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回京后,皇子们哭着喊姑奶奶》 第1章 明诛作为辈分极高的皇室郡主,就连皇帝都要唤她一声姑母。 她剃过长公主秃瓢,打断过皇子的腿,却被一个破落户给绿了。 那所谓的侯府庶女高高在上的俯视她,说不介意将她纳进府为妾。 明诛冷笑一声。 她这个上了皇室玉牒的正经皇室血脉,竟只配为妾? 明诛果断脱下布衣,换上锦服,高调回京! 既然这么喜欢以势压人,那她成全他们! 可,那个站在朝堂最前方,微笑凝视她的人,怎么这么眼熟? 曾经跟在她身边,为她挡箭“身亡”的丑孤儿,竟摇身一变成为一司督主。 蔺无筝:“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求娶明珠郡主为妻,拿下皇鳞卫,保我社稷安宁。” 皇帝甚是欣慰,大手一挥准了。 婚后明诛咬牙问他,“你娶我是为皇鳞卫?” 蔺无筝:“若你要皇位,臣也愿为马前卒,只求你欢心。” ...... 皇陵山脚下,朝阳村,暮色沉沉。 村口伫立的大榕树已然枯败,在夕阳的映衬下孤零零的,显得格外凄凉。 凌非池身披崭新的甲胄,脊背挺直如松。 明诛站在榕树下,望着眼前已有几个月不曾见面的未婚夫婿,满含笑意的拍了拍身上半旧布衣襦裙。 随着她的动作,尘土翻飞。 “抱歉,方才正与家中兄长们......耕种,把衣裳弄脏了,要不你等我会儿,我去换一身?” 少女声音软糯,歪着头与他对视。 虽一身狼狈,却举止大方。 凌非池低头看了眼甲胄上沾染的尘土,眉头微皱,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必了。”他语气冷淡,“我有事与你说,说完就走。” 少女一怔,“你出征归来,你我已经数月未曾见面,这就走了?” 凌非池抿唇不语。 少女随即爽朗道:“那你说吧,我听着。” 见她这毫无心机的样子,凌非池反而不知怎么开口。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凌非池回头,见到来人眼神顿时一软。 随即坚定道:“明珠,我今日来是想与你说清楚,我已有心爱之人,你我之间的亲事就此作罢。”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这一百两银子便当做赔偿吧。” 明诛的笑容凝固,视线随着银票落下,半晌没有动作。 见她不说话,凌非池有些烦躁,“你也不用这般作态,你我退亲已成定局,不日我便会迎娶峥嵘,望你以后莫要纠缠......” “你找到了心爱之人?” 面前的女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有些颤抖。 好歹是跟自己订过亲的人,凌非池有些不忍。 “是,我知道此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应当明白,我父母一直不喜欢你,而峥嵘......很得我母亲喜爱。” 怪只怪她只是个农家女,而他却是堂堂定国侯之子,门不当户不对。 “而且此次出征危险重重,我险些回不来,多亏峥嵘千里驰援救我,这份恩情便足以让我娶她。” “更何况我与她情根深种,彼此之间再容不下他人。” “明珠,她冒险救我,我娶定了她!” 望着眼前布衣荆钗,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子,凌非池有些愧疚。 罢了,终究是他对不住她,等他与峥嵘成亲后再多给她几百两银子。 对一个农户来说,几百两已是泼天的富贵。 可明诛并未察觉他的愧疚。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可类似的话,你也曾对我说过。” 她喃喃一句,随即看向他身后那道纤瘦的身影,语气渐冷。 一年多前,北狄无故开战,擅长排兵布阵的戍西将军战老国公亲自带兵迎战,以少敌多,然丝毫不见颓势。 眼看胜利在望,敌军却有如神助,连连破阵,战老国公与他小儿子被绞杀于阵前。 士兵死伤无数。 明诛就是在那时捡到的凌非池。 据说,他是为了救老国公而受的伤。 她想,他一定是个好人。 她为他熬药治伤,请了个阿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待他伤好的差不多了,又不远千里将他送回京城。 之后他便说欢喜她,要娶她,便这样定下了婚约。 明诛神情逐渐讥诮,再不见方才的欢喜,“可你现在却要跟我退亲?” 凌非池嘴唇蠕动,似有不忍。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他背脊一僵,急忙澄清。 “是,我那时确实很感激你,也曾......喜欢过你。” 凌非池神情严肃,“可世事无常,我也想不到会遇见峥嵘,我与峥嵘的情谊与你不同,我虽同样感激她,可更多的是喜欢,是爱重,是与她说不完的话题,以及那日我浴血奋战快要不敌时,她横刀立马策马而来的飒爽英姿。” 对他来说,那时的赵峥嵘不是普通女子,而是前来拯救他的天神。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日的残阳如血,与遍地残肢断骸连成一片,看不见别的颜色。 而一身银色铠甲的赵峥嵘,却仿佛清晨初升的太阳,给了他光芒和活下去的希望。 “明珠,希望你能成全我。”凌非池的眼中带了祈求。 “那我呢?”明珠审视着他,“并非我纠缠不休,只是你我若退亲,于我名声有碍,你当知道这世间对女子怎样苛刻。” “我知,我会尽力补偿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只望你能成全我与峥嵘。” 明诛认真的盯着他诚恳的双目,不为所动。 “所以,你与她在一起,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你真心爱重于她,我说的可对?” 凌非池毫不犹豫的颔首:“是!” 明诛再问:“那你与我退亲,并不是因为身份?” 凌非池犹豫。 若她是贵女,也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他母亲必不会因出身而厌恶她。 他们的亲事定是三媒六聘风光无限,也不是仅凭一句话便能退的了的。 凌非池默不作声,明诛又怎会看不出他心虚。 当初定亲时,他二人父母都没露面,只请了个乡下媒婆见证。 虽不算无媒苟合,却也十分仓促。 当时凌非池说,定亲是他们二人的事。 只要他们两情相悦便好,旁人的意见不重要。 她也觉得大张旗鼓的十分繁琐,便也就没多计较。 不成想,竟连退婚他都这般敷衍。 明诛冷笑,“既然如此,将军又何须我成全,你一个击退敌军立功归来的少年将军,我一个村姑何德何能谈得上成全你?” 她讥讽道:“莫不是还怕我拿着婚书告上金銮殿?倒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她此时的样子不似平日里那般温顺,反而带了些慵懒的锐利。 凌非池有些愠怒,只觉对方这是在威胁他。 他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高傲的冷嗤。 “你便是告到皇上面前也没用。” 赵峥嵘冷款款而来,目光轻蔑,“且不说以你一个平民能否见到皇上,便是见了,皇上也不会管。” 明诛打量着赵峥嵘。 长相算不上顶好,甚至只能算作中等,可她身上的从容自信却是普通女子身上没有的。 站在她面前的赵峥嵘,就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高昂着头颅,眼中的不屑就快要化为实质。 “一来你并未与凌哥哥成亲,二来便是成了亲,男子想要休妻又有何不可,你叫明珠对吧?” 赵峥嵘打量一身布衣荆钗,身上还沾着尘土的明诛,眼角的轻视之态愈甚。 “何必让自己难看,给自己留点脸面不好吗?”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怜悯。 像是对她恨其不争,“以你的身份,便是我与凌哥哥直接成亲,后将你纳入府中为妾你又能如何?” “只是我行事磊落,不愿与你为难罢了,你当知道,妾室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2章 伶牙 赵峥嵘自认宽和大度,不屑于后宅勾心斗角。 她自有她的阳关大道,怎屑与旁人争夺夫婿的宠爱? 今日说这么多,也不过出于同为女子间的怜悯。 而且凌哥哥也承诺过,此生只她一人,即便她做主将这小小农女纳入府中为妾,凌哥哥也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 只是她心善,不忍这不管家世还是能力,都样样不及她的农女被比的低至尘埃。 她是侯爷之女,文武双全,便是比之凌哥哥也不遑多让。 而明珠呢?唯一比她强的便是侍弄田地。 若将之抬入侯府,那她的日子如何能好过。 赵峥嵘叹了口气,对凌非池无奈道:“你知道我的,我与旁的女子不同,叫我上阵杀敌,我当仁不让、势如破竹,可面对女子间的争斗我却束手无策,实在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她又看向明诛,语气温和,“我也是一片好心,见多了高门大户里妾室的下场,不想你步她们的后尘,后半生郁郁而终,你且自己想清楚吧。” “当然,若凌哥哥对你余情未了,执意纳你为妾,我亦不会阻拦。” 她如此大度,凌非池欣慰之余又有些不满。 “不要说气话,我凌非池虚度二十载,直到遇见你,才真正明白情为何物,我说过,此生只你一人,不会纳妾,便决不会食言!” “还是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即便我纳妾你也不在乎?” 见他似乎生了气,赵峥嵘赶忙无奈哄劝。 “自然不是,我都肯为你深入敌军救援,怎会不在乎你,只是怕委屈了明珠妹妹。” “你怕她受委屈,就不怕委屈了我?” “好好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这还差不多。” 他二人旁若无人打情骂俏,让明诛烦躁的很。 遇见凌非池是机缘巧合,亦是看重他的人品。 可她这次好像看走了眼。 这一年来她修身养性,不羡世间繁华,只想寻一人平淡度日。 性子也越发内敛低调。 可她好似太低调了,竟叫人觉得她好欺负。 明诛一直冷着脸,在赵峥嵘眼中,这便是嫉妒。 赵峥嵘嗔怪的瞪了凌非池一眼。 接着劝慰明诛,“不管你信不信,我总归是为你好的,也是希望你能为自己留些脸面,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看,影响你的闺誉。” “也幸好你与凌哥哥尚未成亲,不至于影响太广。” 若是成了亲,今日可就不是退亲而是休妻了。 明诛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你们让我为自己留脸面?” “若是没记错的话,我与凌非池此时还未退婚,尚为未婚夫妻,你又是以什么立场,哪来的脸面管我二人之间的事?凭你明知他有未婚妻,还要与他相好的厚脸皮吗?” “还是凭你不知廉耻,偷情偷到正主面前示威的勇气?” “我确实还未与凌非池成婚,可你又算什么东西!”明诛语气逐渐凌厉。 “你、你放肆!” 赵峥嵘没想到,她一片好心,明诛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敢言语侮辱她! 即便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了这种不识好歹的人。 赵峥嵘双目冒火,右手下意识握上腰间佩剑,一副随时会拔剑的架势。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与凌哥哥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何来偷情!” 明诛才不惯着她,“对,你跟你的凌哥哥清清白白,天地可鉴,所以今日陪他双双站在这里互表真情,并向未婚妻退婚,是因为你们之间有兄妹之情吗?” 赵峥嵘噎了一下。 “当然不是……” 她与凌哥哥哪来的兄妹之情。 “那就是同袍之谊?” 明诛看着二人几乎贴合在一起的身体,哂然一笑,“你与同袍都这般亲密吗?” 怎么可能,她又不是楼子里那些不要脸的女子。 赵峥嵘有些羞恼,“休得胡言!我虽身在军营,与同袍之间进退有度,哪有你说的那般龌龊!” 她以女子之身入军营,本就备受争议。 今日明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百姓该怎么想她,皇帝又会怎么看她? 赵峥嵘突然有些后悔,今日她就不该来。 本来也没她什么事,只是同为女子,她实在怜悯这个即将被抛弃的女子。 又怕明珠失了面子,情绪激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这才求了凌哥哥一同前来,也好适时劝慰一下。 没想到她竟这般咄咄逼人。 赵峥嵘瞬间觉得有些委屈。 “我本是好心,你不接受也就罢了,怎么还出言讥讽,当真不识好人心。” 明诛呵呵两声,两手一摊,“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你们同袍情深,你又烂好心,所以才决定以身饲虎,代替我嫁给你的凌哥哥,可对?” “你可真是伟大!” 明诛语气温柔,似是真心夸赞。 可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能听出她的嘲讽之意。 心爱之人被嘲讽,凌非池心底已有了火气,“你不用阴阳怪气,我与峥嵘真心相悦,这事我父母皆已知晓,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今日之事确实是他有失考量,该先退了亲再向人提起他与峥嵘的事。 