。 故事讲完,云棠意犹未尽,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景华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难得地松快。 云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在自己腰间的小包里摸索了好一会儿。 接着,她终于掏出一个用干净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东西。 她将之递到景华琰面前,奶声奶气地道:“殿下,这个给你。” 景华琰面上微微一怔,接过那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颜色鲜艳,还裹着糖霜的果子糖。 “这是……”景华琰有些不解。 “是糖糖,”云棠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真诚,“不开心的时候吃一颗糖糖,就不会不开心啦!殿下以后,要是像刚才那样不开心了,就来找窝,窝给你糖糖吃。”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包,一脸郑重其事。 景华琰看着云棠那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听着她分明稚嫩却不带任何目的的话语,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将那几颗糖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心。 景华琰轻刮了刮云棠的鼻翼,宠溺一笑,“好,孤记住了。” 接着,他将那包着糖的油纸小心地拢入袖中。 恰在此时,书房的门再次被叩响。 方才持令而出的心腹侍卫闪身而入,单膝点地,“殿下,京兆府急报,相关米铺和布庄,及名单上所有可疑铺面已尽数封锁,掌柜、账房及一干人等悉数拿下!其中……” 景华琰小脸沉静如水,微微颔首,“很好,人证物证,一定要严加看管。” “遵命!”侍卫领命,迅速退了下去。 突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庄子管事,太子殿下,国公爷,小人冤枉啊!” 王管事杀猪般的嚎叫由远及近。 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国公府亲卫反拧着王管事双臂,将他毫不留情地拖了进来。 王管事被摔了个狗啃泥,肥硕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下一秒却被侍卫一脚狠狠踩住后背,浑身动弹不得。 景华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云衡之缓缓起身,踱步到王管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王福贵,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王管事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嘴里还在喊冤,“国公爷明鉴,太子殿下明鉴啊,小人……小人兢兢业业打理庄子多年,从不敢有二心,定是……定是有刁民诬告,是有人想害小人啊!” 第52章 煜王府来人 王福贵撕心裂肺地哭嚎着,视线却一直在云衡之和景华琰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不多时,景华琰终于缓缓抬眸,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王福贵,语气淡然,“哦?诬告?那王管事不妨给孤说说看,枯井处的机关你作何解释?” 他半蹲下来,目光和王福贵平视,“今夜潜入云家小祖宗院中的刺客,又是谁派去的?还有……” “京兆府此刻,想必已从那几家铺子里,搜出不少好东西了。”景华琰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王管事浑身发颤,瞳孔猛地瞪大。 京兆府? 太子殿下动作竟然这样快! 景华琰眼神一凛,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对着侍卫冷声道:“拖下去严加审问,孤要知道,他背后之人是谁,兵甲到底转移到了何处。” “是。”侍卫领命,将瘫软在地的王管事拽了出去。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夏月淑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对云棠道:“小姑姑,此处污秽,恐惊扰了您。侄媳陪您去内间歇息片刻可好?” 云棠确实被刚才王管事那副狰狞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夏月淑的衣角。 她看了看脸色冷峻的云衡之,又看了看沉静的景华琰,乖乖地点了点小脑袋,“好。” 夏月淑松了口气,连忙小心地将云棠抱起,对着景华琰和云衡之行了一礼,随后便抱着云棠快步走向内室。 青鸢立刻无声跟上,守在内室门口。 内室门被轻轻关上。 夏月淑将云棠轻手轻脚地放在榻上,温声安抚,“小姑姑莫怕,国公爷和太子殿下定会将坏人抓干净的。” 云棠靠在软枕上,大眼睛里还有一丝未散的水汽。 她轻点了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小包。 夏月淑看着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心中更是疼惜。 她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云棠的背,柔声道:“小姑姑方才真勇敢。那糖,太子殿下很珍重呢。” 提到糖,云棠的眼睛亮了一下,小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骄傲,“嗯,殿下答应窝了,以后不开心,就来找窝吃糖糖!” 书房外。 景华琰缓缓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云衡之,“国公,王福贵不过是个马前卒。撬开他的嘴是其一,更要紧的是,那些兵甲……绝不能流出庄子之外,必须立刻封锁所有通往庄外的道路,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 云衡之双手抱拳,语气恭敬,“殿下所言极是,臣已下令,庄内所有出口要道,皆由亲卫与东宫侍卫把守,只许进不许出,各条小路也已派人连夜排查,只是……” 他眉头紧锁,“庄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贼人狡兔三窟,将东西分藏多处,或沉入水底,一时半刻……”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声音急切,“禀殿下,国公爷,那王福贵嘴硬得很,只哭嚎喊冤,对兵甲去向和幕后主使……抵死不肯吐露半个字。” 景华琰的小脸彻底沉了下来。 “不肯说?”景华琰缓缓站起身,声音透着冷意,“好得很,带路,孤亲自去问。” 他小小的身影裹着玄色大氅,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云衡之紧随其后,脸色同样冷然。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内室,烛光柔和,苗尖映在墙上摇摇晃晃。 夏月淑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云棠的背,口中哼着温柔的摇篮曲。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 云棠紧绷的小身子在轻柔的拍抚和歌声中渐渐放松下来。 她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最终缓缓阖上。 忽然,一阵剧烈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小脑袋歪在柔软的枕头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十分香甜。 那只摸着腰间小包的手也松开了,此刻软软地搭在锦被上。 夏月淑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终于松了口气,动作放得更加轻柔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一条缝隙。 云衡之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榻边,垂眸看着云棠沉睡的小脸,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将她颊边一缕细软的碎发轻轻拨开,动作温柔又细致。 确认云棠没有被惊醒,他才直起身,对夏月淑微微颔首示意,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极轻地推开。 景华琰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 夏月淑连忙起身,正要行礼,景华琰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 他的目光落在榻上正熟睡的那个小团子身上。 小家伙睡得正沉,脸颊红扑扑的。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小嘴微微砸吧着。 两只小脚胡乱地将被褥踢开。 景华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十分轻柔地将云棠肩膀处微微滑落的小锦被向上拉了拉。 他的动作异常专注。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 视线在云棠安睡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那丝戾气似乎也被抚平了些许。 他对着夏月淑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悄然退出了内室。 内室里,只留下云棠均匀的呼吸声。 夏月淑重新坐回榻边,一手撑着脑袋,一边安静地替云棠轻轻抚着扇。 天光熹微。 国公府亲卫与东宫侍卫依旧把守着各处要道,一个个目光格外锐利。 书房内,景华琰与云衡之正在听取连夜审讯的初步回报。 两人面上皆带着一丝疲惫。 突然,一名东宫侍卫快步而入,声音凝重,“殿下,国公爷,庄外来了一队人马,手持煜王府令牌,为首之人自称是煜王殿下府中的人,奉旨前来,有要事求见太子殿下。” “煜王府?”云衡之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看向景华琰。 景华琰原本沉静的小脸也瞬间凝住,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过。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缓缓站起身。 夏月淑在内室听到煜王府三字,抚扇的手也猛地一顿。 煜王! “奉旨?”景华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微微抬手,“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一名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在侍卫引领下步入了书房。 他姿态恭谨,对着景华琰深深一揖,“下官煜王府侍从官刘文焕,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见过国公爷。”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忧色,目光快速扫过景华琰和云衡之。 “殿下恕罪,下官连夜兼程而来,实因事态紧急,昨夜殿下离宫,圣上得知后龙颜震怒。” “更……更不巧的是,煜王殿下今晨突感风寒,病势汹汹,高烧不退,口中数次念及太子殿下,太医言此乃心病,恐需至亲在旁方能缓解……” 刘文焕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圣上忧心如焚,特命下官前来,务请太子殿下即刻起驾回宫,一则安抚圣心,二则……煜王殿下对太子殿下素来亲厚,此刻病中呼唤,恐……恐有万一。” 这一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云衡之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煜王病重? 还数次念及太子? 这一切的一切…… 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夏月淑在内室听得真切,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景华琰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刘文焕。 刘文焕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悸,强自镇定地维持着恭敬的姿态。 半晌,景华琰才缓缓开口,“皇叔……病了?” 书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景华琰的声音激得刘文焕心头一跳。 他连忙躬身,语气变得更加沉痛,“是,煜王病势来得又急又凶,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说是心火煎熬,思念殿下成疾啊!” 他刻意加重了思念成疾几个字,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景华琰和云衡之的脸,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异样。 景华琰绷着一张小脸,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更深沉了些。 他微微歪头,语气冰冷,“哦?哪位太医诊断的?孤倒要好好请教请教,这心病……到底是如何个诊法?” 刘文焕被问得一窒,“这……下官心急如焚,只闻太医之言,具体是哪位太医……下官……” “既如此,”景华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皇叔病重,孤为侄儿,理当侍奉汤药于榻前。” 此言一出,刘文焕心头一喜。 然而景华琰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但……”景华琰目光如炬,直刺刘文焕,“父皇命孤协理户部,清查天下积弊。清溪庄乃御赐皇庄,竟查出图谋不轨之事,孤奉旨在此督办,岂能因私废公?” 他一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你即刻回禀父皇与皇叔,就说孤在此案水落石出,逆贼伏法之前,会寸步不离清溪庄,待此间事了,孤定当亲至皇叔榻前,负荆请罪!” 第53章 可惜,要让你失望了呢 “至于皇叔的心病……” 景华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孤看,等孤将这清溪庄的毒瘤连根拔起之时,皇叔的心病,或许也就不药而愈了。” 刘文焕面上一僵,嘴巴微张,还想再说什么。 “唔……谁在吵呀……” 一道带着浓浓睡意,软糯糯的奶音,突兀地从内室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内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云棠揉着惺忪的大眼睛,探了半个小脑袋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乱蓬蓬的,小脸上满是刚睡醒的懵懂,一副被吵醒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书房众人,最后落在景华琰身上。 “殿下,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吗?” 刘文焕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奶团子,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这就是国公府的那位小祖宗? 景华琰在看到云棠的刹那,紧绷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他立刻给了青鸢一个眼神。 青鸢会意,迅速上前,不着痕迹地将云棠挡在身后,隔绝了刘文焕探究的视线,同时对着云棠低声哄着,“主子,奴婢先陪您梳洗。” 云棠被青鸢半抱着,小脑袋却还努力往外探。 景华琰的视线从云棠身上收回,重新落在一旁的刘文焕身上,语气带着送客的意味,“刘侍从官,孤的话,你可听清了?” 刘文焕看着被青鸢护住,却依旧气鼓鼓瞪着自己的小娃娃,还有眼前这位虽年仅八岁却气势迫人的太子殿下,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躬身: “下官……听清了。下官这便回宫复命!” 刘文焕低垂着头,躬身行礼后,脚步凌乱地退了出去。 云衡之脸色铁青,刚要开口。 “哒哒哒!” 突然,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书房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一名东宫亲卫撞门而入,声音惊骇,“殿下,国公爷,庄外……来了大队禁军,打头的是……是煜王殿下。” “什么?”云衡之失声低喝。 景华琰小小的身躯猛地绷紧,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皇叔竟然亲自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声,迅速逼近书房。 下一刻,书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 一身玄色亲王蟒袍的煜王,在数十名亲卫簇拥下,出现在了门口。 他面容英挺,带着久居高位的魄人气势。 眸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景华琰身上。 “华琰。”煜王声音低沉,语气十分亲昵,“你这孩子,皇叔病中听闻你私自离宫,还在这偏远的庄子上差点遇险,忧心如焚,顾不得病体,便亲自来接你回宫。”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走向景华琰,同时看似随意地一挥手。 身后亲卫立刻无声散开,隐隐将书房内所有人围在正中。 内室门口的云棠仰着小脸,看着这一幕,她默默抓紧了青鸢的衣襟。 景华琰看着步步紧逼的皇叔,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亲卫,还有被围困的众人,拳头在袖中死死攥紧。 他倒是什么都不在乎,可如此一来,定然会连累国公,还有小团子……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景华琰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 “皇叔!”他毫不退缩地迎上煜王的目光,“您病体如此沉重,竟能连夜疾驰至此,侄儿……实在惶恐!” “只是,”景华琰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孤奉旨查案……”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煜王身后一名身着内侍总管服饰的太监便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明黄卷轴,声音尖利又刺耳: “圣旨在此!” 煜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看着景华琰。 景华琰瞳孔微缩,目光死死盯住那卷明黄的圣旨。 皇叔,竟然连圣旨都请来了。 几息之后,他双膝跪地,嗓音艰涩。 云衡之及书房内所有人,皆脸色剧变,不得不随之跪倒在地。 内侍总管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太子景华琰,擅离东宫,置己身于险地,失储君之体统,朕心甚怒,着令即刻随煜王返宫,不得延误,清溪庄事宜,交由京兆府协同督办,钦此!” “太子殿下,接旨吧。”总管微微屈膝,将圣旨往前递了递。 “儿臣……领旨。”景华琰缓缓起身,身形略显单薄。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了眼云衡之。 随即,又转向贴身侍卫行五,冷声吩咐,“你留下。” “东宫侍卫,除孤贴身二人,余者皆留此地,听国公调遣,此案未结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擅离清溪庄。”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 行五单膝跪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属下领命,属下定当誓死护卫云家主子周全。” 煜王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华琰,旨意已明,莫再耽搁,随皇叔一同回宫吧。” 景华琰最后看了一眼被青鸢护在身后的云棠,袖中的手又紧了紧。 他收回视线,裹紧玄色大氅,迈步走了出去。 云衡之眼睛微眯,对着一众侍卫朗声道:“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给本公挖出来!” 一时间,庄内的紧张气氛到达了巅峰。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废弃鱼塘的塘水早已被抽干,露出了底部散发着腥气的淤泥。 数十名国公府亲卫和东宫侍卫挥汗如雨,铁锹不停地翻飞着。 云衡之亲自督工。 夏月淑抱着云棠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用帕子替她挡着偶尔飞溅过来两滴的泥点。 突然! “铛!” 一声沉闷刺耳的声音自泥塘深处传来,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 一名东宫亲卫的铁锹,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有东西!”那亲卫不禁失声大喊。 所有人身形一顿,目光齐刷刷扫了过去。 更多人迅速围拢过去,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周围的淤泥。 渐渐地,一个棱角分明的东西在淤泥中显露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它们被粗重的铁链紧紧捆在一起。 “是铁箱子!”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云衡之眸底寒光一闪,厉声喝道:“撬开它!” 撬棍插入箱盖缝隙,数名亲卫同时发力。 下一瞬,锁链应声断裂,箱盖被猛地掀开,猝不及防滚落一旁。 刹那间,一大片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崭新锃亮的刀枪剑戟,还有数架泛着幽冷光泽的劲弩,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现场一片死寂,随即倒吸冷气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 云棠在夏月淑怀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小手指着泥塘里那些闪着寒光的凶器,大眼睛亮晶晶的。 她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夏月淑连忙收紧手臂,将她的小脑袋按回怀里。 此时,云衡之猛地转身,眼神冷冷地射向被侍卫死死押着,早已面无人色的王福贵。 “王福贵!”云衡之的声音冷然,“如今铁证已经摆在眼前,你还有何话说?” “你贪墨庄田所得巨款,尽数用来购置这些谋逆的凶器,说,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王管事将脑袋往旁一甩,冷哼了一声。 见他这幅模样,云衡之嗤笑了一声,“你不松口,无非就是觉得还会有人来救你罢了,只是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话落,他拍了拍手,“来人,将人带上来。” 接着,一个浑身黑衣的男子被拖了上来,眼睛紧闭,脸色煞白。 王福贵身体一抖,嘴唇不停哆嗦着,眼睛死死瞪着地上的那人。 云棠被突如其来的怒喝声吸引,小脑袋又从夏月淑怀里钻了出来。 她看着王管事那副狼狈又狰狞的样子,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奶声奶气开口,“那些黑黑亮亮的大刀刀都找到啦,可是……”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王管事,声音清晰无比,“你想要等的那个人……好像不会来了哦。” 云衡之闻言,心头剧震,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思绪,目光更加森寒地逼视着王管事。 王福贵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云棠。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响,脸上肌肉扭曲,嘶声吼道:“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些都是老子一个人干的,老子早就看这世道不顺眼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 他话还未吼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只见他脸上瞬间涌起一股不正常的青黑,双眼猛地凸出,身体倒地,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 嘴角溢出一缕粘稠乌黑的血沫。 “不好!”押着他的侍卫惊觉不对,想要捏开他的嘴时,却已迟了一步。 “噗通!” 王管事肥胖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他的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啊!”夏月淑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迅速抬手,紧紧捂住了云棠的眼睛。 她自己的脸色也瞬间煞白。 云衡之面色铁青,迈步向前,蹲下身,手指在王福贵颈侧一探,又强行掰开他那已经僵硬的嘴。 刹那间,一股浓烈的苦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54章 大侄子还挺孝顺 “竟然口中藏毒!”云衡之猛地站起身,眼神冰冷。 他一字一句道:“这毒,可不常见,背后那人,真是……好大的手笔。” 随后,他视线落在那几箱冰冷的兵甲上。 “所有搜查出来的东西,搬上马车,带回京城,届时交由圣上裁决。” 云棠被捂着眼睛,小手不安地抓着夏月淑的衣袖。 她安静地靠在夏月淑怀里,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小嘴紧紧抿着。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王福贵尸体旁那滩乌黑的血迹,偶尔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一时间,庄内只有铁箱被搬动时发出的沉重碰撞声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夏月淑脸色苍白,紧紧抱着云棠,看着一片狼藉的鱼塘和忙碌的侍卫,忧心忡忡地开口: “国公爷,王福贵已死,这清溪庄……一时半刻怕是找不到合适的管事,庄务恐要荒废了。” 云衡之目光扫过被挖开的泥塘和正在装车的兵甲,“此庄位置极佳,田土肥沃,若没有这些魑魅魍魉在其中作祟,每年的出息确实相当可观。就这么丢弃掉……确实可惜。” 他话音方落,云棠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从夏月淑怀里钻了出来。 云棠看向云衡之,奶音带着一丝软糯,又带着点小得意,脆生生道:“问我问我,窝这里有人选呀!” “嗯?”云衡之一怔,垂眸看向云棠。 夏月淑也惊讶得睁大了眼。 云棠小脸微红,但还是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这里真的有人选!” 短暂的惊愕过后,云衡之面上一喜。 他不禁大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云棠软乎乎的小脸蛋,“哈哈哈,好,不愧是本公的小姑姑。” 见现场正好清点完成,云衡之当即大手一挥,“清点完毕,即刻封存,明日一早,便启程回京!” 翌日辰时。 国公府宽大的马车便驶离了清溪庄。 车内。 云棠靠在夏月淑怀里,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大眼睛却亮得出奇,丝毫不见胆怯。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小包,里面似乎还放着几颗色彩鲜艳的糖纸。 云衡之坐在对面,脸色沉凝。 眉宇间的戾气已消散不少。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夏月淑轻轻拍着云棠的背,目光落在云棠虽稚嫩却异常沉静的小脸上,想起她在庄上经历的种种,心中又是后怕又是骄傲。 他的这个小姑姑…… 实在太不一般了。 云衡之不由感慨道:“真没想到,小姑姑竟能在无意间寻到能接手清溪庄的人选,真是解了当下燃眉之急,帮了大侄子大忙了。” 他顿了顿,“待回府安顿好,这清溪庄,便记在小姑姑名下吧。” 云棠正被夏月淑轻拍着,闻言抬起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懵懂,她偏了偏头,手指着自己,“给窝哒?” 夏月淑也略感意外,随即柔声解释道:“是啊,小姑姑。这清溪庄可是个宝地,若经营得当,每年出息丰厚得很呢。以后庄子的收益,都是小姑姑的私房钱,可是件天大的好事。” 云棠眨巴眨巴眼睛。 片刻后,她小脸一扬,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哦,那大侄子还挺孝顺的嘛!” “噗嗤……” 夏月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连外面赶车的车夫肩膀都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车厢内原本沉凝的气氛,瞬间被冲得烟消云散。 就连向来严肃的云衡之也朗声大笑起来。 坐在角落的云璋,目光一直静静落在云棠身上。 看着小姑祖那副天真又狡黠的小模样,听着满车的笑声,他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攥紧了些。 这次清溪庄的凶险,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护住小姑祖。 笑声渐歇,云衡之看着云棠,眼底掠过一丝后怕和歉疚,声音低沉了些:“此次清溪庄之行,险象环生,让小姑姑受惊了,是侄子思虑不周……” 云棠却立刻摇了摇小脑袋,打断了他的自责,小脸上满是认真,“才不是呢,来庄子是棠棠自己决定的呀,跟大侄子没关系。” 她甚至还伸出小手,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云衡之放在膝上的大手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大侄子补药担心啦。” 她顿了顿,似乎很自然地想到了接下来的事,软糯的童音清晰地问了出来:“大侄子有想好回去后,要怎么面对煜王……还有圣上了吗?” 话音落下,车厢内便瞬间静了下来。 夏月淑面上的笑容一僵,抱着云棠的手臂下意识收紧。 云璋猛地抬眼看向云棠,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云衡之瞳孔骤缩,目光扫过车厢内外的每一个人。 他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声音低沉冷冽: “今日车内车外所有人,关于小姑姑在清溪庄的所言所行,尤其是方才之言,一个字都不许泄露,若有半句闲言碎语传出,休怪本公不讲情面。” 他看向一旁的青鸢,“青鸢,你亲自去办,所有见过小姑姑,听过小姑姑说话的下人仆役,都给本公好好提醒一遍,东宫留下的人,同样如此!” 青鸢立刻垂首,姿态恭敬无比,“奴婢遵命,此事定当办妥,请国公爷放心。” 云棠靠在夏月淑怀里,看着云衡之雷厉风行地下达命令,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决绝,小脸上露出了然又满意的神情,安心地闭上眼假寐。 马车一路平稳,驶回了国公府。 一踏入棠华院,云棠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夏月淑的手,小跑着进了内室,还煞有介事地回头吩咐青鸢:“青鸢,我要和月淑侄媳说悄悄话,别让人进来哦。” 青鸢唇角含笑,轻笑了声,“是,主子。” 随即,门扇被轻轻合拢。 内室里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云棠脱了小靴子,爬上软榻,盘腿坐好,小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倦意,但那双大眼睛却闪烁着迫不及待分享的光芒。 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点心果子。 有松软香甜的云片糕、晶莹剔透的水晶饺、裹着糖霜的蜜饯果子、小巧玲珑的栗子酥。 都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云棠说得兴起时,小手也没闲着,捏起一块云片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月淑,你说圣上看到那些铁家伙会不会也被吓一跳?” 她一边说,小手一边飞快地在点心碟子间穿梭。 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霜和酥皮碎屑。 夏月淑仔细地用手帕替云棠擦去嘴角的点心屑,柔声应和着。 不知不觉,桌上的点心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小半。 云棠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儿,还想伸手去够最远的那碟蜜饯果子。 夏月淑瞧着她圆滚滚的小肚子,终于忍不住了,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腕,柔声提醒,“小姑姑,缓一缓再吃可好?再吃小肚子要撑坏了,到时又该难受了。” 云棠动作一顿,看了看那诱人的蜜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鼓鼓的小肚子,一脸意犹未尽,但还是乖乖地缩回了手,靠回夏月淑怀里,又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儿,“……哦,好叭。” 翌日清晨,云棠刚用完一小碗温热的牛乳燕窝羹。 正盘腿坐在铺着软垫的窗边软榻上,聚精会神地摆弄着一只精巧的彩绘小木马。 她的小手指灵活地拨动着木马能活动的四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景华琰几乎是闯了进来,额角带着一层薄汗,几缕发丝微乱地贴在鬓边,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 他一进门,目光便牢牢锁住正坐在软榻上摆弄小玩意儿的云棠。 见她小脸红润,眼神清亮,景华琰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松懈下来。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软榻前,半跪下来,视线落在云棠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家伙,你可算回来了,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伤着?” 那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云棠放下小木马,骨碌一下从软榻上滑下来,稳稳地站在他面前。 她站在原地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圈。 月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甚至还特意踮了踮脚尖,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最后仰起小脸,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奶声奶气又笃定地问:“没有受伤呀!你看我,是不是好好哒?一根头发丝都没少哦!” 看着她这副样子,确认她确实毫发无伤,景华琰那颗狂跳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所有的阴霾,带着少年特有的明朗。 景华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都轻快了许多,“是是是,好好哒,我们小云棠最厉害了!” 他缓缓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发顶。 又怕自己方才跑得太急手上沾了灰,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终只宠溺地笑了笑。 第55章 大侄子你也太不孝顺了 接连几日,云衡之都称病告假,未曾上朝。 这日午后,云棠正由夏月淑陪着在前厅摆弄几盆新送来的娇贵兰花。 忽然,管事步履匆匆地进来禀报:“国公爷、夫人、小主子,宫里的李总管带着两位太医,说是奉圣上口谕,前来探视国公爷病情,现下人已经到二门了。” 夏月淑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看向云衡之,“国公爷,这……” 云衡之沉默了一瞬后,正要开口。 一旁的云棠却放下手里的小花铲,哒哒哒跑到他腿边,小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大侄子别慌,我有办法,按我说的做。” 她飞快地凑近云衡之耳边,低语了几句,小手还在他手腕内侧某个位置看似无意地快速按了几下。 云衡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了然。 “快快将人请进来。”云衡之沉声吩咐。 一炷香后。 云衡之靠在软枕上,气息轻缓,眉宇间也染上了一层疲惫之色。 须臾,总管太监便引着两位须发皆白,手中提着药箱的太医走了进来。 李总管满脸堆笑,姿态恭敬,“国公爷,圣上听闻您贵体违和,忧心不已,特遣老奴带了王、孙两位太医前来,务必为您仔细诊治。” “有劳李总管,有劳两位大人。”云衡之声音略带沙哑,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他挣扎着欲起身行礼,被李总管连忙按住,“国公爷安心静养,不必拘礼。” 为首的孙太医上前一步,“国公爷,容老朽为您请脉。” 话落,他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云衡之伸出的手腕上,凝神细诊。 另一位也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云衡之的面色。 室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夏月淑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云棠则安静地站在夏月淑身边,小手捏着衣角玩耍,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太医诊脉的手。 孙太医三指稳稳搭在云衡之伸出的左腕上。 他双目微阖,凝神屏息,指尖感受着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起初,那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仿佛随时会断绝。 紧接着,又毫无征兆地骤然加快,如此反复。 孙太医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指下微微加力。 “国公爷,请换右手。”孙太医说道。 云衡之依言伸出右手。 孙太医再次凝神诊脉,右手的脉象与左手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王太医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云衡之的面容。 此刻的云衡之脸色透着不自然的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略显干燥。 他微微颔首,默默收回了视线。 待孙太医收回手,王太医才上前一步,声音温,“国公爷,恕老朽多问几句,您近些日子的胃口如何?夜间安寝可还安稳?” 云衡之靠在软枕上,气息似乎有些不匀,声音沙哑无力: “劳大人动问,这几日本公确实没什么胃口,勉强进些粥水罢了。夜里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即便睡了也是多梦……精神实在不济,总觉得倦怠得很,提不起劲。” 他每说一句,眉宇间的疲惫之色似乎就更深一分,整个人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颓然。 两位太医的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两人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直垂手侍立的李总管,也时刻关注着两位太医的神情。 见到两人的动作,他心中瞬间了然。 孙太医拱手,恭敬道:“国公爷此乃思虑过甚,心气耗损,兼之偶感风寒,未曾及时发散所致。并无大碍,但仍需安心静养,切忌劳神动气,待老朽开几剂温补调和的方子,按时服用,不日之内,必见好转。” “多谢两位大人。”云衡之声音虚弱地致谢。 李总管也笑道:“国公爷为国操劳,圣上甚是体恤。您且安心养病,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也好让圣上放心。” 又是一番客套寒暄后,李总管便领着两位太医离开了国公府。 云衡之长长舒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方才那股病恹恹的气息瞬间消散。 夏月淑也抚着胸口,心有余悸,“总算是瞒过去了。” 云棠绷紧的小脸也不由放松下来。 她笑嘻嘻地偏着头,伸出大拇指在云衡之面前晃了晃,“大侄子,你演技不错嘛,我都要被你骗过去啦。” 她刚才用的那点小技巧,只是暂时改变了一下脉象的表征。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留意到,前厅通往内院的月洞门帘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僵立在那里。 周秋兰本是精心梳妆,端着云衡之素日喜欢的茶,想来前厅请安,顺便在云衡之病中多露露脸。 她刚走近,却正好听见厅内传来御医告退和李总管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透过帘子缝隙向内瞥了一眼。 她看到云衡之方才还气息奄奄地靠在软枕上,此刻却已坐直了身子。 面色虽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胃口不佳、夜寐多梦的颓靡? 她微蹙着眉头,低声呢喃,“国公爷一回来就称病闭门谢客,连每日必去的早朝都告了假,甚至煜王府递来的拜帖都被挡了回去,如今圣上竟派了贴身总管带着太医亲自登门……” 她端着茶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绝对不对劲! 她死死地盯着里屋的三人,尤其是云棠那张天真在她看来却无比刺眼的小脸。 周秋兰深深看了一眼厅内,随即悄无声息地后退。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后,一进门就立刻低声唤来自己最信任的心腹婆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你立刻去给我查,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给我仔仔细细地查清楚,这次国公爷带人去清溪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件小事都不许漏掉,尤其是……那个小丫头在庄上的一举一动!” “是。” * 云棠撒欢似的,哒哒哒跑到云衡之坐榻前,小手叉腰,小下巴一扬,奶声奶气地邀功: “大侄子,你看你看,你小姑姑窝是不是超厉害哒?” 话落,她伸出短短的小手指,学着孙太医的模样,一本正经地将手搭在云衡之的手腕上,“来,让本神医再诊诊……嗯,我诊出大侄子你有点饿饿啦,要吃饭饭!” 说完,她还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 夏月淑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上前轻轻刮了下她的小鼻尖,“小机灵鬼,就你花样多。” 云衡之看着眼前这张粉嫩小脸,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松和了许多。 他故意板起脸,伸手去捉云棠,“调皮,还敢装小神医?看大侄子怎么教训你!” “哎呀,大侄子抓人啦!”云棠大叫一声,咯咯笑着,敏捷地从云衡之伸来的大手下钻了出去,转身就扑向旁边的夏月淑,“月淑侄媳救命吖,大侄子是大坏蛋!” 夏月淑笑着张开手臂接住她,顺势将她抱了起来。 云棠立刻手脚并用地攀在夏月淑身上,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只露出一只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又得意地看着云衡之,嘴里还嚷嚷着,“抓不到窝了吧?” “有月淑侄媳保护小姑姑,大坏蛋肯定抓不到的。”夏月淑笑着轻拍她的背,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个小圈,完美躲开了云衡之装模作样伸来的魔爪。 云衡之也乐得配合,站起身,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张着大手追着她们,“小坏蛋别跑,看大侄子把你抓回来挠痒痒。” “哇,不要挠痒痒!”云棠在夏月淑怀里扭着小身子,笑得更大声了些。 她指挥着夏月淑,“月淑快跑,左边左边,右边右边。” 云棠被逗得咯咯直笑,小脸红扑扑的,额角都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她正张着小嘴笑得开心,突然动作一顿,小眉头微微皱起,小手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唔……” “怎么了,小姑姑?”夏月淑立刻察觉她的异样,停下脚步,垂眸关切地看着她。 云衡之正了正神色,快步上前,“小姑姑?” 云棠捂着小脸,大眼睛里瞬间氤氲上了一层水汽,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们,“牙牙……有点点疼……” “牙疼?”云衡之脸色一变,立刻朝外扬声道:“快,去请府医来。” 夏月淑心疼地把云棠抱得更紧了些,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怕不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不一会儿,府医便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云棠被安置在软榻上,默默地张开小嘴。 府医仔细检查了一番,又询问了云棠这几日的饮食。 片刻后,府医起身,对一旁焦急等待的云衡之和夏月淑拱手道:“国公爷、夫人,小主子这是甜食吃得过多,有些蛀牙了。小孩子乳牙本就娇弱,甜食最易损伤。方才嬉闹激动,可能触到了伤处,方才会疼痛难忍。” 云衡之眉头紧锁,看向云棠,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听到没?大夫说了,就是你那些蜜饯果子吃太多了!” 云棠一听,小嘴立刻撅得老高,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哪里有小辈训长辈的?大侄子你也太不孝顺了。” 第56章 不能吃糖糖的第一日,想它 见此,府医温和地补充道:“小主子,甜食虽好,但不可贪多。往后要仔细漱口,更要控制着些,尤其是睡前,万不可再吃甜的了。老朽开些温和的漱口汤药,可以缓解疼痛。” 云棠依旧没吭声。 “好,是侄儿一时激动了,不过听大夫的总没错。”云衡之神情宠溺。 接着,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青鸢,“青鸢,传话下去,棠华院所有点心果子,尤其是甜腻的蜜饯糖糕,统统撤下。” “奴婢遵命。”青鸢立刻应声。 “不要。”云棠一听,立刻在软榻上扑腾着小短腿抗议,小脸皱成了包子,“糖糖,棠棠的糖糖!” 她委屈地看向夏月淑,轻轻扯着她的衣袖,“月淑……糖糖……” 夏月淑虽然心疼,但也知道这是为了她好,只能柔声哄道:“小姑姑,听大夫的话,牙牙不疼了才能吃一点点。我们先养好牙牙,好不好?” 看着青鸢真的开始指挥小丫鬟撤走桌上剩下的点心碟子,尤其是那碟她最爱的蜜饯果子,云棠小嘴一瘪,果断将脑袋扭向了一旁。 一瞬后,整个棠华院顿时充满了小奶娃伤心欲绝的哭声。 夏月淑抱着她柔声哄了许久。 府医更是开了味道清苦的漱口汤药,才勉强把这小祖宗安抚下来。 可云棠的那股委屈劲儿,越来越足。 连平日里最爱的玩具小木马都不香了,只蔫蔫地趴在夏月淑膝头,大眼睛湿漉漉的,时不时还抽噎一下。 翌日,云棠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习惯性地伸出小手往枕头底下摸。 那里往常总会藏着青鸢悄悄塞给她的一小块蜜饯或糖块。 可今天,小手摸了个空。 她不信邪地又摸了摸,依旧空空如也。 “青鸢……”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委屈巴巴地看向一旁的青鸢。 青鸢面露不忍,但还是柔声道:“主子,国公爷吩咐了,这几日……都没有糖糖了。” 云棠的小嘴立刻又瘪了下去,像只被霜打了的小茄子。 早膳时,看着桌上的清粥小菜,还有特意为她准备,却连一丝甜味都没有的牛乳蒸蛋。 她拿着小银勺,戳了又戳,就是没什么胃口。 用过膳后,她蔫蔫地跑到院子里,蹲在开得正盛的一丛月季花前。 粉白娇嫩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云棠伸出小胖手,垂头丧气地扒拉下一片花瓣,小奶音带着浓浓的失落: “不能吃糖糖的第一日……想它。” 又扒拉下一片:“不能吃糖糖的第二日……想它想它。” 再扒拉一片:“不能吃糖糖的第三日……想它想它想它……” 小模样可怜极了,仿佛失去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没过多久,东宫的小内侍又像往常一样,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进了棠华院。 里面装着景华琰特意让人寻来的,最新奇的甜点果子。 食盒盖子一掀开,那股香甜诱人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若是往日,云棠早就欢呼着扑上去了。 可今儿,她只是远远地站在廊下,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大眼睛巴巴地望着那食盒。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角,满脸都是挣扎和渴望。 最终却只是默默地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屋里,“再见了,我的糖糖。” 青鸢看着心疼,对那小内侍道:“劳烦回禀太子殿下,小主子近日……遵医嘱,暂时不能吃甜食了,多谢殿下美意。” 小内侍一脸惊讶和同情,接着便提着食盒告退了。 云棠趴在窗边的小榻上,望着那小内侍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丛被她揪秃了一小片的月季,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能吃糖的日子,连天空都灰扑扑的。 与此同时,周秋兰的院中。 心腹婆子脚步匆匆地进来,屏退了左右后,连忙凑到周秋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查到了。这几日,清溪庄那边,的确是出大事了。” 周秋兰正对镜描眉的手一顿,眼神一冷,“说下去。” “国公爷当时……最后王福贵当场毙命。”婆子的声音带着惊悸,“……侍卫们从庄子的鱼塘底下挖出了几大箱子兵甲……” “什么!”周秋兰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螺子黛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立刻断成了两截。 她脸色煞白,瞳孔骤然收缩,满脸不可置信,“怎么这样严重?” 私藏兵甲,这可是谋逆大罪。 王福贵一个管事,哪来的胆子?又哪来的门路弄到这些东西? 还藏在国公府的庄子里…… 婆子继续道:“千真万确!国公爷震怒,当场就让人把所有东西都封箱装车,带回京城了,说是要交由圣上裁决。庄子上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但重赏之下,总有那么一两个管不住嘴的……” 周秋兰的心刹那间狂跳起来。 她扶着桌沿的指尖冰凉。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从震惊转为一种莫名的精光。 “原来如此……”她低声喃喃,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周秋兰缓缓坐回妆凳,看着镜中自己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底的幽光越来越盛。 “真是……天赐良机啊。” 她对着镜子,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注意棠华院和夏月淑的动静,只要有异常,立刻来报!” 三日后,国公府书房。 云衡之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门,再看向端坐在椅子正中间,小短腿还够不着地的云棠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叹服。 “小姑姑,”云衡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清溪庄一事,若非你机警,察觉那王福贵神色不对,又及时告知于我,后果……不堪设想。你立了大功,替国公府,也替我们所有人,避过了一场泼天大祸。” 音落,他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厚重的紫檀木匣。 里面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玄铁令牌,几本簇新的账簿,以及一叠厚厚的契书。 “小姑姑年纪虽幼,心智却远超常人,这份警惕与洞察力,许多大人都自愧不如。” 云衡之将匣子轻轻推到云棠面前。 “侄儿思虑再三,决定将名下部分产业,正式交由小姑姑看管。” 他拿起盒中的令牌,“这枚令牌可调动府内部分人手,这几处田庄铺面的收益,日后便直接归入小姑姑的私库,可由青鸢帮你打理账目。如何用度,全凭小姑姑心意。”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枚有些厚重的令牌和厚厚的契书账簿。 她伸出小胖手,好奇地翻了翻最上面那本账簿。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纹银、两这些字眼,还有后面跟着的一长串数字,她是懂的。 这几日一直皱巴巴的小脸,总算是松开了些。 “真的……都归我管?”她仰起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 那双大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抹光。 “自然。”云衡之肯定地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小姑姑只需偶尔听听管事们的汇报,看看账册是否清晰即可。若有不懂,随时问侄儿或青鸢。” 从书房出来,云棠抱着那个对她而言有点大的紫檀木匣,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回到棠华院,她立刻把匣子宝贝似的塞给青鸢,小手指着账簿,煞有介事地吩咐,“青鸢,收好,以后你家主子的银子,越来越多啦。” 没过多久,云棠就真切地感受到了多多的银子是什么概念。 月底,青鸢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小锦盒,笑着向她汇报: “小主子,这个月您名下那几个庄子和铺子的出息,刨去各项开支,净利纹银二百三十两,都在这儿了。比您原先的月例银子,可是多了十倍不止呢。” 锦盒里是码放整齐的银票和几锭小巧的银元宝。 云棠看着那盒银光闪闪,小嘴微张,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冰凉的银锭子,又拿起一张银票,偏着脑袋仔细看了看。 她掰着小指头算了算自己以前的月钱,再想想这一盒子…… 大眼睛里顿时充满了发财了的满足感。 “哇!”她忍不住小声惊呼,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上满是欢喜。 她甚至开始琢磨,等牙不疼了,她要用自己的银子,去买最大最甜的糖葫芦,买好多好多。 反正……她现在有的是钱钱了。 想到此,她对着那盒银子,得意地笑了笑。 她仰头看了看天。 不能吃糖糖的日子,似乎…… 也没那么灰暗透顶了。 看着怀里的锦盒,云棠的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着。 果然还是银子最有安全感。 她伸出小胖手,费力地打开锦盒盖子,看着里面银光闪闪的元宝和崭新的银票。 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 “青鸢,”她奶声奶气地唤着,小胖手在锦盒里摸索着,先是抓出一小锭银元宝,想了想,又抓出几张面额小些的银票,一股脑儿塞到青鸢手中,“喏,给你。” 青鸢连忙止不住地摆手,神情惶恐,“小主子,这可使不得,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哪能再要您的银子?您快自己收好!” 云棠小脸一板,“我让你拿着就拿着,主子的银子多,赏你哒,拿着!” 第57章 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说着,云棠硬是把银子和银票塞进了青鸢手里。 青鸢感受着手里分量不轻的银钱,又是一阵感动,“小主子……” “还有,”云棠打断她,小手指了指锦盒里剩下的,“这些,青鸢你拿着,分给院子里的人,嗯……特别是那些年纪大的,或者家里有娘子、有娃娃要养活的,多分点!” 她记得府医头发都白了,也记得厨房帮厨的刘婶子总念叨家里小孙子。 青鸢这回没再推辞,看着自家小主子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随即,她恭敬应道:“是,奴婢替大家伙儿谢小主子恩赏。” “青果。”云棠又喊了一声。 正端着茶点进来的青果连忙放下托盘,“小主子?” 云棠小手在锦盒里又抓了一几块碎银子,直接塞到青果手里,“喏,介个是你的。” 青果比青鸢还懵,看着手里的碎银,眼睛都直了,“给……给奴婢的?” “嗯!”云棠用力点头,“拿着买花戴,买糖吃。” 青果捧着银子,激动得小脸通红,结结巴巴地道谢,“谢……谢小主子,小主子真好。” 很快,青鸢便按云棠的吩咐,将赏钱一一分了下去。 棠华院里顿时一片喜气洋洋,得了赏的下人们,无论老少,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对着正屋的方向不住地行礼道谢。 尤其是几个家里负担重的老仆,更是感激得眼圈都红了。 “小主子真是菩萨心肠!” “是啊,还特意惦记着我们这些老骨头……” “这下家里娃娃的冬衣有着落了……” 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云棠坐在软榻上,晃悠着小短腿,怀里抱着轻了不少但依旧沉甸甸的锦盒,小脸上满是红晕。 她低头,又看了看锦盒里剩下的银票和元宝,伸出小胖手点了点,小声嘀咕:“唔……还剩这么多呀……”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银票,对着光,偏着小脑袋,左看看,右瞧瞧。 “亮亮的……”她小声嘀咕,小奶音软乎乎的。 接着,她又拿起一个小元宝,用小指头戳了戳硬邦邦的银子。 “银子凉凉哒……”她自言自语,把元宝贴在肉乎乎的脸颊上蹭了蹭。 青鸢分完赏钱回来,就看到自家小主子正抱着锦盒,小胖手在里面扒拉着,正玩得不亦乐乎。 “小主子,奴婢让厨房做些咸香的小酥饼解解馋如何?”青鸢柔声问道。 云棠闻言,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撅得老高,“不要酥饼,要糖糖!” 虽然小家伙嘴上说着不要,但那小眼神还是眼巴巴地望着青鸢。 青鸢失笑,蹲下身哄道:“等牙牙好了,奴婢给您买最大最甜的糖葫芦,好不好?” 云棠吸了吸小鼻子,勉强点了点头。 小胖手却把怀里的锦盒抱得更紧了些。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锦盒边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随后,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对着盒子里剩下的银票和元宝,煞有介事的开始点数。 “一张……两张……一块……两块……”小奶音含含糊糊地数着,没一会儿就数乱了,她嘴里不满地嘟囔着,“哎呀,又乱啦,不管啦,反正窝的银子,多多的。” 她索性放弃了,小胖手一扬,把锦盒盖子啪嗒一声盖上,然后抱着盒子,小身子一歪,舒舒服服地靠在了软榻的大迎枕上。 她满足地呼了口气,小短腿惬意地晃了晃。 小脚丫上绣着胖锦鲤的软鞋也跟着一翘一翘的。 “青鸢,”她软软地唤道,大眼睛忽闪忽闪,“银子……香香的。” 她把小鼻子凑近锦盒的缝隙,使劲嗅了嗅。 虽然其实只有木头和墨的味道,但她就是觉得抱着它,心里踏实又欢喜。 青鸢看着她这副模样,连忙笑着应和,“是是是,小主子的银子,最香了。” 云棠听了,小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她抱着她的宝贝锦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来,嘴角还带着甜甜的弧度。 小身子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 青鸢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她怀里的锦盒轻轻抽出来放好。 谁知指尖刚碰到盒子,那双大眼睛就唰地一下睁开了。 面上还带着点刚醒的懵懂,但手却把锦盒抱得死紧。 “棠棠的!”她嘟囔着,小奶音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青鸢忍俊不禁,连忙收回手,“是是是,小主子的,奴婢不拿,您抱着睡。” 云棠这才满意地哼唧一声,小脑袋在迎枕上蹭了蹭,重新闭上眼睛。 可没过一会儿,她又偷偷睁开一只眼,瞄了瞄怀里的锦盒。 确认它还在,才真正放松下来,小嘴吧唧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东西。 她睡得香极了。 青鸢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拿了条薄薄的小毯子,轻轻盖在她的小肚子上。 云棠的小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她的小胖手无意识地拍了拍怀里的锦盒。 整个棠华院都静悄悄的,只有她细微均匀的呼吸声。 突然,一阵清脆又带着点小傲娇的童音由远及近: “棠棠,棠棠,我来找你玩啦!” 裴清欢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她小脸圆润,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青鸢连忙迎上去,低声提醒:“裴小姐,小主子刚睡着……” 可已经晚了。 榻上的云棠被这声音惊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地睁开了那双还带着浓浓睡意的大眼睛,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裴清欢已经跑到软榻边,好奇地看着云棠怀里那个沉甸甸的锦盒,又看了看她迷糊的小脸,噗嗤一笑:“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啦。” 云棠眨了眨眼,认出是裴清欢,小嘴一瘪,软软地哼唧了一声:“清欢姐姐……” 小手却下意识把锦盒抱得更紧了。 裴清欢也不客气,脱了小靴子就爬上软榻,挨着云棠坐下。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云棠耳边。 “我跟你说哦,我之前跟太子殿下是有娃娃亲的!” 云棠刚睡醒,脑子还有点懵,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裴清欢,小嘴无意识地重复,“娃娃……亲?” “对呀。”裴清欢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就是订亲,你知道订亲是什么意思吗?就是长大了要成亲,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那种。” 云棠小脑袋点了点,奶声奶气地说:“当然知道啦,就像是大侄子和月淑侄媳那样对不对?” “嗯,差不多吧。”裴清欢一副你懂就好的小表情,随即话锋一转,下巴微微扬起,“不过现在,我把这个娃娃亲给退啦。” 云棠这下有点懵了,小嘴巴微微张开,“退……退啦?” “对呀,”裴清欢小手一挥,说得轻松又理所当然,“本来就是大人们口头说说,连个玉佩啊簪子啊这样的信物都没有呢,一点都不正式,而且我娘亲已经进宫跟皇后娘娘说过了,皇后娘娘也同意啦。所以现在,我跟太子哥哥就只是好朋友的关系啦!” 她说完,还特意挺了挺小胸脯。 云棠看着裴清欢那副“我做了件大事”的骄傲小模样,软糯糯地应和,“哦……退掉啦……” 裴清欢被云棠那副呆呆软软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戳了戳她肉乎乎的脸蛋,“以后我带你玩!” 她看着云棠依旧紧紧抱着的锦盒,大眼睛一转,笑嘻嘻地问,“你抱着什么宝贝呀?给我看看?” 云棠立刻警觉地把锦盒往怀里藏了藏,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奶声奶气地强调,“不给看。” 两个小娃娃,一个神采飞扬叽叽喳喳,一个睡眼惺忪懵懵懂懂。 两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在一起,画面可爱极了。 裴清欢见云棠把锦盒护得跟宝贝似的,小嘴一撇,“小气鬼,不就是个盒子嘛,本小姐才不稀罕看呢!” 话虽这么说,她那亮晶晶的大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锦盒上瞟。 云棠才不上当,小身子又往迎枕里缩了缩,把锦盒抱得更严实了,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裴清欢。 “哼。”裴清欢扭过头,冷哼了一声,但一眨眼又忍不住转回来,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献宝似的在云棠眼前晃了晃,“你看,我有好东西,是宫里新赏下来的蜜饯,可甜可甜了!” 她特意打开荷包口,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 云棠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小鼻子不自觉地使劲吸了吸。 她眼巴巴地望着那荷包里红艳艳的蜜饯,小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小声问,“甜……甜吗?” “当然甜啦。”裴清欢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捻起一颗最大的杏脯,作势要往自己嘴里放,“想不想吃?” 云棠的小脑袋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我想……” 第58章 哄娃,也是个体力活啊 云棠话音刚落,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小嘴委屈地瘪了下去,声音也蔫了下来。 “可是,棠棠不能吃糖糖了……”她的小手轻轻搓着锦盒光滑的缎面。 接着,她的两只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裴清欢看着云棠那副明明馋得要命却不得不强忍的小可怜样,顿时觉得手里的蜜饯也没那么甜了。 她捏着杏脯的手指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把杏脯塞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啊,对哦,方才来时,青鸢告诉我了,那、那我自己吃了哦?” 她刻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像是一只正在屯粮的小仓鼠。 她一边嚼,一边偷瞄云棠的反应。 云棠看着那诱人的蜜饯,又低头看看怀里紧抱的锦盒,小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蜜饯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对她简直就是种折磨。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把小胖手一伸,把怀里的宝贝锦盒往站在旁边的青鸢怀里一塞,“青鸢,拿走,放好!” 青鸢连忙接住锦盒,忍俊不禁,“是,小主子,奴婢这就收好。” 云棠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重新靠回迎枕上,眼巴巴地看着裴清欢吃的香甜,小眼神里全是羡慕。 裴清欢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飞快地咽下嘴里的。 她用没沾糖霜的手轻轻戳了戳云棠鼓起的腮帮子,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好啦好啦,等你牙牙好了,我请你吃双份的,还是最大最甜的,现在……我陪你玩别的?” 她眨巴着大眼睛,试图转移云棠的注意力。 云棠吸了吸小鼻子,虽然还是很馋,但大眼睛总算又亮了一点,软软糯糯地嗯了一声,身子往裴清欢那边靠了靠。 裴清欢看她情绪好点了,一骨碌从软榻上跳下来,站在榻前空地上。 “云棠妹妹,你看!”她学着记忆中那只雪团子小狗的样子,两只小手蜷在胸前,微微弓着背,小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乌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模仿着狗狗好奇张望的模样,嘴里还配着音:“这是小狗汪汪。” 半个时辰后。 云棠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了一下,裴清欢今儿兴致怎么这么高? 她、好、困。 下一瞬,云棠面上立刻绽放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小嘴微张,露出了一点小白牙,“哇,小狗狗耶。”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惊喜。 身体配合地往前倾了倾,一副被深深吸引的模样。 裴清欢得意地扬起小下巴,随即又趴到铺着厚绒毯的地上,身子灵活地侧翻了一圈,嘴里还发出“呜噜呜噜”的舒服哼唧声。 “你看,它就这样,在草地上一下滚过去,雪白雪白的毛沾上草屑,就像个小毛球,超级超级可爱。” 她一边说,一边又故意“滚”了一圈,小辫子都散开了些。 云棠换了个姿势,用手肘支着迎枕,托着肉乎乎的小下巴,笑看着裴清欢。 这孩子精力真旺盛啊。 滚得还挺圆。 啧,年轻真好…… 她悄悄掩嘴打了个极小的呵欠。 云棠适时地发出清脆的笑声,小短腿在榻沿晃悠着,小手还轻轻拍了拍,奶声奶气地捧场: “真好玩!” 内心却在默默计数,这已经是第三个滚了,小祖宗,你累不累? “当然啦。”裴清欢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衣服,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又凑到云棠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小手还比划着,“它还会这样,用小爪子……” 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模仿着扒拉的动作,“啪嗒啪嗒地拍我的裙角,想让我跟它玩,可有意思了!” 云棠眼睑微微下垂,接着,她立刻强打着精神,也跟着伸出小胖手,在空中轻轻抓了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糯好奇: “啪嗒……啪嗒?是这样吗,清欢姐姐?” 嗯…… 动作标准,语气到位,简直就是满分捧哏。 “对,就是这样,云棠妹妹学得真像!”裴清欢拍手笑道,觉得云棠简直是自己最完美的听众。 她干脆又坐回榻上,挨着云棠,小嘴叭叭不停,开始绘声绘色地讲小狗怎么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怎么被一只小蝴蝶引得满院子跑。 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云棠小脑袋微微歪着,随着裴清欢的描述,在恰到好处的停顿间隙,软软地问一句,“然后呢?” 小脸上维持着专注又开心的笑容,偶尔还十分配合地点点头。 云棠看着裴清欢眉飞色舞的模样,心底默默感叹。 哄娃,也是个体力活啊…… 与此同时,煜王府书房。 “哐当!” 一只青玉笔洗砸在书案角上,墨汁和碎片溅了一地。 紧接着是玉如意,被狠狠摔在地上,玉如意立刻断成了三截。 整架毛笔被扫落在地。 煜王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脸紧绷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一片阴鸷。 他猛地抓起案头那方沉重的玉镇纸,指节捏得发白,似乎想将它也砸出去。 “王爷!”突然,一个身形瘦削,穿着灰布长衫的男子急步上前,语气急切,“王爷息怒,再砸,这动静就太大了。” 煜王身形一僵,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好不容易……费了多少心力才搭上那条线,眼看东西就要到手了,结果呢?” 他猛地将镇纸拍回桌面,目眦欲裂,“说没就没了,煮熟的鸭子快到本王嘴里的时候就这么飞了!” 他焦躁地在满地狼藉中踱了两步,“云衡之……好个老狐狸!” 他猛地停步,“东西一进献到皇兄手里,他就立刻称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现在连朝都不上,本王……本王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摸不着!” 他拳头再次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爷!”灰衣男子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越是这种时候,您越要沉住气,云衡之缩头不出,确实可恶,可圣上那边……未必没在看着!”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煜王的眼睛,“王爷此刻若是按捺不住,派人硬闯或是闹出更大动静,岂不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若是打草惊蛇,后患无穷啊!” 煜王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男子。 半晌,他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嗯。”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应了。 煜王伸手,极其缓慢地,理了理自己蟒袍前襟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恢复了平日的优雅。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也恢复了略显温和的调子,“是本王……急躁了。” 他垂眼,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片和墨渍,最后落在窗外皇宫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嘴角却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透着一股阴沉。 “东西……先收起来。”他对着地上的狼藉抬了抬下巴,声音轻飘飘的,“让底下人手脚干净点。” 灰衣男子立刻躬身:“是,王爷放心。” 他顿了顿,又谨慎地补充了一句,“王爷,眼下……还是以静制动为上。” 煜王没再说话,只是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窗棂。 一下,又一下。 倏地,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紧接着,一个黑衣暗卫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 煜王叩击窗棂的手指蓦地停住。 煜王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说。” “云府那边……还是没动静。”暗卫头垂得更低,“国公卧房灯烛彻夜未熄,但门窗紧闭,除了贴身老仆送药,无人进出。府邸四周……多了几双眼睛,像是宫里的人。” 灰衣男子眼神一凛,立刻看向煜王。 煜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知道了。继续盯着。” “是。”暗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灰衣男子小心地挪开脚边的碎瓷,走到书案旁,拿起唯一幸存的茶壶,倒了半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煜王身侧,“王爷,喝口水,顺顺气。” 煜王终于转过身。 脸上那点强装的温和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深潭般的阴冷。 他没接茶盏,目光落在男子脸上。 “你说,要以静制动,”他低声重复着男子之前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静到什么时候?等皇兄把东西捂热了?等云衡之那个老匹夫病好了,出来给本王演一出忠君体国的戏?” 他一掌拍在窗棂上。 “本王就是不甘心!”他声音压得极低,“多少心血……眼看就要……” 灰衣男子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更加凝重,“王爷,正因投入心血巨大,此刻才更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他顿了顿,“那些东西,既已入了宫,强求已是下策。眼下,更要紧的是确保不惹祸上身。”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迅速收回。 煜王盯着他,半晌,他这才伸手,接过了那杯冰凉的茶,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茶盏重重磕在窗边小几上,发出了“咚”的一声。 “善后……”他的眼神飘向皇宫的方向,眸底幽深难测,“那就……静给皇兄看。” 第59章 她进宫做什么? 二房院落。 周秋兰坐在略显冷清的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桌上那个曾经沉甸甸到压手的紫檀木钱匣,如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冬白,”她默默将视线收回,嗓音干涩,“去问问,这个月的份例,到底什么时候能领下来?” 站在一旁的冬白面上迅速掠过一丝为难,接着又飞快地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这才无奈的道:“主子,前两日奴婢去问过了,管事嬷嬷说,如今府里大小开支都要经棠华院那位过目画押才能支取,偏偏小祖宗这几日身子有些乏,还没来得及看账本呢。” 周秋兰的手猛地攥紧了桌角,面色阴沉得可怕。 她用力咬了咬牙,咬牙切齿开口,“还让她看账本?她能看明白吗!” 她周秋兰,竟沦落到要眼巴巴等着一个黄毛丫头赏饭吃的日子。 国公爷也真是糊涂了,竟然把这种事交给一个三岁半的奶娃娃来管。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下的思绪,一字一句地道:“你去领,现在就去,就说……就说我急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去的时候姿态放低些。” 冬白眸光微闪,不敢多言,只低声应了“是”,接着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周秋兰看着窗外日影一点点西斜。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冬白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干瘪的荷包,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惶恐。 “主子。”冬白的声音细若蚊呐,双手将荷包奉上,恭恭敬敬开口,“这个月的份例,领……领回来了。” 周秋兰没接,只冷冷地扫了一眼那瘪塌塌的荷包。 里面的分量,不用掂量也知道少得可怜。 这点银子。 连打点个跑腿的小厮都不够! 她甚至能想象管事嬷嬷那副看似恭敬实则鄙夷的嘴脸,还有那些下人们背后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这府里,上上下下,已经彻彻底底没有她的活路了。 不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她脑中。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内室一个上了锁的旧樟木箱子前,蹲下身开始翻找起来。 箱底压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眼神在那些晦涩的药名和古怪的方子上飞快掠过。 终于,她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上面用一种褪色的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此物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形似枯草。 碾磨成粉,混入清露,无色无味,寻常银针亦无法探知。 其性极阴寒,若沾染肌肤,初时并无异样,然遇温热则渗入肌理,若体虚年幼者沾染,时日一久,便如寒冰蚀骨,缠绵病榻,药石无医。 周秋兰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指尖死死抠住那页纸,指节都隐隐泛了白。 就是它了! 无色无味,也无从查起。 她迅速合上书,将它重新塞回箱底最深处,最后落了锁。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对着模糊的铜镜,仔仔细细地梳理好自己有些散乱的鬓发。 她努力扯出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温和的表情。 她扬声唤道: “冬白,备水,更衣。我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几日后,周秋兰果然递了牌子入宫。 她特意选了一身颜色黯淡的藕荷色宫装,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凤仪宫暖阁。 周秋兰垂首敛目,姿态放得极低。 “臣妇叩谢娘娘恩典,若非娘娘昔年照拂,臣妇在这府中……” 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恰到好处地顿住,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如今府中诸事,皆赖姑娘,姑娘年纪虽小,却极有主意,事事亲力亲为,臣妇……臣妇倒成了无用之人,每日不过是吃口闲饭,看顾些不打紧的琐碎,万事……万事都需仰仗小祖宗恩典了。” 她将“仰仗恩典”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 说话间,她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绞紧了锦帕。 皇后端坐上首,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目光淡淡的掠过周秋兰身上那件过时的衣裳,只道:“棠丫头懂事,你也能享享清福。” 周秋兰心头一刺,面上却挤出一抹更加谦卑的笑容,“娘娘说的是,是臣妇的福分。”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檀香袅袅,和皇后指尖佛珠相碰的细微声响。 周秋兰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便做出准备告退的姿态。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福了一礼:“叨扰娘娘许久,臣妇这便告退了。”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脚步却又迟疑地顿住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 她脸上显露出一丝犹豫,手指下意识地探进宽大的袖笼里摸索着。 “娘娘,”她转过身,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臣妇……臣妇今日进宫,除了给娘娘请安,还有一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摸索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双层锦盒。 外层是靛青色的素缎,虽然料子普通,但边角处绣着极其细密精巧的缠枝暗纹,显是用了心思的。 她双手捧着锦盒,姿态恭敬地奉到皇后面前。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偶然翻出这个,”她语气带着点怀念和讨好,“是早年臣妇娘家陪嫁里的一个玩意儿,虽不值什么,但里面是副小巧的鲁班锁,打磨得极光滑圆润,一个毛刺也无。” “臣妇瞧着它精巧,想着小殿下们正是喜欢钻研这些机关巧物的时候……便斗胆带了来。” 她微微颤抖着手,轻轻打开了锦盒的上层盖子,露出里面几个形状各异,被打磨得油光水滑的木块,确实看着就温润不伤手。 “这东西放在臣妇那里也是蒙尘,若是……若是能给殿下们解解闷儿,也算是它的一点造化了。臣妇不敢奢望,只求娘娘……莫嫌弃这粗陋之物。” 皇后原本有些意兴阑珊的目光,在看到那确实精致圆润的木块时,才稍稍动了动。 她随意地抬了抬下巴,对身旁侍立的大宫女道:“你有心了。收下吧,回头看看哪位皇子公主喜欢,拿去玩玩便是。” “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周秋兰深深福礼下去,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在垂首的瞬间,她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一个时辰后。 回到云府院落后,周秋兰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心腹老嬷嬷。 她走进内室,从床榻下摸出一个小小的,被密封得极严实的瓷瓶。 她拔开瓶塞,里面是半瓶近乎透明,微微有些粘稠的液体,闻着没有一丝气味。 接着,她取出一根极细的银簪,簪头裹着一点特制的棉絮。 她小心翼翼地将簪尖探入瓶中,蘸取了一丁点液体。 旋即,她拿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全新的鲁班锁。 这是她让老嬷嬷偷偷从宫外买来的,与她献进宫的那个,除了里面的东西之外,别无二致。 她的动作异常缓慢,异常专注。 银簪带着那一点液体,精准地涂抹在鲁班锁内部那些精巧的榫卯接口处。 液体迅速渗入木质纹理,只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湿痕,片刻后便彻底干透,再看不出任何异样。 老嬷嬷在一旁看着,脸色煞白,大气不敢出,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秋兰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和破绽,这才将那个涂了毒的鲁班锁,轻轻放回锦盒里。 “好了,”她合上锦盒的盖子,声音轻飘飘的,“想办法,把这个……送到该去的地方。让人一定要和那位说清楚我想与之合作的意思。” “是。” 翌日清晨,棠华院。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 云棠正懒洋洋地歪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青鸢用小银匙喂到嘴边的蜜渍樱桃。 她粉嫩的脸颊鼓鼓的。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她的牙齿总算是好多了,甜食也可以吃上一些了。 青鸢一边喂,一边轻声禀报:“主子,昨儿个二房那边,动静不小。” 云棠眼皮都没抬,含糊的“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先是冬白去账房闹了一场,硬是把这个月的份例提前给领走了,不过……”青鸢顿了顿,“领回去的,比往年缩水了大半。管事嬷嬷是按主子您新定的规矩给的。” 云棠又“嗯”了一声,小舌头舔了舔沾着糖霜的唇角,似乎并不意外。 “还有,”青鸢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昨日午时刚过,二夫人递牌子进宫了,在宫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出来。” 云棠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咽下嘴里的樱桃,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语气疑惑,“进宫?她进宫做什么?” 她小眉头轻轻蹙起,“找皇后娘娘诉苦?还是……” 她没往下说,只是伸出小胖手,又捻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那双大眼睛里没了方才的懒散,多了点若有所思的亮光。 青鸢垂手侍立,没有接话。 她只需把看到的和听到的告诉主子便好。 第60章 他怎么打的你,你就怎么打回去 云棠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儿,似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咽下樱桃,拍了拍小手,身子一骨碌从榻上滑下来。 “不想啦。”她声音清脆,“青鸢,走,去园子里玩!” 小主子兴致高,青鸢自然笑着应下。 谁知,两人刚走到回廊拐角,便听见假山石后面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和压抑的啜泣声。 云棠脚步一顿,好奇地探出小脑袋。 只见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围着一个头发微乱,小脸煞白的女孩。 为首的是厨房管事刘婆子的胖孙子。 他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云薇的鼻子骂: “呸,装什么可怜?你娘是个黑了心肝的坏种,你就是个小坏种,天生的坏胚子!” “就算你爬去小祖宗院里摇尾巴又怎么样?小祖宗还不是不待见你,你当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见此,其他几个小子也跟着笑呵呵地起哄: “就是,小姑祖院里那么多好东西,赏你什么了?” “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丫头,赖在府里罢了。” “看她那丧气样儿,看着就好笑。” 云薇被围在中间,她死死咬着下唇,瘦小的肩膀缩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攥紧了拳头,身体微微发抖,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们胡说……小姑祖说了,她说会为我做主的,你们要是欺负我,小姑祖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这话非但没起到威慑,反而引来几人更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听见没?她说小姑祖会为她做主?” “笑死人了,小姑祖会管你这点破事?” “做梦呢吧你!” 那胖小子更是嚣张地往前一步,抬手就狠狠推了云薇一把:“做主?我让你做主!” 云薇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胖小子犹不解气,见她站稳了,竟扬起手,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了云薇一个耳光。 云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瞬间红肿起来,五个指印清晰可见。 她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冷意的童音响起: “哦?谁做梦呢?” 所有人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僵硬地循声望去…… 只见云棠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扑通。” “扑通。” 方才还嚣张无比的几个小子,包括那打人的胖孙子,瞬间面如土色。 几人膝盖一软,齐刷刷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身体抖得厉害。 “小……小姑祖……” “拜见小姑祖……” 云棠没理他们,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哭得抽噎不止的云薇面前。 她伸出白嫩嫩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云薇红肿的脸颊边缘,声音软糯,“疼吗?” 云薇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的小团子,巨大的委屈让她哭得更凶了,只得拼命点了点头。 云棠收回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跪着的那一排,最后定格在那个胖小子身上。 “刚才,”她的声音依旧奶声奶气,但这次却格外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说什么来着?嗯?”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然后小嘴微张,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 “小姑祖还不是不待见你?” “你当你是什么玩意儿?” 每复述一句,地上跪着的人身体就抖得更厉害一分。 云棠复述完,歪了歪小脑袋,仿佛真的在思考一个难题。 接着,她伸出小胖手,指向那个刚刚打了云薇的胖小子。 “你,”她声音平平,“刚才怎么打她的?” 胖小子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对上云棠那双清澈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舌头都打结了,“这……这……” 云棠没兴趣听他认错,目光转向还在抽泣的云薇: “云薇侄孙孙,他刚才怎么打你的,现在,你就怎么打回去。” 她的小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做了个打的动作,语气理所当然。 “打。用他打你的那只手,打同样的地方。” “他打你一下,你就打他一下。” “他刚才用了多大力气,你就用多大力气。” “现在,立刻,马上。” 整个花园死一般寂静。 云薇捂着脸,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她看着地上那个平时欺负她最狠,此刻却吓得像滩烂泥的胖小子,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平静的云棠,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地上跪着的胖小子更是惊恐万分,绝望地看着云薇。 云棠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站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衬得她像个玉娃娃。 在云棠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云薇终于颤抖着,慢慢地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闭上了眼睛。 “啪!” 一声同样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胖小子那油腻腻的胖脸上。 力道之大,让胖小子的头都猛地偏了过去,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云薇打完,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一张小脸惨白,那只打人的手还僵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云棠看着这一幕,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 她伸出小手,极其自然地牵起云薇那只还在发抖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软糯,“好了,走叭,手脏了,回去洗洗。” 她牵着仿佛还在梦游的云薇,转身就往回走,仿佛身后跪着的那一片人根本不存在。 走了两步,云棠像是又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都给我好好跪着,帮助别人欺负自家人,先跪满一个时辰,回去再把弟子规抄上一百遍,三日后拿到棠华院来,我亲自检查。” “青果,你在这守着,要是有人偷懒,绝不轻饶。” “是,主子。”青果垂首应道,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胖小子和面如死灰的其他人,眼神冷冽。 云薇的手心全是冷汗,被云棠温热柔软的小手牵着,僵硬得像块木头。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是本能地被牵着走,脚步略显虚浮。 青鸢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目光在云薇红肿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回到了棠华院。 棠华院正屋。 云棠松开云薇的手,自己先利索地爬上了软榻,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还傻站在地上眼神茫然的云薇道:“上来。” 云薇猛地一颤,看着那铺着厚厚锦缎的软榻,又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裙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小姑祖,我……我脏……” “让你上来就上来。”云棠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歪着小脑袋看云薇,“脸还疼不疼?” 云薇被她看得又想掉眼泪,拼命摇头后,又点头。 云棠也不追问,转头对青鸢道:“青鸢,去把那个白玉小盒的药膏拿来,再打盆温水。” “是。”青鸢领命而去。 很快,温水端来了。 青鸢拧了块温热的软巾,动作轻柔地给云薇擦拭红肿的左脸颊。 云薇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敢躲。 擦干净后,青鸢又打开那个散发着清洌草药香的白玉盒,用指尖挑起一点莹白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云薇脸上的指印处。 药膏清清凉凉的,瞬间缓解了她脸上火辣辣的痛感。 云薇僵着身体,大气不敢出,只感觉小姑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她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只见云棠正盘腿坐在软榻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碟精致的梅花形状小点心。 小点心粉白粉白的,看着就香甜。 云棠捻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见云薇偷看自己,便把碟子往云薇那边推了推,小嘴还沾着点心屑,“喏,一起吃。” 云薇看着那碟漂亮得不像话的点心,又看看自己刚涂了药膏的手,怯生生地摇头,“谢……谢小姑祖,我……我不饿……” 云棠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吃着。 等青鸢给云薇涂好药,收拾妥当,她才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小身板挺得笔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云薇,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软糯,却带着点小大人般的认真,“云薇侄孙孙。” 云薇立刻紧张地坐直了身体:“小姑祖……” “今天的事,”云棠的小手指了指她的脸,“记住了吗?” 云薇眼圈一红,用力点头,“记、记住了。” “以后,”云棠晃了晃小脚丫,模样十分认真,“谁再敢打你一下,你就给我打回去十下。谁骂你一句,你就给我骂回去十句。打不过骂不过,就跑,跑来找我,或者找青鸢、青果,记住了吗?” 云薇用力吸了吸鼻子,挺起小胸脯,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却比方才响亮了许多,“嗯,记住了,小姑祖!” “这才对嘛。” 云棠小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懒洋洋地往后一靠。 第61章 规矩就是规矩 云棠陷进软绵绵的迎枕里,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好了,我困了。青鸢,你带云薇侄孙孙去吃点东西,再给她拿些点心。” “是。”青鸢应道,看向云薇的眼神也温和了些许。 云薇站起身,对着软榻上的小团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小姑祖……为云薇做主!” 云棠在软榻上翻了个身,挥了挥小手,“去叭。” 随即,云薇刚跟着青鸢退下去没多久,棠华院门口便传来了一阵被刻意压低的哭声。 云棠身形一顿,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了一句,“看来这觉是睡不好了。” 下一瞬,她转头看向青鸢,“让人把人带进来吧。” “主子开恩啊……求主子开恩啊……” 不多时,厨房管事刘婆子哭天抢地,被两个婆子架着胳膊拖到了正屋门口。 她挣扎着扑通跪倒在地,不停地磕着响头。 云棠已经坐直了身子,小手里捏着一块新拿的点心,刚咬了一小口。 听见动静,她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小嘴还鼓囊囊地嚼着。 她抬眼看着门口痛哭流涕的刘婆子。 “吵什么?”青鸢蹙着眉头,上前一步,声音冷然,“惊扰了主子歇息,你担待得起?” 刘婆子哭声一滞,抬起那张满是褶子和泪痕的老脸,可怜巴巴地望着软榻上的小团子: “主子,小主子慈悲,求您看在婢子在府里伺候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婢子那不成器的孙子这一次吧。” 她顿了顿,说得情真意切,“他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薇小姐,婢子回去一定狠狠管教,可他从小就腿脚不好,再跪下去,那双腿就真废了啊。” “婢子就这一个孙子,求主子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一边哭诉着,一边又砰砰磕头。 云棠咽下嘴里的点心,小手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屑。 她坐直了些,眨了眨大眼睛,声音软软糯糯,“你孙子的事,是他自己惹的,罚也罚了,抄也抄了,规矩就是规矩。” 她顿了顿,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刘婆子,“管好你自己的孙子,这次,可以让他继续在府里待着。” 听青鸢说,这个刘婆子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给她那个孙子做美食。 他儿子偶然得了病,从此一病不起,她对她这个宝贝金孙简直就是有求必应。 做工时,家里没有人看护,便只能带到眼皮子底下。 这一点,她倒是也能理解。 刘婆子一听,脸上刚露出一丝狂喜,还没来得及谢恩…… 只听云棠接着道,声音依旧软软糯糯,却多了一丝威胁,“但是,以后在府里,再让我看见他欺负人,或者听见他嘴里不干不净……” 她歪了歪小脑袋,大眼睛清澈见底,说出的话却让刘婆子如坠冰窟,“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哦。” 刘婆子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又止不住磕头,“是是是,谢主子开恩,婢子下去一定严加管教,一定严加管教。” “行了,退下叭。” “是是是。”刘婆子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站起来告退。 突然,她起身时一个趔趄,慌乱中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宽大的袖口猛地向上一滑。 正低头准备继续吃点心的云棠,目光无意间扫过,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等等。”那软糯的童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好奇。 方才,一只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翡翠镯子,赫然显露了一瞬。 那镯子光泽流转,与刘婆子粗糙黝黑的手腕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厨房管事婆子该有的东西。 刘婆子刚站直一半的身体猛地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下意识就想把袖子往下拽。 “你手上那个,”云棠的小胖手指着她还未来得及完全遮掩的手腕,大眼睛里充满了疑问,“绿绿的那个,是什么呀?” 刘婆子浑身一抖,不敢直视云棠,“没,没什么,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是婢子娘家……” 云棠歪着小脑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值钱?可是我看绿绿的,还亮亮的,很好看呀。” “我好像在库房册子上见过差不多的,刘嬷嬷,你的娘家……很有钱吗?” “噗通!” 刘婆子双腿一软,再次重重跪倒在地。 她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棠见她这副样子,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她正了正神色,转头对青鸢软软地吩咐,“青鸢,去把小厨房的总管,立刻叫来。” “是。”青鸢领命,快步走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绸衫,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 他正是小厨房总管王大富。 王大富一进来就看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婆子,和她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绿,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堆满了汗。 “小人王大富,给小主子请安。”他扑通跪下,声音发颤,脑袋垂得低低的。 云棠盘腿坐在软榻上,小手托着下巴,大眼睛看了看王大富,又看了看刘婆子手腕上的镯子,声音软糯地问:“王总管,刘嬷嬷手上这个镯子,你见过吗?” 王大富额头上的汗珠立马滚落下来。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那镯子,眼神闪烁,强自镇定地挤出一抹笑,“回小主子的话,小人眼拙,没见过,这……这大概是刘婆子自己的体己吧?” “哦?”云棠眉毛挑了挑,饶有兴趣地继续开口,“刘嬷嬷说是娘家给的,王总管说没见过,可是……” 她的小手指了指那镯子,“它真的很好看呀,王总管真的没见过吗?” 王大富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毛,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个……小人确实没见过……” 云棠没再追问,而是把小脑袋往青鸢那边凑了凑,小手拢在嘴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奶音悄悄问: “青鸢,刘嬷嬷一个月的月钱,是多少呀?” 青鸢立刻会意,微微俯身,同样压低声音回答,“回主子,厨房管事婆子月例二两,年节另有赏赐,但总归有限。” 云棠点了点小脑袋,小手指了指刘婆子手腕上那抹绿,继续小小声问: “那个镯子,跟我们库房册子上记得那个老坑玻璃种翡翠镯,是不是一模一样呀?我记得那个可值钱了。” 青鸢视线默默扫过那镯子,肯定地低声道:“是,此等成色水头的翡翠,莫说二两月钱,便是刘婆子不吃不喝做上两辈子,也买不起其中一截。” 云棠“哦”了一声,小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她的那双大眼睛,变得清亮了不少。 她坐正小身子,不再看王大富,直接对着门口侍立的另一个婆子吩咐: “带两个人,去刘嬷嬷平日里歇脚的临时住处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值钱的娘家体己,都给我拿过来。” “是。”门口两人领命,立刻带着两个粗壮婆子快步离去。 刘婆子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王大富汗如雨下,眼神慌乱地在地上瞟来瞟去,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去的人回来了。 小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看着就很重的大包袱,直接放在云棠面前的地上解开。 哗啦…… 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滚落出来。 几锭白花花的银子。 几件分量不轻,雕工粗糙但明显是足金的簪子和戒指。 还有几匹颜色鲜艳,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缎料子。 更扎眼的,是另外两件玉器。 一个是水头尚可的玉佩,一个成色稍逊,但也绝非俗物的玉扳指。 云棠看着地上那一堆东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刘嬷嬷,你娘家……可真阔气呀?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婆子看着那堆被搜出来的东西,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她瘫在地上,心如死灰。 下一刻,她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旁边的王大富,声音充满了恨意。 “是他,都是他逼我的,小主子,是他啊!”刘婆子涕泪横流,大声哭喊着,“在王大富手底下做事,想要规规矩矩平安无事,想要保住饭碗让孙子有口饭吃,就得给他孝敬。” “月钱他要抽头,采买他也要,厨房里但凡有点油水的地方,都被他把持着。” “我们这些下面人,不跟着拿点,不给他上供,轻则被刁难克扣,重则找个由头就被撵出去,婢子……这也是没办法啊,求小主子明鉴。” 王大富一听,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尖声反驳:“你血口喷人,小主子,这刁奴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攀诬小人,小人对府里绝对忠心耿耿……” “你说谎!”刘婆子此刻豁出去了,直接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去年中秋宴采买山珍的那笔账,你虚报了五十两,上个月新换的那批青花碗碟,你报的价比市价高了三成。” 第62章 带着你的东西和人,走 “还有平日里克扣我们下面人的月钱……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你指使的?你敢说没拿?”她转向云棠,“小主子,您派人去查,去查他的住处,去查他的账,他拿的比婢子多十倍百倍,婢子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王大富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 他看着软榻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肮脏心思。 “小人……小人……”王大富的嘴唇哆嗦着,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带着哭腔,“小人认罪,是小人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小主子开恩,求小主子开恩啊。” “青鸢,”云棠突然打断他,扭头转向青鸢,“把小厨房里,所有管事,采买,还有那些老师傅的名字,在府里干了多少年,以前在哪干过,有什么拿手本事,都念一遍给我听听。要快哦。” 青鸢立刻应声:“是。” 她站直身体,口齿清晰,语速极快地开始报: “小厨房总管,王大富,进府十五年,原是大厨房帮厨,后调任小厨房管事,升总管五年,善……善交际,拿手菜无特别记载。” “管事刘金花,进府三十年,原浆洗房,后调入小厨房,善……无记载。采买李三,进府十年,原……” 青鸢的声音平稳快速。 一个个名字、年份、来历、擅长或不擅长,都被清晰地报了出来。 王富富和刘婆子跪在地上,听着这些无比熟悉的名字和评价。 尤其是其中关于自己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孙老实,进府二十二年,原丰楼白案师傅,手艺精湛,尤善点心、面食,为人本分。” “此人在小厨房任白案师傅十五年,记录上,多次被王总管以用料不俭、不听调派为由克扣月钱、排挤打压……” 听到这里,王大富的脸色已经透着一股死灰。 云棠一直安安静静的听着。 直到青鸢把所有主要人员都报完,她才慢悠悠地晃了晃小脚丫。 “嗯,听明白了。”她的小奶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抬起小胖手,先是指了指地上抖成一团的刘婆子,“她,还有她那个爱打人的胖孙子,手脚不干净,偷拿主家东西,赶出府去。打二十板子再走,偷的东西,一件不少全给我吐出来。” 随后,她小手指向面如死灰的王大富,“你,总管当得不好,以后小厨房的总管,就别当了。” 她顿了顿,大眼睛看着王大富,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以后,你就去扫院子吧。” 王大富猛地抬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血印,“小主子,小主子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愿做牛做马……” 刘婆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哭,“婢子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小主子开恩啊。”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粗壮婆子,利落地堵了刘婆子的嘴,连同还在哀嚎的王大富一并拖了下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云棠转向青鸢,轻声道:“带孙老实来。” 青鸢应声出去,片刻便领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厨役服的中年汉子进来。 那汉子身形敦实,面相憨厚,进门便深深垂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小人孙老实,拜见小主子。” 云棠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头到脚,看得格外仔细。 孙老实只觉得那目光清凌凌的,紧张的后背都绷紧了。 “嗯,”云棠看了几息,小奶音脆生生响起,“就是你了。” 孙老实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云棠晃了晃小脚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后,小厨房管事,就是你了。” 她顿了顿,大眼睛里透出一丝认真,“记得多琢磨些甜食,我爱吃。” 孙老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软榻上那小小的人儿。 一股巨大的惊喜瞬间冲上心头,一时竟堵的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哽咽,“是,是,小人……谢小主子恩典,小人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负小主子信任。” 他抬起头,望向云棠的眼神里,满是信服。 随后,孙老实默默退了下去。 “还有,”云棠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揉了揉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困倦,“青鸢,让人去查查王总管这些年交际来的东西都放哪儿了,也都收回来。我困了,要睡觉了。” 她说完,小身子一歪,就倒进了软绵绵的迎枕里,像只困极了的小猫崽,果断闭上了眼睛。 青鸢轻嗯了声,“是,主子睡吧。” 半个时辰后。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外门丫鬟略显紧张的通禀:“青鸢姑娘,二夫人来了,说……说听闻小厨房出了点乱子,怕惊着主子,特意带了碗冰糖雪梨羹来给主子压惊安神。” 青鸢看着榻上睡的正香甜的云棠,眉头一蹙,还没来得及开口,帘子便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开。 周秋兰一身锦缎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款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个端着描金小盅的丫鬟。 “小姑姑安好。”周秋兰规规矩矩地对着软榻上的云棠行了个礼,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仿佛怕惊扰了榻上人,“听闻院中刁奴惊扰了小姑姑清静,秋兰心中实在不安,特意炖了这雪梨羹,最是清润安神,小姑姑用些可好?” 她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切与敬重。 云棠眼皮都没抬,小嘴微张,又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奶音带着浓浓的睡意,黏糊糊地飘出一句,“困觉觉……吵……” 青鸢立刻上前半步,对着周秋兰福身:“给二夫人请安。小主子方才劳了神,实在乏得很,刚睡下,不便见您。” “这羹汤,”她瞥了一眼那精致的汤盅,“小主子睡前刚用了温水,怕是用不下了,二夫人一片心意,奴婢代小主子心领了。” 