只是他与峥嵘在军中形影不离,早已过了明路,他怕明诛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会对他纠缠不休,这才迫不及待的快刀斩乱麻。 “啊?”明诛惊讶的捂了下嘴,“原来你们的奸情连侯爷与侯夫人都知道了?” 凌非池黑脸,“我与峥嵘堂堂正正,何来奸情,你再口无遮拦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凌非池心中火起,原本的三分歉疚此时一分不剩。 “你自己说的嘛,你与她真心相悦,但你是有未婚妻的,你俩不是奸情是什么,难不成当真是兄妹之情?” 明诛捂嘴,震惊的瞪大了眼,“那侯爷跟侯夫人知道你要娶自己的妹妹吗?” 娶自己妹妹,那他成什么了? 有她这么骂人的吗!! 第3章 利齿 凌非池气的想吐血。 凌家祖上出身草莽,一脉相承的不怎么喜欢读书。 到了凌非池这,虽说也读过四书五经,却也只能算是读过,他根本没有读书的天赋。 面对明诛一嘴扎人的利齿,凌非池气的面红耳赤,却不知怎么反驳,支吾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屁。 且凌非池心中清楚的知道,他与赵峥嵘的关系并没有他说的那般光明正大。 “话说的也不必这般难听......” “再难看的事你们都做了,还怕我的话难听?”明诛寸步不让。 她自小便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即便如今修身养性,也不见得是个良善之辈。 “凌非池,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像战老国公一般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仰起头,用一双充满失望的黑眸直视凌非池。 听说他了救老国公负伤,即便与他素不相识,她也愿为他这样保家卫国的大好儿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因此才从战场上将他捡回来,请了婆子精心伺候,用最好的药给他调养身体。” “因为你是英雄,因为你救过老国公,我感激你,也愿意与你这样的英勇男儿厮守。” “可你终究让我失望了。” 明诛眼中似有无边无际的苦海,似乎在通过凌非池看另一个人。 “老国公一生为国,护我东陵百姓,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他曾说过,世治则以义卫身,世乱则以身卫义,做事只凭良心。” “可你呢,背信弃义,凌非池,你不如老国公良多!” 说罢,又缓缓摇头,“不,应该说,你连跟他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中说不清的浓烈情绪最终归于平淡。 其实,她与凌非池定亲并不只因为这些。 她曾经在他眼中看到一丝熟悉的光芒,热烈而又执着。 可如今,她已经看不到那道光,同它的主人一样,消失、湮灭...... 明诛的脸白了白。 斯人已逝,终究是她强求了。 凌非池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敬仰老国公,视他为先驱,也以能与他并肩作战为荣。 一年前身受重伤,也确实是为了救他。 他一直以为,跟紧老国公脚步,将来的成就未必会比老国公差。 可今日却有人告诉他,他连跟老国公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凌非池来说,无疑是很大的打击。 “我、我只是情难自禁......”不是背信弃义。 凌非池已然乱了心神,踉跄的撞在身后的枯树上。 赵峥嵘赶忙上前扶住他,担忧问道:“凌哥哥,你没事吧?” 自从二人相遇,除却第一次见面时的狼狈,凌非池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 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失落的模样。 赵峥嵘有些心疼。 她不禁责怪明诛,“明珠妹妹,即便凌哥哥要与你退亲,你也不该出口伤人,凌哥哥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她似要为凌非池正名,忿忿道:“凌哥哥坚毅果敢,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连破敌军大阵,不畏生死,如此英勇的男儿,怎的到你嘴里便如此不堪了!” “枉费凌哥哥真心待你,你真的了解过凌哥哥吗?” “像你这样只知儿女情长的女子,根本配不上凌哥哥,难怪他要与你退亲!” 明诛听她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倒是有些惊讶于她对凌非池的感情之深。 竟连是非都不分了。 “若是我没记错,他想与我退亲的理由是与你两情相悦,而不是你口中所谓的我不了解他。” “且,无论他在战场上何其英勇无匹,也不能抹去他性情与道德上的不足。”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不了解他。” 明诛话锋一转,“还有你。” 她看着赵峥嵘,眼神幽暗。 “我说过了,你没资格在我面前叫嚣,就算我与凌非池退了亲,你也最多是个扶正的外室尔。” 未有婚约,亦未曾抬妾,便只能是外室! 明诛一身布衣荆钗,不得未婚夫喜爱,却像是看个小玩意儿一般看着赵峥嵘。 这让赵峥嵘恍惚记起,在家中时嫡母看她姨娘时的高高在上。 以及在面对她这个庶女时,那可有可无的态度。 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羞辱感顿时涌上心头,赵峥嵘双目泛红,目眦欲裂。 “你敢羞辱于我,你可知我是谁!” 她唰的一声抽出佩剑,在凌非池惊讶的眼神中直指明诛。 “我知道你想唤回凌哥哥对你的感情,毕竟你最大的依仗便是他,自然要将他牢牢捆住,可你不该出言羞辱我!” 赵峥嵘冷然而立,眼神如同利刃,直戳明诛。 “我与你不同,你以为我仪仗的仅仅是永乐侯府?那你就错了!我不仅是永乐侯的女儿,还是皇上亲封的八门将军!” 赵峥嵘骄傲道:“我身份高贵,于国有功,受万民敬仰,你敢对我无礼,信不信我便是将你就地斩杀都没人敢管!” 该死的女人,竟敢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以为她是谁? 在她这个侯府女儿的面前,不过一颗野草的东西,也敢跟她叫嚣。 赵峥嵘满脸戾气,似乎恨不得当场杀了明诛。 “峥嵘,你冷静。” 她的举动令凌非池十分意外。 在他面前,峥嵘时而英姿飒爽,时而温柔小意,唯独没见过她怒极的样子。 不过也不怪她,就明珠那张嘴,别说峥嵘,他都气的肝疼。 想到这,凌非池劝说的话拐了个弯,“别伤了她性命。” 也罢,让明珠受点教训也好。 在退亲一事上,他自知理亏,也实在说不过伶牙俐齿的明诛。 可被羞辱到也是真的。 倒不如让峥嵘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不同,省得以后得罪了贵人而不自知。 也好顺便叫峥嵘消了这口气。 一举三得,怎么想都不亏。 凌非池想着,又退了一步。 女人的事,还是让女人自己解决罢。 他等着明诛服软,只要不伤及性命便好。 凌非池的算盘珠子都快崩明诛脸上了,可她却没心思管。 “你说......你是谁?” 明诛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八门将军,是她知道的那个八门将军吗? “怎么,知道害怕了?”赵峥嵘得意,“你没听错,我便是你知道的那个,战功赫赫的第一女将军——八门将军!” 明诛面色古怪,确认道:“是名唤战八门的那个八门将军?” 第4章 八门将军 战八门,以其独创的八门锁仙阵而闻名,最擅以少胜多,每每现身收取敌军人头无数。 被北狄视为鬼见愁,敌人见之闻风丧胆。 且其自身实力也强,虽是女子,却以一己之力挫败北狄几员大将。 有她在,北狄已经多年不敢犯境,只偶尔有几十人组成的小队,跑到边城抢掠。 只是抢掠,烧杀是不敢的。 他们敢杀人毁屋,战八门就敢只身越境,逮着北狄巡防军杀个七进七出,哭爹喊娘,再毫发无损的策马离去。 叫北狄人恨的咬碎了牙根。 他们不是没想过派杀手暗杀。 奈何战八门整日呆在军营,唯一出门的时候就是带人打杀他们的时候,鲜少落单。 且她的身份成谜,只知道她由战老国公带入军中,常年佩戴一副黄金打造的鬼脸面具,连她的根源都寻不到,让人无处下手。 北狄人人恨战八门,又惧怕战八门。 有她在的那几年,边关难得平静。 然而,自老国公战死,战八门便销声匿迹。 更有传闻称,她已经随老国公战死,尸骨无存。 若非她失踪,北狄怎会胜的那般轻易,连下东陵三座城池,至今未夺回。 明诛神色复杂,“据我所知,八门将军已失踪近一年。” “那不过是我在养伤,不方便走动而已。” 她傲然道:“若不是我受了伤,一年前那一战定不会那样惨烈,老国公也不会死,说起来,都是我的错......” 赵峥嵘愧疚的低下头,眼眶通红。 她死咬嘴角,倔强忍泪的模样,看的明诛都要心疼了。 更何况对赵峥嵘情根深种的凌非池。 “你都说了,那时你身受重伤,连起身都困难,此事怪不得你。”他连忙上前握住赵峥嵘的手,不悦的瞪了明诛一眼。 峥嵘每每提起老国公都是满腹哀伤,这个女人偏要在她面前提起,莫不是因爱生恨,故意报复? 真是恶毒! 峥嵘说的果然没错,小门小户的女子果然眼界低,幸好他及时醒悟。 凌非池心疼的心都拧成了麻花,忙不迭的安慰心上人。 “好了,别哭,若你当真难过,待你我二人成亲之后,我陪你一起去战家祭拜老国公便是。” 赵峥嵘被安慰到,用力回握他的手,“可是,若不是老国公慧眼识英,同意我以女子之身赴战场杀敌报国,又何来今日的我,可我却未能救下他。” “那怎能怪你,是老国公他自己......总之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便是连皇帝都肯定了你的功劳,要为你开庆功宴。” 两人对视一眼,含情脉脉,如胶似漆。 腻味得很。 听说皇帝要开庆功宴,明诛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接风洗尘...... 若论战功,战八门哪里及得上辛苦守卫边疆几十载的战家? 战家满门豪杰,战功彪炳,满门儿郎全都死在了边疆。 只剩一个尚未长成的小姑娘,和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 只可惜时过境迁,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明诛只觉心头钝痛,面露哀戚。 赵峥嵘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接风宴上,文武百官都会出席,这是你我二人首次站在皇上及百官面前,一定要好好准备,争取给皇上留下好印象。” 她亲昵的挽上凌非池的胳膊,“时我再去求父亲,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让凌家能够继续承袭侯爵之位,你说好不好,凌哥哥?” “相信以你我二人的战功,以及父亲求情,此事应非难事。” 凌非池祖上出身寒微,定远侯祖父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当时的皇帝,感念其恩,封了凌家为定安侯,世袭三代。 到了凌非池这一代,本该降爵为伯。 可凌家不甘心,一心守护祖上荣耀,这才让凌非池以军功维持侯府荣耀。 续爵是凌家的夙愿,也是凌非池的责任。 而赵峥嵘一心为他考虑,甚至想用军功换凌家侯爵之位,凌非池自是十分感动,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峥嵘果然是他此生挚爱!不仅有本事,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他发誓,定要护她一生,绝不背叛! “凌哥哥,天色已晚,我们该走了。”她意有所指的看向明诛,“莫为琐事耽搁正事。” “好。”凌非池温柔的握了握她的手。 面对明诛时就换了副面孔。 “退婚的事就这样说定了,明日我便亲自来退还庚帖。” 明诛应的十分干脆,“退婚可以,但我送你的东西记得还回来。” “什么东西?”问话的是赵峥嵘。 她目露怀疑,明珠一介农女,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凌哥哥? 凌非池侧过头去,不看明诛。 “这些日子我在外征战,家中都是奴仆在收拾,你那些东西早就找不到了。” 他疏冷道:“不如我也折换成银票赔给你......就给你一百两吧。” 一百两...... 那些东西别说一百两,便是百万两都有人抢着要。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凌非池脸皮这么厚? “是吗?你确定找不到了?”明诛才不信他的说辞,“我记得你收下的时候很是喜欢,还说要珍藏起来。” 凌非池眼神一闪,“应该是府里下人收拾书房的时候不小心给扔了。” 明诛冷笑,书房乃重地,别说下人,便是家中其他主子也不能擅入。 他这是哄傻子呢? “我送你的阵法书和鸾鸟玉牌呢?也被下人扔了?”这两样才是重中之重。 凌非池觉得她有些咄咄逼人,不耐烦道:“扔便扔了,一本破书而已,还扔不得了?” 明诛这下是真被气笑了。 天下武将求而不得的东西,竟被他说成“一本破书”。 明诛轻笑,“听闻你战时失利,被敌军围困,是赵将军救的你?” “不错,确实是峥嵘救我。”他方才已经说过了,凌非池不明白她为何再次提起此事。 难道是在提醒他的失败? 凌非池不屑,“你不必提醒我,我与峥嵘合力击溃敌军,之前并不是失败,而是失误。” “你高兴就好。”明诛不想跟他在失败还是失误上纠缠。 