周秋兰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反而添了几分温婉,“瞧我这记性,忘了小姑姑这年纪最是贪睡,这羹温着,等小姑姑醒了再用也是一样的。” 她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屋内,在青鸢脸上停留了一瞬,“听说王大富那刁奴惹了小姑姑不快?真是该打,小姑姑心善,处置了便是,可别为这些腌臜气坏了身子。” “秋兰想着,小厨房突然换了管事,怕是一时周转不开,特意带了两个伶俐懂事的婆子过来,也好帮衬着些。” 就在这时,管事嬷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震惊。 她似乎没料到二夫人会在此,连忙脚步一顿,看到青鸢的眼神示意,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只垂手肃立在一旁。 周秋兰眼中精光一闪,笑容更深了些,“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莫不是又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也好替小姑姑分忧。” 说话间,她往前又挪了小半步。 青鸢正待开口,软榻上突然传来一声小小的嘤咛。 云棠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大眼睛里水汽氤氲,小胖手揉了揉眼睛,小嘴撅得老高,满脸不高兴,“谁啊……吵死了……” 她像是才看到周秋兰,小奶音又糯又软,“二侄媳妇,你挡着我光了。” 周秋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连忙侧身让开些许,声音愈发轻柔,“是二侄媳的不是,扰了小姑姑清梦,只是秋兰也是担心……” “我要困觉觉!”云棠根本不听她说话,小脑袋一扭,重新埋进迎枕里,只留个圆乎乎的后脑勺对着周秋兰。 她小身子蜷缩起来,小脚丫在被子里不满地蹬了两下,嘟囔道:“带着你的东西和人,走。” 青鸢立刻侧身,对着周秋兰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二夫人,小主子实在困倦,您也听到了,小主子这会儿不食甜腻,这羹汤和婆子,您还是带回去吧。小主子要安歇了。” 周秋兰看着那团背对着自己的小小身影,又死死盯了一眼管事妈妈,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狠狠一咬牙,强挤出一丝声音,“是……秋兰告退。小姑姑好生歇息。” 接着,她便带着丫鬟和那两个准备好的婆子,脚步略显仓促地快步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云棠才慢悠悠地翻过身,小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这一个两个,都不想让我睡好觉。” 她大眼睛清亮地看着管事嬷嬷,伸出小手,“拿来。” 管事妈妈立刻上前,将手中东西小心打开。 里面赫然是几件金玉首饰。 其中一支金簪嵌着硕大红宝石,还有一对点翠耳坠格外醒目。 管事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小主子,这些都是在王大富床下暗格里搜出来的,这两件,奴婢认得,是库房册子上登记过的,是前些年老夫人寿辰时,赏给二夫人的物件,当时……当时是二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亲自领走的。” 第63章 操碎了心的小云棠 云棠伸出小手,拈起那支红宝金簪看了看,大眼睛微微眯起。 她随手把金簪丢回包袱里,小奶音脆生生地吩咐。 “青鸢,把库房管册子的王三媳妇,还有守库的赵婆子,叫来。”她顿了顿,小嘴微张,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带着点鼻音,“让小厨房……先送一碟子刚出锅的奶香酥卷来,要热的。” 青鸢心领神会,立刻低声吩咐身边人,“快去,把人悄悄带来,别惊动旁人,再让小厨房孙老实立刻送一碟热乎的奶香酥卷过来。” 管事嬷嬷立刻领命而去。 云棠满意地“嗯”了一声,小身子重新歪回软枕里,闭着眼睛,小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软枕上轻轻敲着。 周秋兰带着丫鬟婆子,疾步出了棠华院。 院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面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猛地甩开丫鬟搀扶的手,胸口剧烈起伏。 “哼,还说不适吃甜食,平日里那小嘴儿什么时候停过?糖果子、蜜饯、甜糕……哪样没有吃?吃东西还看时辰,我看分明是存心给我没脸。” 她冷哼了一声,越说越气。 冬白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快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慎言呐,这还在棠华院外头呢,万一被人听了去……” “万一什么!”周秋兰猛地扭头,狠狠地剜了冬白一眼,吓得她只能噤若寒蝉。 周秋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下的思绪,终究是顾忌着隔墙有耳,没再发作,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棠华院。 奶香酥卷的甜香刚刚弥漫开来,云棠便伸出小胖手捏起一块,两只手来回倒腾,同时小口小口地吹着气。 孙老实的手艺果然没让她失望。 刚出锅的酥卷金黄松软,奶香扑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丫鬟通禀:“主子,国公爷来给您请安了。” 接着,帘子掀开,云衡之走了进来。 此刻,他的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云衡之对着软榻上正捧着酥卷啃的小团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姑姑安好,听闻小厨房出了些纰漏,惊扰了小姑姑,侄儿特来请罪。” 云棠咽下嘴里的酥卷,小手还捏着半块,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看向云衡之。 她慢悠悠地晃了晃小脚丫,小奶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衡之啊,你来了。”她用点了点旁边小几上那个装着首饰的包袱,“小厨房的事,不仅仅是纰漏,这还是个大蛀虫。王大富克扣月钱,贪墨主家财物,胆子大得很呐。” 她顿了顿,大眼睛看着云衡之,“你看看这搜出来的东西。” “还有二侄媳,”她用小下巴朝门外的方向点了点,“刚还巴巴地送了碗甜汤来,话里话外想塞人,这府里,下人手脚不干净,主子也未必干净到哪里去。” 云衡之看着那包袱里露出的红宝金簪和点翠耳坠,脸色骤然一变。 再听云棠提到周秋兰,眉头更是狠狠蹙在了一起。 他连忙躬身,“是侄儿治家不严,让小姑姑受惊了,侄儿定当严查,绝不姑息此等风气。” 云棠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的酥卷碎屑,大眼睛格外清澈。 “你忙,我知道,府外的事多,府里的事也不能全丢下,该上心的,还是要上心。”云棠晃了晃小脚丫,眨了眨眼,一副操碎了心的小表情,“这次是我撞见了,下次呢,底下人苦哈哈的,心都寒了,府里还能好?” 云衡之浑身一震,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后怕,连忙应道:“小姑姑教训的是,侄儿记下了,日后定当勤加检视,绝不再让此等腌臜事污了小姑姑的眼。” “嗯,”云棠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注意力重新回到手里的半块奶香酥卷上,小嘴微张咬了一口,含糊地嘟囔,“去吧,我吃点心呢。” “是,侄儿告退,不打扰小姑姑用点心了。”云衡之恭敬地退了出去,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一出了棠华院,云衡之径直去了周秋兰居住的院子。 守门的婆子见他脸色铁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云衡之大步流星走进正厅,周秋兰正心烦意乱地喝着茶,见他这副模样进来,心中一惊,刚想开口。 “周氏!”云衡之劈头盖脸就是一声怒喝,声音冷然,“看看你做的好事,你还敢往小姑姑跟前塞人?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周秋兰被骂懵了,慌忙辩解,“国公爷,我冤枉啊,我只是偶然听说那……” “住口。”云衡之根本不想听她解释,指着她的鼻子,“你院子里的东西,我看是太多了,多得让你忘了本分,来人。”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心腹管事立刻上前。 云衡之视线扫过厅内几件明显逾制的摆设。 一张贵妃榻,一架嵌着琉璃屏风的多宝阁,还有一套头面匣子。 这些东西,都是他前两年觉得她平日打理庶务辛苦,心生愧疚额外赏下的,按她的身份本不该有。 “把那榻,那多宝阁,还有那匣子里的头面,全给我撤了,封入库房。”云衡之的语气斩钉截铁,“往后,你院里一应用度,严格按二房正室的份例来,多一丝一毫都不行,再发现你逾矩,家法伺候。” 周秋兰整个人如遭雷击,看着管事婆子们扑向她心爱的物件,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哭都哭不出来。 这些东西,如今被当众撤走,无异于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而此刻,棠华院里,云棠已经吃完了一整碟奶香酥卷,小肚子已经微微鼓起。 她满足地打了个小饱嗝,大眼睛看着青鸢刚刚带进来的库房管事和守库婆子。 “说吧,那红宝簪子,点翠坠子……是谁,让它们从库房册子上消失的?” 当初,她按照册子上的东西一一比对,竟然还是被漏了几样。 库房管事王三媳妇和守库的赵婆子早已抖如筛糠,额头死死抵着地上。 听到云棠的问话,王三媳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小主子,奴婢冤枉啊。”她猛地抬头,眼神惊恐,“那红宝簪子和点翠坠子,当时……当时确实是二夫人身边的张妈妈拿着对牌,还有盖了夫人小印的条子来领走的。” “奴婢……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私自动库房里的东西啊,库房的每一样,都清清楚楚记在册子上了,那天的册子……就在那儿。” 她抖着手,指向青鸢刚刚命人拿来的库房账册。 赵婆子也连连磕头,忙不迭地道:“是是是,求主子明鉴,老婆子就是看库房的,只认对牌和条子,东西出库,老婆子都盯着点数,跟条子上的对上了才放行,绝……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那天的出库记录,老奴按了手印的,就在册子后面粘着,东西……东西确实是按规矩领走的啊。” 云棠安静地听着,大眼睛在王三媳妇和赵婆子脸上扫过。 她看得出,这两人虽然胆小怕事,但此刻的恐惧不似作伪。 青鸢上前一步,低声在云棠耳边道:“主子,奴婢刚才核对过,那天的领用记录和手印确实都在,条子……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是,条子上写的是赏玩。” 云棠小嘴微微撅了一下,似乎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小哈欠。 她挥了挥小手,“行了,哭哭啼啼的,吵得我脑仁疼。记档不清,让人钻了空子,就是你们的错。” 她瞥了两人一眼,小奶音脆生生地开口,“一人扣一个月月钱,回去把库房近三年的册子,从头到尾,给我抄一遍。再出纰漏,就不是抄册子这么简单了,下去吧。” 王三媳妇和赵婆子如蒙大赦,劫后余生般连连磕头:“谢主子开恩,谢主子开恩。” 两人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青鸢看着歪在软枕里,又开始无聊地玩自己手指的云棠,轻声问道:“主子,可要……请二夫人过来问问?” 云棠抬起眼皮,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小奶音带着点慵懒,“不用啦,东西是她按规矩领走的,条子也是真的,过了这么久才翻出来,她能有一百个理由搪塞。” “现在问她不过是打草惊蛇,听她哭哭啼啼喊冤罢了,没意思。” “不如,就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话落,云棠身子往后一仰,又呼呼大睡起来。 青鸢轻笑着摇了摇头,替云棠将被褥盖好,低声呢喃着,“主子最近也太嗜睡了。” 一个时辰后。 云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青鸢,今晚把侄孙孙他们都叫在一起。” 青鸢:“是,主子,奴婢立马就去安排。” 傍晚,棠华院小花厅里摆上了精致的晚膳。 云璋、云薇和云鹤轩被叫来一同用膳。 云棠坐在主位,小小的身子陷在特制的宽大椅子里,由青鸢伺候着布菜。 饭桌上,云璋和云薇规规矩矩,偶尔小声交谈几句。 第64章 你有这片孝心便够了 云鹤轩捧着碗,筷子动得极慢,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云棠一边小口吃着青鸢夹来的菜,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过云鹤轩。 她注意到他夹菜时手腕似乎有些无力,夹一块水晶肴肉时,筷子竟轻微地抖了一下,差点没夹稳。 云棠大眼睛眨了眨,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了下来。 一顿饭很快结束。 云璋、云薇和云鹤轩告退后,云棠由青鸢抱着在屋里消食。 她小脑袋靠在青鸢肩上,小奶音突然响起。 “青鸢,让人悄悄看看轩哥儿。” 青鸢脚步微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主子:“小主子是说……鹤轩少爷?” “嗯。”云棠的小手无意识地卷着青鸢一缕头发,“他吃饭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看看他最近……除了上学堂外,还在做什么。” 青鸢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安排可靠的人去。” 没过两日,青鸢趁着给云棠梳头时,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派去留意鹤轩少爷的人回报,鹤轩少爷这段时日,确实有些异常。” “他时常在午后,趁着主子午歇或处理事务时,带着贴身小厮,悄悄从后花园角门溜出府去。约莫一两个时辰就回来,但……行踪颇为隐蔽。” 云棠安静地听着,大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粉嘟嘟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了一下。 她拿起梳妆台上一个被做成小兔子模样的糖果子,塞进了嘴里,慢慢地嚼着。 青鸢小心翼翼地为云棠系好最后一根发带。 她腮帮子鼓鼓地动了几下,“让人继续盯着轩哥儿,看看他到底去了哪里。” “是。”青鸢垂首应下。 盯梢的人回禀得很快。 云鹤轩连着几日午后,都带着贴身小厮溜出后花园角门,七拐八绕,最后钻进城南一条窄巷深处。 盯梢的人隔着门缝瞧见,云鹤轩并非独自进去。 他身边总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眼神活泛,嘴角总挂着一丝精明又热络的笑,拍着云鹤轩的肩膀称兄道弟。 据小厮偷听来的零碎言语,那少年名唤胡三,自称赌运奇佳,在赌坊里十把能赢九把半。 和云鹤轩认识之后,更是拍着胸脯对云鹤轩打包票:“轩兄弟,跟着哥哥我下注,包你稳赚不赔,你只管把本钱备足,哥哥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金山银山。” 云鹤轩脸上的犹豫挣扎,被胡三嘴里描绘的金光闪闪迷花了眼。 终于,这一日,他揣上了自己攒了好些年的体己银子,脚步发飘地跟着胡三再次踏进了那条窄巷。 赌坊里乌烟瘴气,骰子在碗中哗啦作响,呼喝声震耳欲聋。 胡三熟门熟路地引着云鹤轩挤到一张骰宝台前,周围尽是赌红了眼的汉子。 胡三凑在云鹤轩耳边,唾沫横飞地鼓噪着,“瞧见没?这把开大,信哥的,只管押,有多少押多少,翻本就是这一把了。” 云鹤轩心跳如擂鼓,手抖着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包早就准备好的银子,他一咬牙就要往外掏…… “轩哥儿。” 一个脆生生的小奶音,不高不低,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室嘈杂,清晰地钻进了云鹤轩的耳朵。 他浑身猛地一僵,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赌坊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行人。 青鸢抱着双臂,神色冷肃地站在最前。 她身后,站着两个国公府护卫打扮的健仆。 而被青鸢小心翼翼护在臂弯里的,正是粉团子似的云棠。 她小脸绷着,那双平日总是雾蒙蒙的大眼睛,此刻格外清亮,直直地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格格不入的一行人身上。 云棠被围在正中间,其他人都一个劲往前凑,想看看有这架势的到底是何人。 胡三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眼珠滴溜乱转,他心头一跳,下意识便想往人群里缩。 “拿下。”云棠小嘴微启,吐出两个字,小奶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冷意。 话落,青鸢身后一个护卫果断窜出,大手用力扣住胡三的肩膀。 另一只手在他怀里一掏,哗啦啦掉出好几个灌了水银的骰子和几块特制的磁石。 其他人顿时一片哗然,看向胡三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你……你们……”胡三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的想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云棠根本没看他,目光落在面无人色的云鹤轩身上。 “府里短了你吃穿,还是短了你用度?”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不解,“国公府的脸面,就值你怀里那点东西?值得你跟这种下三滥的货色混在一起?” 云鹤轩被那目光刺得抬不起头,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银子他恨不得立刻扔掉。 他低垂着头,脸颊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嗫嚅着:“小……小姑祖……我……我……” “说!”云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带着一股子穿透力,压得云鹤轩心头一颤。 云鹤轩猛地一抖,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我,我想给您,买生辰礼,珍宝阁新到了一尊羊脂玉雕的小兔子,特别……特别像您平时吃的糖果子,我银钱不够,胡三说……说能帮我……”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赌坊里一片死寂。 云棠紧绷的小脸,在听到“小兔子”三个字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 她看着云鹤轩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大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无奈,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轻轻叹了口气,小奶音恢复了平日的调子,“孝心,有这份心就够了。府里金山银山堆着,也轮不到你用这种法子来表孝心。” 她伸出小胖手,朝青鸢怀里那装着糖果子的小荷包指了指。 青鸢会意,立刻取出一枚雪白的小兔子糖果子。 云棠接过,小手往前一递,那枚糖果子差点碰到云鹤轩低垂的鼻尖,“拿着。回府。” 云鹤轩愣愣地看着眼前雪白的小兔子,又看看小姑祖那张粉嫩小脸,他咬着唇抖着手接过了糖果子,将之紧紧攥在手心。 “是……是……”他哽咽着应声,只觉得双腿发软,全靠身边同样吓傻了的小厮搀扶着。 青鸢冷冷扫了一眼被护卫制住,已经面如土色的胡三:“此人连同赃物,送去府衙,就说……国公府清理门户。” 护卫沉声应诺。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云鹤轩缩在角落,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小兔子糖果子,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看对面闭目养神的云棠。 直到马车驶入国公府侧门,云棠才睁开眼,小身子坐直了些。 她没再看云鹤轩,只对青鸢淡淡吩咐:“去跟璋哥儿说,从明儿起,轩哥儿每日下学后,去跟着学一个时辰的算术。账本怎么管,银钱怎么算,让他手把手教。” 青鸢低声应:“是,主子。” 云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对青鸢说,又像是说给角落里那个将自己缩成一团的云鹤轩听:“心术不正,算盘珠子拨烂了也没用。但……连账都算不清,更会叫人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说完,她小脑袋一歪,靠着青鸢软软的胳膊,似乎又困了,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云鹤轩浑身一震,攥着糖果子的手更紧了。 马车驶向内院深处,最终停在棠华院门前。 青鸢抱着云棠下车,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云鹤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马车,低垂着头,攥着糖果子的手骨节泛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进了暖阁,青鸢将云棠小心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矮榻上,又仔细掖好被角。 云棠小脑袋在软枕上蹭了蹭,发出一点呓语。 青鸢这才直起身,目光转向僵立在门口,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云鹤轩。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鹤轩少爷,主子的话,您都听见了。明儿下学后,请直接去璋少爷的书房。奴婢稍后会亲自去知会璋少爷一声。” 云鹤轩的头垂得更低了,嗓子眼发紧,只能挤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 “主子乏了,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 青鸢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让云鹤轩感到难堪。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对着矮榻方向胡乱行了个礼,转身就踉踉跄跄地冲出了棠华院。 不多时,青鸢转过身,正要轻手轻脚地去查看矮榻上是否要添些茶水,却见那软枕堆里的小身子动了动。 云棠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大眼睛里还有些迷蒙的雾气。 “青鸢……”她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鼻音。 青鸢立刻趋步上前,半跪在矮榻边,声音放得极柔,“主子醒了?可要喝水?” 云棠在软垫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着,伸手揉了揉眼睛。 她打了个哈欠,才慢吞吞地问:“轩哥儿走啦?” “是,鹤轩少爷刚走。”青鸢低声应道。 云棠眼睛眨了眨,那点迷蒙的睡意渐渐褪去,眼神清亮了些。 第65章 小辈不省心怎么办? 云棠小嘴微微嘟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青鸢说。 “这孩子吓得不轻呢。”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小脑袋在软枕上点了点,“不过……经过这一遭,总该知道轻重了。” 她伸出小胖手,朝梳妆台的方向点了点。 青鸢立刻心领神会,起身取过那个装着糖果子的精致小包,挑了一枚做成小兔子模样的雪白糖果子,递到云棠张开的小手里。 云棠捏着那枚软糯的小兔子糖果子,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它的小耳朵。 接着,她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容易被人骗。” 音落,她才把小兔子糖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小块。 小脸上带着一副“小辈不省心真没办法”,既无奈又了然的表情。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低眉顺眼地应和着,“主子说的是。” 云棠嚼着糖果子,小脚丫在软软的垫子上无意识地蹬了蹬,满足地眯了眯大眼睛。 她小脑袋歪了歪,长长的睫毛一下又一下地扑闪着,渐渐沉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点小小的咀嚼动作也停了,只剩下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小嘴微微张着一点,粉嫩的唇瓣上还沾着一星半点的糖霜。 捏着糖果子的小胖手也松了劲儿,软软地搭在圆鼓鼓的小肚子上。 那枚只啃掉半只耳朵的小兔子糖果子,还被她松松地握在掌心。 青鸢一直安静地半跪在榻边守着。 见云棠彻底睡熟了,才极轻极缓地伸出手,将那枚沾了点口水的糖果子,从云棠软乎乎的小手里取出来,又用干净的方帕包好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青鸢才无声地退到稍远些的矮凳上坐下。 暖阁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青鸢眼神一凛,立刻无声地起身走到门边,将门帘掀开一条细缝,往外看去。 门外是棠华院一个负责外院洒扫的小丫鬟,此刻正白着脸,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对着青鸢比画了几个手势,面上十分焦急。 青鸢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便轻轻放下了帘子。 随后,她转身走回矮榻边,脚步放得极轻,半跪下来,凑近那熟睡的小人儿,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主子,出事了。” 矮榻上,锦被里的小奶团子微微动了动。 青鸢的声音又轻又稳地落入了云棠二中,“外头刚递了信儿进来,城南米铺的掌柜卷了上个月收上来的银钱,跑了。人是昨儿夜里不见的,铺子里的伙计今早才发现不对。” 话音刚落,云棠那双原本紧闭的大眼睛便倏地睁开了。 她小嘴抿成了一条直线,粉嫩的脸颊上残留的睡痕还消。 她小脑袋在软枕上微微偏了偏,大眼睛看向青鸢,小奶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你刚才说,是什么时候的事,卷了多少?” “昨儿夜里,铺子里账面上能动的现银,连同刚收上来的三成秋粮款,初步估摸……不下这个数。”青鸢比了个手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云棠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小胳膊撑着软垫,自己慢慢坐了起来。 锦被滑落,云棠大半个圆润的身子都露了出来。 她小手习惯性地往旁边小几上放糖果子的地方摸了摸。 她用那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看着青鸢,小奶音含混却条理分明地吩咐: “让外院二管事,立刻带人去米铺,封存所有账册和单据,一个纸片都不许少。铺子里剩下的伙计,分开问话,看谁最后见过他,说了什么,神色如何。” “再去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常去哪些地方,有没有相好的……一个时辰内,我要知道以上所有信息。” “另外,”她顿了顿,小脸绷得紧紧的,“把管着城西所有铺子的大管事,给我叫来。” 青鸢肃然应道:“是,主子。奴婢这就去办。” 话落,她立刻起身,缓步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下云棠一人。 她靠坐在软枕堆里,眉头依旧紧锁着,小嘴微微抿着。 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声。 片刻后,她似乎觉得有些累了,小身子往后靠了靠,长长的睫毛轻颤了颤。 没多久,门帘便被再次掀开。 青鸢侧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微胖,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 此人正是负责城南所有铺子的大管事。 男子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色惶恐,声音颤抖,“小主子……小人……是小人疏忽了,还请小主子责罚。” 矮榻上,云棠小小的身子依旧陷在软枕堆里,小胖手里还捏着那枚兔子糖果子。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粉嘟嘟的脸颊上投下两弯小小的月牙状。 她小嘴微张,又咬了一小口糖果子,慢条斯理地嚼着。 一时间,暖阁里只剩下她细细咀嚼的轻微声响,和大管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云棠咽下嘴里的最后一点糖果,小奶音响起,却让大管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记得,”她抬起大眼睛,清亮的目光落在他伏低的背上,“米铺的掌柜,是你荐上来的吧?” 话落,男子浑身一哆嗦,将头埋得更低了,“是……是小人瞎了眼,小人识人不明,辜负了主子的信任,小人……” “嗯。”云棠轻轻应了一声。 她又捏起糖果子,这次只是用小小的门牙磨了磨兔子耳朵尖,大眼睛依旧看着大管事,话锋却陡然一转,“他卷走的银子,是你该赔的。” 大管事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小主子……小人……小人……” 那数目,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云棠小奶音依旧平稳,“府里的规矩,荐人不当,出了大纰漏,连坐追赔,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是知道的吧?” “小人……小人……”他伸手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细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府规森严,他岂能不知。 只是万万没想到,当初他心一软,好心给人推了活计,如今还因人要面临如此巨大的赔付。 “给你两条路。”云棠将手中的糖果子放回小几的方帕上。 她小手拍了拍嘴角沾上的糖屑,动作随意,“一,十日内,把你该赔的银子,一文不少,填回公账。然后,你和你荐的那位掌柜,都去府衙大牢里,把牢底坐穿。” 大管事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二,”云棠顿了顿,小身子往前倾了倾,“银子,我给你个期限,一个月内,连本带利,必须归账。至于你……” 她的小奶音拖长了一点,“你这条命,还有你全家老小的前程,就押在替我把人把钱,一分不少地追回来这件事上。办好了,功过相抵,你还能在管事的位置上待着。办不好……”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小下巴朝门口的方向点了点。 大管事浑身一震,方才巨大的恐惧过后,此刻竟生出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对着云棠重重磕头,声音嘶哑,“小人选二,小人谢小主子开恩,小人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人和银子给主子追回来,若办不成,小人提头来见。” “嗯。”云棠这才淡淡应了一声,重新靠回软枕,小胖手又摸向了装着糖果子的小包,捏出一枚新的小兔子,塞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去吧。青鸢,把府里的护卫牌子给他调一块,方便行事。” “是,主子。”青鸢立刻应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沉沉的木牌,递到还跪在地上的男子面前。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木牌,再次重重磕了个头,才踉跄着爬起来,弓着腰,脚步虚浮地迅速退了出去。 云棠嚼着新拿的糖果子,低垂着脑袋,似乎在认真思索着什么。 片刻,她小奶音响起,带着点懒洋洋:“青鸢。” “奴婢在。” “盯着点他。”她晃了晃小脚丫,“还有,查查他最近跟府里哪些人走得近,尤其是……跟库房那边,或者二侄媳院里的人,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往来。” 青鸢心领神会:“主子放心,奴婢明白。” 云棠“嗯”了一声,小脑袋一歪,靠在了青鸢及时伸过来垫在她颈后的软枕上。 她大眼睛半眯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扑扇着。 突然,暖阁外传来了通禀,“小主子,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开。 夏月淑快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发髻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急。 她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投向矮榻上那小小的身影。 看到云棠靠坐在软枕堆里,小脸还带着点懵懂,手里捏着半枚小兔子糖果子,夏月淑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她几步上前,在离矮榻几步远的地方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哽咽。 第66章 还挺好玩哒 “小姑姑。”夏月淑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都是侄媳不好,是侄媳管束无方,才让底下那些混账东西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惊扰了您。” “您……您还这么小,本该无忧无虑的,却要为这些腌臜事费心劳神,侄媳……侄媳真是……” 她说着,声音越发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只拿帕子不住地按着眼角,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 云棠原本半眯的大眼睛彻底睁开了,看着夏月淑这副自责不已的样子。 她声音又软又糯,“起来说话。” 夏月淑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云棠。 云棠伸出小胖手,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走近些。 夏月淑连忙上前两步,在矮榻边的小杌子上侧身坐了下来。 “不是你的错。”云棠捏着那半枚糖果子,大眼睛看着夏月淑,“底下那么多人,总有手脚不干净,心眼歪了的,这些防不住的,你又不是神仙,还能天天盯着他们肚子里想什么?” 她顿了顿,小嘴微微嘟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表达更好,然后才慢悠悠地接着说,小奶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 “再说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她晃了晃小脚丫,那股慵懒劲儿又上来了,“处理这些事,也就是动动嘴皮子,吩咐几句,没关系的。” “而且,”她小脑袋歪了歪,大眼睛亮晶晶的,补充道:“还挺好玩哒。” 夏月淑听得一愣,她看着云棠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心头那抹愧疚,渐渐消散了。 “小姑姑……”夏月淑喃喃地唤了一声,眼圈依旧红着,但之前的惶恐无措却淡去了不少。 “嗯。”云棠应了一声,小嘴一张,“回去吧,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别慌。” 说完,她小身子直接往后一靠。 夏月淑见状,也不敢再扰,连忙起身,对着矮榻方向深深福了一礼,“是,侄媳明白了,谢小姑姑教诲。侄媳这就去办。” 说完,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而此刻,在府邸另一端的院落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周秋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的脸。 冬白小心翼翼地替她篦着头发,大气都不敢出。 “啪。”周秋兰猛地将手中把玩的一支金簪拍在妆台上,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 冬白手一抖,手中篦子差点掉落。 “我们的计划……也是时候了。”周秋兰眸底迅速闪过一丝狠厉,咬牙切齿的开口,“再不动手,这府里,可真就半点容不下我了。” 冬白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您,您可想好了?这可不是小事,若是……若是成了还好,可万一……万一事情败露……”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败露?”周秋兰猛地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现在还有得选吗?冬白,你看看,看看我如今过的什么日子?” “吃穿用度都被卡得死死的,那小东西一句话,我的脸面就被踩在地上摩擦,再不做点什么,我都要疯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我等不了了,事到如今,也……退无可退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冬白看着主子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明白了。主子既已想清楚,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助主子成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奴婢……祝愿主子此次能够心想事成。” 周秋兰看着跪在脚边的冬白,眼中染上一丝算计。 她伸出手,用涂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抬起了冬白的下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记住你说的话。去吧,按之前商议的,仔细准备着,一丝一毫都错不得。” “是。”冬白再次重重磕头,起身时,脸色虽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接着,她迅速退了出去。 两日后。 一队穿着内侍服饰的宫人,捧着几个盖着明黄绸缎的托盘,在国公府管家引领下,径直来到了棠华院外。 为首的是一位神情肃穆的中年太监,声音尖细却不失威严: “传贵妃娘娘口谕:娘娘凤体安康,心念京中勋贵,特赐下内造精巧玩物若干,以慰童心。着赏赐于适龄孩童之家。” “另,听闻贵府小主子云棠年幼聪慧,甚得娘娘怜爱,特赐玉兔玲珑佩一枚,嵌珠赤金璎珞项圈一件以及其他小玩意各一件,望其平安喜乐,福泽绵长。” 青鸢早已带着棠华院的丫鬟婆子们跪在院中接旨。 太监宣完口谕,便有宫人上前,将托盘上的明黄绸缎一一揭开。 只见几个托盘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精致华美,一看便是内造局手笔的小玩意。 有巴掌大的金丝楠木嵌宝九连环,有栩栩如生的彩绘小马驹,还有巧夺天工的机关鸟…… 而其中一个格外精致小巧的红木盒子里,单独盛放着两样东西。 一枚通体莹白,雕工细腻的羊脂玉兔玲珑佩,兔眼处镶嵌着两颗红宝石,看上去活灵活现。 另一件则是以赤金为底、镶嵌着米粒大小浑圆珍珠的璎珞项圈。 金丝缠绕,华美异常,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是专为稚龄女童所制。 太监示意宫人将赏赐之物交给青鸢,特意点了点那个红木盒子:“此乃娘娘亲点,指名赐予贵府小主子的,请务必妥善收好。” “奴婢代小主子,叩谢贵妃娘娘天恩。”青鸢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托盘,声音沉稳。 宫人们放下赏赐,便在那位太监的带领下,肃然离去。 青鸢捧着那些赏赐,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那个单独放着的红木盒子上,对着身边小丫鬟低声道:“把这些,连同娘娘的恩赏,都仔细登记造册,先收进库房。那红木盒子里的两样,单独记档,等主子醒了再呈上去过目。” “是。”丫鬟们应声,动作麻利又谨慎地将赏赐之物小心搬走。 青鸢转身,轻步走回暖阁门口,隔着门帘听了听里面依旧均匀的呼吸声,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抬头望了望宫人离去的方向,眉头微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贵妃娘娘的赏赐,怎么会突然指名给小主子…… 暖阁里,云棠终于睡饱了,小身子在软枕堆里伸了个懒腰,发出小猫似的哼哼声。 青鸢适时端上温热的牛乳和一小碟刚蒸好的奶香酥卷。 云棠满足地就着青鸢的手喝了几口牛乳,小嘴边上沾了一圈白沫。 她由着青鸢替她擦净,大眼睛才慢悠悠地转向旁边小几上那个打开的红木盒子,以及另外几个托盘上摆放的小玩意。 “主子,贵妃娘娘的赏赐都在这儿了。”青鸢轻声说着,将盒子往云棠面前推了推。 又将其他几样东西,一一指给她看,“您瞧瞧?” 云棠先拿起了那枚玉兔玲珑佩,对着光看了看。 她小手指头戳了戳兔子耳朵。 又拿起那件璎珞项圈,似乎觉得太重,很快便放下了。 她的目光在那堆精巧华美的物件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结构繁复的九连环上。 青鸢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着小主子这副模样,心头不知为何,也跟着微微跳动了一下。 “都仔细检查过了吗?” “回主子,”青鸢立刻答道,“奴婢亲自带着人一件件仔细查验过,表面都干干净净,无破损,无异味,也无任何夹带。那项圈和玉佩也请府里供奉的老玉匠看过,都是上品,没有问题。” “嗯。”云棠应了一声,小脑袋歪了歪,大眼睛依旧盯着那九连环,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青鸢,你知道有些东西,寻常的检查,是看不出来的吧?” 青鸢一怔:“主子是说……” 云棠抬起小脸,“青鸢,要是……你想害人,又不想让人立刻发现,会怎么做呢?” 青鸢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主子是说……下毒?而且……是那种需要特定条件才会发作的……”她越想越心惊。 若真如此,寻常的查验确实发现不了。 “嗯。”云棠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小手指点了点那九连环,“尤其是这种……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摆弄的玩意儿。” 她又指了指其他几件,“还有那小马驹,机关鸟,都容易沾手。” 青鸢的心沉到了谷底,脸色发白:“奴婢……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 “去弄两盆水来。”云棠吩咐着,“一盆滚烫的热水,一盆冰凉的井水。把这几样小玩意,都给我放进去试试。” “是,奴婢这就去。”青鸢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很快,两个大铜盆被抬了进来。 一盆热气腾腾,水面翻滚着白雾, 另一盆则寒气森森,水面浮着细碎的冰碴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 青鸢死死盯着热水盆里的东西,心提到了嗓子眼。 约莫半盏茶功夫。 青鸢的目光猛地一凝。 她指着那金丝楠木九连环,“主子,您快看!” 第67章 那窝就陪他们玩一玩 云棠顺势望去,只见那金丝楠木环身,在热水的持续浸泡下,边缘处竟然极其缓慢地褪去了一层极其淡薄的金色。 那变化极其细微,若非青鸢得了云棠提醒,又死死盯着,几乎难以察觉。 “果然……”云棠坐在软枕堆里,小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小嘴微微撅起,小奶音脆生生的。 青鸢面上一惊,“是谁费这样大的心思,也要加害于您?” “是谁不重要。”云棠晃了晃小脚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重要的是,有人花了这么大心思,把这好玩的东西送到我眼前了。” 她抬起小脸,看向脸色发白的青鸢,大眼睛清澈见底,“那窝……就陪他们玩一玩。将计就计,多有意思呀。” 青鸢对上云棠那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点沉重,竟奇迹般地被驱散了大半。 她深吸了一口气,“主子吩咐,奴婢该怎么做?” 云棠小身子在软枕堆里坐直了些,小胖手托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小模样。 她竖起一根小指头,“去库房,找一个长得跟这个差不多的九连环出来。” 云棠的大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小奶音压低了些,语气隐约有些兴奋,“等会儿,你就大大方方地拿着那个紫檀木的九连环,先去二侄媳那儿走一趟。” 青鸢心领神会,眼神微亮:“主子的意思是……” “你就说,”云棠小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小下巴,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语气,“二夫人,贵妃娘娘赏赐的玩意儿到了,主子瞧着这九连环精巧有趣,想着您院里或许也有小辈喜欢摆弄,特命奴婢送一件过来,让您也瞧瞧新鲜。” 她顿了顿,小脑袋一扬,小奶音软乎乎的,“你把九连环塞给她院里的……嗯,就那个叫冬白的吧。记住哦,要当着二侄媳的面,塞给冬白。” 青鸢的嘴角也忍不住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奴婢明白了。主子放心,这东西,奴婢一定亲手送到冬白手里。” “嗯!”云棠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 她小脚丫在软垫上无意识地晃悠着。 青鸢领命,正要转身去安排,却陡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哎呀。” 青鸢下意识回头,只见云棠不知何时已经从软枕堆里滑了下来。 她身子歪在矮榻边沿,一只小脚丫上的软底绣花鞋掉了一只,露出了胖乎乎的脚丫子。 她正努力地伸着胳膊,试图去够那只掉在榻下的鞋子。 小脸微微鼓起,粉嘟嘟的。 “主子小心。”青鸢连忙快步上前,半跪下去,一手稳稳扶住云棠,另一手轻松地捡起了那只小小的绣花鞋。 她动作轻柔地托起那只软乎乎的小脚丫,小心翼翼地将鞋子套回去,系好系带。 云棠任由青鸢摆弄,大眼睛却认真地盯着青鸢的脸,“青鸢你看,我的脚丫子,像不像刚蒸好的小馒头?” 青鸢看着那只被自己托在掌心,又白又软像个小面团的脚丫子,再看看小主子一副等着被夸奖的小表情,眼底忍不住漾开一丝笑意。 她一边仔细系好鞋,一边放柔了声音应和:“像,像极了。主子的小脚丫,是天底下最白胖的小馒头。” 云棠立刻满足地咯咯笑起来,小身子在青鸢臂弯里扭了扭,小脚丫也跟着晃了晃。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青鸢替她系鞋带的手指。 青鸢替她穿好鞋,将她轻轻挪回软枕堆里靠好。 云棠目送青鸢离开,满足地咬了一大口糖果子,身子在软枕堆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窝好。 她晃悠着小脚丫,小嘴无声地动着。 下一瞬,暖阁门口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探进来一颗小脑袋。 云璋今日穿着竹青色的直缀,小小年纪已显沉稳,只是面上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规规矩矩地走进来,对着云棠恭敬行礼,“小姑祖安好。” “璋儿来啦。”云棠大眼睛弯了弯,显然心情不错,“过来坐。” 云璋依言走到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目光下意识地在暖阁里扫了一圈。 随即落在了不远处那盆依旧冒着热气的滚水上。 他的视线在九连环边缘那点极其细微的褪色痕迹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倏地蹙紧。 “小姑祖!”他猛地抬头看向云棠,声音清朗,“那……那九连环,您……您碰过了吗?” 他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水盆。 云棠大眼睛眨了眨,“咦?璋儿也看出来啦?” “是……是那种东西吗?”云璋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侄孙……侄孙在父亲书房一本很旧的医书杂记里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说是有种植物,能渗入金漆木器之中,无色无味,寻常难查,唯遇热方显异状,此物……此物沾手后,经皮渗入,初时无感,久则令人神思昏聩,体虚力弱,缠绵病榻……最终……” 他不敢再说下去,看向云棠的眼神充满了惊惧和后怕,“小姑祖,这太危险了,您……您怎么能……”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脸担忧。 云棠看着他急得发白的小脸,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伸出小胖手安抚地拍了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安啦安啦,我知道呀。” 她小奶音软软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放心,我没碰那个东西。” 她指了指水盆,又晃了晃自己干干净净的小手。 云璋看着云棠粉嫩的小脸,又看看那盆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语气郑重,“小姑祖,此事非同小可,您一定要千万小心,那书上记载简略,侄孙也只记得这点皮毛,这药具体如何,还有没有其他隐患,一概不知,您……” “知道啦知道啦,”云棠小嘴又撅了起来,一副小辈好啰嗦的表情,小奶音拖得长长的,“璋儿真是越来越像你爹了,操心鬼。” 云璋被她这稚气的话语说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眼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小棠儿,孤来看你了!” 话音未落,门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景华琰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绣云纹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大食盒的内侍。 “小棠儿,可想死孤了。”景华琰目光直接锁定了矮榻上那粉团子似的小人儿,几步跨到榻前。 他半蹲下身,平视着云棠,“父皇最近盯孤课业盯得死紧,好不容易才溜出来,喏,给你带了御膳房新琢磨出来的点心,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水晶糖葫芦,孤让他们现做的。” 他说着,朝身后食盒指了指。 他剑眉一挑,笑容微敛,扫过那盆水,又落回云棠脸上。 “哟?这是玩什么新奇花样呢?”他伸手指了指水盆,指尖离水面还有段距离。 云棠一见到景华琰,大眼睛“唰”地就亮了。 她在软枕堆里兴奋地扭了扭,小奶音扬得高高的。 “你来啦。”她自动忽略了景华琰关于水盆的疑问,小胖手指着食盒,小嘴咧开,露出甜甜的笑涡,“糖葫芦,要吃。” 景华琰看着她的笑脸,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云棠粉嫩的小鼻尖,朗声笑道:“小馋猫,少不了你的。” 说着便示意内侍打开食盒。 云璋站在一旁,看着太子与小姑祖的亲昵互动,再看看那盆热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满腹的担忧咽了回去。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 景华琰看着云棠那副馋嘴猫的可爱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他示意内侍将食盒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接着顺势在矮榻边沿坐了下来。 视线再次扫过那盆冒着热气的滚水,和水中浸泡的九连环。 “小馋猫,糖葫芦跑不了。”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云棠鼓起的腮帮子,动作亲昵自然,声音却压低了些,“孤今日来,倒不全是为了给你送吃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云棠清澈的大眼睛,“宫里刚传出贵妃娘娘给你赏赐了东西,孤就觉得……不对劲。贵妃往日与你并无深交,怎会突然指名赏你,还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盆水,“这东西,就是其中之一吧?” 云棠嚼着糖果子的动作停了停,小嘴里的甜味似乎淡了些。 她看着景华琰了然于胸的眼神,点了点头,“嗯,就是它。” 景华琰眉头瞬间拧紧,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俯身仔细端详了片刻。 他凑得更近了些,鼻翼微微翕动,看的极其认真。 片刻后,他直起身,面色一变。 “好阴毒的心思。”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东西……孤曾听太医院一位告老的院判私下提过,极其罕见。对成人而言,或许没有任何作用,但……” 他猛地转头,看向矮榻上那小小的一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后怕,“但对小棠儿你这样大小的稚童,尤其像你这种本就体弱些的……一旦渗入,便是伤及根本,神仙也难救!” 第68章 她塞银子,窝收着就好啦 景华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话落刚落,暖阁里便安静了一瞬。 云璋在一旁听得脸色惨白,一脸复杂,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 下一瞬,青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神色如常,对着景华琰和云璋福了一礼,接着便快步走到云棠榻前,声音压得极低,“主子,东西已经送到了。” “奴婢当着二夫人的面,亲手塞给了冬白。” 云棠偏着小脑袋,一脸好奇,大眼睛亮晶晶的,“哦?她俩什么反应?” 青鸢回想了一下,语气平静,“二夫人面上只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说了句劳烦小姑姑费心,并无太多异样。倒是那冬白……” 青鸢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奴婢将东西塞到她手里时,她手指似乎僵了一下,眼神也飞快地躲闪开,虽然只是一瞬,但奴婢瞧得很真切。” 景华琰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榻边,目光沉沉,“这个周氏倒是会装。不过,这东西兜兜转转,最终怕还是得回到你手里。小家伙,你打算如何?” 云棠小脑袋一歪,大眼睛瞬间又弯成了月牙,小奶音扬得高高的,语气雀跃,“吃糖葫芦,窝现在就要吃。” 她伸出小胖手,目标明确地指向食盒,一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小模样。 景华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随即无奈又宠溺地摇头失笑。 他太了解这个小家伙了。 这副模样,分明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朗声应道:“好,吃,孤给你拿。” 说着便起身去开食盒,将那裹着糖衣的水晶糖葫芦,递到云棠迫不及待张开的小手里。 云棠立刻“啊呜”咬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小脚丫在软垫上快活地晃悠着,“唔……好甜。” 景华琰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可爱样子,眼底只剩下满满的纵容。 他拿起方帕,替她擦了擦嘴角沾上的糖渍,温声道:“慢点吃,都是你的。” 景华琰又待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棠华院。 次日辰时。 青鸢端着温水走进暖阁,准备伺候云棠起身时,目光扫过矮榻旁的小几,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那昨日被她亲手塞给冬白的九连环,此刻正摆在小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新做的奶香酥卷。 青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云棠揉着惺忪的大眼睛坐起来,小奶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青鸢……” “主子,”青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指着小几,“您看。” 云棠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了那个眼熟的九连环和酥卷。 她小嘴撇了撇,“啧,手脚还挺快。” 她伸出小手,捏起一块还温热的奶香酥卷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吩咐:“青鸢,去查查,昨晚谁进过这屋子,谁碰过这张小几。尤其是……谁送的这碟酥卷。” 青鸢肃然应道:“是!” 接着,她立刻转身退了出去。 查问进行得非常顺利。 不过半个时辰,青鸢便带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那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名叫春芽,是负责棠华院外间洒扫的粗使丫头,平日里连内室都很少进。 “主子,”青鸢声音冷硬,“就是她,昨夜是她当值,负责给内室添灯油。酥卷是她今早从厨房端来的,说是小厨房新做的,孝敬主子尝尝鲜。” 青鸢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小几上。 里面是几块成色极好的银锭子和几件小巧的金饰,“这是从她床铺下搜出来的。” 春芽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啊,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是二夫人院里的冬白姐姐……她……她突然找上奴婢……” 小丫鬟语无伦次地继续哭诉着:“冬白姐姐说,说二夫人知道主子最近喜欢这些小玩意,又见奴婢在棠华院当差,就让奴婢帮着留意。” “还说主子年纪小,身边人得想法子让主子开心些才好,她……她给了奴婢这些银子,告诉奴婢只要奴婢把东西悄悄放回主子屋里显眼的地方……” “主子无意间发现,玩得开心了……就是大功一件,主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银子……银子奴婢都交出来,求主子开恩。” 她哭得声嘶力竭,顿时磕头如捣蒜。 云棠安静地听着,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手里的酥卷,又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 她看了看小几上那堆银钱首饰,又看了看地上抖成一团的春芽。 就在青鸢以为小主子要发落时,云棠小奶音却响了起来。 “银子收着吧。” 春芽的哭声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泪水和鼻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青鸢也微微一怔。 云棠伸出小手,点了点那堆银钱,小奶音脆生生的,“下次,那个冬白再找你帮忙,让你做什么事……” 她顿了顿,大眼睛看着春芽,“你只管答应她。她给你银子,你就收着,不用客气,收得越多越好。” 春芽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云棠,仿佛听不懂她的话。 云棠小身子往前倾了倾,小脸上露出了一点认真的神情,“但是,记住哦,她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先悄悄告诉青鸢姐姐一声。明白了?” 春芽彻底傻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让她继续收钱? 还要把对方让她做的事告诉青鸢姑娘? 这…… 这是什么意思? 春芽还在发懵,青鸢已经上前一步,“主子的话,听清楚了?银子你拿着,事,按主子吩咐的办。若办得好,主子既往不咎。若敢耍花样……” 她没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让春芽浑身一哆嗦。 春芽猛地反应过来,对着云棠的方向重重磕头,“奴婢听清楚了,谢主子开恩,谢主子开恩,奴婢一定按主子吩咐办,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云棠轻嗯了一声。 她又捏起一块酥卷塞进嘴里,小脚丫在软垫上晃了晃,大眼睛满足地眯起。 青鸢挥挥手,示意春芽退下。 春芽如蒙大赦,胡乱抹了把脸,又重重磕了个头,才抖着手脚爬起来,抱起那包银钱,踉跄着退了出去。 云棠把最后一点酥卷碎屑舔干净,小手拍了拍。 青鸢看着小几上的九连环,眉头微蹙,“主子,周氏这是铁了心要把东西塞回来。” 云棠小身子往后一靠,陷进软垫里,大眼睛眨了眨,慢悠悠道:“急什么呀。她塞,窝就收着呗。” 她小奶音带着点漫不经心,“东西摆这儿,碍不着窝吃糖葫芦。银子嘛,有人上赶着送,春芽拿着就拿着呗。” 青鸢微怔,“主子的意思是……” 云棠歪头看她,大眼睛亮得惊人,“她让冬白,费心思绕这么大个圈,把东西送回来,还特意用新做的点心引窝注意,不就是想让窝知道,她替窝找着了心爱的小玩意儿么?” 她小嘴一撇,“演得这么用力,窝不陪她玩玩,多没意思呀。春芽现在,可是窝放在明处的小眼睛呢。” 青鸢瞬间了然,“奴婢明白了。盯着春芽,就是盯着周氏的手脚。她们想递什么消息,想做什么动作,都得从春芽这里过一遍明路。” 云棠满意地点点小脑袋,小脚丫又愉快地晃荡起来,“对咯,她们给银子,窝就收情报。划算。” 她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已经空了的奶香酥卷。 “青鸢,窝还要吃奶香酥卷,要刚出炉的,热乎乎的那种。”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那副“天大地大,此刻酥卷最大”的小模样,紧绷的唇角终于忍不住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 青鸢刚退出去没多久,夏月淑便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家常裙袄,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对着云棠福了一礼,“小姑姑安好。” 夏月淑站直了身子,温声禀报:“小姑姑,先前铺子里卷款潜逃的那个刁掌柜,底下人已经拿住了,连夜押了回来,现下正关在柴房候着。您看……是直接送官,还是咱们府里先审一审?” 云棠小脑袋抬起来,大眼睛眨巴眨巴,“月淑侄媳管家管得这么好,你看着办就成啦。” 夏月淑闻言,脸上笑意深了些,“是,小姑姑信任,月淑自当尽心。”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小几上那个九连环上,有些好奇,“咦?这不是小姑姑前几日爱不释手的小玩意儿么?怎么搁这儿落灰了?可是解烦了?” 说着,她很自然地伸手,将九连环拿了起来,作势就要塞进云棠空着的那只小手里,“小姑姑快拿着玩,这九连环精巧,多动动手指头,人也伶俐呢。” 青鸢恰好端着新茶进来,一眼便看见夏月淑正捏着那九连环往云棠手里塞,心头猛地一跳,脱口就要阻止,“夫人,那东西……” 第69章 鱼儿上钩了 “青鸢。”云棠小奶音脆生生地响起,打断了青鸢的话。 她小手一摆,动作随意地将其接了过来,看也没看,便又丢回了小几上。 “窝现在呀,就爱吃酥卷,不想玩这个。”云棠重新捏起一块酥卷。 她小口啃着,眉眼弯弯地看着夏月淑,“月淑侄媳这两日除了忙府里这些事,也要顾着大侄子呀,你得多找他说说话,散散步,培养培养感情才是正经。” 夏月淑被她说得一愣,随即脸上快速飞起两片薄红,嗔怪地看了云棠一眼,竟带着点女儿家的羞赧,“小姑姑又拿侄媳说笑了。” 她目光掠过小几上的九连环,又看了看吃得像只小松鼠般的云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过去。 “小姑姑教训的是,”夏月淑福了福身,“那月淑先告退了,还得去处理那刁掌柜的事。” “去吧去吧。”云棠挥了挥小胖手,注意力全在酥卷上。 夏月淑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临出门前,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那个九连环。 夏月淑出了棠华院后,面上的浅笑淡了下去。 她脚步微顿,侧首对身边的心儿低声吩咐:“你这两日多留心些小姑姑这边。院子里洒扫的小厨房跑腿的,都仔细看着点,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我。” 心儿有些不解,“夫人,小主子方才不是说了,不喜欢玩那九连环了么?” 夏月淑秀眉微蹙,“不对,前两日她还宝贝似的攥着解,怎会突然就厌了?方才在暖阁里,我瞧得真切,她接过去时,那般随意地丢开……” 她顿了顿,眼底疑虑更深,“事出反常,你只管留心,院里有任何风吹草动,无论大小,都记下,及时告知国公爷和我。” “是,夫人。”心儿肃然应下。 夏月淑走了几步,又问:“二房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心儿忙道:“回夫人,二夫人那边瞧着倒是寻常。晨昏定省,没什么特别。就是她身边那个冬白,前两日似乎和棠华院里一个粗使小丫头说过几句话,隔得远,没听清,瞧着像是给了点东西。” 夏月淑脚步一顿,“给了什么?” “离得远,没看清,像是些碎银子或者小玩意儿。”心儿摇了摇头。 夏月淑沉吟片刻,心头那股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知道了。”夏月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方才说的都记着,盯紧些。” “是,夫人放心。”心儿再次应道。 夏月淑望着远处回廊,目光沉静,最终只低低道了句:“这个周秋兰又在憋什么坏主意,总之,一切以小姑姑安全小心为主。” 她理了理衣袖,这才朝着柴房方向快步走去。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鸢快步走到小几旁,面上脸上忧色未褪,“主子,方才夫人她……” 云棠大眼睛看向青鸢,“:窝知道你要说什么。” 她小身子往软枕里又陷了陷,小奶音慢悠悠的,“月淑侄媳是个聪明人。窝突然不喜欢玩九连环了,她心里起疑很正常啦。” 青鸢眉头紧锁,“那……” “没事,先不用告诉她。”云棠小嘴一撇,小脚丫在软垫上晃了晃,“春芽那边不是还收着冬白的辛苦钱么?” 青鸢瞬间明白了小主子的意思,“主子是说……可以让春芽,给冬白递些消息?” 云棠大眼睛弯了弯,“对咯,窝们总得让冬白,觉得她的银子花得值当呀。” 她伸出小手指,点了点那个九连环,“喏,这不是现成的消息么?春芽下次见了冬白,就偷偷告诉她,就说我最近呀,迷上了新得的点心模子,是宫里新赏下来的花样,可稀罕了,整日里催着小厨房做各式各样的新鲜点心,连最喜欢的九连环都丢开不玩了。” 云棠小奶音模仿着春芽可能有的语气,惟妙惟肖,“至于这点心模子嘛……就说窝让你收在库房最里头的紫檀木匣子里了,宝贝得很,轻易不给人瞧。” 青鸢听着,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奴婢明白了。春芽递过去的消息,冬白必然深信不疑。她们若真存了歹心,下一步,必定会在这点心模子上做文章。” 云棠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所以呀,青鸢,窝们的小厨房,可得把点心做得更香更甜才行。”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这副万事尽在掌握的小模样,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她肃然应道:“主子放心,奴婢定让小厨房使出浑身解数。库房那边,奴婢也会安排妥当。” 接着,她便转身退了出去。 棠华院外。 心儿得了夏月淑的吩咐,丝毫不敢怠慢。 她寻了个由头,悄悄绕回了棠华院附近,远远地寻了个能望见院门动静的隐蔽角落,将自己藏好。 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进出棠华院的人。 不多时,她果然瞧见一个粗使小丫头,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棠华院后门溜了出来。 那人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左右张望了一下,便朝着二房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心儿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见那小丫鬟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罩房附近一处僻静的假山石后。 心儿立刻闪身藏了起来,透过花枝缝隙,恰好能看到假山石后的情形。 冬白果然等在那里,面上带着一抹温和笑意,但眼神却透着几分急切。 “……冬白姐姐,”小丫鬟的声音压得很低,心儿凝神细听,勉强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句子,“……小主子……真不喜欢那九连环了……奴婢瞧着,她、她看都没看一眼……” 冬白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哦?那她如今喜欢什么?” 小丫鬟似乎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些,神秘兮兮的道:“是宫里新赏下来的点心模子,花样可稀罕了,小主子喜欢得不得了,整日里就盯着小厨房用那模子做新点心,连觉都睡不踏实,催着要呢!至于那九连环,早丢到脑后了。” “点心模子?”冬白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什么样的模子?收在何处?” “奴婢……奴婢也没瞧真切,只听青鸢姐姐提过一嘴,说是收在库房最里头的一个紫檀木匣子里,宝贝得很,轻易不给人瞧……”小丫鬟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但语气笃定,“小主子如今眼里就只有那模子做出来的点心了。” 冬白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片刻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塞到春芽手里,“你做得很好,这是赏你的。继续留心着,尤其是那点心模子和小厨房的点心,有什么一定及时告诉我。” “哎,谢谢冬白姐姐。”小丫鬟捏了捏荷包,面上一喜,又左右看了看,这才低着头快步离开。 冬白站在原地,看着小丫鬟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 她没再多留,接着也转身匆匆离去。 心儿躲在花丛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剧震。 她不敢耽搁,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开。 她一路小跑回主院,刚跨进门槛,就见夏月淑正执笔批着账册,指尖还沾着墨痕。 “夫人!”心儿气都没喘匀,“棠华院的一个粗使丫头果然去见了冬白。” 夏月淑笔尖一顿。 假山后的对话被心儿学得活灵活现,连冬白捏荷包的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夏月淑听着听着,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这点心模子的戏码,”她摇摇头,指尖轻轻敲着案几,“倒像是小姑姑会想出来的主意。” 心儿瞪圆了眼睛:“夫人的意思是……” “咱们小祖宗,”夏月淑拖长声调,眼底漾起一抹温柔,“怕是早布好局等着人钻呢。” 她垂眸,看着眼前已经被染上一团墨团的纸张,“罢了,既然小姑姑已经有了打算,便不用再打听了。” 此时棠华院里,云棠正踮着脚扒拉书架。 她藕节似的小胳膊举得老高,偏偏够不着最上层的话本子。 “青鸢!”她急得直跺脚,头顶两个小揪揪跟着一起晃悠,“快帮窝。” 青鸢连忙取下话本。 却见自家小主子已经抱着蜜饯罐子窝回软塌,小短腿在半空晃呀晃。 翻书页时还要舔舔手指。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云棠耳朵尖一动,眼睛仍盯着话本,小奶音却压得极低,“二房的人?” 青鸢微微颔首,借着关窗的动作用余光一瞥。 库房拐角处,果然有裙角一闪而过。 “主子料得真准。”青鸢回到榻边,声音里带着笑意,“鱼儿上钩了。” 云棠嗷呜咬了口蜜饯,小脸一皱,“太甜啦!” 她嫌弃地把蜜饯一丢,忽然眨巴着眼睛看向青鸢,“明儿让小厨房用新模子做咸点心吧?” 青鸢忍笑应下。 暮色渐沉时,云衡之来了棠华院。 他刚进院门,便听见一道脆生生的小奶音,“大侄砸!” 云棠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大腿。 云衡之熟练地弯腰一捞,把粉团子直接架在肩上。 第70章 想躺平怎么这么难呦 小奶团子兴奋地直蹬腿。 “小姑姑。”云衡之伸手捏了捏她鼻尖。 云棠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张开小嘴,“啊,坐等投喂。” 云衡之大笑,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 下一瞬,肩上小人儿却已经扭着身子要下去,嚷嚷着要去揪厨房养的大橘猫尾巴。 云衡之刚松手,就见那团粉嫩身影已经咻地一下窜了出去。 小短腿跑得飞快。 “小姑姑,慢些!”他话音未落,云棠已经扑到橘猫跟前。 大肥猫炸着毛喵地窜上树梢,小丫头在树下急得直跺脚。 云衡之正要上前,忽见小团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坏猫猫。” 她气鼓鼓地挥舞着小拳头。 云衡之忍着笑弯腰去扶,却被她趁机抓住衣袖。 云棠仰着沾了泥点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大侄砸帮窝抓嘛~” 她软糯的尾音拖得老长。 此时,树梢上的橘猫突然喵了一声。 云棠立刻忘了生气,踮着脚朝猫咪张开小短手:“乖乖下来,窝分你鱼鱼吃哦……” 说着,便从荷包里掏出半块鱼干,小肉脸上满是期待。 云衡之瞧着那油纸包上清晰的牙印,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小丫头闻声转头,鼻尖还沾着方才蹭到的花粉,理直气壮道:“窝先替它尝尝嘛。” 云衡之伸手抹掉她鼻尖的花粉,却见小团子突然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跟着抖了抖。 “该回屋了。”云衡之把人往怀里一裹。 云棠立刻扒着他衣襟往上爬,小脑袋搁在他肩上,冲着树梢上的橘猫做了个鬼脸,“略略略,明天再收拾你。” 她示威似的挥了挥小拳头,转头却把脸埋在云衡之颈窝蹭了蹭,带着奶香的呼吸拂过他耳畔,“大侄子……” 话音未落,她已经迷迷糊糊阖上眼,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鱼干。 云衡之轻手轻脚将人放在床榻上,指尖拂过小团子明显瘦了一圈的小脸蛋,眉头微蹙:“青鸢,小姑姑近日怎么清减了?” 青鸢立刻跪下,低垂着头,“奴婢该死。前些日子主子贪嘴,甜食用得多了,正餐便不肯好好吃。” 她偷瞄了眼熟睡的云棠,将声音压的更低了些,“这两日主子自己说要节制,连最爱的酥卷都只肯用半块了。“ “胡闹。”云衡之掖了掖被角,“小孩子就该养得圆润些,哪里需要节制。” 他指尖点了点案几上残留的酥卷渣,“明日让厨房多做些咸口的点心,也不能总吃甜食。” 下一瞬,他忽然转了话头,“贵妃娘娘赏赐的那些小玩意儿,被收在何处了?” “回国公爷的话,”青鸢垂首,“按规矩都收在库房里。” 云衡之目光在屋内扫过,沉默片刻却未再多言。 “这几日,棠华院可有什么异常?” 青鸢攥着帕子的手一紧,想起云棠的叮嘱,只低声道:“一切如常。” “是么。”云衡之伸手拂过云棠枕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生照看。”云衡之最后看了眼睡得小脸粉扑扑的奶团子,转身时大氅带起一阵风。 青鸢刚送走云衡之,便听床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转身一看,本该熟睡的云棠正抱着锦被坐起身。 “主子怎么醒了?”青鸢连忙上前。 云棠揉揉眼睛,小奶音还带着困意:“大侄砸走啦?”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立刻掀开被子,光着小脚丫就往地上跳。 青鸢赶紧拦住,“主子,地上凉。” “嘘。”云棠竖起肉乎乎的手指,神秘兮兮的,“窝听见大侄砸刚刚说的话啦,你做的很好。” 她揉着眼睛往床上爬,“窝先睡会儿,等会儿还要吃夜宵呢。” 青鸢哭笑不得地看了眼秒睡的云棠,便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 云棠正坐在铜镜前让青鸢梳着小揪揪,外间就传来周秋兰温婉的声音:“小姑姑安好,秋兰来给您请安了。” 云棠对着铜镜眨眨眼,小奶音立刻提高了八度,“秋兰侄媳快进来。” 下一瞬,周秋兰端着描金食盒款款而入,鬓边的白玉簪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她笑吟吟地朝着云棠福身:“听说小姑姑近来爱吃咸口点心,秋兰特意做了蟹黄小笼包来,小姑姑可要尝尝?” 云棠抽了抽小鼻子,眼睛黏在食盒上,“香香。” 她伸出小胖手就要去抓,突然又哎呀一声缩回手,鼓着腮帮子吹了吹手指,“烫烫。” 周秋兰忙用指尖捏起小笼包吹气,“小姑姑莫急,秋兰给您晾凉。” 她眼角余光扫过妆台,“贵妃娘娘赏的那支金镶玉步摇,怎么不见小姑姑戴?那上头嵌的南珠,衬得小姑姑更白净呢。” 云棠正踮脚去够包子,闻言头也不抬,“珠珠硌脖子呀。” 她嗷呜一口咬破包子皮,汤汁烫得直哈气,小胖手胡乱扇着风,“呼呼,真香!” “那对赤金镯子倒是轻巧,”周秋兰抽出丝帕替她擦嘴角油渍,“小姑姑若戴着玩……” 话未说完,丝帕便被云棠一把扯过揉成了团。 小团子没回应,只举着沾满油光的帕子,兴冲冲往周秋兰发髻上插:“给侄媳戴花花。” 周秋兰偏头躲过,笑意淡了几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新进了几匣子苏糖,小姑姑可要……” “要包子。”云棠整个脑袋都快埋进食盒,含混嚷着,“好吃,爱吃。” 她突然抓起最后一个包子,扭身用小屁股对着周秋兰,小身子护得严严实实,“都是窝的。” 周秋兰静立片刻,指尖在食盒上划过。 “既如此,”她声音很轻,“秋兰改日再来看小姑姑。” 云棠正鼓着腮帮子与包子奋战,小油手冲她背影挥了挥:“二侄媳慢走哦。” 周秋兰裙摆刚消失在门廊,云棠鼓动的腮帮子立刻停了。 青鸢轻声道:“人走远了。” 小团子慢吞吞咽下包子,油乎乎的小手把食盒盖子啪嗒一扣,奶音沉了下去:“哼,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绒毛似的睫毛垂了下来,“这个二侄媳妇呀,打从见窝第一眼,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她踢掉绣花鞋,咕噜一下滚到软榻上,四仰八叉地摊开小胳膊小腿,“总想推窝进坑坑,想躺平怎么这么难哟……” 青鸢拧了湿帕子过来擦她油亮亮的嘴角:“二夫人心思细,掐尖要强惯了,也没夫家可以依靠,自然想为自己孩子搏个前程。” “不过,”青鸢手上动作一顿,疑惑道,“主子说的躺平是什么意思?” 云棠闻言,忽地一骨碌坐起。 她绷紧小脸,深吸一口气,接着咚一声把自己重重摔回软枕堆里,手脚大大摊开。 “喏,”她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介样就系躺平啦。” 青鸢瞧着软枕堆里摊成小饼的云棠,帕子都忘了拧。 云棠却突然睁开一只眼:“青鸢呀,你说……” 她翻了个身,小肚皮在锦缎枕头上压出圆滚滚的印子,“窝要是一直躺平,二侄媳妇会不会气得跳脚呀?” “主子……”青鸢刚开口,忽见小团子哎哟一声捂住肚子,两条小短腿在软榻上扑腾,“完啦完啦,肚肚疼了。” 她滚到榻沿,可怜巴巴伸出两只爪子,“青鸢快揉揉。” 青鸢忙把手搓热了覆上去,掌心下的小肚皮果然硬邦邦鼓着。 她轻轻打着圈揉,云棠哼哼唧唧的,没揉几下却忽然不动了。 青鸢低头一看,小团子呼吸绵长。 竟然又秒睡了。 “贪嘴又贪睡。”青鸢摇头轻笑,轻手轻脚拉过薄绒毯盖住那圆鼓鼓的小肚子。 毯子刚掖好,云棠忽然在梦里咂咂嘴,小手啪嗒拍在自己肚皮上,含含糊糊嘟囔:“……躺平……舒坦……” 半个时辰后,毯子底下的小人儿突然睁开眼。 “青鸢呀,”云棠一骨碌坐起来,缓了半响,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脸认真,“二侄媳都来看窝啦,窝可不能让她白跑一趟呀,吃也吃了,睡也睡了,现在该干活了。” 话音刚落,她咚地一声又直挺挺倒回软枕,小辫子都翘了起来,眉头皱成一团,嘴里哼哼唧唧,“哎哟哟……肚肚疼死啦……” 青鸢吓得手一抖,正要扑过去,却见毯子缝隙里,云棠一只乌溜溜的眼珠朝她飞快地眨了眨。 “快。”云棠催促,小手指了指门外,“嚷起来呀。” 青鸢顿时明了,她深深吸了口气,“来人啊,主子不好了。” 接着,她猛地扑到榻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主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手指却悄悄掀开毯子一角,正对上云棠亮得惊人的眼睛。 “疼……疼……”云棠立刻闭紧了眼,身子在榻上扭成麻花,小短腿胡乱蹬着,把薄绒毯踹得直接滑落在地,“哎哟喂……好痛,好痛……” 她扯着嗓子干嚎,小肉手却偷偷在青鸢手背上挠了挠。 青鸢心领神会,一时间,哭腔拔得更高了些,“来人呐,小主子突然晕倒了,快请府医!” 第71章 夫人对小姑姑竟有如此情谊 不多时,府医便一路小跑着进了棠华院。 他垂眸一看,只见云棠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蜷在软榻上痛苦地呻吟,身子时不时剧烈抽搐一下,看着好不可怜。 “小主子!”府医心头一凛,连忙上前一步。 他手指刚搭上云棠手腕,便对上青鸢使来的眼色,还有云棠从锦被缝隙里偷偷眨巴的大眼睛,以及她气若游丝的哼哼声,“好难受……” 青鸢立刻接过话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呢是呢,昨儿夜里就吐了黑水,您看主子的指甲尖,还有嘴唇……都泛乌了,今晨用了点心,更是疼得死去活来,大夫,您快瞧瞧,这……这分明像是中毒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攥着府医的衣袖,眼神带着强烈的暗示。 府医是府里的老人,精得很。 他感受着手下的平稳脉象,仔细看了看云棠故意蜷起来,微微发紫的小指甲尖,又看了看她有点发乌的嘴唇,心下顿时明了。 府医捋着胡须,面色凝重,“小主子这脉象……沉滞涩结,气血逆乱,观其唇甲青紫,呕逆之物色深……这、这分明是中毒之兆啊。” “如今小主子的情况极为凶险,需立刻解毒静养,万不可再沾半点可疑之物。” 他一边煞有介事地在药箱里面翻找,一边对青鸢和云棠道:“小主子是中了慢性的寒毒,症状就是腹痛如绞,唇甲青紫,呕吐黑水,体虚气弱,这几日,怕是要元气大伤了。” 他特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云棠立刻配合地呃啊一声,小脑袋一歪,闭着眼,四肢软软垂了下来。 青鸢一脸焦急,“记下了,大夫快救救主子。” 与此同时,书房内。 “什么?小姑姑中毒了!” 云衡之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眸中布满了血丝。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后,他再顾不上其他,抬脚便往棠华院赶。 一炷香后,云衡之看着榻上那小小一团。 平日里粉雕玉琢的小脸泛着青白,唇色暗淡,闭着眼一副气息奄奄的模样,他瞳孔骤然收缩。 云衡之缓缓坐在榻边,手微微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云棠那双小手,声音嘶哑:“查,给我彻查,府中所有经手饮食之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此时,夏月淑闻讯赶来,脸色极其不好看。 她踉踉跄跄地扑到榻边,看着云棠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夏月淑紧紧握着云棠的手贴在脸上,哭的泣不成声:“我的小姑姑……前两日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严重了,您别吓侄媳啊……” 下一瞬,她抢过青鸢手里的药碗,一定要自己来。 药温用指尖试了又试,她这才抖着手舀起一小勺深褐色的汤药,凑到云棠紧闭的唇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小姑姑……张嘴,乖,喝一口,喝了就不疼了……” 汤药顺着云棠无意识抿着的嘴角流下,染脏了夏月淑的云锦袖口,她也浑然不觉。 只顾着用温热的软巾一遍遍擦拭,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着,“小姑姑,快喝药。” 云衡之有些诧异地看向夏月淑。 他从未见过夏月淑如此失态,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仿佛榻上躺着的是她的亲骨肉。 “夫人……”云衡之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你……竟对小姑姑有如此深厚情谊?” 夏月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云衡之,泪水还在成串地往下滚落。 她用力吸了口气,语气不忍,“国公爷……小姑姑她虽年纪小,可待月淑是真心的好,小姑姑心里明白的事儿,可多了……她那般玲珑剔透的人儿,突然……突然就这样了……” 她说不下去了,转头看着云棠毫无生气的小脸,又是一阵肝肠寸断的呜咽,“妾身看着……看着就揪心不已。” 突然,她猛地转过身,对着云衡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国公爷!”夏月淑仰着泪痕交错的脸,眼中满是恳求,“小姑姑身边如今正是最需要人看顾的时候,您身负重任,府中上下、朝中事务都离不得您。” 她顿了顿,“妾身……妾身斗胆,求您允准,就让妾身留在棠华院,日夜守着,亲自侍奉汤药。” 她额头重重磕了下去,瞬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云衡之看着跪伏在地,肩膀因哭泣而剧烈抖动的妻子,再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云棠,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 他沉默片刻,终是俯身,用力将夏月淑扶起。 “你有心了。”云衡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小姑姑……就托付给你了。” 夏月淑得了准话,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立刻挣扎着起身。 她重新扑回云棠榻边,小心翼翼地将云棠的小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气都渡过去。 是夜。 棠华院寝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烛火。 夏月淑挤在云棠那张小小的拔步床边沿,身子僵硬地半倚着床栏。 云棠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夏月淑脸颊的温度,以及那微微的颤抖。 夏月淑的眼睛死死盯着云棠苍白的小脸,眼神浑浊。 青鸢端着一碗新煎好的药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到夏月淑这副模样,有些不忍,“夫人,您去歇会儿吧,哪怕就在外间歇个把时辰也好,奴婢守着,一有动静立刻叫您。您这样熬着,身子受不住啊。” 夏月淑像是没听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片刻不离云棠,“不用。” 她攥着云棠的手又紧了紧。 “夫人……您就听奴婢一句劝吧。您在这里守了快一整夜了,水米未进,再这样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小主子若是知道了,也定会心疼的。” “夫人放心,奴婢就在这里寸步不离的守着,小主子有任何动静,哪怕只是睫毛颤一下,奴婢也立刻喊您,绝不耽误,您的身子……也同样要紧啊!” 话落,夏月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青鸢见状,心一横,直接跪在了脚踏边,轻轻握住夏月淑另一只手,“夫人,您若是也倒下了,谁来替小主子撑腰?谁来揪出那下毒的恶人?国公爷还要靠您稳着心神啊,您就算不为自个儿想,也想想小主子,想想国公爷,您得保重自己啊。” 夏月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云棠的小手,又看了看青鸢恳切焦急的脸庞,紧绷的那根弦似乎到了极限。 “……好。” 许久,夏月淑才开口应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松开云棠的手,将那只小手轻轻放回锦被里,又仔细地掖好被角。 旋即,她才撑着早已麻木僵硬的腿,在青鸢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一步三回头,脚步虚浮,被青鸢半扶半抱地送出了内室。 厚重的门帘轻轻落下。 青鸢侧耳细听,直到夏月淑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她又等了片刻,确定再无旁人后,这才快步回到拔步床前。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锦被下那个小奶团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奈,“主子,醒醒,人都走了。” 话音未落,锦被下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小人儿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云棠顶着一张青白交加的小脸,夸张地呼出一口气:“呼……憋死窝啦!” 她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胳膊,眉头皱着,“月淑侄媳哭得也太伤心了,窝听着都……都……” 她小嘴扁了扁。 青鸢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自家主子咕咚咕咚喝下去,忍不住道:“夫人是真真儿把您放在心尖上了,哭得眼睛都肿成了桃儿,守了这大半夜,人都快熬干了。” “主子,您看夫人这样,奴婢心里实在不忍。要不……咱们就悄悄……” “打住!”云棠小手一挥,果断打断了青鸢的话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压低声音道:“月淑侄媳是真心待窝好,可她那性子你也晓得,心里头藏不住事儿,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要是知道窝是装的,她那份揪心难过是没了,可恨不得立刻把下毒贼揪出来撕了的劲儿,藏得住吗?万一打草惊蛇,窝这毒不就白中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小手指了指门外,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现在这样正好,让她继续以为窝快不行了,她那伤心欲绝的样子才真。” “藏在暗处的人,看到月淑侄媳哭得死去活来,才会信,才会得意忘形。”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皮,小大人似的道:“咱们的饵,已经抛出去了,现在就等着看那位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啦。” 下一瞬,云棠皱着小鼻子,嫌弃地咂咂嘴,“青鸢呀,明儿那碗黑乎乎的药,你可千万记得给窝加糖,现在嘴巴苦苦的,再喝下去窝可受不住了。” 她的小奶音带着一丝委屈。 紧接着,云棠的小肚子十分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第72章 半点也藏不住 云棠立刻捂住瘪下去的小肚皮,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青鸢,拖长了调子,“还有,窝饿啦,已经饿扁扁啦,窝要吃……东……西……”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这副活蹦乱跳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赶紧捂住嘴,警惕地听了听外间动静。 确认安全后,她这才走到角落的多宝格旁,熟练地挪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花瓶,从后面暗格里拖出一个小巧的食盒。 “主子放心,”青鸢一边麻利地把食盒端到床边的小几上打开,一边压低声音道,“青果机灵着呢,就在外头廊下守着,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学两声猫叫,咱们来得及收拾。” 她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和一碗牛乳羹。 “咸甜口都有,您快垫垫。” 食物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云棠的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她欢呼一声,也顾不上装虚弱了,小手麻利地抓起一个奶黄包,嗷呜就是一大口。 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口,小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唔……香香。”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又飞快地塞了个鲜嫩的虾饺进嘴,小嘴吧唧吧唧,吃得又快又急。 油亮亮的汤汁沾满了嘴角,她也不在意,接着,那双小油手又伸向了酥卷,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风卷残云。 青鸢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主子顶着那张病弱的小花脸,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鼓起来。 看着她那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青鸢忍不住抬手用袖子掩着嘴,肩膀轻轻耸动,无声地笑着。 这小祖宗,装病是装得挺像,可这贪嘴贪吃的本性,真是半点也藏不住啊。 接下来一连几日,国公府里,比以往安静了不少。 平日里在回廊下嬉笑打闹,叽叽喳喳的小丫鬟们,此刻一个个缩紧了脖子,恨不得将自己团成一只鹌鹑。 走路时,一个个脚尖轻轻点地,生怕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被刻意放缓了不少。 下人之间偶尔一个眼神交汇,里面也只剩下惶恐和茫然。 管事的王嬷嬷沉着一张脸,脚步又急又重。 她那双平日里还算和气的眼睛,无声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那目光,看得人脊背发凉。 厨房门口更是被两个腰挎佩刀、面沉如水的壮汉牢牢把守。 一个厨娘正小心翼翼地想把蒸笼端下来,指尖刚碰到滚烫的竹边,身后不知谁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瓷碗。 “哐啷!” 一声脆响陡然响了起来。 厨娘被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蒸笼差点脱手,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灶房里所有人,无论是切菜的、烧火的,动作全都顿住了,他们惊恐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那两人视线立刻扫了过去,吓得厨房众人腿肚子直转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正凑在一起。 “听说了吗?小主子吐的是黑……”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被刻意压低的咳嗽:“嗯……哼!” 那两个婆子猛地弹开,立刻噤若寒蝉。 一个埋头拼命擦着早已光洁如新的栏杆,另一个则死死盯着自己磨破了边的鞋尖,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 * 周秋兰正倚在窗边,下一瞬,冬白匆匆进来,凑到她耳边低语:“主子,棠华院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都说云棠……怕是不行了,看着只剩一口气吊着,夫人这几日更是住在了棠华院。” “什么?” 周秋兰猛地坐直身子,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又被一阵狂喜淹没。 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笑意,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她立刻站起身,换了一身极其素净的衣裳,面上带着焦急,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她直奔府医惯常出入的路口。 果然,没等多久,就见府医背着药箱,一脸凝重地从棠华院方向走来。 周秋兰立刻迎了上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老大夫,留步,我听闻小姑姑情况极其凶险?棠华院都乱套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府医抬眼,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二夫人,老朽行医多年,此等凶险之症……确系中毒无疑啊,此毒最是损人根基,若再晚些发现,神仙也难救,如今虽用了猛药暂时压制,但……” “唉,毒性已深,伤了根本,日后……怕是难了。” 他连连叹息,一副回天乏术的模样。 周秋兰的心剧烈地跳动着。 她慌忙用帕巾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怎么会这样,是谁……是谁如此狠毒要害小姑姑!” 帕巾底下,她的嘴角早已疯狂地上扬。 府医叹息着告退离开。 周秋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激动得紧握成拳。 她垂着眼睑,迅速回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内室,她便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了冬白。 房门关紧的瞬间,她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的狂喜。 她猛地转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成了,天助我也,终于……终于成功了。” 她压低声音,眸中闪烁着阴冷又兴奋的光芒,“冬白,你亲眼瞧见了,那小东西是真中了毒,活不长了,她的症状,和我安排的一模一样。” 她激动地在屋内踱步,“只要这次……只要这次她熬不过去,咽下那口气,以后这偌大的国公府,还不是我周秋兰说了算?” 她突然停下,盯着冬白,一字一句道:“等着吧,快了。” 冬白立刻垂首,声音里也染上几分激动:“奴婢在此,先恭喜主子了!” 周秋兰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她转头看向冬白:“冬白,你跟着我这些年,也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苦头。” 她顿了顿,语气仿佛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许诺,“放心,待大事一成,我必替你寻一门顶顶好的亲事,让你后半生风光无忧。” 话落,冬白脸上立刻堆满感激涕零的神色,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地,“奴婢谢主子大恩,主子待奴婢恩同再造,奴婢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周秋兰满意地“嗯”了一声,心安理得地受了这礼。 “起来吧,”她挥了挥手,“备些……嗯,备些瞧着滋补的药材。随我去棠华院看看。我倒要亲自去看看,那个死丫头半死不活的样子有多好看。” 半个时辰后,周秋兰带着冬白,提着两盒滋补药材,脚步沉重地踏入了棠华院。 院内一片死寂,下人们个个屏息凝神。 正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云棠原本正躲在锦被后头,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小油手刚摸到一块酥卷,青鸢刚把食盒塞到床底。 忽听外间传来通传声:“二夫人到!” “喵,喵!” 几乎同时,青果的猫叫也急促地响了两声。 “快快快。”云棠吓得差点噎住,慌忙把剩下的点心一股脑塞进嘴里,又手忙脚乱地扯过帕子胡乱擦嘴擦手。 青鸢更是抄起食盒盖子,也顾不上看,直接把食盒连带着里面剩下的点心,囫囵着塞进了床底最深处。 接着,她又飞快地扯过锦被把云棠盖了个严实,只露出半张苍白的小脸。 顺便把云棠嘴角最后一点可疑的油光擦掉。 做完这一切,周秋兰的脚步声已到了门口。 青鸢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泫然欲泣的愁容,垂手侍立在一旁。 门帘掀开,周秋兰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姑姑。”周秋兰立刻扑到床边,帕子死死按在眼角,“这才几日不见……您……您怎么看着这样没气色了?” 她俯下身,恨不得把脸贴到云棠脸上,打量着那张小脸。 惨白中透着一股青灰,嘴唇是暗淡的紫,紧闭的眼皮下毫无生气。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破碎的瓷娃娃,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 周秋兰心里乐开了花,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瞧瞧这可怜见儿的……”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轻轻碰了碰云棠露在被子外的指尖。 “疼吗?一定很疼吧?秋兰恨不得替您疼啊!” 她说着,眼圈似乎更红了,声音哽咽:“到底是哪个黑心烂肺的畜生,竟敢对您下这样狠的毒手,要是被我查出来……” 她声音陡然拔高,“我定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叫他不得好死,给小姑姑您报仇!” 这时,锦被里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动静。 周秋兰立刻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了些。 接着,只见云棠艰难地掀开了一点眼皮,露出了毫无焦距的瞳孔,小嘴微微张着。 “小姑姑,您别说话,省着力气,省着力气!”周秋兰连忙心疼地用帕子轻轻拭着云棠额头,语气充满了怜惜,“您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秋兰看着您这幅模样,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第73章 等着她毒发身亡 此时,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冬白,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床榻边。 那里,似乎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油纸? 颜色和质地,像极了包点心的那一种。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飞快地朝床底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周秋兰擦拭云棠额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顺着冬白方才的方向看了过去。 “水……”云棠气若游丝的声音又响起,小脑袋在枕上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周秋兰立刻收回心神,忙不迭地应着:“哎,哎,青鸢,快,快给小姑姑喂点温水,要温的,一点点润着喂。” 她一边指挥青鸢,一边仔细地打量着云棠的脸。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了心头。 但看着云棠这副连喝水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的模样,那点疑虑又被压下。 “小姑姑,您慢点,慢点喝……”周秋兰看着青鸢小心翼翼地将一勺温水喂进云棠嘴里,那水顺着嘴角流下不少,云棠吞咽得极其艰难。 她又守了片刻,看着青鸢喂完水,云棠似乎又陷入昏睡中。 周秋兰这才用帕子按了按毫无泪意的眼角,站起身,“青鸢,你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照料小姑姑,有什么需要,只管差人到我那里去取。我……我明日再来看小姑姑。”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是,奴婢记下了,谢二夫人关心。”青鸢垂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周秋兰这才带着冬白,转身离去。 青鸢侧耳细听,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立刻快步走到门边,掀起帘子一角向外张望,确认周秋兰主仆的身影已经拐过回廊,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轻轻放下帘子。 几乎在帘子落下的同一刻,床上小人儿便猛地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呼……憋死窝啦。”云棠大口喘着气,小手用力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小脸憋得有点红。 她赶紧低头检查自己的手和嘴角,“快快快,青鸢,看看窝脸上还有油光没?嘴巴擦干净了没?刚才差点噎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 青鸢快步走回床边,“主子放心,都擦干净了,就是……” 她迟疑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方才冬白看过的方向,“方才冬白那丫头,眼神好像往床底下瞟了一下,奴婢担心……” 云棠正忙着揉自己发麻的小腿,闻言动作一顿,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小嘴却撇了撇,满不在乎地道:“瞟就瞟呗,她又没证据。” 棠华院外。 冬白跟在她身后半步,低声道:“主子,国公爷这几日……一直在亲自盘查小主子的饮食,尤其是厨房那边,盯得很紧。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周秋兰脚步未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轻飘飘的,“不必。” 她冷哼了一声。 “让他查,查个底朝天才好呢,咱们又没在那吃食上动过手脚,他就算掘地三尺,把整个国公府翻过来……”她顿了顿,帕巾掩住嘴唇,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也是白费力气。” 下一瞬,周秋兰轻轻叹息一声,“唉,可怜的小姑姑……年纪小小,怎么就遭了这等罪过。走吧,随我去佛堂,替她多念几卷经文,祈求佛祖保佑。” 她说着,便抬步转向通往佛堂的小径。 冬白立刻应声跟上。 棠华院内。 青鸢蹙着眉,压低声音道:“主子,咱们还要这样多久?二夫人若天天来,指不定哪回就瞧出破绽了。” 云棠正盘腿坐着,小手揉着酸麻的腿肚子,闻言头也不抬:“放心,她不会每日都来的。” “不过,也快了。她能神不知鬼不觉把那染了东西的九连环塞进贵妃赏赐的物件里,这里头,指定还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门道。”她小拳头在膝盖上轻轻一捶,“打蛇,就得打七寸。” 翌日,棠华院。 景华琰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领着几名气息内敛的侍从径直走入。 国公府的下人们远远垂首避让。 他径直踏入内室。 青鸢早已屏退了其他侍女,自己则垂首侍立在屏风之外,凝神留意着内外动静。 室内门窗紧闭,光线微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景华琰几步便已行至床榻前,站定。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云棠刻意描画得苍白的小脸上。 她半倚着引枕,厚重的锦被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失了血色的小脸。 “殿下……”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努力想睁开眼却又似无力支撑。 景华琰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距离床榻更近了些。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孤听闻你中毒了,一直放心不下。” 云棠藏在锦被下的小手悄悄捏了捏,随即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露出了底下那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 她极轻微地冲他眨了一下眼,嘴角也极其隐晦地向上弯了一瞬。 景华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足足两息,那紧抿的唇角终于微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丝。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悬着的心似乎这才落了下去。 “嗯。”他应了一声。 随即,他扫过紧闭的窗棂,“如此便好。你放心,宫里的事,孤会盯着。” 景华琰不再多言,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略微颔首,转身向外走去。 东宫侍从无声跟上。 与此同时,棠华院,小佛堂。 佛堂内檀香袅袅。 周秋兰跪在蒲团上,闭目无声诵经。 冬白垂手侍立,细声道:“主子,太子殿下今日去了棠华院。” 周秋兰捻着佛珠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查吧,都去查那九连环,查那深宫,查贵妃娘娘。 “佛祖慈悲……”她低低念出声,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一个小丫头片子,病得连水都咽不下,还能翻出什么浪?”她嘴角噙着冷笑,“我等着她毒发身亡。” 煜王府,暗室。 烛火微微晃动,烛影投射在石门之上。 煜王背对着门,负手而立,听着身后人的低禀。 “王爷,云衡之方寸大乱,现下国公府内人心惶惶。我们的人,已按计划行事。”青衣男子的声音低沉平稳,“如今,圣上对云衡之的信任,想必已不如从前。只待其根基动摇,人心离散,我们的人便可伺机顶替其关键位置。” 煜王缓缓转过身,眸底闪过一丝阴鸷。 “一介女流,”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倒有几分手段。也就她们这些内宅妇人,能想出这等借刀杀人的阴毒心思,竟想到利用宫里的人。” 他来回踱了两步,“你可以让人递话过去,只要那小丫头真的毒发身亡,事成之后,本王答应过的好处,一分也不会少。” 他话锋陡然一转,“还有,之前让你查的那批兵器,到底找到没有?进宫之后到底被藏在了何处?” 男子垂首,沉默了一瞬,才道:“回王爷,经过多方探查后,依然……没有找到确切踪迹。” 他抬起头,迎上煜王瞬间阴沉的目光,谨慎地补充了一句,“王爷,依属下之见,需做好此批兵器已然折损或深藏的准备。常言道,留得青山在……” “留得青山在?”煜王猛地打断他,语气暴怒,“又是这句,本王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青书,本王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拳头紧握,骨节泛白,怒目圆睁的盯着眼前的人。 青书眼帘微垂,沉默了一瞬。 煜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 他盯着男子,眼神复杂,有依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忌。 “青书啊,”他声音放缓了些,听起来似乎有些疲惫,“非是本王心性不定。只是……时不我待的道理,你不是不知道。” 他走近一步,目光灼灼,“你再想想,好好想想,除了等,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青书抬起头,目光沉静,淡淡开口:“王爷,云衡之树大根深,非一日可撼。如今之势,借其后院起火,借圣上之疑使其前朝失势,正是最稳妥也最致命之法。” 他顿了顿,“若此刻贸然动作,极易打草惊蛇,反噬自身。当下唯有按兵不动,待圣上对其彻底起疑,君臣离心之际,才是我们一击必中之时。” 煜王死死盯着青书的眼睛,一时间,暗室里只剩下烛芯燃烧的声音。 半晌,他缓缓开口,“青书……你不会骗本王吧?” 青书闻言,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起头,直视煜王,眼神坦荡而忠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王爷明鉴。小人这条命,早在十年前被王爷从死人堆里拉出来时,就是王爷的了。小人此生,唯王爷之命是从,必竭尽所能,助王爷达成心愿。” 他重重顿首,“王爷,尽管放心。” 煜王看着跪在地上的青书,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本王……知道了。” 第74章 那叫忧心? 国公府,书房。 云衡之面色铁青,负手而立,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萧奕垂手肃立一旁,屏息凝神。 “小姑姑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萧奕立刻躬身回答,“回禀国公爷,小主子日常起居,除了小厨房精心准备的膳食外,便是那些小玩意儿接触得最为频繁。” “小玩意儿?”云衡之猛地转过身,“具体是哪些?” 萧奕不敢怠慢,立刻朝门外低喝一声:“呈上来!” 接着,一名侍卫捧着一个木盒快步而入,轻轻放在书案上,随后打开了盖子。 只见盒内整齐摆放着几样孩童玩具。 一个色彩鲜艳的布老虎,几个打磨光滑的玉质小动物,一套小巧的七巧板,还有一个九连环。 云衡之的目光瞬间就落在了那九连环上。 “验!”他断喝一声。 早已候在门外的府医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拿起九连环,凑到烛光下,仔细观察着每一处环扣的连接处。 他鼻翼微动,又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捻过环身,甚至凑近闻了闻。 片刻后,府医脸色骤变,放下九连环,对着云衡之深深一揖,语气凝重: “国公爷,此物……环扣缝隙及手握处,似有已经干涸的深色污渍残留,气味极淡,几不可闻。” “观其色泽质地,极像……极像某种罕见藤蔓的汁液,此物若长期沾染皮肤,尤其孩童肌肤娇嫩,极易渗入,轻则眩晕呕逆,日渐虚弱,重则……恐伤及根本,药石罔效。” 云衡之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掌拍在红木书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哪里来的?”他双目赤红,声音因震怒而微微发颤,双眼死死盯着那九连环,“说,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一旁的青果,脸色微白,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回国公爷,这些都是前些日子,贵妃娘娘赏赐下来的物件。” “贵妃……宫里……”云衡之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中怒意翻涌。 这九连环竟然也是宫里赏下的东西? “好……好得很!”他猛地抬头,“小姑姑才三岁半,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见到的生人屈指可数,能近她身的,除了国公府里的人,还能有谁?” “是谁如此丧心病狂,对一个三岁半的孩子下此等阴毒狠手?心思还如此缜密,竟敢借宫里贵妃之名!” 刹那间,书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云衡之眼中寒芒一闪,“周秋兰近日可还安静?” 萧奕立刻躬身:“二夫人每日除晨昏定省,往棠华院向小主子请安,其余时辰皆在小佛堂诵经,甚少外出,瞧着倒是安静。” “诵经,请安。”云衡之眸光微深,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棠华院,内室。 云棠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不已。 夏月淑坐在床沿,握着云棠微凉的小手,看着她呼吸微弱的样子,心口堵得发慌,难受得紧。 “青鸢,”她声音微哑,“你说……小姑姑这药也喝了好几日了,怎么就是不见好转?” 青鸢嘴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答话,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下一瞬,周秋兰一身素净衣裙,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对着榻上的小人儿盈盈一福,“夫人也在呢。” 目光却似不经意的,飞快扫过床榻上昏睡的云棠。 夏月淑心头却猛地一紧。 她只觉那声音莫名令人心烦,敷衍地“嗯”了一声。 周秋兰似乎全然未觉,她捻了捻腕间的佛珠,目光再次飘向床榻,“菩萨定会保佑小姑姑的。” 她微微蹙眉,像是真在忧心,又状似无意地伸手,指尖虚虚悬在云棠额前寸许。 她继续道:“夫人日夜看顾,委实辛苦。只是这药瞧着似乎效力不大,大夫可说了什么准话没有?小姑姑这症候……究竟何时才能有起色?”