话音一转,“我听闻,你与赵将军汇合后,于西北方向突围,以精锐为刃,直插敌军中枢,在敌军以为你要反攻之时,又突然转变方向,反冲其帅旗,敌军阵乱军溃,胜负立现。” “我说的可对?”这次她问的是赵峥嵘。 赵峥嵘犹豫一瞬,“应当是这样,不过你问这些作何,你又不会行军打仗。” 明诛笑而不语,一双眼仿佛能洞悉人心。 “凌非池,乾锋阵好不好用?” 第5章 鸾鸟玉牌 凌非池面色一白,抿唇不敢与她对视。 明诛笑容愈发大了,“你看,你口中的那本破书,帮你赢了场胜仗,赚足了军功,你却说丢了?” 身为武将,他最是清楚那本阵法书有多珍贵,又怎会轻易丢弃? “你是在跟我邀功?”凌非池深深看她一眼,压低声音在明诛耳边道:“那东西虽于我有用,却也并非缺之不可。” 言下之意,他不是非要珍之重之,丢了也不稀奇。 “且我说过,书是下人弄没的,他们不懂这些。” 不知这本书的珍贵,所以随意处置。 明诛笑出声,“确实,不怪你,书如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你定国侯府从上到下向来没什么脑子,自是看不懂的。” “明珠!你别太过分!!”凌非恼羞成怒。 “我说错了吗?”明诛声音比她还大。 “我一个乡下丫头也知书籍的重要性,读书可以明理,可以启智,定国侯府连书本都扔,不就等同于没脑子?” “况且先皇曾感叹书籍之贵,令许多有才之士读不起书,令朝廷损失人才,特将宫中藏书阁改为金匮麟髓阁,警示书籍之珍贵。” “定国侯府将先皇都觉得珍贵之物弃若敝履,不是没脑子,难不成是对先皇有意见?你们这是要造反呀。” 明诛抱胸而立,扯虎皮扯的毫无负担。 “休得胡言!”凌非池顿时惊出一头冷汗,“我凌家对皇上忠心耿耿,何来造反一说!” “不是你自己说的?先皇最重视的东西你凌家都敢扔,不是对先皇不满?” “我、我只是不记得放在哪了,回去找找便是。” 如今的侯府经不起一点风浪,若是明诛这句话传出去,定国侯府就离死不远了! 这是要害死他全家啊!! 凌非池简直要恨死明诛,更加后悔与她相识。 而且...... “你如何得知宫中有一座金匮麟髓阁?” 那可是宫里的事,便是他这个侯府嫡子也是无意中得知。 “那你不用管,你只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便是。” 凌非池眼神暗沉的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将书还你,只不过我也没说谎,书确实不知放在哪了,需要些时日翻找。” 到时他亲自撰抄一本,还给她也无所谓。 “需要些时日是几日?” 凌非池松了口,赵峥嵘却对明诛的追根究底十分不满。 “凌哥哥已经答应要将书还给你了,你何苦还咄咄逼人?不就是一本书吗,送出去的东西你还往回要,这般小家子气。” 明诛看着她义正言辞的脸,有些无语,“我要回自己的东西就叫小家子气了?那本书虽是我手抄,却是我明家祖上一脉相传,里面记载了许多阵法知识,只供我明家人翻看,怎能轮落在外人手中?” 虽然里面记载的都只是最基础的阵法。 紧要的那些,便是她与凌非池成了亲也断不可能传给他。 “再说了,我小不小气干卿底事,晨起漱口的盐水叫你咽下去了?” “你!” “好了,半月后我自会将书还给你,莫要再为这种小事纠缠我。”凌非池揉揉眉心,心不甘情不愿道。 半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他将整本阵法书抄下来了。 那阵法书他只翻看了三分之一,甚至对这三分之一都还一知半解,却为他赢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若能将整本书参详透彻,岂不是战无不胜? 当然他不是贪图明诛的祖传阵法,只是担心那些阵法落在一农户手中,明珠蒙尘! 凌非池的心思太明显,明诛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她也不纠结,她觉得那些阵法都是最浅显的,可那只是对她而言。 换成凌非池,摆那让他抄都抄不明白。 她干脆道,“其他东西我都不要了,除了阵法书,你只将那块玉牌还我。” 当初凌非池看出玉牌的玉质不凡,跑来问她玉牌来历。 她说是祖传,又见他喜欢,便扔给他戴了。 若最后他们顺利成亲倒也罢了,如今要退婚了,他还留着玉牌可不见得是好事。 凌非池脸色又变了。 他瞥了眼同样面色骤变的赵峥嵘,犹豫半晌。 “那玉牌我已送人,若是讨要回来,未免显的小家子气,不如也折算成银两还给你。” “你尽管开价,只要合理,多少银子我都赔。” 这回的语气倒是和缓不少,想来是怕明诛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明诛也不想说难听话,可她无意间往旁边扫了一眼。 就见赵峥嵘微不可察的吐出口气,紧攥着甲胄下衣摆的手松了松。 明诛的视线随着赵峥嵘的动作,落在她衣角下面那抹莹白。 当即明白——玉牌在她那里。 明诛简直无法理解。 她以为自己清楚明白的看清了凌非池的为人,不成想,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当人子。 这厮,竟然将与其他女人的定情信物,送给了自己心上人! 明诛努力压下涌上喉间骂人的话。 “玉牌必须还给我,否则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赵峥嵘轻蔑一笑,“危言耸听。”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妇人,口气倒不小,凌哥哥已经说了,会将玉佩折合成银两赔给你,你却还不知足,莫不是想狮子大开口?” “至于你说的后果......” 她上前一步,轻蔑道:“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赵峥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便在永乐侯府等着你的后果。” 说罢还嗤笑一声。 明诛淡然看着她,对她的嘲讽不为所动,“所以,玉牌果真在你手中?” “是又如何?” “心上人前未婚妻送的东西,你也要?” “我当时并不知道玉牌是你给他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可要还给我?” 明诛伸出手,目光冷峻。 赵峥嵘眼神一闪,面对明诛的咄咄逼人,更用力的攥紧了腰间玉牌。 同时又有些羞恼。 她觉得对面这哪哪都及不上她半分的小小村姑,分明是在借此事羞辱于她,意图将她贬低成一个连心上人前任未婚妻的东西都要贪的贪财之徒。 她竟如此阴险狡诈! 亏她还担心她伤心之下寻了短见,眼巴巴跟过来劝说。 赵峥嵘咬唇,很想将玉牌摘下来扔明诛脸上。 她视线不经意下滑,落在了她伸到眼前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似赵峥嵘常见的闺阁女子那般细腻光滑如上好白玉,只是在每个关节处都有薄茧。 应当是时常务农留下的。 指尖与滑腻的玉牌擦过,赵峥嵘心中微动。 “这块玉牌你从哪得来的?” 第6章 打脸 明诛语气淡淡:“祖上传下来的。” “这玉牌不是凡品,你祖上是做什么的,居然有这样的东西?” “与你何干,你给还是不给?” 明诛不耐烦的收回手。 “你不说,是因为这玉牌不是你的,对不对?” 赵峥嵘眼神一动,突然红了眼眶,“明珠,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她一把抓住凌非池,“我本念在你与凌哥哥相识一场,想给你留个面子,不想在凌哥哥面前拆穿你,可你这般不依不饶,非要分个清楚明白,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了!” “我用你给我留面子?”明诛莫名其妙。 这小蹄子在说什么? 是她太久没与外人接触,听不懂人话了? 明诛当即意识到,这玩意儿要搞事。 果然,就见赵峥嵘带着几分委屈,控诉道:“我本不想掺和进你们之间的事,可你偷了我的玉牌,转头就让凌哥哥出钱买下,是不是太过分了?” 明诛简直开眼了,她指着玉牌问道:“你说这是你的?” “是,这是皇上亲赐给我的象征八门将军的信物!” “去年与北狄那一战,令我身受重伤,整个人陷入昏迷,多亏陈副将带我寻医,玉佩便是在那时丢的。” “定是你见这玉牌值钱偷了去,据为己有。” 言罢她若有似无得扫了明诛一眼,眼带挑衅,“这可是战八门身份的象征,这也敢偷,也不怕被官府抓了去。” 皇帝确实送了战八门一块玉牌。 明诛突然明白了赵峥嵘的意图。 她就说一个侯爷的女儿,为何这般执着于一块玉,原来...... 明诛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很快就是庆功宴,她突然不是很想将玉牌要回来了。 “你当真这般无耻,偷了峥嵘的东西?”凌非池连犹豫都没有,瞬间信了赵峥嵘的话。 八门将军——也就是峥嵘,她受伤那一战是在北狄,战国公死的前几日。 之后八门将军失踪,紧接着没几日老国公便战死,东陵兵败如山倒,他也受伤不轻。 明珠便是在那时救了他。 当时她的确在西北边境。 凌非池几乎不加犹豫的斥责,“明珠,你简直恬不知耻!” 他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义愤填膺的指责。 “你偷了峥嵘的玉牌送我,还想从我这换银子,无耻至极!” 她竟敢骗他! 她将捡来的东西送给了他,攀咬他将旧爱的东西送于峥嵘,可那东西本来就是峥嵘的! 所以他没有错,错的是偷东西的明珠! 凌非池登时怒急攻心,若不是她,今日他就不必受此屈辱。 他将羞辱尽数化为恶言恶语,指着明诛就骂,仿佛对面站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怪不得母亲不同意你我的亲事,原来她早看透了你的本质,怪我,竟还觉得亏欠了你,时常为了你与母亲起争执!” 他似乎气的狠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恨恨咬牙道:“招摇撞骗之事你都做得出,你爹娘没教过你什么是礼义廉耻吗?!” 明诛听他提到父母,原本噙着一抹笑的嘴角顿时垮了下来,双目犹如利剑射向对方。 “凌非池,你想死?”明诛的拳头捏的咯吱响。 她能忍到现在,已经用了极大的毅力。 若不是还想过些低调安稳的日子,她也不会忍这两个二傻子这么久。 但辱人父母,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怎么,养出你这种女儿,还不让人说了?”凌非池没看到明诛眼中暗含的危险,还在释放着心中的愤恨。 “也是,能生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你爹娘又能是什么好东西,恐怕也是两个不仁不义之徒......”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村庄,来来回回激荡在人耳边。 凌非池只觉腮帮子一痛,眼前一黑,就被一股大力带的直直朝大榕树撞去。 紧接着领口又是一紧,等凌非池回神,明诛那张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俏脸离他只有寸许。 “辱人父母,凌非池,这就是你定国侯府的教养吗?” 明诛眼神狠厉,看的凌非池心底犯寒。 “你这个泼妇,我说错了吗,你父母本就没教好你,这般没教养......” “啪!”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 明诛冷冰冰的道:“继续说,看我打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她算看明白了,不是她听不懂人话,而是这两个狗东西根本不做人! 明诛死死的抓着凌非池衣襟,眼带威胁。 凌非池羞恼不已,舌尖抵了抵松动的后槽牙,开始用力挣扎。 可也不知是不是明诛的力气太大,还是他气怒之下手脚无力,挣扎半晌,明诛的手依旧紧紧揪着他的衣领,半点不曾松开。 凌非池震惊之余怒不可遏。 “明、诛!你松手!” 这女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吃狗熊长大的不成。 明诛看着他挣扎,好整以暇的摇了摇头,“不松,有本事你挣开。” 方才骂的那么起劲,这会倒是柔弱起来了。 明诛非但不松手,还抓着凌非池掂了掂。 也不知他将军的头衔怎么来的,连她的手都挣不脱,当真无用。 在凌非池眼中,明珠一直是个善解人意,从不与他分辨的柔顺女子。 虽比起赵峥嵘还差了点,却也是真真切切对他好的。 就像当初她救他的时候,虽未亲自动手伺候他,却请了个手脚利索的婆子,还用珍贵药材为他疗伤。 他不敢想象,一个农女,是如何弄到那些药材的。 或许她倾尽所有,只为救他一命。 正因如此,他才瞒着家里与她定亲,发誓照顾她一生一世。 可现在,她眼神似冰,面上却还带着笑的模样,却有些莫名的渗人。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凭什么打他!! 还是在他最心爱的女人面前!!! 凌非池臊的满脸通红。 怒吼一声,五指成爪抓向明诛的手腕,用尽全力用力一掰。 没掰动。 凌非池:??? 他是武将,手上的力气不说力拔山兮,也足以掰断一个成年壮汉的胳膊。 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肯定是他没用对力气。 凌非池手上力道加重,隐隐用上了内力,就算是男子,手腕也该断了。 “给我挠痒痒呢?”明诛似笑非笑,依旧纹丝不动。 只眼含嘲讽的看着他憋红了脸全力挣扎,仿佛在逗弄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凌非池顿时惊出了一头的冷汗。 “怎么会!” 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能轻而易举的将一个成年男子举起,挣脱不得。 便是军中那些好手也做不到啊! 凌非池整个人都凌乱了,脖子上的力道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她不仅能将他举起,还很轻松的样子。 “你骂我父亲也就算了,我母亲已过世,你还对她口出恶言,凌非池,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明诛懒得为他解惑,一个用力,直接将凌非池拽的转过身,胳膊拧在身后。 此时的他一身甲胄,身形高大,姿势却很狼狈,像极了战场上被俘虏的将士。 这对凌非池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 这种羞辱他受不受得住不说,赵峥嵘先受不住了。 “贱人,你放手!”她想也不想,愤怒的拔剑而起。 剑尖直刺明诛手腕。 若得手,明诛的手就算是废了。 第7章 不凡 赵峥嵘算不得高手,但她能上战场杀敌,还能安全归来,足以证明她的身手不弱。 至少对于明诛这种普通“农女”来说,是断然躲不开这一剑的。 “一个只会躲在男子身后的弱女子,也敢对我的凌哥哥动手,我今日就要给你个教训!” 也好教她知道,她赵峥嵘是何等人物,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她也配跟她抢男人! 赵峥嵘自信明诛没有那个能力躲开她这一剑。 她带着看蝼蚁一般的眼神,出手狠辣,完全没留余地,目的明确的奔着明诛的手筋而去。 凌非池同样不觉得明诛能够躲开。 他了解明诛,即便她没有峥嵘温柔小意,也只是个普通弱女子。 就算力气稍微大一点,在真正的武者面前,也不堪一击。 眼看剑尖到了眼前,凌非池突然有些不忍心,“你求饶吧,否则你这只手就要废了。” 对于一个农户来说,废了双手也就断了生路。 他虽不再喜欢她,也不希望她成为残废。 “峥嵘身手不凡,她与你不同,你躲不开她的剑的。” “废话真多。” 明诛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面对直刺而来的剑不动如山,利落的挥出一掌。 以她为中心,发丝无风自动,凌厉的掌风如同一座小山,直取赵峥嵘面门! 凌非池都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磅礴推力,他瞳孔猛然紧缩。 明珠怎会有如此强横的内力! 这一掌蕴含的力量,堪比一流高手!! “快躲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用力将赵峥嵘撞开。 可他忘了他的胳膊还被明诛抓着。 “咔嚓”一声,肩膀脱臼了。 明诛意外挑眉,“凌将军果真是惜花之人,也不怕废了这条胳膊。” 凌非池咬着后槽牙,忍着钻心的疼痛,一字一顿,“你,会武。”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明诛语气淡淡,“区区不才,略懂一二。” 她手上用力一甩,就将他甩到了赵峥嵘怀里。 “一个人打你三个不成问题。” 赵峥嵘只是被撞一下,却感觉凌非池犹如一块巨石砸在胸口,猛地突出一口血。 她狼狈的单膝跪地,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明诛。 “怎么会......”知道她力气大,可没想到这么大,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了吧。 甚至比她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些男子还要大得多。 她不是个乡野村妇吗?! “你怎么做到的?” 赵峥嵘发现,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柔弱。 明诛负手而立,嫌弃道:“这句话该我问你,你不是将军吗?就这?” 她瞥了眼赵峥嵘嘴角的血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撞一下就吐血,想讹她吧! 赵峥嵘险些再吐一口血给她看,她死死瞪着明诛,“你居然有内力,你怎么可能有内力!” 这贱人居然修炼出了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她一脸狰狞,明诛不解,疑惑的问了句,“怎么,你没有吗?方才怎的不用内力护体,是你不想吗?” 赵峥嵘再也忍不住哇的突出一口血。 好一个何不食肉糜,她怎么会不想! 她的悟性极佳,自从开始习武,便时常被人夸赞学的快,有慧根。 可她就是修不出内力! 教她的武师傅告诉她,因她在娘胎时曾被人落毒毁了根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内力。 可她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东西,居然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 凌非池扶起她,同样震惊。 他一直以为只是个普通人的明诛,居然有这般深厚的内力! 而他面对她时,竟毫无还手之力...... 凌非池喘息如风箱,心底更是涌起惊涛骇浪,卷的他手脚都是抖的。 他敢保证,若不是他拦住了峥嵘,这一掌要是拍下去,头都要打爆! 她居然如此残暴! 可同时凌非池的心情又有些复杂。 “为何骗我。” 明明武功比他都高,为何要装作一朵柔弱的小白花,看着他毫不知情,怜惜她的样子,是在戏耍他吗?! 明诛俏脸冷肃,“我从未骗过你,只是你从未问过我是否会武,所以没说罢了。” 凌非池咬牙:“不说便是欺骗,你我既已定下亲事,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你对我可曾有半分真心!” 明诛语气淡淡,“真心谈不上,只不过觉得你适合做我的夫婿而已。” 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望着远处,眼神暮色沉沉,仿佛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 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至于庚帖......” 明诛刚想说她会亲自去取,忽闻村尾的山上传来声声有节奏的鸟鸣。 明诛拧着眉,视线往后山扫去。 这哨声......是有人受伤了? 心中有事,明诛不愿再在二人身上浪费时间,提起内力毫不留恋的朝村尾疾行而去。 只留下一句话,“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还有......“ 她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说罢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究竟是谁在受辱! 赵峥嵘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血腥气。 “凌哥哥,这就是你说的善解人意?根本是个没教养的山野村姑。” 凌非池沉默,视线望着明诛快要消失的背影,神情复杂。 面对赵峥嵘的怒火,他什么也没说,扶着她转身。 “她既已答应退亲,我们走吧。” 他没想到,明珠竟有这等本事,为何不早点告诉他,要是他早知道......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怪只怪他们有缘无分。 赵峥嵘见他情绪低落,更是恨极了明诛。 她赌气道:“你若实在放不下她,不如也将她带回府,纳为妾室,我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 话虽这样说,双眼却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真正的想法。 “莫要胡说,我何时说过放不下她,她之前救过我,感念她这份恩情罢了。” 凌非池眼神复杂,“你说得对,这等没有教养的山野村姑,难登大雅之堂,便是妾室,她......也是不配的。” 赵峥嵘彻底放了心。 只要凌哥哥不喜欢,就算明珠再厉害还是输给了她。 有一身内力又如何,她可是皇上亲封的八门将军! 获得这等殊荣的,整个东陵只有她! 赵峥嵘心情好了不少,放松下来,也有心情想别的事了。 她疑惑的看着不远处的皇陵山,“凌哥哥,你觉不觉得刚才那声鸟鸣有些奇怪?明珠听到后似乎很着急。” 她眼神闪了闪:“你说会不会是她跟什么人的暗号,我听着像是从山上传来的,用暗号这般鬼祟,难道是她有了新的相好?” 凌非池看着山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会,那是皇陵山......”只有皇鳞卫才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饶是他也接触不到,更何况明诛一个普通百姓。 只希望她住在这山下,往后不要给他惹麻烦。 第8章 冒名 明诛行色匆匆,一路疾驰,路过一片耕过一半的田地。 “诛丫头,你干啥去?”一老一小正坐在田埂上歇息,看见明诛,老太太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 “没事......”明诛停下,看着那还剩一半没翻的田地。 “五婆婆,我晚点再来帮你忙,你腰不好,先回去歇着。” 朝阳村没有几户人家,大多都是老弱,明诛住在山上,经常下山帮忙。 五婆婆便是山下的村民,据说是前些年逃难来的,无儿无女,只带着一个孙子狗蛋,日子十分艰难。 “晓得嘞,你也不用着急,先忙自己的事要紧。” 五婆乐呵呵的点点头,摸了摸身边孙子的小脑袋,“天凉了,也种不了地嘞。” 狗蛋与五婆对视一眼,继续捧着一块黑黢黢的饼子啃,睁着大眼天真无邪的朝明诛傻笑。 明诛想了想,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这些银子您先拿着,豆渣混合野菜做的饼子吃了不好克化,别让狗蛋吃了,晚些我再让人给你们送些细粮。” 前些日子狗蛋就是因为吃多了这黑饼子,半夜又拉又吐,折腾了好几天才有力气下地。 明诛尝过这黑饼子的味道,又苦又涩还拉嗓子,大人吃了都不好克化。 五婆哪里会不晓得,她也是无奈。 山下这片田地不够肥沃,产出少,家家户户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要不是有山上的人年年接济,还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五婆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心下感动,忙推辞,“你这丫头照顾我们够多嘞,阿婆要不得。” 明诛不容拒绝将银子塞进狗蛋怀里。 “您别跟我客气,都是山上山下的邻居,往日我们也没少从您这拿些新鲜菜果。” 明诛也摸了摸狗蛋的头,神色柔软,“就算您不吃,狗蛋也得吃,他还在长身体。” 说起这点,明诛还有些奇怪。 一年前她第一次见狗蛋时他就是这么高,一年过去了几乎没见长。 明诛都替他愁得慌。 可能乡下孩子吃的差,长得也慢吧。 明诛笑着捏了捏狗蛋的脸。 狗蛋笑的更开心了,只是自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 配上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说不出的傻。 明诛叹气,五婆婆终究年纪大了,照顾孙子显得力不从心。 “我看狗蛋到了开蒙的年纪,做主给他找了个读书的地方,您要觉得合适,过几日我便带他过去看看?” “哪好麻烦你这丫头。”五婆摸着孙子的头,眼中划过忧虑。 “这孩子不爱说话,心思愚笨,我怕他在外面受欺负,还是我亲自看着吧,省得在学堂里给你添麻烦。” 明诛倒是不怕麻烦,但她也明白五婆的担忧。 狗蛋看起来像是神志上有缺陷,这样的孩子出门在外,确实让人难安。 明诛叹了口气,不好勉强,“那您有事记得去山上找我,读书的事回头再议。” 大不了让山上的人没事的时候轮番来教狗蛋,至少能识几个字。 “好孩子,五婆晓得嘞。” ...... 皇陵山,皇鳞卫本部。 明诛倚在门框上,此时的她已换下那身沾满尘土的棉布衣裳,换了一身黑色内衬枣红色外罩纱衣。 束腰束袖长袍,三千墨发半披半束。 好整以暇的看着正趴在床上,光裸着上身龇牙咧嘴的男人。 天枢长得唇红齿白,鼻梁高挺,披散的长发落在一侧,衬的白皙后背更加莹白如玉。 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下的小痣随着他疼的抽搐的眼尾跳跃。 他身后的手下正为他上药。 “嘶,你轻点。”天枢疼的直叫唤。 媚眼如丝,声音轻柔,尾音轻颤,带了钩子一般。 偏偏还不显女气。 明诛打了个哆嗦,结结实实起了一层鸡皮。 若是将这厮放在倌馆,保管门庭若市,男女通吃! 她清了清嗓子,“怎么受伤了?” 明诛抻着脖子瞧了瞧,几道并列的爪痕,深可见骨。 后背血呼里拉的一片,仿佛上好的白玉有了裂痕。 看着就疼。 但这并不妨碍明诛幸灾乐祸。 “哪个女人挠的?”明诛调侃,“下手还挺重,是不是你不够努力,让人家姑娘不满意了?” “你可闭嘴吧。” 天枢咬牙,“你究竟是被狗男人迷了心,还是被屎糊了眼?看不出我是被兵器所伤?” 好好一极品小倌,偏偏生了张糙汉嘴。 明诛翻白眼,“看不出,被你糊了眼。” 天枢:“......”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后正给他上药的手,坐直身体披上寝衣。 这才拿正眼瞧了一眼明诛。 