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真是让人揪心啊……看着小姑姑这样,秋兰在佛前诵经,心都静不下来,只盼着小姑姑能早日逢凶化吉才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言罢,她轻叹了口气,微微欠身,“夫人千万保重身子,秋兰……就不多扰了。” 她目光最后在云棠脸上极快地一掠,这才转身,步履轻缓地退了出去。 那背影消失在帘外的一瞬,夏月淑豁然起身。 她一把抓住身旁青鸢的手臂。 “青鸢!”夏月淑双目灼灼,紧盯着她,“你老实告诉我,小姑姑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是不是……是不是与周秋兰有关?” 青鸢脸色瞬间煞白,眼神躲闪,指尖冰凉,“夫人说什么呢……这二夫人她……” “休要搪塞。”夏月淑厉声打断她,“她那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分明是盼不得小姑姑好。” 话音未落,夏月淑猛地甩开青鸢的手,提裙便疾步追了出去。 她不能让周秋兰就这么走了。 她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夫人!”青鸢大惊失色,想拦却已来不及。 一直闭目昏睡的云棠,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挣扎着半撑起身,望向门口,声音急促,“让青果去拦住她,快跟上去,千万不能让她此刻与周秋兰撕破脸。” “周秋兰此人心思歹毒,手段阴狠,若被逼急了,很难不会狗急跳墙,月淑侄媳性子直,怕是要吃亏,快去。” “是!”她再不敢耽搁,冲出房门,朝着夏月淑和周秋兰消失的方向,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去。 周秋兰前脚刚踏出棠华院月洞门,后脚身后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夏月淑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她手腕。 “站住!” 周秋兰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 她愕然回头,正好对上夏月淑那双眼睛。 “夫人这是何意?”她蹙眉不悦的道。 夏月淑死死盯着她,胸脯起伏,咬牙切齿道:“小姑姑突然中毒,是不是你搞的鬼?” 周秋兰瞳孔猛地一缩,面上却迅速堆起委屈,“夫人,这话从何说起?秋兰日日诵经祈福,盼着小姑姑好还来不及……” “少跟我装模作样!”夏月淑厉声打断,手上力道更重了些,“你方才看小姑姑的眼神,那叫什么忧心?分明是巴不得她醒不过来!” “是不是你借着贵妃娘娘的名头,在什么东西上动了手脚,就是想要害小姑姑?” 周秋兰眼中慌乱一闪而逝,随即强自镇定,“夫人慎言,宫里赏赐之物,岂容污蔑,秋兰一介女流,哪有这等本事?夫人莫要血口喷人。” 她奋力挣扎,声音带着哭腔,“夫人心疼小姑姑失了方寸,秋兰明白,可也不能这般平白冤枉好人啊,国公爷若知夫人如此妄言……” “好人?”夏月淑怒极反笑,逼近一步,“你周秋兰若算好人,这府里就没歹人了,说,你到底对小姑姑做了什么?” 两人在月洞门下撕扯争执,动静引得远处几个洒扫仆妇探头张望。 周秋兰见挣脱不开,又惊又怒,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正要扬声喊人…… “夫人,二夫人!” 青果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奋力掰开夏月淑紧攥的手。 “夫人息怒。”青果急声道,一面护住夏月淑,一面对周秋兰匆匆福身,“二夫人见谅,夫人是忧心小主子病势,一时情急……” 夏月淑被青果拦住,还不忘指着周秋兰厉喝:“青果,你让她说清楚!” 周秋兰得了自由,踉跄退开两步,揉着发红的手腕,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几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冷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快步离去。 夏月淑眼睁睁看着周秋兰走远,她猛地转头。 “青果,”夏月淑眉心微蹙,“你拦着我做什么?没看见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吗?她分明就是有问题,你为何不让我问个清楚明白?她定是害小姑姑的凶手!” 青果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探头探脑的仆妇,压低声音道:“夫人息怒,奴婢怎敢阻拦夫人?实在是……实在是小主子醒了。” 她顿了顿,见夏月淑眼中怒火稍滞,立刻抓住机会,语速极快地将话题猛地一转:“夫人。小主子醒了正急着要见您呢,她气息弱得很,挣扎着起身,奴婢瞧着小主子脸色白得吓人,像是强撑着精神,实在耽搁不得啊。” 青果眼神恳切地望着夏月淑,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推着她往回走,“夫人,咱们快些回去吧?小主子还等着您呢。” 夏月淑想起云棠那苍白虚弱的小脸,心口猛地一揪。 她咬了咬牙,抬眼望了一眼周秋兰消失的方向,终是猛地转身,提着裙摆,跑着冲回了内室。 青果看着夏月淑奔走的背影,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又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这才快步跟上。 内室门口,夏月淑的脚步猛地顿住。 只见云棠小小的身子半倚在榻头,气息微弱。 第75章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夏月淑踉跄着扑到榻边,一把攥住云棠的小手,“小姑姑,您感觉如何?可要喝水?” 云棠微微摇头,小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气音。 “别说话,别说话,好好歇着。”夏月淑急忙制止,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濡湿的几缕碎发,“您只管安心养着,旁地都别操心。” 她侧身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云棠掖紧被角。 就在俯身的刹那,夏月淑的鼻翼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食物香气…… 她动作微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这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 此刻,小姑姑的安危最要紧。 夏月淑守了片刻,见云棠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才低声嘱咐青鸢青果仔细伺候,自己忧心忡忡地起身离开。 青鸢立刻凑近榻边,声音压得极低,“小主子,夫人方才……是不是已经确认了?” 云棠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异常明亮。 她极缓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清楚,瞒不了多久了……不过,有人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三个时辰后,小佛堂内。 周秋兰跪在蒲团上,佛珠捻得飞快。 云棠那张苍白虚弱的小脸在她眼前反复闪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病了这么些日子,汤药灌下去不知多少,那死丫头怎么永远都是那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模样? 按那汁液的毒性,按她的估算,云棠早该…… 周秋兰猛地攥紧了佛珠,珠串勒得她指节发白。 不行。 不能再拖了! 只要人一死,死无对证,一切就都结束了。 周秋兰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慈悲。 “冬白!”她厉声低喝。 冬白立刻从趋步上前,“主子。” 周秋兰眼中寒光闪烁,“今晚你趁着夜深人静,去棠华院小厨房,把那个东西,亲自下到云棠的药罐里。” 她死死盯着冬白,一字一句地道:“记住,要亲眼看着药进罐,看着火熬开,务必要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冬白重重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接着,她的身影迅速没入了夜色。 夜色如墨。 冬白悄无声息地潜至棠华院小厨房后窗。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这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棂,正要翻入。 “春芽。”她对着黑暗里低低唤了一声。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她。 下一瞬,四周骤然亮如白昼。 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 火光瞬间将冬白和她手中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冬白骇然失色,直接僵在了原地。 接着,只见小厨房门前,云衡之面色沉凝,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压,视线落在冬白身侧。 而在他身侧…… 冬白的瞳孔骤然收缩,面色惊恐。 本应奄奄一息的云棠,此刻竟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裹着一件小巧的斗篷,小脸在火光映照下虽仍显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亮不已。 云棠偏了偏小脑袋,笑呵呵地看着惊慌失措的冬白,“我们又见面啦。” 中计了! 冬白脑中一片空白。 她咬了咬牙,绝不能活着被擒。 冬白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猛地铆足了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旁边的墙壁撞去。 “拦住她!”云衡之厉喝出声。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迅速上前。 萧奕身形极快,在冬白即将撞上墙壁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那双大手已死死扣住了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直接卸掉了她的下巴。 “呃啊!”冬白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下巴剧痛脱臼。 冬白的身体被萧奕像拎小鸡一样提在手中,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惊恐。 云棠一步一步走到冬白面前,仰着小脸。 “冬白,”云棠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气,却足够清晰,“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会突然好了呀?” 冬白死死瞪着她。 云棠微微歪头,“因为呀,那九连环上的坏东西,我压根就没碰呀。” 她声音轻飘飘的,“我玩的九连环,和你们给的不是同一个,怎么样,我装的还不错吧?” 冬白浑身剧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云棠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疯狂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 她想要嘶喊,想要把真相告诉主子。 可脱臼的下巴让她只能徒劳地挣扎,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带下去,严加看管!”云衡之声音冷然,随即对身边侍卫厉声道,“去,把周秋兰请来,还有,把云瑞也叫到正堂。” “是!”侍卫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国公府正堂。 堂内烛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云瑞已经被带了过来,一脸好奇的站在角落里。 云棠裹着斗篷,安静地坐在主位上,小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云衡之坐在她身侧的太师椅上,面色沉凝。 一炷香后。 周秋兰被两名侍卫请了进来。 她脸上还带着被强行唤醒的惺忪和一抹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委屈。 “国公爷,深夜唤妾身前来,不知……” 突然,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周秋兰的视线陡然触及到堂下被两名侍卫死死按住,狼狈不堪的冬白时,周秋兰顿时浑身一僵。 “跪下!”云衡之的声音骤然响起。 周秋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说!”云衡之冷着脸开口,“把你所作所为,一五一十,给本公老实交代清楚。” 周秋兰猛地抬头,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带着哭腔,“国公爷,您要秋兰说什么?秋兰冤枉啊!” “这……这冬白虽是妾身院子里的人,可……可她做了什么,与秋兰何干?国公爷不能因为一个背主的奴才,就疑心是秋兰的授意啊。” 她声音陡然拔高,一脸悲愤,“若是夫君还在。夫君他……他定然会相信秋兰的!” 一时间,她泪水涟涟,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提到早逝的弟弟,云衡之紧抿的唇线绷得更紧了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痛楚,竟有片刻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覆在了云衡之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云棠安抚地拍了拍他。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周秋兰,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二侄媳妇,冬白怀里搜出来的那包药,价值百两纹银不止哦。”云棠歪了歪头,眼神纯真,“她一个丫鬟,月例才多少?这药她买得起吗?或者说,谁能给得起?”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周秋兰煞白的脸上,“冬白的主子,是你。这药……总不会自己飞到她身上吧?事到如今,你真觉得……还能瞒下去吗?” 周秋兰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刻,跪在地上的周秋兰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扑向旁边一名持剑侍卫。 侍卫猝不及防,腰间佩剑竟被她一把抽出。 刹那间,寒光乍现。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声传来。 那柄长剑,竟被周秋兰狠狠刺进了几步之外冬白的心口。 “贱婢!”周秋兰面容扭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脸义愤填膺,“你竟敢背主行凶,谋害小姑姑,我自认待你不薄,你怎敢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你实在该死。” 变故发生得太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 冬白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她垂眸看着没入自己胸口的长剑,又抬眼看向状若疯狂的周秋兰。 一阵剧痛袭来,她轻笑了声,嘴角瞬间溢出一股鲜血。 在所有人震骇的目光中,冬白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死死抓住穿透自己身体的剑刃。 “啊!” 伴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她抱着剑身,极其缓慢地将长剑从自己心口拔了出来。 刹那间,鲜血如同泉涌,瞬间飙射而出,眨眼间便染红了地面。 冬白身体剧烈晃了晃,最后深深地看了周秋兰一眼,才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后,再无任何声息。 整个正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小姑姑别看!” 云衡之在周秋兰拔剑刺出的瞬间就已面色骤变,此刻更是迅速抬手,宽厚的手掌死死捂住了云棠的眼睛,将她的小脑袋按进自己怀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地上冬白的尸体和周秋兰,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见此,萧奕迅速闪至周秋兰身侧,大手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拧。 “咔嚓!”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周秋兰惨嚎一声,整个人被萧奕毫不留情地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她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呻吟起来。 云衡之死死盯着地上的周秋兰,“好一个待下不薄,周秋兰,你当本公眼瞎心盲吗?” 他猛地指向地上冬白的尸体,又指向周秋兰,“当众灭口,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公?” 周秋兰痛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闻言却挣扎着抬起头。 第76章 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 “国公爷明鉴啊,秋兰只是一时气昏了头啊,这贱婢竟敢毒害小姑姑,我……我一时激愤,只想亲手清理门户,为小姑姑讨个公道,秋兰有罪,甘愿受罚,可秋兰对天发誓,绝不知她竟包藏如此祸心!” 她语速极快,涕泪横流,仿佛真是一个被恶奴蒙蔽怒极失控的无辜之人。 云棠的小脸埋在云衡之怀里,只露出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周秋兰。 “清理门户?”云衡之看着门口的方向,怒极反笑,声音沉了几分,,“本公倒要看看,你如何清理!” 他猛地转头,厉喝出声,“萧奕。” “属下在!”萧奕肃立应声。 “把她押下去,”云衡之眼中再无半分迟疑,“锁进西院佛堂,没有本公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同时加派三倍人手看守,若再出差池,提头来见。” “是!”萧奕领命。 此刻,角落里的云瑞,小脸煞白。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迅速蔓延的暗红血迹,小小的身体抖得不行,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茫然。 “不要,放开我娘亲!”云瑞猛地从角落里冲了出来,带着不顾一切的劲头,踉跄着扑到云衡之脚边。 他死死抱住云衡之的腿,仰起满是泪痕和鼻涕的小脸,哭喊道: “求求您,别抓我娘亲,娘亲不是坏人,娘亲不是坏人,求求您了,呜呜呜……” 云衡之身体一僵,低头看向脚边哭得撕心裂肺的云瑞。 “瑞哥儿,”云衡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放开。” “不,我不放,您放了娘亲,放了娘亲!”云瑞抱得更紧了,哭得几乎喘不过来气。 云衡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谁也救不了她,来人,把瑞哥儿抱开。” 旁边早有婆子上前,不顾云瑞的踢打哭喊,硬生生将他从云衡之腿上扒开,紧紧抱住。 “娘亲,娘亲!”云瑞在婆子怀里拼命挣扎,朝着周秋兰被拖走的方向伸出小手,哭喊声凄厉得令人心碎。 周秋兰被拖拽着,看到儿子扑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口中塞着布巾,只能发出更加绝望的呜咽。 接着,周秋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正堂内死寂一片,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只剩下云瑞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呜咽。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心头那抹钝痛,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小人儿。 他宽厚的手掌依旧捂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姑姑,吓着没有?” 云棠轻轻摇了摇头,小手抓住他捂着自己眼睛的大手,一点点拉了下来。 她的视线扫过地上那股鲜红和冬白,最后在被婆子死死抱住,身体还在剧烈颤抖抽噎的云瑞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看向云衡之,“放心吧,我没事。” 云衡之看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怜惜涌了上来。 他猛地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裹在斗篷里的小小身躯整个抱了起来,紧紧护在身前。 “走,”他抱着云棠,大步向门外走去,声音斩钉截铁,“回棠华院,传府医,再把这腌臜地方……给本公清理干净,把瑞哥儿……送回他院子,好生看顾着。” 侍卫们轰然应诺,立刻行动。 婆子也抱着几乎哭昏过去的云瑞,踉跄着退下。 云衡之抱着云棠,步履沉稳,一路疾行回了棠华院。 棠华院院门早已敞开,里间灯火通明。 夏月淑正焦灼地在廊下踱步,双手紧绞着帕子,脸色比云棠还要白上几分。 当看到云衡之抱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时,夏月淑猛地顿住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 “小姑姑!”她声音发颤,“您……您没事吧?” 她方才已从匆匆赶回的侍卫口中,得知了真相,此刻心还在狂跳不止。 云棠被云衡之小心地放到暖榻上,裹紧斗篷,只露出了一张小脸。 “月淑侄媳莫怕,”云棠声音细细的,“我没事哒。”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夏月淑喃喃着,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所幸被旁边的青鸢急忙扶住。 她看着云棠,又看了看面色沉凝的云衡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太险了,实在是太险了,周秋兰她竟敢在国公爷面前行凶!” 她不敢再说下去,光是回想侍卫描述的场景,就让她遍体生寒。 若小姑姑真有个万一…… 她简直不敢深想。 云衡之立在榻前,替云棠挡住了大半光线,也挡住了夏月淑的视线。 他俯视着榻上那小小的一团,目光复杂。 有疼惜,有庆幸,更有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小姑姑,”云衡之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这次,您太任性了。” 云棠抬起清澈的眸子看着他。 “以身做饵,引蛇出洞,步步为营……您算无遗策,连我都瞒过去了。” 云衡之的语气里没有赞赏,只有深重的忧虑。 “可您想过没有,万一那毒药您估算错了,万一冬白动手时出了差错,万一……周秋兰狗急跳墙,做出更加不可挽回的事呢?”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您可知,当您躺在那里,气息奄奄,我却束手无策时,我……”他喉头哽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命令的话语,“以后,无论您想做什么,无论多危险,必须提前告诉我,再不许像这次一样,独自涉险,听见没有?”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云棠。 暖阁里一片寂静。 夏月淑屏住了呼吸,青鸢青果也垂下了头。 云棠安静地回望着他,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光。 半晌,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云衡之垂在身侧的衣袖一角。 “知道啦,大侄子。”她声音又软又糯,语调刻意拖长了些,“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 她顿了顿,小脑袋微微歪了歪,“而且,我知道你会护住我的。” 说完,她低头,从斗篷里摸出那个解开了大半的九连环,又自顾自地摆弄起来。 云衡之看着她又拿起那玩意儿,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一股无力感混杂着无奈涌上心头。 这小祖宗…… 他闭了闭眼,终究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轻轻拍了拍云棠裹在斗篷里的肩背。 “下不为例。”他嗓音略微有些沙哑。 “国公爷,府医到了。”青果在门外轻声禀报。 “让他进来。”云衡之退开一步,让府医上前诊脉,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云棠身上,仿佛怕一错眼,这小祖宗又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府医仔细诊过,松了口气,“回禀国公爷,小姑姑脉象十分平稳。” 云衡之紧绷的脊背这才略略放松,“好生开点调理身体的方子。” 府医默默退下开方煎药。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云棠摆弄九连环的细微声响,以及夏月淑压抑的抽气声。 她看着云棠苍白的小脸,后怕的情绪再次翻涌。 “小姑姑,”夏月淑忍不住上前,“您……您是怎么知道周氏要害您?又是怎么换了那九连环的?那日我闻到香味……” 云棠终于从九连环上抬起眼,她看向侍立一旁的青鸢和青果。 青鸢立刻会意,快步走到内室,捧出一个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在榻边小几上,一层层揭开厚布。 夏月淑好奇地凑近。 当最后一块布揭开,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布包里,赫然是一件沾满暗褐色污渍,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孩童外衫。 那污渍深深浸入布料,干涸发硬,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这……这是?”夏月淑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又白了。 “这就是那日病重吐血,弄脏的衣裳呀。”云棠用小手指了指,声音软糯,说出的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青鸢熬了一大锅鸡血藤和几味颜色重的草药,我含在嘴里……” 她甚至模仿了一下当时吐血的动作,小嘴微撅,看得夏月淑和云衡之眼皮直跳。 夏月淑看着那件外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就用这个……骗过了所有人?” 想到自己当时的悲痛欲绝,竟是被这鸡血藤给骗了,又是后怕又是哭笑不得。 “嗯哼。”云棠点点头,小脸上带着点小得意,“至于九连环嘛……” 她朝青果努努嘴。 青果立刻从袖中掏出另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九连环,只是这个看起来更新更亮一些。 “回夫人,那日送来的九连环,第一时间就被放了起来,这个,”她晃了晃手里的新九连环,“是奴婢连夜去外头铺子,找了个差不多的。二夫人的人来查看时,看到的都是这个假的。” “所以那毒,您根本就没沾上”夏月淑恍然大悟,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对呀,”云棠眨眨眼,“我就装得像一点嘛。不然,怎么让坏人着急,自己跳出来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第77章 什么?还有同伙? 萧奕低沉的声音响起,“国公爷。” 云衡之神色一凛,“进。” 萧奕闪身而入,他视线快速扫过暖阁,在云棠身上停留一瞬后,这才抱拳沉声道:“属下已按吩咐将周氏严加看管。另有一事回禀。” “讲。” “属下曾暗中检查过冬白身上残留之物。”萧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除了那包毒药之外,属下在她贴身小衣的夹层里,还发现了一枚铜钱,且边缘有特殊刻痕。” 云衡之:“铜钱?” “是。铜钱形制古旧,刻痕像是某种联络标记。”萧奕顿了顿,“属下怀疑,冬白或者说周氏,与外间……还有联系。” “还有同伙?”夏月淑惊呼出声,脸色煞白。 云衡之面沉如水,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重重一叩。 随后,萧奕立刻从怀中取出一物,用素白布帕小心托着,呈到云衡之面前。 那是一枚被磨得发亮的旧铜钱,边缘处刻着两道极细的凹痕,交叉成一个不起眼的十字。 痕迹深浅不一。 云衡之拈起铜钱,对着烛光仔细端详着,浓眉紧锁,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刻痕。 半晌,他沉声道:“这刻痕……本公从未见过。” “即刻去查,翻遍卷宗,细查京中及周边各州府,所有地下钱庄暗桩秘密标记,一丝线索也不能放过。” “是!”萧奕肃然领命。 云衡之将铜钱递向榻上的小奶团子,“小姑姑,您瞧瞧?可曾见过此类标记?” 云棠放下九连环,小手接过那枚小小的铜钱。 她捏在指尖,凑到眼前,左看看,右看看,甚至还用指甲抠了抠那刻痕。 小脸上一派认真。 片刻,她摇了摇头,将那枚铜钱重新放回云衡之掌心,声音清脆,“不认识呀。” 就在这时,青果端着热气腾腾的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小姑姑,补药煎好了,府医叮嘱要趁热服下。”青果小心翼翼地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 云棠的小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她嫌弃地瞥了一眼那黑漆漆的药汁,身子下意识地往斗篷里缩了缩,闷声道:“苦。” 夏月淑见状,连忙上前,柔声哄道:“小姑姑,良药苦口,喝了身子才能好得快。月淑侄媳给您备了最甜的蜜饯果子,喝完马上就能吃。” 云棠从斗篷里探出小半张脸,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夏月淑,“要……要两颗。” “好好好,两颗,给您两颗最大的!”夏月淑立刻应承,转头对青果道,“快,把蜜饯盒子拿来。” 青果忙不迭捧来一个精致的描金小漆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各色晶莹剔透的蜜饯果子。 夏月淑亲自挑了两颗最大最饱满的梅子蜜饯,托在干净帕子上,放在药碗旁边。 云棠这才慢吞吞地从斗篷里伸出手,捧起药碗,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般,闭着眼睛,“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她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放下碗便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舌头。 “蜜饯!蜜饯!”她急急地唤道。 夏月淑赶紧将蜜饯送到她嘴边。 云棠啊呜一口含住一颗,鼓着腮帮子用力吮吸,这才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云衡之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他沉声对萧奕道:“去吧。西院那边,也给本公盯紧了,周氏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报上来。” “属下明白!”萧奕抱拳,身影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暖阁。 下一刻,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放开我,我要见小姑祖!” 夏月淑下意识看向云衡之。 云衡之眉头紧锁,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正要开口呵斥。 榻上的云棠却先一步抬起了小脸。 “让他进来。”云棠的声音软糯,却没有敢说个不字。 云衡之微怔,随即沉声下令,“放他进来。” 接着,门被猛地撞开,云瑞用力挣脱婆子的手,踉跄着扑了进来。 云瑞发髻散乱,小脸哭得通红肿胀,眼睛肿得像核桃,泪水鼻涕糊了满脸。 他直直朝着云棠所在的暖榻扑去。 “小姑祖,小姑祖,求求您,求求您放了我娘亲吧。”他扑到榻边,小手死死抓住云棠的斗篷下摆,仰着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瑞儿给您磕头了,瑞儿以后什么都听您的,求求您了,娘亲不是坏人,她不是。”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重重地往地上磕头,额头上瞬间就见了红印。 云衡之脸色铁青,厉喝出声:“云瑞,休得对小姑姑无礼。” 婆子们慌忙上前要拉开他。 “等等。”云棠再次开口。 她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了云瑞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云瑞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底满是期待。 “瑞哥儿,”她开口,“你娘亲犯了错,很重的错。大侄子罚她,是规矩。” 云瑞浑身一僵,泪水更加汹涌,张嘴又要哭喊。 “嘘……”云棠竖起一根小小的食指,抵在自己唇边。 那动作分明很天真,却奇异地让云瑞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 “哭,没用。”云棠的声音清晰,“你娘亲做的事,差点害死我,这是事实。” 话落,云瑞小脸惨白,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现在,”云棠收回小手,“你该做的,是回自己院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嬷嬷的话。你娘亲的事,大侄子自有决断。”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云瑞惊恐失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再闹,就是不懂事,不体谅大侄子,也不敬我这个长辈。那样只会让你娘亲的处境,更难。”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 一时间,暖阁内只有云瑞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云瑞呆呆地望着云棠,小脸上是满是迷茫。 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无法完全理解。 云棠不再看他,小脑袋微微转向云衡之,“大侄子,让人送瑞哥儿回去。好生照看着,别让他病了。” 云衡之深吸一口气,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点头应道:“是,小姑姑。” 他挥了挥手,“送瑞少爷回院,好生看顾,不许再有差池。” 婆子们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瘫软的云瑞带了出去。 见此,夏月淑暗暗松了口气,忙拿起帕子轻轻沾了沾眼角。 云衡之紧绷的面色稍缓,目光落在云棠身上。 小家伙刚喝完药,嘴里含着蜜饯,小脸还微微皱着。 “小姑姑受惊了。”云衡之的声音低沉,却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云棠腮帮子一鼓一鼓,闻言抬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不怕呀,大侄子厉害。”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心口,一副我很放心的小模样。 云衡之唇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夏月淑看在眼里,脸上重新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小姑姑,”夏月淑柔声夸赞,顺势将描金漆盒又往前推了推,“蜜饯还多着呢,您再挑颗喜欢的?” 云棠的目光立刻被那盒晶莹剔透的果子吸引。 她伸出小指头,在一堆蜜饯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颗裹着厚厚糖霜的金桔脯,满意地塞进嘴里,小脚丫愉快地晃了晃。 青果机灵地收走了药碗,又奉上一碗温热的蜜水。 云棠捧着小小的甜白瓷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云衡之缓缓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手边的茶盏。 他看着榻上那团小小的身影,心头的烦闷不知不觉也淡了几分。 夏月淑见气氛和缓,便寻了个轻松的话头。 云棠听得津津有味,大眼睛亮晶晶的,连蜜饯都忘了吃,只好奇地问:“月淑侄媳,你说的花花,比蜜饯还好看吗?” 夏月淑忍俊不禁,“是呀,清清亮亮的,像玉雕的一样。等小姑姑身子大好了,侄媳陪您去看,好不好?” “好!”云棠响亮地应了一声。 云棠响亮应下后,又兴致勃勃地听夏月淑说了几句小花的趣处,小脑袋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大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云衡之看在眼里,放下茶盏,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小姑姑今日劳神,该早些歇息。” 夏月淑也柔声附和:“是啊小姑姑,您这两日接连受惊,当下是得多歇息养神。” 云棠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带着浓重鼻音:“嗯,知道啦。” “青果、青鸢,好生伺候小姑姑安寝。”云衡之起身,沉声吩咐。 “是,国公爷。”侍立一旁的青果、青鸢连忙应声。 云衡之与夏月淑又看了榻上那团小小的身影一眼,这才转身,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暖榻上,云棠揉了揉眼睛,似乎想打起精神,对着走近的青鸢含糊道:“青鸢……那个九连环……”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小脑袋一歪,倚着软枕,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直接睡着了。 连怀里的九连环滑落了一角都毫无所觉。 青鸢脚步一顿,看着自家小主子这秒睡的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心疼。 她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九连环从云棠怀里抽出来,放到一旁。 又仔细地替她掖好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到小家伙下颚处,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第78章 这不就苦尽甘来了吗? 烛光下,云棠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此刻,书房内却烛火通明。 案上还堆着几份文书。 夏月淑亲自执起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为坐在书案后的云衡之斟了一杯热茶。 茶汤清亮,氤氲着安神的淡淡药香。 “国公爷,喝点安神茶吧。”她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声音温婉,“您近几日朝堂事忙,回来又不得歇,总该顾惜些身子。” 云衡之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落在面前这杯热茶上,又缓缓移向夏月淑。 烛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云衡之动作一顿,成婚数载,他似乎从未像此刻这般,静下心来好好看过夏月淑。 四目相对那一刻,一股莫名的感觉,悄然漫过心头。 “辛苦你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些温柔。 夏月淑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又飞快垂下眼帘,“妾身……妾身身处后宅,不懂朝堂大事,只能在衣食住行上,替国公爷略尽些心意罢了。谈不上辛苦。” 云衡之看着她低垂的颈项和微微发红的耳根,眸光微深。 “你做得很好。”他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府中诸大小事,多亏你操持。这份心意,本公知晓。” 夏月淑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 她嘴唇微颤,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哽咽:“是……谢国公爷体恤。夜深了,您也早些歇息,妾身告退。” 她有些慌乱地行了一礼,脚步匆匆地退出了书房。 夏月淑背靠着门板,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袖。 心儿心头一跳,急忙上前扶住她:“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可是国公爷……” 她声音里满是担忧和惊疑。 夏月淑用力摇头,泪水落得更急。 她放下手,面上却带着一种心儿从未见过的笑容。 “没……没事……”她哽咽着,努力想平复呼吸,声音断断续续,“国公爷他……他方才……对我说我做得很好……” 说到最后,又是泣不成声,只能紧紧抓住心儿的手臂。 心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带着欣慰和心疼:“这是大喜事啊夫人,奴婢就说,国公爷心里是有您的,先前不过是因为那位……才一时蒙了眼。” “您看,这不就苦尽甘来了吗?以后啊,国公爷待您,只会越来越好!” 夏月淑听着心儿的话,泪水流得更凶,却是用力地点着头。 翌日午时。 府里来了许多身穿宫装的内侍,一个个脚步轻捷,径直被引去了棠华院。 云棠正坐在窗下玩耍,听见外头的动静,连忙侧耳细听。 “青果,去瞧瞧,外头怎么了。”她声音清浅,带着一丝好奇。 青果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快步回来,脸上带着喜色:“小主子,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遣人送了好多东西来呢,好些个沉甸甸的箱子,还有好些捧着锦盒的内侍,都往咱们院里来了。” 云棠眼眸一亮,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起身,带着青果向外走去。 院中果然热闹,宫人们训练有素地将一件件物品抬进偏厅,为首一名中年太监见云棠出来,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上前行礼: “奴婢给小主子请安。太子殿下惦念小主子,特意命奴婢等送些新奇玩意儿和小物件过来,给主子解解闷儿。殿下还说,” 太监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近日政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亲自来看小主子,但心中甚是挂念,请小主子千万保重。” 云棠听着,面上笑容依旧。 她点了点头,声音清脆,“知道了。辛苦大家啦,青果,看赏。” 青果立刻捧出荷包,一一分发给那些宫人。 得了赏的内侍们纷纷谢恩,态度愈发恭谨。 待到宫人退去,云棠才走到那堆礼物前。 锦盒被一一打开,里面尽是些精巧别致之物。 许多东西,她连见都未曾见过。 云棠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盏走马灯,又拿起一个玲珑的雀儿木雕,眼睛亮晶晶的。 不多时,偏厅门口,春芽趁着里头热闹,悄悄探出半个身子。 她一见青果从廊下走过,立刻蹑手蹑脚地追了上去,一把扯住她。 春芽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央求,“你能不能替我问问小主子,看看我能不能将功补过,让我到内院伺候?或者让我见见小主子也行。” 青果被她拽住,眉头微蹙,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她手腕一挣,就想抽身离开。 春芽哪里肯放,手上攥得更紧了,眼圈瞬间红了不少,“果姐姐你不能不管我呀,你瞧瞧我,我本以为能近身伺候小主子,可到头来,只在外院当个粗使丫头,一点油水没有不说,那些活计又脏又累,磨得手都糙了……”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带着哭腔: “每日里天不亮就要起来,劈柴、烧水、浆洗……苦得很,果姐姐,求你看在咱们从前一处当差的情分上,帮帮我,替我在小主子跟前说句话吧,好不好?” “冬白……冬白已经没了,我这心里实在不踏实,没法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果停下脚步,看着她涕泪交加的模样,叹了口气,“你是被迫的,总归最后也是帮了小主子。小主子心地最是纯善,不会为难你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安分些,比什么都强。” 话落,她用力抽回袖子,不再看春芽,转身快步朝偏厅内走去。 春芽望着青果决绝的背影,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正用袖子胡乱擦拭,旁边廊柱后却闪出一个小丫鬟,也是棠华院外院的粗使,凑到她身边,撇了撇嘴: “啧,看人家如今这派头,真真是跟在小主子身边的红人了。哪还记得咱们这些旧日里同甘共苦的姐妹?” 她啧了两声,“她倒是过上好日子了,也不想着拉你一把。当初要不是……唉,可惜了。” 春芽猛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瞪了那小丫鬟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你胡说,我相信果姐姐,她才不是那样的人。” 豆豆见春芽油盐不进,撇了撇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偏厅内正玩得兴起的云棠。 看着那小小身影灵动专注的模样,豆豆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 她搓了搓手,竟抬脚便想往偏厅门口凑。 可刚靠近门口,就被守在门边的侍卫无声地伸手拦住。 那侍卫眼神冷肃,并未说话。 但态度再明显不过。 外院粗使,按理来说,若无传唤不得擅入内院。 豆豆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悻悻然退开。 晚间,丫鬟们歇息的大通铺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霉气。 春芽心乱如麻,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 大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她只觉得胸口憋闷。 随后,她披了件外衣,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屋子,想随便找个偏僻处透口气。 月光清冷,夜风带着丝丝凉意。 下一刻,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啊!”春芽吓得魂飞魄散,短促的惊叫刚出口,就被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别叫,是我。”豆豆急促的声音紧贴着耳边响起。 春芽惊魂未定,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是豆豆后,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用力掰开豆豆捂着她嘴的手,压着嗓子,又惊又怒,“豆豆,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豆豆没松手,反而把她往一旁拽了拽,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芽儿,你今日也瞧见了,咱们那位小主子,哪像个三岁半的小娃娃?” “那眼神,那做派,灵醒着呢,你仔细想想,你犯的那可是背主的大错,冬白那蹄子,骨头都凉透了吧?” 她感觉到春芽身体猛地一僵,继续幽幽道:“青果说没事你就真信了,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咱们是什么身份,她的命金贵着呢,可咱们的命,攥在自己手里头,总要比攥在别人手里头要好得多,你说是不是?” 春芽愣了愣神,“可是这都过去一日了,还是没有动静,主子应当不会再来寻我麻烦了吧?” “这会儿没动静,是人家忙着料理别的要紧事,没腾出手来收拾你,等他们想起来了……哼,悄没声息的,你就病死了,谁又能知道怎么回事?” 春芽被她的话吓得浑身发冷,手不自觉紧紧攥住了衣角,声音发颤,“那……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豆豆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声音更轻了些,“简单。你只要离开这国公府,他们找不到你人,自然就奈何不了你了。” “离开?”春芽瞳孔猛地收缩,“我的身契还在府里管事那儿押着呢,私自逃跑被抓回来,那是要被乱棍打死的。” 豆豆一把按住她,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你还想这些?是身契要紧,还是你这条小命要紧?你自己好好想想!” 春芽有些犹豫,“这……” 豆豆赶紧趁热打铁,“你要是愿意听我的,我能帮你。” 第79章 走,还是留下等死? 春芽一脸讶异地看向她。 月光下,豆豆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显得异常热切。 “帮……帮我?”春芽的声音微微颤抖,心下很是疑惑,“怎么帮?” “我就问你一句,你想好了没?走,还是留下等死?”豆豆再次开口。 春芽浑身一哆嗦,嘴唇翕动着,眼神慌乱地四下张望。 离开国公府? 这念头太可怕了。 她从小就被卖进府里,这里就是她的天。 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外面又举目无亲,就算出去了又能去哪儿? 被抓回来的下场…… 她不敢想。 可豆豆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死死攥着衣角,“我……我……” 豆豆紧紧盯着她脸上每一丝挣扎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我尽力了的无奈,“芽儿,我知道这不是小事。你自个儿想清楚,命是你自个儿的。我也是看你可怜,不忍心看你落得跟冬白一样。”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实话告诉你吧,后角门当值的王婆子,跟我有点旧交情。明日寅时末刻,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我能求她通融片刻,到时你偷摸溜出去。” 说着,豆豆飞快地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春芽手里。 “喏,拿着,这是我攒下的一点体己,不多,但路上总有点用。看在我们都是一样可怜人的份上,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豆豆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目光飞快地扫过春芽的脸。 春芽握着那包碎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豆豆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诚的脸。 脑海中不断翻涌着无数个画面。 她猛地闭上眼,泪水悄无声息滑落而下。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只剩下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寅时末刻,夜色如墨。 春芽带着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旧衣。 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一路溜到了后角门。 门闩果然虚掩着,此刻只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守门的王婆子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春芽屏住呼吸,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是狭窄幽深的巷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一步也不敢停,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朝着国公府的反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自由了。 她真的自由了。 然,她刚拐过一个墙角,一声厉喝却陡然传来。 “什么人!” 前方巷口,赫然出现两点移动的灯笼光。 春芽瞳孔骤缩,腿一软,慌乱中哐当一声撞翻了墙边堆着的几个空箩筐。 “站住!”灯笼的光瞬间扫了过来,精准地罩住她那张已经煞白的脸。 “来人呐,来人呐,春芽要逃跑。”一个尖利的女声从后角门方向传来。 春芽猛地回头,只见豆豆正从半开的门里指着她,对着赶来的仆从和闻声惊醒的守门婆子,声音拔得老高,一个劲地叫喊着,“快,快抓住她,奴婢起夜正好撞见,她偷了东西要跑!” 一行人迅速扑上来,死死扣住春芽的胳膊,将她摁倒在地。 慌乱中,包袱被扯开,旧衣散落了一地,那包碎银也叮当一声滚落在地。 “不……不是……我没有偷……”春芽被反剪双手,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难以置信地盯着豆豆。 豆豆跑到近前,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又大义凛然的模样,对着匆匆赶来的管事婆子,语速飞快地开口: “张嬷嬷,可吓死奴婢了,奴婢方才起来小解,就瞧见她鬼鬼祟祟的,怀里还鼓鼓囊囊的。” 她顿了顿,一脸疾恶如仇,“奴婢想起白日里就瞧她神色不对,缠着青果姐姐哭求,还说什么心里不踏实的话……奴婢不敢耽搁,赶紧追出来喊人了,万幸,万幸将她拦了下来。” 管事婆子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春芽,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衣物和那包显眼的碎银,最后目光落在豆豆身上,赞许地点了点头。 “嗯,你做得很好,回头主子定然有赏。”她不屑地瞥了眼春芽,“把人捆结实了,堵上嘴,先关到柴房去,等天亮了禀告夫人和小主子发落。” 接着,春芽被拖了下去。 次日辰时。 云棠正由青果伺候着梳洗。 青鸢听着小丫鬟的回报,眉头紧锁。 “把人带过来吧。”云棠下了榻,拍了拍小手。 “是。” 不多时,豆豆便被带到了棠华院时。 她特意换了身最干净整齐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豆豆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奴婢豆豆,给小主子请安。”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既显得惶恐,又透着一股子急切。 青果青鸢侍立在云棠身侧,两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云棠正摆弄着昨日太子景华琰送来的那只玲珑雀儿木雕。 张嬷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小主子,这便是昨夜发现春芽那背主丫头逃跑,及时示警的豆豆。” 豆豆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但目光也只敢落在云棠脚边的地毯花纹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还沉浸在昨夜的惊险中,语速略快但吐字清晰: “回小主子,奴婢……奴婢实在惶恐,昨夜丑时末刻,奴婢肚子有些不适,便起身去茅房。回来时,路过通往后角门的夹道,黑漆漆的,奴婢心里正发毛,就瞧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后角门溜。”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同时偷眼飞快地觑了一下云棠的反应。 见小丫头还在玩那只雀儿,她继续道: “奴婢当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可定睛一看,那身形,那走路的姿势,分明就是春芽,她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奴婢当时就觉得她神色不对,没想到……她竟敢做出这等背主潜逃的勾当。” 豆豆的声音拔高了些,“奴婢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绝不能让这背主的奴才跑了,辜负了小主子和国公府的恩典!” 她说着,身体还配合得微微发抖。 话落,豆豆再次重重叩首,额头在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圈竟有些微微泛红,声音哽咽。 “小主子,奴婢不求赏,奴婢身份低微,能在国公府当差已是天大的福分。” “奴婢……奴婢只是想着,若是有幸能离主子更近些,哪怕是在院子里洒扫,在廊下听候差遣,奴婢也定当拼了命地擦亮眼睛,绝不让任何一个不安分的,扰了小主子的清净。” “奴婢……奴婢只想尽心尽力,报答主子的恩德。” 她将尽心尽力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整个屋里,只回荡着她的哭诉和那雀儿木雕偶尔发出的咔哒声。 张嬷嬷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丫头虽然粗鄙,倒也算机灵忠心。 青果的眼神却越发冷冽,盯着豆豆因为用力叩首而微微发红的额头,心中疑虑更甚。 云棠坐在小凳上,小口喝着牛乳,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神色。 片刻后,她放下小碗,拿起帕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青果,声音清清脆脆。 “青果,春芽跑时,身上带了什么?” 青果立刻躬身回道:“回小主子,搜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旧衣。还有一包碎银,奴婢掂量了下,约莫有二三两重。” 云棠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跪在地上的豆豆,那眼神澄澈见底,却没来由地让豆豆心头猛地一跳。 “豆豆,”云棠眨了眨眼,“外院粗使丫头,月钱有多少?” 豆豆一愣,下意识回答:“回小主子,是三百文……” “哦。”云棠轻轻应了一声,仿佛只是好奇,“那二三两碎银,要攒多久?” 她抬起小脸,目光直直地落在豆豆的脸上,补了一句: “是得省下多少年的月钱,不吃不喝,才能攒出来呢?” 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豆豆身形一僵,有些不明所以。 张嬷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豆豆的眼神,瞬间变了。 云棠不再看她,转头对青果道:“青果,你说呢?” 青果恭敬回答,“回小主子,外院粗使月钱三百文,除去粗茶淡饭、皂角灯油,每月硬省下百文已是顶天。二三两银子,不吃不喝也需攒足二十个月有余。寻常丫头,绝无可能。” 豆豆猛地抬头,声音急促,“小主子明鉴,那银子定是春芽偷的,她平日里就鬼鬼祟祟,手脚不干净,昨夜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银子来路定然不正。” 云棠换了个姿势倚着,对青鸢抬了抬下巴。 青鸢会意,立刻转身出去。 不多时,春芽便被两个婆子押了进来。 她发髻散乱,脸上泪痕混着尘土,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满脸惶恐。 一进门,春芽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豆豆身上。 第80章 小姑姑审了半日案子,可辛苦了 “小主子,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啊。”春芽一咬牙,猛地挣脱婆子的桎梏。 她扑通一声重重跪倒,手指着豆豆,声音嘶哑凄厉,“是她!是豆豆昨晚找到奴婢,说奴婢留在府里只有死路一条,会跟冬白一样,都是她撺掇奴婢逃的。” “她说后角门王婆子跟她有旧,寅时末刻能给奴婢行方便,这银子也是她硬塞给奴婢的,说是她的体己,奴婢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小主子您问问王婆子就能知道了。” 春芽指着豆豆的手剧烈颤抖。 豆豆猛地跳起来,指着春芽厉声道:“你血口喷人,小主子,她这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奴婢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分明是她自己想跑,被奴婢撞破,如今还想反咬一口,王婆子昨夜当值打盹,奴婢是喊人时才惊醒了她,她哪里知道前头的事?春芽,你好毒的心肠,自己做下背主的事,还要拉旁人垫背!” 豆豆转向云棠,涕泪横流:“小主子,奴婢忠心可鉴日月,这贱婢满口谎言,您千万别信她啊!” 屋内顿时吵嚷成了一片。 云棠小小的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雀儿木雕的翅膀。 终于,云棠抬起眼,视线落在春芽身上,“春芽,豆豆说你想跑,你就跑。她说有门路,你就信。她说给银子,你就拿。” 她顿了顿,声音清清脆脆,却字字敲在了春芽心上,“你的脑子呢?” 春芽浑身一颤,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棠的视线又转向豆豆,澄澈的眼底映出豆豆那张扭曲的脸。 “豆豆,”云棠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让豆豆瞬间僵住,“你方才说,不求赏,只想离我近一些,可以尽心尽力?” 豆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是奴婢的真心话……” “哦。”云棠点了点头,小手捏着下颚,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既然你觉得外院粗使太累。” 豆豆眼中瞬间迸发出一抹狂喜的光芒。 云棠看着她眼中那点光亮,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那便不用在这里待着了。” 豆豆还没来得及狂喜,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打发去庄子上吧。” 刹那间,豆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软软地瘫倒在地。 去庄子? 那比粗使丫头还不如。 那才是真正的苦役之地,永远暗无天日。 张嬷嬷早已面无人色,此刻哪还敢有半分犹豫,立刻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堵上嘴,拖下去,立刻发话给外院管事,备车,今日就送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去最偏远的庄子。” 婆子们立刻将豆豆拖了出去。 云棠的视线落在抖如筛糠的春芽身上。 “至于你,”云棠站起身,“去后巷浆洗房,做满一年吧。” 春芽猛地一颤,绝望地闭上眼,重重磕下头去:“……谢小主子恩典。” 比起柴房等死,或者像豆豆一样发配苦役庄子,去最苦最累的浆洗房,已是天大的开恩。 青果无声地示意婆子将失魂落魄的春芽也带了下去。 云棠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了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云棠的声音带着孩童的稚气,却让张嬷嬷膝盖一软,“守门的是随便什么人给点好处便能松口了?” 张嬷嬷抬手拭了下额头上的细汗,“老奴该死,老奴这就去拿那玩忽职守的老货来!请小主子一并发落!”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知道今日这顿责罚是逃不掉了,只盼能将功折罪。 “不急。”云棠胖乎乎的小脸看着格外软乎,此刻,她紧绷着小脸,“青果。” “奴婢在。”青果立刻应声。 “去问问王婆子,”云棠抬起眼,“昨夜寅时末刻,她打盹前,豆豆找她说了什么。银子,又是谁给的。” 青果眼中了然,躬身应道:“是,小主子。” 云棠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碗温着的牛乳,垂眸小口啜饮着。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以及张嬷嬷粗重的呼吸声。 约莫一炷香后,青果身后跟着面如死灰的王婆子。 王婆子一进门就瘫软在地,连跪都跪不稳了。 青果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平稳:“回小主子,王婆子招了。昨夜寅时初,豆豆寻她,塞给她半吊钱,说待会儿有急事需行个方便,让她届时睡熟些。” 地上的王婆子抖成一团,止不住地磕着头,“主子饶命啊,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豆豆那贱婢说只是……只是吓唬吓唬春芽……奴婢不知道……不知道她心肠如此歹毒啊……” 云棠放下牛乳碗,拿起帕巾擦了擦嘴角。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语调悠长,“吓唬?”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婆子绝望的脸,又落回张嬷嬷身上。 “张嬷嬷,”云棠的声音清脆,“守门的人,眼睛和耳朵,都要惊醒着。” 张嬷嬷一个激灵,立刻磕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这老货玩忽职守,构陷同伴,罪无可恕,老奴这就将她一家子都打发到最苦的煤窑庄子上去。” 王婆子闻言,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云棠呼了口气,对青果道:“青果,银钱的事,查清了么?” 青果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回小主子,豆豆招认了。数月前,一个外院丫头也是被豆豆用同样手段诱骗,在她试图逃跑时,被当场人赃并获。那丫头性子烈,不堪受辱,当夜便在柴房……悬梁了。” “豆豆因揭发有功,得了夫人赏的二两银子,还得了张嬷嬷允诺,有机会便提她到二门内听差。” 张嬷嬷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比王婆子更甚。 先前的事,她当时只当是丫头自己想不开,哪里深究过? 如今被翻出来,竟全和豆豆那丫头有关! 云棠小小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嗯。”她只应了一个字。 “张嬷嬷,”云棠终于再次开口,“你的差事,当得还不错哦。” 张嬷嬷顿时浑身一软。 她知道,自己这管事嬷嬷的位置,估计今儿也要到头了。 “下去吧。”云棠不再看她,“该去哪儿的,都一起送走。” “是,老奴……遵命……”张嬷嬷垂眸应着声,接着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青果和青鸢侍立一旁,看着那个在榻上安静摆弄木雀儿的小小身影。 云棠长长的睫毛垂着,小嘴微微嘟起,似乎还在琢磨那木雀儿。 半个时辰后。 “主子,夫人来了。” 云棠扬起粉嘟嘟的小脸,“快请。” “小姑姑,这一大早,您这院里可真够热闹的。” 下一刻,夏月淑穿着一袭藕荷色衫子,脸上带着一抹笑意。 她走到云棠榻边,微微倾身,含笑看着云棠手里的木雀儿。 “小姑姑,”夏月淑语气尊敬,“在玩雀儿呢?这翅膀做得真精巧。” 她说着,目光才转向侍立在一旁的青果青鸢,“事儿我都听说了,您处理的真好,不过那张嬷嬷……” 夏月淑顿了顿,“她年纪大了,让她去庄子上养老吧。明儿侄媳就挑个更妥帖的管事嬷嬷来伺候小姑姑,保准让您院里清清爽爽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后续处置交代得清清楚楚。 云棠点了点小脑袋。 夏月淑瞧着云棠软糯的模样,心里又是怜爱又是敬佩,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我们小姑姑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看着这样可爱,处理起事情来却相当果断。” 她终究是没忍住,伸出手,极其轻柔地用指尖碰了碰云棠头顶的小发包,动作十分亲昵。 云棠感觉到头顶轻柔的触碰,小身子没动,只是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夏月淑一眼。 她小脸被夸得微微泛粉,有点无奈地嘟囔,“月淑……” 夏月淑笑着收回手,看着云棠努力摆弄木雕的认真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好了好了,不扰小姑姑玩了,前头厨房新做了牛乳菱粉糕,甜丝丝的,还热乎着,我特意吩咐少放糖,正合小姑姑口味。” 她扭头看向青果,“青果,快去给小主子端一碟子来,我们小姑姑审了半日案子,可辛苦了,也该饿了。” 青果忍着笑,连忙应声去了。 云棠一听有点心,还是自己爱吃的甜度,眼睛亮了亮。 她小心地把木雀儿放在身边软垫上,端端正正坐好,等着她的菱粉糕。 那副等待投喂的小模样,看得夏月淑和旁边的青鸢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青鸢默默上前,替云棠理了理被夏月淑指尖碰过的小发包。 云棠端坐着,小脚丫在榻沿轻轻晃荡。 不多时,青果便端着一个青瓷小碟回来了。 碟子里码着几块雪白软糯,点缀着点点粉红的糕点。 热气裹着牛乳和菱粉的清甜香气,瞬间在空中蔓延开来。 “小主子,糕来了,您小心烫。”青果将碟子轻轻放在云棠面前的矮几上。 云棠的眼睛瞬间黏在了那碟糕点上,小鼻子轻轻嗅了嗅。 她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想去拿,又怕烫似的缩了缩指尖,那模样要多软乎就有多软乎。 第81章 小姑奶奶是顶顶好的人 “慢点吃,小姑姑,刚出锅的,仔细烫着嘴。”夏月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都化了,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里满是宠溺。 她看着青鸢,“青鸢,给小姑姑倒杯温蜜水来,配着吃。” “是,夫人。”青鸢立刻转身去倒水。 云棠终于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菱粉糕,鼓起粉嫩的腮帮子,呼呼地吹了几口气。 糕点的热气扑在她的小脸上,衬得那脸蛋儿越发红润可爱。 她试着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体顿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在口中化开。 她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小脚丫晃得更欢快了。 “唔……好吃。”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专心致志。 夏月淑坐在一旁,含笑静静看着。 云棠吃得嘴角沾上了一点白色的糕屑,自己却浑然不觉。 夏月淑拿起自己干净的帕巾,极其轻柔地替她拭去。 “慢点吃,都是小姑姑的,没人跟你抢。”夏月淑的声音放得更柔了,眼尾带着笑意。 她看着云棠吃得香甜,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青鸢端着温蜜水回来,轻轻放在矮几上。 青果则安静地侍立一旁,看着自家小主子吃得一脸满足,眼中也满是笑意。 云棠很快解决掉一块,小手又伸向了碟子里的第二块。 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夏月淑。 夏月淑只是温柔地回望着她。 “月淑侄媳,”云棠咽下嘴里的糕点,小奶音带着满足,“你也吃。” 夏月淑笑着摇摇头,“小姑姑吃,我看着小姑姑吃就高兴。” 她看着云棠吃得香甜的小模样,只觉得比什么珍馐美味都更让人心满意足。 云棠又小口咬了几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待第二块糕点也吃得只剩下一小角时,她满足地舔了舔沾着一点白屑的嘴角,这才将剩下的小块轻轻放回碟子里,小身子坐得更加端正了些。 此时,小书房内。 “玩一玩吧,璋哥儿,我每次瞧见你,不是捧着书就是写字,人不累吗?” 云鹤轩双手交叠在一起,脑袋趴在手臂上,看着身边认真读书的云璋,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 “小姑姑救了我和娘亲,我只能好好读书报答小姑姑的大恩。况且,明日就是小姑姑抽查的日子,若是抽到不会的地方,可怎么办……”云璋身形一顿,垂着脑袋。 “哎呀,不会的!”云鹤轩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小姑姑再厉害,那么多书呢,也不可能样样都考吧,到时你只拣要紧的,她常问的记住就行了。” 云鹤轩直起身子,拉着他的胳膊,不停地摇晃着,“走走走,我新得了一只铁头大将军,可厉害了,咱们斗一斗去,保管你一盏茶功夫就回来。” “走吧,就一会儿,没多长时辰的,你不说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 云璋毕竟是小孩子,被云鹤轩一吸引,心下便开始犹豫起来。 短暂的沉默后,云璋试探性地开口,“那……就玩一小会儿?” “这就对了!”云鹤轩心下一喜,拉着云璋便去了小后院。 两个时辰后,小后院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旁。 云璋的眼睛黏在了那个小小的草编蛐蛐罐上。 罐子里,两只油黑发亮的蛐蛐正斗得难分难解。 触须抖动,急促的鸣叫一声接着一声。 他小脸兴奋地发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跟着云鹤轩小声喊着:“咬它,咬它,大将军快咬它!” “怎么样,好玩吧?”云鹤轩得意地用草棍拨弄了一下那只被他称为铁头大将军的蛐蛐,“我就说你整日里读书读傻了,连蛐蛐都没玩过,今儿你是走了大运,这大将军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城西那儿淘换来的。” 两人说话之际,罐子里胜负已分。 铁头大将军果然厉害,将对手直接逼到了角落。 云璋看得意犹未尽,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半边天,他那张脸瞬间垮了下去,“呀,都这个时辰了,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回去温书了。” 他作势就要起身。 “哎,别急啊!”云鹤轩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这不还没黑透嘛,这才几局,都还没过瘾呢。” “再说了,你回去这么早干嘛?小姑姑明儿过了午时才温书呢,你明早卯时起来,有大把时间温习,还来得及。” 云璋看着罐子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又想到明日要面对小姑祖的抽查,心里像有两只小虫子在打架。 他犹豫着,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开,“可……可是……” “别可是了!”云鹤轩把另一个蛐蛐罐推到他面前,“来,再来一局,你拿这只常胜将军试试,看能不能赢我的大将军,这不比背书有意思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假山旁。 云薇穿着干净的藕荷色衣裳,梳着整齐的双髻,小脸绷得紧紧的,看着蹲在地上的云鹤轩,脆生生地问:“哥哥,你不温书了吗?明日小姑祖要考校功课的。” 云鹤轩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哎呀,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来,哥带你看蛐蛐打架,可好玩儿了。” 云薇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看着云鹤轩的样子,小嘴一撇,“不要!” 话落,她转身便跑开了。 云璋听着云薇的话,心里更虚了,但看着云鹤轩递过来的蛐蛐罐,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决心又散了架。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坐了回去,声音低低的,“那……那就再来一局……就一局……” “好好好,就一局。”云鹤轩咧嘴一笑,重新拨弄起草棍。 夜色渐深,棠华院西厢房里。 柳氏坐在榻边,手里缝补着一件半旧的衣裳。 她看着坐在小桌前温书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希冀。 “璋儿,”柳氏放下针线,声音轻柔,“明儿你小姑祖就要考校功课了,可有把握?” 云璋握着毛笔的手一僵,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 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娘……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柳氏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语气却很强势,“你跟娘说实话。白日里,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好好温书?” 云璋被娘亲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小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呐,“鹤轩……鹤轩来找我……说玩一会儿蛐蛐,我们就玩了一会儿……” “啪嗒”一声轻响,柳氏手里的针线筐掉在了地上。 她没去捡,只是猛地转过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她眼角迅速涌出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分明没有打骂,可此刻的云璋,却比以往任何犯错的时候都要害怕。 云璋瞬间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柳氏面前,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娘,娘你别哭,我错了,我这就去温书,我温一整夜,我保证明儿小姑祖问什么我都会,娘你别哭啊娘!” 柳氏看着儿子惊慌失措的小脸,心如刀绞。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将云璋紧紧搂进怀里,压抑的呜咽再也忍不住。 “我的儿啊……”柳氏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辛酸,“我们娘俩和这府里其他人……不一样啊,你娘没本事,没个好的出身,给不了你体面,当不了你靠山。” 她双手抱住云璋的脑袋,轻叹了口气,“当初若不是小姑奶奶菩萨心肠,看不过眼那些作践,收留我们在这棠华院,我们娘俩……我们娘俩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捧起云璋满是泪水的小脸,手指颤抖地替他擦着眼泪,自己的泪却止不住地流:“小姑奶奶是天底下顶顶好的人,她肯让你跟着读书,肯栽培你,这是天大的恩情,是咱们娘俩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责怪,“你……你怎么能贪玩,你怎么还敢懈怠?你怎么能辜负小姑奶奶的期望?你让娘……你让娘怎么有脸去见人家啊。” 云璋看着娘亲悲痛欲绝的脸,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话语,心里的悔恨到达了巅峰。 他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而下,“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这就去念书,我发誓,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贪玩了,我一定好好读书,让小姑祖满意,让娘安心,娘你别哭了……” 柳氏紧紧抱着云璋,他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娘亲的还是他自己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柳氏才渐渐止住哭声。 她抚摸着儿子略微有些单薄的脊背,声音嘶哑,“好孩子,记住娘的话,也记住你今晚的话。咱们娘俩的命,是小姑奶奶给的。咱们的前程,就在你自个儿的用功上。去吧,去温书,娘陪着你。” 云璋重重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直起身,快步回到书桌前,拿起书本,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第82章 不要小揪揪 屋内跳跃的灯火映着云璋稚嫩的脸庞,也映着柳氏疲惫却满是希望的双眼。 窗外,夜色浓重,棠华院正房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西厢这盏小灯,还亮着。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青果正伺候着云棠梳洗。 今日云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衫裙,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青鸢拿着一对缀着珍珠的发带,正要给她扎两个小揪揪,却被云棠伸出小手轻轻按住了。 “不要小揪揪。”云棠的声音奶声奶气的。 青鸢愣了一下,随即会意,笑着应道:“是,小主子,那咱们梳个简单的小髻可好?” 云棠点了点小脑袋,任由青鸢动作。 恰在此时,门帘被一只小手费力地掀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青果眼皮一跳,赶忙上前,“薇小姐,您……” 青鸢眨了眨眼睛,扭头见是云薇,抬了抬手,“没事哒,让她过来叭。” 话落,青果这才让开。 云薇穿着昨日那身衣裳,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自己迈着小短腿到了云棠身边。 “小姑祖……”云薇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大眼睛里带着点不安。 云棠看着这个自己跑来的小人儿,小脸上露出些许疑惑:“云薇,你自己来的?你的丫鬟呢?” 云薇走到云棠跟前,小手绞着衣角,声音细细的,“我……我自己跑来的……她们没看见……” 她仰起小脸,看着云棠,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小姑祖,我想说……昨儿,昨儿哥哥和璋哥哥一起玩蛐蛐了,在后院石头那里玩了好久好久……” 她努力回想着,小眉头也学着云棠的样子皱起来,“天都快黑了……我叫哥哥去温书,他不听……还叫我看蛐蛐打架……” 五岁的小丫头,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云棠安静地听着,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目光沉静地看着努力告状的云薇。 待她说完,云棠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云薇的小发包。 “嗯,知道了。”云棠的声音依旧清清脆脆,落在云薇的耳中却莫名有些害怕。 云薇看着云棠,似乎有点拿不准自己做得对不对,小声问道:“小姑祖……你生气吗?” 云棠没有回答,只是从旁边矮几上放着的攒盒里,拈起一小块松子糖,递到云薇面前。 云薇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糖,小声道:“谢谢小姑祖。” 她心头那点不安,似乎被甜甜的糖冲淡了许多。 云棠收回手,目光转向窗外西厢的方向。 “青果。”云棠的声音清清脆脆。 “奴婢在。” “把昨儿西厢廊下守夜的丫鬟叫来。” “是。”青果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比甲,一脸忐忑的小丫鬟被带了进来,她规规矩矩地磕头:“奴婢给小主子请安。” 云棠正由青鸢扶着梳理最后一丝碎发,小脸对着铜镜,“昨夜,云璋和云鹤轩屋里,可有什么动静?” 小丫鬟不敢抬头,回答得小心翼翼,“回小主子,鹤轩少爷那边……戌时末刻就熄灯歇下了,没什么动静。倒是璋少爷屋里,灯亮了一整夜。” 云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下去吧。”青果见云棠没再问话,便示意那小丫鬟退下。 小丫鬟如蒙大赦,赶紧磕头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云棠的目光落在正小口舔着松子糖的云薇身上。 “青果。”云棠再次开口。 “奴婢在。” “给阿薇换一个警醒些的丫头跟着。”云棠的声音稚嫩,“贴身伺候的,眼睛和耳朵要灵光。” 青果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小主子的意思。 薇小姐身边原先的丫头太不顶事,竟让小主子自己跑出来了。 这要是磕着碰着,或是听了不该听的…… 她立刻躬身,“是,小主子,奴婢这就去办,定挑个妥帖稳重的。” 云薇似懂非懂地听着,只知道自己可能有新丫头了,继续专心地舔着糖,小脸上带着满足。 巳时初刻,棠华院东暖阁。 紫檀书案上已提前备好了笔墨。 云棠穿着一身鹅黄衫裙,梳着简单的小髻,坐在铺了软垫的宽大圈椅里,小脚悬空,轻轻晃荡着。 夏月淑坐在她下首一侧的绣墩上,青果青鸢侍立在后。 云璋、云鹤轩、云薇三个孩子依次站在书案前。 云璋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 他小脸有些苍白,但身板挺得笔直,眼神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熬了一夜,把能背的都背了,此刻只盼着小姑祖千万别问偏了。 云鹤轩则显得轻松许多,甚至有点百无聊赖,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着,心里还在想着昨儿那铁头大将军的威风。 小姑祖虽然厉害,但年纪小,又能记住多少东西? 待会儿问几句常见的糊弄过去就完了。 云薇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偷偷瞄着上首的云棠。 “开始吧。”云棠的声音奶声奶气,却让云璋和云薇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云棠的目光先落在云薇身上,问了几句《千字文》的开头,云薇都奶声奶气地答了。 虽有些磕绊,倒也算完整。 接着,便轮到了云鹤轩。 “《论语·学而篇》,巧言令色下一句是什么?”云棠翘着小脚丫,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随着问道。 云鹤轩面上一愣,这句子熟,但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勉强答道:“呃……鲜矣仁?” “嗯。”云棠点了下小脑袋,没评价,接着问,“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作何解?” 云鹤轩松了口气,这个他记得先生讲过,连忙把大意说了出来,自觉还算流利。 “《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与羞恶之心,何者为先?”云棠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渐渐深入了不少。 云鹤轩的额头开始不停地冒汗。 他以为小姑祖只会问些简单的背诵,没想到竟问到义理辨析了! 他绞尽脑汁回忆着先生课上零碎的内容,回答得磕磕巴巴,有些地方甚至混淆了概念。 坐在旁边的夏月淑微微蹙起了眉。 青果青鸢也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鹤轩好不容易答完,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他偷偷抬眼觑云棠的神色,却见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根本看不出满意与否。 最后,轮到了云璋。 云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 云棠看向他,问的同样是《论语》,却是《里仁篇》里一句不算特别常见的,“见贤思齐焉后面是什么?” 云璋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 “嗯。”云棠又点了下头,接着问,“德不孤……” 云璋定了定神,将昨夜反复咀嚼过的释义清晰地讲了出来,条理分明。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从《论语》到《孟子》,再到昨日新学的《诗经》篇章,云棠竟像是信手拈来,毫无滞涩。 所问之处,竟是将他们所学都囊括了进去。 云鹤轩在一旁听得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这才惊觉,小姑祖到底有多可怕。 现在看来,自己那点侥幸心理,简直可笑至极。 云璋则越答越顺畅,最初的紧张被一种后怕的庆幸和逐渐升起的信心取代。 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在昨夜苦熬的书本里找到答案。 他回答得越来越流利,眼神也渐渐亮了起来。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幸好昨夜熬了那一宿。 否则今日,他简直不敢想。 终于,云棠问完了。 她小小的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面前的三个人。 云薇懵懂。 云鹤轩面如土色。 云璋则有些激动。 “嗯。”云棠只应了这一个字,小手拿起旁边矮几上的小银勺,轻轻搅动着青果刚端上来的温牛乳。 刹那间,屋内只有银勺碰触杯沿的轻微声响。 云鹤轩只觉得双腿发软,快要站立不住。 云棠放下银勺,她抬起清澈的眼眸,视线直接落在了云鹤轩的身上。 “鹤轩。” 云鹤轩心头猛地一跳,强自镇定地应道:“小姑祖。” “昨日申时,”云棠的小手交叠放在膝上,鹅黄的袖口衬得她愈发玉雪可爱,下一刻,她又径直换了一个姿势,“你在哪里?做什么?” 云鹤轩立刻挺直了背脊,语速飞快,“回小姑祖,自然是同璋哥儿一道在书房温书,璋哥儿可以作证,是吧,璋哥儿?” 他边说边急切地转向身旁的云璋,眼神里带着强烈的暗示。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云璋身上。 云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亮的地板,嘴唇紧紧抿着,放在身侧的小手攥得指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云棠看着云璋那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清清脆脆,“璋哥儿,你来说,是这样吗?” 第83章 你也太厉害了吧 话音一落,云璋便猛地跪倒在地上,小小的身体微微发颤。 见此,云鹤轩脸色骤变,一股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哥哥骗人!”同一时刻,一个清脆的童音猛地响起。 坐在绣墩上的云薇再也忍不住,小手指着云鹤轩,“哥哥玩了好久好久小虫虫,天都快黑了。哥哥还想要叫我看,哥哥骗小姑祖。” “你!”云鹤轩又惊又怒,猛地扭头瞪向云薇,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云薇被他那一眼吓得小脸煞白,竟然直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往下掉落。 “阿薇。”云棠的声音突然响起,不算高,却奇异地盖过了云薇的哭声。 哭泣的小人儿抽噎着抬起泪眼。 云棠朝着她伸出小手,轻轻招了招手,“过来。” 云薇抽抽噎噎,委屈巴巴瞥了眼瞪着她的云鹤轩,又看了看上首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云棠。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小短腿,怯生生地绕过跪在地上的云璋和僵立着的云鹤轩,走到了云棠的圈椅旁。 云棠伸出小手,下意识想拍一拍云薇的脑袋,却发现自己够不着,她轻咳一声,轻轻拍了拍云薇还在耸动的小肩膀,“坐这儿。” 她示意了一下自己圈椅旁边铺着厚软坐垫的脚踏。 云薇吸着鼻子,乖乖地爬上去坐好,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虽然还在抽噎,但哭声已经小了很多,大眼睛里还噙着泪,怯怯地看着底下。 云棠安抚好云薇,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书案前。 她的视线在云鹤轩和云璋之间来回扫过。 “你们自己说,阿薇说的,”她顿了顿,清晰地问,“有没有冤枉你们?” 云璋跪在地上,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回……回小姑祖,没有冤枉……薇妹妹说的……是真的。” 他鼓起勇气,悄悄拉了一下旁边云鹤轩的衣袖,“我们老实说吧,下次不再犯就好了。” 云鹤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云棠注视和云璋的拉扯下,肩膀垮了下来,声音干涩,“是……是玩了蛐蛐……在后院石头那里……玩到天快黑才结束……” 云棠拿起银勺,又搅了搅那杯温牛乳,才再次开口。 “云璋,”她先看向云璋,条理清晰,“你昨儿虽然玩了,但今日所问,你都答了上来。既已补过,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云璋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连忙叩头,“谢小姑祖。” 云棠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云鹤轩,语气沉了几分:“云鹤轩,学问之道,一时不会,可以慢慢学。”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直视着云鹤轩慌乱躲闪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但不能不学。心不在焉,虚与委蛇,是自欺欺人。” 云鹤轩只觉得那目光像针扎一样难受。 “下次若再如此,你便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还要不要学这圣贤书。如果真不喜,”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找个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也不错。” “小姑祖,我要学的,我学,我知道错了。”云鹤轩这下是真的慌了,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连连保证,“我下次一定好好用功,绝不敢再偷懒,真的,您信我!” “嗯。”云棠只应了一个字,小手指了指书案,“这次,便将方才我问你的所有问题。” 她清晰地说,“连同释义,抄写十遍。” 云鹤轩刚松了半口气,又听那奶声奶气的声音补充道:“三日后此时交来。若被我发现是旁人代写,或敷衍潦草……” 她抬眼,“我会很生气。” 云鹤轩浑身一凛,头重重磕在地上:“是,小姑祖,鹤轩知道了,一定认真抄写,绝不敢糊弄。” “都下去吧。”云棠收回目光,端起那杯温牛乳,小小地抿了一口。 云璋赶紧爬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扶起腿软的云鹤轩。 云薇也从脚踏上滑下来,怯怯地跟在后面。 三人行过礼,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地退出了出去。 走了一段距离后,云鹤轩这才惊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猛地想起抄写的事,脸又垮了下来,急急拉住走在前面的云璋。 “璋哥儿,等等!”他声音发虚,“方才小姑祖问我的那些问题……都是什么来着?我,我光顾着害怕,好像记不全了……” 云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复杂。 云鹤轩脸上带着点讨好,“昨儿咱们不是一起玩了嘛,你怎么就都答上来了?你……你也太厉害了吧!” 云璋沉默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低声说:“我给你把问题和答案都写下来吧。” 云鹤轩眼睛一亮,如获至宝,一把抓住云璋的胳膊,一脸感动,“璋哥儿,你真是好人,太好了,我就知道还是你靠得住,走走走,去我那儿写!” 他拉着还有些怔忡的云璋往前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云薇怯怯地跟在后面,小手揉着还有些发红的眼睛,看着两个哥哥走远,才迈着小短腿,由新拨过来的丫鬟牵着,慢慢往自己的住处去了。 暖阁内,青果悄无声息地撤下了那杯云棠只动了一小口的温牛乳。 夏月淑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怜惜地伸出手,轻轻拢了拢云棠鬓边一丝被风吹乱的碎发。 云棠的目光落在侍立在一旁的青果身上,声音清清脆脆,“青果。” “奴婢在。”青果立刻垂首应道。 “去西厢,告诉柳氏,”云棠的小手无意识地摸着圈椅光滑的扶手,“云璋昨夜用功太过,今日精神不济,让她好生照看着,午后不必来请安了,歇着吧。” 青果心头微动,立刻躬身道:“是,小主子,奴婢这就去。” 接着,她转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青果便回来了,“主子,柳氏已经来了,现下就在门外,可要见一见?” 云棠偏着小脑袋,小嘴巴上方还残留着白色牛乳,“那让她进来吧。” 接着,柳氏站在门口,身形单薄。 她显然来得匆忙,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头发只是草草挽了个髻。 她眼下的乌青比云璋更甚,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局促地站在帘子边,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飞快地扫过暖阁内的情形,最后落在了云棠身上。 青果快步走到云棠身边,低声道:“小主子,柳氏来了。” 云棠抬起眼,落在门口那个瑟缩的身影上。 “进来吧。” 柳氏慌忙小步趋前,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深深福下身去,姿态恭谨,“婢妾给姑奶奶请安。” “嗯。”云棠应了一声,目光在柳氏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平和,“窝刚还说让你不用来请安了,璋哥儿昨夜用功太过,你好生照料他歇息就是。” 柳氏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是……是……婢妾谢姑奶奶体恤……谢姑奶奶……” 柳氏抽噎了几声,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慌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努力挺直了腰背。 但那姿态依旧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她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垂着头。 云棠再次开口,“去吧。” 柳氏再次深深福下身去,哽咽着应道:“是……婢妾告退,谢姑奶奶恩典。” 她不敢再多停留,屏着呼吸默默退了出去。 青果重新端上了一杯温度刚好的牛乳,轻轻放在云棠手边的小几上。 “小姑姑……”夏月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璋哥儿这孩子性子倒是实诚,肯下苦功。只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鹤轩那孩子,先前被祝氏纵得有些……不知轻重了。” 云棠:“心性不定,贪玩是常事。” “但规矩就是规矩。”她偏过头,看着夏月淑,模样很是认真,“错了,便要认罚。罚了,便要记住。记不住,下次便罚得再重些。” 夏月淑心头微凛,“小姑姑说的是。” 云棠小小的身子还维持着偏头看夏月淑的姿势,小脸努力板着,做出一副严肃长辈的模样。 可那圆润的婴儿肥脸颊,粉嘟嘟的小嘴微微抿着,尤其是小嘴巴上方那一圈没擦干净的白色牛乳印子,活像一只偷吃了奶的小猫。 她似乎觉得仰着头有点累,小脑袋瓜转回来,坐正了些。 悬空的小脚丫无意识地晃了晃,鹅黄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矮几上放着的一个小巧玲珑的九连环。 青鸢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弯了唇角。 她轻手轻脚地拿起一块干净的细棉帕子,沾了点温水,走到云棠身边,柔声道:“小主子,嘴边沾了点儿牛乳,婢子给您擦擦?” 云棠正低头看着自己晃悠的小脚,听到青鸢的话,她抬起小脸,大眼睛眨了眨。 “好呀好呀。”她把小脸蛋微微朝青鸢的方向侧了侧,方便她擦拭。 第84章 是不是有小娃娃了呀? 青鸢动作极轻地替她擦干净那圈奶胡子。 帕子刚离开,云棠就伸出粉嫩的小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方才沾了牛乳的上唇,砸吧了一下小嘴,仿佛在回味那点甜味。 她似乎觉得舒服了,小手又去够矮几上攒盒里的一块小巧的梅花糕。 那糕对她的小手来说有点大。 她用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格外认真。 阳光正好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和专注的小脸上。 她吃得心满意足,小嘴不自觉向上弯了弯,连带着小巧的鼻尖也微微动了动,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夏月淑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的小姑姑啊,分明还是个需要人细心照料的小奶团子。 青果重新端上的那杯温牛乳,正袅袅冒着热气。 云棠舔干净指尖最后一点糕点,一脸餍足,大眼睛惬意地眯着。 青果将那杯温牛乳递到她的小手边,她伸出小肉手捧住,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啜饮。 突然,暖阁外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虽听不清具体言语,但那急促的语气和压抑的抽泣却清晰地透进门帘传了进来。 “怎么回事?”夏月淑眉头微蹙,看向侍立在门边的青鸢。 青鸢会意,立刻掀帘出去查看。 不过片刻,她便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粗使丫鬟衣裳的小丫头。 不过八九岁模样,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还带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此刻,正被一个管事嬷嬷推搡着进来。 那嬷嬷脸上带着愤懑,一进来就拉着小丫头直接跪倒在地。 “夫人,小主子!”嬷嬷声音带着火气,指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小丫头,“这小蹄子手脚不干净,偷了厨房准备给各房主子送去的蜜饯果子,人赃并获,还不认账。” 那小丫头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头死死磕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没有,奴婢没有偷……奴婢真的没有……那一颗是奴婢捡的……” 她说话语无伦次,一脸惊恐。 夏月淑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府里规矩森严,偷窃是重罪。 她正欲开口询问,却见旁边捧着牛乳杯的云棠,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杯子。 那双刚刚还眯着享受美食的大眼睛,此刻睁得圆溜溜的。 她清澈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小丫鬟上,又扫过那管事嬷嬷气急败坏的脸。 云棠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圈椅里坐直了些,悬空的小脚也停止了晃动。 她直接对着地上那个小丫头开口,“你捡的?” 小丫头猛地一颤,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对上云棠那双过分澄澈平静的眼睛,竟一时忘了哭泣,只呆呆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是……不……不是……” “在哪里捡的?”云棠又问,专注地看着她。 “后厨放柴火的夹道。”小丫头抽噎着回答。 “什么时候捡的?” “就……就方才……天蒙蒙亮的时候……” 管事嬷嬷忍不住插嘴:“小主子,您别听她狡辩,那蜜饯盒子明明锁在橱柜里,怎么会掉在夹道?分明是她自己撬了锁……” “嬷嬷。”云棠的目光转向管事嬷嬷,话落,那嬷嬷瞬间噤声,只得讪讪地低下头。 云棠的小手指了指那小丫头脸上的巴掌印,“谁打的?” 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是老奴一时气急这才动了手。” 云棠没再追问嬷嬷,重新看向那小丫头,奶声奶气地问:“你说,盒子是锁着的?” 小丫头拼命点了点头,“对,是锁着的,可是……可是奴婢走到夹道时,盒子就躺在墙角地上,盖子开着,里面果子撒出来了几颗,奴婢看没人,就……就趁机捡了一颗……” 她越说声音越小。 夏月淑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小丫头,又看了看管事嬷嬷。 云棠小小的身子往后靠了靠。 管事嬷嬷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以为云棠彻底信了。 就在嬷嬷准备再次开口时,云棠忽然抬起小脸,依旧是那副奶声奶气的调子,“嬷嬷,你方才说,锁是被她撬了?” 嬷嬷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是啊。” 云棠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带着浓浓的好奇,“撬坏了的锁,在哪里?” “这……”管事嬷嬷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锁自然是被老奴收起来了。” “哦。”云棠应了一声。 她转向依旧伏在地上的小丫头,声音平和了些,“你捡了一颗果子,揣怀里了?” 小丫头泪眼朦胧地点头。 “剩下的盒子呢?还有果子呢?” “奴婢……奴婢害怕,把盒子盖好,放……放回夹道墙角了……没敢动别的……” 云棠点了点小脑袋,像是明白了什么。 管事嬷嬷的脸色已经白了不少。 夏月淑看着云棠那副小大人般沉思的模样,再看看地上抖得不成样子的嬷嬷和茫然的小丫头,心中已然明了。 云棠看向管事嬷嬷,“你说不出来,是因为锁根本不是被撬开的,而是用钥匙打开的,对不对?” 她的小手指了指小丫头脸上的巴掌印,“你打了她,因为她捡了你掉的果子。” 她又看向吓得魂不附体的小丫头,“你捡了一颗果子,把剩下的放回去了,这不是偷。” 管事嬷嬷她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在云棠那双过分澄澈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的,不是……”嬷嬷声音发颤。 夏月淑此刻已经完全明白了。 小姑姑的洞察力,实在惊人! 她沉下脸,对着管事嬷嬷厉声道:“大胆刁奴,还不从实招来,小姑姑的话,可有半句冤枉了你?” 管事嬷嬷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夫人,小主子,老奴……老奴该死,是老奴今早去取蜜饯给各房分装时,一时手滑,盒子掉在夹道里,盖子摔开了。” “老奴怕担责,就……就悄悄盖好放回墙角,想着等分装时再悄悄补上,谁知道……谁知道被这丫头捡了去……老奴一时糊涂,怕事情败露,就……就想着反咬一口……” 小丫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夏月淑冷声开口,“好个刁滑的奴才,自己失职,竟敢栽赃他人,还动手打人!” 她看向云棠,“小姑姑,您看如何处置?” 云棠小小的眉头蹙着,小脸上带着一丝厌烦,似乎对这种污糟事很不耐烦。 她慢吞吞地开口,“嬷嬷打人,栽赃,罚三个月月钱,打十板子,降为粗使。” 她顿了顿,小手指了指那个还在哭泣的小丫头,“她捡东西没上交,罚洗三天恭桶。” 她又看向夏月淑,“让管家查查厨房的锁和东西。” “是,小姑姑处置得极是!”夏月淑立刻应道。 管事嬷嬷被人拖了下去。 小丫头也被带下去领罚,临走前感激地对着云棠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云棠捧着牛乳杯,又满足地喝了一大口。 青鸢和青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叹服。 她们这位小主子,心思剔透得简直可怕。 夏月淑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看着云棠这无忧无虑的小模样,嘴角不自觉带上笑意。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胃里却毫无预兆地翻涌了一下,一股酸意直冲喉咙。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侧过身,压抑着干呕了两声,同时眉头紧紧蹙起。 这动静立刻被捧着牛乳杯的云棠注意到了。 她放下杯子,大眼睛立刻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夏月淑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捂着嘴的手上。 “月淑侄媳?”云棠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和一丝关切,“你不舒服吗?” 夏月淑缓过那阵恶心,放下手帕,勉强笑了笑:“没事的,小姑姑,就是……就是有点反胃,许是早上吃的东西太过腥腻。” 云棠却已经从宽大的圈椅里滑了下来。 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到夏月淑跟前,努力仰着小脸看她,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她伸出小肉手,抓住了夏月淑放在膝上的手。 “想吐?”云棠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像在努力理解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大眼睛倏地一亮。 “啊!”她小小地惊呼一声,小手指了指夏月淑的肚子,一脸恍然大悟,“月淑,你是不是……是不是肚子里有小娃娃了呀?” 夏月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小奶团子,又是好笑又是羞涩:“小姑姑……这……” 云棠却对自己的念头非常笃定。 她松开夏月淑的手,又噔噔噔跑到矮几旁,踮起脚尖,努力去够攒盒里的一块刚放进去的枣泥山药糕。 小手有点够不着,她便踮着小脚,小脸都憋红了。 青鸢赶紧上前,把点心取出来,递到云棠的小手里。 云棠捧着点心,又噔噔噔跑回夏月淑跟前,将之举得高高的,小脸红扑扑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月淑,“给,吃这个,吃了就不难受啦。” 夏月淑看着眼前云棠一脸殷切的小模样,心头那点不适瞬间淡了不少。 她伸手接过那块还带着云棠小手温热的点心,“谢谢小姑姑。” 云棠见夏月淑接了点心,小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快吃呀!”她奶声奶气地催促着。 夏月淑看着云棠纯粹的笑容,心头忽然一动。 第85章 一个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这小家伙…… 虽然童言无忌,但……万一呢? 自从按小姑姑的吩咐,请了擅长那方面的大夫来调理身子,又和夫君…… 这月的小日子,确实迟了好几日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一颗心便忍不住怦怦跳了起来。 她放下点心,深吸一口气,看向云棠,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姑姑……” “嗯?”云棠闻言抬起小脸。 “小姑姑之前不是让大夫给侄媳开过调理身子的方子吗?”夏月淑的脸颊更红了,声音也轻了些,“侄媳想再请大夫来请个平安脉,可好?” 云棠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看了看夏月淑微红的脸,又看了看她下意识抚上小腹的手,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大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小脑袋用力地点了点,声音清脆,“好呀,青果,快去请大夫来!” “是,小主子!”青果反应过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意,立刻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夏月淑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 云棠时不时看她一眼,大眼睛亮晶晶的。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青果领着一位须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 “刘大夫,快请给我家夫人看看。”青果引着大夫到了夏月淑面前。 刘大夫放下药箱,恭敬地行了一礼,“夫人,请伸出手来。” 夏月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云棠也迈着小短腿跑到夏月淑身边,努力踮着脚尖,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大夫搭在夏月淑腕间的手指。 刘大夫屏息凝神,指尖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大夫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眼中渐渐露出一抹惊喜之色。 他换了只手,再次仔细切脉,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夏月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刘大夫。 终于,刘大夫收回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对着夏月淑和一旁紧张注视着的云棠深深一揖,“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这是喜脉,滑脉流利,已有一月有余了。” “真……真的?”夏月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她竟然真的有了她和夫君期盼已久的骨肉! “千真万确!”刘大夫笑着点头,“夫人脉象稳健,只是略有些气血虚浮,想是方才呕逆伤了点脾胃,待老夫开副温和的安胎药膳调理几日便好。” “太好了,太好了!”青鸢和青果也忍不住激动地低呼出声。 “小姑姑。”夏月淑泪眼婆娑地看向身边的小小人儿,巨大的喜悦让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嫁给国公爷后,她一直遗憾的便是没能给国公爷生个一儿半女。 可自从眼前这个小奶团子进府后,她的运气不仅比之前好了不少,现下竟然还有了身孕! 云棠仰着小脸,看了看夏月淑脸上滑落的泪水,又看了看她抚着小腹的手。 “有小娃娃啦!”她奶声奶气地欢呼起来,小脚丫欢快地在地上蹦了蹦,小手也学着夏月淑的样子,轻轻地摸了摸夏月淑的肚子,大眼睛里充满了兴奋,“月淑,不哭,要开心!” 那认真的小模样,仿佛在叮嘱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 夏月淑看着云棠这可爱的样子,又哭又笑,用力点了点头,“嗯,开心,小姑姑,谢谢你。” 她忍不住伸出手,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轻轻拥入怀中。 青果和青鸢站在一旁,脸上洋溢着由衷的笑容。 “国公爷到!”门口传来通报声。 话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何事笑得这般开怀?我在外头都听见了。” 云衡之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夏月淑一见到云衡之,心头的激动瞬间冲垮了所有规矩。 她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说话,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到头来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云衡之见她这幅模样,脸上的笑容凝固,快步上前:“月淑?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伸手想去扶她,声音里满是担忧。 云棠小小的身子从夏月淑腿边探出来,小脸板着,一副小大人模样。 她伸出小肉手轻轻拉了拉云衡之的衣袍下摆,奶声奶气地说,“大侄子,月淑侄媳,你先坐下。她现在啊,” 她顿了顿,小脑袋微微扬起,吐字清晰,“可不是一个人啦!” 说完,她还特意给侍立一旁的青鸢递了个眼色。 青鸢立刻会意,上前一步,福身禀报:“恭喜国公爷,夫人方才请刘大夫诊脉,确认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了。” “什么!”云衡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抬眼看向夏月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震惊。 接着,云衡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扶住夏月淑的胳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月淑,真……真的?” 夏月淑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真的,国公爷,我有我们的孩子了!” 