一身红衣,披头散发,不管性格还是打扮都越来越邪性了。 天枢又仔细瞅了瞅她身上那套衣裙。 好像是前些日子开阳托他带回来的那套。 自从一年前,她一身布衣带着伤,从西北领了个男人养在山下的村子里,就再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衫。 不久后还与那个不知哪冒出来的野男人定了亲,还说要跟他好好过日子,待成了亲后,便会长居京城,生儿育女。 他与开阳听后,只觉当初她伤的不是胸口,而是头。 察觉到明诛的情绪似乎不好,天枢眼锃的一下就亮了。 他一手拄着下巴,风情万种的将垂落的发丝撩至背后,朝明诛抛了个媚眼。 “瞧你没精打采的,莫不是被人抛弃了?” 这本是一句调笑。 没想到明诛却慢悠悠点了点头,摘下腰间巴掌大的暖玉葫芦,仰头喝了口酒。 屋内顿时弥漫着药酒的香味。 她轻轻“嗯”了声。 “我被抛弃了,你开心了?” 天枢:“......” 他开心什么? “不是已经定亲了吗?” “他要与我退亲。” 天枢很想把方才她那句“是不是你不够努力,让人家不满意了”还回去。 衡量了一下两人的实力,果断闭嘴。 “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会更好......你节哀。” 明诛:“......多谢?” 天枢轻咳一声,并没有多在意这件事,不过一个破落侯府而已,退了便退了,还不值当为此费心。 为了帮明诛摆脱丧夫之痛,天枢正了正脸色说起了正事。 “我这趟是从西北回来的。” “二十日前,皇鳞卫河东县分部收到消息,曾与老国公并肩作战的八门将军出现在西北前线,与定国侯公子凌将军共率领五万兵马,共抗北狄三万骑兵,险胜。” 明诛拧紧了眉,眼中戾气横生,“五万对三万还险胜,简直废物!” 学了她的阵法不说以少胜多,好歹实力相当吧。 以多对少还险胜,就这样皇帝还要特意召进宫褒奖,看来东陵当真无人可用了。 明诛冷笑,又饮了一口酒,压下胸口处传来的闷痛。 天枢好看的桃花眼挑了挑。 “这不是重点。”他扶着床沿,艰难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 “重点是那个八门将军,你便任由他们顶着你的名头胡闹?” 第9章 怀疑 明诛沉默良久,“与我无关,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或许以前她向往建功立业,凭借女子之身跻身朝堂,但自从外祖父与母妃过世,她便发现这些都是外物,是虚名。 若是可以重来,她宁愿一辈子陪母妃呆在后宅。 天枢惊奇不已,“有人冒充你,还抢了你的男人,你居然不气,脾气这么好的?” 定国侯府凌非池与那个冒牌货的风流韵事,传遍了整个军营,成为将士们茶余饭后的消遣之词,他就算想不知道都难。 回来之前他还在兴奋的想,要怎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明诛,没想到那对奸夫淫妇比他还沉不住气,先一步退亲。 天枢恨其不争:“都跑来跟你示威了,你就这么轻轻放下?” 整个皇陵山都是他们皇鳞卫的地盘,天枢知道她打了那男人两巴掌。 但在天枢看来,实在太便宜他了。 “不然呢,还能杀了他不成,他可是皇帝的新宠,你不是不知道父亲有多避讳那位。” 皇鳞卫作为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组织,本就被皇帝忌惮,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再小心。 “那也不能白被人欺负了。” “我是那种任人欺辱的人吗?” 明诛将酒葫芦放回腰间,上前用力的拍了拍天枢的肩膀。 “放心,我心里有数。” 明诛的力气极大,天枢险些被她这几下给拍没了,身后的伤再次传来刺痛。 瞪了眼一脸无辜的明诛,他挪了挪身下的花梨木椅子,离她远了些。 “指挥使虽忌讳颇多,但你好歹是他的女儿,总不能你被欺负了也不让还击吧?” 明诛没吭声,沉默的望着窗外的腊梅树。 过了片刻才道:“总之我自有打算,何况便是我不出手,他们也会上赶着自讨苦吃。” 八门将军哪是那么容易冒充的。 若是人人都能做战八门,皇上当初就不会派了好几拨人,大江南北的寻找她的踪迹。 先不提战八门的武功,单是阵法一道,就是赵峥嵘抓破头也达不到的程度。 非是她自吹自擂,方才在山下她并未同凌非池说谎,她的阵法,确实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她这一脉的老祖宗,一代代钻研,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经过一次次修改传承下来。 而她,自小对于阵法一道颇有天分,将老祖宗的传承融会贯通,研究出多种奇阵,其中又以“八门锁仙阵”为首。 八门锁仙阵,小可用于互殴,大可诛杀千军万马,最擅以少胜多。 阵法多以奇、诡致胜,八门锁仙阵却大开大合,犹如一只嗜血的吞天巨兽,只要逮住机会,定会咬下敌人一块血肉! 更难得的是阵中有阵,变化多诡,时常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乃是战八门成名阵法。 战八门这个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这阵法可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世间除了她,也就只有她的外祖父——战老国公能使出其中六七成的威力。 只能说赵峥嵘身后的人太天真了些。 胸口传来熟悉的刺痛,明诛微微蹙眉,再次拎起暖玉葫芦喝了口里面的酒。 天枢与她相处了十二年,又怎会看不出她的不对。 他一脸担忧,好看的眉头都拧成了麻花。 “旧伤又犯了?也不知开阳寻没寻到那位据说医术天下第一的老医仙,你这伤不能再拖了。” 一年前她从战场上下来,在胸口中箭的情况下,耗尽内力靠着两条腿疾驰三天三夜,赶回来为母亲出殡。 她回来的时候,整个前襟都被血浸透了,胸口和裙摆上还有大片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发丝黏在湿乎乎的额头上,面上湿濡一片,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那是天枢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这般狼狈。 她那次伤到了心脉,全凭深厚的内力撑着,才不至于当场晕倒在母亲的灵堂前。 本来像这样的伤势,合该安然静养上一年半载,可命运总是逮着同一人捉弄。 明诛母亲刚下葬,皇鳞卫就收到老国公战死的消息。 老国公对于明诛来说,不仅是她的外祖父,还是力排众议,顶着众人的反对将她带入军中,一路扶持她成为战八门的伯乐。 是他将明诛从王府后宅拉到人前,送给她坦荡前程。 让她能够同男子一样冲锋陷阵,在战场上挥斥方遒。 相比于她那个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明诛与老国公的关系更加亲厚。 是明诛除母亲外最在乎的长辈。 可这两个她最在乎的人,在几日内相继传来死讯。 天枢只记得老国公死讯传来的那日,因为母亲葬礼忙碌,只简单包扎过伤口的明诛,冒着大雨疯了一样冲出门去,跨马便朝城门而去。 等再见到她,已是一月后,她整个人都已经瘦脱了相,性情大变,每日顶着一张仿佛明日就要遁入空门,无欲无求的脸,好似世间已经没有了她在乎的东西。 又像有人在她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胸上泼了一盆冷水,再也燃烧不起希望。 她的伤口已结痂,却因耽搁太久留下旧患。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天枢叹气。 “我知你不在乎战八门的身份,可那是老国公留给你的,不该被有心人拿去,当做争权夺利的筹码。” 明诛抿唇不语,半晌后幽幽问道:“所以你去了趟西北,查出了什么?” 天枢似是松了口气,赶忙道:“我跟着凯旋队伍回京,想查探那位假的战八门身份,看她究竟是朝中哪一派势力,得知她是永乐侯庶女,姓赵名峥嵘。” 这件事明诛已然知晓,并不惊讶。 天枢拧眉接着道:“八门将军是战八门这事,是在回京路上被人‘不小心’揭穿的,但这不是重点。” “你可知我在她随身护卫的人里看到了谁?” 明诛视线看向他,就听他沉声道:“我见到了你外祖父身边副将,陈自荣!” “陈叔?他不是在西北暂管外祖父旗下驻军吗,怎会回京?” 陈副将是孤儿,五岁时在西北边城的街边乞讨,险些被北蛮人当做两脚羊掳走。 是外祖父救下他,将他养在身边,视如己出。 待他及冠后,便将他收入军中成为副将。 两人感情深厚,私下里如父子般相处,明诛见了他也要唤一声陈叔。 “我观赵峥嵘身边的人对他十分恭敬,就扮做士兵近前,打听他出现在那里的因由,谁知却被他发现带人追击,逃跑时被他的铁甲勾挠了一下。” 天枢十分不理解,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男人,用这种武器,像个女人一样挠人究竟是什么心态。 明诛对于陈自荣能发现并伤到他并不意外。 陈自荣为将多年,警惕心不是一般的高,他的武功可是外祖父手把手教的。 便是放在整个东陵境内,虽算不上一等一的高手,却也是中上之流。 而天枢的武功也不差,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在那么多人的围攻下能逃出来就算不错了。 可他为何回京? 身为外祖父的副将,外祖父战死,他作为副将理应暂时接管驻军一应事务。 而不是在军心不稳之际离开。 难道是军中出了事? 明诛沉吟着摇了摇头,若是军中出事,皇鳞卫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她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赵峥嵘那句“多亏陈副将带我寻医”。 这个陈副将,难道就是陈叔? 第10章 寻爹 明诛一时捉摸不透其中关键。 她是不信陈叔会背叛她与外祖父的。 赵峥嵘是永乐侯的女儿,而永乐侯多年来一直针对外祖父,身为外祖父视为亲子的陈叔,又怎会与外祖父的政敌为伍? “也许陈叔误会了,以为赵峥嵘真的是八门将军。” 她在军中时一直带着面具,而她的身份陈叔并不知晓,只知道外祖父对战八门十分信任,误会了也不出奇。 天枢却有些一言难尽,不忍心将真相告诉她。 “你大概不知,此次赵峥嵘能够成为战八门,便是因为你这位陈叔为她作证。” “他亲自证明赵峥嵘就是战八门,还说曾亲眼见到战八门摘下面具的样子,并向战老国公求证过,老国公亲口承认永乐侯之女赵峥嵘就是八门将军。” 天枢义愤填膺,“还说国公府与永乐侯虽是不合,却不能因上一辈的恩怨埋没下一代的人才,但老国公恐有人说他别有用心,这才让赵峥嵘戴着面具在军中行走。” 明诛瞳孔一缩,拳头捏紧。 她从未在陈叔面前摘下面具,外祖父也绝不可能说出这番话。 那就只能是陈叔在说谎。 可她当真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被外祖父信任的陈叔,那个在她幼时教过她骑马的陈叔,会背叛外祖父。 明诛闭了闭眼,看来还是要进京一趟,亲口问一问了。 她问天枢:“我父亲可回来了?” 天枢摇头,“未有指挥使回京的消息,不过守卫皇陵的弟兄曾见到过有人去祭拜你母亲。” 能绕过重重守卫深入皇陵祭拜明诛母亲的,除了指挥使,几乎不做他人。 明诛也是这样想的,她对父亲的感情十分复杂,得知他回京的消息默然不语。 她不太想见他,但若要光明正大的回京,还是得要他出面请一纸圣旨。 明诛深吸一口气,神色不善的朝天枢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借你的打狗棍一用。” 既然父亲已经回来,就知道该去哪里寻他。 天枢:“......” 能不能别把他说的像乞丐一样。 ...... 所谓打狗棍,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长棍。 是天枢用来驱赶村口那只每次见了他就追着咬的大黄狗的。 明诛扛着棍子气势汹汹的走了,走之前不忘戴上能够遮盖容貌的斗笠。 皇鳞卫,乃高祖皇帝针对当时比比皆是的江湖门派而创立,只管江湖,不涉朝政、不理军政,由皇室成员接管,不归朝廷管辖。 只要定期向皇帝述职即可。 如此大权在握的组织,皇帝自然不会放在身边,便安置在离皇城百里外的皇陵山上,同驻守边疆的武将一样,无召不得进京。 明诛策马疾驰,习习夜风略过耳畔,带着寒气。 她握紧马缰,心中难以平静。 陈叔的反常、赵峥嵘的出现,还有皇城里那位的心思,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北城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翻身下马,几个起落便翻过高耸的城墙。 脚下是京城的灯火,明亮却陌生。 明诛没有丝毫犹豫的朝着最亮的那条花巷而去。 百花楼中,靡靡之声悦耳,二楼包间天字号房内,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三四十岁的男子正斜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听曲儿。 他身后还站着个一身黑的男子,身姿笔挺,面无表情的面向前方,目不斜视。 “未九,你觉得今日这首曲儿弹得如何?”半靠着的誉王明岁寒眯着眼问道。 未九:“......” 未九没吭声。 明岁寒又道:“我觉得挺好,比昨日牡丹姑娘弹的更有韵味,尾音婉转,如泣如诉,实在难得,一会记得提醒我多赏一百两银子。” 未九:“......” 未九还是沉默,只那紧绷嘴角有些微抖动。 明岁寒也不在意,起身拿起一串葡萄,边吃边赞叹:“西域来的葡萄,便是连宫里都少见,在这里却能拿来招待客人。” 明岁寒拈着一颗葡萄,似笑非笑,“未九,你说我将琳琅姑娘带回府,给她赎身如何?或是爷出钱包了她,到时日日都能听她弹曲儿,还能吃到香甜的葡萄。” 未九终于忍不住了,诡异的看向明岁寒。 “属下不知,属下只知道按照小姐的脚程,怕是已经进城门了。” 所以咱们是不是先躲一躲? 毕竟女儿来青楼抓亲爹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足够京城百姓笑一百年了。 明岁寒:“......” 好好的提那死丫头做什么。 他眼神发虚的往门口看了眼。 “琳琅姑娘,你可愿意赎身随我回府?” 一曲结束,琳琅坐在古筝前以袖掩面,娇笑道:“爷倒是特别,别人找琳琅都是为了听曲儿,您却是为了这葡萄。” 她起身,扭着腰身款步朝明岁寒走去。 “只可惜这葡萄何其珍贵,也只有您这等尊贵的客人能品尝,琳琅素日里可是一颗都碰不到的,可不敢承诺叫您日日吃上。” 她跪坐在矮榻边,纤纤素手按压这明岁寒的小腿,细长的脖颈下一对半露的酥胸几欲挣脱束缚。 明岁寒却只盯着她的脸,见她一副乖巧贤惠的样子,鼻尖溢出一声轻笑。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我可听人说了,琳琅姑娘是能在这百花楼做主的人,原来竟是我误会了。” 他弯下腰,笑意满满的问道:“那琳琅可方便为我引荐你们东家?”手中折扇轻轻挑起琳琅的下巴,“我来这百花楼一年了,都还不知你们东家是何方神圣。” 琳琅手下动作一顿,“琳琅人微言轻,哪能接触到东家那样的大人物,爷也太看得起琳琅了。” 她拨开挑着她下巴的折扇,缓缓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爷可还要听别的曲儿?” 明岁寒但笑不语。 “你们东家就这么难见一面?” 琳琅温婉一笑,似是没听见问话。 “既然爷没有想听的曲儿,琳琅就先出去了,这几日身子不舒坦,还望爷莫怪。” 说罢她盈盈一拜,后退几步便要走。 明岁寒眼神一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未九得令飞身挡在了琳琅面前。 琳琅似是恼了,秀美蹙起,不悦的问:“爷这是作何,可是琳琅伺候不周得罪了爷?” 明岁寒冷着脸,刚想说什么,突然耳尖微动,脸色顿时大变。 “未九,撤!” 再也顾不得还在生气的琳琅,明岁寒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手刚搭上门栓,面色又是一臭,转身运起内力,朝后窗飞掠而去。 未九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的看着自家主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满屋子乱窜。 就在明岁寒即将跃出后窗的瞬间,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木屑四溅。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而立,红装如火,黑色幕笠下的面容若隐若现。 她手中握着的长棍,棍尖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近来可好啊?” 第11章 坑爹 未九还未反应过来,那七尺长的木棍已经擦着他鼻尖飞过,直逼明岁寒。 明岁寒只觉脑后一阵疾风袭来,慌忙侧身闪避。 棍子以雷霆之势扎进木质窗棂旁的砖墙内,砖石崩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而他因躲避棍子袭来的方向,腰部正巧撞在了身后方形木桌的凸起处。 “嘶。”明岁寒疼的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疼拧巴了。 未九也被这一棍子精准的力道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好险,差一点丧主。 虽然担心主子,可等他看清门口的人是谁后,立马眼观鼻鼻观心。 明岁寒揉着腰怒道:“臭丫头,没大没小,连你老子都敢打!” 浑身散发着冷气的明诛信步而入,瞥了眼低眉顺眼的未九。 见他头都快埋进胸口了,这才绕过震惊的琳琅,迈步走到屋内,眼神在四周打量。 “雕梁画栋,纸醉金迷,父亲好享受。” 她看着那一桌子酒水,语气不咸不淡。 明岁寒揉着腰,脸色忽青忽白,张口就要训斥。 却见他闺女那骨节分明的指尖,在琳琅抱着的古筝上轻轻拨弄。 “嗡——”琴音裹挟着内力,震的他耳膜生疼,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明岁寒看了眼扎进墙里的木棍,软下语气,“......也没有多享受,闲来无事听两首曲儿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劳师动众。” 那面墙已然布满裂纹,定是要推倒重盖的。 死丫头手真黑! 他居高临下的吩咐琳琅:“你先下去吧,一会让未九找你赔银子。” 那镇定的模样,仿佛方才跳窗的不是他一般。 若是放在平日,自认以严父示人的明岁寒绝不会放任女儿对他不敬。 可这不是被堵在青楼了吗,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琳琅白着一张脸,仓皇逃离,心中默念倒霉,遇见一家子疯子。 屋内静谧无声,明岁寒揉着老腰坐下。 明诛斜眼看他,“父亲可真悠闲,还有闲来无事的时候,却不知您身为皇鳞卫指挥使,该做的事做完了没有?” 饶是心虚,可被女儿接二连三质问,明岁寒的脸色很不好。 他答非所问,“我记得去年便已将副指挥使的令牌给了你,你不在卫所当值,跑到京里做什么!” “你别忘了,皇鳞卫无召不得入京,若被人认出来,上疏弹劾的奏本都能把皇上的御书房淹没,为父一再提醒你要谨言慎行,你把我的话就着饭吃了?” 这孽障越来越放肆了。 哪有闺女对爹动手的,简直要孝死人了。 明诛为自己斟了杯酒,坐在榻上屈起一条腿仰头喝下。 那模样活像个二世祖。 她放下酒杯,不紧不慢的回怼道:“所以父亲是将高祖皇帝的话就着饭吃了,所以才偷偷溜进京城逛青楼?” 明岁寒噎了一下,“我来是为了正事......”他看了门口一眼,话音一转,“总之你一个女子不要跟我比,还有这百花楼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给我回去!” 这丫头莽撞惯了,可别漏了馅儿。 明岁寒生怕明诛坏了他的事,拽着明诛就往外走。 明诛也不挣扎,赞同道:“父亲说的对,这里都是青楼女子,确实不适合女儿。” 这么听话?明岁寒狐疑。 不该啊,都不像她了。 结果就听他的好女儿又道:“我记得附近好像有一间倌馆,未九,你对这片熟悉,带我去走一趟?” 未九:“......” 不,他不要。 他对烟花柳巷不熟,也不想逛倌馆! 他们爷俩吵架,带他做什么!! 未九:“小姐恐怕记错了,未九是路盲,带不了一点。” 明诛:“......” 明岁寒:“......” 明岁寒眼都瞪圆了,怒火蹭蹭往上冒,“你,你个逆女,你还想逛倌馆,你怎么不上天!” “上天?我倒是想,可惜父亲不争气,没给女儿准备好登天梯。” 明诛冷笑,一张温热的红唇说出的话比冬日还冷,“父亲要是有本事护住家人,护住母亲,别说上天,便是叫女儿给你摘颗星辰,女儿也愿服其劳。” 明岁寒浑身一震,嘴张张合合,竟是一个字都没反驳。 以前明诛也叛逆,可好歹还有她母亲压着,倒不至于惹出什么乱子。 可自从她母亲去世,这孩子行事越发教人捉摸不透。 想起过世的妻子,明岁寒闭了闭眼,压了压心中酸涩。 “罢了,我不与你说这些。”他摆了摆手,“你先离京,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明诛:“走不了。” 在明岁寒发火前,明诛从怀里掏出一本明黄色的奏本,随手丢在桌上。 “父亲盖个章吧,明日让人送去给皇上。 明岁寒皱眉接过,翻开一看,竟是明诛手书奏请进京的折子。 他抬头,不解道:“你进京做什么?” 明诛语气平静,“退亲。” 她若说想去找陈叔,父亲定不会同意。 他一直不喜欢外祖父那边的人。 正好借着退亲的借口,还能多留几日,弄清楚赵峥嵘的底细。 明岁寒沉默了。 若他没记错,女儿这亲也刚定没几个月。 当初不顾他强烈反对,执意要跟凌家那小子定亲。 说实话,他是没看出那小子好在哪里。 如今居然要退了? 明岁寒皱眉,第一反应就是女儿让人给欺负了。 “早就告诉你那小白脸不是个好东西,你爹我同为男子,能看不出他那点花花肠子?” 他磨牙道:“那就是个见异思迁的玩意儿,偏你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真要同你过一辈子,愚蠢!” 这话让人无法反驳。 若是不蠢,她怎会因他拼着命去救外祖父,便认为他是个端方君子。 明诛不吭声,明岁寒更是认定她受了欺负。 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愤怒,还有一丝自责。 他长年在外,很少有机会跟女儿相处,没想到一眨眼她就到了成亲的年纪。 诛儿的母妃没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没为她把关,还让人把她欺负了去...... 一向教养良好的明岁寒没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一手捂着腰,起身找他的剑。 “连老子的闺女都敢欺负,你说他究竟做了什么事伤了你的心,子不教父之过,老子这就去定国侯府割了定国侯那颗狗脑袋!!” 明诛眼睫颤了颤,遂垂首低声道:“......他另结新欢,昨日带着个女人来找我退亲,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身份低贱,配不上他侯府公子的身份,骂我有爹生没爹教,骂您不是好东西也养不出好闺女,还说......” “嘭!“ 都没等明诛说完,明岁寒已经扛着他的长剑,一脚踹开屋门,从二楼栏杆上飞跃而下,眨眼不见了踪影。 未九:完了...... 第12章 请旨 未九看着摇摇欲坠的房门,屋内还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一言难尽的瞅了明诛一眼。 “小姐,您不去追?” 这位姑奶奶,可真是火上浇油的一把好手。 明知主子虽面上严厉,心里最疼的就是她这个女儿,还戳他肺管子,撺掇主子搞事。 未九都想替主子抹一把辛酸泪。 明诛像个没事人一样,把玩着手中精美的酒杯,杯中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抿了一口,有点点苦,还有些酸涩,她嫌弃的放下酒杯。 “追什么,他是去替我讨公道,又不是去打家劫舍。”顿了顿,她眉眼带上一抹戏谑,“若是打家劫舍,兴许我还能帮上忙。” 未九无语凝噎。 说的倒也是...... “可是爷的身份不能暴露,京城中可没几个不认识爷的。” 未九觉得自己这份工实在有些难做。 他们来了百花楼多少次,全都是用的化名,让别人知道爷私自进城,可不只是遭人弹劾那么简单。 弄不好就要遭了皇上忌惮。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自古以来遭皇帝忌惮的人,哪有一个好下场? 遑论这二位还是跟皇上一个姓的。 未九焦灼的很,明诛却优哉游哉的喝了口酒葫芦里的药酒,冲淡了些嘴里的酸涩味。 “放心吧,父王有多谨慎你难道不知,他不可能明目张胆的给皇上找不痛快,我们在这等着就是。” 父亲不说对皇帝有多忠心,在明哲保身方面称得上东陵国第一人。 谨守规矩,不与朝臣结交,处处谨小慎微,几乎是躲着朝臣们走,甚至不让她跟母亲与外祖父家接触。 不然她从军的事也不会搞的像是做贼一样。 明诛冷嗤,翻身躺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 两个时辰后,明岁寒回来了,脸色冷的仿佛别人杀了他全家。 他大步走进房间,劈头将一张明黄色的圣旨扔在桌上。 “皇上准了,明日一早你同我一起进城。” 他语气不怎么好,明诛琢磨,他那口恶气怕是没发出去。 明诛起身,将随意摊在桌上的圣旨攥吧攥吧塞怀里,好奇的问:“您老真把定国侯的狗头砍了?” 明岁寒没好气的瞪她一眼:“砍个屁,你一个女孩子说话能不能讲究点,那是定国侯,不是路边阿猫阿狗说砍就砍的?!” 明诛撇嘴:“那您急慌慌拎着剑跑出去做何?我还当您多有骨气去找凌家晦气了。” “你有骨气,你有骨气你不去!” 明岁寒心虚但嘴硬,他方才气急之下确实去了定国侯府,一路跑到了他家大门口,蒙上脸就闯了进去。 然后仔细一想,这事怕是不能这么办。 他给女儿出气,这样偷偷摸摸的谁知道打上门的是谁,不知是谁,又怎么让凌家那小子后悔欺负他闺女? 找晦气就是要摆明身份,正大光明的找,让凌家那小子知道厉害,见着他闺女就绕道走才行! 于是明岁寒托了一位朝中好友,将那封奏请回京的本子加急送进了宫里。 这才在宫门落锁前拿到了召他们回京的圣旨。 只是没想到,同时来的还有皇帝的口谕,言定国侯年老体衰,已卧床三月,经不得刺激,让他不要贸然去打扰。 明诛听罢眯了眯眼。 看来凌非池找她退亲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 她与凌非池定亲的事从不曾遮掩,但也没有闹到人尽皆知,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又怎会突然关注这种小事? 无非还是忌惮皇鳞卫,找了人暗中监视。 明诛虽然烦躁于时时刻刻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却也知晓照目前的局势只能这样。 东陵国再不是以前那个门派林立各自为界的乱世。 