她抓住云衡之的手,按在自己还有些平坦的小腹上。 云衡之感受着掌心下的温热,纵使是他,眼眶也忍不住有些微微发热。 他长臂一伸,将夏月淑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有些沙哑,“太好了……太好了,月淑,我们也要有孩子了。” 他抱得很紧,却又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 过了好一会儿,云衡之才稍稍平复激动的心情。 他松开夏月淑,但一只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环视暖阁内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小小身影上。 他朗声下令,“传我的话,府中所有伺候过五年的老人和管事,本月月钱加倍,其余人等,月钱加三成。” “另,给各院添置新衣料,给厨房拨银钱,加菜三日,让大家伙儿都沾沾这喜气。” “是,谢国公爷,恭喜国公爷夫人!”青果青鸢等人连忙笑着应下,暖阁里一片喜气洋洋。 云棠也开心地拍着小手,小脚丫蹦了蹦,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几日后,午后阳光正好。 云棠在花园的假山石后捉小蝴蝶,玩累了,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歇息。 假山另一侧的小径上,隐约传来两个洒扫丫鬟压低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夫人真有身孕了?这事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耳听夫人院里的小崔说的,还是刘大夫亲口诊的脉。” “哎呀,这……这可是大喜事,难怪国公爷如此开心,连带着我们都沾了光,不过……” 其中一个丫鬟的声音带着点迟疑,“我记着夫人……好像也过了桃李之年了吧?怎么还要生孩子?这年纪是不是有点大了?” 云棠原本惬意晃悠的小脚丫猛地停住了。 她一张小脸绷了起来,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接着,她利索地从石头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就绕到了假山另一边。 两个丫鬟正低头嘀咕,冷不防看见小主子绷着小脸站在面前,都吓了一跳,慌忙行礼,“小……小主子安。” 云棠板着小脸,清澈的目光扫过两人,奶声奶气的声音却异常严肃:“你们刚才说什么?” 两个丫鬟脸色一白,头埋得更低了,支支吾吾不敢答。 “背后议论主子,妄议主母年纪?”云棠冷哼了一声,“谁给你们的胆子?掌嘴。” 两个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主子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每人自己掌嘴二十下,再罚去浣衣房洗一个月衣裳。”云棠小脸依旧板着,“若再让我听见一句闲言碎语,立刻赶出府去,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谢小主子开恩。”两个丫鬟如蒙大赦,一边哭一边开始抽自己嘴巴子。 云棠不再看她们,转身离开。 刚绕过假山,却看见夏月淑正站在不远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将方才丫鬟的议论都听了进去。 她扶着丫鬟的手,眼神黯淡。 云棠小跑着过去,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夏月淑微凉的手指,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她,“月淑,你别听她们瞎说。” 夏月淑勉强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小姑姑……” “你现在啊,”云棠晃了晃她的手,大眼睛里满是认真和肯定,“正是大好年华呢,这时候生的宝宝,最是聪明伶俐,身体也棒棒的。” 她努力踮起脚,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有说服力。 夏月淑看着小姑姑纯粹的眼神,心头的阴霾散开了一点点,但还是有些郁郁,低声道:“小姑姑,你不必安慰我的……” “才不是安慰。”云棠急了,小脸都皱了起来。 她努力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月淑,我昨夜还做了个梦呢,梦见一个特别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夏月淑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问:“哦?什么地方?” “那个地方呀,”云棠努力用夏月淑能理解的语言描述着,“那里的姑娘们,好多好多都在读书。在很大的女子学堂里,她们可厉害啦,会学好多东西。” 她顿了顿,“好多人啊,要到……要到比月淑你现在还要大几岁,才会成亲呢。” 第86章 来都来了 “比我还要大才成亲?”夏月淑愣住了。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嗯!”云棠用力点了点头,小脸上一派认真,“而且呀,还有好些人,成亲了也不要宝宝呢,她们就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开心啦!” 她伸出小手比划着,大眼睛亮晶晶的,“所以呀,月淑你看,你现在有宝宝,是多好多幸运的事情呀,正正好,一点都不算晚。” 夏月淑彻底被云棠描绘的奇异梦境和闻所未闻的观念惊呆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三岁半的小人儿,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上是那样真诚,仿佛她真的见过那个神奇的世界。 夏月淑她蹲下身,轻轻抱了抱云棠小小的身子,声音温柔,“小姑姑说得对……是月淑想岔了。谢谢小姑姑。” 她看着云棠清澈的眼睛,心中格外安心。 云棠见夏月淑笑了,也眯着眼睛笑出了声。 半个时辰后,两人便回了棠华院。 云棠坐在铺了厚软垫子的矮榻上,小手里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布老虎,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怎么把老虎的尾巴塞进它嘴里。 夏月淑坐在一旁,含笑看着。 “主子,柳氏求见。” 云棠小脸微抬,“柳氏?这个时辰她来做什么?” “奴婢这就让她离开。” 云棠出声叫住小丫鬟,“不用,来都来了,让她进来说话吧。” 接着,柳氏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素色衣裳,头发梳得比往日整齐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局促。 她走到离矮榻几步远的地方,深深福下身去,声音细弱,“婢妾给姑奶奶请安,给夫人请安。” “嗯,起来吧。”云棠抬起小脸,目光落在柳氏身上。 柳氏谢了恩,却不敢坐,只垂手侍立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云棠的脸色,又飞快地低下头,犹豫再三,才鼓起勇气开口? “姑奶奶……婢妾……婢妾是来替璋哥儿赔个不是的。前几日他贪玩,耽误了功课,实在……实在是不应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语气有些无奈,“只是璋哥儿这孩子,生来就有些愚笨,学东西慢,脑子也不大灵光。婢妾……婢妾只求姑奶奶看在他还算知道用功补过的份上,莫要……莫要嫌弃他……” 她说着说着,眼圈竟然微微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 云棠放下了手里的布老虎,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柳氏。 柳氏见云棠没有不悦,胆子稍微大了点,又低声继续道:“婢妾每每看着璋哥儿点灯熬油地背书,心里……心里就揪着疼。只恨……只恨自己是个没见识没学问的粗笨人,帮不上他半点忙。” “若是……若是婢妾自己也能认得几个字,懂得些道理,哪怕只是能看懂他书上写的什么,能……能在一旁督促他几句也好……” 夏月淑在一旁听着,心中微叹。 柳氏这话,虽是替儿子开脱,却也道出了几分真心。 云棠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一直看着柳氏,等她说完,歪着小脑袋,忽然直接问道:“柳姨娘,你想学吗?” 柳氏猛地一愣,像是被这句话砸懵了。 她抬起头,对上云棠那双眼睛,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声音都不自觉变了调,“姑奶奶,您莫要笑话婢妾,婢妾都这把年纪了,还学那些做什么?婢妾只是……只是说说罢了……” 她窘迫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在姑奶奶面前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云棠却依旧看着她,小脸很认真,重复道:“我就问,你想不想学?” 柳氏张了张嘴,看着云棠那双清澈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下一刻,她嘴唇哆嗦着,最终点了点头,“想,如果可以,婢妾自然是想的。”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深深地低下头,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云棠眨了眨眼,仿佛柳氏的回答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她坐直了身子,“既然想,那以后就跟着璋哥儿他们一起吧。” “啊?”柳氏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惊恐,“姑奶奶,这万万不可,婢妾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怎配与小主子们一同进学?” “这……这是坏了规矩,婢妾万万不敢,国公爷如果知道了……” 她吓得连连摆手,身体都开始发软。 “你只管去。”云棠打断她慌乱的话语,小脸板着开口,“大侄子那里,有我在。”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拍了拍身下的软垫。 “……” 柳氏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猛地俯下身去,语气格外恭敬,“婢妾谢姑奶奶天恩,姑奶奶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震动不已。 柳氏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云棠重新拿起布老虎,小眉头微微蹙着,和那条不听话的尾巴较上了劲。 小嘴巴还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夏月淑看着她这专注又有点小苦恼的可爱模样,不自觉笑了笑。 她正想开口逗逗小姑姑,却见云棠的小手忽然停住了动作。 云棠抬起小脸,大眼睛看向夏月淑,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小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认真的思索表情。 她放下布老虎,从矮榻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夏月淑跟前,伸出小肉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夏月淑的肚子。 “月淑侄媳,”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开口,“你现在肚子里有小娃娃了,吃东西千万千万要小心哦。” 夏月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逗笑了,“哦?小姑姑说,要怎么小心呀?” “嗯……”云棠很认真地想了想,掰着小肉手开始数,“那个寒凉的东西不能吃,比如……比如螃蟹。” 她努力回忆着,小脸绷着,“还有太活血的也不行,比如红花。”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太油腻的或者太辣的也不行,会……会闹肚肚,不仅月淑侄媳你不舒服,肚子里的小娃娃也会不舒服。” 她数得煞有介事,虽然有些词不达意,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夏月淑听得又惊又奇,忍不住笑着问:“小姑姑懂得真多,这些都是从哪里知道的呀?”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小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神秘兮兮的笑容。 她凑近夏月淑,小手拢在嘴边,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奶声奶气地说:“是梦里呀,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神仙告诉我的。”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夏月淑忍俊不禁,看着小姑姑这煞有介事的模样,心都要化了。 云棠却还没完,她扭过小脑袋,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心儿,小脸一板,“心儿,你也要记住哦,以后月淑吃东西,你要看着点,寒凉的、活血的、太油腻太辣的,都不能给月淑吃,要给她吃温温的软软的、好消化的,知道了吗?” 心儿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云棠这比夫人还上心的认真劲儿,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奴婢记住了,小主子放心,奴婢一定把夫人照顾得好好的。”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只觉得这位小姑奶奶简直是天降的福星,连这些细致处都想到了。 夏月淑伸出手将云棠软乎乎的小身子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语气满是宠溺,“哎哟,我的小姑姑呀,真是人小鬼大,知道的比大夫还多呢。” 她捏了捏云棠肉嘟嘟的小脸蛋,满心满眼都是对眼前这个小人儿的喜爱。 云棠被搂在怀抱里,舒服地眯起了大眼睛,嘴里含糊地嘟囔着:“要听话哦……小娃娃才能长得好……” 一刻钟后,青果端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托盘走了进来。 盘子里放着一盏温热的牛乳和一碟新做的豌豆黄。 她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夫人,小主子,厨房刚送来的点心,还温着呢。” 夏月淑正要说话,却见怀里的云棠小鼻子忽然微微翕动了几下,原本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碟豌豆黄,小脸上瞬间写满了想吃两个字。 “豌豆黄!”云棠奶声奶气地欢呼一声,挣扎着就要从夏月淑怀里下来。 夏月淑笑着松开她。 云棠的小短腿一沾地,立刻噔噔噔跑到青鸢面前,踮起脚尖,努力伸着小肉手去够那碟点心。 “小主子别急,奴婢给您放矮几上。”青鸢笑着将托盘放在云棠触手可及的矮几上。 云棠立刻趴在矮几边,小手拿起一块豌豆黄就往嘴里送。 那豌豆黄做得小巧玲珑,刚好适合她的小手,入口即化,清甜绵软。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无比专注认真。 很快,嘴角便沾上了一点点淡黄色的碎屑。 “慢点吃,别噎着。” 夏月淑看着她这馋嘴小猫似的模样,满眼宠溺。 云棠正吃得投入,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声和丫鬟们惊慌的劝阻。 第87章 等他们像我一样大的时候就好啦 “鹤轩少爷,您不能进去,小主子在歇息……” “走开,我要找小姑祖,你们让开!” “哎哟,少爷您别跑。” 门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撞开,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云鹤轩跑得小脸通红,头发都散乱了,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矮几边正捧着豌豆黄的云棠,小嘴一瘪,带着哭腔就扑了过来。 “小姑祖,呜呜呜……您要替我做主啊,璋哥儿他……他欺负人。”他冲到云棠腿边,一把抱住了云棠的小短腿,眼泪鼻涕瞬间蹭在了云棠鹅黄色的裙摆上。 云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小手一抖,半块豌豆黄掉在了矮几上。 她看着自己裙摆上湿漉漉的一片,又看了看哭得稀里哗啦的云鹤轩,小脸上带着点被打扰吃点心的不满,“又怎么了?” 夏月淑也连忙起身:“鹤轩,快起来,好好说话,你这样成何体统!” 青鸢和青果赶紧上前想把他拉开。 云鹤轩却抱得更紧了,仿佛云棠的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小姑祖,璋哥儿他抢我的蛐蛐罐,还把我的铁头大将军给放跑了,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捉到的,他赔我,让他赔我!”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棠努力想抽出自己的小短腿,奈何云鹤轩抱得死紧。 她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侄孙孙,一脸无奈。 她伸出小肉手,带着点安抚意味的,轻轻拍了拍云鹤轩毛茸茸的发顶,奶声奶气地说:“别哭啦,哭得好丑。” 这话一出,云鹤轩的哭声顿了一下,似乎有点懵。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璋站在门口,小脸上带着一丝委屈,眼圈有些发红,但努力绷着没哭出来。 他规规矩矩地对着云棠和夏月淑的方向行了个礼:“小姑祖,夫人。” 随即才看向抱着云棠腿哭嚎的云鹤轩,声音带着点气恼,“我没有抢,是他说他的铁头大将军天下无敌,非要和我的黑将军比试,结果……结果他的蛐蛐自己跳出来跑了,他非赖我!” “你胡说,就是你抢我罐子的时候弄跑的。”云鹤轩立刻抬起头反驳,眼泪汪汪地瞪着云璋。 “我没有,是你自己没拿稳。” “就是你,你赔我蛐蛐!” 两个半大孩子就在暖阁里吵了起来。 一个抱着云棠的腿哭诉,一个站在门口梗着脖子辩解。 云棠被夹在中间,小脑袋看看左边哭成花猫脸的云鹤轩,又看看右边一脸委屈倔强的云璋。 她伸出小肉手,再次拍了拍云鹤轩的脑袋,试图让他安静下来,“好啦,别吵啦,耳朵疼。” 可两个孩子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 云棠看着他们吵吵嚷嚷,小嘴慢慢撅了起来,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忽然挣脱开云鹤轩抱着她腿的手,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矮几边,踮起脚尖,一把抓起碟子里仅剩的两块完整的豌豆黄。 在夏月淑和丫鬟们惊愕的目光中,云棠一手举着一块豌豆黄,噔噔噔又跑回两个争吵不休的孩子中间。 她板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命令道:“都给本姑奶奶闭嘴!” 音落,云鹤轩和云璋的争吵声戛然而止,都愣愣地看着举着点心的云棠。 云棠见他们安静了,小脸上的严肃才稍稍缓和。 她伸出小手,将左手那块豌豆黄递到还在抽噎的云鹤轩面前:“鹤轩,这块给你吃。” 又转向门口绷着脸的云璋,递出右手那块:“璋哥儿,这块给你吃。” 云鹤轩看着近在咫尺的点心,连哭都忘记了。 云璋也愣住了,直愣愣地看着云棠。 “吃了点心,”云棠拍了拍小手,象征性地轻咳两声,“就不许再吵了,蛐蛐跑了,再捉就是了。吵来吵去,能吵回来吗?” 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在两人脸上扫过,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云鹤轩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云棠认真的小脸,再扭头看着门口同样愣住的云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块豌豆黄,小声道:“……谢谢小姑祖。” 云璋也默默上前,接过了点心,低声道:“谢小姑祖。” 云棠见两人都接了点心,小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嗯,这才乖嘛,快吃吧,可甜啦!” 她自己转身跑回矮几边,重新坐了下去。 云鹤轩和云璋各自捧着云棠赏的豌豆黄,还是一脸委屈,但终究是没再继续争吵下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别开视线,默默地对云棠和夏月淑行了个礼,便垂着小脑袋,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暖阁。 云棠咽下最后一口点心,伸出小粉舌舔了舔沾着碎屑的嘴角。 旋即,她背着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极其夸张地叹了口气,小肩膀都跟着垮了下来。 她晃了晃悬空的小脚丫,奶声奶气地感慨道,语气里充满了过来人的无奈:“唉……这些孩子呀,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等他们像我这样大的时候啊,就什么都明白啦!” 她小脑袋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仿佛自己已经饱经沧桑,洞悉世事。 “噗,哈哈哈哈哈。” 夏月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看着眼前这个粉团子似的小人儿,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长模样,直接笑弯了腰。 云棠惊得小身子都坐直了。 她扭过小脑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看向笑得花枝乱颤的夏月淑,小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迅速浮现出一抹幽怨。 她伸出小肉手,指着夏月淑,粉嘟嘟的小嘴撅得老高,奶声奶气地控诉道:“月淑侄媳,你笑得太大声啦,窝的耳朵都要被你震聋啦!” 那委屈巴巴的小模样,仿佛夏月淑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 夏月淑看着云棠那幽怨的小眼神,努力板起脸,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是……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小姑姑教训的是。”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那……那我小声一点笑?这样行不行?” 她说着,还真的只发出了几声极其细微的呵呵声,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云棠看着夏月淑这副知错就改却又明显在逗她的样子,小嘴撅得简直能挂油瓶。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小身子,留给夏月淑一个圆润的后脑勺。 小肩膀还气鼓鼓地耸了耸,仿佛在说:哼,都不省心!连侄媳也这么不靠谱!哄孩子可真难! 那小小的背影,气鼓鼓地背对着夏月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生气了,后果很严重的怨念。 夏月淑看着那小小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不自觉落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云棠背对着夏月淑,小嘴撅得高高的,努力维持着生气的姿态。 可暖阁里太安静了,她竖着小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身后除了细微的喝茶声,竟没有半点要来哄她的意思? 这怎么行! 她悄悄扭过一点点小脑袋,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后瞄。 夏月淑恰好捕捉到她这偷偷摸摸的小动作,唇角微弯,却故意装作没看见,继续喝茶。 云棠见夏月淑居然无动于衷,小眉头立刻不满地拧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身,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带着明显的控诉,直直瞪着夏月淑,“月淑侄媳!” 奶声奶气的嗓音拔高了些,“你都不哄哄我,我都生气啦!” 那副你怎么还不来哄我的小表情,配上努力板起的婴儿肥脸蛋,夏月淑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声又笑了出来。 她一边笑一边告饶:“哎哟,我的小姑姑,是侄媳错了,侄媳错了还不行吗?” 她放下茶盏,朝着云棠伸出手,“快别生气了,过来,让侄媳抱抱?” 云棠看着夏月淑伸出的手,又看看她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小嘴撅得更高了。 她非但没过去,反而把小身子又往矮榻里缩了缩,小脑袋一扭,再次用后脑勺对着夏月淑,只是这次那哼声更响亮了:“哼!才不要你抱,你笑话我,还……还不哄我!” 夏月淑努力收敛了笑声,但眼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矮榻边,挨着那个气鼓鼓的小团子坐下,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云棠软乎乎的小肩膀,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小姑姑?真不理月淑啦?” “月淑知道错啦,不该笑话我们操心的小长辈。” “小姑姑最厉害了,把鹤轩和璋哥儿都哄得乖乖吃点心,多能干呀?” “月淑给小姑姑赔不是,好不好?” 她一句句地哄着,手指轻轻挠着云棠的痒痒肉。 云棠的小身子先是僵硬地绷着,但被戳得浑身痒痒的,小肩膀忍不住微微耸动。 她努力板着小脸,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想要往上翘。 第88章 让她哭,让她闹,让她撞 终于,在夏月淑的温声软语和挠痒痒攻势下,她再也绷不住了。 “噗嗤”一声,云棠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猛地转过身,小脸上哪里还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大眼睛亮晶晶的,伸出小肉手就去捂夏月淑的嘴,奶声奶气地嚷道:“不许说啦,月淑侄媳你也太肉麻啦。” 那小小的手掌带着点心的甜香,软软地贴在夏月淑唇上。 一时间,两人笑作一团。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的声音。 “小主子,西院佛堂那边有动静了。看守的老王头求见,说……说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动静?”云棠放下小手,小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住,“让他进来说。” 接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满脸愁苦的老仆躬身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看守佛堂的老王头。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小主子恕罪,实在是里面的人闹得太凶了,老奴怕真出了人命担待不起啊。” “细说。”云棠一脸好奇。 老王头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小主子,二夫人自打关进去那天起,就……就没消停过,整日不是嚎哭就是破口大骂,污言秽语简直不堪入耳。” “小的们只当没听见,可……可昨儿夜里开始,她突然就跟发疯了似的,先是不停地用头撞门板,那门咚咚咚的响,听得人心惊肉跳。” “嘴里还喊着让她死了干净、你们逼死我这样的话,今日……今日更是水米不进,送去的斋饭都让她砸了,国公爷吩咐过,西院的事尽量别扰了小主子清静,可……可这……” 老王头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奴是真怕她一头撞死在里头啊,那……那小的们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夏月淑眉宇间染上了一丝凝重。 云棠小小的身子坐在矮榻上,听完老王头的话,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微微眯了眯。 “就让她哭,让她闹,让她撞。” 老王头猛地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云棠没看他,自顾自地用小指尖戳着豌豆黄,“每日,只给她送些维持活命的东西进去。清水,馒头,咸菜就行,别的,一概没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老王头,“她如果不吃,就减少每日送去的次数。一次不吃,就等下一顿。饿极了,自然就吃了。” 老王头听得目瞪口呆。 “记住,”云棠的小手指了指老王头,语气加重了几分,“进去送东西前,先把里面一切能让她伤着自己的物件都撤走。” “是,小主子!”老王头连忙磕头,“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绝不敢再让她伤着。” 他如蒙大赦,起身便准备退下。 “等等。”云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老王头脚步一僵,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僵硬地转过身,“小……小主子还有吩咐?” 云棠那双清澈眸子落在他脸上,小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你方才,似乎还有话没说完?” 老王头浑身一哆嗦,对上那双眼睛,只觉得所有心思都被看穿了。 他扑通又跪了下去,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些,“小主子慧眼,老奴该死,那二夫人她还一直叫嚷着……说要见您一面,说有些话,只能跟您说……” 他说完,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夏月淑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呵斥这要求。 云棠却轻轻“哦”了一声。 她拿起那半块豌豆黄,小小地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对侍立一旁的青果道: “青果,你去一趟。” 青果立刻躬身:“是,小主子。” 云棠咽下嘴里的点心,小手指了指西院的方向,“把我的意思,原原本本告诉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补充,“一个字,都不许改。” 青果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小主子的意思。 她立刻挺直腰背,神色肃然:“奴婢明白,奴婢定将小主子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带到!” 她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 云棠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矮几那半块豌豆黄上。 她用小指尖仔细地将其拨弄到自己面前,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夏月淑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侧影,心中波澜起伏。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青果便回来了。 她脚步依旧沉稳,神色也恢复了平日的恭谨。 她走到矮榻前,对着云棠深深福身:“小主子。” “嗯。”云棠刚好咽下最后一点豌豆黄,伸出小粉舌舔了舔指尖,这才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看向她,“她怎么说?” 青果垂着眼,声音清晰,将西院佛堂里的情形如实道来:“回小主子,奴婢到了佛堂,按您的吩咐,已经一字不改地转达了意思。” 她顿了顿,“她起初还不信,疯魔似的扑在门板上嘶喊,要见您本人。奴婢只重复了一遍您的话。” “她听完,先是死寂了片刻,随即……”青果继续说着,“便爆发出极其凄厉的哭嚎和咒骂,用指甲抓挠门板,声音……刺耳得很。” “不过看守的婆子按您的吩咐,已将里面能搬动的硬物都撤了,她除了撞门抓门,也伤不到自己。后来大约是哭嚎得脱了力,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和……诅咒。” 夏月淑听得心头一阵发紧。 半晌,云棠才轻轻哦了一声,“知道了。” “青果辛苦了,下去歇会儿吧。”云棠拿起糕点,小口咬了一下,含糊地说道。 “是,谢小主子。”青果躬身退下。 接着,夏月淑又陪着云棠说了会儿话,见她神色如常,小口吃着点心,便也放下心来,“小姑姑若无其他吩咐,月淑便先回去了。” 云棠抬了抬小手,嘴里塞着点心,含糊地嗯了一声。 待夏月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云棠咽下嘴里的东西,端起小茶杯抿了一口,才转向侍立在一旁的青鸢。 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眨了眨,“青鸢,你说,那件事,过去也有好几日了吧?” 青鸢立刻会意,躬身道:“回小主子,是。投毒一事,已过去整整五日了。” 云棠用小指尖点了点桌面,“大侄子把人关在西院佛堂里,光这么关着,是什么意思?” 青鸢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恭谨,“回小主子,主子们的心思,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说。”云棠拿起一块新的点心,微微仰头看着青鸢,“我说了,不会追究。你只管说你知道的,想到的。” 青鸢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小主子明鉴……奴婢斗胆说一句,二夫人周氏,性子……向来是坐不住的。” “她平日里虽也爱去小佛堂烧香拜佛,显摆个心诚,可奴婢冷眼瞧着,她从来不是个真能静得下心来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佛堂那地方,清冷孤寂,没人伺候,吃食粗简,对她那样习惯了呼奴唤婢和穿金戴银的人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 “国公爷把人关在那里,兴许……便是这个意思。让她自个儿在那里好好熬着。” 云棠微微歪了歪小脑袋,视线落回手中的点心上,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侄子答应过弟弟,会替他护好周秋兰。 现如今,大侄子要的,便是让她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自己把自己逼到绝境。 云棠摇了摇头,不再想周秋兰的事。 她开心地舔了舔嘴角的碎屑,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窗外。 一只圆滚滚的奶黄色小猫,不知何时溜达到了窗下的花丛边,正笨拙地扑一只蝴蝶。 它扑腾着小短腿,毛茸茸的尾巴翘得老高,却总是扑空,把自己摔了个小跟头,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云棠的眼睛瞬间亮了。 “青鸢!”她小小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小手指急切地指向窗外,“你快看!” 青鸢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小主子,是只小狸呢,瞧着像是前院三花猫新下的崽,不知怎么跑这儿来了。” 云棠小声地咯咯笑起来,看着那小猫又一次扑空,滚成一团毛球。 她看得兴起,干脆从矮榻上滑下来,踮着小脚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扒着窗棂,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往外瞧。 那小猫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停下扑腾的动作,歪着小脑袋,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望向窗内。 一人一猫,隔着窗框,大眼瞪小眼。 云棠屏住呼吸,生怕吓跑了它。 小猫则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下,警惕地咪了一声。 “它怕我?”云棠有些委屈的瘪瘪嘴,回头看向青鸢。 青鸢忍俊不禁,“小主子,它还不认得您呢。您要是喜欢,奴婢让婆子把它抱进来给您瞧瞧?” “不要抱!”云棠立刻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它会吓到的。” 她想了想,眼睛一亮,“青鸢,拿点点心渣渣来。” 青鸢会意,立刻去矮几上掰了一小块最松软的豌豆黄,碾碎了放在手心。 云棠小心翼翼地推开一点窗缝,青鸢将手伸出去,轻轻把点心碎洒在窗下不远处的干净石板上。 第89章 夫人她心里不痛快 香甜的点心气味很快吸引了小猫的注意。 它犹豫再三,终究抵不过诱惑,迈着小短腿,一步三回头地蹭了过来。 它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然后飞快地舔食起来,同时小心翼翼地瞧着云棠。 云棠趴在窗台上,看得目不转睛,小脸上满是快乐。 随后,小猫吃饱了,胆子也大了些,甚至凑到窗下,好奇地仰头看着云棠。 “它不怕了!”云棠惊喜地小声说,忍不住伸出自己小小的手指,隔着窗纱,轻轻点向小猫湿漉漉的鼻尖。 小猫似乎觉得有趣,伸出粉嫩的小舌头,隔着纱去舔那个模糊的影子。 “呀!”指尖传来的微痒触感让云棠猛地缩回手。 青鸢看着她开怀的模样,也彻底放松下来。 她轻声问:“小主子,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云棠歪着头,看着窗外阳光下舔着爪子洗脸的小猫,大眼睛眨了眨,带着点狡黠。 “嗯……它刚才扑蝴蝶的样子好可爱,就……就叫它惊鹊吧!” 青鸢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小主子,这名字……怕是只有您才想得出来。” 惊鹊,听着倒像是只鸟儿。 “不好听吗?”云棠理直气壮地问。 “好听,好听极了!”青鸢连忙点头,笑意更深,“奴婢瞧着,它自己也挺满意呢。” 果然,那小猫似乎听懂了夸奖,仰着小脑袋,冲着窗内咪呜了一声。 与此同时,兰香居。 夏月淑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她一手执笔,另一只手正用力揉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眉心紧蹙着。 几缕碎发随意垂落颊边,案边的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无暇顾及。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 云衡之刚从外面办差回来,他一眼便瞧见了夏月淑的模样。 他毫不犹豫地解下披风随手递给侍立一旁的小厮,大步流星地走到书案前。 他的大掌轻轻覆上夏月淑按着太阳穴的手,将它温柔地拉了下来。 随即,他手臂环过她的肩头,将她略显单薄的身子揽入怀中。 夏月淑心头下意识微微一惊,待嗅到那令人熟悉的气息时,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顺从地依偎过去。 她顺从地将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月淑。”云衡之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的手臂缓缓滑下,最终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动作格外轻柔,“这些劳什子的账册,最是耗神费力。你如今身子金贵,哪能这般操劳?”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温声提议道:“不如先将府中一些不甚紧要的事务,分派给几位积年的老管事去打理?也好让你松快些,安心养好这一胎。” 夏月淑心头一软,在他怀中蹭了蹭,微微抬眼看他,“国公爷这般体贴,月淑心里都明白,那便依国公爷的。” 见她应允,云衡之便着手将几处不甚要紧的产业和日常采买事务,暂时交给了府中几位积年的老管事打理。 起初几日,夏月淑只觉轻松不少,心中感念云衡之的关怀。 又过了些时日,云衡之见她气色红润,便再次提起:“月淑,我看你精神头是好了些,但终究怀着身子。前些日子分出去那几项事务,老管事们回禀说还算顺手。” “不如……再把库房钥匙和对牌也先交出去,你只管好生歇着。” “把库房钥匙和对牌也交出去?”夏月淑正捻着丝线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云衡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了。 府中中馈,库房钥匙和对牌是命脉。 当初在小姑姑的支持下,她费了多少心思,才将这份管家权稳稳接了过来。 如今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府里上下也渐渐理顺,眼看一切步入正轨,怎能就这样轻易拱手让人? 况且……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 她身体底子不差,胎像也稳,孕吐反应都轻了许多,远未到需要彻底撒手不管的地步。 小姑姑说过,这府里,手里没权,便是任人拿捏的面团。 她若真成了个只知安胎的摆设,日后孩子落地,这管家权还能轻易拿回来吗? 那些管事婆子和各处下人,还会听她的吗? “夫君,”夏月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的心意月淑明白,是心疼我。” 她顿了顿,“只是我如今身子尚可,精神也足,料理这些事务并不觉得十分吃力。况且府中诸事刚理顺不久,骤然换人接手,只怕反生疏漏。库房钥匙和对牌,还是由我亲自掌管着……更安心些。” 云衡之对上她的视线,眉头微蹙。 他本意确是为她身体着想,见她这般反应,只当她是不愿闲下来。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月淑,听话,你怀的是我们第一个孩子,金贵无比。府中事务再要紧,也比不过你的身体,如若操劳过度,伤了身子才是大事。分出去些,你也能松快些。此事就这么定了。” “待你平安生产,养好了身子,这些东西自然还是你的。” 他话语里的关切很是真切,可那股不容人反驳的话头,落在夏月淑心头却很是难受。 她张了张嘴,想再争辩,却见他已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显是不欲再谈。 一股难言的郁闷瞬间堵住了胸口,让她喉头发哽。 她垂下眼睑,指尖紧紧攥着丝线,终究是没再出声。 翌日清晨,夏月淑按例去给云棠请安。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言语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云棠正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新做的栗子糕,大眼睛满足地眯着。 夏月淑进来时,她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待夏月淑行礼问安完毕,准备告退时,云棠才像是刚注意到她,抬起小脸。 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夏月淑面上的笑容依旧温婉,眼神也很平静,但那眼底深处一丝被极力压抑的黯淡,还有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郁,却没能逃过云棠的眼睛。 云棠没说话,只是舔了舔沾着糕屑的指尖,然后对侍立在旁的青鸢使了个眼色。 青鸢会意,微微躬身退后一步。 夏月淑并未察觉她的动作,只强撑着精神,又福了福身:“小姑姑若无其他吩咐,月淑便先告退了。” “嗯。”云棠又拿起一块栗子糕,小脑袋点了点。 待夏月淑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云棠才放下点心,小眉头微微蹙起。 她转向一直侍立在角落,低眉顺眼的心儿。 “心儿。”云棠唤道。 心儿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在矮榻前,“奴婢在,小主子有何吩咐?” 云棠用小指尖点了点矮几桌面,那双大眼睛直直看向心儿,“月淑侄媳这几日发生什么事了?说。” “回……回小主子,”心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最终还是选择如实相告,“是关于我家夫人,夫人她……她心里不痛快。” “哦?”云棠的小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趣,“因为什么事?” 心儿深吸一口气,将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夫人好不容易才……如今却……她心里难受,又不敢违拗国公爷,怕伤了夫妻情分,也怕被人说不知好歹……这才……” 心儿说完,重重磕了个头,“奴婢多嘴,还请小主子恕罪!”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云棠安静地听着,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用小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矮几光滑的漆面,一下,又一下。 半晌,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明白了。”她说道。 随后,她重新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栗子糕,小口小口地继续吃起来。 只是那双垂下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青鸢在一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自凛然。 小主子这副模样…… 怕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云棠咽下最后一点糕屑,这才慢悠悠地从小包里摸出几颗松子糖,摊在小肉手上,低头认真地剥起来。 她剥得又慢又仔细。 一颗,两颗。 青鸢和跪在地上的心儿都不敢出声。 终于,云棠剥好了三颗松子糖,圆滚滚的糖粒躺在她的掌心。 她拈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小腮帮立刻鼓起一个小包。 随后,她抬起清澈的大眼睛,看向心儿。 “喏,”她伸出小手,掌心躺着另外两颗晶莹的松子糖,“给你一颗,给你家夫人一颗。” 心儿一愣,随即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楚。 小主子这是…… 在安慰夫人吗? 她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带着微温的糖粒,声音略微有些哽咽,“谢……谢小主子!” “去吧。”云棠摆摆小手,小脑袋又低了下去,似乎在研究剩下的松子糖该什么时候吃。 心儿将两颗松子糖仔细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这才磕了个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只剩下了云棠和青鸢。 云棠安静地吃着糖,大眼睛望着窗外出神。 青鸢也不敢打扰,只静静候着。 第90章 关心则乱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云棠嘴里的糖吃完了。 她拍了拍小手上的糖屑,忽然从矮榻上滑了下来。 “青鸢。” “奴婢在。” “去大侄子书房。”云棠的声音脆生生的,“现在就去。” 青鸢心头一跳,立刻应道:“是,小主子。” 书房宽敞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楠木的气息。 云衡之正端坐在书案后,眉头微锁,显然在处理要紧的事务。 下一刻,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云衡之头也未抬。 接着,门被推开,青鸢侧身让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挤了进来。 云棠穿着一身水粉色的细棉薄衫,头发被简单地梳起,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怀里还抱着那只圆滚滚的奶黄色小猫。 小猫似乎有点不适应这里的环境,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 “小姑姑?”云衡之显然没料到她会来,有些惊讶地放下笔,连忙起身绕过书案,“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他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猫上,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书房重地,向来是不许猫狗进入的。 “没事呀。”云棠抱着猫,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书案旁,踮起脚好奇地去看上面摊开的纸张,“大侄子你在看什么?” “一些公务。”云衡之温声解释,伸手想将她抱到旁边的椅子上,“小姑姑坐这里。” “不要。”云棠却灵活地一扭小身子躲开了,她抱着猫,仰着小脸,大眼睛清澈见底,“大侄子,我来找你玩。” “玩?”云衡之失笑,看着眼前粉团子似的小娃娃和那只懵懂的小猫,紧绷的神经倒是松缓了些,“小姑姑想玩什么?只是这书房里……” “玩什么都行。”云棠打断他,小脸上满是认真,“不过,我一个人玩没意思。” 她抱着猫蹭到云衡之腿边,望着他,“月淑侄媳也好闷的,她肚子里有小宝宝,也不能出去跑跑跳跳。大侄子,你让月淑侄媳也来陪我玩好不好?” 云衡之微微一怔,没想到小姑姑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下意识道:“月淑她身子需要静养,怕是不便……” “静养也不能整天闷在屋子里呀!”云棠理直气壮地说,小眉头还皱了起来,“我知道,怀宝宝很辛苦的,更要心情好才行,整天对着账册多没意思,闷坏了怎么办?小宝宝也会不开心的!”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怀里的小猫,“你看惊鹊,它闷了还要扑蝴蝶呢!” 惊鹊适时的“咪呜”一声,小爪子在她胳膊上踩了踩。 云衡之看着这一人一猫,一时竟有些语塞。 “让她来嘛,来嘛。”云棠抱着猫,开始轻轻摇晃云衡之的衣袖,小奶音拖长了些,“就在你书房旁边的暖阁里,我们玩一会儿就走,保证不吵你好不好嘛,大侄子?”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清澈得能映出云衡之的影子。 云衡之对上这双眼睛,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是说不出口。 罢了…… 小姑姑难得有兴致,月淑也的确需要放松。 在暖阁里,有自己看着,也无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云棠的脑袋,“好,都依小姑姑。青鸢,去请夫人过来,就说小姑姑想她了,让她来暖阁说说话。” “是,国公爷。” 青鸢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云棠立刻开心地笑起来,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大侄子最好啦!” 她抱着猫,熟门熟路地就往书房相连的暖阁跑,“我去暖阁等月淑侄媳。” 云衡之看着她雀跃的小背影,无奈的摇摇头,唇角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笑意。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扫过桌面,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很快,夏月淑便在青鸢的陪同下,来到了暖阁。 云棠已经脱了小鞋子,抱着惊鹊盘腿坐在矮榻上。 矮榻中间的小几上,还摆放着几碟新做的精致点心和一壶温热的牛乳茶。 “月淑侄媳,快来。”云棠一见到她,立刻眼睛发亮,小肉手热情地招呼着,“快来陪我玩。” 夏月淑看到云棠那纯粹快乐的小脸,心头的郁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她快步走过去,“小姑姑有召,月淑哪敢不来?这个就是小姑姑新的的狸奴吧?” “是呀是呀。”云棠把猫往她面前举了举,惊鹊好奇地嗅了嗅夏月淑的手指。 两人逗弄着小猫,吃着点心,喝着牛乳茶,气氛轻松又愉悦。 云棠一边喂惊鹊一点心渣渣,一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小脑袋转向夏月淑,大眼睛扑闪扑闪: “月淑侄媳,你以前管库房,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呀,像亮晶晶的石头,漂亮的布匹,唔……还有那种好多格子的,放钥匙的大盒子?” 夏月淑被问得一愣,随即笑道:“回小姑姑,库房里多是些器物、衣料、药材、账册之类的,亮晶晶的石头……可是指宝石?是有些。放钥匙的,是对牌匣子。” “对牌匣子?”云棠歪着头,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听起来就很好玩,像装宝贝的盒子,月淑侄媳,那个大盒子现在在哪儿呀?能不能拿来给我看看?” 她说着,小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夏月淑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了。 对牌匣子和库房钥匙。 这正是前不久云衡之强行要从她手中收走的东西。 暖阁与书房只隔着一道珠帘。 夏月淑甚至能隐约看到书案后端坐的云衡之的侧影。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嘴唇动了动,不知该如何回答云棠。 而珠帘之外,书案后的云衡之,执笔的手也骤然顿住。 那日夏月淑骤然僵住的笑容,眼底极力压抑的委屈,所有被他强行压下的细节,此刻无比清晰地翻涌了上来。 他并非不通世务。 他深知这深宅大院中,掌家的权力意味着什么。 他当初将这份权柄交到月淑手中,是信任,亦是责任。 可…… 此时,暖阁里一片死寂。 夏月淑的指尖冰凉,她看着云棠那双依旧清澈的大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她该如何回答? 她嘴唇轻微翕动,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 云棠似乎没察觉到这莫名的气氛,她只是歪着小脑袋,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月淑,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云衡之的目光,穿过那道微微晃动的珠帘,落在夏月淑苍白的侧脸上。 他看到她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委屈的神情,看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猛地站起身。 夏月淑和云棠同时循声望来。 云衡之大步流星地走进暖阁,他径直走到夏月淑面前。 在夏月淑惊愕的目光中,云衡之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枚黄铜铸造的钥匙。 接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夏月淑的手。 夏月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云衡之将那枚黄铜钥匙,郑重地放入了夏月淑的掌心。 “月淑。” 他唤她的名字,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的眼睛。 “昨日是我思虑不周。”他直接承认,没有半分推诿,“管家权在你手中,才是最稳妥的,是我关心则乱,只想着让你少些劳累,却忘了这其中的利害与你的感受。”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微颤,“这钥匙,还有对牌匣子,永远都在你这里。你是这国公府的主母,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更是。无论何时,这府里的事务,你说了才算。”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柔和,“安心养胎,但府里的事,你愿意管就管,觉得累了就放一放,全凭你心意。不必有任何顾虑,更不必委屈自己,一切有我。” 夏月淑呆呆地看着掌心里那枚黄铜钥匙,又抬头看向云衡之眼中那清晰无比的歉意。 一股温热酸涩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不少。 她紧紧抿着唇,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态。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枚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一旁的云棠,似乎终于看明白了。 她抱着惊鹊,小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大眼睛在云衡之和夏月淑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煞有介事地点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总结道: “哦,原来大盒子和钥匙,一直都在月淑侄媳这里呀,等我以后想玩了,再来找月淑侄媳好不好?” 云衡之伸出手,轻轻揽住夏月淑的肩头。 夏月淑顺势依偎在他身侧。 “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好,等小姑姑想玩了,月淑就拿给你看。” 云棠抱着猫,小口地咬着点心,大眼睛弯弯的。 夏月淑低头,摊开手掌,那枚黄铜钥匙静静地躺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已被她攥得温热。 她悄悄吸了口气,努力平复着眼底的温热。 云衡之揽着她肩头的手紧了紧。 他垂眸看着夏月淑掌心的钥匙,又抬眼看向正专心致志和惊鹊分享奶糕碎屑的小姑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呀!” 云棠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第91章 他绝对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惊鹊大概是吃饱了点心碎屑,小脑袋一甩,小爪子一蹬,从云棠怀里挣脱出来,轻盈地跳到了矮榻另一头。 它舔了舔粉嫩的爪子,冲着云棠咪呜了一声,接着蜷成了一团毛球。 “惊鹊困啦!”云棠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团奶黄色的毛球,“它吃饱了就睡。” 她说着,自己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胖手揉了揉眼睛,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 “小姑姑也困了?”夏月淑见状,连忙柔声问道。 “嗯……”云棠含糊地应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 她放下手里还剩一点的奶糕,小肉手朝着青鸢的方向伸了伸,“青鸢,抱……” 青鸢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地将她给抱了起来。 云棠顺势把小脑袋歪在青鸢颈窝里,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大侄子,月淑侄媳……”云棠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我回去……睡觉啦……” 云衡之和夏月淑都站起身。 “好,小姑姑慢些。”云衡之温声道,看着青鸢怀里的粉团子。 “小姑姑好生歇息。”夏月淑也柔声叮嘱。 青鸢抱着云棠,对着云衡之两人福了福身,脚步轻缓地退出了暖阁。 云衡之转过身,重新看向夏月淑,目光沉静。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微乱的发丝,指尖还带着温热的触感。 “月淑……”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夏月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将那只握着钥匙的手,轻轻抬起,贴在了心口的位置。 云衡之的目光落在她按在心口的手上,又缓缓移回她的眼睛。 屋外。 青鸢抱着已然睡熟的云棠,穿过回廊。 云棠的小脑袋软软地耷拉在她肩头,呼吸绵长,小嘴微微嘟着,睡得格外香甜。 青鸢低头看了看小主子的睡颜,又想到方才暖阁里那一幕,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 棠华院内,云棠小小的身子陷在软榻里,睡得正香。 惊鹊蜷成一个小小的奶黄色毛团,紧挨着她的小腿,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青鸢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偶尔抬眼看看小主子安静的睡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突然,院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守门小丫头压低声音的通禀:“青鸢姐姐,太子殿下来了。” 青鸢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外间。 景华琰已立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更衬得他气质清贵。 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看到青鸢时,才微微舒展开来。 “太子殿下,”青鸢福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小主子刚睡下不久。” 景华琰闻言,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柔光。 他微微颔首,脚步放得更轻了些,不动声色地走进了内室。 他站在软榻前,目光落在云棠熟睡的小脸上。 她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小嘴微微张着。 那只奶黄色的小猫紧紧依偎着她,一人一猫,睡得毫无防备。 景华琰静静地看了片刻,眼神温软。 随后,他径直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 青鸢会意,悄声退到外间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云棠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小嘴咂巴了两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睡眼惺忪间,她似乎看到榻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月白色的身影和清俊的侧脸时,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太子殿下!”云棠惊喜地唤出声,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鼻音。 她立刻就想爬起来。 她这一动,惊醒了紧挨着她的惊鹊。 小猫不满地咪呜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爪子在空中挠了挠,然后才慢悠悠地跳到榻下,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继续蜷着。 景华琰闻声转过头,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子,唇边自然而然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醒了?” 云棠已经手脚并用地从软榻上爬了下来,小短腿迈开,哒哒哒地跑到景华琰面前,仰着小脸问,“你怎么来啦?是来找我玩的吗?” 她刚睡醒,头发还有些蓬松凌乱,几缕细软的碎发贴在额角。 景华琰伸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额角的碎发轻轻拨开。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悦耳,“路过,便来看看你。睡得好吗?” “好呀!”云棠用力点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还梦到吃甜甜的酥酪了呢。” 云棠挨着景华琰的腿边坐下,小身子依偎着他,仰着头,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景华琰安静地听着,偶尔低低地应一声,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她神采飞扬的小脸上。 与此同时,前院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 云衡之端坐主位,面色沉肃。 他下首坐着的是他的心腹幕僚,姓周,人称周先生。 周先生此刻也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国公爷,”周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忧虑,“煜王那边……动作越来越大了。今日朝会上,他旧事重提,再次弹劾您去年督办漕运时处置不力,致使河道淤塞,延误军粮。” 云衡之冷笑一声,指节在紫檀木的书案上重重一叩,“处置不力?延误军粮?当日暴雨连绵,山洪突发冲垮堤坝,堵塞河道,此乃天灾!本公亲率河工日夜清淤,十日之内便疏通了要道,何来延误?他这是欲加之罪!” 周先生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煜王咬住不放,又拉拢了几个言官摇旗呐喊,圣上虽未当场表态,但……看那神色,似有不悦。更棘手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属下刚得的密报,煜王似乎在暗中接触江南的几位大盐商。” “盐商?”云衡之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想做什么?” “具体目的尚不明朗,”周先生摇头,“但盐税乃国库命脉,江南盐道更是重中之重。煜王此举,绝非无的放矢。属下担心,他恐怕是想在盐税上做文章,或是……拉拢盐商,以充盈他那边的钱袋子,无论哪一种,若让他得逞,对我等皆是大大不利。” 云衡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庭院中景致。 煜王与他,在朝堂上分属不同阵营,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自从清溪庄后,煜王便三天两头找他茬。 对方仗着圣眷正隆,又有母族势力支撑,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如今竟将手伸向了盐税这块肥肉,其野心昭然若揭。 “盐税……”云衡之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冽,“加派人手,盯紧江南盐道,尤其是那几个被煜王接触过的盐商,务必查清他们私下有何勾连!” “还有,他弹劾漕运之事,证据呢?把当时所有参与清淤的河工名册、河道衙门的往来文书、乃至天气记录,都给我整理清楚,他既然要泼脏水,本公就让他好好看看。” “是。”周先生肃然起身,“属下立刻去办!” 云衡之轻叹了口气,转眼看向窗外。 煜王是皇亲国戚,他本不应和对方正面作对。 可近段时间以来,煜王的动作一个接着一个。 如今的情况,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若是被抓住把柄,整个国公府的人都会跟着陪葬。 小姑姑还那样小,他绝对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 连着几日,云瑞来给云棠请安时,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小的身子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大眼睛却总是不安分地偷瞄着云棠的脸色。 小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明显一副憋着话的样子。 云棠正用小银勺舀着碗里的冰镇甜酪,小口小口吃着。 她没抬头,青鸢刚替她擦去嘴角一点奶渍,她便放下小银勺,清脆的声音响起: “瑞哥儿。” “小姑祖!”云瑞像是被吓了一跳,小身板立刻挺得笔直,紧张地看着上方的云棠。 云棠抬起那双过分清澈的大眼睛,直接看向他:“你有话要说?” 云瑞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躲闪。 他看看青鸢,目光落回云棠脸上,那点犹豫瞬间泄了劲。 他突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云棠面前,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小姑祖!”云瑞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猛地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瑞儿……瑞儿想求您一件事!” 云棠没说话,只是用小指尖点了点矮几桌面,示意他说下去。 “我……我好久好久没见到娘亲了……” 云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娘亲被关在佛堂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她一定知道错了,小姑祖,求求您……求求您放娘亲出来好不好?瑞儿想娘亲了……呜呜呜……”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瞧着好不可怜。 第92章 您别这样,我好害怕 屋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青鸢和青果都屏住了呼吸,垂下了眼。 云棠安静地看着跪在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小人儿,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过分清澈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她用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桌面光滑的漆面。 一下,又一下。 半晌,她才抬起小脑袋,轻轻开口,“你娘的事,关在哪里,放不放,这些……你应该去问大侄子才对。” 她顿了顿,补充道,“大侄子才是一家之主。” 云瑞一听这话,哭得更加凄惨了。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抽噎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呜呜……可是,他不会答应的,他还在生娘亲的气……呜呜呜……只有小姑祖,只有您说话,国公爷才会听的,求求您了……小姑祖……” 他哭得撕心裂肺。 云棠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小脸,沉默了片刻,小小的身子在软榻上微微动了动。 “放人……”云棠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 云瑞的哭声猛地一窒,大眼睛里瞬间充满了绝望。 “但是,”云棠话锋一转,小手指了指他,“你若是思念得紧,我可以允许去见上一面,但也只有这一次。” 云瑞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挂着泪珠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真的吗?小姑祖?您……您准我去看娘亲?” “嗯。”云棠点了点头,“佛堂那边,我会让人交代一声。你……自己去吧。” “谢小姑祖!谢小姑祖!”云瑞咚咚咚地磕了两个头,也顾不上擦眼泪,爬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不多时,西院佛堂。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声音。 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 周秋兰蜷在蒲团上,头发散乱,眼神空洞。 自从被关进来,她闹过,哭过,骂过,绝食过,撞过门,可最终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看守的婆子得了严令,只给她维持活命的口粮,任她如何嘶喊咒骂都充耳不闻。 “云棠……云衡之……你们不得好死……”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诅咒着这两个名字,眼神怨毒。 突然,紧闭的门扉处传来一阵响动! 不是婆子送饭时那种粗暴的推拉,而是……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明亮的有些刺眼的光猛地照射进来。 周秋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起了眼睛,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门口。 是谁? 是谁来了? 难道是…… 难道是云衡之心软了? 还是…… 来不及多想,周秋兰手脚并用地从蒲团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门口。 “国公爷,我……” 话音未落,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当她看清门口逆着光站着的那一道身影时,所有的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云衡之。 云瑞立在门口,背着光,有些局促不安,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娘亲……” 周秋兰身形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不是来放她的! “怎么是你?”她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扑上去,手指死死抓住云瑞胳膊,“云瑞,是不是你大伯让你来的?他是不是心软了?是不是要放我出去了?快说,你快说啊!” 云瑞被娘亲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抓得生疼,小脸瞬间煞白。 他有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娘……娘亲……”云瑞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是……是小姑祖……小姑祖准我来看您的……她说……她说您……” “小姑祖?云棠,又是那个小贱人!”周秋兰听到小姑祖三个字,猛地将云瑞狠狠一推,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她让你来看我?来看我的笑话吗?她算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丫头,她也配?” 云瑞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 手肘磕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 他趴在地上,看着娘亲狰狞扭曲的脸,听着她嘴里一句接一句地咒骂,心中害怕不已。 他心心念念想见的娘亲…… 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娘亲……您别这样我好害怕……呜呜……”云瑞吓得大哭起来。 “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周秋兰看着他的样子,歇斯底里地指着门外嘶吼,“滚,你给我滚出去,告诉那个小贱人,想这样关死我?没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她的。” 云瑞怔愣了一瞬间,随即哭得更大声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双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 接着,一步一步往前,直接抱住周秋兰,“娘亲,您别这样,瑞儿害怕。” 周秋兰低垂着头,看着面前的云瑞。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蹲了下来。 她直视着云瑞,用尽量柔和的语气开口,“瑞儿,都是娘亲不好,是娘没有给你谋一条好的活路。”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地道:“如果娘真的不能挺过这一次,以后就只有靠你自己了,如今娘的身边也没有可信任的人了。” “你还记得你爹长什么样子吗?” 云瑞仔细想了想,接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很小的时候看过爹爹的画册,但是已经过去了很久,现在已经不记得爹爹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周秋兰苦笑一声,双手捧着云瑞的脸,神情莫名,“是啊,就连你都不记得他了,我也不记得了,所以这都是云衡之他欠我们母子的。” “是因为他,你爹才死无葬身之地,是因为他,你才一出生就没了爹,也是因为他,我们在这府中蹉跎了多少年华,到头来他一句话就把我关在了这里。” 云瑞仰头看着周秋兰的模样,嘴巴微张,然而,周秋兰却突然话锋一转,“瑞儿,你听着,接下来我和你所说的话,你都牢牢记下,出去后寻一个云衡之意识不是特别清醒的时候,把这些话说给他听。” 对上她满眼期待的眼神,云瑞弱弱地点了点头,“只要娘亲能高兴,瑞儿做什么都可以。” 云瑞从佛堂里出来,低着头,用手背使劲抹着脸上的泪痕。 可那双眼睛还是红红的。 娘亲最后在他耳边反复叮嘱的那些话,烫得他心口发慌。 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闷头快步往自己的小院走。 翌日,夜色深沉。 云衡之独自坐在书房的窗边。 他推开面前堆积的公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西院那一片方向。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二弟那张脸。 在众兄弟中,他们二人感情最是深厚。 二弟性子温润,不似他这般刚硬,却最是体贴。 他咽气时,眼睛都没闭上。 云衡之端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他一向自持,极少饮酒。 几口烈酒下肚,眼前便有些模糊。 “大哥……替我……照顾好……” “二弟……”云衡之低喃一声,声音沙哑。 他又灌了一口酒,只觉得头重脚轻,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他扶着额头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是云瑞。 他显然在门外踟蹰了许久,小脸上满是紧张。 此刻,大概就是娘亲说的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吧? 云瑞深吸一口气,随后怯生生地走了进去。 他走到离云衡之几步远的地方,仰起头看他。 云衡之察觉到动静,醉眼朦胧地看过来,一时竟没认出是谁,只含糊地问:“谁?” “国公……大伯……”云瑞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云衡之眯起眼睛,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小人儿是谁,“瑞哥儿?这么晚了……何事?”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 云瑞看着云衡之泛红的脸和迷蒙的眼神,心脏怦怦直跳。 他想起娘亲在佛堂里的眼神,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大伯……”云瑞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您……您不是说,爹爹死后,您会代替爹爹照顾好我和娘亲的吗?” 云衡之猛地坐直了身体,醉意似乎被驱散了几分,眼神直直看向云瑞:“你说什么?” 云瑞被他这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 但想到娘亲,他还是强撑着,流着泪,哽咽着继续开口。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爹爹不在了……所以大伯就可以说话不算话了?” “住口!”云衡之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胸中翻涌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一把抓住云瑞肩膀,“谁教你这么说的?是不是周秋兰?她竟敢……她竟敢如此挑唆于你!” 云瑞疼得小脸扭曲,惊恐地看着眼前暴怒的云衡之,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云衡之胸腔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云瑞惊恐的眼睛。 那里面映出自己此刻狰狞失控的模样。 这模样…… 何其陌生,又何其丑陋!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在心头缓慢上升。 他抓住云瑞肩膀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 云衡之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形晃了晃。 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手肘撑在书案上,捂住了脸。 第93章 你永远都是他的正妻 过了许久,云衡之才再次出声,他的嗓音略显沙哑,“出去。” 云瑞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定定地看着云衡之。 云衡之依旧捂着脸,声音格外沉闷,“回你自己院子去。佛堂……以后不要再去了。” 云瑞心头一紧,还想继续哀求,“可是……” “这次,”云衡之打断他,放下手,直直看向云瑞,语气不容置疑,“我不会要她性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也仅此而已。” “其余的……”云衡之将目光移开,重新投向窗外,声音很轻,“不要再想。”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陷在宽大的椅子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云瑞看着云衡之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侧脸,到嘴边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默默擦了擦眼泪,对着云衡之深深鞠了一躬,一步三回头,最终退出了书房。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湿气。 西院佛堂的门,再次被人打开。 这次门开得很彻底。 看守的婆子早已无声地退到了远处。 云衡之立在门口,面容沉肃,眼神复杂地扫过眼前。 随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原本蜷在角落蒲团上的周秋兰,在门开的瞬间就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在看清来人时,心中顿时一喜。 是他。 真的是他来了! 一定是瑞儿的话起了作用! 她就知道,他怎么真的可能那样狠心关着她。 周秋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国公爷,国公爷您终于来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她扑到云衡之脚边,想要去抓他的衣袍下摆。 她仰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被关在这里,日夜反省,悔不当初,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糊涂,求国公爷看在……看在瑞儿的份上,饶过秋兰这一次吧,秋兰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她哭得情真意切,甚至微微调整了姿势,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卑微可怜一些。 云衡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散乱的头发,看着她眼中那份自以为得计的算计。 看着她此刻刻意表演出来的悔恨。 他心中没有半分触动。 云衡之淡然开口,“周氏。” “你永远都是二弟的正妻。” 周秋兰面上一僵,心头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 云衡之的声音继续响起,“所以,我不会要你的性命。” 周秋兰的心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但是,”云衡之的目光落回她瞬间煞白的脸上,“你余生,便待在此处,替你夫君替瑞儿也替你自己诵经祈福,忏悔己过。” “这里,便是你的归处。” “你好自为之。” 话落,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出了佛堂。 佛堂内,一阵死寂。 周秋兰瘫软在地,维持着方才跪求的姿势。 “哈哈……哈哈哈……云衡之。你好狠。你好狠的心啊!” 门外,云衡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看守的婆子重新站回门口。 此时,棠华院。 云棠听说了周秋兰被终身囚禁于佛堂的消息。 她沉默片刻,只淡淡吩咐青鸢,“看紧瑞哥儿那头,别让他做出什么傻事来。” 青鸢郑重点头,“是。” 两个时辰后。 云棠、云薇、云璋、柳氏以及云鹤轩一同用午膳。 席间气氛算不得热络,却也平和。 云棠搁下玉箸,目光转向云璋身边的柳氏,好奇地问着,“姨娘近来在族学,还习惯吗?” 柳氏闻言,受宠若惊地立刻放下碗筷,双手在膝上不安地绞着帕子,脸上堆起一抹笑,“回小主子的话,一开始是有些跟不上,先生们讲得快。” “不过……不过婢妾已经认得几个字了,也能描几个简单的字,算是有丁点儿进益了。”她说着,眼中竟隐隐泛起一点泪光。 “嗯。”云棠微微颔首,“既然如此,便继续学着。有不懂之处,可请教夫子,也可来问我。” “是,是,谢小主子恩典,婢妾定当尽心竭力!”柳氏激动的声音发颤。 她连忙坐稳,看向身旁埋头安静吃饭的云璋时,眼神却骤然变得无比热切。 “璋儿,快吃,吃完继续去学。” 云璋愣了愣神,接着还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酉时,云璋从族学回来,刚放下书袋,柳氏便已急不可耐地将人按在书案前。 “今日先生最后教的那一段,背给我听。”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云璋。 云璋刚磕磕绊绊背了两句,柳氏便打断,手指用力戳着摊开的书页,“错了,这里,重背,从头开始!” 云璋身子瑟缩了一下,只得重新开始。 好不容易背完,柳氏又立刻铺开描红纸,磨墨的力道重了许多。 “来,照着主子赏你的那本字帖,一个字一个字给我描,记得一定要一模一样。” 昏黄的油灯下,云璋握着笔,努力控制着颤抖的手腕,一笔一划地开始描摹。 柳氏搬个凳子坐在旁边,眼睛已然熬得通红。 云璋稍有停顿,她手指便狠狠戳上云璋的额头。 “发什么呆,手腕稳住啊,你这写的什么?蚯蚓爬吗?” “这里,这笔要顿下去,重写!” 不知过了多久,云璋快要趴伏在书案上。 无论他如何努力眨眼,掐自己大腿,那股倦意却越来越重。 眼前的字帖上,那些原本清晰的笔画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他握着笔的手指早已僵硬麻木,手腕酸痛得微微发抖。 他摇了摇头,强撑着精神,正小心翼翼地描摹一个永字。 这是字帖上最难的字之一,也是柳氏反复强调一定要练好的。 笔尖悬在最后那个捺画上,就在他屏住呼吸,准备用力送出的瞬间,眼皮重重一合。 手跟着不受控制地一抖。 墨汁正正滴落在刚刚描好的永字中心。 “嗒”的一声轻响,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云璋猛地惊醒,看着那片墨污,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抬头,惊恐地望向旁边的母亲。 柳氏一直死死盯着他的手和笔下的纸。 云璋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带着一股冷风。 紧接着……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抽打声骤然响起。 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右手手背上猛地传来。 云璋整个人一颤,手中的毛笔哐当一声掉落在桌上,又滚落到地上。 他本能地缩回手,紧紧捂住火辣辣的手背。 那痛感尖锐无比,痛得他眼前忍不住阵阵发黑。 他抑制不住地剧烈哆嗦着。 而他捂住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起一道红痕。 柳氏手里紧握着那根楠木戒尺,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璋儿,你怎么一点苦都吃不了,这点事都做不好呢?”她的声音颤抖,“你看看,你看看,多好的纸啊,主子给的恩典,就被你这么糟蹋了,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拿什么让小主子高看你一眼,拿什么在这府里立足!” 她越说越激动,“擦掉,重写,写不好不许睡觉,娘会陪着你的。” 云璋痛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用另一只小手抹掉眼泪,抖着手重新铺纸。 接连七日,小院里的灯火都亮到深夜。 云璋眼下的青黑一日深过一日。 原本带着些婴儿肥的脸颊凹陷下去。 如此这般,不过半月光景。 这日午后,云棠正处理庶务,一个丫鬟惊慌失措地跑来禀报:“主子不好了,璋少爷……璋少爷他突然高热不退,还呕了!” 云棠眉心一蹙,连忙问道:“怎么回事?赶紧去请大夫!” “是!” 待到云棠赶到云璋暂居的小院,只见云璋小脸烧得通红,紧闭双眼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柳氏跪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脸上满是懊悔与恐惧,嘴里不住念叨着,“是我不好,都是我逼得太紧,是我害了璋儿……” 大夫诊脉后,开了方子,摇头叹道:“小公子这是心力交瘁,又感了风寒,忧思过重,郁结于心所致。需得静养,万不能再劳神耗力了。” 云棠的目光从云璋脸上移开,落到哭得快要脱力的柳氏身上。 云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柳氏的啜泣,“我当初允你们进入棠华院,留在身边,不是想从你们身上获得什么。” 柳氏的哭声戛然而止,茫然又惊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云棠。 云棠看着她的模样,小脑袋摇了摇,“璋哥儿在雕刻方面有天赋,我就请了专门的师傅教他,他自己也很争气,现在雕刻的物件栩栩如生。” 柳氏面上更加茫然了。 云棠郑重其事地说着,“学习,只是其中一件事而已,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想你应该也清楚,你想要他变得更好,能够让他将来有出人头地的机会,这没错。” 她顿了顿,小脸上满是不解,“但你用错了方法,如果像这样没日没夜地学就能好,那天下便不会有郁郁不得志之人了,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第94章 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柳氏呆呆地听着。 “小主子……”柳氏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 她看着床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儿子,再看了看云棠那双清澈的眼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扑倒在地。 “婢妾……婢妾糊涂啊,婢妾该死。”她声音哽咽,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婢妾是被猪油蒙了心,只想着……只想着不辜负小主子的恩典,想着让璋儿出息,让小主子高看一眼……婢妾忘了他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云棠,眼中再无半分算计,“是婢妾错了,婢妾用错了法子,险些害了璋儿,婢妾该死!婢妾不是人!” 她一边哭诉,一边又忍不住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婢妾明白了,婢妾真的明白了。”柳氏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小主子的话,婢妾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了,再不敢了,婢妾发誓,以后绝不再逼璋儿。” “求小主子再给婢妾一次机会!婢妾一定……一定好好守着璋儿,让他健健康康的,让他按着自己的心意学……婢妾再不敢贪心冒进了!” 云棠看着她伏在地上颤抖的背影,小脸上严肃的神情微微缓和了些。 她没再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云璋,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柳氏依旧跪伏在地,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久久未能起身。 日子悄然滑过。 这日午后,云薇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云棠书房。 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小姑祖,小姑祖!”她扑到云棠腿边,小手紧紧攥着云棠的裙摆,委屈地抽噎着,“娘亲……娘亲不见了,薇儿找不到娘亲了!她们都说娘亲不能出来陪薇儿玩了……为什么呀?薇儿想娘亲!” 她仰着小脸,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滚落。 云棠放下手中的笔,看着哭成泪人的云薇,小脸上没有不耐,伸手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珠。 “薇儿乖,”云棠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娘亲现在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就像薇儿生病了也要乖乖睡觉一样。” 她顿了顿,从旁边精致的攒盒里拈起一块散发着诱人甜香的桂花蜜糕,递到云薇嘴边。 “喏,尝尝这个,新做的。” 云薇的抽泣声小了些,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块金黄色的糕点,小鼻子下意识地抽了抽,被那甜香吸引住。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咬住。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云薇含着糕点,腮帮子鼓鼓的,泪眼巴巴地看着云棠。 云棠又拿起一块,自己也小小咬了一口,然后对侍立一旁的青鸢道:“去把新得的那套彩绘拿来。” 很快,一个伶俐的小丫鬟便捧着一摞厚厚的画册走了进来。 青鸢将云薇抱到旁边的软榻上,云棠坐在她身边,翻开画册。 “薇儿看,这是什么?”云棠指着画册上脚踏祥云的麒麟。 云薇的注意力立刻被那鲜艳奇异的图画吸引了,含着糕点,含糊地问:“大……大狗狗?” “这是麒麟,是瑞兽哦。”云棠嘴角轻笑,这一大一小的模样看着格外喜人,“它住在很远很远的仙境里,守护着善良的人……” 青鸢看着云棠三言两语便将哭闹的云薇安抚下来,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津津有味地听着云棠讲述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青鸢心中忍不住轻叹,小主子这抚慰情绪的本事,哪里像是奶娃娃。 那份沉稳,连许多大人都未必及得上。 待云薇终于被故事吸引,情绪彻底平复,甚至咯咯笑起来时,云棠才将她交给下人带下去休息。 随后,她起身,带着青鸢去了兰香居。 夏月淑正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比起前些时日的苍白憔悴,她面色红润了不少,眉宇间那层愁绪也淡了许多。 最明显的是她扶着腰的手,和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已能清晰看出孕态的轮廓。 云棠走过去,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 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覆在夏月淑的肚子上。 云棠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这里,好像比上次见,又大了一些。” 夏月淑低头看着自己圆润的肚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抹弧度。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腹部,“是啊,小家伙长得快呢。再过些时日,就能踢腾了。” 云棠认真地点点头,小脸上很是满意。 她喜欢看到夏月淑现在这样,眉目舒展。 这比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太多了。 云棠的小手依旧贴在夏月淑肚皮上,感受着那圆润弧度。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亮了起来。 “月淑侄媳,”云棠仰起小脸,语气带着点小兴奋,“等侄孙孙出来,天又要热起来啦!” 她的小脑袋瓜里飞快地转着,“热起来好难受的,小娃娃更怕热呢。” 夏月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题逗笑了,温声应道:“是啊,夏日里是难熬些。” 云棠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小身子微微前倾,“我想到啦,可以用冰冰凉凉的井水镇着西瓜,切开了吃,又甜又解暑,还有还有,” 她歪着小脑袋,“还可以让人做一种,嗯……香膏涂在身上,凉丝丝的,就不怕日头晒啦!” 她说着,还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胳膊,比划着涂抹的动作。 “小主子这脑袋瓜里,怎么净是些稀奇古怪又讨人喜欢的念头?”青鸢忍不住笑着低声感慨。 云棠没在意她们的打趣,又自顾自地想了想,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可行性,“嗯……要是能做个不用人摇,自己就能转起来扇风的小扇子,放在屋子里就好了,风扇肯定不行,要电,这里没有,不过……” 她小声嘀咕着,这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夏月淑伸手轻轻捏了捏云棠粉嫩的脸颊,声音里满是宠溺,“好,好,都听我们小姑姑的。等小娃娃出来,就按你说的办。” 云棠得到肯定,大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儿。 她又在夏月淑身边腻了一会儿,才蹦蹦跳跳地带着青鸢离开了兰香居。 一回到棠华院,云棠便进了书房。 她立刻蹬掉小绣鞋,爬到书案后,小手抓过纸笔,小脸上一副认真钻研的模样。 “青鸢,研墨!”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宣纸。 青鸢连忙上前伺候。 只见云棠握着对她来说还有些粗的笔杆,皱着秀气的小眉头。 她先是画了个大圆,又在圆边上歪歪扭扭地添上几片叶子一样的扇叶,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要能转起来……嗯……风……风从哪里来呢?” 她苦恼地抓了抓自己柔软的发髻,小脸上满是困惑。 画了几张,不是墨团就是线条歪扭,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 接着,她又开始在纸上列着:“薄荷……唔……还有清凉的……草?花露?” 纸上的字迹稚嫩,有些字还缺胳膊少腿。 但那份努力思索的样子,配上她粉嘟嘟的小脸,看得青鸢忍俊不禁。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云棠似乎卡在了某个地方,进展格外缓慢。 云棠的小眉头越皱越紧,整个人显得有些挫败。 就在这时,一股清甜诱人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进了书房。 云棠方才还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大眼睛唰地亮了,里面写满了“好奇”和“想吃”。 “什么味道?好香!”她丢下笔,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循着香味往外跑。 青鸢赶紧跟上,“小主子慢点!” 香味是从小厨房飘出来的。 云棠跑到门口,探着小脑袋往里瞧。 只见厨娘正端出一笼刚蒸好的点心。 那点心碧绿晶莹,形状精巧,散发着淡淡的绿豆清香和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这是什么?”云棠奶声奶气地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笼点心。 厨娘笑着行礼:“回小主子,这是奴婢新试着做的绿豆凉糕,用冰镇过的绿豆沙做的,想着天快热了,吃着清爽些。” 云棠立刻伸出小手,“我要先尝尝!” 一小块凉糕入口,细腻绵软,带着绿豆的清香和恰到好处的甜。 最关键的是,那丝丝缕缕的冰凉感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身体的燥热。 “唔!好吃!”云棠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冰冰的,甜甜的,好舒服。” 她三口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小嘴唇。 她仰起小脸,对厨娘和青鸢脆生生地吩咐道: “这个好,冰冰凉凉的,青鸢,你告诉小厨房,再好好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做出更多又好吃又凉快的东西来,西瓜镇井水那个也要试,还有香膏……嗯……也想想办法!” 她的小手兴奋地比划着,“只要有法子做出来,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第95章 看到了吗?亲姐姐又如何? 云棠吩咐完后,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笼碧绿的凉糕吸引。 小短腿一迈,又跑回厨房里,眼巴巴地看着厨娘切下一块新的。 青鸢看着她那副模样,无奈又宠溺地笑着摇了摇头。 三日后。 兰香居。 夏月淑低垂着头,心神凝聚于指尖。 “夫人。”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惊得她指尖一颤。 守门小丫鬟立在门口,模样急切。 夏月淑指尖微松,绣花针悬垂于绢面之上,“何事如此慌张?” “门外……门外有位夫人求见!”丫鬟急促道,声音微微喘息。 “夫人?”夏月淑眉尖轻蹙。 她何曾与哪位夫人有这般冒雨登门的交情? “可有报上名姓?” “说是……”小丫鬟深吸了一口气,“夏月柔。” 夏月淑猛然抬头,“谁?你再说一遍!” “夏月柔,”小丫鬟被她的反应惊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是那位夫人亲口说的名姓,就是这个名字。” 夏月淑豁然起身,她一时站立不稳,慌忙伸手扶住一旁的桌案。 “姐姐?”她喃喃道,声音微弱。 “她……她竟然来了?” 五年了。 整整五年对方都不愿意见她。 “快!”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快请,快将人请到花厅。” 她甚至顾不上整理裙摆,踉跄着推开了门,向着前厅奔去。 她一路疾走,此刻心绪翻涌。 她奔至花厅门前,脚步猛地刹住,手指紧紧攥住门框,借力才堪堪稳住身体。 花厅里光线略显昏暗,唯有角落处燃着一支残香。 厅中已然站立着一人,此刻正背对着她。 那人身形清瘦。 那背影被一件深色的斗篷严实包裹着,唯有几缕被打湿的乌发,湿漉漉地贴在兜帽边缘。 夏月淑屏住呼吸,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这时,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眉眼轮廓依稀是夏月淑记忆深处的模样。 可眼角眉梢却添了几许细细的纹路。 她身上穿着素净的衣裙,料子普通,洗得有些发白。 与夏月淑记忆中姐姐的明丽模样截然不同。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的一角被雨水微微浸湿。 夏月柔轻轻唤了一声,声音低哑,“月淑……” 夏月淑鼻尖一酸,眼眶发热,视线顷刻间模糊一片。 “姐姐。”夏月淑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 她肩头剧烈地颤抖着,泪水迅速濡湿了夏月柔肩头的布料。 夏月柔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她抬起微凉的手,紧紧地回拥住夏月淑。 “别怨姐姐……” 窗外,雨声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不多时,夏月淑立刻忙不迭地吩咐丫鬟,“快,把前儿新得的那罐雨前龙井沏上!” “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夏月柔声音里满是亲昵,拉着夏月淑的手,“快让姐姐好好看看!” 她拉着夏月淑坐下,微微倾身,仔细端详着夏月淑的脸色,又伸出手,极其轻柔地隔着衣料覆在夏月淑的肚子上,感受了片刻。 “哎哟,”夏月柔嘴角微勾,“瞧瞧这气色,真不错,这肚子……也显怀得厉害,瞧着尖尖的,都说像男娃呢,我瞧着,准没错!” 夏月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拉着夏月柔的手让她坐下,“姐姐快坐。托姐姐的福,近来是觉得舒坦些了。” 夏月柔这才优雅地坐下,目光依旧没离开夏月淑的肚子,“身子舒坦就好,这怀胎十月,最是辛苦。你可千万要仔细着,想吃什么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告诉姐姐。”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提篮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约莫手掌大小的锦盒。 那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喏,”夏月柔将锦盒轻轻推到夏月淑面前的小几上,“姐姐知道你最近操心府里的事,夜里难免睡不踏实。这可是我费了好大心思,托人寻来的上等安神香料,用的是沉水香、龙涎,配了几味温和滋补的药材,据说宫里头的贵人也用呢!” 她压低了些声音,“晚上临睡前,在香炉里点上指甲盖那么一小块,保管你一夜安眠,睡得又沉又香。这对你,对肚里的小娃娃,都是顶顶好的。” 夏月淑看着那精致贵重的锦盒,听着对方体贴入微的话语,心中感动不已。 她伸手拿起锦盒,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刹那间,一股幽香立刻弥漫开来。 “姐姐……”夏月淑眼眶微热,声音有些哽咽,“你总是这般惦记着我。这香……闻着就叫人舒坦。” 她深深吸了一口那香气,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几分。 她顺手便将锦盒放在了一旁,“姐姐来得正好,我这几日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睡得不甚安稳,这下可好了。” “不过姐姐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夏月淑语气略微有些责怪。 夏月柔面色一僵,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正好来这里有点事情,就一便来看看你。” 随后,姊妹俩又聊了会天,夏月柔便离开了国公府。 午后,云棠照例来兰香居看望夏月淑。 她像往常一样,小身子挨着夏月淑坐下,伸出小手习惯性地轻轻覆在夏月淑肚皮上。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小几上那个锦盒。 “月淑侄媳,这是什么?”云棠伸出小手指了指,随口问道,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带着点好奇,“新得的香料吗?味道怪好闻的。” 夏月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是呢,今儿姐姐来看我,特意带来的安神香,说是对身子好。” 云棠的眉头倏地蹙紧。 她仰起小脸,看向夏月淑,一脸郑重,“你姐姐带来的?月淑侄媳,这东西……让人仔细检查过了吗?” 夏月淑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失笑,轻轻点了点云棠的小鼻子,“小姑姑操心的事儿可真多。我亲姐姐带来的东西,还能有什么不妥?她是最疼我的。” 云棠却摇了摇头,小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月淑侄媳,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青鸢,“青鸢,立刻拿这盒香料,去找府里懂药理的大夫,仔仔细细地查一查。” 青鸢心中一凛,立刻应声,“是,小主子!” 接着,她上前小心捧起锦盒,快步离去。 夏月淑看着云棠这副如临大敌的小模样,虽觉得她小题大做,但见她如此认真,心中也不免泛起一丝异样。 约莫一炷香后,青鸢匆匆返回。 她手中捧着那个锦盒,脸色凝重。 “回小主子,回夫人,大夫查验过了,这香料……里面掺了东西!”她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两个字,“是红花,份量虽不算极重,但若日日熏染,于胎儿……大为不利。” “什么?”夏月淑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失声惊呼。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软榻上坐直,双手死死护住腹部。 “红花?不……不可能,姐姐她怎么会……” 云棠的小脸也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着夏月淑惨白惊恐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月淑侄媳,看到了吗?亲姐姐又如何?” “从今日起,你身边所有入口、熏香、衣物、饰品……所有东西,在近身之前,都必须由可靠之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一丝一毫,都不能大意!” 夏月淑看着她,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紧紧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云棠小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天真烂漫,“你说她对你好?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人都是会变的,月淑侄媳,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转向心儿,“心儿,听好了,下次那个夏月柔若再敢踏进国公府一步,不必通禀,直接给我扣下来,谋害当朝国公夫人腹中嫡嗣,她安得什么心?我倒要看看,她有几条命够赔!” 夏月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厉色惊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棠紧绷着小脸气呼呼地离去。 夏月淑失魂落魄地跌坐回软榻。 一炷香后,她才找回一点力气,声音飘忽地问身边的心儿,“心儿,你说姐姐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她分明不是这样的人啊……” 心儿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夫人苍白如纸的脸,轻叹了一口气。 “夫人,您别多想了,好生歇息片刻吧。那东西既然有问题,不用便是。” 夏月淑依旧不愿相信,她伸出手,心儿便自觉上前搀扶着。 与此同时,夏月柔脚步虚浮地走出国公府侧门。 她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 接着,她拐进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突然! 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夏月柔瞳孔猛地瞪大,连挣扎都来不及,颈侧便已然贴上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唔!”随后,她眼前一黑,惊呼直接被堵在了喉咙里。 随后,她两眼一翻,瞬间失去了知觉。 第96章 糟糕,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都说出来啦 不知过了多久,夏月柔这才悠悠醒转。 她摇了摇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腐朽木头的气味。 几缕微弱的光线从高处透入,勉强能够看清眼前一个模糊的黑影。 她一脸惊恐,整个人瑟缩着,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黑影动了动,紧接着,一个被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事情都办妥了?” 夏月柔浑身一激灵,认出眼前之人。 她猛地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已经按你们说的,东西我亲手给了她,她也收下了,还……还很高兴,现在你们可以放过我了吧?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求求你们……” “放心,”那声音似乎很满意,“只要她肚子里的那块肉没了,记你一大功。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夏月柔壮着胆子,带着哭腔试探道:“大人,我……我毕竟是她的亲姐姐,我这样做,她过不了多久就会知道。” “您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究竟和她有多大仇?非要害她腹中骨肉不可?” “呵!”一声嗤笑打断了她。 下一瞬,那刀锋再次贴上了她的颈动脉。 力道比方才更重。 夏月柔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僵住。 “不该问的,别问!”那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耐烦。 “亲姐姐?亲娘老子挡了路也一样要死,你不干?行啊,有的是人抢着干这份好差事,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刀锋用力下压,夏月柔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刺破后的强烈痛感,还伴随着一丝温热的液体渗出。 “再敢多嘴一句,老子现在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夏月柔崩溃地哭喊出来,涕泪横流,“我听话,我都听你们的,一个字也不多说了。” 刀锋终于撤开。 那黑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处。 夏月柔瘫软在地,她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她想起妹妹接过锦盒时眼中闪动的泪光,想起她毫无防备的信任…… 一时间,五脏六腑都揪痛起来。 可是…… 可是不这样做,死的就是她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挣扎着爬起来。 * “主子,太子殿下来了。” 云棠顿时眼前一亮,猛地坐了起来,“快请快请。” 不多时,景华琰便踏进了棠华院。 他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郁,连脚步都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云棠正坐在窗边小杌子上,小口小口咬着厨娘新做的水晶芙蓉糕。 “太子殿下!”她跳下杌子,立马迎了上去,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 可走近了,她仰起的小脸却慢慢皱了起来,“你怎么啦?看着不高兴呢?是不是……谁惹你不痛快啦?” 她踮起脚,一脸好奇。 景华琰勉强扯了扯嘴角,抬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她的发顶,指尖却在触及那柔软发丝前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没什么,”他声音有些发闷,“来看看你。” 耷拉着脑袋说来看她,云棠才不信呢。 她小手抓起盘子里另一块完好的芙蓉糕,不由分说塞进景华琰手里,“喏,给你吃,新做的,甜滋滋,可好吃了,吃了心情就好啦!” 景华琰看着掌心那方小巧精致的糕点。 他低头咬了一口,一股子清甜顿时在口中化开,他却并未觉得有多美味。 他嘴角努力上扬,“嗯,好吃。” 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云棠盯着他看了半晌,小嘴抿了抿。 她转过身,声音脆亮地对屋内的丫鬟们道:“你们都下去吧。” 接着,她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的青鸢身上,“青鸢,你也去门口守着,不许人靠近。” 青鸢无声福了福身,带着满屋子侍婢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刹那间,室内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景华琰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花木,背对着云棠,沉默了许久。 “云棠,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低沉,“有时候,我倒是宁愿……生在平凡人家。” 云棠走到他身边,小手扒着窗棂,学着他的样子往外看,安静地听着。 “那样,”景华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或许……就能得到寻常父母的爱护,而不是……只有期许和无休止的苛责。” 他微微侧过头,“父皇他……对我,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只有挑剔,只有不满。仿佛我无论怎么做,都永远不够好。” 云棠歪着小脑袋,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像是正在认真消化着他的话。 她忽然转过身,黑葡萄似的眼睛直视着景华琰的侧脸,脆生生地问: “你父皇如果真的不想对你好,一点都不在乎你,怎么会把太子之位给你呢?” 她的小脸上满是困惑,“那可是储君呀,天下最最要紧的位置呢!” 景华琰猛地转过头,对上云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太子之位?”他低声重复,自嘲的笑了笑,“那不过是他……亏待了我母后半生,心中难安,才施舍的一个迂回战术罢了。” 他微微俯身,靠近云棠。 “他给我这位置,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偿还他对我母后的亏欠,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是为了让他自己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他心里……对我这个儿子,何曾有过半分看好?他……根本不信我能做好这个太子!” 景华琰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怨怼的话语,竟一股脑儿地倾倒在了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奶娃面前。 他立刻直起身,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懊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脸,声音有些发紧,“……是我失态了。这些事,原不该对你说这些的。” “没关系哒!”云棠立刻脆生生地接口,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厌烦,她甚至主动往前凑近了一小步,仰着小脸,眼神澄澈地看着他,“你也是人呀,人都会有情绪的,所有不好的情绪堆积在一起,就像…就像小水洼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一个大池塘,一不小心就会溢出来,很容易就崩溃的啦!” 她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神情无比真挚:“我愿意听你说啦。” 景华琰怔住了。 他低头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关切的小脸。 那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敷衍。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庆幸,“云棠……幸好有你在。” 得到肯定的云棠,小脸上顿时绽放出一抹笑。 她歪着头,似乎想到了什么更有趣的事情,眼珠转了转,“而且呀,太子殿下你知道吗?其实大多数平民百姓,心里想的也和你差不多呢。” “嗯?”景华琰彻底愣住,被她这跳跃的思维惊得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什么差不多?他们……也这样想?” “当然啦。”云棠用力地点了点头,“他们虽然不像你烦恼太子之位,但他们也会烦恼呀。” 她似乎来了兴趣,“他们会想要是能有很多很多银子就好了,要是能当个大官就好了,要是能住上大房子顿顿有肉吃就好了,这不都是想要更好的东西嘛?只是想要的东西不一样罢了。” 她掰着小手指头,一条条说着,说得头头是道。 景华琰彻底惊呆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小不点,墨玉般的瞳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养在深闺且锦衣玉食的小奶团子,是如何如此精准地道出平民心底最朴素的愿望的。 “呃……”云棠被他问得一噎,小脸上的神气瞬间僵住。 糟糕。 一不小心把心里话都秃噜出来了。 她大眼睛心虚地眨了眨。 她总不能说,因为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自己就是这么想的吧? 做梦都想着升职加薪,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 那点卑微的欲望,简直刻在打工人的dNA里! “我……我猜的呀!”云棠急中生智,小脖子一梗,强行理直气壮起来,小手叉腰,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心虚,“书上不是都这么写吗?戏文里不也这么唱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大家不都这样嘛!”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扭过头,假装对窗外感兴趣。 景华琰看着她这副硬要装出理直气壮的小模样,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再犹豫,带着几分宠溺,轻轻揉了揉云棠柔软的发顶。 “嗯,”他声音里的沉闷一扫而空,“小云棠说得……很有道理。”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古灵精怪,时而通透得惊人,时而又孩子气十足的小丫头,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云棠感受到头顶的触碰,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第97章 皇上要见……我? 云棠立刻顺杆爬,转过身,脸上重新堆起一抹甜甜的笑容,“是吧是吧,所以别想那些不高兴的啦,快来,再吃一块芙蓉糕,甜食真的能让人开心哦!” 她踮起脚,努力想把盘子往景华琰面前推。 景华琰看着眼前踮着脚尖的小丫头,心中感慨万千。 明明瞧着就是个小不点,粉雕玉琢,可偏偏说出来的话,竟通透得惊人。 “好。”他顺从地接过那块芙蓉糕,又咬了一口。 云棠见他眉宇间那层郁色确实淡了,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儿。 景华琰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便又慢慢凝滞了。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 云棠小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收了收,歪着头,小心翼翼地凑近些,声音轻柔,“你……还在想你父皇的事吗?” 景华琰回过神,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云棠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和…… 歉意。 “不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另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云棠清澈的眼眸,声音低沉了几分,“或许……是我近来在你这里跑得太过频繁,言行举止未能尽数收敛,终究……还是引起了父皇的注意。” 云棠眨巴着眼睛,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景华琰语气无奈,“方才离宫前,父皇身边的近侍……向我透了个口风。” 他停顿了一下,才沉声道:“父皇的意思,约莫过段时日,想……见你一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 云棠手里捏着的半块水晶芙蓉糕,毫无预兆地掉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小嘴微张,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惊愕。 “皇上……要见我?” 她一个小娃娃,皇上见她能做什么? 景华琰看着地上摔碎的糕点,心中更是歉疚难安。 他蹲下身,“云棠,是我不好。若非我常来烦扰你,又在你面前屡屡失态,也不会……将你牵扯进来。是我给你带来麻烦了。” 他试图安抚眼前明显受到惊吓的小人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不过,你也无需太过忧惧。父皇他虽性情威严,但你年纪尚幼,又是我……看重之人,他应当……不至于过于为难你一个小娃娃。” 他努力想给云棠一些底气,但连他自己说这话时,都带着几分不确定。 毕竟,帝王之心深不可测,谁又能真正料定呢? 云棠伸出小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没……没关系啦!”她声音拔高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说服对方,“见……见就见呗。”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碎成渣的芙蓉糕,“反正……该来的总会来的。” 景华琰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多言,只低声道:“此事……我会尽力周旋。你且安心。” 半个时辰后。 “你好好歇着,”他站起身,语气带着安抚,“我改日再来看你。” 云棠连忙点头,“嗯,太子殿下慢走。” 她目送着景华琰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直到彻底听不见脚步声了,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整个人往软榻上一躺,两只小手揉了揉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这都什么事儿啊。” 半刻钟后。 门口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青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主子,柳氏来给您请安了。” 云棠赶紧坐正了些,小手拍了拍脸颊,“让她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随后柳氏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恭谨的笑意,一进门便朝着云棠盈盈拜下,“婢妾给小主子请安。” “快起来吧。”云棠摆摆小手,目光落在柳氏身上,语气关切,“璋儿现在可好些了?” 提到儿子,柳氏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连忙回道:“托小主子的洪福,璋儿他用了您赏下的药,又听了大夫的嘱咐静养,烧热已经退了大半,精神头也好了不少,今儿早上还闹着要起来玩呢。” 她说着,语气里又透出几分忧虑,“就是……这一病,前前后后耽搁了十来日,学堂里的功课怕是落下不少,婢妾这心里……” 柳氏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云棠脆生生地打断了。 “哎哟!”云棠小手一挥,小脸上满是不以为意,“落就落下呗,功课什么时候都能补,身子骨才是顶顶要紧的。” 她小大人似的板起脸,“只要他身体好起来,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强,其他的,慢慢来就好啦!” 柳氏被云棠这话语说得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垂首,声音更添了几分恭敬,“是,小主子说得对!是婢妾想岔了。小主子这般疼爱璋儿,是他的福分,婢妾……代璋儿谢过小主子恩典!” 说着又要行礼。 “好啦好啦,”云棠赶紧制止她,“让他好好养着,别急着用功,等彻底大好了再说。” 柳氏连声应下,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见云棠小脸上虽带着笑,但眉宇间已透出几分倦怠。 那双黑亮的大眼睛也不似平时那般神采奕奕,便立刻收了声,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是,婢妾都记下了。小主子好生歇息,婢妾告退。” 她动作极轻地后退几步,转身时,脚步放得又轻又缓。 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惊扰了这位小主子。 到了门边,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道缝隙,迅速闪身出去。 云棠小小的身子往后一靠,再次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锦垫里。 她抬起小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 青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瞧见自家小主子歪在软榻上,眉头微微蹙着,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搭在额角。 青鸢没有多问,放轻脚步走到云棠身后,伸出双手,力道适中地按揉起云棠小小的肩颈。 她的手法娴熟,指尖温热。 云棠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往青鸢的方向又靠了靠。 青鸢见状,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个时辰后。 云衡之刚踏入前厅,还未来得及换下朝服,早已等候的心腹管家便已趋步上前,低声禀报院中发生之事。 话落,云衡之原本略带倦意的面容骤然一冷。 他猛地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径直朝着兰香居大步而去。 兰香居内。 云衡之几步便至她面前,目光如炬,先飞快扫过她护着腹部的手,神情才极细微地松动一丝。 “夫人,夏月柔来过?” 夏月淑下意识点头,“是……姐姐她……” “她送来的东西呢?” “小姑姑已经让人销毁了。” 云衡之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夫人,你一向谨慎,此事若不是小姑姑,后果简直难以想象。” 他拍了拍夏月淑的手,“往后可要再仔细些,无论是谁送来的,都要按规矩行事。” 与此同时,刘府。 夏月柔深吸了一口气,刚迈进大门,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你还知道回来?” 她的丈夫,刘府当家的刘承宗,此刻满面通红,眼神浑浊地堵在门内。 夏月柔还未及反应,“啪!” 一声脆响响起。 一记裹挟着酒气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力道之大,她眼前顿时金星乱冒,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 “说,昨儿个到底死哪儿去了?一整日都不见人影!” 刘承宗喷着酒气,唾沫星子飞溅,“给老子老实交代,都去了哪里?见了哪些野男人?” 夏月柔被打得偏过头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哑巴了?”他猛地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扯到眼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是不是背着老子偷人去了?啊?你这贱妇!” 夏月柔被他晃得头晕目眩,依旧只是摇头,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滚!”刘承宗见她这副死样子,厌烦地一把将她推开。 她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后背生疼。 他看也不看她,转身朝着内院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晦气东西,看见你就烦!” 夏月柔扶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体。 脸上是火辣辣的痛,后背是撞伤的钝痛,可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低垂着头,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略显冷清的屋子。 默默关上房门,隔绝了一些外面隐约传来的丈夫与妾室的调笑快活声。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颤抖着手,解开外衫的系带。 衣襟滑落,露出肩颈和手臂上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掐痕。 还有白日里刀锋留下的血痕。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压抑的呜咽声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脑袋昏昏沉沉,直接趴在了床榻上。 她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刘承宗和从前一样,待她极好,为了求娶她,什么都愿意做。 他知道她喜欢牡丹,成婚后便特意在院子里种下了牡丹,只为了她第一时间能看到。 夏月柔嘴角不知不觉上扬,她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第98章 给你一个机会 两日后。 国公府一点动静也没有,夏月柔心中格外慌乱。 在极度的煎熬中,她决定再去一次! 然而,她前脚刚踏入国公府。 后脚,棠华院里的云棠便收到了青鸢的禀报。 “小主子,夏月柔又来了,刚进门,此刻正往兰香居方向赶去。” 云棠原本正倚在窗边看一只雀儿啄食,闻言,小脸上的闲适瞬间褪尽。 她猛地从小杌子上跳下来,声音清脆,“青鸢,带上人,跟我走。” 云棠小小的身影最先迈出房门。 青鸢立刻带着几名气息沉稳的护卫紧随其后。 此刻,兰香居内。 夏月淑忽听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她心头一跳,刚想起身…… 下一刻,门便从外被推开。 “月淑……”夏月柔刚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一道浑圆却气势十足的身影,已出现在她身后。 “拿下!” 云棠根本不给夏月柔任何反应的时间,更不给夏月淑开口询问的机会。 几名护卫动作迅捷,不由分说便反剪了夏月柔的双臂,将她牢牢控制在了原地。 夏月柔猝不及防,被惊得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夏月淑猛地从软榻上站起,脸色煞白,“小姑姑?这是……” 云棠站在门口,看向被死死按住的夏月柔,一字一句地道: “谋害当朝国公夫人腹中嫡嗣,罪证确凿,夏月柔,你竟然还敢来!” “拖下去……” 夏月柔惊恐的目光越过护卫,死死落在门口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这是…… 国公府的小姑姑! 那个手段堪比大人,传闻中极受宠爱的小娃娃。 竟然真的有如此慑人气魄? 那眼神,那命令,哪里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她知道,一旦被拖下去,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国公府的手段,她岂会不知? 那些威胁她的人,也绝不会放过她。 不行。 绝不能就这样被带下去! “饶命,饶命啊。”夏月柔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竟挣脱了护卫一瞬的钳制,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云棠脚边。 她的额头咚地一声磕在地上,发出了一道格外沉闷的响声,可她却浑然不觉痛楚。 “我有苦衷,有天大的苦衷,求小祖宗开恩,听我一言,绝对不敢有半句虚言啊。”她嘶声哭喊,涕泪横流,声音略显尖锐。 云棠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掠过夏月柔颤抖的脊背,丝毫不为所动。 她的小手微微抬起,似乎就要再次下令。 见此,夏月柔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整个人狼狈不堪。 目光却死死投向旁边面无血色的夏月淑。 “妹妹,月淑,救我,救救姐姐!”她奋力哭喊着,声音格外凄厉,“姐姐是被逼的,真的是被逼的,你信我,你信我啊!” 夏月淑被她那眼神刺得心头一阵剧痛。 “小姑姑!”夏月淑没有丝毫犹豫,一手下意识地护着腹部,另一手撑着软榻扶手,竟也对着云棠,毫不犹豫地屈膝跪了下去。 她脸色苍白,眸中含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姑姑息怒,姐姐她……她总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如今国公府守卫森严,兰香居更是重重把守,她孤身一人,又能做出什么来?求小姑姑明鉴。” 她仰头看着云棠,“姐姐待我……从前是极好的,其中……其中定然有天大的误会,求小姑姑……求小姑姑给姐姐一个说话的机会,若她真有罪,再行处置也不迟啊,求您了!” 她说着,竟要俯身磕头。 云棠眉头瞬间拧紧。 她看着夏月淑挺着大肚子艰难跪地,还要磕头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云棠小脸一沉,对着旁边吓得手足无措的心儿喝道:“还不快把夫人扶起来,她身子重,经得起这样折腾吗?” 心儿等人如梦初醒,慌忙上前,这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夏月淑。 云棠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夏月柔,又瞥了一眼被扶回软榻,此刻依旧泪眼婆娑望着她的夏月淑。 她抿了抿小嘴。 终于,云棠再次开口。 “青鸢,留下。其他人,”她的小手一挥,指向那几个护卫和多余的下人,“都出去,门口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护卫和丫鬟们立刻躬身,迅速退了出去。 室内瞬间只剩下云棠、青鸢、夏月淑、心儿,以及跪伏在地的夏月柔。 云棠走到上首的椅子前。 见此,青鸢立刻搬来一个厚厚的锦垫放在上面。 云棠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小小的身躯努力挺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 “说。”她只吐出一个字,“你最好祈祷,你说出来的苦衷,值得我给你这个机会。” 夏月柔知道自己赌对了第一步。 她不敢再有丝毫隐瞒,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上半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有人逼我,是前段时日,有两个煞神找上了我。” “他们……他们来势汹汹,手里拿着刀剑,直接就闯进我家里,把我拖到暗处,他们让我一定要想办法,把国公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弄没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和国公夫人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我……我就是一个普通妇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对着云棠的方向再次重重磕了下去,“他们用刀架着我的脖子,说我要是不答应,就立刻杀了我,还会杀了我全家,我……我是真的没办法,我怕死,我怕他们杀我全家,我只能……只能听他们的话……” 她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最后挣扎着抬起头,“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夏月淑坐在软榻上,早已哭成了泪人儿。 她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紧紧攥着帕子,泪珠断了线似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姐姐定然是有苦衷的……她怎么会害我……” 她看向夏月柔的眼神充满了心疼。 云棠坐在锦垫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乌黑的眼睛盯着地上抖如筛糠的夏月柔,带着一丝怀疑。 “你说的,”云棠开口,“都是真的?” 她刻意放缓了语速。 夏月柔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糊成一团,眼神却异常急切,“千真万确,我敢以性命担保,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绝无半句虚言,若有半句假话,我……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话,她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的。 云棠的小手无意识地捏紧了椅子的扶手。 “你见过他们的真实容貌吗?”她追问。 夏月柔用力摇头,“没有,他们每次出现,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遮住了,而且……而且都是在很暗很暗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我根本看不清,只能听见声音……” 她说着,身体又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云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些,“那他们身上,可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或者异于常人的地方?声音、习惯、味道,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好。” 夏月柔努力回想,最终还是绝望地摇了摇头,“没有……” 夏月淑听着姐姐的描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捂着腹部,声音困惑,“怎么会……怎么会有人费这样的心思来害我?害我腹中的孩子?我……我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啊。” 她转向云棠,“小姑姑,姐姐她也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啊,您救救她吧。” 云棠顿时沉默了。 “你姐姐都说了实情了,”她这话像是说给夏月淑听,目光却死死锁着夏月柔,“这种情况,确实不能完全怪在她身上。” “但是……”云棠话锋一转,“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为了完成他们的任务,故意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博取同情,好让我们放松警惕,方便你下一步行事呢?” 夏月柔张着嘴,愣在了原地。 夏月淑也愣住了,她看着云棠的小脸,又看了看夏月柔瞬间绝望的神情,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良久。 就在夏月柔以为自己再无生路之时。 云棠的声音却再次响起,“不过……” 她微微扬起小下巴,俯视着地上的夏月柔。 “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如果真的为了你妹妹好,”云棠一字一顿开口,“如果你真的想将功赎罪,保住自己这条命……”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就想办法,在他们下一次出现的时候,看清他们的脸,把他们长什么模样,牢牢记下来,然后,回来告诉画师。” 夏月柔身子猛地一颤。 看清那些煞神的脸? 这…… 她咬了咬牙,点头如捣蒜,额头方才磕破的地方又渗出一缕新的血丝。 “能,我能,我一定想办法,一定想办法看清他们的脸。”她激动得语无伦次。 夏月淑坐在软榻上,看着姐姐这副模样,心头又酸又涩,还有说不出的担忧。 那些人是那么好相与的吗? 姐姐一个弱女子,去做这样的事,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第99章 谁说这是正常的? 夏月淑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替姐姐说点什么…… 然而,她的话还没出口,就对上云棠扫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夏月淑所有想说的话,最终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云棠见夏月柔应下,便挥了挥手。 “记住你说的话。”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脆,“青鸢,带她下去。找个地方安置,派人暂且保护好她。” 保护二字,她咬得格外重。 青鸢立刻躬身:“是,小主子。” 她上前一步,“请随我来吧。” 夏月柔在青鸢的搀扶下,这才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夏月淑,眼神复杂至极。 随后,她在青鸢的护送下,踉跄着离开了这里。 不多时,云棠也回了棠华院。 她小小的身子窝在窗边的软榻上,小手托着下巴,望着庭院里出神。 那小模样,与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青鸢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温热的蜜水,看着自家小主子微蹙的眉头,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主子,您……是觉得此事还有蹊跷?” 云棠回过神,端起蜜水小口啜饮,轻轻摇了摇头。 “夏月柔说的,应当是真的。” “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份心机,能在那种情形下编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谎话。那份恐惧,装不出来的。” 青鸢点了点头。 云棠放下杯子,小脸上的神色却更凝重了几分,“可是,青鸢,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看向青鸢,黑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按她所说,那些人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用灭门来威胁一个弱女子,目的就只是为了让月淑侄媳……流产?” 她顿了顿,小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月淑侄媳肚子里这个孩子若是没了,会怎样?对国公府,对整个云家,会造成什么后果?” 青鸢闻言,心头也是一凛。 青鸢仔细思索片刻,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这……若夫人腹中嫡嗣有失,国公爷必定震怒,府中动荡,夫人更是身心俱伤,国公府颜面亦会受损。若是个男胎……更是关乎国公府未来的承继……” 云棠的小手在锦缎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所以啊,这背后,恐怕不是简单的私怨泄愤。他们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月淑侄媳流产这么简单。这流产,或许只是个引子?” 她抬起头,“现在,光知道有人要害她不够,得知道是谁,更要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夏月柔,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所以,先按计划,让夏月柔离开一次,让她去见那些人。她若能看清那人的脸,画出来,或许一切就都清楚了。”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那明明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整日步步为营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泛起一丝心疼。 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上前,动作轻柔地替云棠捏着肩膀。 * 两日后,戌时。 夏月柔被悄悄带出了国公府。 她按照云棠的吩咐,装作惶惶不安的模样,在城西几条僻静的巷子里徘徊。 就在街巷行人渐少之时。 一股熟悉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袭来。 夏月柔浑身一僵。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一只大手便已狠狠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她惊恐地瞪大眼。 下一瞬,她便被粗暴地拖拽着,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事情到底办得如何了!国公府那边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夏月柔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大人……东西她确实已经收下了……” “废物!”男人低吼一声,猛地往前逼近一步,黑暗中,夏月柔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在脸上,“再给你三日,若是她肚子里的肉还在,老子就让你亲眼看着你全家是怎么死的。” 就是现在! 夏月柔的心脏狂跳,她猛地抬头,双手看似无措地向上挥舞,指尖却狠狠地抓向对方蒙面的黑巾。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刺耳。 借着从巷口透入的一丝光亮,夏月柔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有些粗犷的男人的脸,下巴上有一道寸许长的刀疤。 那双眼睛,闪烁着嗜血的光。 那男人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夏月柔脸上,下意识将脸捂住。 “找死!” 夏月柔被打得眼前发黑,随后重重摔倒在地。 在倒地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有什么东西从那男人身上滑落, 那东西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她手边。 夏月柔下意识看去,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腰牌。 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弯弯曲曲的字。 那男人显然也察觉到了,目光瞬间扫向地面,看到那腰牌时,眼中更是杀机暴涨。 夏月柔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蜷缩成一团,抱着头哭喊,“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不认识字,真的不认识,我一定会尽快完成任务的。” 或许是夏月柔的哭喊太过凄厉,也或许是那男人觉得她一个不识字又被吓破胆的妇人根本不足为惧,他眼中的杀意渐渐消散了些。 他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腰牌,恶狠狠地瞪了眼此刻抖得不成样子的夏月柔。 “记住你的话,你只有三日,否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身影迅速消失了。 夏月柔瘫在地上,过了许久,这才找回一丝力气。 * 国公府,兰香居。 夏月柔惊魂未定地将那刀疤脸男人的样貌描述给屏风后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师。 画师低垂着头,模样格外认真。 很快,一张带着刀疤的面孔便跃然纸上。 接着,夏月柔又颤抖着,凭着记忆,用颤抖的手指蘸着墨,在另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临摹下了腰牌上繁复花纹的轮廓,以及那几个她不认识的字的大致形状。 云棠看着画纸上那张凶相毕露的脸,再看向那歪歪扭扭的图案和字形,眉头微蹙,“青鸢,这图案你可见过?” 青鸢摇了摇头,“没有。” 云棠挥了挥手,“先仔细收好,寻个机会问一问大侄子。” 事情办完,夏月柔心头松了一口气。 “姐姐!”夏月淑心疼地扶住夏月柔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触及她脸上那清晰的五指印和额角的青紫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们打你了?” 夏月柔下意识地侧过脸去,“没……没事……” 夏月淑却眼尖地发现,在她抬手时,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臂上新旧交叠的青紫淤痕。 那绝不是一次打骂能造成的! “这……这些是什么?”夏月淑的声音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一把抓住夏月柔的手臂,仔细看清楚后,眼泪落得更凶了些,“谁打的?是刘承宗?是不是他?” 夏月柔身体一僵,嘴唇哆嗦着,泪水无声滑落,只一个劲地摇头。 “姐姐,你说话啊!”夏月淑心中又急又痛。 在夏月淑的追问下,夏月柔终于崩溃,捂着脸失声痛哭,“是……是他这些年变了,对我动辄打骂,还……还纳了好几房妾室,是我没用,留不住夫君的心,我人老珠黄了,他厌弃我也是正常的。” “谁说这是正常的?” 一道清脆的童音骤然响起。 云棠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夏月柔面前。 她伸出小手,指向夏月柔手臂上的伤痕,声音斩钉截铁: “他打你,是他畜生,是他品性低劣,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暴戾。” “这从来就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一句人老珠黄就变成是你该承受的。” “记住了,是他有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夏月柔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眼中充满了震惊,像是从未听过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 云棠没再看夏月柔手臂上的伤,小脸恢复了平静。 “接下来,你就在国公府待着,哪儿也别去。”她转向青鸢,“青鸢,给她安排个清净的院子,衣食起居照看好,派人守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她也不得外出。” 青鸢立刻应声:“是,主子。” 夏月柔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声音陡然拔高。 “那……那我爹娘那边……他们……他们会不会……” “放心。”云棠打断她,“你爹娘那边,我会立刻派人过去,将他们接走,找个稳妥的地方安置,暗中保护起来。那些人想动他们,没那么容易。” 夏月柔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去一点。 紧接着,她犹豫了一瞬,又道:“那我夫君呢?他还在家里,那些人找不到我了,定然会找到他头上,万一……万一他们把怒气都发在他身上……他……他会不会……” 云棠沉默了片刻。 终于,云棠开口,声音很轻,“他都这样对你了。” 她的小手指了指夏月柔手臂上那些伤痕,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对你动辄打骂,还将你视如草芥,弃如敝履,到了现在,你竟然……还在为他考虑?” 第100章 国公府多亏有小姑姑 夏月柔被问得哑口无言,面上血色尽失。 她张了张嘴,“毕竟他是我的夫君……” 云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夏月柔那副认命般的神情,最终只是抿紧了小嘴。 “刘承宗那边,你无需操心。”云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会派人盯着刘府的动静。那些人找不到你,若真去找他麻烦,那是他的劫数,也是他应得的,与你无关!”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云棠的目光重新落在夏月柔身上,“就是安安分分待在这里,把嘴闭紧。关于那个人的脸,还有那块腰牌,一个字也不许再提,直到我查清楚一切为止。明白了吗?” 夏月柔被云棠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明……明白了,民妇明白,民妇一定谨记!” 云棠不再看她,转向青鸢:“带她下去安置吧。记住我的话。” “是。”青鸢立刻上前,对夏月柔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月柔最后看了一眼夏月淑,眼神复杂。 她对着云棠和夏月淑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这才在青鸢的带领下,离开了兰香居。 夏月淑看着姐姐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她转向云棠,眼中充满了感激,“小姑姑……” 云棠却摆了摆小手,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你也累了,好生歇着吧。旁的事,有我。” 一个时辰后。 云棠回到棠华院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廊下悬着的灯笼,将云棠小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云棠一脚蹬掉脚上的小绣鞋,赤着白嫩的小脚丫,径直扑向软榻。 “呼……”小小的身子陷进柔软蓬松的锦垫里,舒服的她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青鸢无声地跟进来,手中捧着一碗温得正好的牛乳羹,轻轻放在榻边。 淡淡的奶香混合着一点清甜的蜂蜜气息,顿时窜进了云棠鼻腔中。 “主子,用些牛乳羹吧,安神的。”青鸢的声音放得极轻。 云棠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侧过身,将小脸埋进软枕里,只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青鸢安静地守在一旁,拿起一把轻巧的团扇,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下一下地替她扇着风。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咕哝声。 云棠慢吞吞地翻过身,小脸被枕头压得红扑扑的,睡眼惺忪地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碗牛乳羹上。 瓷白的碗,乳白的羹,上面还撒着几粒饱满的枸杞,看着就诱人。 她肚子又叫了一声。 云棠伸出小手,端起碗,凑近碗边,深深吸了一口。 接着,她才拿起小银匙,舀起一小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慢慢送进嘴里。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 一碗牛乳羹很快见了底。 青鸢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帕子。 云棠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小嘴和手指,又瘫回软榻上,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吃饱了,精神似乎也回来一点。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又滴溜溜地转起来,落在一旁矮几上装着各色小点心的攒盒上。 她伸出小手,戳向一块通体雪白的奶糕。 “青鸢,”她声音有些慵懒,“明儿早上,让小厨房再做一笼凉糕吧,要加多多的薄荷叶,凉凉的才好吃。” “是,主子。”青鸢含笑应下。 云棠捏着小兔子奶糕,拿在手里把玩着,小手指一会儿戳戳兔子耳朵,一会儿又点点兔子眼睛。 玩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咬掉一小块兔子耳朵。 夜渐深。 庭院里只剩下虫鸣声。 云棠吃饱喝足后,困意又席卷而来。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顿时沁出了一点泪花。 青鸢放下团扇,上前轻声道:“主子,该安置了。” 云棠含糊地应着,小身子却像没了骨头,软绵绵地赖在软榻上,不肯动弹。 青鸢无奈,只得半扶半抱地将这小小一团抱起来,走向里间的卧榻。 被轻柔地放在床铺上时,云棠滚了滚,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将小脸埋进锦被里。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云棠是被一阵清脆婉转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裹着被子滚了两圈,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显然还没完全醒过神。 直到青鸢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温水、帕子和衣物进来,她才勉强睁大了眼睛。 “主子醒了?今儿天气可好呢。” 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云棠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配合地伸胳膊抬腿。 梳好两个圆溜溜的花苞髻,插上两朵珍珠珠花后,镜子里的小人儿顿时又恢复了平日里神采奕奕的模样。 “主子,璋少爷来请安了。” 云棠眨了眨眼,“请进来吧。” 云璋规规矩矩地行完礼,小脸上带着几分轻松:“小姑祖安好。娘亲……娘亲说多谢小姑姑请了大夫,还说往后都不会再逼着我背那些拗口的文章了。” 他声音里透着点雀跃,说话间,偷偷瞄了几眼榻边矮几上的点心攒盒。 云棠正捏着块小巧的荷花酥,闻言抬了抬眼皮:“嗯,知道了。坐下说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闲篇,多是云璋在说些近日发生的趣事,云棠偶尔嗯一声。 云棠刚捻起第二块点心,门外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衡之身姿挺拔,神色间带着关切,先向云棠行了礼,“小姑姑安好。” “坐。”云棠咽下嘴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云衡之在云璋旁边坐下,目光落在云棠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侄儿听说了夏月柔的事。小姑姑处理的极好,府里多亏有小姑姑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那腰牌上的图案,小姑姑能否让侄儿再看一看?” 云棠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她抬起小手,轻轻挥了挥。 侍立在旁的丫鬟们立刻垂首,顿时鱼贯退出,只余下青鸢。 “青鸢。”云棠唤了一声。 青鸢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小心包裹的纸张,走到云衡之面前,将之完全摊开。 腰牌上的图案顿时展现在了云衡之面前。 云衡之目光骤然一凝,俯身凑近,指尖在那图案上缓缓描摹。 他看得极仔细,眉头越蹙越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重。 良久,他直起身,指节微微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侄儿……也不知此物确切来历。” “不过,此物绝非寻常。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云棠,语气斩钉截铁,“小姑姑尽管安心休养,此事,交给侄儿来处理便是。” 云棠身子靠在软枕上,听完他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云衡之见她应了,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放松些许。 云璋年纪小,虽不太懂其中关键,却也觉出气氛凝重,此刻乖乖坐在一旁,小口啃着青鸢递来的点心。 这时,门外传来低低的禀报声:“主子,外院管事求见,说是南边庄子上的佃户们闹着要见主家,请您示下。” 云棠小手指正捻着另一块荷花酥的酥皮,慢悠悠放进嘴里。 青鸢会意,走到门边,声音不高不低:“主子正忙着。庄上的事,往年如何处置,今年照旧。若有刁民闹事,该报官报官,该弹压弹压,这点子小事也来烦主子?” 门外管事的声音立刻惶恐了不少,“是,是小的糊涂了,青鸢姑娘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办,不敢扰了主子清净。” 云棠咽下酥皮,端起手边温热的蜜水,小口啜饮着。 云衡之见状,低声道:“小姑姑辛苦。” “无妨。”云棠放下茶盏,想起她的小金库,笑眯眯说着,“各司其职罢了。” 不多时,又有一个婆子被引到廊下回话,声音急切:“主子,库房上个月新收的那批蜀锦,三夫人房里的李嬷嬷硬要提前支取两匹,说是给表小姐裁夏衣,可这……这不合规矩啊,老奴不敢做主……” 云棠正捏着一块奶糕,闻言,动作一顿。 见此,青鸢冷声开口,“库房的规矩是老祖宗定下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莫说是三夫人房里的嬷嬷,便是三夫人亲自来,不到份例日子,该等着也得等着。你只管按规矩办,谁若不服,让她自个儿来找主子分说。” 那婆子得了准话,如同吃了定心丸,连声应着退下了。 云璋在一旁听着,小脸上满是佩服,只觉得小姑姑虽然人小小的,可那些管事婆子们,到了小姑姑这儿,青鸢姐姐几句话就全打发了。 云衡之看着软榻上那小小的一团。 她正垂着眼睫,专心地用两根手指把奶糕上那点小坑抚平。 他心中亦是感慨,国公府能有小姑姑坐镇,方得这般安稳。 云棠在软榻上舒展了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云衡之见状,知道小姑姑这是要再歇歇了,便拉着云璋径直起身行礼,“侄儿告退,便不打扰小姑姑歇息了。” 云棠摆了摆小手,算是应了。 第101章 看来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云衡之带着云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青鸢走到榻边,正要替云棠盖上薄毯,却听她带着倦意的声音低低响起: “青鸢。” “奴婢在。” “明儿……让针线房给璋儿做两身新衣,就用库房里那匹湖蓝的云锦。” “是,主子。” “还有……”云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奴婢都记下了。”青鸢看着云棠缓缓合上的眼睫,替她轻轻盖上了一角薄毯。 * 夏月柔独自跪在地上,面朝窗外,双手合十。 她嘴唇无声地翕动,眼中盛满了祈求。 “菩萨保佑……一切顺遂……让云家小祖宗可以抓住那人……抓住……” 她不敢出声,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念。 与此同时,书房。 烛火通明,火光映在云衡之脸上,衬得他侧脸更加凝重。 他指尖在书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叩击着,眉头紧锁,低垂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萧奕。”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 “属下在。” “去查。”云衡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查煜王府。他身边近半年,尤其是近月余,所有进出、有异动的人,一有情况,立刻来报。” 萧奕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您是怀疑?” “不确定。”云衡之打断他,目光深沉,“所以才要你去查。记住,要快,更要滴水不漏。” “是!”萧奕领命,没有半分迟疑,“属下明白,国公爷放心,属下定会查个分明。” 黑影一晃,书房内再次只剩下云衡之一人。 他盯着案头跳跃的烛火,眼神幽深难测。 棠华院内。 云棠这一觉睡得沉,再醒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她裹着薄毯在软榻上滚了两圈,顶着一头睡得毛茸茸的花苞髻坐起来,小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懵懂。 青鸢端着温水进来,见她醒了,上前伺候她擦脸。 温热的帕子覆上小脸,云棠才彻底清醒,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 “青鸢。”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奴婢在。” “把我的账本都拿来。”云棠伸出小胖手,指了指书案方向。 青鸢应声,很快捧来一摞厚厚的账册,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账册堆得有点高,最上面一本还滑下来一点。 云棠伸出小手,费了点劲儿才把那本滑下来的账册扒拉到自己跟前。 她盘起两条小短腿,将账册摊开在腿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册子盖住一半。 她小手一行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小小的花苞髻随着她翻页的动作一点一点,珍珠珠花也跟着晃悠。 看完一本,她小胳膊一伸,将册子往旁边一推,又扒拉下一本。 动作格外认真。 翻了几本,她才抬起小脸,看向侍立一旁的青鸢:“各处……近段时日都还正常吧?” 青鸢垂首,答得清晰:“回主子,各处都还正常。” 云棠“嗯”了一声,小脑袋点了点。 她合上腿上摊开的账册,小身子往后一靠,陷进软枕里,黑眼睛望着上空,似乎在出神。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转向青鸢,“既然大侄子说了,夏月柔的事他全权处理……” 她顿了顿,“那你派个妥当人,把那张图纸,给他送过去吧。” “是,主子。”青鸢立刻应下。 方才大侄子看到那图案时的眼神,明显不对劲。 他那么急切地要把事情揽过去,大约……也是想护着她这个小姑姑吧。 云棠正想着,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不失恭敬的通传:“主子,宫里来人了,指明要见您。” 青鸢神色微凝,迅速看向云棠。 云棠小脸上的慵懒瞬间收了个干净。 她刚滑下软榻,小脚丫还没踩进青鸢递来的绣鞋,云衡之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门口。 他气息微促,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 “小姑姑。”他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云棠,才转向门外侍立的太监,拱手道,“有劳公公。不知圣上召见小姑姑,所为何事?侄儿随小姑姑一同入宫面圣。” 那太监面皮白净,笑容可掬,却带着一股子圆滑:“国公爷安好。陛下体恤国公爷……咳,体恤主子年幼,又知国公府近来事多,特意吩咐了,只请主子一人入宫即可,国公爷就不必再辛苦跑一趟了。” 云衡之眉头微蹙,语气沉稳,试探性地问道:“公公可知,圣上召见小姑姑,到底是为何事?” 公公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目光飞快地在云棠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掠过,声音压低了些:“国公爷放心,总归……不是什么坏事。主子聪慧,圣上也是疼爱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也算透露了点安抚的意思。 云衡之心下稍安,但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 他看向云棠,眼神带着询问。 云棠已自己套好了小绣鞋,小身板站得笔直,对着云衡之轻轻点了点小脑袋,示意他安心。 “青鸢。”云棠小奶音响起,“你随我同去。” “是,主子。”一直候在一旁的青鸢连忙应声。 最终,云棠由青鸢小心地扶着上了宫里的软轿,青果跟在轿旁,一行人朝着皇宫而去。 软轿一路快走,最终停在了宫门前。 云棠刚被青鸢抱下轿子,小脚丫踩在地上,一抬眼,便瞧见前方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景华琰。 他看到云棠出现,他快步迎了上来,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他走到云棠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对不住。此事……终究还是牵连到你了。” 他眼中情绪复杂。 云棠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见底,望着他。 “你要开心一点哇,见就见啊,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说着,还伸出小胖手,拍了拍自己腰间一个精致小巧的锦囊,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你看,我还特意给圣上准备了礼物呢,可漂亮了。” 景华琰被她这话噎得一怔,看着她拍锦囊的小动作,和那双干净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对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本准备好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他喉结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云棠却踮起小脚,伸出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她原本想拍拍景华琰肩膀的,无奈她个子太小,也只能拍到手臂了。 她声音又软又糯,“真的没事呀。你看,我都不怕。” 那双清澈见底的黑眼睛望着他,里面没有一丝阴霾。 见此,景华琰紧绷的心微微松缓,眼中的焦灼也淡了些。 可最终,他还是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好,我不怕。但你记住,” 他目光紧紧落在云棠小小的脸上,“我就在外面。一旦……里面有任何动静,任何你觉得不对的地方,你就喊,或者摔个东西,我立刻冲进去,明白吗?” 云棠仰着小脸,看着他这般紧张郑重的模样,小嘴不自觉微微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嗯!知道啦!” 景华琰这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目送着那小小的身影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外。 青鸢下意识地想跟上去,脚步刚动,门口侍立的两名御前侍卫便无声地抬手,佩刀闪着寒光,将她拦在了门外。 “御书房内,不得擅入。”侍卫的声音冰冷,毫无波澜。 青鸢心头一紧,看向云棠。 云棠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小脸,对着青鸢的方向,“无妨。你在这里等我。” 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 高大的紫檀书架林立,堆满了明黄的奏疏,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 云棠站定在空旷的殿心,她抬起小脸,环顾了下四周。 宽大的御案后空无一人。 没有她预想中端坐的身影,也没有侍立的宫人。 整个御书房,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殿内安静的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云棠心中了然。 这哪里是召见? 分明是想要试探她,想看看她这个传说中国公府的小祖宗,面对这种情况,会是个什么反应。 是惊慌失措,还是四处张望,或是吓得哭出来? 当今圣上…… 看来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云棠小嘴微不可察地撇了撇。 既然想看,那就看吧。 她也不站着干等了。 小身子一矮,直接就在金砖地面上坐了下来。 两条小短腿一盘,像在自己家软榻上一样随意。 她低下头,伸出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开始认认真真地玩自己的手指头。 一会儿把食指和拇指圈成个圆,一会儿又去掰无名指,小脑袋微微歪着,仿佛在琢磨什么难题。 长长的睫毛垂着,显得格外专注。 她似乎全然不顾身处何地,神情中更无半分畏惧紧张之色。 此时,一架巨大的紫檀雕花屏风之后。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静静伫立,透过屏风缝隙,将殿中那小小人儿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看到那小人儿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惶恐不安,反而大大咧咧坐在地上玩起手指头,还一副自得其乐的模样,皇帝眉峰不自觉挑了一下。 这反应…… 第102章 皇上伯伯 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什么。 又看了片刻,见那小家伙似乎越玩越投入,丝毫没有起身或张望的意思。 不多时,他从屏风后踱步而出,刻意清了清喉咙,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咳嗯。”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低头玩得不亦乐乎的云棠,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那双大眼睛,直直地望向那抹突然出现的明黄身影。 来人一身明黄常服,身形高大,面容威严,带着久居上位的气势。 他站在那里,仿佛整个大殿的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云棠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甜得能沁出蜜来的笑容,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她非但没起身行礼,反而脆生生地开口,声音又软又亮: “皇上伯伯,你好呀!” 皇帝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他大概从未被人如此称呼过,更没料到这小人儿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他下意识地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皇上伯伯?” “对呀!”云棠用力点了点小脑袋,盘坐在地上的小身子晃了晃,小手毫不客气地指向他身上的龙纹,“穿黄袍子的,不是皇上伯伯是谁?”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反感。 皇帝看着她那副“我认得你,你别想骗我”的小模样,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丝笑意从眼底迅速蔓延开来。 紧接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哈哈……有趣,你倒真是个有趣的。”皇帝笑着摇头,眉宇间的威严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云棠见他笑了,小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得了什么夸奖,也学着他的样子晃了晃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接话:“你也好有趣呀!” “噗……哈哈哈哈哈!”皇帝这下彻底被逗乐了,笑声比方才更大了几分。 他边笑边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小小的一团,眼中充满了新奇。 多少年了,没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放肆,更没人能让他如此开怀大笑。 云棠等他笑够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拍了拍小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小手伸向腰间那个精致的小锦囊,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皇帝:“皇上伯伯,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哦?”皇帝的笑声渐歇,眉峰微挑,眼中讶异,“什么礼物?” 云棠神秘兮兮地踮起脚,朝他勾了勾白白嫩嫩的小手指,声音放低,语气隐隐有些小兴奋,“你把眼睛闭起来,闭起来才能看。” 皇帝看着她那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觉得新鲜极了。 他依言,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闭眼的瞬间,他藏在袖中的手对着暗处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云棠踮着小脚,费劲地扒拉着他的龙袍袖口,努力想把他的大手拉下来一点。 皇帝感觉到袖口的拉力,嘴角噙着笑,配合地微微屈身,将宽大的手掌放低了些。 云棠这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小锦囊,从里面倒出几颗东西,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他掌心。 东西落入手心的刹那,皇帝心中掠过各种猜测。 是明珠?还是玉佩?或是孩童珍爱的玩物? 他带着一丝期待,缓缓睁开了眼睛,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几颗圆滚滚,亮晶晶的东西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 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 是糖。 最再普通不过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糖霜的果子糖。 皇帝愣住了。 他看看掌心那几颗小小的糖果,又看了看眼前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期待,还带着一点点小得意的云棠。 “糖?”他讶异出声。 云棠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呀对呀,这个可好吃啦。” 话落,她神秘兮兮地凑近一点,小手拢在嘴边,用着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过大侄子不让我多吃。” 随后,在云棠亮得惊人的眼神下,他捻起一颗裹着糖霜的果子糖,剥开那层亮晶晶的薄纸,放进了嘴里。 一股子清甜的滋味顿时在口腔内化开。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云棠仰着小脸,大眼睛眨巴着。 “没有。”他含着糖,声音带着笑意。 云棠瞅着他,小嘴一咧,飞快地给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然后立刻用两只小手紧紧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你捂着嘴干什么?”他好奇地问。 小手捂得更紧了,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我捂着嘴,大侄子就不知道我在偷偷吃糖啦。” 她眼珠骨碌碌一转,“而且有皇上伯伯在,我偷偷吃一两颗,大侄子应该不会生气的吧?” 说完,她满足地眯起眼,还调皮地吐了吐小舌头。 那副又得意又心虚的小模样,瞬间戳中了皇帝的心窝。 他朗声大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弯下腰,伸出手,一把将地上那小小软软的一团捞起来,稳稳抱在臂弯里。 云棠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子。 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小人儿,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边残留的糖霜,皇帝心中忽地涌起一股久违的柔软,“朕的那些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闹腾,没一刻消停。若是能有你这么乖巧懂事,该多好。” 云棠眨了眨眼,没吭声。 他垂眸看着怀里小人儿嘴边亮晶晶的糖霜,伸出指腹,动作极其自然地替她轻轻擦去。 “下次,”皇帝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还带糖来给朕尝尝。” 云棠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一起晃,“嗯嗯,皇上伯伯,下次我带更好吃的!” 皇帝看着小人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问道:“朕听说,国公府的小祖宗聪慧过人,不知你都会些什么?” 云棠一听,小胸脯立刻挺了起来,下巴一扬,脆生生道:“我会的可多啦。” “哦?”皇帝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兴味,“说来听听。” 云棠立刻掰着白白嫩嫩的小手指,一样一样认真数给他听:“我会吃饭,我会睡觉觉,我还会数银子!” 她顿了顿,大眼睛忽闪忽闪,带着点小得意补充道:“我还会看小鱼。” 皇帝:“……” 他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惊愕。 数银子? 看小鱼? 然而,看着云棠那副我很厉害吧,快夸我的小模样,他不自觉轻笑出声。 紧接着,一阵低沉浑厚的笑声在御书房内回荡开来,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愉悦。 他边笑边摇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开怀。 “好,好,”皇帝笑着,“倒都是些……实在的本事。” 龙涎香幽淡的气息里,混进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果子甜香。 他低头看着怀里因他大笑而有点懵懂,随即也跟着咧开小嘴的小人儿,只觉得此刻竟比任何锦绣文章都更让他心头发暖。 他忍不住抬手,用指节轻轻刮了下云棠挺翘的小鼻尖,笑意渐深,“果然是与众不同。” 皇帝带着笑意的目光还停留在云棠脸上,忽然,坐在他膝头的小人儿扭了扭身子,小短腿努力地蹬着,竟是要站起来。 他下意识地扶住她的小身子。 云棠站直了,小小的个子刚好够到他身前。 她伸出两只软乎乎的小手,踮起脚尖,努力够向他的额头。 那双有些温热的小手,笨拙却认真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 “皇上伯伯,”她仰着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声音又软又糯,“不要皱眉,皱眉头不好看。要开开心心的才是呀。” 皇帝只觉得眉心被触碰的地方传来一阵暖意。 他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此刻柔和下来的面容。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任由那双小手笨拙地在自己眉间忙碌。 殿内一时静默,只有云棠努力踮脚时细微的呼吸声。 又陪着她玩闹了一小会儿,看看天色,皇帝温声道:“时辰不早了,该回去了。” 他扬声唤来殿外候着的太监。 云棠一听要回去,小嘴立刻瘪了瘪,眼巴巴地望着他:“皇上伯伯……” 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龙袍袖口,“我下次……还能来找你玩儿吗?” 就在这时,奉命进来领人的老太监恰好跨过门槛,将这句问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阻。 御书房重地,岂是能随意出入玩耍之处? 更何况是这位身份特殊的云棠。 他张了张嘴,刚吐出半个音,“圣……” 却听龙椅上的皇帝已经开口,清晰地打断了太监未出口的话,“当然可以。” 老太监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云棠却瞬间开心得原地蹦了一下,响亮地应道:“嗯,谢谢皇上伯伯!” 第103章 大侄子绝对有什么事瞒着我 皇帝看着小人儿瞬间明媚的小脸,眼中也染上了一抹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去吧。” 云棠用力点头,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就朝殿门口跑去,两条小辫子在脑后跟着甩来甩去。 老太监还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龙椅上那位,只觉得今日所见所闻,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云棠蹦跳的身影刚消失在御书房外的转角处,就一头撞进了一个带着清洌气息的怀抱。 “哎哟。”她摸着额头,抬眼一看,正好对上景华琰那双盛满担忧的眸子。 景华琰扶稳她,上下仔细打量,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没事吧?父皇他……” 云棠立刻咧开小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小脸上满是任务完成的轻松,小手拍了拍腰间的小锦囊:“没事没事,皇上伯伯吃糖糖啦,可开心啦。” 景华琰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松缓了些,刚想再问几句…… “既然都来了,还不进来?” 御书房内,一道沉稳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听不出喜怒。 景华琰心头一凛,连忙松开扶着云棠的手,低声快速道:“你快回府吧,青鸢在宫门外候着呢。” 话落,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转身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云棠朝他挥了挥小爪子,转身就迈开小短腿,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小跑着奔向宫门。 宫门外,国公府的马车静静等候。 青鸢一见那熟悉的身影跑了出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连忙迎上去:“主子,您可算出来了,方才那公公说里面要商量事,只能在宫门口等着了,还好您没有出事。” “都说不会有什么事啦。”云棠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钻进去坐好,小脸上还带着红晕,“快上来,我们玩游戏戏。” 马车很快驶动,车厢里,不时传出云棠清脆的笑声和青鸢配合的应答声。 不多时,马车刚在国公府门前停稳,云棠被青鸢抱下车,小脚丫还没沾地…… 远处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声清晰洪亮的声音,“皇上口谕!” 国公府门前的仆役们瞬间忙碌起来。 云棠抬眼看去,只见一队穿着内侍服饰的宫人,护着一辆装载着数个朱漆木箱的宫车,正浩浩荡荡地驶近。 为首的大太监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对着闻讯赶来的国公府众人朗声道: “圣上口谕:国公府云棠,天真烂漫,深得朕心,特赐金玉玩器十件、贡缎绫罗二十匹、南珠一斛、时新果子八盒,以资嘉赏。” 一个个打开的箱里,珠光宝气,绫罗生辉,果香四溢。 云棠此刻被青鸢牵着,站在府门前。 她小嘴微张,大眼睛眨了眨。 青鸢和周围的仆役们则早已跪了一地,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只有那大太监,目光慈和地落在云棠身上,笑吟吟地补了一句:“小主子,圣上说了,让您……常带着糖去玩儿呢。” 大太监看着云棠懵懂又带着点好奇的小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躬身行礼正准备告退。 云棠大眼睛忽闪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松开青鸢的手,小手伸进自己的小荷包里,摸索了一阵,接着抓出一小把碎银子,噔噔噔跑到大太监面前。 她踮起脚尖,努力把小手里的银子往他手里塞,声音又软又亮:“公公辛苦啦,给你买糖糖吃。” 大太监看着塞到手里的几块小碎银,愣在了原地。 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哎哟,老奴谢小主子赏。” 云棠见他收了,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心满意足地跑回青鸢身边。 云棠小手一挥,指着那些箱子,对青鸢道:“青鸢青鸢,都搬到棠华院去,要摆在一起。” 不多时,棠华院的正厅里便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御赐之物。 金玉玩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贡缎绫罗流光溢彩。 果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云棠站在这一片华彩中间,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指挥着丫鬟:“快去叫璋儿、鹤轩还有阿薇来。” 很快,云璋、云鹤轩和云薇便被带了过来。 三人一进门,便被满屋子的宝贝晃花了眼,小嘴微张,满是惊叹。 “哇……”云薇眼睛都看直了。 云棠背着小手,晃着小脑袋,脆生生道:“这些都是皇上伯伯赏给我的,你们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拿去玩吧。” 三人又惊又喜,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不敢相信。 得了云棠肯定的眼神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挑选。 云璋目光在那些精巧的玉雕摆件上流连,最终挑了一个雕工细致的白玉小狮子镇纸,小声道:“谢谢小姑祖。” 云鹤轩一眼就看中了那堆金玉玩器里一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小巧匕首鞘,拿在手里爱不释手:“这个好,这个亮亮的好看,谢谢小姑祖。” 轮到云薇时,她怯生生地看了看那些闪闪发光的宝贝,目光最终却落在了那几个精致果盒上。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声音细细的:“小姑祖……薇薇……薇薇想要那个糖糖……” 云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时新果子糖。 她大眼睛弯了弯,立刻点头:“好呀。” 她亲自走过去,抱起一个雕花漆盒,直接塞到云薇怀里。 想了想,又从那堆贡缎里,抽出一匹最粉嫩的霞影纱,也塞给云薇,声音带着小大人的认真:“这个也给你,软软的,还好看,做新裙子穿。” 云薇抱着果盒和那匹软纱,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开心地用力点头:“嗯嗯,谢谢小姑祖!”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呢,老远就听见小姑姑的笑声了。”突然,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云棠不用回头便知道她的大侄子来了。 云衡之负着手,视线在院中摆放整齐的各种宝贝上扫视了下。 云棠连忙朝着他招了招手,“大侄子你快来看,这些都是皇上给我的,好不好看?” “好看,很配小姑姑。”云衡之面上挤出了一抹笑意。 云棠一扭头,便看见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她朗声道:“你们都下去吧,青果,你让人把剩下的东西都放进库房去。” 青果恭敬应承,“是。” 不多时,屋内便只剩下了云棠和云衡之,青鸢不远不近地站在一侧等候吩咐。 云棠背着小手,仰着小脸,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衡之,声音奶声奶气却带着点小严肃,“说说吧大侄子,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东西了?” 云衡之对上她清澈的目光,神情微微一滞。 他蹲下身,平视着云棠,面上的神情收敛了几分,沉吟片刻才开口:“小姑姑多想了。那图案……有些晦涩难懂,线索也零碎,查起来颇费功夫,应当还要一些时间才能理清。” 他抬手,习惯性地想摸摸云棠的小脑袋,却在半空顿了顿,语气放得更加柔和了些,“不过小姑姑放心,只要有了确切的消息,侄儿一定提前告诉你,绝不耽搁。” 云棠看着云衡之闪烁的眼神和刻意放缓的语调,默默收回了视线。 她知道大侄子最是疼她,此刻这副模样,分明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没再追问,只是小嘴抿了抿,轻轻“哦”了一声。 接着,云衡之又拣了些府里无关紧要的趣事说给她听,逗得云棠咯咯笑了一阵。 见小姑祖似乎被转移了注意力,云衡之才稍稍松了口气,借口前院还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告退离开了此处。 青鸢上前,看着云棠望着云衡之的背影。 “主子?”青鸢轻声唤道。 云棠慢慢转过身,小脸上方才的笑意已然不见。 她走到主位的小椅子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青鸢,”云棠的声音清脆依旧,却压得低了些,“大侄子绝对有什么事瞒着我。” 青鸢心头一凛,垂首静听。 云棠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腰间小锦囊的带子,大眼睛里闪烁着,“你去查一查。查查他最近还在忙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 她顿了顿,小下巴微扬,“我至少得知道,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 “是,主子。”青鸢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下。 云棠说完,便不再看青鸢,自顾自地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精巧的九连环,低头摆弄起来。 青鸢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云棠独自在屋内。 她偶尔抬起小脸,望向门口的方向。 直到一个环“咔哒”一声被解开,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手伸进锦囊,摸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小眉头却又轻轻皱了一下。 这颗糖,好像没有在宫里吃的那一颗甜? 此时,书房内。 “进来。”云衡之的声音从内传出。 青鸢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 书房内烛火通明,云衡之正负手立在窗前,听见动静才转过身,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国公爷。”青鸢躬身行礼。 “小姑姑那边……如何了?”云衡之开门见山。 第104章 就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主子让奴婢查探您近日行踪,见了何人,去了何处。主子说……她至少要知道敌人是谁。” 云衡之的瞳孔骤然一缩,负在身后的手下意识握紧。 “她真这么说?” “是。”青鸢垂首,语气肯定。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寂,云衡之踱了两步,目光沉沉地落在青鸢身上。 “你打算如何回禀?”他问。 青鸢抬起头,直视着云衡之:“奴婢斗胆请示国公爷,对主子……是否要据实相告?” 云衡之沉默了片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你……只说查到的那一部分吧。其余的……暂且按下。” 他顿了顿,语气涩然,“就让她……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孩子,挺好的。” 青鸢看着他眉宇间的郁色,静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国公爷,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主子……她本不同于其他同龄孩童。”青鸢一字一句道,“她心思剔透,自有主张。她让奴婢查探您的行踪,便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您有所隐瞒。她……是不愿让您独自承担所有。”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鸢身上。 青鸢不避不让,继续道:“主子虽小,却最是明白国公爷您是为她好。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想分担国公爷的一片苦心,主子不是不明白,只是……” 她微微停顿,“主子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去懂。” 云衡之久久地凝视着青鸢,眸中翻涌。 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 “罢了……”云衡之的声音低沉,“你就……如实相告吧。” “是。”青鸢心头微松,恭敬应下。 “但是,”云衡之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青鸢,你听清楚。小姑姑那里一旦有任何异动,任何试图冒险的举动,你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阻止,绝不能让她陷入半分险境,明白吗?” 青鸢挺直脊背,眼神坚定,清,“奴婢明白,请国公爷放心,奴婢定以性命护主子周全。” “嗯。”云衡之深深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去吧。” 青鸢不再多言,躬身无声退出,同时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青鸢回到棠华院时,云棠正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小手托着下巴,望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海棠花。 小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转过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青鸢。 青鸢上前几步,在她面前站定,将探查到关于煜王近期针对国公府。尤其是针对云衡之的几桩隐秘动作,低声一一禀告。 她依云衡之的吩咐,并未完全隐瞒,但也略去了最凶险的部分。 云棠安静地听着。 当青鸢提到煜王时,云棠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她放下托着下巴的小手,坐直了小身板,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 “所以……” “现在的情况是,因为上一次清溪庄的事情后,煜王就记恨上了大侄子,现在一心想要让大侄子出事?” “是的,主子。”青鸢垂首应道,心中暗赞小主子心思转得极快。 云棠的小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像是自己梳理着思路,又像是向青鸢求证,轻声问道:“也就是说……煜王他……其实是想谋权篡位,想要自己当皇帝?” 此言一出,青鸢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本能地迅速抬眼扫视四周,确认门窗紧闭,近处无人,这才将身体压得更低,声音压得极轻极轻。 “主子,您说这些可要小声一点,当心隔墙有耳呀。”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又用同样低声却清晰的声音继续道:“不过……当下的情况,确实是这样。煜王其人,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一旦被他盯上……” “确实是一件麻烦事。” 她看着云棠那张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的小脸,心中叹了口气。 小主子聪慧是聪慧,可这潭水,实在是太深太浑了。 云棠摆了摆手,“我知道了。” 青鸢见她这模样,心下不由疑惑了一瞬。 下一瞬,只见云棠已灵活地从杌子上跳了下来。 她背着小手,在地上踱了两步,小脸绷得紧紧的,似乎在认真掂量着什么。 一转头,云棠看到的便是青鸢眼中那抹未及完全掩饰的疑惑。 她停下小步子,换了个姿势,索性盘腿坐到了铺着软垫的矮榻上。 小手搁在膝头,仰着小脸,大眼睛清澈地望向青鸢,声音脆生生的。 “青鸢,”她歪了歪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反应有点过于平静了?” 青鸢心头一跳,立刻垂下眼帘:“奴婢不敢妄自揣度主子心意。” 云棠却轻轻“唔”了一声,小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大侄子毕竟是当朝国公,手握重权,他拥有的东西,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煜王呢,虽然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她顿了顿,“但他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那便证明他对当今圣上,是极不满的。” 青鸢屏息听着,只觉得小主子此刻的思路异常清晰。 云棠的小手无意识地揪了揪软垫上的流苏,继续道:“既然他一心只想着自己当皇帝,那咱们……就想办法,把他这见不得人的把柄,送到圣上手里去。” 她抬起小脸,大眼睛亮得惊人:“让圣上去收拾他,只要圣上知道了,龙颜震怒,煜王自顾不暇,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再来找大侄子的麻烦?” 青鸢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盘坐在软垫上,小小一只却语出惊人的主子,只觉得一阵讶异。 这法子…… 简单,直接。 却可以借力打力,釜底抽薪。 她再次迅速扫视了一眼紧闭的门窗,确认安全无虞,这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主子……此法……甚为大胆。”她斟酌着词句,心脏怦怦直跳,“只是……这把柄,该如何送?又由谁去送?其中凶险,非同小可!一旦被煜王察觉……” 云棠却像是早已想过这个问题,小爪子一挥,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法子是人想的,总能找到机会的。总之,大侄子不能白白被他算计。” 时间一晃而过,不知不觉又过了三日。 午后,阳光正好。 云棠正坐在棠华院廊下的秋千椅上,晃悠着小短腿,手里捧着一小碟新做的奶糕,小口小口吃得正香。 青鸢安静地立在一旁。 突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小姑祖,小姑祖,您快看!”云鹤轩像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柄镶嵌着各色宝石小巧匕首鞘。 正是前几日他从御赐之物里挑走的那件。 他小脸通红,一路跑到云棠跟前,献宝似的晃着:“您瞧,是不是特别亮,特别好看,璋哥儿和阿薇都羡慕坏了。” 云棠原本惬意的小脸,在看到那匕首鞘的瞬间,慢慢沉了下来。 她停下了晃悠的腿,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云鹤轩,小嘴抿成了一条线。 云鹤轩还沉浸在炫耀的喜悦里,完全没注意到云棠神色的变化,依旧兴高采烈:“我还用它削了根树枝,可锋利……” “鹤轩。”云棠的声音响了起来。 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却让云鹤轩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这才看清云棠的表情。 那张总是带着甜甜笑意的小包子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大眼睛也没了平日的暖意。 云棠放下手中的碟子,从小秋千椅上蹦了下来。 她小小的个子只到云鹤轩胸口,但那份压迫感却让云鹤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谁让你动它了?”云棠仰着小脸,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我把它给你时,是怎么说的?” 云鹤轩懵了一瞬,小脸上染上了几分慌乱,“我……我……” “我说,”云棠继续开口,“这是御赐之物,是给你赏玩的,不是给你拿来显摆,更不是给你拿来削树枝的。”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那柄匕首鞘,语气加重了些:“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来的?这是皇上伯伯赏的东西,每一件都记在册子上,磕了碰了,都是大事。” 云鹤轩被她的话吓得小脸一白,握着匕首鞘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嗫嚅着:“我……我就是觉得好看……” “觉得好看,就好好收着,仔细保管。”云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清亮无比,“不是让你拿着到处跑,到处耍,万一摔坏了,弄丢了,怎么办?”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把手伸出来。”云棠板着小脸命令道。 云鹤轩下意识地伸出了拿着匕首鞘的那只小手。 云棠伸出自己的小肉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心重重拍了一下。 “啪!”清脆的一声响。 “疼不疼?”云棠仰着小脸问,大眼睛里格外认真。 云鹤轩手心一麻,眼圈瞬间就红了起来,委屈地瘪着嘴,“疼……” 第105章 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疼就对了。” 云棠收回小手,叉着小腰上,“这是让你长长记性,御赐之物,要敬着,要惜着,更要懂得规矩,记住了吗?” 她的声音本就软糯,如今一副努力严肃的模样,导致听起来奶凶奶凶的。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努力板着,眉头紧锁,腮帮子也因为生气而微微鼓着。 云鹤轩哪里见过小姑祖这般模样,又疼又怕,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带着哭腔连连点头,“记……记住了,小姑祖……鹤轩记住了……” “哼!”云棠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东西拿回去,给我好好收起来,再让我看见你乱动,乱显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大眼睛瞪得溜圆,“就不只是打手心这么简单了。” “是……是,鹤轩知道了,这就收起来。”云鹤轩如蒙大赦,紧紧攥着那把匕首鞘,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慢一步再挨一下。 看着云鹤轩跑走的背影,云棠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轻轻吁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爬回自己的秋千椅。 刚坐稳,云棠小短腿还没晃悠两下,院门口又传来一道通禀声。 云棠抬眼望去,只见夏月淑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小姑姑。”夏月淑柔柔地唤了一声,迈着步子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月淑做了些荷花酥,想着送来给您尝尝。” “月淑侄媳来啦。”云棠晃悠着小腿,小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软糯,大眼睛弯了弯,“快过来坐。” 青鸢接过食盒缓缓打开,里面是几枚形似荷花,瞧着晶莹剔透的点心。 云棠捏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她满足地眯起眼:“嗯,好吃,月淑侄媳,你的手艺真好。” 夏月淑看着云棠吃得开心,脸上也露出浅浅的笑意,在一旁的小凳上坐下。 但她的眼神时不时有些飘忽。 云棠又咬了一口荷花酥,小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清澈地看向夏月淑,含混不清地问:“月淑侄媳,你是不是……还在担心你姐姐呀?” 夏月淑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小姑姑一眼看穿。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月淑……是有些放不下。姐姐她性子倔,又刚受了那样的惊吓,被拘在院里,怕是……” 她话没说完,但那份担忧,已然溢于言表。 云棠咽下嘴里的点心,小脑袋点了点,“我知道。那毕竟是你亲姐姐嘛,血脉相连,你担心她也是应该的。” 夏月淑惊讶地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她本以为小姑姑年纪小,未必能懂这些复杂的情感,却没想到她心思竟然如此剔透。 云棠拍了拍小手上的点心渣,干脆利落地从秋千椅上蹦了下来。 “你说得对。”她仰着小脸,“不过,光在这里担心也没用。走吧。” 夏月淑一时没反应过来,“走……走去哪儿?” 云棠却已经迈开小短腿往院门口走去,回头看她,“去看看你姐姐呀。” 夏月淑愣了一瞬,连忙起身跟上,“是,多谢小姑姑!”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夏月柔所在的僻静小院。 院门虚掩着。 青鸢上前将之轻轻推开。 只见不大的庭院里,夏月柔正背对着门口,跪在青石板上,双手合十。 对着廊下供奉的一尊小小观音像,闭目低语,神情虔诚。 听到开门声,夏月柔惊惶地回头。 当看到是云棠和夏月淑时,她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复杂。 夏月淑眼皮一跳,立刻就想上前扶她起来,“姐姐……” 云棠却先一步开口,“不用做这些。” 夏月柔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下意识以为云棠是在斥责她装模作样,嘴唇微微颤抖,却不敢出声反驳。 夏月淑心下一急,生怕姐姐再惹小姑姑不快,连忙抢着解释,“小姑姑您别生气,姐姐她……她和周秋兰不一样,她是真的知道错了,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守己,诚心悔过,所以才……” 云棠却摆了摆小肉手,打断了夏月淑的话。 她迈着步子走到夏月柔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仰着小脸,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我没生气呀。”云棠的声音很自然,带着点理所当然,“我是说,你不用跪在这里祈祷。” 她小手指了指那尊观音像,又指了指夏月柔膝盖下的青石板,小眉头微蹙了一下,“膝盖多疼呀。起来说话吧。” 夏月柔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情绪,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依言站了起来,声音哽咽,“是……谢小主子体恤。” 云棠摆了摆小肉手,示意不必多礼。 夏月柔站定后,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犹疑地看了看云棠,又飞快地垂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问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庭院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云棠歪了歪头,直接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夏月柔被点破心思,身体微微一颤,更加局促不安,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却还是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旁的夏月淑看得着急,忍不住轻声提醒,“姐姐,小姑姑既然问了,你直说便是。” 夏月柔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鼓起勇气,“月柔斗胆,是想问关于……关于上次……”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心一横,闭着眼飞快说道:“关于您上次说的月柔夫君之事,月柔要如何才能摆脱他?还请指条明路。” 问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颤。 云棠听完,小脸上却一点也不意外。 她轻轻“哦”了一声,小短腿随意地晃了晃,语气轻松,“你说那个啊?” 云棠大眼睛眨了眨,脆生生道:“简单呀。” 她小爪子一挥,“直接和离便是!” 夏月柔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月淑也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和……和离?”夏月柔的声音都在发颤,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您……您可能不太明白这和离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云棠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高兴,小脸也板了起来。 “我当然知道呀!”她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点不悦,“就是你们俩不再做夫妻了,各过各的。” 她挺了挺小胸脯,“你既然来问我这个问题,不就是想摆脱他吗?这就是最直接的法子。” 看着云棠明显沉下来的小脸和那副“你居然敢怀疑我”的表情,夏月柔心头一慌,连忙垂下头,“月柔不敢,只是……只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面上满是苦涩,“和离……会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说是不守妇道,不知廉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况且……况且我们还有一个孩子……” 云棠看着她那副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背起小手,“你先自己好好想想。” 云棠掰着小指头,一条条数给她听,“和离成功,除了你口中会被人指指点点之外,对你来说,可是有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竖起一根小肉指,“你以后再也不用挨他的打了,身上不会疼。” “还有,”说着,云棠又竖起一根,“不用再看他脸色,不用再怕他,心里也不会总是提心吊胆了。” 她努力竖起第三根,“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要自己高兴就行,多自在哇。” “至于这最后一个,”她晃了晃小脑袋,总结道,“你的孩子,只要你想,总有法子能照应到。总比跟着一个动辄打骂母亲的爹强吧?” 云棠每说一条,夏月柔的眼神就亮一分,心跳也跟着快了一分。 自由、安宁、不再挨打。 这些字眼,对她来说,无疑充满了诱惑。 她心动了!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可是…… “可是……”夏月柔的嘴唇哆嗦着,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有些犹豫不决。 云棠看着她纠结至极的模样,知道她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 她小脸上那点严肃劲儿也散了。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小肩膀,奶声奶气地说:“总之,法子我告诉你了,好处坏处你自己掂量。如果实在想不通,那就算了呗。” 说完,她转身,迈开小短腿就准备离开。 该说的都说了,她可没耐心再耗下去。 青鸢和夏月淑见状,也准备跟上。 然而,就在云棠的小脚丫刚踏出一步的刹那—— “等等!” 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急呼。 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 云棠诧异地回头。 只见夏月柔竟再次猛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攥住了云棠的裙摆一角。 她仰着头,脸上泪水纵横,“我,我想通了,还请您帮帮月柔,我要和离!” 第106章 去刘府做客 云棠脚步一顿,她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夏月柔,眨了眨大眼睛。 “起来说话。”云棠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夏月柔这才松开手,被夏月淑搀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云棠走到旁边的石凳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夏月柔也坐下。 夏月柔犹豫了一下,还是在旁边的石凳上小心地坐了半边。 “那就说说看吧。”云棠晃着小腿,一副洗耳恭听的小模样,“把你和你那个夫君的事,从头到尾,仔细说说。我看看能怎么帮你。” 夏月柔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用帕子擦了擦眼泪,语气压抑,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诉: “最开始认识刘承宗时,他还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可当时的他,才华横溢,满腹经纶,我当时一心相信他能给我更好的生活,也能给我幸福……” “可爹娘死活不同意,说他家徒四壁,门不当户不对……”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当初的情形,“后来……后来我执意与他在一起,爹娘实在拗不过我,最后只得认了。” “他们心疼我,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还有城西的三处宅子,以及城外百亩良田的田契铺子……” 说到此,夏月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原以为苦尽甘来了,可没想到我们成婚不过三个月,他便露出了本性,他嗜酒如命,每每喝得烂醉,便动手打人,下手一下比一下狠。”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痛楚和恐惧: “在成婚之前,他分明是一个值得依靠,一心只想着读书上进考取功名的人啊,我实在不明白,为何只有短短几个月,他就可以……就可以完全变了个人……” 她痛苦地摇了摇头,“爹娘给的银子,很快就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他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染上了赌瘾,输光了现银后,就开始变卖田产,到如今,爹娘给我的嫁妆,只剩下……只剩下如今住的那处空荡荡的大宅子了……” 夏月柔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那宅子里,他的妾室,就有五六个,都是他用我的嫁妆钱纳进来的。我如今,手里是真的一点银子都没了,连打点下人的钱都……” 云棠安静地听着。 等到夏月柔哭诉完,云棠小嘴一撇,“啧,真是好一个‘陈世美’!” 夏月柔哭声一顿,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地看向云棠:“陈世美?他……他不叫陈世美,他叫刘承宗……” 云棠无所谓地摆了摆小手,目光格外认真地看着夏月柔:“这不重要。名字就是个称呼。重要的是……” 她身子微微前倾,大眼睛直视着夏月柔泪湿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夏月柔,你刚才跪着求我帮你和离,现在,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要摆脱这个人,想好了要承受可能有的指指点点,想好了要自己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无论后面可能遇到什么麻烦,都不后悔?” 夏月柔迎着云棠清澈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脊背挺直了些,眼神决绝。 “想好了,”她的声音从未如此坚定过,“月柔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与其继续留在他身边,日日为他收拾那些永远也收拾不完的烂摊子,还要受他的打骂,费心费力却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得快活。” 她看着云棠,用力点头,像是在向云棠保证,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月柔想好了!” 云棠看着她眼中的光亮,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晃了晃小短腿,奶声奶气道:“好,既然你有这个心思,那比什么都重要。” 她小手一挥,“你放心,我会帮你,让你成功拿到和离书。” “和……和离书?”夏月柔动作一顿,“可是要拿到和离书,不是得他签字画押才行吗?他怎么可能签?他是不会同意的……” 云棠却一点儿也不担心,小嘴一撇,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哼,他不签?”她冷哼了一声,“我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签。” 她小脸一扬,对着夏月柔道:“你呢,就安心在这里住着。等过一段时间,这场风波过去了,你再自行决定去留。”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从今日起,只要不出府,你可以去月淑那里看看,也可以来我的棠华院找我说话。” 夏月柔听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谢谢小姑奶奶再造之恩!”她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再次跪下,泪如泉涌。 她转向旁边的夏月淑,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月淑,姐姐对不起你,姐姐当初真是被猪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那些混账事,差点害你……” 她泣不成声,“还好你还愿意相信我……” 夏月淑早已是泪流满面,她蹲下身,紧紧抱住跪在地上的夏月柔,声音同样哽咽。 “姐姐,你说什么呢,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我自然是知道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忽然,夏月柔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身体猛地一僵,松开夏月淑。 “月淑,那日我给你送过来的那样东西,你……你没碰吧?没有接触吧?” 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夏月淑连忙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抚,“姐姐放心,当时小姑姑就发现了不对劲,连碰都没让我碰一下,立刻就让人原封不动地拿下去处理干净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一点痕迹都没留。” 听到夏月淑肯定的回答,夏月柔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下来。 “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道。 云棠坐在石凳上,晃着小腿,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姐妹俩,默默地又啃了一口手里的荷花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直到两人哭声渐歇,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哭完了?哭完了就起来吧。点心要凉了。” * 夏月柔被夏月淑扶着,互相搀扶着去了兰香居。 云棠则带着青鸢,迈着小短腿,溜溜达达地回了棠华院。 一进院门,青鸢便忍不住低声问道:“主子,您……打算如何帮夏月柔拿到和离书?那刘承宗……听着就是个混不吝的无赖,怕是难缠。” 云棠走到主位的小椅子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好。 “哼,这个也简单。”她奶声奶气地说,语气却带着点算计,“他不是喜欢打人吗?我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青鸢心头微凛,屏息听着。 云棠歪着小脑袋,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认真问道:“对了青鸢,怎样的和离书才算真正有效?是不是只要他签字画押就行?” 青鸢立刻躬身回答:“回主子,正常来说,和离书需要双方亲笔签名并加盖私章或指印。最重要的是,需得拿着这份双方签押的和离书,去官府户房登记在册,由官府加盖印章备案,才算彻底生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您亲自出马,自然不需要走后面那套繁琐流程。只要拿到他亲笔画押的和离书,后续官府那边……自会有人料理妥当。” 云棠一听,大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露出一个省事了的满意表情:“那感情好!” 她小手一拍椅子的扶手,脆生生地吩咐:“去,点齐人手,多带点人,要看起来……嗯,特别不好惹的那种,咱们现在就去刘府‘做客’!” 青鸢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又迟疑了一下,回头问道:“主子,此事……是否需要先知会国公爷一声?” 云棠小嘴一撇,小手一挥,“不用,这点小事,一会子功夫就处理了,哪用得着惊动大侄子?快去!” “是!”青鸢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不多时,棠华院外便集结了一队精悍的护卫。 这些人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锐利,腰间佩刀,身上自有一股凛然不可冒犯的气势。 一看便知是精锐中的精锐,绝非寻常家丁可比。 青鸢将云棠抱上一顶精致的小软轿后,便轻手轻脚地放下轿帘。 “出发!”青鸢一声令下。 接着,小软轿被稳稳抬起,前后左右都簇拥着护卫。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国公府,径直朝着城西刘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远远瞧着,心中惊疑不定。 只当是哪位贵人出行,才有如此大的排场。 看着方向…… 像是往城西那些富户区去的? 没人敢上前冲撞分毫。 一行人脚程极快。 不多时,云棠等人便到了刘府。 刘府牌匾远远瞧着虽然还算气派,但门庭略显冷清。 青鸢上前一步,对着紧闭着的大门用力拍了下去。 “开门!” 第107章 不巧,刚好就犯了 青鸢的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谁啊……拍那么急赶着投胎啊?” 紧接着,随着“吱呀”一声,面前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酒气,顿时混合着一股劣质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下一瞬,门缝里探出一张醉眼惺忪,胡子拉碴的脸。 此人正是刘承宗。 他怀里还随意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 刘承宗眯着醉眼,不耐烦地扫视着门外。 当看到门外黑压压一片的护卫,以及那顶小软轿时,他瞳孔猛地一缩,酒意瞬间被吓走了大半。 一股寒意从他脚底板直往头顶冲。 他心下犯了嘀咕,眼前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他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想着,他下意识就要把门关上。 “拦住他。”一个稚嫩却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从软轿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话落,站在门边最近的两个护卫,瞬间出手。 一只大掌猛地撑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另一只手飞快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刘承宗的胳膊。 “哎哟!”刘承宗不禁吃痛惊呼了一声,整个人被直接从门里拽了出来。 他踉跄着摔倒在了石阶上,怀里的女子吓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周围几家邻居的门窗“嘭嘭”几声,瞬间关得严严实实。 护卫们稳条有序地涌入院内。 青鸢上前,恭敬地掀开了软轿的帘子。 云棠扶着青鸢的手,迈着小短腿,慢慢地走了下来。 