现在的门派都很守规矩,皇鳞卫的用处也就没那么明显。 甚至早几年她就听闻,朝中起了废除皇鳞卫,卸磨杀驴的想法。 所以这些年她即便看不惯父亲的谨小慎微,却也没跟他对着干,做些出格的事给皇鳞卫招恨。 明岁寒见她沉默不语,还当她气他这个当爹的不给她出头。 “瞅你那没精打采的样子,待明日你跟我一起进京,咱们先把这事在皇上面前过个明路,然后光明正大的去将定国侯府砸了,你要还不解气,咱把凌家小子那姘头家也砸了!” 明岁寒咬咬牙,皇帝下的口谕是什么意思他知道。 左不过不想他刺激定国侯,省得那老东西死在他手里,皇帝不好做人。 倒不是那位对他誉王府有多看顾。 关键即便他一不下心气死了定国侯,皇帝也不会因这种“小事”大肆惩戒,毕竟誉王府身后还有个皇鳞卫。 不惩戒他,凌家那边定会生出不满,最后只有皇帝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明岁寒摸了摸下巴。 如果诛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他可以趁着夜色潜入定国侯府,将那老东西打晕偷出来! 皇上不是不让他刺激那老东西吗,他把人藏起来,他不就看不见侯府发生什么了? 就算他们爷俩一把火烧光了定国侯府,定国侯也不晓得。 明岁寒觉得自个真真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实在是智慧过人。 明诛却摇了摇头:“明日我就不跟你一起进城了。” 明岁寒一愣,原本跃跃欲试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为何?你不退亲了?” 难不成这丫头还对那狗男人念念不忘? 明岁寒紧张了一下下。 明诛解释:“凌非池还驻扎在皇城外,需等皇帝旨意方能入城,我要等他一起。” 她说过退亲之辱来日必还,就从凌非池受百姓跪拜风光进城那日开始吧。 “也可。”明岁寒无所谓道:“那我只比你提前几个时辰进城,今晚你就先找个客栈住下吧。” 既然请了旨,进城这件事肯定要过明路的,明日一早偷偷出城,再光明正大的从城门进来。 “那你呢?”明诛凉凉问他。 “你还好意思说。”明岁寒哼了声,“我花了多少钱才包下这间房,结果你看看!” 明岁寒指着满地狼藉,还有那裂了条缝的墙面不满道:“不但白白浪费了这么个好住处,我还得倒贴银子陪人家损失。” 要不怎么说儿女是债,他就没见过谁家闺女管父亲找女人的! 何况他来这儿并不是为了找女人。 明岁寒越想越气,“为父住哪用不着你管,你管好自己就行!” 砸了这间他还能换一间,他就不信这丫头能一路砸穿这百花楼! “你当我稀得管你。” 明诛走到窗边,用力将棍子拔出,稀稀拉拉的碎石砸在光亮的地板上。 “你爱住哪住哪,睡大街都没人管。” 她往门口走去,与未九擦肩而过时,手迅速在他身上摸了一下。 未九并未感觉到,心里祈祷让这祖宗快走。 明诛果然头也不回的走了。 深夜,开阳刚巡视完皇鳞卫的产业,便收到一封来自明诛的信,她来不及休息,立刻召集了几个管事前来。 处理完事务后,开阳匆匆赶回皇陵山,却发现明诛根本不在。 反而是天枢,那个经常十天半月见不到的家伙,正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长袍,悠闲地趴在他院中的躺椅上晒月光。 躺椅旁边还摆着瓜果酒水,好不惬意。 开阳的脸唰一下就黑了。 “天枢!你还敢给老娘回来!!” 第13章 衰败之相 天枢懒散的掀了掀眼皮,瞥了开阳一眼,随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这里是我的住处,我的院子,我为何不敢回来?” 得亏他回来了,否则还看不到明诛吃瘪的画面。 开阳简直要被他的无赖样气死,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从躺椅上掀下来。 “你还敢问为什么?” 她将随身带着的账本摔在天枢背上。 “这是各省雀字号的账册,不到半年时间赔了我一万两银子,你这个号主是怎么当的!” 开阳都快气裂了。 雀字号是皇鳞卫的情报机构,多是青楼酒馆以及茶楼赌坊这些比较容易赚钱的行当,在天枢接手之前,每年盈余至少两万两,这还是在扣除大量必要支出后。 自从天枢入了皇鳞卫,接手了雀字号,就没有一年是不赔钱的! 关键是他赔钱也就算了,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却是她这个负责皇鳞卫财政的苦命人! 开阳简直要疯。 还有瑶光那小子,每天躲在屋里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会自己跑的木鸭子,水里游的木鱼,天上飞的木鸢,花样百出,就是没一样有用的! 而且他费钱的程度一点都不比天枢差。 她每年贴补的银子都够买他俩好几条命了! 账本砸在伤口上,天枢疼的一个激灵。 他“嘶——”的一声,刚想跳起来发火,眼角瞅见账本上记载的今年的亏损...... 好像,还没补上。 天枢脸上的怒火瞬间消退,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我有什么办法,雀字号只探情报不善经营。” 他要管着情报,还要养活整个雀字号,一年只赔一万两他都觉得少。 开阳气沉丹田,“不善经营是在你接手之后!” 败家子,还好意思说。 天枢:“......” 说话就说话,喊什么喊。 “那你觉得之前的皇鳞卫很好?”天枢不服气的梗着脖子,“堂堂皇鳞卫的雀儿,不去探听情报收集证据,都钻钱眼里了,差点把雀字号经营成你金字号的分号,你觉得这样的雀字号还有存在的必要?” 开阳无法反驳。 皇鳞卫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东陵国境内的门派也没什么大动作,全都规矩的很。 雀字号里养着的那些雀儿派不上用场,时间久了难免人心浮动。 以至于好好的情报机构当真变成了盈利的行当,天枢说雀字号差点没了,一点都不夸张。 想到皇鳞卫如今的处境,开阳心中难过。 在明诛将她带回来后,皇鳞卫就是她的家,相信天枢与瑶光也跟她一样,将这里视为唯一的归宿。 可现在,这个家摇摇欲坠,已有衰败之相。 或许不知何时就会被皇帝拆散。 开阳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那种不安感,甚至比她当年被爹娘扔进深山里喂狼时还要强烈。 不过,现在明诛回来了...... 想起明诛开阳的心瞬间松了下来。 在开阳心中,没有什么事是明诛办不到的。 只要明诛在,她与天枢就有主心骨。 开阳勾了勾嘴角,目光不经意扫过天枢松松垮垮的衣服,半截白生生的肩膀露在外面。 配上天枢那雌雄莫辨的脸,开阳顿时有种进了窑子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你衣服就不能好好穿,只穿件里衣像什么样子。” 说了多少次,不要在皇鳞卫里打扮成这幅模样,会给明诛惹麻烦,就是不听。 天枢上挑的桃花眼挑了挑,红润的唇微微撅起,做了个口型, 不能。 开阳眉头跳了跳,忍住想给他一拳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上前帮他把衣服拉上来。 她有时真的很怀疑,天枢究竟是男生女相,天生媚骨,还是......就是个死变态。 她心累的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一万两的亏空我想办法给你堵上,但雀字号不能这样下去。” 她沉吟道:“想办法招个得用的管事罢,只要不赔钱,指挥使那里我也好交代。” 天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女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他凑过去得寸进尺,“你是咱们皇鳞卫的财神爷,手下定然有不少善财童子,要不直接给我拨两个人?” 开阳瞪眼:“你想得美,金字号与雀字号互不干涉,你的人你自己找!” 天枢叹了口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能去哪里找,虽然雀字号如今派不上大用场,可规矩在那摆着呢,哪能随便找个人管着。 “咱们卫所除了你手底下,哪还有会管钱的。” 那些人不赔钱就烧高香了。 开阳一想也是,“回头我跟明诛商量一下吧。” 她看了眼天枢渗出血丝的后背。 “少喝点酒......” ...... 定国侯府半夜被贼人闯入,府中一片混乱。 那小贼不知抽了什么风,进来溜达一圈,什么都没偷就走了,可正是这样,才更让人胆战心惊。 家里进了贼,要么图财,要么害命,这蟊贼不动钱财,那不就是冲着人命来的! 定国侯夫人吓得脸色苍白,好险没厥过去陪她夫君共枕眠,连夜给驻扎在城外的儿子送信。 府中上下如临大敌。 本还在等着皇帝入城圣旨的凌非池坐不住了,往皇帝面前送了奏本,请求提前一日入京。 皇帝拧着眉看奏本,迟迟不语,最后将送信的人打发了,只说礼部还未准备好迎接事宜,叫他多等一日。 那位受人所托的朝臣,只好顶着皇帝若有似无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讷讷退出御书房。 人走后,皇帝坐在御案前,凝眉沉思。 “这个凌非池本事倒不小,一个明珠郡主,一个八门将军,倒是会挑女人,他想做什么?” 他将凌非池的奏本随意丢在一边。 明诛父亲是皇鳞卫的掌管者,八门将军则是掌管着驻军的战老国公的人,两个人都喜欢凌非池,若说是巧合,着实叫他这个做皇帝的无法信服。 他身后的大伴李泉低眉顺目,上前帮他将凌乱的奏本整理好。 谨慎道:“奴才可猜不透凌将军的心思,不过确实眼光好,八门将军不说,那位姑奶奶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主儿。” 他说的姑奶奶是谁,皇帝心知肚明,竟也没训斥他胡乱称呼。 “确实不似普通女子,胆子大的很。”说到这皇帝笑出声来。 “你可还记得,那年皇姐不小心将她推下台阶,磕了一头的血,这丫头当时才几岁?小脸煞白站都站不稳了还硬撑着,朕要给她讨公道她还不干,非说自己的仇自己报,还让朕不要插手她们女子之间的私怨。” “她不用朕给她讨公道,自然,等她报复时,朕也不能给皇姐做主。” “当时皇姐是怎么说来着?” 见皇帝兴致高,李泉凑趣道:“长公主那时多瞧不起那位呢,扬言不用您管,她就等着那位的手段。” “可不是,皇姐那小人得志的样子,朕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在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娃娃面前摆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呵呵。” 皇帝笑的有些嘲讽,“后来她确实也没脸来朕这里讨公道,而是偷摸的去找了母后。” 第14章 弹劾 似是感叹般,皇帝摇了摇头,“谁又能想到,一个八岁的女娃娃,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朕的皇宫里,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将父皇最宠爱的长公主,剃成了秃瓢!哈哈哈......” 皇帝畅快大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长公主那狼狈的模样。 他那个向来高高在上,仗着是太后亲女连他们这些个皇子都瞧不上的皇姐,那一日狼狈的像个疯妇。 她散乱了发髻,顶着狗啃了一样的乱发,像被狗撵一般疯狂逃窜. 连衣衫乱了都来不及整理,满眼都是惊恐的瞪着那个拿着刀,蹲在她身边的小女娃。 不管她怎么哭嚎,挣扎,只有八岁的稚童坚定地拽住她保养的光滑黑亮的长发,一刀又一刀的割着,如同一个无情的刽子手,没有一丝迟疑。 那副画面,时隔十二年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李泉也跟着笑道:“奴才也记得呢,太后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气的连摔了好几个茶盏,奈何那位仗着辈分高,压根没搭理太后她老人家。” 那一幕李泉也看见了。 当时郡主身量明明还不及长公主一半,那浑身的气势,却像是经历过千军万马中厮杀的将军。 杀伐果断,像极了老国公。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郡主若从军,将来的成就定不输她外祖。 只是可惜,郡主是女儿身,这么些年白白困在了后宅...... 李泉心下感叹,为明诛感到可惜。 却没发现皇帝已经变了脸。 “是啊,那丫头没理她老人家,可苦了朕了,朕的御书房差点被太后她们母女的泪水给淹了,可朕答应了不插手她们的事,金口玉言哪有收回的道理。” 说到这,皇帝的笑脸沉了下去。 “便是因着这件事,太后以朕掌权未久,力有不逮为由,将朕的人,从五军都督府拔除,让她长兄掌了整个后军,官任后军都督。”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至今被人掣肘,处处不顺心。 李泉不敢多言,皇上不是太后所出,这些年没少与太后针锋相对,提起来自然没有好脸色。 可一国太后也不是他一个太监能置喙的。 皇帝有些索然无味的翻着奏本,许是因为心情不好,翻着翻着突然冷笑出声。 “你看看,这些人大概都把朕当傻子了,竟上书弹劾永乐侯,说他教女不善,让赵峥嵘一个女儿家隐瞒身份混进军营。” “还说即便这些年赵峥嵘多次击退北狄,劳苦功高,且为百姓所敬仰,但规矩不可破。” 皇帝重重的将奏本扔在桌上,“都说八门将军劳苦功高了,朕还去惩治她,这让百姓怎么看朕,朕要真的这样办了,回头就得被百姓骂一句昏君!” 