她穿着精致的小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 刘承宗被护卫按着胳膊,狼狈地趴在地上。 他略微抬头,看清来人竟然是个还没他腿高的小娃娃时,心底的那点恐惧瞬间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他挣扎着抬起头,对着云棠喷出了一口酒气,发出了一声怪叫。 “嗬……我当是哪路神仙驾到……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要喝奶回家找你娘去,大爷我这儿可没有。” 他话音未落—— “啪!” 一个护卫毫不犹豫,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他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丝丝血丝。 “啊!”刘承宗惨叫一声,酒彻底醒了。 脸上火辣辣的痛。 云棠大眼睛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声音清脆: “看来刘公子还没醒酒,不能好好说话。那就等他能好好说话的时候,我们再谈事。” “是!”护卫领命,立刻又有两人上前。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刘承宗惊恐地看着眼前两人。 可压根没人回答他。 旋即,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护卫专挑皮糙肉厚的地方招呼。 一时间,庭院里只有沉闷的击打声和惨叫声在回荡。 那女子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没几下,刘承宗便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哀嚎微弱了不少。 云棠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行了,让他清醒清醒。” 护卫瞬间明了,一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哗啦”一声,全数泼在了刘承宗身上。 “呃啊!”刘承宗被冻得一个激灵,不禁惨叫出声,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和冰水流了一脸。 他蜷缩在湿漉漉的地上,浑身剧痛,看向云棠的眼神再也没有半分轻蔑。 “饶……饶命……”他挣扎着,不顾浑身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云棠的方向磕起头来,“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小人……小人跟您井水不犯河水啊……” “不巧,刚好就犯了。” 说着,云棠对着青鸢抬了抬小下巴。 青鸢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展开在刘承宗面前。 旁边一个护卫则眼疾手快地拿出印泥。 “签了它,按上手印。”青鸢的声音冰冷。 刘承宗忍着剧痛,眯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费力地看向那份文书。 当看清上面和离书三个大字,以及夏月柔的名字时,他那张脸瞬间变得扭曲起来。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云棠,“你……你是帮夏月柔那个贱人来的?” “啪!” 又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另一边脸上。 “签!”青鸢的声音带着杀气。 刘承宗被打得头晕眼花,牙齿都松动了。 他看着周围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护卫,再看了看眼前那个虽然年幼却处事不惊的小女娃,心中一阵后怕。 他不敢再有任何废话,颤抖着伸出手。 护卫粗暴地抓住他的手指,在印泥里狠狠一按,然后重重地戳在和离书“刘承宗”名字的位置上。 刹那间,一个鲜红的指印,便清晰地印在了文书上。 青鸢仔细检查无误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好文书,对着云棠点了点头。 云棠从椅子上跳下来,迈着小步子走到已经瘫软如泥的刘承宗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身后这座宅子,“这宅子,是夏月柔的嫁妆,房契地契都在她名下。跟你,没关系了。” 她顿了顿,小脸一扬,“给你一炷香时间,收拾你自个儿的东西,滚出去。” 这就是明赶了! 刘承宗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不甘,“贵人,贵人,求您开恩啊,一炷香太短了,小人……小人还有好些东西……求您……求您多给点时间……” 云棠却已经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一句话: “青鸢,点香。时间一到,还在里面的,连同东西一起扔出去。” “是!” 青鸢立刻应声,利落地取出一支线香,在院中石桌上点燃。 刘承宗眼睁睁看着那香被点燃,又看了看周围纹丝不动的护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知道,再多说一句都是自取其辱。 “走,快走。”他嘶哑着嗓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胡乱卷了几件值钱细软塞进包袱。 又冲着那几个吓傻了的妾室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等着被扔出去吗?” 那几个妾室如梦初醒,也慌忙跑回自己屋子,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一时间,刘府内鸡飞狗跳。 一炷香堪堪燃尽。 刘承宗带着几个哭哭啼啼的妾室,被“请”出了刘府大门。 大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紧紧关闭。 站在冷清的街道上,看着紧闭的大门,刘承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中充满了怨毒。 一个稍微胆大些的妾室,哭哭啼啼地问:“老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要去哪里?” 刘承宗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阴鸷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带着一股子狠劲,“慌什么,别急,夏月柔那个贱人,以为攀上高枝就能甩掉老子?做梦!” 他冷笑一声,环顾四周:“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宅子,她总得回来料理,我们就在附近找家客栈先住下,给我盯紧了,只要她敢露面……”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我就不信,那个小丫头片子,还能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不成?到时候……还不是我说了算?” 另一个妾室立刻奉承道:“老爷英明,还是您想得周全。” 刘承宗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走!” 一行人拖着包袱,灰溜溜地消失在了巷口。 * 云棠的小软轿并未走远。 青鸢得了吩咐,留下两队护卫。 一队严密看守刘府大门。 另一队则迅速进入府内,开始清点府中尚存的物件,能变卖的都变卖。 “主子吩咐,”青鸢对着留下的护卫头领道,“清点完毕,将能变卖的物件立刻处理掉,折成现银。至于这座宅子……” 她拿出一份房契的副本,“立刻挂到牙行去,尽快出手。记住,卖宅子的事,不必知会夏月柔,更不必让她再踏足此地。卖得的银子,连同那些物件折的现银,一并整理好,直接交给我便是。” “是,属下明白!”护卫头领躬身领命。 * 刚回到棠华院,云棠便觉得有些困倦,爬上她的小床睡了个香甜的觉。 醒来时,已是午后。 她揉了揉眼睛,吩咐道:“青鸢,去把夏月柔叫来。哦,月淑侄媳要是想跟来,也一起叫来吧。” 不多时,夏月柔在夏月淑的陪同下,来到了棠华院。 两人刚行完礼站定。 云棠直接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那份墨迹和指印都干透了的文书,递给青鸢。 青鸢会意,上前几步,双手捧着那份文书,稳稳地放在了夏月柔面前的小桌上。 夏月柔垂眸看去。 当看清文书最上方那三个清晰无比的大字,以及下方那个鲜红刺目的指印时……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这是……”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纸文书。 下一刻,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顿时汹涌而出。 “和离书……真的是和离书……”她低声呢喃着。 旋即,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坐在主位上的云棠,满脸激动。 “扑通!” 夏月柔发自内心地重重跪了下去。 “谢谢您,月柔……月柔……”她激动得语无伦次,除了不停地磕头之外,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这天大的恩情。 一旁的夏月淑看着夏月柔手中那份文书,同样激动不已,“谢小姑姑大恩。” 云棠看着跪在地上喜极而泣的姐妹俩,大眼睛眨了眨,“行了行了,起来吧。” 夏月柔和夏月淑依言起身,脸上泪痕未干,但夏月柔眼底已经亮了不少。 就在这时,青鸢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对着云棠躬身一礼:“主子,事情办妥了。” 第108章 国公府办事,还不速速闪开 青鸢说着,双手奉上一个看起来就重量不轻的锦袋,“这是卖掉那处宅子所得的银钱,以及府里那些物件折的现银,都在这里了。” 云棠正拿起一块新点心准备咬,闻言头也没抬,小胖手随意地朝夏月柔的方向挥了挥,含糊道:“嗯,给她。” 青鸢立刻转向夏月柔,将锦袋递了过去。 夏月柔看着递到眼前的锦袋,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眼神惶恐,“不……不,这……这银钱月柔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她激动地看着云棠,“月柔能拿到和离书,脱离苦海,已是天大的恩赐,您的大恩大德,月柔此生难报!至于这银钱,月柔是万万不能要的,您……您已经帮得够多了……” 云棠抬起小脸,大眼睛看着夏月柔,“谁说我是可怜你才给你的?” 她小眉头微蹙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钱,你拿着。一码归一码。”她顿了顿,小手指了指那个锦袋,语气带着点理所应当的意味,“要不是因为你,还有你那个糟心的夫君,我们还不知道原来有人想让我们国公府不好过呢。” 夏月柔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她瞬间明白了云棠话里的意思。 云棠却已经没了耐心再说这个,她伸出小肉手,对着那个锦袋点了点,“拿着。” 夏月柔看着云棠那双清澈却很是威严的大眼睛,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了锦袋。 她捧着锦袋,再次深深福礼,“这钱……月柔会好好用,绝不负您的心意。” 云棠见她收了,小脸上那点严肃劲儿立刻散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小爪子又伸向点心盘子,随口嘟囔了一句。 “嗯,这才对嘛。青鸢,宅子卖了多少?够不够我买十盒……不,二十盒新出的蜜饯果子?” 青鸢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恭敬地回答:“回主子,宅子是折价急售的,不过数目尚可,买二十盒蜜饯果子绰绰有余。剩下的,奴婢都交出去了。” 云棠一听,大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那感情好,回头让采买多买点,棠华院人人有份!” 云棠心满意足地晃着小短腿,正盘算着那二十盒蜜饯果子该分给院里的小丫鬟们多少,自己又能独享多少时,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又利落的脚步声。 紧接着,青果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点未褪尽的婴儿肥,但眼神清亮,动作麻利。 青果一进门,目光先飞快地扫过自家主子,确认小主子安然无恙且心情颇佳,这才转向青鸢,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最后才落到捧着锦袋,神情还有些恍惚的夏月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径直走到云棠身边的小几旁,将托盘稳稳放下。 托盘里是一盏刚沏好的蜂蜜花茶,还有一小碟刚剥好的贡柑瓣儿。 贡柑果肉晶莹剔透,摆放得整整齐齐。 “主子,您要的花茶。”青果声音清脆,“还有新到的贡柑,奴婢尝过了,甜得很,一点酸味都没有,便给您剥了些。” 她说着,手脚麻利地将花茶和果碟往云棠手边推了推,方便她取用。 云棠果然被那碟贡柑吸引了注意力,她伸出小爪子捏起一瓣塞进嘴里,大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嗯!甜!” 青果见状,圆圆的小脸上也露出笑容。 她这才有空闲,转向青鸢,压低了些声音,“鸢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小厨房那边为着新点心方子的事儿,几个婆子差点吵起来,非说自己的法子最合主子的口味,闹哄哄的,还是我过去才压住了场子。” “喏,最后按主子上次夸过的那个方子做的奶糕,刚出锅我就拿来了。” 她指了指托盘里另一碟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 青鸢眼中也带了笑意,点点头,“辛苦你了。” 青果摆摆手,“这有什么。” 夏月柔看着云棠无忧无虑啃点心的模样,心头暖流涌动,眼眶微红,由衷地轻声道:“小妹能有您这样的小姑姑,真是……天大的福分。” 云棠正叼着贡柑,含糊地“唔”了一声,小脑袋得意地晃了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院打扮的人影在门口站定,抱拳行礼,“主子,青鸢姑娘。” 青鸢立刻迎上一步,“何事?” 护院快速禀报:“看守夏府的人回来了,说……那边出了点事。” 夏月柔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脸色一白,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发颤,“是不是……是不是爹娘那边……出事了?” 护院看向她,点头道:“正是。夏家老爷今日与人谈一笔生意,起了争执,一时没忍住,又动了手……对方伤得不轻,报了官,老爷已经被扭送进官府了。夏家夫人此刻正四处奔走求人。” 云棠咽下嘴里的贡柑,小胖手随意地挥了挥,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多大点事。他们女婿可是当朝国公爷,官府的人还能真把他怎么样不成?最多关两天,吓唬吓唬就放出来了。” 青鸢却在一旁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地补充道:“主子说的是。不过……夫人自从嫁入国公府,便极少与母家往来,这层关系外头知晓的并不算多,也早淡了。夏家老爷夫人,怕是也不好意思直接抬出国公府的名头。” 云棠闻言,大眼睛眨了眨,这才有点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小嘴撇了撇,一副不太情愿的模样,但还是立刻吩咐道:“那就让人盯着点官府那边的动静,告诉他们,钱可以赔,人不能伤着。月淑怀着身子呢,不能受惊,更不能奔波。” 她说着,从软榻上蹭下来,“算了,我亲自去瞧瞧吧。月柔,你跟我一道过去。” “是!”夏月柔连忙应下,心头稍定。 “小姑姑!”一直安静坐着的夏月淑也立刻站起身,语气急切,“我……我也跟您一起去,那毕竟是我爹娘,我不去看看,实在放心不下。您放心,我自己会小心的。”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轻轻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眼神却异常坚定地看着云棠。 云棠抬眼瞅了瞅她微隆的肚子,似乎想反对,但看着夏月淑那眼神,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不耐烦地摆了摆小手:“行行行,要去就快点儿,青鸢,备车,青果,再给我装点这个贡柑路上吃。” 云棠一声令下,整个棠华院立刻动了起来。 她只点了青鸢和四个身手最好的护院随行。 夏月淑和夏月柔跟在她身后,神情各异。 夏月柔忧心忡忡,夏月淑手始终护着小腹。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扣押夏父的官府衙门。 守门的差役见一辆普通马车停下,下来几个女眷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本有些漫不经心。 青鸢上前一步,冷声开口,“国公府小姑奶奶来提人,烦请通传。” 那差役原本歪靠着门框,一听国公府小姑奶奶几个字,猛地一个激灵,腰板瞬间挺直了,“您……您稍候,小的这就去禀告!” 不一会儿,一个管事模样的官员小跑着出来,额头见汗,对着云棠连连作揖,“小姑奶奶恕罪,小的们有眼无珠,不知是您府上要的人,夏老爷……夏老爷他……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 云棠正捏着一瓣贡柑要往嘴里送,闻言小眉头一皱,“不在?人呢?” 那官员擦着汗,语速飞快,“回小姑奶奶的话,因伤者身份特殊,又执意要告,上头……上头发话,说此案干系不小,半个时辰前,人犯已经移送京兆尹府衙了。” “京兆府?”云棠小脸一沉,把贡柑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麻烦!” 她小手一挥,“走,去京兆府!” 一行人重新上了马车。 车厢里气氛略显沉闷。 夏月柔脸色更白了些,绞着手帕,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惊动京兆尹……” 云棠靠在软垫上,又慢条斯理地剥了一瓣贡柑。 她咽下果肉,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扫过夏月柔,又看了看同样紧张却强自忍耐的夏月淑,突然开口。 “看来,你们这回,是被殃及池鱼了。” 夏月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殃及……池鱼?” 云棠却没再解释,只是把剥好的贡柑塞进油纸包里包好,对着外面脆生生喊:“青鸢,再快点!” 不多时,马车便在京兆府衙前停下。 青鸢利落地先下了车,然后回身,稳稳地将云棠从车里抱了出来,小心地托在臂弯里。 云棠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眼前府门和守卫。 青鸢抱着她,身后跟着忧心忡忡的夏家姐妹和那四个气息内敛的护院,径直就往里闯。 “站住,什么人?”门口的衙役立刻上前阻拦,手按在刀柄上,气势汹汹。 为首的护院一步上前,一块玄铁令牌已然亮在衙役眼前,声音冷硬:“国公府办事,还不速速闪开!” 第109章 这小姑奶奶是好惹的吗? 那衙役定睛一看,脸色骤然一变。 他按着刀柄的手立马松开,腰跟着弯了下去,“请,快请进!” 青鸢抱着云棠,目不斜视地踏入了府衙大门。 四个护院紧随左右,无形中散开的气场让沿途遇到的差役都忍不住纷纷避让。 云棠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朝着正堂而去。 刚靠近正堂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明显压抑着怒火的咆哮声:“……分明是那姓王的先坑骗于我,我只是推搡了他一下,他自己没站稳撞到桌角,怎能全赖在我头上?你们这是诬陷!诬陷!” 紧接着,另外一道声音跟着响了起来,“夏老爷,稍安勿躁,是不是诬陷,自有公断。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你伤了王员外是事实。” “王员外说了,除非你夏家拿出三千两银子赔偿汤药费和铺面损失,否则,这事儿没完。你也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这案子,是上头压下来的……” 青鸢抱着云棠,一步踏进了正堂门槛。 堂内光线明亮,正中端坐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 夏父正被两个衙役按着胳膊,形容有些狼狈,脸上还带着激愤。 另一边,一个穿着锦缎,眼神透着几分精明的胖男子,正得意地摇着扇子,旁边还站着个师爷模样的人。 身穿青色官袍之人正捻着胡须,准备再施压,忽见门口涌进来一群人,为首一个侍女还抱着个孩子,顿时不悦,“大胆,何人擅闯?来人,都给我……” “拿下”二字尚未出口,他旁边一个眼尖的幕僚已然看清了护院手中那块玄铁令牌,瞬间脸色煞白,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国公府,是国公府的令牌!” 男子的话音戛然而止,顺着幕僚的目光看去,捻胡须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揪下几根胡须。 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他目光死死落在青鸢怀中那个粉雕玉琢,正歪着小脑袋看着他的小女娃身上。 “国……国公府……”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云棠被青鸢稳稳抱着,小胖手还抓着一瓣没吃完的贡柑。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扫过堂上瞬间僵住的京兆府尹,一脸错愕的胖员外,最后落在被衙役按着,同样目瞪口呆的夏父身上。 她小嘴动了动,把那瓣贡柑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 这才抬起小脸,看向脸色煞白的京兆尹,奶声奶气地开口。 “这人,”她伸出小肉手指了指夏父,语气理所当然,“我要带走。” 京兆尹张着嘴,汗珠顺着鬓角滚落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棠似乎觉得他反应太慢,又加了一句,带着点不耐,“还有,那个什么王员外,你官威不小啊。” 王员外面上一僵,瞬间凝固,他看了看京兆尹那煞白的脸,又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小女娃,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难以置信。 他忍不住凑近京兆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大人……不过是个孩子……您怕她作甚?国公爷素来刚正,岂是那种仗势欺人,纵容亲眷胡闹之人?这……” 他本就冷汗涔涔,一听王员外这不知死活的话,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猛地一把扯住王员外的袖子,力道之大,差点把王员外拽个趔趄。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你懂什么,这小姑奶奶……是好惹的吗?赶紧给我消停点,今日这事,到此为止。” 王员外被他这反应给镇住了。 京兆尹见他安静了,立刻松开他,转向云棠,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小姑奶奶息怒,息怒,这……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他狠狠瞪了王员外一眼。 王员外如梦初醒,“对对对,误会,误会啊,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走路没站稳自己撞了头,不关夏老爷的事,都是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云棠看着这瞬间变脸的两人,小嘴撇了撇,懒得再看他们表演,小胖手对着夏父的方向又挥了挥,奶声奶气地对青鸢道:“带上人,走。” 青鸢抱着她,转身就走。 四个护院立刻上前,那俩按着夏父的衙役早就吓得松了手,护院一人一边,几乎是半扶半架着还处于震惊茫然状态的夏父,跟了上去。 夏月柔和夏月淑也连忙跟上。 车厢里,气氛有些古怪。 夏云程,被强行塞进马车后,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看着对面正专心剥贡柑的云棠,再看看自己两个明显也惊魂未定的女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半天,才粗声粗气地开口:“我……夏云程……谢过小姑奶奶援手之恩。” 云棠把剥好的贡柑瓣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马车很快在夏家门口停下。 此刻大门敞开着,一个面容憔悴但难掩清秀的中年妇人,正焦急地倚在门边张望。 中年妇人苏荷一看到马车停下,又看到被护院“扶”下车的丈夫,以及紧随其后的两个女儿,还有…… 被侍女小心翼翼抱下来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认得国公府小姑奶奶的排场,虽然今日只带了寥寥几人,但那气势错不了。 “老爷,月淑,月柔。”苏荷扑上前,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抓住夏云程的胳膊上下打量,“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伤着哪里没有?” 她又看向两个女儿,特别是护着小腹的夏月淑,满眼复杂。 夏云程挥开苏荷的手,“行了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我没事,多亏了……这位云家的小姑奶奶。” 他语气生硬地指了指云棠。 苏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看向云棠,就要行大礼:“苏荷谢小姑奶奶大恩,救了我家老爷……” “行了。”云棠被青鸢抱着,小胖手随意地摆了摆,打断了苏荷的动作。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落在苏荷身上,“人没事就好。” 她说完,小脑袋往青鸢肩窝里一靠,打了个哈欠,嘟囔道:“青鸢,回府。困了。” 青鸢立刻应声:“是,主子。” 随后,她抱着云棠转身便往马车走去。 夏月淑略微抬眼,知道云棠这是特意给了她和家人相处的时间。 马车很快驶离,现场一时有些沉静。 苏荷脸上的泪痕未干,一手仍紧紧抓着夏云程的胳膊。 夏云程看着远去的马车,脸色有些发青。 夏月淑手护着小腹,脸色微白,眼神复杂地看向两人。 夏月柔则低着头,指节有些发白。 许久,苏荷才缓缓松开手,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还有些沙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都先进屋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她先扶住夏月淑的胳膊,动作轻柔,“月淑,你身子重,快进去歇着,别站久了。” 又看向夏月柔,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月柔也进来,让娘好好看看你。” 夏月柔鼻子一酸,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是,娘。” 夏云程重重哼了一声,背着手,率先大步走进正厅,在主位坐下,脸色十分难看。 厅堂布置得颇为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古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丫鬟上了热茶。 四人坐下,又是一阵沉默。 一时间,整个空间只有茶盏盖子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夏月淑捧着热茶暖手,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母亲担忧的神色,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爹,娘……今日,多亏了小姑姑。若不是她……” 夏云程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粗声打断,“哼!老子知道!” 他语气生硬,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别别扭扭地加了一句,“……是得谢她。” 苏荷连忙接话,声音温婉,“是啊,老爷。今日真是吓死我了。国公府小姑奶奶……年纪虽小,可那份气度,那份手段……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不住地点头,“多亏了她。月淑,月柔,你们……没受委屈吧?” 夏月柔抬起头,眼眶微红,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娘放心,小姑姑待我们极好。她……看着小,可心里比谁都明白。” 苏荷轻轻拍了拍夏月柔的手背,叹息道:“小姑奶奶的恩情,我们记在心里。往后……往后好好过日子。” 她说着,目光慈爱地扫过两个女儿,最终落在夏月淑微隆的腹部上,“月淑,你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身子,更要仔细身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夏月淑抚着小腹,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娘,我会的。” 夏云程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语气和缓了不少,“行了,都过去了,人没事就好。让厨房弄点吃的,折腾一天,都饿了。” “哎,好,我这就去。”苏荷立刻应声,起身时步履都不自觉轻快了许多。 第110章 小姑祖,我们很乖的 云棠小脑袋枕着青鸢的胳膊,呼吸均匀。 青鸢一路都保持着这个姿势,生怕惊扰了她。 回到棠华院后,更是轻手轻脚地将她安置在了软榻上。 等她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屋内正点着灯。 青果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几案上的茶具点心,见她睁眼,立刻笑着上前:“主子醒啦?可要用些点心?小厨房新蒸了牛乳酥酪,还温着呢。” 云棠揉了揉眼睛,小胖手撑着坐起来,小脑袋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青果连忙将温热的酥酪和一小碟蜜饯果子端到她手边的小几上。 云棠用小银勺挖着嫩滑的酥酪,慢慢吃着。 青鸢则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府里下午的几件琐事。 “……采买的王管事回话,新到的贡柑都入库了,蜜饯果子也按主子的吩咐,买了二十盒,已经分送各院了。还有,三房那边……”青鸢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三夫人打发人来问,说是上个月送去浆洗的几件蜀锦料子,有几处勾丝了,问是不是浆洗房的人不当心。” 云棠小口吃着酥酪,长长的睫毛垂着,没什么特别反应,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在听。 青鸢继续道:“浆洗房的张婆子喊冤,说料子送来时就有些不妥,只是当时没细查……” “唔。”云棠咽下一口酥酪,小胖手捏起一颗蜜饯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浆洗房收料子,谁验的?” 青鸢立刻回道:“是浆洗房的小丫鬟收的。她说当时是三夫人身边的人亲自送去的,催得急,她就……就只大致看了看。” 云棠放下银勺,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青鸢,“催得急,就不验了?那还要规矩做什么?谁收的料子,谁没验清楚,这责就该谁担着。勾丝了,是她没验出来。” 青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应道:“是,奴婢明白了。这就去传话,让浆洗房按规矩赔补三夫人料子,收料子的人罚月钱一月,管事婆子监管不力,同罚半月。” “再让各处管事都警醒着点,收东西,再急也要验看明白,签了字据才算数。” “嗯。”云棠满意地点点头,注意力又回到香甜的酥酪上,小勺子挖了一大块,满足地送进嘴里。 青果在旁边听着,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小声嘀咕了一句:“主子真厉害,一下子就抓到了根儿上。” 以前这种扯皮事,下头的人互相推诿,主子们懒得细究,往往就含糊过去了,反倒纵得有些人钻空子。 现在主子一句话,责任清清楚楚,谁也别想浑水摸鱼。 云棠吃着酥酪,小短腿在暖榻边晃悠着,又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对青鸢道:“还有,青果上次说小厨房那几个婆子,为了点心方子吵吵嚷嚷的,烦。” 青鸢心领神会:“主子是觉得她们太过聒噪,扰了清净?” 云棠小嘴一撇,小胖手点了点装蜜饯果子的碟子边缘,思路清奇:“吵什么吵?谁的点心做得好,就赏。做不好,那就换人做。让她们各自做一份自己最拿手的点心,做好了送来我尝尝。” “谁的好吃,以后她那个方子就多用,按做的次数多给赏钱。不好吃的,就好好学。” 青鸢和青果对视一眼,都有些想笑,又觉得这法子简单粗暴却实在有效。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传话,让她们明早就准备。”青鸢笑着应下。 青鸢领命退下,去小厨房传话。 屋内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云棠小口吃着酥酪和蜜饯的细微声响。 暖融融的光线下,云棠小短腿晃悠着,正惬意时,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蹭了进来。 正是云薇和云鹤轩。 云薇穿着粉色的衣裙,小脸粉嘟嘟的,大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愁。 她几步跑到云棠的暖榻前,小手扒着榻沿,仰着小脑袋,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哭腔:“小姑祖……” 云棠放下小银勺,看向她,“嗯?” 云薇吸了吸鼻子,大眼睛里水汽弥漫,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小姑祖……娘亲……娘亲到底去哪里了呀?薇儿好久好久没见到娘亲了……上次问您,您也没说……” 她说着,小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薇儿好想娘亲……” 一旁的云鹤轩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拉了拉妹妹的袖子。 他小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对着云棠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低声对云薇说:“薇儿,别哭,别吵着小姑祖。” 他顿了顿,声音也有些发涩,“爹……爹不是说了,娘亲有事要办,去了很远的地方吗?我们……我们要乖,在小姑祖这里好好的,等娘亲回来。” 他说着,又抬头看向云棠,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仿佛在说:小姑祖,我们很乖,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云棠伸出小手,在云薇的小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嗯,知道了。去玩吧。” 她没回答云薇的问题,也没看云鹤轩。 只是重新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酥酪送进嘴里。 云鹤轩见状,心里更沉了,但不敢再问,只能拉着还在抽噎的云薇,又行了一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出了棠华院的正屋,走到回廊僻静处,云薇忍不住扑进哥哥怀里,小声啜泣:“哥哥……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云鹤轩抱着妹妹,小手拍着她的背,自己心里也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大人的样子,低声安慰:“不会的,娘亲最疼我们了。爹和小姑祖都说娘亲有事,我们……我们现在住在小姑祖院里,更要懂事些,不能让小姑祖烦心,知道吗?” 他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娘亲在哪里,这番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哄好了妹妹,云鹤轩让丫鬟带云薇去吃点东西,他自己则心事重重地往院外走,想去花园里透透气。 没成想,刚走出主院,他沿着一条偏僻的小径没走几步,忽然,旁边假山石后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云鹤轩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下意识地想尖叫出声,嘴巴却立刻被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紧紧捂住。 他以为遇到了歹人,奋力挣扎起来,拳头胡乱地捶打着抓住他的人。 “轩儿,轩儿,别怕,是娘,是娘亲!” 一个刻意被压低,带着颤抖和哽咽的女声在他耳边急促地响起。 这声音…… 云鹤轩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猛地抬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那个紧紧抓着他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下等仆妇的粗布衣裳,头上包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巾,大半张脸都隐在黑暗里。 但那双眼睛…… 云鹤轩死也不会认错! “娘……娘亲?”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娘亲怎么会穿成这样? 怎么会在这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祝欢颜紧紧抱着云鹤轩,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贪婪地吸着儿子身上的气息,看着他的模样,浑身忍不住轻微颤抖起来,同时泪水不由滚落而下。 云鹤轩勉强找回一丝声音,一连串问题砸了过去,“娘亲,您……您怎么会在这里,还穿成这样?您为什么突然不见了?爹说您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我们……我们都以为……” 他小小的身子发着抖,分不清是惊吓还是狂喜。 祝欢颜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云鹤轩的小脸。 “轩儿,娘亲是被害的,是有人要害娘亲,娘亲差一点……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云衡轩小脸瞬间煞白,“有人害……害您?” “是!”祝欢颜重重地点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还好……还好娘亲对这国公府的路熟悉,知道他们护卫换防的时辰,更知道哪些地方容易混进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双手用力抓住云鹤轩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语气恳求,“轩儿,娘亲现在需要你,只有你能帮娘亲了,你听娘亲说。” 云鹤轩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住了,只下意识地点点头。 祝欢颜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云棠……她……她信任你吗?她让你和薇儿住在她院子里,她对你们……如何?” 云鹤轩被问得一愣,脑海中瞬间闪过云棠那总是懒洋洋,却又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棠华院甚至府里管事都噤若寒蝉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姑祖她,对我们还行吧。她让我们住在棠华院,有吃有穿,也没人敢欺负我们。就是……就是她不太爱搭理人,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 他想起刚才妹妹哭诉时,小姑祖也只是拍了拍头就让她们离开,心里有点涩涩的,“她……应该……不算讨厌我们?” “不算讨厌……那就好,那就够了。”祝欢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急切,“轩儿,娘亲现在处境很危险,娘亲需要一个……一个能接近云棠的机会,现在只有她能救我了!” 第111章 他不能害小姑祖! 云鹤轩开口道:“可是娘,我要怎么才能帮你?” 祝欢颜眸中迅速闪过一抹疯狂。 她死死抓住云鹤轩,声音压得极低,“很简单,你只需要……把这个……” 她飞快地从粗布衣襟的袖带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眼疾手快地塞进了云鹤轩手中,“……想办法,混进她每日都要接触的东西里……最好是……进口的食物或者茶水!” 云鹤轩低头看着那包东西,嘴唇微微颤抖着,“这……这是什么?娘亲,小姑祖她收留我们,给我们吃的穿的,虽然不爱说话,可……可也没害过我们,我不能……不能做害她的事!” 祝欢颜心头暗骂云棠该死,面上却泪水涟涟,“傻孩子,娘亲怎么会害她?这不是毒药,只是一点让她会犯点小迷糊的小东西罢了。” “她对娘亲有点误会,不愿意直接帮我,娘亲只想找个机会跟她说话。” “轩儿,你难道不想娘亲能回来吗?不想娘亲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你和薇儿身边,再也不分开吗?只要她点了头,娘亲就能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犯迷糊?”云鹤轩茫然地重复着,看着祝欢颜哭红的眼睛,心头瞬间有了决定。 小姑祖是厉害,可…… 可娘亲更需要他。 他只是想让娘亲回来……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攥着小油纸包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敢再看祝欢颜的眼睛,低下头,到底还是妥协了,“那……那我要……怎么做?” 祝欢颜心中狂喜,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她将他更用力地抱紧了些,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好孩子,娘亲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找机会,趁人不注意,把这包里的粉末,倒一点点进她每天都要吃的点心里,或者喝的茶蜜水里也行。” 她顿了顿,“记住,一点点就好,千万别让人看见,尤其是她身边的丫头。 话音刚落,她便猛地松开云鹤轩,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娘亲不能久留。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娘亲还在这里等你,到时候……到时候娘亲就能知道结果了,记住,为了娘亲,为了我们一家,一定要小心,娘亲的命,就系在你身上了!” 说完,她最后用力捏了一下云鹤轩的胳膊,接着猛地将他往小径上一推,自己则迅速缩回了假山石后,瞬间消失不见。 云鹤轩被推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他站在昏暗的小径上,手里紧紧攥着油纸包,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此时,远处似乎传来了脚步声。 他一个激灵,慌忙将那包东西死死塞进自己贴身的小衣口袋里,用小手紧紧捂住。 接着深吸几口气,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着头,朝着花园深处快步走去。 云鹤轩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天已彻底黑了下来。 他面上强装着镇定,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按着衣襟位置,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接触,更不敢靠近主屋。 他胡乱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坐下,脑袋低垂着,内心翻江倒海。 他这副明显魂不守舍的模样,落在棠华院当值的护卫眼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此时,一个护卫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他,待他心神不宁地溜达回厢房后,立刻转身去了主屋回廊下,低声向守在那里的青果禀报了几句。 青果听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转身,进了屋内。 云棠正盘腿坐在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刚送来的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虾饺,还冒着热气。 她正用小银叉叉起一个,鼓着腮帮子吹气。 青鸢走到榻边,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云棠能听见:“主子,护卫来报,鹤轩少爷方才从外面回来,神色极为慌张,一直捂着胸口衣襟处,似藏着什么东西,行为鬼祟,与平日大不相同。” 云棠吹虾饺的动作顿了一下,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 她慢条斯理地把虾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含含糊糊地开口,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嗯,盯着他,看看他想要干什么。” “是。”青鸢立刻应下。 接下来的两日,云衡轩心中格外煎熬。 次日一早醒来,他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地摸向衣襟里的小包,确认它还在,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食不知味地扒拉着早饭,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主屋的方向,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只要云棠在正屋,他便不远不近地在附近看着。 一会儿假装在廊柱旁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蹲在鱼缸边盯着里面的锦鲤发呆。 但只要主屋的门帘一动,或者传来云棠含含糊糊要吃点心的声音,他就猛地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一个时辰后。 青果端着刚出炉的,还冒着甜香热气的桂花奶糕从小厨房出来,正要送进主屋。 云鹤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往前蹭了两步,小手在衣襟里死死攥着那个油纸包,指尖都在颤抖。 他紧张地盯着那碟点心,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祝欢颜那句“倒一点点进去”。 就在这时,青鸢恰好从屋里掀帘出来。 云鹤轩身形一顿,小脸煞白地低下头,他能感觉到青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才转向青果,“主子说桂花糕有点甜了,给小厨房说说,以后记得少放糖。” “哎,知道了青鸢姐姐。”青果应着,端着点心走了进去。 门帘落下后,他不自觉靠在廊柱上,后背全是冷汗。 午后。 云棠被青鸢抱到院中的软椅上晒太阳,小短腿惬意地晃悠着,眯着眼睛啃一块糖渍梅子。 云鹤轩远远地躲在廊后,只探出小半个脑袋,眼睛死死盯着云棠手边小几上的蜜水杯。 阳光分明暖洋洋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无数次想象着自己能够飞快地溜过去,再飞快地撒下一点粉末…… 但每次念头刚起,青鸢那仿佛无处不在的目光,就瞬间将他浇醒。 他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来回踱步,小手紧紧捂着胸口。 青鸢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傍晚,待云棠洗漱完毕,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翻看画册时,青鸢便径直走到榻边。 “主子,鹤轩少爷今日辰时三刻在廊柱旁徘徊了近半个时辰,目光数次投向点心盘。” “午膳后,主子在院中时,他躲在西侧窥视蜜水杯盏约一炷香时间,神情极度紧张。” “申时,青果送新蒸的糕点进去时,他向前挪了五步,但在奴婢注视下立刻退后。” 云棠直接把画册一丢,小脑袋往软枕上一歪,奶声奶气地嘟囔着,“知道了,有点困了,青鸢,铺床。” 次日傍晚。 青鸢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色比往日凝重许多。 她直接走到正在看青果喂鱼的云棠身边,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主子,你先前说的事查到了。” “关于祝氏一事,在送往北地的途中,她买通了押解的狱卒,于三日前逃脱了,官府那边正在秘密通缉,她恐怕……已经潜回了京城。” 云棠身形一顿,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总是漫不经心的小脸上,第一次笼上了一层寒意。 原来如此。 难怪云鹤轩这两天跟丢了魂似的在她眼前晃悠。 云棠小嘴微张,“看紧他。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青鸢,“他手里的东西,找机会……弄出来一点,让府医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是,主子。”青鸢眼中寒光一闪。 她深知此事需做得天衣无缝,既要拿到东西,又绝不能惊动云鹤轩,更不能让他发现东西被动过。 当晚,云鹤轩心神不宁地回到厢房,贴身小厮被他烦躁地打发去厨房要热水。 屋内只剩他一人,他紧紧关上门窗,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个不停。 他颤抖着小手,小心翼翼地从贴身小衣最里层的暗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包。 他脱下外衣,解开小衣的带子,将油纸包暂时放在浴桶旁边矮凳上,叠好的干净衣物最下面。 他刚转过身,背对着矮凳,伸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 就在这一瞬间! 一道黑影紧贴着房梁,无声无息地滑落。 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黑影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闪电般探出,指尖极其精准地挑开油纸包的一个小角,另一只手上一个特制的银勺。 接着,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舀取了米粒大小的一点粉末,瞬间收入一个玉瓶中封好。 随即,那人手腕一翻,将油纸包恢复原状,身影一晃,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从滑落到取粉再到消失,不过一两个呼吸之间。 云鹤轩感觉背后似乎掠过了一丝微弱的凉风。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只以为是窗缝透进来的夜风。 他又加了点热水,这才跨进了浴桶。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身体,他闭上眼,试图以此平复一下心跳。 泡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他心绪稍定了些,才起身准备穿衣。 他伸手下意识摸向矮凳上放干净衣服的位置,指尖触碰到那个油纸包后,立刻紧紧攥住。 东西还在…… 他长长吁了口气,快速擦干身体,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重新藏回贴身小衣,这才穿上衣服。 第112章 你可知,你娘亲给你的,是剧毒? 半柱香后。 玉瓶便被人送到了青鸢手中。 她立刻亲自带着粉末,秘密寻到了国公府内最信得过的老府医。 老府医年逾花甲,经验异常丰富,一直在府中休养。 他刚接过粉末,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已紧锁。 接着,他取来银针,加上特制的药水,小心翼翼地开始检验了起来。 老府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猛地抬头看向青鸢,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青鸢姑娘,这……这是剧毒,此毒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只需米粒大小,片刻之间便能令人心脉断绝,见血封喉,乃是……乃是前朝宫廷禁药,极其阴毒罕见,怎会……怎会出现在府中?” 青鸢闻言,饶是她素来沉稳冷静,此刻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竟然是如此剧毒! 她强压下心头的情绪,立刻回到了棠华院。 屋内,云棠正捏着一块小巧的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青鸢屏退左右,走到榻边,将府医的话一字不漏地低声禀报,“主子,是剧毒,鹤轩少爷他……他定是被祝氏那毒妇蛊惑蒙蔽了,他年纪小,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云棠啃核桃酥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将剩下的小半块核桃酥放回碟子里。 “蛊惑?”云棠小嘴微张,“他既敢接,敢藏,敢在我眼前徘徊……心中便已有了取舍。” 青鸢心头一凛,看着云棠那突然冷下来的眼神,不敢再多言。 云棠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外。 她小胖手轻轻点了点装着蜜饯的碟子边缘,“既然他如此想要一个机会……” “那便给他这个机会。” “青鸢,”她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明日,给我准备一份……他最容易下手的点心。” 翌日午后。 云棠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小毯子,呼吸均匀,小脸恬静,仿佛睡得很沉。 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温热的蜜水,还有一小碟梅花酥。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云棠绵长的呼吸声。 “小姑祖,您叫我?” 云鹤轩快步走了进来,刚一开口,便愣住了。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碟梅花酥,又紧张地瞟向榻上似乎毫无防备的云棠。 他手心不知不觉全是冷汗。 机会,这是最好的机会! 屋里只有他和小姑祖。 点心就在手边,蜜水也温着。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念头在疯狂叫嚣着。 他踮着脚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那张小几。 他死死盯着云棠,生怕她下一刻就会醒来。 眨眼间,云鹤轩终于挪到了小几边。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伸向那碟梅花酥。 只要…… 只要飞快地撒上一点点粉末…… 一点点就好…… 谁也发现不了,这样娘亲就能回来了! 他另一只手哆嗦着探进衣襟,摸到了那个油纸包,手指颤抖着想要撕开一个小角。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油纸包的那一瞬间。 榻上的云棠,倏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 云鹤轩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没想到云棠会突然醒来。 “啊!”他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猛地一抖。 那个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油纸包,随着他的动作,瞬间脱手而出。 “啪嗒”一声轻响,纸包掉落在地板上,滚了几滚,停在了云棠的榻边。 “砰!” 内室的门几乎是同时被推开。 青鸢和青果的迅速冲了进来。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云鹤轩面上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小姑祖,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云棠半靠在软榻上,她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云鹤轩。 她小嘴微张,声音不大,“说,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这三个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狠狠砸在云鹤轩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眼底满是哀求。 “是……是娘亲……”他哽咽着,声音嘶哑,“是娘亲给我的,她说……她说这只是一点,一点可以让您犯点小迷糊,能听她说话的小东西,不会……不会对您身体有任何伤害的……” “娘亲说,她被坏人害了,只有您能救她,她……她只是想找个机会跟您说话,求您庇护而已。” 云鹤轩越说越激动,他往前跪行两步,朝着云棠的方向重重磕头。 “小姑祖,小姑祖,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娘亲吧,她真的不是坏人,她是被逼的,她只是想活命啊,您那么厉害……您救救她吧,求求您了,只要您救她,让我做什么都行!”他无助的哭喊着,声音凄厉绝望。 青鸢和青果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青鸢的眼神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后怕。 她亲眼看到了那包剧毒是什么。 祝氏竟如此狠毒,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利用来当杀人的刀。 云棠静静地听着云鹤轩声嘶力竭的哭求。 直到云鹤轩哭得声音嘶哑,只剩下一阵抽噎声时,云棠的视线这才重新落在云鹤轩身上。 “犯点小迷糊?”她小嘴微张,“你可知,你娘亲给你的,是见血封喉沾之即死的剧毒?” “什么?”云鹤轩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滚圆,一脸不可置信,“不……不可能,娘亲她……她不会骗我的,她说只是……” “她说?”云棠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你信她?” “还是信我?” “还是信这国公府上下,信那查验出剧毒的老府医?” 云鹤轩整个人如遭雷击。 娘亲在骗他? 甚至还想要让他亲手……毒死小姑祖?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瞬间瘫软在地。 云棠不再看他,小胖手随意地挥了挥,“带下去,在找到祝欢颜之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青鸢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拎起云鹤轩后领,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青果也立刻上前,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油纸包捡起,接着迅速退了下去。 青鸢将云鹤轩拖走看着人关押后,很快折返回来。 她走到云棠榻前,躬身低语:“主子,人已关进西厢耳房,派了心腹守着。在祝氏被彻底处置前,绝不会让他出来,也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云棠闻言轻“嗯”了一声。 “府里……看紧点。尤其是偏僻角落。”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青鸢,“一旦发现有人鬼鬼祟祟混进来,立刻来报。”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加派暗哨,各处都盯死!”青鸢心领神会,眼中寒光一闪,立刻领命退下。 整个国公府,尤其是棠华院周围,护卫比平常多了许多。 夜色渐深,国公府内灯火次第熄灭。 不多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一处年久失修的矮墙,轻盈地落在棠华院后花园里。 此人正是祝欢颜。 她穿着粗布仆妇衣裳,脸上抹了灰。 她屏息凝神,紧贴着假山石旁,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暂时安全后,才弓着身子往前走去。 她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然而,就在她的脚尖刚踩上小径的那一刻,棠华院主屋窗边,便映出了青鸢快步走入的身影。 青鸢走到云棠的暖榻前,声音压得极低,“主子,鱼入网了。” 榻上,云棠正抱着一个软枕,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听到青鸢的话,她倏然睁开了眼睛。 她小嘴微张,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糯,“拿下。” “是!”青鸢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离开。 * 祝欢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眼看着目标就在眼前,她眼中刚闪过一丝喜色。 突然! 数道矫健的黑影从不同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猛扑而出。 速度快得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只大手瞬间捂死了她的嘴,将她所有的惊呼都堵在了喉咙里。 “唔……唔唔!”祝欢颜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扭动着身子。 “祝姨娘,别来无恙。”青鸢冰冷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深更半夜,穿成这样,是特意来探望鹤轩少爷吗?” 祝欢颜听到她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被发现了! 青鸢不再看她,对按住她的暗卫冷声道:“堵上嘴,捆结实了,拖到柴房去,仔细看管着,等候主子发落!” 暗卫领命,动作麻利地用破布塞住祝欢颜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青鸢看着人被拖走,这才转身回到了主屋,对着榻上抱起软枕的云棠,低声回禀:“主子,人已拿下,关进柴房了。” 云棠闭着眼睛,小脑袋在软枕上蹭了蹭,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第113章 你以为,本公还会信你? 夜色如墨。 柴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此刻的祝欢颜被捆得结结实实。 她头发散乱,脸上抹的灰被泪水冲出了道道痕迹,眼中充满了怨毒。 突然,柴房的门被猛地从外推开。 一道略显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色常服,面色冷然,周身散发着一股煞人的寒意。 不是云衡之又是谁? 祝欢颜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随即面上一喜,奋力地扭动着身体,口中只能发出一阵呜咽声。 眼神瞬间变得委屈至极,仿佛自己有千般苦楚要向他倾诉。 “国公爷……您……您是来看我的吗?”堵嘴的破布被萧奕粗暴地扯下,祝欢颜立刻带着哭腔,声音哽咽不已,“颜儿……颜儿好怕……他们……” 然而,她的话尚未说完。 云衡之猛地将衣袖一甩,动作凌厉而决绝,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温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然,“够了!” “祝欢颜,收起你这副嘴脸。本公看得恶心!” “你向来最会伪装,最懂得以退为进,博人同情。可惜,你的戏,到此为止了。” 祝欢颜脸上的柔弱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国公爷,您……您在说什么?颜儿听不懂……” “听不懂?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懂的事吗?”云衡之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睥睨着她,“这一切,从你买通狱卒逃脱,到哄骗轩儿藏毒,再到今夜潜入府中……不都是你自己一手策划的吗?事到如今,你还想故技重施,在本公面前装腔作势?” 他顿了顿,说出来的话顿时让祝欢颜如坠冰窖,“你以为,本公还会信你?” 祝欢颜疯狂地摇了摇头,原本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在此刻彻底破灭。 她猛地扑上前,费尽全力去够云衡之的衣角。 “国公爷,国公爷饶命啊!颜儿知错了,妾身真的知错了,妾身……妾身都是为了轩儿和薇儿啊,他们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娘亲!” “求您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饶妾身一命吧,妾身愿意做牛做马,只求能陪着孩子长大,国公爷,求求您了!”她涕泪横流,声嘶力竭地哭喊着。 云衡之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他缓缓俯身,凑近祝欢颜。 “看在孩子的份上?”他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若非看在轩儿和薇儿的份上,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按照规矩,你本就是死罪,如今买通狱卒逃脱,更遑论你竟敢指使亲子,向小姑姑投毒,此等恶行,更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当初本公心软,留你一命,只将你流放北地,只盼你远离上京,从此安分守己,莫要再在小姑姑面前晃荡,惹她心烦。” “没想到……你竟如此贼心不死,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潜回京城,还想取她性命?祝欢颜,你好大的胆子,好毒的心肠!” 云衡之直起身,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 他不再看地上哭泣哀求的祝欢颜,转身对门口侍立的暗卫沉声下令,“拖下去,直接乱棍打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此处。 半个时辰后。 国公府某处僻静角落,祝欢颜眼神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 “不要,不要,你们帮我给国公爷求求情……” 她的话还未说完,嘴巴便又被一块破布给堵得严严实实,嘴里只能发出一点轻微的呜咽声。 足足有两个手指头粗的棍子,一下接着一下砸在祝欢颜的身上。 起初,她还能稍微扭动两下身子。 可随着棍子的不断落下,她连反抗的劲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等待着棍棒落下。 直到最后,彻底咽了气。 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假山石后,两双惊恐万分的眼睛,将最后那一幕尽收眼底。 云薇小脸惨白,看到娘亲被打得一动不动,她张大小嘴就要哭喊出声扑过去。 云鹤轩眼疾手快,死死捂住了妹妹的嘴,另一只手用力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箍在怀里,不让她冲出去。 他嘴唇咬出了血,凑在云薇耳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别喊,别过去,父亲已经发话了,娘亲……娘亲没了,我们现在冲出去……就是找死!” 他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 云薇在他怀里无声地抽噎着,最终在他死命的压制下,软软地瘫倒在他怀里。 次日辰时。 云棠刚起身,正由青果伺候着梳洗,青鸢便已低声将昨夜柴房的处置,以及云衡之的命令,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成。 云棠用小胖手接过青果递来的温帕子擦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 她“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用过早膳,云棠盘腿坐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喝着牛乳。 她小胖手点了点装着蜜饯的碟子,对青果随意地吩咐道:“去,把云璋、云鹤轩、云薇,都叫来。” “是,主子。”青果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三个身影便出现在了暖榻前。 云璋站在最前面,小脸紧绷着。 云鹤轩脸色苍白如纸,眼下青黑,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云棠,身体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最小的云薇,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怯生生地躲在云鹤轩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刹那间,屋内气氛略微有些压抑。 云棠放下手中的牛乳碗,大眼睛扫过三个孩子,小脸上一片淡然。 她小嘴微张,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腔调,“你们几个,在我这院子里,也住了一段时日。” “先前的事,暂且不论。” “现在,我只问一句——” 她顿了顿,黑亮的眼睛在三人脸上缓缓掠过,“你们,还想不想,继续待下去?” 云棠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三个孩子尚未及反应,门口便传来一阵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柳氏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和急切。 她先是对着云棠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姑奶奶恕罪,婢妾听闻您召见孩子们,心中实在放不下,斗胆跟了过来。” 她不等云棠开口,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目光真挚地看向云棠,语速清晰: “小姑奶奶,婢妾与璋儿的命,都是您救的,当初我们母子走投无路,是您不嫌弃,允我们进了这棠华院,给了我们安身立命之所。” “您还处置了那些欺负璋儿的刁奴,更让璋儿有了书读,这天大的恩德,婢妾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紧绷着小脸的云璋,“婢妾虽不识几个大字,但有一个道理是懂的,对待恩人,要心怀感激,以诚相待。璋儿,娘平日里教你的,你可还记得?” 云璋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云棠深深作揖,“璋儿记得,小姑祖大恩,璋儿铭记于心,璋儿……璋儿愿意继续留在棠华院,伺候小姑祖,用心读书,绝不给您添乱。除非……除非小姑祖嫌弃璋儿愚笨无用……” 他最后一句说得有些低落,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地试探。 云棠视线扫过神情恳切的柳氏,又落在明显有些紧张却努力挺直腰板的云璋身上。 她小嘴微张,“行。” 她小胖手随意地朝旁边挥了挥,“那你们,先站一边去吧。” 柳氏心头一热,连忙拉着云璋再次行礼,口中迭声道:“谢小姑奶奶,谢小姑奶奶恩典!” 随即拉着儿子,恭敬地退到了暖榻一侧的角落站好,不敢再有丝毫言语。 她心中百感交集,自己当初不过是个地位仅比丫鬟略高一点,与国公爷有过露水情缘的女子,若非小姑奶奶施以援手,焉能有今日这般安稳日子? 这已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光景了。 云棠的目光随即转向了依旧站在原地的云鹤轩和云薇。 云薇感受到那目光,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云鹤轩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低着头,不敢与云棠对视,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们两个呢?”云棠的小奶音清晰平静,“想留,还是想走?” 屋内静得可怕。 突然,云薇猛地从云鹤轩身后冲出来,几步就扑到了云棠的暖榻前,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尖声哭喊道: “小姑祖,您骗人!我之前问您我娘亲在哪里,您都不愿意多说,是不是……是不是娘亲一直被您关起来了?您把她还给我!” 柳氏倒抽一口凉气,看着云薇那不管不顾的样子,又急又怕,忍不住开口:“薇姐儿,你这可不兴胡说,你娘亲那是因为……” 她的话没说完,暖榻上的云棠已经略微抬起了小胖手,动作不大,却意味十足。 见此,柳氏立刻噤声,紧张地攥住了旁边云璋的手。 云棠没有立刻发怒,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云薇,声音比刚才更沉静了些。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云薇。” 第114章 养虎为患的事情,她才不乐意干 云薇被那目光看得不由瑟缩了一下,小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犹豫着,此刻失去娘亲的悲伤终究压倒了一切理智,她抽噎着,还是说出了口:“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又是为什么?我昨晚上亲眼看见娘亲……她全身都是血。” “她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她好可怜,呜呜呜……薇儿以后是不是就要没有娘亲了?是不是您让人打她的?” 说到最后,她直接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 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 云棠听完,小嘴抿了抿。 她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眼神里充满怨恨的云薇,又瞥了一眼旁边拳头紧握却一声不吭的云鹤轩。 祝欢颜的事,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该明白,她能走到今日被乱棍打死这一步,纯粹是自己一步步作出来的恶果,怨不得旁人。 可眼前这两个,一个八岁出头,一个才五六岁,正是懵懂又执拗的年纪,亲眼目睹了母亲惨死的场景,心中埋下的,恐怕只有对国公府,尤其是对她这个“始作俑者”的恐惧和仇恨。 云棠心底冷笑一声。 她可不想在自己院子里留下两颗随时可能爆炸,且对她满怀怨恨的种子。 养虎为患的事情,她才不乐意干。 “我现在只问你们,”云棠的小奶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云薇的哭嚎,语气更冷硬了几分,重复着最初的问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要搬出去?” 她黑沉沉的眸子盯着兄妹俩,小胖手无意识地抠了抠软榻上的锦缎,但语调却斩钉截铁: “如果要走,我绝不拦着。” 话音落下,云鹤轩的身体猛地一震,头垂得更低了些。 云薇茫然地看着云棠那张小脸,又转头看向哥哥,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小姑祖对娘亲的死,竟然可以如此无动于衷,只关心他们要不要离开。 柳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只悄悄把云璋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恨不得缩进墙角里。 云棠的小短腿在暖榻边缘轻轻晃了晃,似乎有点不耐烦。 突然,云薇“哇”地一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她猛地扑向暖榻,伸出胳膊死死抱住了云棠的腰。 “小姑祖,小姑祖对不起,薇儿不是故意的,薇儿刚刚……薇儿就是太想娘亲了,薇儿好害怕,呜呜呜……您原谅薇儿好不好?薇儿错了,薇儿愿意继续留在小姑祖身边,以后薇儿一定听话!”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全蹭在云棠的衣服上,小脸涨得通红,凄惨的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云棠的小胖手在空中僵了一下,随即轻轻落在云薇剧烈颤抖的背上,拍了两下。“好了,别哭了。已经过去了。” 云薇的哭声骤然变小了些,小脸埋在云棠怀里,肩膀还在不停地抽动。 云鹤轩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 他看着扑在云棠怀里哭泣的妹妹,又看向云棠那双黑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姑祖!” 他的声音格外嘶哑,“轩儿……轩儿也愿意留下,求小姑祖开恩!” 他抬起头,声音艰涩无比:“轩儿……轩儿之前糊涂,听信了娘亲的话,差一点就做出了毒害小姑祖这等天理不容的恶事,轩儿罪该万死!” “不敢奢求小姑祖原谅,只求您给轩儿一个领受惩罚,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完,他又深深地伏下身去。 云棠的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云鹤轩身上,“云鹤轩,你真的想好了,要继续留下来吗?” 云鹤轩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惨白的小脸上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是,小姑祖,轩儿想好了!求小姑祖给轩儿一次机会!” 云棠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的小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声音平缓。 “当初我把你们要到这院子里来,也是想着,你们娘亲做的事,与你们两个小的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云鹤轩紧绷的脸,又瞥了一眼怀里还在抽噎的云薇。 “既然你们现在也已经知道了错处,明白了厉害,我也不过多惩罚了。” 她的话音陡然沉了一分,那双过于清明的眼睛紧紧锁住云鹤轩:“不过——” “以后做任何事情之前,还是长长脑子。你也已经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云鹤轩喉咙发紧,用力地咽了口唾沫,才勉强发出声音:“是,轩儿记住了!” 云棠小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倦怠,小胖手挥了挥。 “行了。”她的声音略微有点含糊,“都下去吧,我也累了。” 柳氏如蒙大赦,赶紧拉着云璋上前一步,匆匆行了个礼,“是,婢妾告退。” 随即,她几乎是半拽着云璋,脚步又轻又快地向门口退去,生怕慢了一步再生变故。 云薇还抱着云棠的腰,似乎没反应过来。 云鹤轩已经迅速爬起身,顾不得膝盖的疼痛,几步上前,轻轻掰开妹妹紧抱着云棠的小手,低声道:“薇儿,快起来,跟哥哥走。”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薇被哥哥拉起来,茫然地看了云棠一眼,小嘴扁了扁,似乎又想哭,但被云鹤轩紧紧攥着手,最终只是抽噎了一下,被半拖半抱着带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剩下云棠和青鸢两人。 她小身子往后一靠,陷进软榻的锦缎里,大眼睛望着屋顶。 没过多久,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青果端着一个小巧的红漆托盘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托盘里放着一小碗熬得软糯喷香的碧粳米粥,一碟切得极细的酱瓜丝,还有一小块蒸得松软的枣泥山药糕。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云棠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压得低柔,“主子,您早膳用得少,奴婢瞧着时辰还早,给您拿了些能垫垫的点心粥品,您多少再用些?” 云棠的目光从屋顶移开,落在托盘上那几样简单却看着清爽的食物上。 她顿时眼前一亮,伸出小胖手,拿起旁边的小银勺,“嗯。” 云棠刚舀了一勺温热的粥送进嘴里,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动作一顿,“谁来了?” 青果恭敬回话,“是国公爷。” 云棠哦了一声,紧接着,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利落地撩开。 着一身深紫云纹常服的云衡之走了进来,周身那股迫人的煞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但在看到暖榻上捧着粥碗,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似的小人儿时,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连紧抿着的唇角都不自觉微微上扬了些。 他几步走到榻边,自然地伸手,一把将云棠连同她的小碗一起捞了起来,稳稳抱坐在自己手臂上。 “小姑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方才在前头议事,听说您这边也闹腾了半响?可扰着您歇息了?” 云棠猝不及防被抱离了软榻,小手还紧紧抓着她的银勺子,碗里的粥随着动作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她不满地扭了扭圆滚滚的小身子,小奶音含混不清地抗议,“大侄子,你快放我下来,粥要洒啦!” 云衡之非但没放,反而用空着的大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低笑出声:“小姑姑还怕没粥喝?洒了让厨房再熬十锅八锅的便是。” 他低头看着云棠鼓起的小脸,那气呼呼的模样和嘴角沾着的米粒,眼神里的宠溺满的快要溢出来。 “哼!”云棠扭过小脑袋,气鼓鼓地决定不理这个扰人清静的“坏人”,继续埋头努力吃她的粥,小腮帮子跟着一动一动。 云衡之也不在意,就这么抱着她。 青果和青鸢垂首侍立在一旁,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只有在小主子面前,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国公爷,才会有这般孩子气的模样。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温婉的嗓音:“月淑听说小姑姑早膳用得不多,特意让小厨房炖了碗燕窝牛乳羹送来。” 夏月淑扶着丫鬟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被云衡之抱在怀里,正努力吃着米粥的云棠,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柔和笑意。 “小姑奶奶胃口开了就好。”夏月淑走到近前,从心儿捧着的食盒里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甜白瓷盅。 她揭开盖子,一股温热的奶香混合着燕窝的清甜顿时在空中弥漫开来。 “这羹炖了快两个时辰,火候正好,温温的,不烫口,小姑姑可要尝尝?”她将盛着羹汤的瓷盅,轻轻放在云棠面前的矮几上,声音轻柔。 云棠的小鼻子嗅了嗅,大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放下已经快见底的粥碗,小胖手迫不及待地伸向那盅羹。 云衡之好笑地看着她这见食眼开的模样,小心地将她从臂弯里放回软榻上坐好。 “夫人有心了。”他对夏月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夏月淑看着云棠拿起小勺子,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羹送进嘴里。 只见那小人儿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小脸上瞬间洋溢起一抹幸福,仿佛吃到了世间最好吃的食物。 她忍不住也笑了笑,一手轻轻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眼神更加温柔。 “小姑姑喜欢就好。”她柔声道,“您多吃些,长得白白胖胖的才好看。” 云棠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地“嗯嗯”两声,小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第115章 大侄子心肠也不算太硬 佛堂内,光线暗沉不已。 周秋兰跪坐在蒲团上,望着窗外的天,只觉得心头也像这屋子一样暗淡无光。 她扭头瞥了一眼地上刚送来的餐食。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小碟不见半点油星,甚至有点发黄的青菜,配半个粗面馒头。 送来的东西,永远都是这几样! 她闭了闭眼,一脸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 她深吸了一口气,略微弯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那几片菜叶,勉强就着粥咽下去两口。 可胃里却一阵阵发堵,恶心的她直往上涌。 她猛地将碗筷推开,“混账东西,我可是国公府二夫人,你们就给我吃这种猪食?” 约莫一炷香后。 她躺在佛堂角落的硬榻上,身下硌得骨头生疼。 深夜的寒气总能透过各种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被窝怎么也暖不起来。 鬓角散乱的发丝黏在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午后。 周秋兰趁着新来的婆子刚把食盒放在门口矮凳上的间隙,猛地扑到门缝边,压低了声音哀求,“嬷嬷,嬷嬷留步!” 她飞快地将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物件,颤抖着手从门缝里用尽全身力气往外塞,“求求您帮帮我,这个您收着,不值几个钱,只求您……求您想法子给瑞哥儿捎个口信,就说我想他了,让他千万保重……” “或者……或者您开开恩,放我出去透一口气,就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保证立刻回来,绝不给您添麻烦,嬷嬷,您行行好……” 这东西,还是当初那些人搜查时,她藏费尽心思藏了起来,这才勉强保留了这一样。 那婆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着门缝里那双枯瘦苍白的手紧紧攥着的玉镯,眸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复杂。 她并未伸手去接那镯子,反而将那镯子往里推了推,“二夫人,您就别为难奴婢了,国公爷下了死命令,这扇门,奴婢只管看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更别说捎话放人。” 她顿了顿,“您这镯子,奴婢实在不敢收,还请您拿回去,奴婢只管看守,别的一概不知,也不敢应。” 说罢,她动作麻利的“哐当”一声将门合拢。 一股邪火在周秋兰心头猛地窜起。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度过后半生? 如今连个下贱的婆子都敢如此轻贱她! 她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落在墙壁上。 “好,好得很!都不想让我活是吧……”她低吼一声,面上满是疯狂,“那我死给你们看!” 话音未落,她铆足了全身力气,朝着那堵墙,竟然狠狠撞了过去! “砰!” 守在门外的婆子被这动静骇得一跳,慌忙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瞅。 只见周秋兰软软地瘫倒在地,额角破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正不断往外涌。 “怎……怎么会这样?”婆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出去报信。 消息很快传到云衡之和云棠耳中。 彼时云棠刚用完燕窝牛乳羹,正满足地舔着小银勺上的奶渍。 青鸢低声禀报:“主子,佛堂那边……周氏撞墙了,说是伤得不轻。” 云棠动作一顿,慢悠悠地放下勺子,小奶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懒散:“哦?撞墙寻死?啧,知道了。不过这事……” 她抬眼,黑眸看向旁边眉头紧锁的云衡之,“大侄子,你看着办吧,到底是二房的人。” 云衡之脸色阴沉,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沉声下令,“把人抬出来。即刻请大夫!” * 周秋兰被安置在了佛堂旁边一间简陋的下人房里。 大夫匆匆赶来,清洗伤口并上药包扎,忙活了好一阵子。 她额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云衡之站在床边,他看着榻上狼狈不堪的周秋兰,面上没有半分温度。 “周氏,本公说过,答应过二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所以,大夫来了,药也用了。”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然,“但这不代表你做过的事就能一笔勾销,你谋害小姑祖,罪无可恕,等你伤好了,立刻给我滚回小佛堂去,那里才是你的归宿,休想再耍什么花样!” 周秋兰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泪水顿时汹涌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很快便浸湿了鬓角。 在云衡之转身欲走时,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云衡之衣袍的一角。 “大哥……”她声音嘶哑得厉害,语气卑微,“我知道错了,我不敢再求别的,只求您,求您让我见见瑞哥儿,我就看他一眼,就看一眼……求您了……” 提到云瑞,她哭得浑身都在抽搐。 云衡之的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只紧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又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吐出一句: “等他下学,我会让人带他过来。不过,仅此一次!” 说完,他用力抽回自己的衣角,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棠华院。 青鸢将佛堂的事捡最重要的部分说给了云棠听。 云棠正捻着一小块米糕往嘴里送,闻言小嘴撇了撇,小奶音有些含糊不清,“哦?让云瑞去见了?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到底是他的亲弟媳,云瑞的亲娘,大侄子……心肠也不算太硬。” 她将米糕丢进嘴里,甜腻的味道顿时在口腔内化开。 她晃了晃小短腿,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鸢垂手侍立在一旁,不再多言。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 云瑞被小厮领到了那间简陋的下人房外。 他站在门口,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 领路的小厮低声嘱咐了一句,“小少爷,只有一刻钟,您注意时辰。” 接着,便径直替他推开了门。 刹那间,屋内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云瑞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硬板床上的周秋兰。 她额头上那一层白布刺眼极了,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 她嘴唇干裂,眼神黯淡无光,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此刻蜷缩在薄被里,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光彩照人的模样? “娘!”云瑞心头猛地一揪,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快步冲到床边,小手想去碰碰周秋兰的脸,又怕弄疼了她,最终只能无措地悬在半空,“娘,您疼不疼?您怎么会这样……” 周秋兰看见儿子,浑浊的眼中终于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费力地抬起另外一只没受伤的手,冰冰凉凉的手指颤抖着抚上云瑞的脸颊。 “瑞哥儿……娘的瑞哥儿……”她声音嘶哑又破碎,“娘没事,娘不疼……看到你就好了……” 云瑞看着她这副凄惨模样,想到她在佛堂里受苦,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小脸上带着一抹决绝,“娘,您等着,我去求小姑祖,我去求她开恩,求她放您出来,小姑祖心肠软,我多磕几个头,她一定会答应的!”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周秋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云瑞的衣袖,力道大得让云瑞差点一个趔趄。 她咬牙切齿地道:“不许去!求她?求那个小煞星有什么用?她巴不得我们母子都死干净才好。” 云瑞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住了,只愣愣地看着她。 周秋兰眼神紧紧锁住云瑞,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瑞哥儿,你听娘说不要去求她,没用的,你要想办法……想办法进棠华院,记住,一定要想办法进去!” “进……进棠华院?”云瑞茫然地看着娘亲,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娘亲会突然提这个。 那里是小姑祖住的地方,规矩森严,他怎么能进去? “对!进去!”周秋兰抓着他衣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只有进去,只有靠近她,你才有机会,才有活路,记住了吗?一定要想办法进去!” 她语速飞快,眼神灼灼的重复着。 云瑞明显被她这幅模样吓到了,他下意识地点头,“记……记住了,娘……” 突然,门外传来小厮刻意的咳嗽声。 周秋兰这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松开手,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瑞哥儿,记住娘的话,千万记住……” 云瑞一步三回头地被小厮带着离开了,脑子里乱哄哄的。 几日后。 云瑞特意挑了云棠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鼓足勇气求见。 他被带到云棠面前时,小身板挺得笔直,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怯懦。 但那双手,在看见云棠的那一刻,还是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格外沙哑。 “小姑祖,瑞儿求您开恩,瑞儿这些日子一个人……过得实在不好,夜里总做噩梦,白日里也吃不下东西……求小姑祖可怜可怜瑞儿,让瑞儿……”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继续说着,“让瑞儿也到棠华院来住吧,瑞儿一定听话,好好伺候小姑祖!” 他一边说,一边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软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第116章 我这院子,规矩大,你受不住 闻言,云棠动作一顿,抬眼,视线落在云瑞那张想要努力挤出可怜,却掩不住紧张的小脸上。 那目光看得云瑞心头有些发慌,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紧接着,云棠小奶音慢悠悠地响起,字字清晰:“你年纪太小,在我这院子里,规矩大,怕你受不住。” 她拍了拍小手,“还是留在原来的地方,好好读书吧。” 说完,她不再看跪在地上的云瑞,小身子往后一靠,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云瑞僵在原地,还想开口,可看见云棠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只得默默闭了嘴。 青鸢垂着眼,将云瑞的所有神情尽收眼底,见他还不走,便上前一步,“瑞哥儿,主子乏了,您请回吧。” 云瑞肩膀一颤,最后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云棠,终是低着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待云瑞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青鸢才轻声开口:“主子,您看瑞少爷这事……” 软榻上的云棠却倏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黑眸里哪还有半分慵懒。 “青鸢,”云棠小奶音再次响起,仔细听去,隐约带着一丝冷意,“让人去问问佛堂那边的人,周氏见云瑞时,都说了些什么,记住,一个字都不许漏。” 青鸢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道:“是,主子,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刚要退下,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和丫鬟的通报声:“夫人和夏二娘子来了。” 下一瞬,夏月淑扶着丫鬟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夏月柔。 夏月淑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夏月柔有些拘谨,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 云棠看到她们,尤其是看到夏月淑,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兴致。 她大眼睛亮晶晶的,小奶音带着点雀跃,“月淑来啦?咦,月柔也来了?” 她歪着小脑袋,目光落在夏月柔身上。 夏月柔被云棠这目光看得心头一暖,她上前一步,对着云棠郑重地行了一礼。 “月柔……月柔是特意来向您辞行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辞行?”云棠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小眉头微蹙,“你要去哪儿?国公府诺大的府邸,难道还差你一个主子住的地方不成?” 夏月柔被问得心头一窒,准备好的说辞在云棠这清澈的目光下竟有些难以说出口。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小姑奶奶待月柔恩重如山,国公府庇护月柔更是天大的恩情。只是……只是月柔终究是外姓之人,长久寄居在此,于礼不合,也……也不像样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月柔想着,还是……还是出去的好。总是要自己立起来的。” 云棠静静地看着她,她的小胖手无意识地揪了揪软榻上的流苏,“既然要出去,那你想好了出去做什么没有?这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 夏月柔彻底愣住了。 她只想着离开这,却从未思考过离开之后,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要靠什么活下去。 夏月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云棠看着她茫然失措的样子,心中瞬间了然,“看来是没有想好。” 她的小胖手停止了揪流苏的动作,那双过于清明的黑眸直视着夏月柔,“既然没有想好,为什么要急着离开?” 夏月柔被这话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头积压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她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小姑奶奶,月柔近些时日住在府中,终究……终究没有个合理的身份。府里有些下人,难免会嚼些舌根,月柔听着,心里实在……实在难受……” 她低下头,那模样瞧着十分难受。 “嚼舌根?”云棠的小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小奶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谁?有什么人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一旁的夏月淑闻言,脸色也瞬间变了,“有人在你跟前说什么了?是谁?” 她万万没想到在自己掌家的国公府内,竟还有人敢如此放肆。 夏月柔连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月淑息怒,小姑奶奶息怒,月柔也不知道具体是谁,只是偶尔路过园子,听到些风言风语……”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况且她们说的,也未必全错。我一个和离过的女子,赖在国公府不走,本就惹人非议……” 云棠:“是不是全错,轮不到她们来说!” 她盯着夏月柔,“既然你之前没想过出去后如何过活,现在,立刻想,坐在这儿,好好给我想清楚,出去之后,你要做什么?去哪里落脚?靠什么养活自己?” 她的小手拍了拍软榻边缘。 夏月柔征了征,离开国公府这个念头,不过是她不堪忍受流言蜚语,冲动之下做出的选择。 云棠说得对,她一个无依无靠,甚至没有傍身之技的弱女子,在这世道能做什么? 绣花?可她那点手艺能值几个钱? 做女红?又能支撑多久? 更别提寻个落脚之处…… 一想到这些,夏月柔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呜……”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着,泪水顺着指缝滑落。 云棠看着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小奶音终于软和下来几分,“诶,你别哭呀。” 她朝旁边的青鸢伸出小胖手,“抱我下去。” 青鸢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软榻上的小人儿抱了起来,稳稳托在臂弯里。 云棠被抱到夏月柔面前,她伸出白嫩的小指头,轻轻点了点夏月柔低垂的额头。 还没等云棠开口,夏月柔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满是自责。 她连忙后退半步,“小姑奶奶息怒,是月柔不好,是月柔放肆了,不该在您面前如此失态……” “行了,”云棠打断她,小奶音带着点无奈,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不用觉得放肆。” 她努力伸出手,笨拙地用袖角去擦夏月柔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生涩。 “哭虽然不能解决问题,”她看着夏月柔通红的眼睛,黑眸里是超越年龄的平静,“但能解决你当下的难受情绪,所以,哭了就哭了,没有错。” 夏月柔怔了一瞬,看着云棠这副认真的小模样,非但没有止住眼泪,反而“哇”的一声,哭得更加大声了些。 云棠的小胖手顿在半空,看着眼前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夏月柔,小脸上写满了无奈。 “唉……”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对青鸢伸出双手,“抱我回去。” 青鸢依言,又将小人儿稳稳放回了软榻上。 云棠坐定,小短腿悬在一边,安静地等待着。 一时间,现场只剩下夏月柔时不时响起的啜泣声。 夏月淑心疼地揽着她的肩膀,轻轻拍抚着,渐渐红了眼眶。 过了好一会儿,夏月柔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云棠见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这才重新开口,“我刚才那么说,不是想要为难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旋即,她抬起黑亮的眸子,直接问道:“我问你,你目前最擅长的是什么?” 夏月柔茫然地抬起头,面上泪痕交错,“擅……擅长的?月柔没什么擅长的,女红勉强能看,识字也认得几个,可是都拿不出手……” “不可能。”云棠小奶音脆生生的,“人活着,总有一样比别人做得好些,或者自己更喜欢做的。好好想想,哪怕只是你自己觉得喜欢做的也行。” 半晌,她才带着点不确定,小声嚅嗫道:“若说喜欢的,月柔只喜欢做做针线,刺刺绣,旁的……实在想不出……” “刺绣?”云棠黑眸亮了一瞬,小奶音立刻追问,“可有成品?” 夏月柔见云棠似乎很感兴趣,连忙点了点头,“有的有的,这段日子在府中,没什么事做,便绣了几件打发时间……” 她说着,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丫鬟。 云棠小手一挥,“去,让人到兰香居,把你最近绣的成品都拿过来,现在就去。” 夏月柔身边的丫鬟听到云棠的吩咐,不敢怠慢,连忙应声“是”,便匆匆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夏月柔不知云棠要看她绣品是何用意。 夏月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别担心。” 云棠则重新靠回软榻,小短腿轻轻晃着。 没过多久,那丫鬟便捧着一个红木雕花的小匣子,快步走了回来,气息还有些微喘。 她恭敬地将匣子呈上,“主子,这便是夏娘子绣的成品了,您请过目。” 夏月柔上前一步,接过匣子,深吸一口气,当着云棠的面,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盖子。 匣子内,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几件绣品。 云棠原本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那绣品上时,那双黑沉沉的大眼睛骤然瞪圆了。 只见匣子里的几件绣品,件件精绝! 最左边是一柄素色团扇,上面绣着蝶恋花。 那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色彩渐变过渡得极其自然,仿佛下一瞬就要从扇面上翩然飞走。 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嗅到幽香,甚至连最中间位置的花蕊都纤毫毕现。 右边是一方月白色软缎帕子,角落绣着金鱼戏莲。 金鱼的鳞片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金光。 金鱼尾巴灵动飘逸,一旁的水草也摇曳生姿。 莲叶上的水珠晶莹欲滴。 云棠猛地从软榻上坐直,身子微微前倾,手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声音陡然拔高,“这……这是你绣的?” 第117章 当长辈,好辛苦的! 夏月柔心下一时拿不定主意,有些忐忑地点了点头,“是……是月柔绣的。” 下一刻,云棠的小手极其小心地抚上了那方金鱼戏莲的帕子。 她的指尖仔细感受着指腹传来的光滑。 接着,她又拿起那柄团扇对着光线细看了看。 她看得极其专注,黑亮的眸子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良久,她这才放下绣品,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夏月柔,“我知道你可以做什么了。” “啊?”夏月柔和夏月淑同时愣了一瞬。 云棠小胖手一挥,“就在府里当先生吧!” “先……先生?”夏月柔彻底懵了,完全跟不上云棠的思路。 教什么? 教谁? 一旁的夏月淑也有些困惑,“小姑姑的意思是……让姐姐教府里的姑娘们女红?” 她虽掌家,可一时之间也没明白云棠的想法。 “女红自然可以教。”云棠小脑袋点了点,眸子亮晶晶的,“府里请的那些先生,多是教四书五经,诗词歌赋,顶多再教些琴棋书画。可这女红,也是正经学问,是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的小手指着匣子里那两件精绝的绣品,语气隐隐有些兴奋,“你瞧瞧你这手艺,活灵活现的,这等功夫,如果只用来打发时间?你甘心吗?” 云棠转向还有些回不过神的夏月柔,“我聘请你,就在这国公府里,当个教习刺绣的先生。府里想学或者有天赋的丫头,甚至小姐们,都可以跟你学。至于月例,就按府里西席的规矩来,绝不会亏待你。” 她顿了顿,看着夏月柔,语气放缓了些,“这样你留在府里,就是凭本事吃饭的先生,不是寄人篱下的客人。身份名正言顺,看谁还敢嚼舌根?” 云棠的小胖手轻轻拍了拍软榻边缘,最后补充道: “不过以后……你若是还是想出去闯闯,那就告诉我,到那时,我绝不拦你,更不会挽留你。但现在,你有这本事,何必急着去外面撞得头破血流?” “小姑奶奶……”夏月柔听着这字字句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月柔……月柔谢小姑奶奶再造之恩,月柔愿意,愿意留下,一定尽心尽力,把所学都教给府里的姑娘们,绝不负小姑奶奶厚望。”她声音有些哽咽。 夏月淑看见她的模样,也欣喜地红了眼眶,连忙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快起来,姐姐,小姑奶奶给你指了明路,你可要好好珍惜!” 云棠看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夏月柔,小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夏月柔被夏月淑扶起,脸上泪痕未干。 她对着云棠又深深福了一礼,“月柔谨记小姑奶奶教诲,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月柔告退。” 云棠小脑袋点了点,“嗯,去吧。” 紧接着,夏月柔便转身离开了棠华院。 云棠的目光落在夏月淑微微隆起的腹部,小奶音带着点长辈式的叮嘱,“月淑侄媳,你也回去歇着吧,现在身子重了,更要仔细些。别光顾着府里的事,该歇就歇,该吃就吃,不仅为了肚子里的娃娃,也是为了你自己。” 夏月淑心中一暖,脸上笑容温婉,“是,月淑知道了,谢小姑姑挂心。您也要多保重身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月淑。” 她对着云棠恭敬地行了一礼,也退了出去。 云棠刚重新靠回软榻,拿起一块新点心,青鸢便无声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不起眼灰布衣裳,面容却异常精干的婆子。 “主子,”青鸢低声道,“佛堂那边问清楚了。” 那婆子上前一步,垂首躬身,“回禀主子,奴婢仔细询问了当日在门外值守的王婆子。她说……周氏抱着瑞少爷哭诉自己命苦,又反复叮嘱瑞少爷,一定要想办法进到棠华院里去。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要紧话。” 青鸢听完,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主子,她让瑞少爷进棠华院做什么?这周氏,莫非还存着什么歹毒心思?” 云棠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小点心吃完,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清楚。”小奶音平平的,“不过,这母子俩,一个在佛堂里撞墙寻死,一个在我这儿哭着要进来……都不太安分。” 她抬起眼,看向青鸢,“盯紧他们,周氏那边,佛堂看守加倍,她的一举一动,每日都要报给我。云瑞那里,他院里的动静,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也要多多留心。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无论大小,立刻来报。” “是!奴婢明白!”青鸢心头一凛,立刻肃声应下。 云棠挥了挥小胖手,青鸢会意,带着那婆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晃了晃悬在软榻边的小短腿,望向窗外。 青鸢带着婆子刚退出去没多久,院门口便传来一阵轻快又被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小主子,太子殿下来了!” 紧接着,门帘“唰”地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 下一刻,景华琰那张俊朗中又带着少年气的脸探了进来,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眼睛亮晶晶地搜寻着软榻上的小人儿。 “云棠!”他几步跨了进来,一身锦蓝骑装衬得他身姿挺拔,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云棠正晃着小短腿发呆,闻声转过头,那双原本沉静的黑眸瞬间亮了起来。 她小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唤道:“华琰哥哥!” 景华琰走到榻边,很自然地弯腰,把食盒放在矮几上,然后伸手就把云棠捞了起来,抱着她掂了掂,笑道:“几日不见,我们棠棠好像又重了些?嗯,不错,看来青鸢她们伺候得好!”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云棠在软榻上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云棠被掂得咯咯直笑,小胖手习惯性地揪住景华琰身前的衣襟稳住自己,“华琰哥哥胡说,窝才没有胖呢!” 她皱着小鼻子反驳,但那亮晶晶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明显心下开心得很。 “好好好,没胖没胖,是我们棠棠长高了,结实了。” 景华琰笑着哄她,顺手打开食盒。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还散发着甜香的点心。 有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糕,有晶莹剔透的荷花酥,还有裹着蜜糖的琥珀核桃。 “喏,新研究出的几样点心,我瞧着可爱,想着你肯定喜欢,就给你带来了。” “哇!”云棠的大眼睛瞬间黏在了点心上,小嘴微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伸出小胖手,精准地捏起一块小兔子奶糕,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得像只小仓鼠,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次……甜甜的,软软的!” 景华琰看着她这副贪吃的小模样,心都要化了,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渍,打趣道:“慢点吃,小馋猫,没人和你抢,小心噎着。” 云棠一边努力咀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才不会噎着呢……棠棠最会吃糕糕了……” 她咽下嘴里的点心,又伸出小手去够荷花酥,还不忘问:“华琰哥哥,你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才来的。”景华琰笑着看她吃得香甜,“看你吃比我自己吃还开心。”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云棠肉乎乎的小脸蛋,“今儿在府里都做什么了?闷不闷?” 闻言,云棠抬起沾着点心屑的小脸,黑眸滴溜溜转了转,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唉,可忙啦,要听青鸢说府里的事情,要见月淑侄媳妇,还要管一个想不开的侄孙媳妇……” 她掰着小胖指头数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皱成了包子,“当长辈,好辛苦的!” 景华琰被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强忍着笑意附和道:“是是是,我们棠棠小姑奶奶最辛苦了,那……要不要我带你出去玩?或者去园子里放放纸鸢?” 云棠一听玩字,眼睛又亮了几分,但随即又想到什么,小嘴撅了撅,“可是……可是窝今天有点累了……” 她说着,小身子还配合地往景华琰怀里软软地靠了靠,打了个哈欠,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点心还没吃完呢……华琰哥哥陪棠棠吃完点心,讲个故事好不好?”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依赖。 小奶音软糯糯的,还带着点心甜甜的香气。 景华琰哪里抵挡得住这个? 他立刻缴械投降,“好,好,都依你,陪你吃完,给你讲个最好听的故事,哄我们辛苦的小棠棠睡觉觉,好不好?” “嗯!”云棠用力点头,小脸上重新绽开灿烂的笑容,满足地又拿起一块琥珀核桃,小口小口地啃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轻咳。 云衡之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 深紫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比平日里更加冷峻。 他眉头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景华琰抱着云棠的手臂上。 “太子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云衡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上前一步,对着景华琰行了个礼,随即目光转向云棠,语重心长的开口,“小姑姑,您年岁虽小,但毕竟是长辈,这样……这样坐在太子殿下怀里,终究是于礼不合。还是让青鸢抱您下来吧?” 第118章 小姑姑和太子殿下,向来如此吗? 景华琰抱着云棠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微微调整了下姿势,想要让怀里的小人儿靠得更加舒服些。 他抬起头,看向云衡之,嘴角依旧噙着一抹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国公不必多礼,孤是来看棠棠的,特意没让人通报,就是不想过于兴师动众。” 他目光扫过矮几上的点心,“瞧,孤还给棠棠带了新点心,棠棠累了,孤抱着哄哄她,有何不可?” 他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堵得云衡之一时语塞。 景华琰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云棠柔软的发顶,声音放柔了些,像是故意说给云衡之听,又像是只对怀中的小人儿,“棠棠说是不是?华琰哥哥抱着舒服吗?” “嗯!舒服!”云棠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在景华琰颈窝里蹭了蹭,还不忘补充道,“华琰哥哥香香的,点心也甜甜的!” 她说完,又拿起一块小兔子奶糕,塞进嘴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完全无视了自家大侄子那黑下来的脸色。 云衡之看着自家小姑姑那副窝在太子怀里吃得香甜的小模样,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硬邦邦地回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既是看小姑姑,那便是国公府的头等大事。臣……并无其他要事。” 他刻意强调了头等大事四个字,目光沉沉地又瞥了一眼景华琰抱着云棠的手,最终还是按捺下把人抢过来的冲动,沉声道:“既然殿下想要与小姑姑叙话,臣……就在外间候着。太子殿下若有任何吩咐,随时唤臣。” 说罢,他对着景华琰再次躬身一礼,眼神复杂地看了云棠一眼,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可那背影看着,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云棠从景华琰怀里探出小脑袋,看着云衡之明显带着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她小嘴弯了弯,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啃她的琥珀核桃。 景华琰自然也看到了云衡之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低头,轻轻点了点云棠鼓鼓的小腮帮,“瞧,你大侄子吃味儿了。” 云棠小鼻子哼了一声,小奶音含混不清地嘟囔,“他才不是吃味儿呢……他是老古板……” 她咽下嘴里的核桃,又往景华琰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窝好,仰着小脸催促道,“点心快吃完啦,该讲故事啦!” “好,讲故事。”景华琰低笑出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小团子抱得更稳了些,开始讲起一个关于小兔子冒险的童话,声音低沉且温柔。 门外,云衡之负手而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温柔低语,和云棠时不时发出的满足的咿呀声,只觉得一阵头疼。 青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回廊转角,见云衡之负手立在紧闭的门前,身影透着一股沉郁,忙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国公爷。” 云衡之闻声转头,目光落在青鸢身上,并未立刻让她起身,反而伸手虚虚一拦,压低了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青鸢,你过来。” 青鸢心头一跳,依言上前半步。 云衡之眼神不动声色往门里看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小姑姑和太子殿下……向来都是这样吗?” 青鸢闻言,下意识地先侧身,小心翼翼地伸着脑袋,透过门扉未合严的缝隙往里飞快地瞥了一眼。 只见太子殿下抱着自家小主子,姿态亲昵,正低声说着什么。 小主子则窝在他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惬意得很。 她收回目光,心下了然,垂首恭敬回道:“回国公爷,往常……殿下与主子,也只是离得近一些说说话儿。殿下疼惜主子,主子也依赖殿下。今日……许是玩得乏了,又得了新点心,一时高兴,这才有些……有些忘记了规矩分寸。” 云衡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目光落在青鸢脸上,“小姑姑年纪尚小,懵懂天真,许多事体人情看不透彻,也就罢了。你身为她的贴身丫鬟,日夜随侍在侧,最是清楚,更该时刻警醒,注意提点着些!” 青鸢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是,国公爷教训的是,奴婢……奴婢谨记。只是……只是很多时候,太子殿下发了话,奴婢们……实在也是……没有办法。” 云衡之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唇边一丝无声的叹息。 他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再次看向门内。 屋内的声音,在他此刻听来,分外刺耳。 他本以为太子殿下不过是一时兴起,对个粉团似的小娃娃新鲜几日罢了。 未曾想,这都多少时日了,那人竟还是一个劲儿地往这棠华院里跑! “国公爷?”突然,一个轻柔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云衡之与青鸢闻声回头,只见夏月淑带着贴身丫鬟款步走近。 她目光在云衡之沉郁的脸色和紧闭的房门上微微一扫,又透过那未合严的门缝,瞥见了里面的场景,心中便已了然。 她走到云衡之身侧,唇角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声音放得轻缓,“国公爷不必过于忧心。小姑姑她……终归不是寻常孩子,心里自有分寸的。” 云衡之眉头锁得更深了些,目光从门缝处收回,落在夏月淑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再不是寻常孩子,那也只是一个三岁半的孩童!” 夏月淑抬眼看他。 当初把府库账本和庄子契书一股脑儿堆到小姑姑面前,让她“看着玩”时,可没人说她只是个三岁半的孩童。 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是咽了回去,并未出口。 她只是轻轻颔首,目光也投向门内,不再言语。 屋内,景华琰温和的讲述声停了下来。 此时,怀里的云棠却不满地用小脑袋顶了顶他的下巴,小奶音隐约还带着点嫌弃,“太简单啦,华琰哥哥讲的故事,棠棠一下子就猜到后面啦!” 景华琰低头,看着小团子亮晶晶带着点狡黠的眼睛,眉梢微挑,“哦?那棠棠讲一个难得给孤听听?” “好呀!”云棠立刻来了精神,小身子在他怀里坐直了些,小嘴叭叭地就开始讲了起来,“从前呀,有个猴哥儿,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可厉害啦,会翻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呢。” “他还有根金箍棒,能大能小,可威风啦,他大闹天宫,把天兵天将都打得落花流水……” 她讲得眉飞色舞,小手还跟着比划。 虽然听着只是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可云棠却将那猴子的神通广大和无法无天说得活灵活现。 景华琰起初只是含笑听着,可渐渐地,他面上漫不经心的笑意收敛,眼神变得专注起来。 这样光怪陆离的故事,简直闻所未闻! 如今从一个三岁半的小娃娃嘴里讲出来,更是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门缝透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夏月淑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青鸢也微微睁大了眼。 云衡之更是猛地屏住了呼吸,所有郁结和烦闷瞬间被这新奇的故事吸引住了。 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听得更真切些。 “……后来呀,观音菩萨给猴哥儿头上戴了个圈圈,叫紧箍咒,只要唐僧一念咒,猴哥儿就头疼得在地上打滚儿。”云棠讲到关键处,小手捂着脑袋,小脸皱成一团,仿佛自己也在疼似的。 夏月淑看着云衡之专注得近乎忘我的侧脸,忍不住想开口,“国公爷,您……” “嘘。”云衡之猛地抬手,动作急促地打断她,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门缝,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他神情比方才更加认真,仿佛要将门内小丫头讲述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耳朵里。 刹那间,门内小人儿清脆的声音,瞬间将门外几人的心神都牢牢吸了过去。 “……疼得可厉害啦!猴哥儿都没办法啦!”云棠小奶音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 她正准备继续往下讲那猴子如何被降服,一道身影却猛地从门口冲了进来。 “后来呢?那猴王可服了?” 夏月淑竟忘了礼数,径直冲到云棠近前,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云棠。 门外的云衡之等人,几乎是本能地跟着涌了进来。 只眨眼间,屋内便瞬间多了好几人。 景华琰抱着云棠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将小团子护在怀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扫过闯进来的众人,最后落在最前面的夏月淑身上,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云棠被这阵仗惊得小嘴微张,故事也卡在了喉咙里,大眼睛眨巴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云衡之反应极快。 他立刻沉下脸,看向夏月淑,语气不善,“月淑,成何体统,惊扰太子殿下与小姑姑,还不速速退下!” 然而,他训斥的话音刚落,自己却已经十分自然地走到离矮几最近的一张椅子上。 他一撩袍角,稳稳当当地坐了下去。 他甚至顺手理了理袖口,随后才抬眼,看向还有些懵懂的云棠,“小姑姑,故事正到要紧处,别停呀,继续讲下去。” 他的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仿佛方才那个急切冲进来的人不是他一般。 第119章 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呀 景华琰视线在云衡之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慢悠悠地道:“国公爷坐得速度倒是挺快。” 云棠小脑袋转了转,看了看一本正经的云衡之,又看了看一脸神色莫名的景华琰,黑亮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这些可都是后世流传了百年的经典,任谁听了开头,怕都忍不住想听个结局,更何况是眼前这些从未听闻过的人呢? 云棠清了清嗓子,在其他几双热切目光的注视下,又简单讲了几句后续。 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后来被唐僧救出,保护他去西天取经,路上遇到各种妖魔鬼怪…… 眼看又要说到一个精彩打斗的桥段,云棠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到最后干脆直接停了下来。 “然后呢?那个姓唐的知道那个女娃是妖怪变得了吗?”夏月淑忍不住追问。 青鸢也眼巴巴望着云棠。 云衡之虽没出声,但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云棠却打了个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唔……不想讲啦……今天说了好多好多话啦……” 她小嘴一瘪,大眼睛扫过围着的众人,“我只是一个小孩子呀,做太多事是会很难受很难受的,你们也要替我想一想。” 她说着,身子软软地往一旁一靠,眼皮耷拉着,一副随时都要睡过去的模样。 看着她这副小可怜样,再想想她确实讲了许久,声音都带上了沙哑,众人还想继续听下去的心情瞬间淡了不少。 夏月淑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催促。 青鸢更是心疼地低下头。 云衡之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景华琰低头看着瞬间变得软绵绵的小团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好,不讲了。既然棠棠累了,便歇着吧。” 他又低声安抚了几句,见云棠确实眼皮有些打架,便小心地将她抱起,交给旁边候着的青鸢仔细抱着安顿。 景华琰起身,目光在云衡之等人身上淡淡扫过,只微微颔首,便带着随从离开了棠华院。 * 东宫。 景华琰坐在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都是云棠讲那石猴故事时眉飞色舞的小模样。 他端起茶盏,垂眸望着茶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兴味。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奇特的小女孩? 更奇特的是,他发现自己最近看到御花园里开得最新鲜的花,会想着折一枝给她插瓶。 尝到御膳房新研制的精巧点心,会下意识吩咐留一份给棠华院送去。 甚至得了番邦进贡的稀罕小玩意儿,第一个念头也是棠棠会喜欢这个么? 这念头来得自然而然,等意识到时,连他自己都微怔了一下。 下一瞬,景华琰指尖在桌案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只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与此同时,国公府后院。 周秋兰面色苍白的倚靠在床榻边,看着不远处站得笔直的王婆子,“这里就只有你我,说的话也没其他人知道,你就同我说说话,又能怎么样?或者你就说说你最近发生的有趣的事情,我听着,也是可以的。” “您别说,有趣的事情,最近倒是真有一件。”王婆子压低了点声音,“就奴婢那老家,前些日子传回信儿,说是有户人家的闺女,落了水,救上来后,人虽然是醒了,可那性情和说话的做派,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神秘兮兮地看了眼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声音这才稍微大了一些,“原先多老实巴交一姑娘啊,现在可好,伶牙俐齿,主意大得很,还总说些旁人听不懂的怪话。” 周秋兰神情微微一顿,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竟然还有这等事?” “可不是嘛!”王婆子说得更起劲了,“那姑娘家里人都吓坏了,疑心是撞了邪祟。后来请了个游方的高人,那高人绕着姑娘转了三圈,手里铃铛摇得哗哗响,就说这是典型的邪祟入体,被邪祟给占了身子。说他做场法事就能把邪祟赶走。” “然后呢?”周秋兰眼神专注了些。 说到这儿,王婆子也来了兴致,她猛地一拍大腿,“那高人烧了几道符,喷了几口水,神神叨叨折腾了大半宿,嘿,说来也奇,第二天,那姑娘就真好了,又变回原来那老实样了,您说神不神?” “邪祟……入体?” 周秋兰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 她猛地抬眼看向王婆子,眸子里闪烁着一抹异样的光。 “王婆子,”周秋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老家那个高人……可还在?还能找到他吗?” 王婆子被她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和眼神看得一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呃……这个……听老家亲戚说,那高人做完法事就走了,不过好像留了个落脚的地方……您……您找他干啥?” 听此,周秋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微微垂下眼睑,声音带着一丝凄楚。 “我……我还能找他做什么?不过是……心里实在不安罢了。” 她抬眼看向王婆子,眼圈似乎都有些泛红,“王婆子,你是府里的老人了,有些话,我也只能跟你说说。我,我后悔啊!” 她轻叹了口气,“当初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非要跟小姑奶奶过不去呢?明知她是国公府的金枝玉叶,是大哥的心头肉,我还那样做……唉!” “可,可我就是觉得奇怪啊。”突然,周秋兰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王婆子,你也是生养过孩子的。寻常三岁半的小娃娃,话能说得这般利索吗?能懂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吗?她进国公府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婆子,“你说,这会不会,会不会也跟你老家那姑娘一样,落了水,醒来就换了个人?被那……邪祟占了身子?” 王婆子被她这大胆的猜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低下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接。 周秋兰见她不语,心中却更笃定了两分。 她面上立刻换上一副全然为云棠着想的语气,“王婆子,你别害怕,我不是要害谁,我是担心小姑奶奶啊,她才那么小,若真是被什么不干净的邪祟入了体,占了身子,那……那多可怕?对她自己,对国公府,都是祸事,我这心里,日夜难安呐!” 她身体微微前倾,“你想想,若是能把那高人请来,悄悄瞧一瞧。若真是……也好及早驱除,让小姑奶奶恢复本真,平平安安长大。若是我多心了,那自然最好不过,虚惊一场罢了。” 周秋兰紧紧盯着王婆子闪烁不定的眼睛。 “这事若办成了,你可是国公府的大功臣,国公爷知晓了,定会重重谢你。” “到时候,别说赏银,就是让你拿着银子,风风光光回老家养老,再不用在府里看人脸色辛苦操劳,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王婆子喉头滚动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紧了又松。 后半生衣食无忧,颐养天年的诱惑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实在太大了。 她沉默了一瞬后,迟疑地小声问,“可这样,对小姑奶奶真的一点影响都没有吗?万一……” “能有什么影响?”周秋兰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那高人是有真本事的,你老家那姑娘不就好好的吗?做法事只是为了驱邪,又不是害人,退一万步讲……” 她声音放缓了一些,“就算最后发现是我多心了,那高人白跑一趟,你也不过是跟现在一样,继续在府里当差罢了。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差吗?可万一成了呢?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王婆子沉默着,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那奴婢,就想法子……去打听打听?” 周秋兰见她终于松口,苍白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忙不迭地补充道:“好,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把人寻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念你的好,到时我定多给你些银钱傍身。” “奴婢先谢过二夫人。”王婆子立刻躬身,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声音也透着一股子热切。 然而,待她退出周秋兰的屋子,转过回廊,脸上那点感激和热切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心底冷笑,“自身都难保了,还在这儿给我做许诺,空头银钱,也得你有那个本事拿得出来才行,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脚步顿了顿,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脚下方向猛地一转,径直朝着棠华院快步走去。 到了棠华院门口,王婆子规规矩矩对守门的青果赔着笑:“烦请姐姐通传一声,浆洗上的王婆子,有要紧事求见小姑奶奶。” 青果进去片刻,便出来传话:“主子让你进去回话。” 王婆子心头一紧,忙整了整衣襟,低着头,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屋内,云棠正歪在铺着软垫的榻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大眼睛半睁半闭,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 青鸢在一旁轻轻打着扇。 第120章 你家主子我呀,又不是真的邪祟 王婆子走到近前,“咚”地一声跪下,脑袋垂得低低的。 “奴婢……奴婢给小姑奶奶请安。”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棠懒懒地抬起眼皮,不紧不慢的瞥了她一眼,“嗯,说吧,什么事呀?” 王婆子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将方才在周秋兰屋里,从闲聊老家奇闻开始,到周秋兰如何起疑,如何暗示云棠是被邪祟入体,如何威逼利诱自己去找那高人,以及周秋兰最后许诺的种种好处…… 她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连周秋兰说话时的神情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 起初,云棠还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小手指无意识地玩着衣角。 可听着听着,她那双半闭的大眼睛却慢慢睁开了。 云棠小嘴微微张了张,随即,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她慢慢地在软榻上坐直了小身子。 那双眸子,此刻清亮得惊人。 云棠微微歪着小脑袋,她的视线落在跪伏在地的王婆子身上,“王婆子,你方才说的,你老家那姑娘的事是真的,还是你编来哄她的?” 王婆子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惶恐,“回小姑奶奶的话,那事儿……老家那边确实传得有鼻子有眼,好些人都知道,说是真真儿的。不过……不过奴婢也是道听途说,没亲眼见着。” “那姑娘后来到底如何了,高人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内里详情,不敢随意妄断真假。” 云棠静静听着,小小的手指在软榻边缘轻轻点了点,心中已然明了。 她沉默了片刻。 良久,王婆子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一眼云棠,“小姑奶奶,烦请您给奴婢个明示,奴婢往后都听您的!您心思透亮,自然是不能和旁人相提并论的!”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又把立场表得明明白白。 云棠黑亮的眸子在王婆子诚惶诚恐的脸上转了一圈。 随即,她小嘴轻轻一弯,“你倒是个……聪明的。” 王婆子闻言,心头猛地一松,知道自己这步险棋是走对了,连忙磕了个头,“奴婢不敢当,只求能给小姑奶奶分忧。” 云棠看着她伏低的姿态,小小的身子往后靠了靠,重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软枕里。 她懒洋洋地摆了摆小手,声音恢复了软糯的腔调,“既然这样,那你就按她的要求,去找那个高人吧。” 王婆子闻言,连忙应是:“是,奴婢遵命。” 她口中应着,却忍不住飞快地抬眼,偷偷觑了一眼软榻上那小小的人儿。 只见云棠半阖着眼,小脸精致,神态慵懒,可周身却笼罩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气势。 王婆子心头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暗自咋舌。 这小姑奶奶……气势也太吓人了! 哪里像是个三岁半的奶娃娃? 云棠并未睁眼,只是小嘴微启,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怎么?还不走?是想留下来看看我是不是真的邪祟不成?” “哎哟,不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王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声音都变了调,“奴婢绝无此意,奴婢这就告退,这就走!” 她慌慌张张地就想爬起来退出去。 可刚挪动一下,又像是想起什么,硬生生顿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小姑奶奶,奴婢……奴婢斗胆再问一句,若那高人……真有些本事……那……” 她没敢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万一那高人真有驱邪的本事,真看出点什么,可怎么办? 这次,云棠听明白了。 她缓缓睁眼,小奶音依旧软糯,“你只管按我说的去找。其他的不用你管。”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周秋兰那边,她需要什么,银钱也好,方便也罢,你都尽量满足她。” 王婆子心头巨震,不敢再多问一个字,连声应着:“是,是,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躬着腰,逃也似的快步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惹恼了这位小祖宗。 直到王婆子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屋内只剩下云棠和青鸢。 青鸢放下手中的团扇,走到榻边,看着重新闭目养神的云棠,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主子,您让王婆子满足周秋兰的要求,是想把她逼上绝路?” 云棠小小的身子在软枕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既然她自己非要不安分,那就怪不得我了。” 话落,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云棠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心思却并未停歇。 王婆子说的其实不错。 她不是邪祟。 可……她也确实不是原来的云棠。 若真按这里人的想法,她这样异常的存在,不是邪祟也和邪祟差不了多少。 这次周秋兰的举动,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认定,她就是云棠。 她也只能是云棠! 她小小的拳头在袖中微微攥紧。 云棠缓缓睁开眼,清澈的眸子转向站在榻边的青鸢。 “青鸢,你是不是也跟王婆子一样,心里在犯嘀咕?” 青鸢身体微微一僵,秀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下头:“奴婢……奴婢不敢。” 她虽否认,但那片刻的迟疑和躲闪的眼神,却已经说明了一切。 云棠静静地看着她。 青鸢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紧,头垂得更低,却没有再辩解。 云棠看着她这副模样,小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她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云棠的声音恢复了软糯的调子,“放心吧。” 她伸出小小的手,拍了拍青鸢放在榻边的手背。 那动作带着点小大人似的安抚意味。 “你家主子我呀,又不是真的邪祟。”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无辜,“不管那高人是真的还是假的,都跟我没关系。” 青鸢猛地抬起头,对上云棠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或慌乱。 此刻,青鸢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开了些。 她重重地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奴婢明白了,主子当然不是!” 云棠满意地点点小脑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大眼睛忽闪忽闪,“青鸢呀,我好像好久好久没看看我的小金库啦,快,去把装小钱钱的箱子拿来给我瞧瞧!” 青鸢见她恢复了几分孩童心性,心下更松快了,连忙应声:“是,主子稍等,奴婢这就去取来。” 不一会儿,青鸢便捧着一个雕花小木箱回来,小心地放在云棠面前的矮几上。 云棠迫不及待地坐直了小身子,小手“啪嗒”一声打开箱盖。 里面金灿灿的小金锭,银光闪闪的银元宝,还有成串的珍珠玛瑙,瞬间映入眼帘。 云棠的眼睛“唰”地一下亮得惊人,小嘴忍不住咧开,露出几颗小白牙。 她伸出小手,爱不释手地摸摸这个金锭,掂掂那串珍珠。 “嘿嘿……好多好多小钱钱……”她满足地咂了咂小嘴。 果然还是只有金钱才能让她快乐! * 一日后。 王婆子脚步匆匆,进了小佛堂旁边的院子。 “二夫人,二夫人,”她压低声音,语气隐隐透着一股子兴奋,“奴婢打听到了,那高人找到了。” 周秋兰原本恹恹地歪在榻上,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苍白的脸上瞬间涌起一丝潮红,眼神灼灼地盯着王婆子,“当真?人在哪儿?” “在,在呢,奴婢托老家亲戚使了大劲才寻到他落脚的地方,是个真有本事的。”王婆子连连点头,随即又露出几分为难,“只是高人说了,这事非同小可,做法事需得天时地利人和,更要府里真正能做主的人在场,才好震慑邪祟……” 周秋兰眉头紧锁,“你这话什么意思?” 王婆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意思就是得想法子,让国公爷,至少得让国公爷在做法事那会儿,能到您这来一趟,哪怕只是路过,远远站一站,沾点国公爷的贵气煞气,那也成。” 周秋兰怔住了,随即脸上血色褪尽。 让云衡之来她这儿? 谈何容易! “这……这怎么可能?” 王婆子眼珠一转,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倒是有个笨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快说!” “您……您如今不是身子正好不爽利吗?”王婆子觑着她的脸色,试探性地说着,“不如直接再严重些?最好严重到让国公爷也不得不来瞧上一眼的地步,您放心,奴婢在府里浆洗房,认识几个小丫鬟,跟给夫人您诊脉的大夫身边的小药童是同乡……” 周秋兰瞬间明白了王婆子的意思。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王婆子连忙点头,“只要您病得够重,国公爷碍于情面,总得过来看看,到时候……” 周秋兰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咬了咬牙,“就这么办,你去,想法子塞些银钱给那个小药童,不,直接塞给刘大夫,让他务必把我的情况说得重些,剩下的事……我自有打算。” 王婆子脸上立刻露出为难和畏惧的神色,搓着手,“奴婢只是这么一说,真要是做奴婢真没那个胆子,这要是被查出来……” 第121章 哦?你的意思是说……我是怪物哇? 周秋兰见她退缩,心中暗恨,声音却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事到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你放心,只要成了,我答应你的好处,只多不少,等这事过了,我定求国公爷放你风风光光回老家。” 王婆子脸上挣扎片刻,最终一咬牙,跺了跺脚,仿佛被周秋兰所说的好处折服了,“唉,罢了罢了,为了二夫人,奴婢就豁出去这张老脸,去求求那刘大夫,您放心,奴婢一定把事办妥。” 王婆子动作麻利,果真依计行事。 那刘大夫得了好处,又听说是周秋兰自己需要,便半推半就地应承了下来。 随后几日,周秋兰的情况在刘大夫口中迅速恶化。 消息很快传到云衡之耳中,他起初并未在意,只当周秋兰又耍花样。 奈何王婆子一日三次地往主院跑,哭天抢地,只道二夫人怕是熬不过去了,就想再见国公爷一面。 云衡之被搅扰得心烦,加之府中下人也开始议论纷纷,说他太过薄情。 最终,他眉头紧锁,还是去见了周秋兰。 屋内光线昏暗,周秋兰面色惨白如纸,虚弱地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倒真有几分油尽灯枯的模样。 见到云衡之,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云衡之及时抬手制止。 “大哥……”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委屈,“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谅,只是临死之前,心中尚有一愿未了,求大哥能够成全……” 云衡之负手而立,语气淡漠,“说。” “我想见见小姑姑,”周秋兰眼中蓄满了泪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之前的事,确实是弟媳的不是,弟媳心中愧疚难安,只想当面向小姑姑赔个罪,求她宽宥,如此……弟媳方能瞑目……” “胡闹!”云衡之断然拒绝,眉头拧得更紧了,“小姑姑身份尊贵,岂是你说见就见的?况且你这模样,影响了小姑姑可如何是好?” 周秋兰泪水瞬间滚滚而落。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软糯的小奶音突兀地响起,“咦?听说有人想见我最后一面?” 屋内所有人瞬间循声望去! 只见云棠小小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小脸白净,大眼睛扑闪扑闪,好奇地往里张望。 青鸢一脸焦急地跟在她身后,想拦又不敢硬拦。 云衡之脸色骤变,几步上前,下意识就挡在云棠面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小姑姑!您怎么来了?快回去,仔细冲撞了您!” 他伸手就想把云棠抱走。 云棠却灵活地往旁边一躲,避开了云衡之的手。 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越过云衡之,看向榻上装模作样的周秋兰,小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软软地说道:“不要紧呀,大侄子,她不是想见我吗?我正好也想来看看她呢。” 周秋兰听到云棠的话,心中闪过一丝怪异,但此刻箭在弦上,她也无暇细想。 她立刻顺着云棠的话,挣扎着伸出手,声音越发凄楚。 “小姑姑,小姑姑您来了,能见到您,秋兰便是死也瞑目了……”她努力睁大眼睛,仿佛想将云棠的模样深深印刻在眼底,“让秋兰再好好看看您。” “胡说什么!”云衡之脸色铁青,见周秋兰竟真敢要求细看云棠,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沉声对青鸢喝道:“青鸢,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你家主子抱远些!” 青鸢连忙上前一步,想抱起云棠。 周秋兰眼睁睁看着云衡之如此紧张云棠,甚至不惜在快要“临终”的她面前疾言厉色地维护那个小丫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恨意,瞬间冲垮了她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 大哥啊大哥! 你眼里心里就只有这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 明明她周秋兰才是这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主子。 云衡之竟然如此不分亲疏远近。 好,好得很。 今日过后,她定要让云衡之亲眼看看,他视若珍宝的云棠,究竟是个什么妖邪怪物。 她心中情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祈求垂怜的模样。 一炷香前。 周秋兰在屏风后的隔间里,秘密见到了王婆子引来的那位高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脸上罩着半张青灰色的面具。 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一眼望去,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神秘感。 周秋兰被他这身气势所慑,心头那点疑虑也压了下去,语气急切,“大师,您真的能只通过肉眼就看出,一个人有没有被妖邪附体?” 那人藏在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嘶哑低沉:“夫人放心。贫道行走四方,专解此等疑难。是人是鬼,是精是怪,一眼便知。” 周秋兰心中稍定,追问道:“那……具体该如何?需要我做什么?” 那人目光透过面具,沉沉地落在周秋兰脸上:“夫人想让贫道看谁,此人必须在场。需得亲眼所见,方能断定。” “好!”周秋兰毫不犹豫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等下,就在这屋子里,会有一个约莫三岁半的小女娃进来,粉雕玉琢,看着很是机灵,她,就是你要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听着,如果你看她一切正常,那就什么都不要说,安静地待着,可如果你看出她……真有问题。” 周秋兰顿了顿,“那你就立刻站出来,说你是路过此地,掐指一算,算到这府中此处有妖邪之气盘踞,特来降妖除魔!” “记住,一定要说得斩钉截铁,要让人深信不疑,绝不能说是受我指使,事成之后,我答应你的好处,一分都不会少,但若走漏半点风声……”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神已足以表达一切。 那人沉默了片刻,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夫人静待便是。” 周秋兰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在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上。 她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清越的咳嗽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步踱了进来。 他身形瘦高,步履间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飘忽感。 他眼睛精光一闪,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云衡之身上。 他单手立掌,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道家礼,声音格外嘶哑且难听。 “无量天尊!贫道云游四方,路过贵府宝地,方才掐指一算,竟觉此地有妖邪之气盘踞,阴秽不散,特冒昧现身,不知……府上主事之人,可需贫道略尽绵力,驱邪除秽?”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人身上。 云衡之眉头一蹙,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哪里来的江湖术士,竟敢擅闯国公府内院,妖言惑众,来人——” 那人面具后的脸色微变,眼神飞快地瞥向榻上的周秋兰。 周秋兰心领神会,立刻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声音带着哭腔,打断了云衡之。 “大哥,大哥息怒啊!”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弟媳已是将死之人了,俗话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位道长看着……看着仙风道骨,颇有几分真本事的样子……” 她喘着粗气,看向云衡之,“大哥,您就……您就让他瞧瞧吧,万一这院子里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冲撞了府里的贵人,弟媳……弟媳死也难以心安啊,咳咳咳……” 云衡之脸色铁青,他刚想厉声斥责,目光扫过周秋兰那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又强压下火气。 “住口!什么妖邪!本公能到如今这个位置,手上沾染的血腥,斩杀的所谓能人异士还少吗?不过都是些装神弄鬼敛财害命的宵小之徒,你也信这个?” 他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那“高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面具下的额头已然渗出了冷汗。 周秋兰被噎得一时语塞,正绞尽脑汁想再如何劝说。 一个清脆软糯的小奶音,却突然响了起来:“咦?妖邪?听起来好像很有趣的样子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青鸢半护在身后的云棠,正探出小脑袋,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位道士,仿佛在看什么新奇玩意儿。 她小嘴弯了弯,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指向那人。 “大侄子,别急着赶人走啊,我也很好奇呢,不如……就让这位道长说一说?他到底算到了什么妖邪呀?” 这话一出,周秋兰和那面具道士心中同时一喜。 成了! 这小丫头竟然自己撞上来了! 道士精神一振,努力挺直腰背,维持着高人风范,声音刻意拔高,指向云棠的方向: “贫道所算,正是此童!” 他目光如电锁定云棠,语气斩钉截铁:“此童年纪虽幼,却性情骤变,异于常人,更兼一些不合其龄的奇诡本事,此乃妖邪夺舍,鸠占鹊巢之明证,其周身还隐有黑气缠绕,贫道绝不会看错!”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聚焦在了云棠身上。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她伸出小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小脸上满是困惑和委屈。 “哦?”她小奶音软软糯糯,“你的意思是……我是怪物哇?” 第122章 你当我这国公府是什么地方? 云棠小嘴一撇,像是被冤枉了一样,很不开心,嘟囔道:“我才不是怪物呢,你骗人。” “放肆!”云衡之怒吼出声。 刹那间,整个屋子的温度都跟着冷了几分。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士,“装神弄鬼,简直是满口胡言,既然你自诩有真本事……” 他冷哼一声,对身边的萧奕递去一个眼神。 “萧奕!” “是!”萧奕应声而动,身形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道士脸上的青灰面具已被他一把摘下。 紧接着,一张平平无奇,甚至带着几分市侩和惊慌的中年男子的脸,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 道士猝不及防被揭了面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对上云衡之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眸子,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叫道: “你……你们这是做什么,贫道所言句句属实,我……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冤枉人?” “呵。”云衡之冷笑一声,那笑声让道士忍不住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云棠那带着点好奇的小奶音再次响了起来。 “那你说说看呀,”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清澈见底,直勾勾地盯着那道士,“我到底是什么怪物哇?” 云衡之的目光也沉沉压在那道士身上,声音冷然,“说,给本公好好说说!” 云衡之向前一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威压,“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公现在就剁了你这装神弄鬼的狗头!” 那道士被这扑面而来的杀气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强撑着,目光慌乱地扫向云棠,嘴里颠三倒四地重复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国公爷息怒,贫道绝无虚言,您……您仔细想想!此童……她……她才三四岁的年纪啊,寻常这般大的娃娃,话都说不利索,懵懂无知,可……可您看她呢?”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云棠。 “她口齿何等清晰?条理何等分明?行事说话,哪一点像个天真烂漫的孩童?这……这根本不合常理,此等异于常人之相,若非妖邪夺舍,鸠占鹊巢,还能是什么?”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云衡之闻言,不怒反笑。 “呵,”他薄唇轻启,“照你这套歪理邪说,凡是天资聪颖、卓尔不群、不似庸碌蠢物之人,便都是妖邪了?” 他目光扫过道士惨白的脸,“本公三岁能诵诗,五岁通兵法,七岁百步穿杨,若按你这妖道所言,本公岂非也是那被妖邪夺舍的怪物?” “说话!” 那人身子猛地一抖。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乱飘,最后猛地垂下头,“罢了,既然……既然贵府不信贫道之言,贫道……贫道也无话可说,佛……佛不渡无缘之人,贫道这就告辞。” 他胡乱作了个揖,转身就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站住!”云衡之的声音冷然。 他身体一僵,惊恐地回头。 云衡之眼神睥睨,“你当我这国公府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等宵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妖言惑众一通,你还想全身而退?”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来人!给本公拿下!” “遵命!”门外早已待命的侍卫立刻扑了进来,三下五除二就将那道士死死按倒在地。 “啊,国公爷饶命,饶命啊!”道士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吓得魂飞魄散,杀猪般嚎叫起来。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向榻上同样面无人色的周秋兰,声音凄厉,“夫……夫人,救我,救我啊,您……您答应我的……” 周秋兰顿时吓得魂飞天外。 她脸色瞬间由惨白转为死灰,声音尖厉: “住口,你这该死的江湖骗子!你看我做什么?我……我根本不认识你,谁答应你了?你休要血口喷人!” 云棠小身子一扭,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面色惨白的周秋兰面前。 她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二侄媳,原来是你认为我是妖怪呀?” 她往前凑了两步,大眼睛眨啊眨,清澈得惊人,“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你看我像不像妖怪啊?” 周秋兰被她这话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厉声呵斥,“你个小……” “贱种”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周秋兰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云衡之的身影,她浑身一个激灵,硬生生把那话咽了回去,慌忙改口,“不……不是,小姑姑误会了,秋兰不是那个意思,秋兰是担心你……” 云衡之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周秋兰口口声声说不行了,可他看她方才那脱口而出的气势一点也不像是临终之人该有的状态。 “铮!” 突然,一声刺耳的声音响起。 云衡之猛地拔出萧奕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冰冷的剑锋已死死抵在那道士的脖颈上。 一丝血线瞬间往外沁出。 “说!”云衡之面色冷然,“到底受何人指使?若有半字虚言,本公立刻让你人头落地!” 那道士感受到脖子上的剧痛,看着云衡之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再瞥见周秋兰那副急于撇清的模样,心头最后一点侥幸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说,我说,国公爷饶命,饶命啊!”道士涕泪横流,身体抖如筛糠,“小的就是个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那……那些什么夺舍妖怪的说辞,都是……都是事先备好的套话,甭管碰上啥情况,都得往邪乎里说,可……可小的真不是主谋啊!” 他用尽全身力气指向面无人色的周秋兰,嘶声喊道: “都是她,是她找到小的,说府上有异象,让小的务必坐实府中有妖怪的说法,还说事成之后会给小的一大笔银子,是她蛊惑小的,国公爷明鉴啊!” “你简直胡说八道!”周秋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指死死抠着被褥,“你这下作的骗子,自己招摇撞骗被识破,竟敢攀诬于我,大哥,您万不可信他……” 云衡之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沉声对旁边的青鸢道:“青鸢,带小姑姑下去。” “是,国公爷。”青鸢立刻上前。 云棠却扭着小身子不肯走,大眼睛还牢牢盯着那道士,“我不!” 青鸢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起,一手迅速捂住了她的眼睛,“主子别看。” 下一刻,云棠眼前骤然一黑。 她不依地伸出小手,扒拉住青鸢捂眼的手掌,小手指偷偷用力,在指缝间,硬是挤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云衡之手腕一抖,长剑在道士头顶猛地一削。 “嗤啦”一声。 伴随着道士惊恐到极致的一声惨叫,他的一大片头发连着发髻被削飞出去,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剑锋快得只见残影,“唰唰”数声,他身上的道袍瞬间化作几条碎布,几道细长的血痕迅速渗出。 “啊。”道士魂飞魄散,再也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拖下去,”云衡之声音更冷了些,“重打五十大板,打完了,给本公丢出府去!” “遵命。”守卫们架起不停哀嚎求饶的道士就往外拖。 “国公爷饶命啊,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 凄厉的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周秋兰瘫在榻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先前还强装镇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身体也在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云衡之视线从周秋兰身上移开,转向被青鸢抱着,此刻正努力从指缝里偷看的小团子。 “小姑姑,”他声音放低了些,“你先跟青鸢出去。” 云棠扒拉着青鸢的手,小嘴扁着,大眼睛里满是不情愿。 “乖,”云衡之走近一步,语气又缓了半分,“大侄子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出去,行不行?” 云棠看了看他,又看看榻上抖得不停的周秋兰,小脑袋瓜转了转。 接着,她松开扒拉着青鸢的小手,任由青鸢将指缝彻底捂严实,小奶音带着点闷闷不乐,“……那好吧。” 青鸢抱着她,迅速退出了屋子。 紧接着,门被轻轻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云衡之和周秋兰还有萧奕。 云衡之缓缓踱步到周秋兰榻前,他微微俯身,“说吧,现在,到你了。” 周秋兰浑身猛地一颤,她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大……大哥,您说什么?我……我不明白……我什么都不知道啊……都是那骗子胡乱攀咬……” “呵。”云衡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事到如今,”他缓缓开口,“你还想继续装下去不成?你当真觉得二弟临终之前的话,会是你一生的保命符?” 他一字一顿的道:“我给过你机会的!” “我……我……”她以内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灰飞烟灭。 周秋兰猛地从榻上滚了下来,狼狈地扑倒在地,甚至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一把死死攥住了云衡之的袍角下摆。 “大哥,大哥!”她仰起有些扭曲的脸,声音嘶哑,“我错了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大哥您……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是一时糊涂!” 第123章 没事,以后我罩着你就是啦 “一时糊涂?”云衡之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告诉本公,你自从进入我这国公府开始,什么时候不糊涂?” 他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周秋兰,声音冷然,“本公念在二弟份上,允你在府中安稳度日,富贵不缺。可你偏不知足,今日竟敢做出这等污蔑长辈的恶事,若非本公察觉有异,及时揭穿这骗局……” 他剑眉倒竖,眼中寒光暴涨,“若那妖道再镇定几分,咬死了小姑姑就是妖邪,而你周秋兰,再在一旁一时糊涂地信了、认了、推波助澜了……你告诉本公,小姑姑今日,会落得何等下场?” 周秋兰浑身剧震,听着云衡之这明显质问的话,彻底瘫软在地。 她嘴唇嗫嚅了两下,“大哥……饶命……饶了我……我知错了……” 云衡之冷着脸,手腕一翻,手中那柄长剑已经稳稳抵在了周秋兰的喉咙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传来,周秋兰的呜咽声顿时戛然而止。 她呼吸一滞,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二弟,”云衡之此刻的声音格外压抑,“本公将掌家之权交予你,诸多事务,只要你不过分,本公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念你一个妇道人家,失了依靠不易,想着国公府便是你的倚仗!” 他剑尖微动,逼得周秋兰不得不拼命后仰脖颈。 “先前祝欢颜账目不清之事,也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搅乱内宅吧?这些,本公都可以忍!” 他话锋陡然转厉,“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竟将歹毒心思动到小姑姑头上,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是本公低估了你的蛇蝎心肠!低估了你的狠辣程度!” 周秋兰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原来……你……都知道……” “本公原本,”云衡之的声音更加冷了几分,“可以当做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你在府里作威作福,这些都没关系,可你做的桩桩件件,都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如今更是变本加厉,买通妖道污蔑构陷小姑姑,你,实在该死!” 周秋兰猛地摇头,声音尖细不已,“可是大哥您仔细想想,方才那道士说的……未必全是假话啊,那云棠她确实……” “啪!!!” 她的话音未落,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便在房内骤然炸响。 云衡之盛怒之下,反手就是一记狠辣的耳光,重重抽在周秋兰的脸上。 周秋兰脑袋猛地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嘴角的血迹上。 云衡之:“小姑姑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 周秋兰懵了一瞬,她只感觉自己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云衡之。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骇。 这还是云衡之第一次动手打她。 “你……你竟然打我?”周秋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脸难以置信。 “打你?”云衡之冷呵一声,“本公不仅要打你,还要杀你!” 话音未落,抵在她喉咙上的剑尖猛地向前一送。 一阵更加尖锐的刺痛传来,一股恐惧瞬间涌上周秋兰心头。 她瞳孔骤然收缩,“不!” 周秋兰凄厉地尖叫了一声,身体拼命向后缩,“大哥,大哥你冷静,你……你不能杀我,你答应过夫君的,你答应过他要照顾好我的,你忘了吗?” “他死的时候那么惨……你……你怎么能对不起他?你这么做,怎么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啊!” 她嘶声力竭地哭喊着。 云衡之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双幽深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二弟临终托付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见他停了下来,周秋兰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开心,云衡之便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翻,“哐当”一声,将手中的长剑,直接重重地丢在了地上。 她捂着刺痛的脖颈,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云衡之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萧奕。” “属下在。” “你来动手。”云衡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给她个痛快。” 这几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砸得周秋兰晕头转向。 “不要!”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的嘶喊声。 下一瞬! 一道寒光闪过。 快!准!狠! 萧奕的身影猛地欺近,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匕。 他甚至没有给周秋兰看清动作的时间。 一股寒光掠过周秋兰的脖颈。 周秋兰脖颈上一道细细的血线瞬间浮现。 她眼睛瞪得滚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即,周秋兰身体猛地一僵,接着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她脖颈间流出的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衣襟。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 云衡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眼神冰冷。 他缓缓转过身,对萧奕吩咐道,“清理干净。” “是。”萧奕垂首应声。 云衡之迈步,径直朝屋外走去。 然而,他刚踏出院子,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云衡之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云瑞。 云瑞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气息还有些急促,满脸焦急。 他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直接撞上云衡之,猛地刹住脚步,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慌。 “大伯……”他声音有些发紧,下意识地垂下了头。 云衡之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云瑞身上,眉头蹙起。 “云瑞?”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冷了几分,“这个时辰,你不在自己院中好好温书,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云瑞鼓起勇气,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紧闭的房门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声音颤抖,“大伯,我……我想看看娘亲……听说她病得很重,我就看一眼……行吗?” 云衡之的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盯着云瑞,眼神复杂。 云瑞能清晰地感觉到头顶两道视线明晃晃地注视。 他等了片刻,云衡之却依旧是那副不容多说的模样。 “是……大伯……”云瑞不敢再看云衡之的脸色,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了。 云衡之站在原地,看着云瑞仓皇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主院方向走去。 不多时,棠华院内。 云衡之目光扫过正歪在软榻上,抱着小金元宝把玩的云棠,神情才微微缓和了些许。 “小姑姑。”他走近几步,声音低沉。 云棠抬起小脑袋,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嗯?大侄子,事情……都办完了?” “是。”云衡之微微颔首,“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从今往后,小姑姑在府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会再有人……敢不知好歹地阻拦您,更不会有人再敢对您不敬。” 云棠把玩金元宝的小手顿了顿,黑亮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云衡之,“大侄子,你把……二侄媳怎么了?” 云衡之神色不变,“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总之,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国公府,也绝不会再出现在小姑姑您的面前。 云棠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随即,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接着,她放下手中的金元宝,小身子坐直了些,对一旁的青鸢等人挥了挥小手:“青鸢,你们先下去吧,我和大侄子说会儿话。” “是。”青鸢等人立刻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时间,屋内便只剩下啦云棠和云衡之。 云棠坐在高高的软榻上,晃荡着小短腿,目光澄澈地望着站在面前的云衡之。 她歪着小脑袋,声音软糯,“大侄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云衡之面上微微一怔,随即,他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您是侄儿的小姑姑。” 他的语气郑重而坚定,“侄儿不对您好,那该对谁好?自古以来,小辈孝敬长辈,那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之事。” 云棠大眼睛扑闪了两下,小嘴微微抿了抿,又问,“那你就没想过……万一那个道士说的是真的呢?” 云衡之闻言,眼神骤然一沉。 “绝无可能!”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侄儿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妖邪之说。” 他看着云棠,语气诚恳,“侄儿只知道,自从您进来后,府里那些盘根错节的烂账,被您三两下就理得清清楚楚;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也被您轻易揪了出来,小姑姑您看事之准,处事之明,岂是寻常孩童可比?” 他微微一顿,自嘲的笑了笑。 “不瞒小姑姑说,外面人都道我云衡之嗜血冷酷,手段狠辣。侄儿也自知,我只懂朝堂和战场杀伐。对于这后宅内院的弯弯绕绕,侄儿是真的一窍不通。” 他看着软榻上那道小小的身影,“若非小姑姑,这国公府内宅,不知还要乱成什么样子。” 云棠听着他这番话,小嘴一咧,露出几颗小白牙,伸出小胖手,豪气地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脯。 “哎呀,没事啦没事啦!”她晃着小脑袋,语气轻松,以后有我在呢,我罩着你就是啦。” 第124章 侄儿往后就全仰仗小姑姑了 云衡之看着云棠那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神色温和,“嗯,那侄儿……往后就全仰仗小姑姑了。” “好说好说,”云棠继续把玩着金元宝,大眼睛却滴溜溜一转,看向云衡之,“不过嘛,想要让我罩着也是需要代价的。” 云衡之剑眉微挑,神色认真,“什么代价?小姑姑但说无妨。” 云棠伸出两根胖乎乎的手指头,一本正经地道:“每个月至少要给我一口袋……”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立刻改口,“哦不,两口袋银子!” 云衡之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松,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这么便宜?” 他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好,以后侄儿一定按时交。” 一大一小目光在空中相接,云棠咧开小嘴一笑,两人都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笑声渐歇,云棠这才主动问,“大侄子,你最近朝廷中还一切顺利吧?” 云衡之神色恢复如常,颔首道:“嗯,都很顺利,小姑姑不必挂心。” 云棠歪着小脑袋,大眼睛里写满了不信,“真的假的?你没骗我吧?” 她晃了晃小脚丫,“我可是听说,有人最近不太安分哦。” 云衡之对上她清澈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沉默了一瞬,终是没再隐瞒,“小姑姑明察。近期,确实是有人在刻意针对我的人,且行事颇为刁钻。” “我就知道!”云棠一副“果然如此”的小表情,小胸脯一挺,带着点小得意,“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解决。” 云衡之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愕,看向软榻上那小小的人儿,“小姑姑知道怎么解决?” “当然!”云棠用力点头,小脸严肃了起来,“令你心烦的人,就是那个什么煜王……” 她语气笃定,“他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可是碍于他的身份,你却不能把他怎么样,对不对?” 云衡之瞳孔骤然收缩,定定地看着云棠。 虽然他早已从小姑姑口中听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可此刻,听着她用如此稚嫩的声音,条理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还是愣在了原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云棠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小嘴微微抿起,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神秘意味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看吧,我都知道哦。 云衡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那……小姑姑,依您看,侄儿到底该怎么做?” 云棠闻言,大眼睛立刻亮晶晶的,她放下手中的金元宝,对着云衡之招了招小胖手,示意他靠近些。 “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云衡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俯身弯腰,将耳朵凑近软榻上那个小小的人儿。 只见云棠伸出两只小胖手拢成小喇叭状,凑到云衡之耳边,叽里咕噜地小声说了起来。 她语速飞快,小奶音压得低低的。 随着她的话语,云衡之眸中惊讶渐渐褪去。 他侧了侧身子,神情专注。 片刻后,云棠缩回小脑袋,挺直了小腰板坐在软榻边缘,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云衡之。 云衡之缓缓直起身,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 他深吸一口气,由衷道:“小姑姑……您真是……”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太厉害了!” 云棠开心地晃了晃小脑袋,几缕发丝跟着飘动起来,她脆生生地道:“那是自然,我可是你小姑姑!” 那副小模样,别提有多得意了。 云衡之用力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侄儿记下了,一定按小姑姑说的办。” “这就对啦!”云棠满意地点点小脑袋。 云棠小身子一松,整个人懒洋洋地向后一靠。 她打了个哈欠,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 她的小手重新摸到了那个小金元宝,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 那金元宝几乎有她半个手掌大,被她宝贝似的紧紧搂着。 “好困哦……”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随时会睡过去,可抱着金元宝的手却半点没松。 云衡之看着她这副困倦又贪财的小模样,目光落在她粉嘟嘟的脸颊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接着,云棠脑袋重重一点,彻底睡了过去。 云衡之动作极轻地解下自己外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云棠身上,连带着她怀里那个宝贝金元宝也一起盖住了。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云棠,确认她已睡熟,这才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门外。 云衡之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青鸢身上,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听说,小姑姑让夏娘子在府中当教书先生了?” 青鸢心头一紧,连忙恭谨应道:“回禀国公爷,是的。主子说夏娘子的绣品是她见过最好的,针脚意境皆非凡品,由她来教府中小姐们女红,定能教好。” 云衡之闻言,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目光扫过身后紧闭的房门,又落回青鸢身上,“好。青鸢,你以后便一直跟在小姑姑身边,贴身伺候,护她周全,她的一应起居事务,皆由你负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除了特殊情况之外,不用再单独向我汇报。” 青鸢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云衡之那双眼时,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是,奴婢遵命!”青鸢垂着头,“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好小主子。” 接着,云衡之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棠华院。 云棠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她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小嘴无意识地咂吧了两下,似乎还在回味什么。 青鸢正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见她醒来,忙上前伺候她漱口净面。 刚收拾停当,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由远及近,直冲房门而来。 “小姑祖,小姑祖,您知道我娘亲在哪里吗?我找不到她了,我到处都找不到她。”云瑞的身影猛地撞开虚掩的房门,小脸上满是泪痕,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里冲。 云棠原本刚睡醒的迷糊劲儿瞬间被这声音驱得一干二净。 她粉嫩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明显不悦,“站住!谁放他进来的?” 守在门边的青果脸色一白,慌忙跪下,“回主子,是……是奴婢一时没拦住瑞少爷,他跑得太快了……奴婢该死,请主子责罚。” 云棠看都没看青果,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着云瑞,“责罚?你确实该罚,下去,自己到管事嬷嬷那里领十下手板。” “是……谢主子……”青果不敢多言,惶恐地磕了个头,连忙退了出去。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云瑞时不时响起的抽泣声。 云棠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看着站在地上的云瑞,小脸上没有丝毫同情。 “云瑞,”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娘亲当初为什么会被关在佛堂里闭门思过?” 云瑞的哭声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低下头,眼神慌乱地左右闪躲。 他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因为她想害死我!”云棠的声音陡然拔高。 云瑞被吓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了些。 看着云瑞这副模样,云棠没了耐心,她小胖手一挥,对着门口冷声下令:“来人!” 守在门外的两个粗壮婆子立刻应声而入。 “把他,”云棠小手指着僵立当场的云瑞,“给我丢出去!” “小姑祖不要,我……”云瑞惊恐地抬起头。 “你找不见人,自己就慢慢找去。”云棠打断他,小脸绷得紧紧的,“再敢跑到我这里来一通乱喊乱叫,惊扰我清净,就不只是丢出去这么简单了!” “是!”两个婆子得了令,二话不说,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挣扎哭喊的云瑞,毫不客气地将他拖离了房间。 云瑞的哭喊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云棠紧绷的小脸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重新抱起软榻上的金元宝,小胖脸贴着冰凉的金面蹭了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青鸢默默上前,整理着帘子。 云棠大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突然开口,“云瑞这孩子……说到底,也就是被他娘带坏了。” 青鸢整理帘子的手微微一顿,侧耳倾听。 “他本性……”云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倒也不算太坏。” 她抬起小脸,看向青鸢,吩咐道:“往后府里若有什么多的新奇的糖果点心,你记得,给他院子里也送一份过去吧。” 青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垂首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她轻摇了摇头,忍不住由衷地轻声道:“主子您真是心善,总能以德报怨。” 云棠听了这话,小嘴却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以德报怨?” 第125章 这就把自己困住啦! 云棠小小的身子往后靠了靠,“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青鸢心头一震,对上云棠那双澄澈的眼睛,心下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低下头,语气恭敬,“奴婢明白了。” 与此同时,绣楼内。 夏月柔看着眼前的人儿们,手心微微冒汗。 而她面前的绣架上,是刚完成的半幅绣品。 毕竟它也属于龙族,尽管血脉不纯,但他却是龙族四大龙王的嫡子,眼前的这几只麒麟不过是麒麟族旁系的血脉罢了。 地板也是他跪在地上,用抹布抹的,最后还用干的拖把拖了一遍,将地上的水都吸干了才停手。 隋善舞昏迷不醒是真的,大出血也是真,太医已经回来禀报过,所以这事错不了。 秉承着擒贼先擒王的原则,张扬张开巨大的蛇口,深深的吞吐了一下蛇信。 我不得不佩服谢老师的交际能力,才跳了一场舞的时间就开始约饭了。 “就凭你们呵呵……”东方鑫轻蔑的笑着,只见他提身一跃,一脚踢了出去“扭转乾坤”,恶奴们纷纷跌倒躺在地上发出凄惨的叫声。 “江哥,你同桌。”林瀚海一个擦汗的瞬间,眼尖的看到了宋念安的身影。 还没走几步,腰也酸,腿也酸,全身出了一层虚汗,她就知道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说起来,他对着这位刑部的员外郎这么客气一番,其实也是应该的。 “老胡,你胡说八道什么”解钧皱了皱眉,起身看着走到徐子凡前边的老者。 尤平本来有两手准备。如果秦彦没有按照吩咐将端木婕妤押上车,那么,就证明秦彦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自己。那么,他也会利用假装对秦彦的信任而迷惑他,将他引开,从而有另外的一帮人去绑架端木婕妤。 “我知道是我得罪了秦先生,只要秦先生愿意替纳兰老爷治病,赵弑天愿意以命相抵。”赵弑天说道。 而对于选秀之事,常莎也就是点到即止,因为她知道,如果选秀的话,涉及方方面面的情况太多了,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这种咒语很奇怪,听起来根本就不像是汉语。念完咒语之后,走阴婆就坐回到郝仁对面,拿起桌上两张纸符,一张给了郝仁,另一张自己放进怀里。 看以往的表现,丁一什么时候道过歉,他只会变本加厉的欺负自己。 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顿时,整个包厢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一般。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该晾的晾出去,我再吃顿饭就睡觉了。”林磊把背包打开,将汗水溻透的被子也抱上,就往出走。 龙鳞飞一把握住了顾玲儿的手臂,慢慢地凑到了顾玲儿的耳边,俊美的脸颊扫过一丝轻蔑。 这次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可是能拿出五十万,纯属是看在丁一的面子上。而且比胡洁有诚意多了,负债投资的御香园才开业不到半年,她手里根本没几个钱。 想着,消化着系统助手所说的东西,唐重心里却是无比震动的,如果系统助手所说非假,那么r300拥有不可想象的东西。 因为刚才答应了骆泽,所以等电梯的时候我按了往上的箭头,去帮他“照顾”清游。 秦东篱翻身侧躺,手臂伸到我的脖颈间,给我一个带37度的常温枕头。 “哈哈哈!”秦东篱的笑声传进我的耳朵,落在我的心中,形成一道道涟漪在我心中荡开,刻下名叫秦东篱的男人。 第126章 她竟有这等奇思妙想? “姐姐的事,”夏月淑再次开口,声音格外轻柔,“若非小姑姑您慧眼识珠,又倾心点拨和开解,还让她留了下来,姐姐她……” 夏月淑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而复杂,“她现下,恐怕早已心灰意冷,郁郁寡欢,甚至……甚至可能已成……亡魂了。” 这样的宫夫人,无疑是有些吓人的,就连苏牧也有些看呆了,那狰狞的样子像是只为复仇而来的厉鬼,叫人心生畏惧。 如花到了府门口时,张嬷嬷已站在门口相迎,几人一同进到院里。 “不好受,不过我也不在意,我对她本来就不放在心上。”胡晴很自然地回落。 靳越站在奥古斯特身边,伸手拿过一杯葡萄酒,优雅的举止,摇了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目光锐利地四下扫射。 至于龙龟,林川根本就不担心他会出现什么幺蛾子,两者之间算是一种另类朋友,别看龙龟对林川畏惧的很,其实心中还是很感激对方的。 尼尔教授将他们送进了飞机场,两人轮流和尼尔教授紧紧地拥抱,再恋恋不舍,也终究要分别。 “肖兄弟,多谢相助。”陈义通躲过一劫,却还是相当的镇定,不过他还是对肖涛露出了惊讶之色,想不到出手救他的人竟然是境界不高的肖涛,此时他的心情是相当的复杂。 现在,韩帅是铁了心不走,他的颜面不能随便丢,韩家的颜面更不能丢,要是随随便便被人请出去,将来他还怎么在自己的圈子里混他这种大衙内是很讲究面子的,如果不把这个面子捞足,他会被其他大衙内笑话的。 杏儿不知在想什么,只胡乱地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和红衣一起走着。 莫燃却是沉默,刚刚听他们把赌坊的情况说的清清楚楚,莫燃已经知道,之所以钟磊能坐上赌坊的大老板这个位子,就是因为他修为强悍,本体也极为强悍,他的修为完全可以跟郡宁等神阶修者相媲美。 这个好处就是丹药的品质可以提高,因为有人操作的话,似乎就可以沟通天地,可以引入天地之间的神秘力量,使得品质提高,那效果会大大的加强。 二姨娘看着那呈上来的被子大叫着不可能,随后,直接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把剪刀,次啦一声,鲜红的被子就那样被划开,而从里面飞出的,满是那软软白白的棉絮。 在想出这个计策,利用田葭的同时,明月也得做好对她负责的心理准备。 如今,听到她提起鲁大人,他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人便是——鲁海阳。 整个法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也都静静的等着双方展开辩论。 不过这个东西是不是要看看南宫天的反应才是,毕竟他和他母后不对付,自己可算是南宫天的人,可不能够这么随便的就收了太后的礼吧。 宁拂尘心中同样在自责的事情就是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开了这个世界,去到了冰雪世界之中。 “晨风,你可算来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蔡成仁第一眼便看到了晨风,赶忙上前询问道。 她要让村里人知道,她制的粉浆与王家制的粉浆是不同的,就算王家的手艺是偷学自她的,他们的货也是不同的。 “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宁拂尘点点头,就这些人已经足够了。 第127章 说到底,小姑姑也只有三岁半啊! 男子声音发颤,“这乳酪确实是小人亲手调制的,可小人敢对天发誓,小人绝无半点不轨之心啊,用料和火候都是照老规矩来的,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慢!” 他猛地抬起头,急切地环视四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今日……今日小人做这乳酪时,因想着这是小姑奶奶爱吃的,特意叫了几个学徒在旁看着,想着让他们也学学精细活计。” “当时厨房里里外外,少说也有十来人看着小人动手,小人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手脚,更不可能……不可能把十几号人全都收买了啊。” 他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 云衡之脸色依旧阴沉,他目光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几人。 “你的事,暂且不论。”云衡之抬手打断他的话,焦灼地转向软榻上此刻蜷缩成了一团,小脸煞白的云棠,“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几息后,门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青果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背着药箱,气喘吁吁的老大夫被青鸢拽着走了进来。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云衡之沉声催促,“快,快看看小姑姑怎么样了。” 老大夫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放下药箱,在青鸢搬来的小杌子上坐下,凝神为云棠诊脉。 他眉头紧锁,又仔细查看了云棠的舌苔和眼睑,“小主子腹痛发作时的症状如何?还有是什么时辰发作的?” “就突然腹痛不止,面色苍白,大约是在一炷香之前发作的。”青果赶忙回答。 片刻后,老大夫紧绷的神色稍缓了些。 他收回手,站起身对云衡之恭敬回禀:“回国公爷,夫人。小主子此乃受了风邪,风邪由口鼻而入,郁结于肠胃,方致腹中绞痛,观其脉象,并非中毒或饮食不洁所致。这腹痛,与入口的食物应无直接干系。” “受风?”云衡之眉头紧蹙。 “正是。”老大夫肯定道,“想是今日小姑奶奶在院中玩耍,或是在廊下吹了穿堂风,小儿娇嫩,风邪易侵。加之小姑奶奶方才进食,风邪趁机作乱,故有此症。待老夫开一剂疏风的汤药服下,好生将养,莫再受风,应无大碍。” 听到与入口食物无关,地上跪着的等人顿时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云衡之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他挥了挥手,“既如此,厨房的人,便都下去吧。” 几人顿时连滚爬爬地叩了头,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软榻上的云棠,小身子依旧蜷缩着,小脸煞白。 “大夫,快去煎药!”云衡之见状,立刻沉声吩咐。 “是,是,老夫这就去配药煎煮。”老大夫不敢耽搁,连忙告退。 “青果,跟着大夫去,好了之后立马端过来。”青鸢立刻指派。 “是!”青果抹了把泪,快步跟了出去。 夏月淑挺着肚子,焦急地坐在榻沿,用手帕轻轻擦拭云棠额头的汗珠,面上满是心疼:“小姑姑,忍一忍,药很快就好了……” 云衡之看着云棠疼得直吸气,小嘴抿得死紧的模样,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焦躁又涌了上来。 他两步上前,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小奶团子整个抱了起来。 他动作有些生涩,但手臂却异常稳当。 云衡之轻轻拍抚着云棠的背,放柔了声音,“小姑姑不怕,没事了没事了,药马上就来,喝了就不疼了……” 他只觉得此刻的等待时间如此之长。 不多时,他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地扫向门口,声音陡然拔高,“药呢?赶紧去催!” 云棠被云衡之抱在怀里,她小脑袋无力地靠在他肩窝,心底悲催地哀嚎。 这叫什么事啊! 吃个乳酪也能吃出这么大阵仗,差点把厨房的人吓死…… 她想起大夫方才所说的话,又想起下午和裴清欢在院子里玩得忘形,似乎确实在风口坐了挺久。 唉,倒霉催的。 不多时,青果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散发着浓重药味的汤药快步走了进来。 “药来了!” 云衡之立刻伸手接过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汁,仔细地吹了又吹,直到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云棠嘴边,“小姑姑,乖,张嘴,喝了药就好了。” 那药味很是冲鼻,云棠本能地想躲,可对上云衡之满是担忧和不容拒绝的眼神,再感受着腹中一阵阵的抽痛,她皱着小鼻子,终究还是张开了小嘴,皱着眉将那一口药咽了下去。 云衡之一勺又一勺,都吹凉了喂她。 直到一碗药终于见底,他才松了口气。 云衡之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她嘴角的药渍,“小姑姑肠胃弱,往后用点心便罢,可莫要再去那有穿堂风的地方玩耍了,仔细再受了风。” 云棠撇了撇小嘴,很想反驳说院子里玩才有趣,可抬眼看到云衡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蔫蔫地应了一声:“……好叭。” 云棠蔫蔫地窝在云衡之怀里,一只小手还紧紧捂着小肚子,小脸皱巴巴的。 夏月淑在一旁看着,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忍不住又上前,轻轻摸了摸云棠的小脑袋,声音哽咽:“可怜见的,我们小姑姑真是遭罪了……” 似乎是药效起了作用,云棠只觉腹中的绞痛慢慢平息了下去。 云棠皱紧的小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小小的身子在云衡之怀里彻底放松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云衡之感受到怀中小人儿彻底安稳下来的呼吸,一直提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夏月淑也明显松了口气,看着云衡之,轻声道:“夫君,你还有要事要处理,先去吧。这里有妾身守着便好。” 一旁的夏月柔也立刻上前一步,温声道:“是啊,国公爷,这里有我和小妹照看,您放心。” 云衡之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满脸关切的夏月淑和夏月柔,这才点了点头:“那好,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他极其轻柔地将云棠放回软榻上,仔细替她掖好被角,接着直起身,对一旁的青鸢沉声吩咐:“青鸢,你仔细看着些。小姑姑若醒了,或者有什么不妥,立刻派人来报我。” “是,国公爷。”青鸢立刻屈膝应下,神色郑重。 云衡之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小人儿后,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夏月淑挺着肚子,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温柔地看着此刻已然熟睡的云棠。 云棠小脸粉嘟嘟的,睫毛又长又翘,小嘴微微嘟着。 夏月淑看着看着,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夏月柔轻轻走过来,看着云棠的睡颜,忍不住低声感慨:“月淑,你看小姑姑睡着的样子,说到底,她也才三岁半啊。别人家这般大的孩子,哪个不是在爹娘怀里撒娇,只想着好吃好喝好玩的?可她……”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要思虑那么多,担着那么多事。” 夏月淑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有时我也在想,小姑姑这般聪慧过人,早早便能理事,于国公府自然是天大的幸事。可对她自己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她想起前些日子与云棠的闲谈,补充道:“不过,前段时日我曾问过她,小姑姑倒说,她没什么烦心事,能帮府里做点事,她心里也欢喜。”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落在软榻上那小小的一团身影上。 烛光下,云棠睡得正沉,小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夏月柔看着夏月淑略显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的样子,轻声道:“月淑,你月份越来越大了,不宜久坐劳累。这里有我守着就够了,我定会好好看着小姑姑。一旦她醒了或者有什么状况,我立刻派人去通知你,你先回去歇着吧。” 夏月淑的目光落在云棠熟睡的小脸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碍事的,我再坐一会儿。等小姑姑睡安稳些,或者醒来喝了药再说。” 她顿了顿,想起老大夫的嘱咐,秀眉微蹙,“大夫方才说了,这药晚些时候还要再服一次。小姑姑一向最怕苦,等下醒了要哄她喝药,怕是又要费一番功夫……” 说着,她立刻抬眼看向一旁的青果,吩咐道:“青果,你赶紧去小厨房,准备些蜜饯果子或者甜糕,要小姑姑平日里爱吃的。再把熬好的汤药温在炉子上,小姑姑一醒,随时都能端来喝。” “是,夫人!”青果立刻应声,脚步放得极轻,快步退了出去。 夏月淑小心地换了个姿势,她一手轻轻托着后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软榻上那小小的一团。 夏月柔见状,也不再多劝,只是默默坐得更近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软榻上,云棠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接着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还有些懵然。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微微侧过头,立刻看到了坐在榻边的夏月淑和夏月柔两人。 第128章 你和我这么个小娃娃有什么好玩的? 见她醒来,夏月淑立刻倾身向前,柔声开口,“小姑姑醒了?感觉怎么样?肚子还疼不疼?” 云棠看着她们眼底的红血丝,心头蓦地一暖。 她吃力地摇了摇小脑袋,奶音些许沙哑,“不……不疼了……” 她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虚虚地朝两人挥了挥,“你们……都回去歇着……” 她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小奶音软绵绵的,“月淑肚肚里有宝宝,不能累……” 夏月淑和夏月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心疼。 这小祖宗,自己才刚遭了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赶她们去休息。 “小姑姑……”夏月淑还想说什么。 云棠却皱起了小眉头,小嘴微抿,“回去……听话。” 恰在此时,青果端着温好的药碗和一小碟精致的蜜饯快步走了进来,青鸢紧随其后。 “主子醒了,药正好温着呢。”青果连忙道。 青鸢也上前一步,“这里有奴婢们守着,定会仔细照料主子服药安寝。夜已深了,您二位也请早些安歇吧。” 云棠适时地又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她们。 夏月淑看着云棠苍白却坚持的小脸,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终究是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我们这就回去。小姑姑,你乖乖喝药,好好休息,明日再来看你。” 紧接着,两人这才一步三回头,离开了棠华院。 待夏月淑和夏月柔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屋内才彻底安静下来。 青鸢立刻上前,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柔声道:“主子,该喝药了。” 云棠看着那碗药,小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小脸写满了抗拒。 她撇了撇小嘴,伸出小胖手,直接从青鸢手中接过了药碗。 青鸢和青果都微微一愣。 只见云棠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那药碗,仰起小脑袋,咕咚咕咚,竟是一口气将整碗苦药汁子直接灌了下去! “主子!”青鸢惊呼一声,连忙接过空碗。 青果则迅速将盛着蜜饯的小碟子递到云棠面前。 云棠小脸皱成了一团,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飞快地捻起一颗最大的蜜饯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 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裹了裹身上的小被子,蜷在软榻里,只露出了一个小脑袋。 她看着青鸢问道:“青鸢,上次我进宫,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青鸢仔细回想了一下,恭敬回答:“回主子,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只是具体是哪一日……奴婢一时也有些记不真切了。” 云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小脑袋,接着又问:“那……煜王那边呢?这段日子,可有什么动静?” 青鸢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压低了些声音:“说来也是怪事。煜王这段日子很安静。我们的人一直留意着,可竟没抓到什么明显的把柄。而且……据传,煜王近来一直称病在府中休养,闭门谢客,连早朝都告假许久了。” 云棠闻言,小眉头微微蹙起。 她没再说话,只是裹紧了小被子,安静地靠在软枕上。 云棠小小的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被里,只余下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不多时,云棠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次日辰时。 夏月淑在云衡之的陪同下,早早地便到了棠华院。 云棠正裹着小被子坐在软榻上,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牛乳粥,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见到他们,她抬起小脸,大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奶音清脆地问云衡之:“大侄子,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朝中吗?” 云衡之走到榻边,看着气色好转了不少的云棠,笑意温和,“今日休沐,不用上朝,正好可以在家,多陪陪小姑姑。” 云棠闻言,小脑袋歪了歪,小脸上满是理所当然,“休沐啊?那你该陪着月淑侄媳玩呀!” 她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坐在一旁的夏月淑,又指了指自己,“你和我这么个小娃娃有什么好玩的?”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在理,配上她那副认真指点的小模样,让云衡之和夏月淑都忍不住想笑,却又只能强忍着,憋着笑意连连点头。 云衡之立刻应道:“小姑姑说的是。” 云棠见他态度良好,满意地点点小脑袋,随即又摆出了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地道:“不是我做长辈的说你啊,大侄子。” “你说说,你有想着月淑侄媳的身子吗?她现在怀着宝宝,身子金贵着呢,平日里的心情也很重要,你得陪着她,让她开开心心的,宝宝才能长得好,知道不?” 云衡之看着她那副仿佛自己是过来人,很有经验的模样,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小姑姑说得对,侄儿往后一定多加注意。” 云棠满意地点着小脑袋,随即朝云衡之招了招小胖手,示意他靠近些,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云衡之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俯下身,往云棠身边靠了靠。 云棠小手拢在嘴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奶音,煞有介事地道:“大侄子,你听我说哦,你要多去月淑侄媳的院子里走动走动,知道不?见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想着她,如果能自己带回来,就自己带回来给她,要是不能自己带回来……” 她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透,“那就让人想办法带回来!” 她顿了顿,小脸满是笃定,“只要你一直这样想着她,念着她,月淑侄媳整日里都会很开心的,比收到什么都开心!” 云衡之心头微暖,看着云棠的眼神越发柔和。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侄儿明白了。小姑姑教导得是,侄儿受教了。” 云棠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回软枕,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 然而,看着云衡之直起身,云棠心下却悄然涌起一丝复杂。 这个时代的感情,或许纯粹,可大多婚姻,都像是月淑侄媳这般,夫君在朝堂奔波,妻子在内宅操劳,名为夫妻,实则常常形同陌路。 按她那里的话来讲,就是丧偶式婚姻。 她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视线不自觉落在夏月淑的侧脸上。 她不想看到月淑侄媳,后半生都是那副强颜欢笑的模样。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不过多是夏月淑和云衡之轮流关切询问云棠的身体,云棠则耐着性子一一应答。 眼见云棠气色尚可,又叮嘱她好生休息后,云衡之便带着夏月淑告辞离开了。 出了棠华院后,云衡之便对身侧的夏月淑道:“月淑,你先回兰香居用些膳食,歇息片刻。我还有些公务需去书房处理。” 夏月淑闻言,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方才听着小姑姑那些话,心底还隐隐升起了些期待,此刻却又被这熟悉的话语浇熄了。 但她面上并未显露,只温顺地点点头,轻声道:“是,夫君自去忙吧。” 云衡之颔首,转身便朝着书房方向大步离去。 夏月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轻轻吸了口气。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点涩意,扶着心儿的手,径直回了自己的兰香居。 进了屋,刚在软榻上坐下,夏月淑便察觉到心儿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对。 心儿这丫头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最是忠心,平日里性子也活泼,此刻却微垂着头,眼神闪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夏月淑端起心儿刚奉上的温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心儿身上,主动开口问道:“心儿,怎么了?瞧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事?” 心儿似乎没想到夏月淑会突然问她,她身子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细若蚊呐,“没……没什么事,夫人,真的没什么……” 夏月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心儿这副模样,秀眉微蹙,神色不自觉更加严肃了几分,“心儿。” “跟了我这些年,你该知道我最不喜人藏着掖着。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道的?还不老老实实说出来?” 夏月淑的态度异常坚定,目光紧紧落在心儿脸上。 心儿心头一颤,知道瞒不过去了。 紧接着,心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圈微微发红,模样极为委屈和愤懑,“夫人息怒,奴婢不敢隐瞒,是……是院子里有几个不长眼的丫头,背地里乱嚼舌根子。” 她急急抬头,连忙补充道:“不过夫人放心,奴婢已经狠狠教训过那最碎嘴的丫头了,让她再不敢胡沁,只是奴婢听着那些话,心里……心里实在替夫人您……不值呐!” 夏月淑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温热的茶水在杯中跟着晃了晃。 她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声音也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哦,你说说看,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府中是什么样,她心下再清楚不过。 丫鬟中有一小部分都是见利忘义,见风使舵之人。 后宅能嚼的舌根子,来来回回无非就那几种。 看着心儿的模样,夏月淑心中已然隐隐有了些许猜测。 心儿看着夏月淑骤然冷冽的眼神,心头更是替她难过,咬着唇,艰难开口。 第129章 大侄子就这么丢下月淑侄媳,走了? “她们说,自从夫人您怀了身孕之后,国公爷就再没踏入过兰香居一步……” “手底下那些眼皮子浅的见了,就在那里胡乱猜测,说……说这国公府走了一个祝欢颜,往后怕是还会再住进来另外一个祝欢颜!” 心儿顿了顿,看着夏月淑瞬间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她们还说……还说夫人您就是自己不中用,身为正牌的国公夫人,连自家男人的心都拴不住,还不如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放肆!”夏月淑猛地拍桌而起。 心儿吓得连忙磕头,“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奴婢该死,不该学这些污糟话污了夫人的耳,奴婢已经狠狠掌了那两个碎嘴贱蹄子的嘴,发落到浆洗房做苦役去了,您千万别为这些混账话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 夏月淑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闭着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气。 她有些脱力地坐回软榻上,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垫。 过了好半晌,她才睁开眼,自嘲的笑了笑,声音低哑:“其实,她们说的,也没错。” 心儿猛地抬头,急急道:“夫人!” 夏月淑摆了摆手,打断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语气疲惫,“我确实是抓不住国公爷的心。” 她抬手,轻轻抚上腹部,“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兰香居的赏赐是比从前多了一些,可那又如何?” 她嘴角的那一抹苦涩更深了些,“国公爷确实从未单独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 心儿看着夏月淑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几步上前,紧紧抓住夏月淑的裙角,“不是的,夫人,不是这样的,您千万别听那些烂了心肝的胡说,国公爷他心里是有您的,他只是……只是公务太忙了,夫人您这么好,您……” 心儿声音哽咽,可看着夏月淑空洞的眼神,接下来的话,终究是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够了,心儿。”夏月淑打断了心儿的话头,“不要再说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我都清楚,自从我嫁入这国公府开始,便是这套说辞。公务繁忙……呵。” 她眼神飘向窗外,“往常,我总盼着,盼着他忙完这一阵,便会来,一次,两次,一年,两年,从不知姓名的通房,到后来宠爱有加的祝欢颜……” 她顿了顿,“好像……好像谁在他心里的位置,都比我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要高上那么一点。” “夫人!求您别再说了!”心儿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夏月淑沉默了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低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其实,如今我已经不再奢望,他能多看我一眼了。” 她顿了顿,手掌在小腹上轻轻摩挲,“我可以吃苦,可我的孩子,不能。” 夏月淑话音未落,一道压抑的声音便陡然从门口传来,“我从不知道,你在这府中,竟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夏月淑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心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抬眼望去。 只见云衡之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他脸色铁青,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夏月淑。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去书房了吗! 夏月淑猛地站起身来,却因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形微晃了晃。 心儿下意识地扶住夏月淑。 “国公爷,您……您误会了,”心儿忍不住解释了一句,“不是您听到的那样,夫人她……” “闭嘴!”云衡之猛地厉喝,瞪了一眼心儿,“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永远滚回你老家去。” 心儿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云衡之目光重新落在摇摇欲坠的夏月淑身上,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夏月淑,从前,我问过你,还不止一次。” “问你可有哪里不适应,有哪里不对?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告诉我。” 他顿了顿,“可你为何……”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只紧紧盯着夏月淑。 夏月淑浑身微微发抖,她死死咬着下唇,在他注视的目光下,她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不……妾身不委屈。” 云衡之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此刻夏月淑才注意到,他手中竟还攥着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茎杆此刻被他捏的有些变形。 “方才我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云衡之的声音冷然,连带着看着夏月淑的眼神都冷了不少,“你觉得跟着我,受了莫大的委屈,如今面对我,你却又口口声声说不委屈?” 他向前逼近一步,“我倒真不知道,我身边人,竟是个如此心口不一的女子。” 夏月淑被迫得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辩解两句。 然而,所有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她想要解释的心,瞬间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睑,语气恭顺,“许是国公爷听错了,妾身从未说过自己委屈。” 她顿了顿,“妾身既然嫁入国公府,如今又蒙国公爷信任,执掌中馈,自当恪守本分,不敢言苦,亦不敢言委屈。这一切,都是妾身份内应当之事。” 云衡之死死盯着她低垂的眉眼。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没有说过?没有觉得委屈?” 夏月淑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没有。” 云衡之怒极反笑。 “呵……好一个份内应当,”他猛地抬手,将手中那枝荷花狠狠摔在地上。 “亏了我还听了小姑姑的话,想着这花平日里只能远远瞧着,若是拿到近处来给你看看,或许能添几分意趣……”他的声音充满了自嘲,“不过如今看来,你似乎并不需要。”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拂袖,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兰香居。 “夫人,”心儿惊呼着扑上前,及时扶住了夏月淑瘫软的身体,“夫人您别吓奴婢啊。” 夏月淑靠在心儿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与此同时,兰香居院门外。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 云棠刚跑到院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看见云衡之阴沉着脸离开了。 云棠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 “快。青鸢,抱我进去!”云棠一脸焦急。 青鸢不敢耽搁,立刻抱起云棠,快步走进了兰香居。 刚踏入内室,云棠一眼就看到了被心儿扶着,脸色惨白的夏月淑。 云棠心头一紧,小脸瞬间变色,立刻指挥:“快,扶月淑侄媳到榻上,青果,立刻去请大夫,要快!” 青果应声后,便转身飞奔出去。 心儿和另一个丫鬟手忙脚乱地将夏月淑搀扶到软榻上躺好。 夏月淑双目紧闭,呼吸急促。 云棠迈着小短腿跑到榻边,踮着脚去看夏月淑的情况,“怎么会这样?刚才我看大侄子怒气冲冲地冲了出去……心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心儿眼泪又涌了出来,“小姑奶奶……奴婢……奴婢该死……” “别哭了,快说!”云棠小脸沉了下来。 心儿断断续续地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半柱香后,云棠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所以,”云棠听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奶音都不由拔高了些,“所以,大侄子他就这么丢下月淑侄媳,走了?” 心儿哭着用力点头:“是,国公爷他,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夫人……” 云棠的目光落在夏月淑脸上,又扫过地上那枝荷花。 云棠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老大夫:“大夫,快看看月淑侄媳。” 老大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为夏月淑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神色凝重地对云棠道:“回小姑奶奶,夫人本就体虚,如今骤然受了刺激,一时气急攻心,血脉逆行,才致晕厥。所幸暂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的道:“夫人身怀六甲,最忌忧思惊怒,过度操劳,此番需好生静养调息,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对夫人自身和胎儿都有不利啊。” 这时,夏月淑轻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待看清榻边站着的人是云棠时,下意识地就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行礼:“小姑姑……” “躺好!”云棠小脸板着,伸出小胖手虚虚按了按,“都这样了还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还这么怄气怄自己做什么?身子和孩子都不要了?” 夏月淑动作一僵,重新软倒在枕上。 她闭了闭眼,轻叹了口气。 云棠看着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伸出小胖手,轻轻放在夏月淑隆起的小腹上。 “月淑侄媳,”云棠的小奶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事,我会为你做主。你现在,只管好好养着你自己的身子,还有肚子里的宝宝。” 她抬起小脸,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夏月淑,“你想想,要是你真出个什么事,可怎么办?” 夏月淑的睫毛颤了颤,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就是真出了什么事,这府里……又有谁会多看一眼呢?” 第130章 唉,这届大人真难带! “我会!”云棠的小奶音猛地拔高,语气斩钉截铁。 她的小手用力按了按夏月淑的肚子,“我就会关心,你要是出了事,我云棠第一个不答应,还有你肚子里的宝宝,他也不会答应。” 夏月淑浑身微微一震,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云棠那张写满认真和担忧的小脸上。 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敷衍,只有一片赤诚。 夏月淑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就在这时,青鸢轻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主子,”青鸢恭敬地开口,“小厨房刚做了些新式的点心,软糯香甜,说是对脾胃好,也适合夫人现在用。奴婢想着夫人可能还没用膳,便自作主张端了些来。” 云棠立刻点头,“嗯,青鸢做得好,快拿来,让月淑侄媳尝尝。” 她转向夏月淑,像是在哄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孩子,“月淑侄媳,来,咱们先吃点东西,什么都别想了,好不好?” 夏月淑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身影,不由有些酸涩。 自己一个大人,竟让这么小的长辈如此操心,她还如此虚弱不堪。 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声音沙哑:“是我让小姑姑担心了。” “还说这些做什么。”云棠小大人似的挥了挥小胖手,她转向一旁的心儿,“心儿,把那点心拿来,喂你家夫人吃些。” “是,小主子。”心儿连忙应声,飞快地擦了擦眼泪,从青鸢捧着的食盒里取出一块粉糯点心,小心翼翼地递到夏月淑唇边。 夏月淑看着那精致的点心,又看了看榻边的云棠,终究是张开了嘴。 点心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云棠站在榻边,小胖手背在身后,小脸严肃地看着她吃。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心。 直到夏月淑勉强用了些点心,气色看着比方才缓过来一丝,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云棠紧绷的小脸才慢慢松和了下来。 “月淑侄媳,你好好歇着,莫再多想。”云棠叮嘱了一句,这才带着青鸢离开了兰香居。 云棠一出了兰香居,脚步立刻变得又快又急。 云棠气鼓鼓地迈着小短腿,青鸢差点跟不上她的步子。 她径直闯入乘风轩,守在门口的小厮连通报都来不及。 云衡之正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显然也因方才之事心绪不宁。 他忽然看到云棠这副怒气冲冲闯进来的模样,连忙起身迎上前:“小姑姑,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云棠在他面前站定,小脑袋用力一扬,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怒火,直直地瞪着他,小胖手毫不客气地一指:“就是你!” 云衡之一愣,一脸莫名,“我怎么惹到小姑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想去看云棠的眼睛。 云棠却后退一步,小脸板得紧紧的,质问道:“你糊弄我,我是不是刚和你说过,要多想着月淑侄媳,要对她好点?结果你转头就去兰香居,把她气得晕厥过去,大夫都说了,是气急攻心,肚子里的孩子都差点出事,你知道不知道?” 云衡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方才虽怒而离去,却只当是言语争执罢了,并未想到后果竟如此严重。 “晕……晕厥?”云衡之的声音有些发干,瞳孔猛地一缩,“孩子还差点出事?” “我只是与她争辩了两句,怎么会……” 云衡之话未说完,云棠便恨铁不成钢地直接打断,“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自己说说,现在该怎么办吧!” 云衡之立刻道:“小姑姑请自便,侄儿这就去看看月淑!” 说完,他不等云棠回应,拔腿就往外冲。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云棠叹了口气,小胖手叉腰,对旁边的青鸢小声嘀咕着,“看吧,心里还是在乎月淑侄媳的,就是这面子比天大,死鸭子嘴硬,但凡他肯把朝堂上审时度势的劲儿分一分给月淑侄媳,两人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青鸢小心地问:“主子,那我们……回棠华院?” “回什么棠华院?”云棠大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走,去兰香居,我倒要看看我的好大侄子,这个钢铁大直男,能说出什么道歉的话来。” 青鸢无奈又宠溺地应下,抱起云棠,快步跟在云衡之身后。 等她们悄悄摸回兰香居主屋门外时,正好听见里面传来云衡之被刻意放低,却仍有些不自然的声音。 屋内。 云衡之站在榻前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榻上的夏月淑,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才略显僵硬地开口,“月淑,方才是我不对。你没事吧?” 夏月淑闻声,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震惊。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国……国公爷?” 她万万没想到,云衡之竟然会主动来找他,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躺着别动。”云衡之见她动作,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微微蹙起。 他转向屋内大气不敢出的心儿等人,“你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竟让夫人气成这般模样,每人罚俸半月,以儆效尤!” “国公爷息怒。”心儿等人吓得连忙跪下。 夏月淑心下一沉,她疲惫地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果然……还是这样。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门外,扒着门缝偷看的云棠,小嘴顿时撇成了八字。 她小手重重捶了下门框,用只有青鸢能听到的奶音气呼呼地嘀咕着,“哎呀,这个笨蛋,明明是来道歉的,怎么一开口又摆起他国公爷的威风了,罚罚罚,一天天就知道罚下人!” 屋内。 云衡之看着夏月淑闭目不语的模样,心中那点不自在慢慢被压了下去,但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又变得格外生硬。 他清了清嗓子,“你……你身子要紧,若有什么想要的,或是觉得哪里不合心意,尽管说,我会尽可能满足你。” 夏月淑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声音隐隐带着疏离,“谢国公爷挂心,月淑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一切都好。国公爷公务繁忙,不必在此耽搁,还是去忙吧。” 门外,云棠听得小拳头都攥紧了,她差点跳起来,对着青鸢无声地龇牙咧嘴,“气死我了,大侄子过分也就算了,月淑侄媳怎么也说起气话了,这时候两个人就不能坐下来,好好把话说开吗?一个两个都这么别扭!” 青鸢看着自家小主子急得直跺脚的小模样,忍着笑,低声询问:“主子,我们可要进去?” 云棠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冲进去的冲动,小胖手摆了摆,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门缝,小奶音压得极低:“先不急,再等一等看看。现在进去,怕是火上浇油,让他们更抹不开面子了。” 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嘀咕着,“唉,这届大人,真难带!” 她小小的身影趴在门框上,继续屏息凝神地听着里屋的动静。 屋内的云衡之看着夏月淑扭过去的侧脸,和那副明显有些抗拒的姿态,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他眉心紧紧蹙起,往前了两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月淑,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都说了方才是我不好,你怎么还说这样的话?” 他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放得更加重了些,“你莫要怪为夫,往日里确实公务繁忙,一有时间还是想着兰香居,想着你的,不过你如今毕竟有了孩子,身子和以往不同,万事都该以孩子为重,岂能还如此任性!” 夏月淑面上微微一怔。 孩子,孩子,又是孩子。 从她怀孕开始,她听了多少次这个词了。 除了小姑姑会考虑到她本身之外,其余人都会无时无刻地告诉她,这样东西孩子对孩子不好,要少吃,那样东西对孩子好,要多吃。 她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而存在的。 此刻从云衡之口中说出来,她心头更是抗拒到了极点。 她不想再听到了! “孩子……”夏月淑猛地转过头来,她直视着云衡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国公爷放心,这孩子不会有事的,妾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然会给您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出来,绝不会让您失望!”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云衡之心头猛地一抽。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抚平她紧蹙的眉头,“月淑,我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夏月淑的手臂,夏月淑浑身便剧烈一颤,猛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和排斥,整个人更是往榻里缩了缩,直接扭过身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 云衡之的手僵在半空,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门外,扒着门缝的云棠再也忍不住了! 她小胖手猛地一推门,噔噔噔地闯了进去,“够了,都别吵了!” 第131章 到底是谁在不依不饶? 云棠猛地冲进来,屋内的两人皆是一愣,都齐齐看向她。 云棠板着小脸,瞪着云衡之,“大侄子,你怎么回事?方才在你院子里的时候,你不是还口口声声说很关心月淑侄媳,要来看看她吗?” 她顿了顿,“怎么现在一见到人,罚完这个罚那个,你到底是来哄月淑侄媳的,还是专门来给她添堵让她生气的?你看看人都被你气成什么样了!” 云衡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弄得脸色更沉。 他重重甩了下衣袖,“小姑姑,侄儿已经说了方才是我不对,可她却不依不饶,这……” 夏月淑嘴唇微动,很想说什么。 云棠立刻伸出小胖手朝她虚虚一按,示意她先别说话,小脑袋又转向云衡之,“到底是谁在不依不饶?” 她小手叉腰,小身子被气得微微发抖,“你,一进来就耍威风罚下人,紧接着就开始呵斥月淑侄媳,劈头盖脸一顿训,谁受得了你这样?” “你说说看,你和她是夫妻,是枕边人,不是朝堂上的君臣,也不是同僚!” 她越说越气,小脚在地上跺了跺,“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云衡之看着气成小包子的云棠,又瞥了一眼榻上脸色苍白的夏月淑,他半蹲下身,声音柔了一些,“小姑奶奶,您消消气……” “你不要挨我。”云棠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小脸上满是抗拒,“离我远点!” 云衡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得默默收了回来。 云棠喘了口气,又把矛头转向了榻上的夏月淑,小奶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还有你啊,月淑侄媳!” 夏月淑被点名,猛地抬起头,似乎有些愕然,“……我?” “对,就是你,”云棠叉着小腰,走到榻边,仰着小脸看她,“你明明就很开心大侄子来看你,可你怎么回事?总是板着个脸,说那些拒人千里之外的话,把人往外推,你这样,谁都会误会呀。” 夏月淑低下头,“我……我没有……” 云棠看着她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叹了口气。 她伸出小胖手,轻轻拍了拍夏月淑手背。 云棠小奶音缓和了些,“好啦好啦,我也不是怪你。” 她顿了顿,小脸转向云衡之,语气又带上点小严肃,“当然啦,今儿这事儿我是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的,还是大侄子的错,是他不对!” 夏月淑闻言,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云衡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云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眼,心里顿时有了底。 这小两口,分明还是有情的! 她立刻松开夏月淑的手,迈着小短腿走到僵在一旁的云衡之身边。 云棠拽着云衡之的衣袖把他拉到角落,踮起脚尖,小胖手拢在嘴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语重心长地道:“大侄子,你要是不想跟月淑侄媳和离,就给我记住喽,别再说什么刺激她的话了,一句都别说,听见了没?” 云衡之脸上满是惊愕,“和离?这……这怎么又说到和离了?” 虽然他和夏月淑总说不到一处去,可他从未想过会和离。 云棠小鼻子一哼,大眼睛瞪着他,“哼!你要是总像今天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发脾气还耍威风,把人气得半死,那我就替你做主,让你俩和离。” 她小胖手戳了戳云衡之的手臂,“办法我白天都教给你了,就看你怎么做了,别让我失望!” 说完,云棠也不等云衡之回答,背着小手,像个小大人似的,迈着小步子走出了屋子,甚至还不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不过,她可没走远。 她立刻趴在了门缝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盯着里屋的动静。 屋内。 云衡之在原地站了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下一瞬,他慢慢走到软榻边,在夏月淑身侧慢慢坐了下来。 他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握住夏月淑放在锦被上的手。 夏月淑的手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想要抗拒。 云衡之的动作顿住,更轻地覆了上去,最终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夏月淑挣了两下,没挣脱,便也不再用力,只是偏过头不去看他。 云衡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微红的眼角,喉头滚动了一下,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月淑,方才……确实是我不对,是我没有顾及你的心情,太急躁,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这么些年,你嫁给我,受委屈了。是我疏忽了你,对不起。” 夏月淑的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云衡之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气坏了你自己的身子,不值当。你若是心里实在不顺心……”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就打我两下出出气吧。” 夏月淑猛地转过身,伸出手胡乱地在云衡之身上捶打了两下。 紧接着,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扑进了云衡之怀里,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一阵阵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夏月酥酥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云衡之有些迟疑地抬起手,轻轻落下,小心翼翼地环抱住怀里颤抖的人,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着,“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的错……” 门外,扒着门缝的云棠看到这一幕,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悄悄缩回小脑袋,对着身旁的青鸢无声地做了个“耶”的口型,大眼睛弯成了月牙,“这才像话嘛!” 云棠心满意足地带着青鸢离开了兰香居,一路迈着轻快的小步子回到了自己的棠华院。 进了屋,她率先踢掉小鞋子,爬到软榻上,舒舒服服地摊开小胳膊小腿,长吁出一口气,“呼……” 青鸢连忙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为她扇着风。 云棠惬意地眯起大眼睛,“今天又办成一件大事,让大侄子和月淑侄媳的感情增进了一点,多亏了我呀!” 她小脸上满是自得,“嗯,又是美好的一天。” 过了一会儿,云棠似乎想起了什么,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问:“青鸢,府里还有外面,近期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青鸢手上扇风的动作不停,恭敬回答:“回主子,府里和各处庄子田铺都还算安稳,报上来的都是些日常琐事,没什么特别的。主子可是想去巡视一下产业?” 云棠一听,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胖手也跟着摆动,“才不去呢,这样热得冒烟的天儿,只适合像现在这样躺着,吹吹小风,什么都不动!” 她拖长了调子,把“什么都不动”几个字说得格外响亮。 那张小脸上写满了理所当然。 青鸢看着自家主子那副恨不得长在榻上的小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手上扇子摇得更稳了些。 与此同时,王府密室。 “废物!”伴随着一声怒喝,煜王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跪在面前的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被踹得翻滚在地,又立刻挣扎着爬起,重新跪好,声音颤抖,“属下……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责罚?”煜王的声音格外冷然,“你确实该死,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王留你何用?” 他眼中戾气暴涨,猛地抽出黑衣人腰间的佩刀。 紧接着,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已架在了黑衣人的脖颈上。 刀锋紧贴皮肤,黑衣人瞬间面无人色,身体抖如筛糠,连求饶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王爷,万万息怒啊!”一旁的青书,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死死按住煜王握刀的手臂,“不可,不可因一时之怒,毁了多年筹谋的大计啊。” 煜王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青书,他狐疑的看着青书,“青书,你不要以为你是我的谋士,就可以任意欺瞒于我。” 青书愣了一瞬后,“扑通”一声重重跪下,“王爷何出此言?小人青书对天发誓,自追随王爷以来,忠心耿耿,殚精竭虑,从未做过任何背叛王爷,对王爷不利之事,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煜王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青书,“哼,当初针对夏月淑的计划,只有我们几个人知晓,夏月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本是最好掌控的棋子。” “可如今呢?计划不仅彻底失败,连她的人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若非有人提前将消息透露出去,云衡之那个老狐狸如何能未卜先知,提前做了防备?” 他越说越激动,刀锋在黑衣人脖子上压出了一道血痕,“更可恨的是,如今云衡之已然察觉端倪,他随时有可能将我们连根拔起!” 青书闭着眼,声音平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王爷您已不信青书,青书此刻就在这里,毫无反抗之力,任凭王爷处置。” 说完,他梗着脖子,挺直了脊背,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 煜王咬着牙,眼中凶光闪烁,死死地盯着青书那张脸。 下一瞬,煜王眼中戾气骤然爆发,只见他手腕猛地一转,刀光闪过之间。 “噗嗤!” 第132章 你就记着,听我的准没错! 利刃毫无征兆地狠狠刺入了旁边黑衣人的心口。 黑衣人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双目圆睁,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青书猛地睁开了眼睛。 煜王随手将手中的刀丢在地上,他略微弯腰,亲自伸手将跪着的青书扶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丝虚伪的笑意,声音也放得和缓,“青书啊,你也莫要怪本王。你跟了本王这么久,本王方才也是一时激愤,口不择言,并非是针对你,你万勿往心里去。” 青书看着煜王那看似诚恳实则冰冷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地上还温热的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声音有些发涩,“王爷……您还是杀了他……” “一个办事不力的下人罢了,”煜王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罢了,“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可值得可惜的?” 他话锋一转,眼神阴鸷不已,“倒是你,青书,上次利用夏月柔的计划彻底失败,云衡之那老狐狸已经警觉。本王要的是结果,必须尽快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来对付云衡之,或者……” 煜王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直接把那个国公府的小姑奶奶云棠找机会绑出来,她年纪虽小,却是云衡之的心头肉,以此为质,不怕云衡之不乖乖就范,不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把云衡之和他手底下的势力为本王所用,就是大功一件!” 青书压下心头的翻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恭敬应道:“是,属下知道了。” 煜王满意地点点头,伸手重重拍了拍青书的胳膊。 “青书啊,本王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今日这个人,是因你才死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青书脸上,“新的办法,记得要尽快想出来,否则……本王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人会是谁了。” 说完,他不再看青书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此处。 密室内只剩下青书一人,以及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令人微微作呕。 青书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鲜红,再想起煜王临走前那番话,只觉得一股冷意猛地爬上了背脊。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来到了三日后。 棠华院。 云棠捏起一块新呈上的点心。 点心小巧玲珑,外层酥皮薄如蝉翼,内里是清甜的梅子酱。 她轻轻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满足地眯起眼,嘴角沾了点细碎的酥皮。 “嗯,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赞叹,同时又忙不迭地塞了半块进嘴,对着一旁的青鸢挥了挥手,“赏,做这个的有功,重赏……” 云棠的话音未落,夏月淑便扶着腰,在心儿的搀扶下款款走了进来。 她面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 “小姑姑这里总是有好东西,老远就闻着香了。”夏月淑笑着走近。 云棠咽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一脸得意地看向夏月淑,“怎么样,现在大侄子瞧着是不是顺眼多了?” 夏月淑在云棠对面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温茶,笑容温婉,“他是国公爷,身份贵重,能……能如此,已经很不错了。” “不不不,”云棠立刻摇头,伸出沾着点心屑的手指晃了晃,“月淑侄媳,你这样想可不对。” 夏月淑微微一愣,“小姑姑的意思是?” “你想啊,”云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平日里他对你爱搭不理,现在你有了身孕,这可不就是老天爷送上门的机会?是增进你们夫妻感情的最好时机啊。” 夏月淑闻言,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茫然和苦涩,手不自觉地抚上微隆的小腹,“最好时机?小姑姑,如今我身子重,什么都做不了,连……连伺候国公爷都……” 她声音渐低下来,面上隐约带着些难堪和失落。 “哎呀,你要换一种思路。”云棠打断她,一脸“你太不开窍”的表情,“你和大侄子,是正经拜过天地的夫妻,你是他名正言顺的正妻,最重要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强调道:“他现在心里头,既没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也没有别的相好喜欢的人,就你一个,再加上他公务那么繁忙,回到府里,不就剩下你这里能让他歇口气儿?这还不是最好时机是什么?是老天爷把他往你身边推呢!” 夏月淑听着云棠噼里啪啦一通说,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夏月淑捧着温热的茶杯,已经没有饮茶的心思,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犹豫了片刻,带着几分好奇和不解轻声问道:“小姑姑方才说的……白月光,是何意?” 云棠正拿起另一块点心,闻言动作一顿,眨了眨眼。 “啊?哦,那个啊……”她嚼着点心,眼睛眨了眨,“就是,就是那种,嗯,男人心里头特别特别惦记,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像月亮一样挂在天上够不着的人,哎呀,反正……” 她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解释不清,干脆挥了挥手,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罢了罢了,这个不重要。” “总之就是,月淑侄媳,你现在的情况,就是老天爷给的最好时机,你千万别再想着什么他是国公爷,该如何如何小心伺候,身份有别这些有的没的了!” 她咽下点心,神情变得认真了些,看着夏月淑的眼睛:“你要是还抱着之前那种想法,束手束脚,把自己放得那么低,那你们俩之间好不容易才有点缓和的劲儿,用不了多久,准保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信不信?” 夏月淑微微蹙眉,有些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怎……怎会如此?” “怎么不会?”云棠挺直了小腰板,下巴微扬,一副经验丰富的笃定模样,“你听我的准没错,这人心啊,都是处出来的,你不抓住机会暖暖它,它就又凉回去了。” 夏月淑看着云棠那稚嫩却异常笃定的脸庞,沉默了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了,“那……那月淑到底该怎么做呢?” 她这话一出,不仅她自己,连一旁的青鸢青果,以及夏月淑身边的心儿,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齐齐聚焦在云棠身上。 三个丫鬟脸上都带着几分新奇和专注,尤其是看着年纪小小的云棠,对着怀孕的夏月淑侃侃而谈夫妻相处之道。 她还说得如此头头是道,一个个眼底更加讶异。 云棠清了清嗓子,小脸一板,语气格外郑重,“你听我的,月淑侄媳。以后在面对大侄子的时候,你得学会……”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了些,“适当的高傲起来!” “高……高傲?”夏月淑完全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有些困惑,“可是……可是小姑姑,男子……男子不是一向都喜欢柔弱听话温顺体贴的女子吗?况且国公爷地位如此尊贵,他……” 她下意识地想强调云衡之的身份。 “停!”云棠猛地抬手打断她,小眉头蹙了起来,一脸孺子不可教也的懊恼,“你看你看,我就知道,刚刚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又来了,满脑子都是国公爷尊贵,要守着规矩。” 夏月淑被云棠突然拔高的声音说得一缩,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试探性问道:“那……那月淑该……不该把他当国公爷?” “当然不该。”云棠说得斩钉截铁,“你把他当什么?当然是当夫君啊。他是你的夫君,你们是拜过堂的夫妻,你想想……” 她身体前倾,往夏月淑跟前凑了凑,眼睛亮得惊人,“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天天柴米油盐的,会有这么多规矩吗?会时时刻刻想着夫君是某某大人物,该怎么伺候吗?他们就是两口子,是互相扶持的人。” 她看着夏月淑依旧茫然的眼神,用力一拍桌子,总结道:“所以啊,你就把他当成你肚子里孩子的爹,一个忙完公务累得半死回家的普通男人。” “该使小性子就使小性子,该让他哄你就让他哄你,别老想着什么身份不身份,累不累啊,你越是端着,把他捧得高高的,你们中间那堵墙就越厚。” 云棠话音刚落,夏月淑抬眼怔怔地看着云棠,眼神剧烈地闪烁起来。 一旁的青鸢青果和心儿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一个个面面相觑。 云棠这番话,简直颠覆了她们长久以来的认知。 云棠看着夏月淑脸上那一丝丝跃跃欲试的神情,满意地点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问道:“怎么样,月淑侄媳,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夏月淑声音带着不确定,“小姑姑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应该是对的吧?” 她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忍不住追问道:“不过小姑姑,您……您到底都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月淑简直闻所未闻……” “哎呀。”云棠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别管我是打哪儿知道的,你就记着,听我的准没错!” 第133章 你该不会还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吧? 云棠身体往前一倾,眼睛亮得惊人,“所以,今晚,你去找他!” “今……今晚?”夏月淑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对,就今晚。”云棠语气斩钉截铁,小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随即,云棠目光扫过夏月淑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现在肚子还没那么大,行动也还方便,有些,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在夏月淑身上溜了一圈,“有些东西,还是可以继续穿一穿哒。” 夏月淑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哪里不明白云棠的暗示。 可是这简直…… 简直太羞人了! 云棠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羞涩,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就是……就是我之前悄悄给你的那些小玩意儿啊,你再用上,然后……” 她压低了声音,“再给他稍微灌一点小酒,别多,一点点就行,让他放松点。最后,你就按我跟你说的那个法子去做,保管有用。” 夏月淑听得心怦怦直跳,脸上火烧火燎,“这……月淑……知道了……” 云棠狐疑地盯着她,小眉毛又挑了起来:“月淑侄媳,我给你说了这么多,你该不会还是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没、没有!”夏月淑连忙摆手,干笑着掩饰自己的慌乱,“听进去了,真的听进去了,小姑姑的金玉良言,月淑都记在心里了。” 紧接着,夏月淑又在棠华院待了快半个时辰,这才逃也似的离开了。 她一路心慌意乱地回到了兰香居。 直到坐在熟悉的软榻上后,她的心绪却依旧翻涌个不停。 云棠说的那些话,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 过了许久,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对着心儿吩咐道:“心儿,去把我先前让你收起来的那些东西,都找出来,替我准备好。” 心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夫人,您……您当真要听小主子的话吗?这……这也太……” 她实在说不出“太不合规矩”几个字。 夏月淑深吸一口气,眼神异常坚定,“心儿,小姑姑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国公爷能为我做到这一步,已是极为不易。若想我们之间不再和从前那般,总得有人先迈出一步。小姑姑既已把明路指给了我,我……我总该试一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况且,再坏,总不会比祝欢颜还在府里时更差了,不是吗?” 心儿看着夏月淑,最终默默地点了点头。 *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 云衡之忙完后便去了兰香居。 晚膳间,气氛安静。 夏月淑看着云衡之沉默地用膳,习惯性地站起身,夹了一筷子色泽诱人的樱桃肉放到他碗中,声音温婉:“国公爷辛苦了,多用些吧,这是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 云衡之动作微顿,抬眼看了她一眼,只淡淡“嗯”了一声,态度不冷不热。 夏月淑的心微微一沉,随即与一旁的心儿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心儿会意,立刻带着屋内其他几个侍膳的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刹那间,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烛光微微跳动,夏月淑的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她放下手中的银箸,抬眼看向对面的云衡之,想起云棠那番话,心一横,轻轻咳了一声。 云衡之果然停下动作,抬眸看她,眉头微蹙,“怎么,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了?” 夏月淑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夫君,我……我想要那个……” 她伸出纤纤玉指,飞快地指了指云衡之面前那碟樱桃肉。 云衡之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自从成婚以来,夏月淑在他面前向来恪守礼仪,谨小慎微,从未有过如此带着点…… 撒娇意味的要求。 他沉默了一瞬后,还是夹了一块樱桃肉,缓缓放进了夏月淑面前的碗碟里。 夏月淑心头微微一跳,她低着头小口吃着肉,暗暗给自己打气。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秀眉微蹙,声音带着点软糯的抱怨,“夫君……我这手……好疼啊……” 云衡之再次抬眼,这次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手疼?怎么回事?快让我看看。” 说着便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 “没……没什么大事,”夏月淑连忙道,脸颊更红了,“就是有些酸胀,若是夫君能帮我揉一揉,指定好得更快些……” 说完,她压根不敢看云衡之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热得快要撑不住了。 云衡之再次怔住,眼神复杂地看着夏月淑。 但看着她微微蹙眉揉着手腕的样子,终究还是伸出手,隔着衣袖,力道适中地按揉起她的手腕来。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触碰在细腻的皮肤上,让夏月淑忍不住浑身一颤。 过了一会儿,夏月淑又小声说:“唔,肩膀也有些酸……” 云衡之:“……” 一顿饭吃得前所未有的漫长又微妙。 终于用完晚膳,云衡之将夏月淑送进屋子,正习惯性地准备离开,“夫人今日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我……” “夫君……”夏月淑却突然叫住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在云衡之略带疑惑的注视下,她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双手抓住自己外衣的两襟,猛地往下一褪。 外衫瞬间滑落至臂弯,露出了里面的单薄寝衣。 她半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道:“帮帮我解下衣裳行不行?我……我够不着后面的系带……” 云衡之的脚步一顿,他猛地转身,眸光逐渐变得幽深。 他的目光落在夏月淑半褪的衣衫和那若隐若现的曲线上,喉结难以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夏月淑紧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脸颊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根本不敢看云衡之此刻的神情,只是凭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猛地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微凉的唇上啄了一下。 云衡之浑身猛地一僵,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 夏月淑微微侧过身,将后背的系带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云衡之定定地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片刻之后,他缓缓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落在了那根系带上。 不多时,外衫彻底滑落在地。 半个时辰后。 内室,烛火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 夏月淑软软地靠在云衡之怀里,身上半盖着锦被。 她气息微喘,手不自觉覆在了腹部,“夫君……月淑累了……” 云衡之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身前。 那里赫然印着几道清晰的齿痕和抓挠的红痕。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其中一道痕迹,眼神复杂,带着点惊奇,又带着点慵懒,声音沙哑地开口,“月淑……” 他顿了顿,最终低笑一声,“你真是,越来越有味道了。” 他的手指继续划过那些痕迹,眼神灼热,“还有,之前为夫竟不知……你竟如此生猛。” 夏月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颊再次飞起红霞,羞涩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但想起云棠再三叮嘱她的话,她强忍着羞意,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带着点小得意和小试探,轻轻点在他心口那道最深的齿痕上,缓缓地画着圈圈。 她抬起水润的眸子,声音又轻又软,“夫君只管说,喜不喜欢?” 云衡之捉住她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幽深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炽热。 “喜欢。”他俯身在她耳边,气息灼热,声音低沉,“为夫相当喜欢。” 夏月淑咬了咬下唇。 原来,不用行周公之礼,仅仅只是这样,心中也能如此愉悦。 次日辰时。 云衡之依例来棠华院给云棠请安。 他身着常服,身姿挺拔,行礼时依旧恭敬,“侄儿给小姑姑请安。” 云棠正捧着碗小汤圆,闻言抬了抬眼皮,随意地应了声,“嗯,起来吧。” 就在云衡之直起身的瞬间,云棠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经意间扫过他微敞的领口下方。 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赫然映入眼帘。 云棠握着汤匙的小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清了清嗓子,端起长辈的架子,一本正经地叮嘱道:“咳,那个……大侄子啊,公务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劳逸结合才是正理。” 云衡之似乎并未察觉异样,只当是寻常的关怀,微微颔首:“是,侄儿谨记姑姑教诲。” 说完,便径直告退了。 云衡之刚走不久,夏月淑便紧跟着进来了。 她今日气色极好,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只是对上云棠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神时,脸颊还是忍不住微微泛红。 云棠一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碗,小脸上满是兴奋。 她对着夏月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小身子往夏月淑身边凑了凑,语气里充满了惊叹,“月淑侄媳,行啊你,真是……真是……” 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一下才用力点头,总结道:“……我是万万没想到,你竟然如此厉害啊!” 夏月淑根本不敢接话,只能慌乱地低下头,“小……小姑姑……” 云棠看着她那副羞窘得快冒烟的模样,知道不能再继续逗下去了。 第134章 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样的! 云棠抿唇偷笑了一声,强忍住继续调侃下去的冲动,赶紧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快坐吧。” 她心满意足地重新拿起汤匙,舀起一颗汤圆送进嘴里,嘴角却还是忍不住高高翘起。 而夏月淑坐在一旁,眉眼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云棠咽下汤圆,视线扫过夏月淑,小脸一板,“月淑侄媳,从今儿起,你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身子最要紧,多吃点好东西补补,知道不?” 她指了指桌上精致的点心,“喏,这个就挺好。” 夏月淑温顺地点点头,“是,月淑都听小姑姑的。” 她说着,目光轻轻转向一旁的心儿,递了个眼色。 心儿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她的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锦盒。 云棠好奇地探过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锦盒,“咦?这是什么好东西?” 心儿恭敬地将锦盒放在云棠面前的小几上,接着退后一步。 夏月淑示意道:“小姑姑打开看看?” 云棠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 只见深色的绒布上,静静躺着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 锁片做工极为精巧,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纹样,底下缀着几个小巧玲珑的金铃铛,微微晃动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哇!”云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小脸上满是喜爱,“金锁,月淑侄媳,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样的!”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金锁,立刻往自己脖子上一挂,紧接着挺起小胸脯,左右晃了晃脑袋。 她扬起小脸,笑容灿烂地问夏月淑:“看,月淑侄媳,这个是不是特别适合我?” 夏月淑看着她那副毫不掩饰喜爱的模样,温婉地笑着点头,“再适合不过了。小姑姑戴着,最是好看。” 夏月淑又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准备告退。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云棠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行走时微微拂动的裙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哎,等等,”云棠眼睛一亮,蹭得站了起来,“月淑侄媳,你先别急着走。” 夏月淑和心儿同时疑惑地停住脚步。 云棠也不解释,小脸上满是兴奋,径直跑到内室翻找起来。 不一会儿,她便抱着一块月白色软缎和针线跑了出来。 “小姑姑这是?”夏月淑看着那明显是上等里料的软缎,一脸不明所以。 云棠二话不说,把料子往桌上一铺,拿起剪刀就“咔嚓咔嚓”利落地开始裁剪起来。 她动作飞快,眼神专注,手指翻飞间,针线穿梭个不停。 青鸢和青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帮忙都插不上手。 夏月淑和心儿更是面面相觑,完全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到半个时辰,云棠便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拿起一条样式奇特的里裤。 里裤裤腿宽松,但在腰臀处却收得极为贴合,布料柔软垂坠,一看就知穿着舒适。 “喏,拿去试试!”云棠献宝似的将那月白色的里裤塞到夏月淑手里,小脸上满是得意。 夏月淑拿着这条从未见过的里裤,低声问:“小姑姑……这……这又是什么?” 云棠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跟上次给你做的那个里衣,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眨眨眼,催促道:“快去试试就知道了。” 夏月淑被她推着进了内室。 过了一会儿,内室传来夏月淑有些无措的声音:“小……小姑姑,这……这怎么穿?” “哎呀。”云棠撩开帘子直接钻了进去。 内室里,夏月淑拿着那条里裤,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响,显然没弄明白穿法。 云棠老气横秋地指挥道:“来,抬腿,对,这么套上去,哎,这边是前面,后面这里……对,系带这样系……松紧正好,看,就这么穿就好了。” 她一边动手帮夏月淑整理,一边嘴里念叨个不停,“我教你啊,这种穿法,又舒服又……咳咳,方便,比你原来那些束得紧紧的强多了,记住没?” 夏月淑感受着身上前所未有的贴合与松快,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 这料子,这剪裁,确实很不一样。 她走到铜镜前,侧身,又转身,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虽然穿着里裤外面还罩着裙子,完全看不出异样。 但夏月淑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忍不住回头,“小姑姑,这叫什么名儿?” 云棠正收拾着桌上的针线碎布,闻言头也不抬,随意地挥挥手:“叫什么名儿,随你高兴,叫舒坦裤、自在裤都行,只要你穿着舒服,比什么都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满意地看着夏月淑,补充道:“喏,你看,这种样式,换洗起来也方便得很,不像那些层层叠叠的,麻烦死了。” 夏月淑低头,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弧度。 云棠满意地看着她,小手叉腰,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月淑侄媳,你先穿着试试感觉,等过几日,我再给你多做几条,方便你换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刚开始可能会觉得怪怪的,不太习惯,穿多几次就好啦,保管你离不了它。” 夏月淑感受着身下的舒适,温顺地应道:“好,多谢小姑姑费心。” 不多时,夏月淑便整理好衣裙,带着心儿离开了棠华院。 待夏月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云棠一回头,正好看见青鸢盯着桌上那块软布出神的模样。 那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又有点欲言又止。 “喂,青鸢,”云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青鸢猛地回过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下头,“没……没什么。” 云棠歪着小脑袋,打量着她那副想看又不敢说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小眉毛一挑,“哦,你是不是也想要一个?” 青鸢:“奴婢不敢……” “哎呀,没事啦,”云棠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一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神情,“在我那儿……” 她顺口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不对,立刻止住了话头。 青鸢疑惑地抬起头,“在……在您那儿?” 云棠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说漏嘴了! 她赶紧干咳两声,飞快地转移话题,“咳,我是说……总之就是这个啦,其实布料都一样,就是稍微……稍微改善一下样式,穿着就舒服多了。” 她抓起桌上的软缎和针线,塞到青鸢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来来来,别傻站着,我教你,学会了,你自己也能做,青果,你也来学学。” 青鸢看着手里的料子,轻轻点了点头:“是,主子。” 云棠立刻来了精神,小手一挥,“来来,都过来。” 她把青鸢和青果拉到桌边,指着那堆布料和针线,“看着啊。” 她重新拿起剪刀,动作飞快,“咔嚓咔嚓”几下,又一块软缎被裁成了特定的形状。 接着,她抓起针线,手指翻飞,穿针引线如同行云流水。 青鸢和青果看得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条崭新的里裤,便出现在了云棠手中。 她随手又拿起另一块料子,如法炮制。 很快,一件里衣也完成了。 “喏。”云棠把新做的里裤和里衣分别塞给青鸢和青果,“拿着!” 青果捧着那件从未见过的里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主子,您……您也太厉害了吧。” 她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看了看云棠,感觉自家小主子就像会变戏法一样。 云棠被她那副震惊的模样逗乐了,小脸一扬,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夸夸了,都去试试看合不合适,快去!” 紧接着,青鸢和青果连忙抱着衣服进了旁边的耳房。 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换好了出来。 青鸢轻轻扯了扯身上的里裤。低声道:“主子,很合适。” 青果更是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忍不住惊叹,“奴婢从来没穿过这样的,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样式。” 她看向云棠,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小主子,您这脑袋里装的都是宝贝啊!” 云棠看着她们俩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就在三人正说着话时,一个小丫鬟低着头,端着一盘小巧精致的糕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桌上凌乱的碎布和针线,又掠过神情还有些新奇和兴奋的青鸢青果,最后落在云棠身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那盘精致的糕点轻轻放在云棠面前的小几上,声音恭敬:“主子,这是您新要的糕点,奴婢放在这儿了。” 云棠的心思还在青鸢青果的新衣服上,闻言头也没抬,随意地挥挥手,“嗯,好,放着吧。” “是。”小丫鬟应了一声,垂着眼帘,姿态恭顺地准备退下。 然而,在她转身的瞬间,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视线似乎又在桌上那堆软缎碎布和云棠身上飞快地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 紧接着,她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第135章 你看吧,这不就想一块儿去了 云棠的目光不经意间追随着那小丫鬟的背影。 直到小丫鬟消失在门外后,她这才收回了视线。 云棠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主子?”青鸢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轻声询问。 云棠视线落在青鸢身上,又看了看青果,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方才那个,是新来的?” 青鸢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口,回想了一下,恭敬答道:“回主子,是新调来不久,叫小桃,在茶水间当差。” “嗯。”云棠淡淡应了一声,“多注意下她。” 她重新拿起一块软缎,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在想着什么。 过了片刻,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青鸢,“对了,青鸢,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那些铺子和庄子上的人要过来吗?” 青鸢摇了摇头,“回主子,没有。” “哦……”云棠应了一声,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忽然道:“既然没什么事,那咱们就去宫里找皇帝玩儿吧。” “主子!”青鸢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压低声音,“可不能这么说啊。” 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急急道:“这……这若是被有心人听去,可不得了,那位岂是能随意想见就见的?要见,那也得是宫里有口谕传召才行。” 她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着内侍服饰的公公带着两名小太监,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那公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对着云棠躬身行礼,“奴才给小姑奶奶请安。奉圣上口谕,请小姑奶奶即刻入宫觐见。” 青鸢和青果瞬间愣在了原地,下意识地看向云棠。 云棠小脸一扬,对着青鸢眨了眨眼,面上勾起一抹得意的小笑容,用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你看吧,这不就想一块儿去了。” 青鸢和青果看着自家主子那副小表情,只能无奈地相视一笑。 云棠立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精神瞬间好了不少,“走吧!” 青鸢青果连忙跟上。 三人刚走到国公府门口,正准备上宫里来的马车,就见云衡之步履匆匆地从赶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宫里的内侍和马车,眉头微蹙,快步走到了云棠身边。 “小姑姑。”他低声唤道,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伸手轻轻拉住云棠的胳膊,将她带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小姑姑,进了宫,见了皇上,可不比在府里随意。宫规森严,圣心难测,您……定要谨言慎行,万事小心,切莫失了礼数。” 云棠看着他严肃的样子,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小脸上满是轻松,“哎呀,放心啦大侄子,我又不是没见过他,知道啦知道啦!” 她挣脱开云衡之的手,转身就朝马车走去,动作利落地爬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冲云衡之挥了挥手,“走啦。” 云衡之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叹了口气,他这小姑姑的性子,实在让他放心不下。 * 云棠被人带着到御书房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连批阅奏章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疑。 云棠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云棠参见皇上。” 皇帝抬起头,看见是她,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免礼吧。棠丫头,过来。” 云棠依言走近了些,乌溜溜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小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脆生生地问道:“皇上,您怎么了?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儿了,说来听听?” 她这问话,让皇帝紧绷的心神莫名松了一瞬。 他刚想开口,殿外却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启禀皇上,煜王殿下求见。” 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又蹙紧了些,挥了挥手:“宣。” 紧接着,煜王着一身亲王常服,脸上挂着一抹温和儒雅的笑意。 “臣弟参见皇兄。” 他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很自然地落在了皇帝身边的云棠身上。 那双看似含笑的眼眸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惊讶和熟稔,“这不是云家那位小姑奶奶吗?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他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在云棠脸上转了一圈,笑道:“先前在清溪庄,只顾着太子了,未能仔细瞧瞧。今日得见,皇兄您瞧瞧,果真是个有灵气的人儿。” 云棠在他目光扫过来时,小脸就绷紧了。 她面无表情地往皇帝身边又挪了一小步,紧挨着御案站定,小手甚至紧紧抓住了皇帝龙袍袖口。 她抿着小嘴,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煜王。 煜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但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他仿佛觉得很有趣,又朝云棠的方向倾了倾身,声音温和,“小丫头,怎么不说话?可是看到本王……害怕了?” 他状似轻松地原地转了个小半圈,摊开手,对着皇帝笑道:“皇兄,您给评评理。臣弟长得难道很吓人吗?这小姑奶奶怎么不理臣弟?” 皇帝将云棠下意识靠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被云棠抓住的袖角,又抬眸看向眼前的煜王,嘴角勾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落在煜王身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这……你得问她。” 煜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啊!” 他的笑声在御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皇帝等他笑声稍歇,才淡淡开口,“你的病,好了?” “托皇兄洪福,已是大好了。”煜王收敛了笑声,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意,“这不,身子稍能走动,臣弟就迫不及待赶来给皇兄请安了。”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云棠身上。 下一瞬,他随手拿起御案旁金盘里一块精致的糕点,缓步走到云棠面前,微微弯腰,递了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小姑奶奶,别怕。喏,小孩子不都喜欢吃这个吗?给你,甜甜嘴儿。” 他的笑容挑不出任何错处,仿佛真是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在哄闹别扭的小孩子。 云棠抿着小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递过来的糕点,又抬眼看了看煜王,依旧一言不发。 皇帝看着她紧绷的小脸,轻轻拍了拍她紧抓着自己袖口的小手,声音平缓:“去吧,无事。” 云棠突然松开手,小跑着几步便冲到了煜王面前。 煜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以为小丫头终于被糕点打动。 然而…… 云棠突然伸出小手,猛地一把抓住了煜王拿着糕点的手腕。 在煜王错愕的目光中,她用力将那拿着糕点的手狠狠往他脸上按去。 啪! 糕点瞬间在煜王脸上炸开,黏腻的糖霜和碎屑沾了他一脸,有些甚至还挂在了他的睫毛上。 云棠做完这一切,飞快地松开手,小身子灵活地往后跳开一步,心里的小人儿叉腰狂笑: 哼,早就想这么做了,表里不一的大坏蛋! 整个御书房瞬间安静了下来。 煜王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维持着弯腰递糕点的姿势,脸上糊满了糕点碎屑。 他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瞬间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然而,仅仅是一息之间,他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勉强挤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他缓缓直起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污渍,“小姑奶奶……这是何意?” 云棠歪着小脑袋,一脸无辜和不解,大眼睛清澈地能映出人影,声音脆生生的,语气天真,“请你吃糕糕呀,煜王殿下,你不喜欢吗?” 她指了指地上和他脸上的痕迹,“我特意给你的呢。” 煜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地上摔得稀烂的糕点和自己袖子上沾染的糖霜。 接着,在皇帝和云棠的注视下,他竟然真的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从地上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糕点碎块。 他捏着那块沾了灰尘的碎屑,对着云棠晃了晃,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喜欢,本王……很喜欢。” 整个过程中,皇帝始终端坐于御案之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云棠看着煜王那副硬生生挤出的一抹笑,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心思竟如此深沉。 被当众如此羞辱,还能强行压下滔天怒火,做出这副姿态。 这份隐忍和伪装,实在可怕。 她小脸上的天真无辜丝毫未变,心底却越发沉重起来。 看来,眼前这个煜王,远比她想象的更不好对付。 就在煜王捏着那块沾灰的糕点碎屑,作势要往自己嘴里送,仿佛真要吃给云棠看时…… “行了。” 皇帝淡淡地瞥了一眼煜王,突然开口。 第136章 既然不当讲,那就别讲了 皇帝敲击桌面的手停下,视线落在煜王身上,语气有些责怪,“你堂堂煜王,怎么还跟一个三岁半的小娃娃置起气来了?”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辈分虽高,说到底,也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娃娃。童言无忌,行为跳脱些,何至于将她的一言一行都放在心上?莫非,你还真要与她计较到底不成?” 煜王递向嘴边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顺势将那块碎屑放回了一旁的金盘里。 他拍了拍沾了些许糖霜的衣襟袖口,姿态从容地整理了一下仪容。 “皇兄教训的是。”他对着皇帝微微躬身,“实在是见这小姑奶奶性情率真,有趣得紧,一时没忍住,就多逗弄了几句。” 他说着,目光转向云棠,一脸关切,“小丫头,没吓着你吧?” 云棠立刻扬起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清脆响亮,“没有呀!” 话落,她咧开嘴,冲着煜王露出一个灿烂的有些晃眼的笑容。 煜王看着她的笑脸,面上的笑丝毫不达眼底。 他看着云棠道:“小姑奶奶日后可要多多来皇宫走动才好,或者……到本王府邸去坐坐,本王那里也有不少新奇玩意儿。” 云棠眨巴着大眼睛,小嘴一撇,只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算是回应,只是态度敷衍至极。 见此,煜王心下那股被压抑的不舒服感瞬间翻涌上来。 他暗暗皱眉,按理说,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懂什么? 可眼前这小丫头,从见面起就透着古怪。 先是戒备,再是公然羞辱,此刻又是这般无视的态度。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云棠,然而,云棠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清澈的能映出人影的大眼睛,无辜地回望着他,仿佛在问,你看我做什么? 煜王心头一凛,立刻收回了目光。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一个奶娃娃,怎么可能有如此深的心机? 下一瞬,皇帝略带一丝不耐的声音响起,“煜王,你今日进宫,难不成就是专程来告诉朕,你病好了,可以上朝了?” 煜王立刻收敛心神,“皇兄说笑了。臣弟自然是挂念皇兄龙体安康,特来问安。另外……” 他顿了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一事,臣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眼皮都没抬,“既然不当讲,那就别讲了。” 云棠站在皇帝身边,默默在心里给皇帝点了个大大的赞。 说得好,对付这种假惺惺的人,就该这样! 煜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变得自然,仿佛没听出皇帝话里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皇兄说笑了。其实是这样的,臣弟想着,云国公如今府中事务繁忙,又要兼顾朝堂,手上有些紧要事务,怕是分身乏术,不如,先让合适的人替他分担分担?” 云棠一听,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好哇! 当着她的面就打算针对她大侄子了? 她心里的小火苗蹭蹭往上冒,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天真,视线紧紧盯着煜王,倒要看看他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皇帝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煜王,声音听不出喜怒,“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云国公手上,有什么是能先让人担着的?” 煜王等的就是这句。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为国分忧的诚恳。 “皇兄可还记得,父皇在世时,曾秘密组建过一支精锐?传说中那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无敌之师。自父皇驾崩后,这支精锐便销声匿迹,臣弟忧心国事,时常挂念,却始终无缘得见其雄姿,实乃一大憾事。” 突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热切起来,“臣弟想着,如今北境时有摩擦,营中将士虽勇,却缺乏磨砺。” “若是能让这支精锐重现天日,由他们去操练营中那些汉子,传授些真本事,岂不是能大大提升实力?” “如此利国利民之事,正好可为云国公分忧,也免得他太过辛劳。”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是为了江山社稷和云衡之着想。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煜王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冷意,“哦?你倒是很为云国公着想啊。这份体贴,他知道吗?” 煜王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诚恳,“皇兄言重了。臣弟只是看着国公殚精竭虑,实在辛苦,想着能为其分担一二,略尽绵力罢了。此乃臣弟本分,无需国公知晓。” 云棠在一旁听的小拳头都攥紧了,心里的小人儿直跳脚: 好哇,这个煜王,脸皮怎么这么厚,这种鬼话也敢当着皇帝的面说? 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皇帝。 只见皇帝先是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赞许,“呵,你还真是……体贴入微啊。” 煜王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以为皇帝被自己糊弄过去了。 然而…… 就在下一瞬! 皇帝脸上的那点笑意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死死盯住煜王,声音陡然拔高,“你,把你方才的话,给朕再说一遍!” 煜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皇兄息怒!皇兄息怒啊!”他声音发颤,“皇兄,皇兄您千万别误会,臣弟绝无他意,臣弟只是想着能为云国公解劳。绝无半点半点不敬之心啊,还请皇兄明鉴!” 见依旧面色铁青,眼神冰冷地盯着他,煜王心念急转,知道绝不能硬抗,连忙改口,“是臣弟失言,是臣弟胡言乱语,这……这只是臣弟一时糊涂。” “皇兄若觉得不可,就……就全当臣弟方才是在胡说八道,求皇兄万万不要放在心上,臣弟知错了,求皇兄恕罪!” 皇帝盯着跪伏在地的煜王看了片刻。 突然,他竟笑出了声。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还带着点戏谑,“瞧把你紧张的,朕方才也是逗你的。” 他边说,边弯腰,伸手将煜王从地上扶了起来。 煜王借着皇帝的力道起身,连声道:“谢皇兄,谢皇兄宽宥!” 然而,他垂在身侧的手却越攥越紧。 今日的屈辱,他记下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云棠,突然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好奇地看向煜王,“煜王殿下,你刚才说要找人替国公分担?那个人是我的大侄子吗?” 她问得极其自然,眼神清澈无辜。 煜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无比。 他张了张嘴,看着云棠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承认是针对云衡之,那岂不是自打嘴巴。 可此刻否认,又显得欲盖弥彰。 皇帝适时开口,“行了,此事不必再提,你有一段时日没进宫了,母后也思念你思念得紧。你既来了,就顺道去慈宁宫看看她吧。” “是,臣弟遵旨。”煜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道。 他依言转身准备告退。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形却突然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云棠身上,对皇帝说道:“皇兄,臣弟是真心喜欢这小姑奶奶的机灵劲儿。母后她老人家也最喜欢孩子,整日在宫里也闷得慌。不知臣弟可否斗胆,带小姑奶奶一同去慈宁宫坐坐?也好让母后开怀,也让小姑奶奶在宫里多走走玩玩,打发打发时间。” 皇帝闻言,转向身边的云棠,语气温和地征询她的意见,“小丫头,你想跟煜王殿下去慈宁宫,见见太后吗?” 云棠想也没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更是直接抓住了皇帝的龙袍袖子,声音又脆又亮,“不去!我就要和皇帝伯伯玩!”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被云棠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云棠的小脑袋,这才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发僵的煜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煜王,你也听到了,不是朕这个做兄长的不答应你,实在是这小丫头自己不愿意去。强扭的瓜不甜,你呀,就自己去慈宁宫陪母后说说话吧。” 煜王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争取一下。 他看向云棠,脸上努力维持着笑意,“小姑奶奶,太后那里……” 然而,他的话刚开了个头,就撞上了皇帝投过来的目光。 煜王心头猛地一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不甘,躬身道:“……是,臣弟明白了。既然如此,那臣弟便先行告退,去给母后请安了。” “嗯,去吧。”皇帝淡淡应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云棠身上。 煜王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直到走出御书房外十几步,拐过一个无人的转角,确保周围再无旁人,煜王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猛地垮塌下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可恶!可恨!”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臂甚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然……竟然敢如此羞辱本王!” 第137章 小小年纪,倒是挺特别的 煜王想起云棠那清澈却令人不爽的眼神,想起她毫不犹豫的拒绝,想起皇帝那毫不掩饰的偏袒和纵容的笑声…… 一股杀意猛然冲向头顶。 下一瞬,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墙上。 砰! 手背上传来一阵剧痛,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头的怒火。 他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前方,声音低沉,“云棠,你给我等着,最好不要让我抓到机会,否则,本王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半响,煜王这才整理好衣冠,压下心头的思绪,面上重新挂起一抹笑,转头径直去了慈宁宫。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煜王恭敬行礼,声音温和。 太后正由宫女伺候着用茶,见到煜王,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快起来,哀家听闻你身子已经大好了?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煜王依言上前,任由太后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 “劳母后挂心,儿臣已无大碍了。”他顺势在太后下首坐下,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话锋突然一转,不经意提起,“说来也巧,方才儿臣去给皇兄请安,碰巧遇见了国公府那位小姑奶奶也在御书房。小小年纪,倒是挺特别的。” 太后闻言,放下茶盏,有些意外地看了煜王一眼,“哦?你怎么突然提起那孩子了?哀家倒是听说她辈分高,人小主意大。不过,平日里也没见你对这些事上心。” 煜王笑了笑,语气随意,“母后说笑了。实在是这云家小姑奶奶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儿臣想不知道都难。只是……” 他微微蹙眉,一副忧心的模样,“儿臣总觉得,有些不太妥当。她毕竟才多大?这个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玩耍的时候,怎好让她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来?” 太后微微颔首,“话是这么说。不过,这终究是国公府的家事,哀家也不好多加置喙。” 煜王立刻起身,几步走到太后身边,挨着她坐下,声音放得更软了些,仔细听着,还能听出一丝撒娇的意味,“母后,儿臣方才也是这般想的,臣子们自家的事,随他们折腾去也就是了,只要不逾矩,咱们何必理会?” 他话锋陡然一转,叹了口气,“可是方才儿臣在御书房,见那小姑奶奶可爱,想着母后您最喜欢孩子,整日闷在宫里也无聊,就好心提议带她过来给您瞧瞧,解解闷。您猜她怎么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太后的神色,才压低声音,带着点愤懑道:“她竟然直接摇头,抓着皇兄的袖子,说‘不去,我就要和皇帝伯伯玩!’哎,母后,儿臣听了这话,实在是为您叫不平啊,皇兄他……”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觑着太后的脸色。 果然,太后原本平静的脸上,随着煜王的话,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案几上一丢。 “哼,”太后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声音冷然,“好,好得很,这个皇帝,如今真是越来越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连个不知事的小娃娃,都敢如此放肆。” 煜王看着太后的神情,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温声劝道:“母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皇兄他……或许只是被那小丫头缠得一时忘了规矩。” 他见好就收,起身恭敬道:“母后,您先歇着,儿臣就不打扰您清静了。改日再来给您请安。” “嗯,去吧。”太后挥了挥手。 煜王躬身行礼,退出了慈宁宫。 转身之际,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煜王府。 青书早已在书房内等候多时,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立刻迎了上去。 “王爷,您回来了。”青书躬身行礼,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您……怎么突然进宫去了?” 煜王听到青书一副质问口吻的话,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些。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看也没看青书一眼,声音冷冰冰的,“怎么?本王要去哪里,现在也要提前和你报备一声了?是不是还得你点头同意,本王才能去?” 青书心头一紧。 他连忙单膝跪地,姿态放得极低,“王爷息怒,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只是担心王爷一时意气,恐会坏了我们多年筹谋的大计!” “一时意气?”煜王猛地一拍桌子,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青书,眼神阴鸷,“你告诉本王,什么叫一时意气?本王进宫给皇兄请安,给母后请安,尽人臣人子之责,这也叫一时意气?” 青书低下头,“属下不敢。” “哼!”煜王重重地哼了一声,烦躁地踱了两步。 过了片刻,他才重新坐回原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冷茶,“本王能提什么过分要求,不过是看着云衡之那老狐狸独揽大权,分身乏术,好心替他分担一二罢了。” “本王让他把那支精锐调出来,他不乐意,本王暗示他放点兵权出来,让本王替他分担些辛劳,他更是不肯,哼,堂堂天子,如此小肚鸡肠,本王这王爷当的真是窝囊透顶!” 青书跪在地上,听着煜王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愕,“王爷,您就直接这么跟皇上说的?” 他简直不敢想象,煜王竟然在御书房里直接索要兵权和那支传说中的精锐。 这和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煜王被青书的眼神看得更加烦躁,他“砰”的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立刻随之溅出,厉声道:“你这是什么眼神?本王难不成还会骗你?” 他瞪着青书,语气不耐。 青书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些,“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小心翼翼地追问:“那皇上具体是如何回应的?” “回应?”煜王嗤笑一声,脸上充满了不屑,“他还能怎么回应?让本王把话再说一遍,不同意就不同意,摆出那副高高在上,仿佛本王觊觎他什么似的鬼样子给谁看?” 他越说越气,又猛地站起身,烦躁地踱起步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住青书。 “青书,本王告诉你,本王真是一点都忍不了了,看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本王恨不得,恨不得此时此刻就登临那九五至尊之位,那位置……” 他指向皇宫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本就该给有能力、有魄力、真正心怀天下百姓的人坐,先帝他老人家当年真是糊涂了,怎么就偏偏把皇位传给了他!” “殿下!”青书听得心惊肉跳,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四周紧闭的门窗,额角不自觉渗出了冷汗。 “行了行了。”煜王打断他,脸上写满了不耐和烦躁,他用力一甩衣袖,“又是隔墙有耳是吧?这里就本王和你,谁会说出去?啊?”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凶狠地扫过青书,“是本王自己?还是你?” 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青书:“属下不敢!” “你最好不敢!”煜王冷哼一声,过了几息,他的声音才恢复了之前的冷意,“新的办法,你到底想出来了没有?” 青书依旧低着头,沉默了一瞬,才艰难地开口,“回王爷,暂时还没有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又是万全之策!”煜王深呼了一口气,“等你想出那劳什子的万全之策,本王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见青书一言不发,煜王心中的邪火更是无处发泄。 他指着青书,“青书,你但凡把你那些盯着本王行踪的心思,都放在替本王谋划对策上,本王何至于等到今日?对策早就该想出来了!” “青书呐,本王当初之所以把你留在身边,就是看中你有勇有谋,是个可用之才,可你看看你最近办的事……” 他摇了摇头,一脸失望,“实在是不漂亮,本王这心里头,多少有点不舒坦了。” 他微微俯身,盯着青书的头顶,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若是还想继续留在本王身边,做本王的心腹,那就拿出你的真本事来,好好替本王做事,本王的为人你是清楚的,有功必赏,绝不会亏待了忠心办事的人。” 青书跪在地上,听着煜王这番恩威并施,实则充满敲打的话语,心下更沉了。 当初选择追随煜王,看中的是他礼贤下士和那份看似真诚的野心。 可如今的煜王,刚愎自用,擅作主张,行事蠢钝如猪,非但听不进半分劝谏,反而处处显露暴戾,更将自己视作可随意呼喝责难的奴才。 与其继续留下,不如…… 青书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爷,属下实在智谋浅薄,思虑不周,担不得王爷您如此大礼厚望。”他顿了顿,这才说出下一句,“恳请王爷,另择贤能吧。” 煜王神色一顿,错愕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青书,“你说什么,青书,你什么意思?” 青书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属下无能,实在想不出良策,愧对王爷信任。属下不配再留在王爷身边效力了。” 第138章 因为,我也讨厌他呀! 煜王死死攥紧了拳头,硬生生将那股戾气压了下去。 他不能失去青书,至少在找到替代者之前,绝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然缓和了下来,“青书……” 他走到青书面前,亲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青书啊。”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歉意,“本王知道,这几日确实是有些迁怒于你了。朝中不顺,心中憋闷,说话做事难免失了分寸。” 他拍了拍青书的肩膀,眼神恳切地看着他,“但本王这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你是本王最倚重的心腹,是有大才的人,这些本王心里都清楚。” 他顿了顿,“本王替这段时间对你的态度,向你道歉。是本王不对。” 随即,他话锋一转,“可是青书,你莫要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是谁给了你第二条命?” 他紧紧盯着青书,一字一句,“是你亲口对本王说的,这条命从此便是本王的,你会助本王成事!如今大业未成,前路艰险,你怎么能说出要离开的话?嗯?” 青书低头沉默着,嘴唇紧抿。 见青书沉默不语,但到底不再抗拒,煜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他立刻趁热打铁,“青书,留下来,只要你好好替本王办事,等此事成了……” “到时,本王许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若你不愿在朝堂,本王赐你良田美宅,黄金万两,你想去哪里逍遥快活,就去哪里,你看如何?” 他紧紧盯着青书的眼睛,等待着他的回答。 许久,青书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避开了煜王的目光,“属下明白了。” 煜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轻轻拍了拍青书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去吧,好好想想。本王等着你的良策。” “是。”青书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煜王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哼,”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声音充满了不屑,“一条靠着本王施舍才能苟活的狗,竟也敢跟本王提要求。” 他缓缓踱到窗边,背对着门口,眼中寒光闪烁。 “等着吧,等事成之后,本王定要让你知道,背叛主子的狗,该是什么下场!” * 御书房内。 云棠正坐在小杌子上,晃悠着小短腿,手里拿着一块精致的点心,小口小口地啃着。 她咽下嘴里的点心,抬起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皇帝,脆生生地问:“皇帝伯伯,你是不是也很讨厌刚才那个讨厌鬼呀?” 皇帝正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棠丫头,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云棠立刻放下点心,小手拍了拍沾上的点心屑,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因为……我也讨厌他呀!” 说完,她还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 皇帝先是一愣,随即看着云棠那副“我们是一伙的”小表情,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一大一小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御书房里传来一阵笑声。 笑过之后,皇帝指着御案旁新呈上的一碟碟精美点心,“上次你给朕准备了那么多新奇的点心,朕也想着给你回礼。瞧瞧这些,可有你喜欢的?” 云棠依言探过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点心上扫了一圈。 嗯…… 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 都是常见的宫廷点心,她早就吃腻了。 不过,看着皇帝那带着点期待的眼神,云棠不想让他难堪。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离自己最近的一碟,看起来最普通的绿豆糕,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我喜欢这个。” 皇帝是什么人,云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了然和那份迁就,他看得分明。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没有点破,只是顺着她的话笑道:“既然喜欢,那就尝尝。不过这些寻常点心吃多了也腻,少吃几块。朕让御膳房特意给你炖了些新鲜的,适合你口味的,你定然喜欢。” 果然,没过多久,内侍便端上来了几盅热气腾腾的羹汤,和小巧玲珑的甜点。 有香甜软糯的牛乳燕窝羹,有带着淡淡果香的蜜桃奶冻,还有入口即化的山药糕。 云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这才是她真正喜欢的! 她欢呼一声,拿起小勺子,迫不及待地品尝起来。 每一口都能让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吃得脸颊上都沾了点点心屑。 皇帝看着她吃得两颊鼓鼓,心满意足的小模样,连日批阅奏折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他放下朱笔,端起茶盏,轻笑出声,“看着你吃东西,朕这胃口似乎也好了不少。” 云棠一边努力咽下嘴里的美味,一边用力点头。 待她吃得小肚子都微微圆了起来,满足地放下小勺子打了个饱嗝,皇帝才又笑着问道:“在这儿玩了半天,可觉得闷了?想不想去见见太子?” 云棠正用小帕子擦着嘴,闻言立刻抬起头,小脑袋点个不停,“好呀好呀!” “好。”皇帝笑着应道,随即对侍立在一旁的贴身大太监吩咐道:“你亲自送小姑奶奶去东宫见太子,小心伺候着。”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应下,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走到云棠身边,“小姑奶奶,请随奴才来。” 云棠从杌子上跳下来,对着皇帝挥了挥小手,“皇帝伯伯,我去找太子玩啦!” 说完,便迈着小短腿,兴冲冲地朝东宫的方向去了。 东宫。 景华琰一身利落的骑射劲装,正立在庭院中,专注地搭弓瞄准远处的箭靶。 突然,一名内侍匆匆跑来,低声禀报,“殿下,国公府的小姑奶奶往这边来了。” 景华琰动作微顿,随即利落地收了弓。 “知道了。”他目光扫过庭院里摆放的弓箭等物,“把这些都撤下,收拾干净。” “是。”侍从们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将所有习武的器具撤了下去,不留一丝痕迹。 景华琰刚理了理衣袖,便听到外面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太子殿下!”云棠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唤道,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 景华琰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迎上前几步,“云棠,你怎么来了?” 云棠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小脸,大眼睛弯弯的,“今儿进宫看皇帝伯伯呀,皇帝伯伯说你在东宫,我就来找你玩啦!” 她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庭院,“太子哥哥,你刚才在做什么呀?” 景华琰神色自若,随口道:“无事,刚处理完几份文书,在庭院里随便看看,透透气。” 他目光落在云棠红扑扑的小脸上,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可学过写字?” 云棠眨眨眼,小脑袋摇了摇,“没正经学过呢,就会写几个。” 她伸出小手指比划了一下。 “那正好。”景华琰眼中笑意加深,牵起她的小手往殿内走去,“来,我教你写几个字,可好?” “好哇!”云棠立刻来了兴致。 殿内书案早已备好,铺着宣纸,研好了墨。 景华琰将一支小巧的狼毫笔递给云棠,自己则站在她身侧,耐心地指导她握笔的姿势。 “来,我们先写个简单的。”景华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端正的“人”字。 云棠有样学样,小手努力地控制着笔杆,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撇一捺。 虽然稚嫩,倒也看得出是个“人”字。 “不错。”景华琰鼓励地点点头,又写了个“山”字。 云棠再次尝试,这次笔画更稳了些。 景华琰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又写了个稍复杂些的“林”字。 云棠看着纸上那个由两个“木”字组成的字,小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她努力回忆着,小手握着笔,依葫芦画瓢地描摹起来。 然而,写着写着,云棠心里却升起一丝异样。 这些字…… 怎么跟她模糊记忆中熟悉的那些,不太一样? 笔画多了些,结构也似乎更复杂。 她只能凭着感觉去猜去模仿。 虽然隐约觉得其中似乎有些规律可循,但因为她平日里极少动笔,此刻也还未能完全摸清其中的门道。 她专注地描画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景华琰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她写出的那个虽稚拙却结构奇特的“林”字上,眼神若有所思地闪烁了一下。 不多时,云棠看着宣纸上那几个跟狗爬一样的字,小眉头紧紧拧着,陷入了沉思。 接着,景华琰放下笔,温声道:“写得很好,初学便是如此。歇息片刻吧。” 随即扬声吩咐,“来人,上些点心果子来。” 精致的碟盏很快摆满小几。 云棠摸了摸自己圆溜溜的小肚子,小脸一垮,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方才在皇帝伯伯那儿吃得好饱好饱啦,现在一点也吃不下了。” 景华琰看着她那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不勉强。 “无妨,”他笑了笑,“那便通通带回去,慢慢吃。” “真的?”云棠眼睛瞬间亮了不少。 “自然。”景华琰颔首,示意内侍仔细打包。 很快,几个沉甸甸的食盒便收拾妥当。 “谢太子殿下!”云棠甜甜地道了谢,又在东宫玩了一会儿,这才心满意足地由内侍引着,带着一堆点心,蹦蹦跳跳地出了东宫。 第139章 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 半个时辰后。 软轿刚在国公府前停稳,云棠帘子一掀,就瞧见云衡之正等在门口的石阶上。 “大侄子!”云棠欢快地唤了一声,跳下软轿就朝他跑去。 云衡之紧走几步迎上,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仔细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见她眉眼弯弯,精神头十足,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回来了就好。” 他语气沉稳,“玩得可开心?” “嗯!”云棠用力点头,小手指着后面内侍捧着的食盒,“皇帝伯伯和太子哥给了我好多好多好吃的!” 云衡之正准备说话,府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两队衣饰鲜明的内侍鱼贯而入,前队手捧明黄锦盒,后队捧着朱漆托盘,皆是皇家仪仗。 云衡之立刻放下云棠,整了整衣袍,带着她及闻讯赶来的府中众人恭敬迎了上去。 为首的大太监声音洪亮:“国公府云棠,聪慧敏达,甚得朕心。特赐南海贡珠一斛,云锦十匹,赤金点翠头面一套,御制点心八盒,以资嘉赏。” 宣罢皇帝赏赐,另一名内侍紧接着上前,展开一卷明黄册子:“太子殿下有令,云棠小姑奶奶初习字,勤勉可喜。赐……并时新果品点心若干,望勤加练习。” 紧接着,云衡之带着全府叩谢皇恩。 内侍们来得快去得也快。 云棠看着仆役们小心搬抬,小大人似的摆摆手,“点心果子太多啦,我一个人吃不完,都分下去吧。” “是,小姑奶奶。”青鸢恭敬应下,立刻着手安排。 云衡之看着眼前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俯身将云棠抱起,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感慨,“小姑奶奶,我活了四十载,还从未见过皇上对谁这般恩宠过。您这,可真是头一回了。” “小姑姑回来了?” 只见夏月淑扶着腰,在丫鬟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云衡之怀里的云棠身上。 “小姑姑今日进宫可好?”夏月淑走近,语气亲昵又带着对长辈的尊敬。 “月淑!”云棠眼睛一亮,挣扎着就要从云衡之怀里下来,“我回来啦,还带了好多好吃的点心。” 云衡之小心地将云棠放下,目光随即落在夏月淑身上,伸手虚扶着她,“你身子重,怎么出来了?小姑姑平安回来了,一切安好。” 云棠几步跑到夏月淑面前,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小宝宝乖不乖呀?我今天在宫里吃了甜甜的蜜桃奶冻,可好吃了,等小宝宝出来,我也分给他吃。” 夏月淑被云棠这话逗笑了,轻轻抚了抚肚子,“小宝宝很乖呢。小姑姑有好吃的还惦记着他,等他出来,定要好好谢谢小姑姑。” 云棠心满意足地点头,小手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惹得云衡之和夏月淑都笑了起来。 “咕噜噜。”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细微的声响从云棠肚子里传出。 她小脸一红,捂住了肚子,大眼睛眨了眨,小声嘀咕,“皇帝伯伯的点心,好像有点不顶饿呀?” 厅堂内又是一阵忍俊不禁的笑声。 云衡之笑着摇头,眼中是满满的宠溺与无奈,“来人,给小姑奶奶备些易克化的点心羹汤。” 片刻后,云衡之见云棠无碍,又有夏月淑在一旁配着解闷,便放心去处理公务了。 一时间,院内只剩下夏月淑、云棠和一旁的青鸢青果。 夏月淑拉着云棠的小手在软榻边坐下,气色红润。 云棠仔细瞧了瞧她,似乎很是满意,“月淑侄媳,看着你这几日气色又要好一些了。” “多亏了小姑姑教我的那些法子,舒坦多了。”夏月淑笑着应道,神态自然,言语间满是感激。 云棠心里的小人儿叉腰得意:果然是一回生二回熟。 两人正说着话,外间管事恭敬的声音响起:“禀小姑奶奶,清溪庄管事有急事求见。” “让他进来。”云棠端正了小身板。 很快,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快步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惶恐:“小姑奶奶恕罪,奴才斗胆打扰,是……是那云妤姑娘,她……她怕是不行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庄子上的人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示小姑奶奶示下。” 云妤? 云棠眨巴了两下大眼睛,小脑袋里快速翻找着这个名字。 哦,记起来了。 “她在哪个庄子?”云棠问。 跪在地上的管事头也不敢抬,“回小姑奶奶的话,是清溪庄。” 云棠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 “这么巧?”她轻声嘀咕了一句。 小短腿一蹬,她从软榻上滑了下来,小手背在身后。 片刻,她抬起小脸,“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 夏月淑一听云棠要去庄子,立刻扶着腰站起身,“小姑姑,我陪您一起去。” “不行。”云棠小脑袋摇得坚决,“你就在府中好好待着,哪里也不能去,更不能跑远。我去去就回。” 她说着,小短腿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同时快速安排,“青鸢跟着我,再挑几个身手好的护卫同去。不会有事的。” “可是……”夏月淑见云棠主意已定,且行动果决,心知拦不住,只能跟着走了几步,倚在门边,扬声叮嘱,“那您千万记得多带些人,路上小心。” 云棠背对着她,小胖手挥了挥,示意知道了,脚步却丝毫未停。 青鸢早已无声跟上,同时一个眼神递出去,廊下几名气息沉稳,护卫立刻闪身而出,紧随其后。 一行人步履匆匆,很快便出了主院,直奔府门外的马车。 与此同时,清溪庄,偏院柴房。 昏暗潮湿的角落里,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衣裳的女子蜷缩在地,气息微弱。 她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身上沾满草屑泥土,露出的手腕瘦得不像话。 在她面前,一个面相刻薄的中年男人正满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他抬脚,狠狠踹在云妤毫无生气的腿上,啐了一口,“呸,晦气东西,你还死命撑着一口气干什么?还不赶紧死了算干净!” “我告诉你,别做那春秋大梦,以为会有人来给你撑腰,国公府里早就忘了你这号人了,活干不了,光浪费口粮!” 云妤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却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自从娘亲撒手人寰,她唯一的念想就是找到亲生父亲。 她历尽艰辛来到上京,竟然真的找到了。 可她做了什么? 她不懂珍惜,把唯一可能的依靠推得远远的。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一次。 她绝不会再做那些糊涂事,她一定会好好孝敬父亲,一定会对那位小姑奶奶恭敬顺从。 她感觉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在迅速流逝,意识开始模糊,黑暗沉沉压来。 或许下一刻,她就能解脱了…… 恍惚间,柴房外,突然清晰地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清脆又稚嫩,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把她给我拖出来。” 云妤原本有些涣散地瞳孔猛地一缩。 紧接着,“吱呀”一声,柴房门被从外推开。 久违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晃得云妤几乎睁不开眼。 她本能地想抬手遮挡,却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逆着光抬眼看去一个小小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 是她! 云妤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挣扎着朝那个小小的身影爬去,手颤抖着伸向前方。 “小,小姑祖……”她声音嘶哑,“您来了,求您……大发慈悲,再给妤儿一次机会,妤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然而,她的手还未触及云棠的衣角,一道青色的身影便迅速挡在了前面。 青鸢面无表情,只用脚尖轻轻一拨,便将云妤和云棠阻隔开来。 云妤伸出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双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软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棠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逆光中只有一个简单的轮廓。 她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云妤,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面相刻薄,此刻却明显慌了神的男子。 短短几息间,她心里便有了计较。 被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力是一回事,但把人磋磨成这副只剩一口气的鬼样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云妤好歹是云衡之的亲生骨血,即便犯了错,国公府也未曾说过要她的命。 这分明是有人刻意针对,想把她往死里整。 云棠小脸瞬间绷紧,“好歹也是我大侄子的亲生女儿,弄成这般模样,像什么话,来人!”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去请大夫,要快。” “是。”一名护卫立刻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一直缩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那个男子,此刻仿佛才猛地惊醒过来。 他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容,腰弯的快折了,小步快挪到云棠面前,“哎哟,小主子安好,小的是庄子上负责洒扫的管事,方才忙着教训这不晓事的丫头,没瞧见小主子大驾光临,真是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作揖,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偷偷觑着云棠的脸色。 早就听说过云家有一位小姑奶奶,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位? 第140章 既然能赶走她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这肯定就是国公府那位传说中的小姑奶奶了,错不了! 只是没想到,传闻说得已经够夸张了,这亲眼所见,竟比传闻还要更甚十倍。 云棠没有看他,只看着两个护卫小心地将昏迷的云妤抬起,送往旁边稍微干净些的厢房。 很快,大夫被护卫拎着匆匆忙忙赶了来。 一刻钟后。 老大夫眉头紧锁,对云棠躬身道:“回小主子的话,这位姑娘是长期劳累饥饿,又兼气血两亏,伤及根本,这亏损非一日之寒,恐非短时能调养复原……” 大夫的话未说完,一直在云棠身侧的青鸢,目光落在云棠绷紧的小脸上,随即转向大夫,“你只管先救活她。其余的,之后再说。” 大夫连忙应道:“是,是。只要吊住这口气,好生调养,性命应是无碍。” 云棠这才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嗯。”她对旁边护卫道,“领大夫下去,重赏。” “谢小主子。”大夫如蒙大赦,跟着护卫退下领赏去了。 一时间,厢房内便只剩下云棠、青鸢和床榻上的云妤。 不知过了多久,云妤眼睫颤动,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当她看清坐在不远处小凳子上,正偏着头看着她的云棠时,心头陡然一跳。 “小,小姑祖,”她喉咙嘶哑,挣扎着就要撑起身体下床磕头,“是您,真的是您,妤儿求您……” 云棠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如今的云妤,面色蜡黄,早已不见当初入国公府时的影子。 那双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悔恨和后怕。 云棠的小手放在膝盖上,小短腿悬在半空轻轻晃了晃。 她心里的小人儿叹了口气:这人,按辈分和年纪算,还是她那一大堆侄孙孙里最大的一个呢。 看她这副惨样和这眼神,倒像是真知道错了。 云妤挣扎着滚落下来,语气满是乞求,“小姑祖求求您,再给妤儿一次机会,妤儿想弥补……想弥补以前的过错……” 云棠看着她卑微到极致的姿态,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 她的小短腿停止了晃动,奶音清晰地问:“若让你回去,但不再是国公府孙小姐的身份,只做个普通下人,从此安分守己,你可愿意?” 云妤猛地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泪水混着尘土。 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愿意,妤儿愿意!只要小姑祖肯给妤儿一条活路,做什么都愿意,妤儿一定安分守己,绝不敢再有半点非分之想。” 云棠看着她,小脑袋点了点:“嗯。既如此,你先好生歇息,把身子养好再说。” “小姑祖……”云妤还想再说什么,可云棠已经转身,迈着小短腿走出了厢房。 门被轻轻合上。 主屋内。 青鸢看着端坐在软垫上的云棠,低声问:“主子,您是真打算让她重新回去?” 云棠闻言“嗯”了一声,“在来之前,我其实想了想。”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而且她当初做的那些糊涂事,对我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青鸢沉默片刻,低声道:“主子真是心地善良。” 云棠却摇了摇小脑袋,小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的小人儿撇了撇嘴。 善良?她可不这么认为。 云妤这人,和周秋兰、祝欢颜那种处心积虑、随时想要她性命的人,完全不同。 青鸢似乎看穿了云棠心中所想,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您不怕她养好了身子,回去后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云棠闻言,小脑袋转了过来,乌黑的大眼睛看向青鸢。 “既然能赶走她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紧接着,云棠让人看好云妤后,便带着带着青鸢一行人径直回了国公府。 云妤躺在简陋但干净的床上,视线紧紧盯着上方。 小姑祖真的愿意给她机会。 她一定要抓住! 而此刻,先前那欺辱她的管事,再不敢上前半步。 * 国公府门前。 云棠的小马车刚停稳,帘子还没掀开,就看见云衡之立在阶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当他看到云棠被青鸢小心抱下马车,小脸无恙时,眼底深处那抹的忧色才悄然散去。 “大侄子?”云棠迈着小短腿跑上台阶,大眼睛里带着点疑惑,“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呀?” 云衡之俯身,目光扫过青鸢等人,最终落回云棠身上,“小姑姑,您去庄子,怎么也不事先让人知会我一声?” 云棠仰着小脸,一脸理所当然,“我身边有青鸢她们跟着呀,又不会出事。” “这也就是幸好您没有出事。”云衡之的语气陡然加重,“否则……” 就在这时,青鸢突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国公爷恕罪,是奴婢护卫不周,未提前禀报行程,令国公爷担忧,请国公爷责罚!” 云棠小眉头一皱,伸出小胖手扯了扯云衡之的袍角,“哎呀,大侄子,你看你,把青鸢都吓跪了,真没事啦,是我自己要去的,又不怪她们。” 她踮起脚,努力拍了拍云衡之的手臂,“下次,下次我一定先告诉你,好不好?” 云衡之看着眼前努力想“哄”他开心的云棠,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青鸢,只叹了口气。 接着,他弯腰,亲自将云棠抱了起来,另一只手虚抬了一下,“起来吧。” 青鸢这才利落起身,重新退回云棠身后。 云衡之抱着云棠往府内走,他低头看着云棠乌溜溜的大眼睛,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云棠在云衡之怀里扭了扭小身子,双手扒拉着云衡之的衣袖,挣扎着要下来。 云衡之依言弯腰,小心地将她放到地上。 云棠站定,仰起小脸,努力做出一副严肃正经的小模样,“大侄子,我给你说一件事情。” 云衡之看着她努力板着小脸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却配合地露出好奇的神情,微微俯身,“什么事?小姑姑尽管说。” 云棠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奶音清晰地说道:“我去清溪庄是因为什么,你应该也知道了。” 她顿了顿,小眉头微微蹙起,“她……比我想象中过的还要不好许多。” 她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云衡之:“我想着,她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就擅自做主,同意让她先回府养着身子。” 云衡之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他直起身,语气沉稳,“一切,听从小姑姑的安排。” 云棠听他答应得干脆,小脑袋点了点,“嗯,你没意见就行。” 她毕竟是占了人家老祖宗身份的异世之魂,全仗着大侄子这份孝顺和国公府的规矩,才在这府里有了一席之地。 若是换个不讲情面,只认权势的主子,她这“小姑奶奶”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待着呢。 云妤那点事,说到底,并未铸成真正的大错。 给她一次机会,也算不得什么。 云棠不再多言,迈着小短腿,慢悠悠地往自己的棠华院走去。 青鸢一直安静地跟在侧后方。 一进棠华院内室,云棠立刻欢呼一声,扑向柔软的锦榻,小身子一歪,毫无形象地四仰八叉躺倒,“呼,还是这样躺着舒服哇!” 青鸢熟练地上前,单膝跪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替她脱去鞋袜。 看着云棠放松下来的小脸,她才低声问道:“主子,那云妤姑娘,不知多久将她接回府中?” 云棠舒服地眯着眼,小脚丫在软垫上蹭了蹭,懒洋洋地说:“不急。等她身子好利索了,能自己走动了……” 她顿了顿,“就让她自己走回来吧。” 青鸢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从清溪庄驱车到国公府,快马加鞭也要好几个时辰。 若是让云妤自己走回来…… 这路途,对她如今的身体而言,无异于酷刑。 但…… 青鸢的目光落在榻上闭目养神的云棠身上。 这何尝不是主子给云妤的一个表露诚心和决心的机会? 若她真是个聪明的,就该明白到底该怎么做。 青鸢沉默下来,执起一柄团扇,手腕轻缓地摇动着。 此刻,云棠小脸微微泛红。 青鸢手中的团扇轻缓地摇着,丝丝凉风划过云棠的小脸。 这时,内室的珠帘被轻轻掀开,青果端着一个小巧的甜白瓷盅走了进来。 她走到榻边,声音放得极柔,“主子,小厨房刚炖好一盅牛乳羹,甜糯可口,可要尝尝?” 云棠闭着眼,小脸埋在软枕里,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小胖手,小奶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唔……没胃口……不想吃……” 青果闻言,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正专注为云棠扇风的青鸢。 青鸢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青果立刻会意,不再多言,捧着那盅牛乳羹,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同时轻轻放下了珠帘。 云棠随意地将面上的软枕拿开,缓慢睁开眼,脑袋放空的望着上方。 紧接着,云棠睫毛微颤,听着耳边的声音,渐渐闭上了眼睛,很快便发出了一阵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