他的臣子心思一个比一个深,全都当他这个皇帝是个傻子。 他突然有些无力,现如今的格局,大臣们各怀心思,内有外戚专权,外有敌国虎视眈眈,他也不敢妄动。 否则轻则动摇国本,重则改朝换代国破家亡! 除非,有人能打破目前的格局。 皇鳞卫三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皇帝苦笑着摇了摇头。 誉王明岁寒为人谨慎,绝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皇帝看了眼奏本上的署名。 “孙宏文?朕若是没记错,这人是都察院的?” 都察院何时站在永乐侯那边了? 李泉赶忙回,“皇上您记性真好,此人确实是都察院的人。” 皇帝脸色难看,“都察院也来掺和了?” “回皇上,这孙大人是去年调回京的,在都察院任右副都御史,奴才听说,这人与卢都督的夫人沾着亲呢。”李泉小心翼翼的觑了皇帝一眼。 卢都督就是太后的长兄,现任后军都督。 而卢都督的女儿则是永乐侯夫人,也就是太后的侄女。 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 这哪是上本子申饬永乐侯教女不善,分明是在提醒皇上不能怪罪永乐侯,否则引发民怨啊! 李泉都替主子生气,这些年太后一脉发展的盘根错节,皇上想做一位明君真的很难,许多利国利民的举措都无法实施。 李泉能想到的事,整日处于波云诡谲中的皇帝又如何想不到。 他气的用力将奏本甩了出去。 “一个个的全都当朕是傻子呢,好!好啊!!” 李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站在一旁,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皇帝气的头晕目眩,靠在椅背上扶额,李泉吓了一跳,以为他气出病来了,赶忙就要传太医。 皇帝摆了摆手,“朕没事,你先别忙活。”他顿了顿,又问道:“无筝的伤,养的如何了。” “蔺副督主已无大碍,不日便能回上缉事司复职了。” 总算有件顺心的事,皇帝提起蔺无筝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吩咐道:“你去传朕的旨意,即日起升任无筝为上缉事司督主,另外传密旨给他,让他好好查查这个赵峥嵘,不要惊动任何人。” “奴才这就去。” ...... 凌非池的请求皇帝不同意,他就只得继续驻扎在城外,心中对家里进贼的事万分担忧。 赵峥嵘见他晚饭都没吃几口,体贴的亲自下厨,炒了两个下饭的小菜给他端过去,引起四周围将士们阵阵满含调笑的嘘声。 “凌将军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位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又上的战场的红颜知己,好生叫咱们这些人眼红。” “就是,以前咱们赵将军可从没给谁做过饭,话都不多说一句,打完仗就回自己帐篷,可是神秘的很。” “咱们还以为赵将军就是这样冷清的性子,没想到遇到了凌将军,这巾帼女英雄也化为了绕指柔。”其中一人语气猥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唉,你们也别羡慕,就赵将军这样厉害的人,也只有凌将军能配的上了,咱就是下辈子也羡慕不来。” 一众将士哈哈大笑,他们本就崇拜打仗向来冲在最前面的八门将军,说这些话时并无恶意。 赵峥嵘听他们提起以前,脚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扯出一抹笑容,嗔怪道:“瞧瞧你们说的,凌哥哥今日身体不适,我这才下厨炒了两个菜,就让你们瞧见了。” 她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道:“就知道你们又要笑话我,我可不落你们的话柄,方才让伙帐煮了些甜汤给你们,今夜天寒,快都去喝一碗吧。” 说罢,端着托盘去找凌非池了。 那规行矩步,步步生莲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贤惠。 当即又有不少士兵感叹凌将军好福气。 却不知角落里,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士兵正端着药碗,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15章 污名 “药熬好了,叔父赶快喝了吧。” 小将士端着药碗走进军帐,放在坐在上首,正写着什么的中年男人面前。 中年男人咳了几声,“是小毅啊,叔父知道了,先放着吧,待我写完奏本便喝。” 钱毅不满的扁了嘴。 叔父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事不能喝完药再做,偏要放的凉透了再喝,药效可是要打折扣的。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索性也不说了,一屁股坐在帐篷另一侧的矮凳上,盯着他叔父写本子。 争取在他写完的第一时间把药端给他。 “叔父......” 钱毅想起方才一幕,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您不觉得赵将军有些奇怪吗?” 钱崇山头也没抬,“哪里奇怪?”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有点别扭。” 钱毅挠了挠头,眼神迷茫,“感觉现在的八门将军,不像八门将军了。” 钱崇山闻言手中的笔杆子一顿,随后若无其事的问,“哦?你倒说说哪里不像了?” “哪都不像。 钱毅撇着嘴,“以前的八门将军走路带风,眼神凌厉,整个人威风凛凛,就算不穿那身甲胄也能看出她是个大将军,不像现在......走几步路感觉腰都要拧断了。” 见叔父抬起头,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样子,钱毅忙搬着矮凳凑近。 “虽说女子洗手煮羹汤是常事,可将军以前可没那么娘们唧唧的,还给那姓凌的做吃食,一副温柔贤惠的模样,着实让人看不惯。” 钱崇山本还听的挺认真,结果被侄子最后这句酸溜溜的话给逗笑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笑道:“怎么,嫉妒人家凌将军有佳人相伴,也想娶媳妇了?” 钱毅撇撇嘴,嘟囔道:“嘁,谁想娶媳妇了,我就是觉得别扭,可偏偏外边的同僚们都觉得挺正常的,好似八门将军就该如此。” 钱崇山呵呵直笑,接过侄子顺势递过来的药碗一口闷。 抹干净嘴后叹气,“自古女子不易,女子为将更是艰难,在他们心中男主外女主内已是根深蒂固,有战事时,八门将军冲锋陷阵是本职,无战事时,现在的八门将军才是他们想看到的。” 世间又有多少男子能容得女子比自己厉害,想压战八门一头的大有人在。 干不过人家还不服气,那就只能以三从四德、贤良淑德这些历来能够束缚住女子的糟粕下手。 妄图将这个不输任何男子的巾帼英雄踩在脚下,以平心中不甘。 钱崇山语气中的嘲讽显而易见。 钱毅看不懂他叔父的神色,但他听得出叔父与他一样,并不喜欢如今的战八门。 钱崇山提醒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可以,在别人面前可别乱嚼舌根,否则惹出祸事来叔父也难保你平安。” 侄儿说得对,战八门变了,军中已成了她的一言堂,容不得旁人说一个不字。 “您放心,我又不傻,才不会到处说,我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钱毅傻笑着拿着空碗走了。 钱崇山无奈摇头,垂首间视线落在尚未写完的奏本上,神情再次凝重。 一年前那一战,边城将士死伤惨重,有人传是老国公贪功冒进指挥失当所致。 可包括他在内的几个老将却知道,这都是污蔑。 老国公指挥得当,更没有贪功冒进。 之所以输的那么惨,是因为最后一战敌军提前半路埋伏截杀,在大军措不及防之下来了个瓮中捉鳖! 老国公也因此身受重伤,最终战死。 可他们的行军路线十分隐蔽,走的是当地人都不知道的一条小路。 敌军又是如何得知并提前埋伏的? 老国公当时就已觉得不对,在发现进入了敌人的包围圈后,毅然决然的带人挡住追兵。 让包括他钱崇山在内的一众老将先走,赶回去请支援。 可惜,当钱崇山带着重伤和救援赶到时,敌人已经撤了,而以老国公为首的一万将士们,无一生还。 钱崇山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老伙计那年老迟暮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半跪在一众将士们的血泊中。 周围尸山血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而老将军身中几十刀,浑身浴血,已然没了气息。 可就算这样,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长刀,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将士们争取最后一丝生机。 这位护了边境几十年的老将,最终还是死在了他奉献一生的地方,用他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敌人,为战友留下了逃跑的时间。 可悲的是,没了老国公与战八门,不过短短几日,便被敌人夺去了三座城池。 而老国公的尸骨,也永远留在了如今已经属于北狄的地界中。 老国公的死,打碎了国公府的脊梁,甚至连唯一的小儿子都没能从战场上下来。 战家满门忠烈,如今竟有人想踩着忠烈的尸骨往上爬,污蔑老国公清明! 钱崇山握紧了笔杆,绝不容许国之功臣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那一战明明就有问题,军中有奸细! 钱崇山抖着手,把他知道的全都写在了奏本里。 只希望能亲见圣驾,将一切禀明,还老国公清白之身! ...... 另一头,赵峥嵘将饭菜端给凌非池。 凌非池虽没什么胃口,却也不想辜负心爱之人的好意。 “多谢峥嵘,还是你知道心疼人。”凌非池握着赵峥嵘的手感叹。 外面将士们的调笑他都听到了,他很庆幸自己能够与峥嵘相识。 能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子不是没有。 可这样有本事的女子,却甘愿照顾他,用一双拿刀枪保家卫国的手给他做饭,说不得意是假的。 就连明诛也不曾这样对待过他,他重伤的那段时间,都是请的婆子伺候他吃喝拉撒。 这样对比下来,身为永乐侯之女,又是战功赫赫的八门将军的峥嵘更显难能可贵。 赵峥嵘温婉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柔情,“说这些做什么,你我即将成亲,若我不能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又如何算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轻轻将粥碗推到凌非池面前,语气温柔:“快趁热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凌非池神色更显柔和,轻轻将她鬓角的碎发挽至耳后,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心中一阵悸动。 他眼中盛满了情愫,认真道:“辛苦你了,不过你放心,待你我成婚后,我会说服母亲将内院交给你打理,到时候你尽管多买些奴仆,万事无需你亲自动手,我也舍不得你劳累。” 他说完,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语气温柔:“峥嵘,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定国侯府已趋于没落,府中撑不起那么多开销,奴仆已辞退多半。 好在一年前,京中最有名气的金铺“销金阁”掌柜上门,不知为何主动寻求合作,并将铺中金饰分与凌家销售,这才让凌家撑了下来。 第16章 散播 销金阁的金饰款式新斤两足,京城贵女趋之若鹜,就连宫中娘娘都喜欢的紧,颇负盛名。 所售卖的金饰供不应求,可谓日进斗金。 仗着销金阁的名气,凌家名下金铺也跟着赚了不少,这才缓解了定国侯府银钱紧缺的危机,维持住侯府面子。 面子维持住,里子却还摇摇欲坠。 降爵一事是悬在侯府头顶的大刀,叫已然病入膏肓的定国侯死都不敢死,生怕死后爵位传到儿子身上便成了伯爵。 伯爵,在满城勋贵的京城,也只比普通百姓体面些,甚至都比不上富裕些的商户。 凌非池心中郁郁,不过一息便又挺起了胸膛。 虽说侯府败落,但他相信,此次回京他与峥嵘定会大放异彩。 到时侯爵之位保住,以他的能力定会被皇帝赏识重用,侯府定会重拾昔日风光。 凌非池一时心潮澎湃,望着面前心上人,动容的将之揽进怀里。 赵峥嵘顺从的依偎进他胸膛,眸中同样闪烁着光彩。 她勾着嘴角,搂住凌非池的腰,细声细气道:“凌哥哥可是在担心侯府进贼一事?” 凌非池颔首,“父亲的身体不知怎样了,母亲一个妇人独自守着侯府,遇到这种事难免惊吓,我本想早一日进城安抚母亲,可惜皇上不允。” “不允便不允罢,不差这一天,你放心,我已让人通知父亲,请巡城兵多注意凌家,不会有事的。” 凌非池闻言感动不已,“还是你想的周到,峥嵘,多谢。” “我凌非池发誓,此生挚爱只你一人,不休妻不纳妾,若有违此誓,就叫我此生官途再不得寸进,永远做一个无名小辈!” 赵峥嵘静静的听他发完誓,嘴角的笑意渐渐扬起,眼中闪过狡黠。 她轻轻戳了戳凌非池的胸口,“那你可记好了,若是违背了誓言,不用老天惩罚你,我父亲准第一个饶不了你。” 凌非池被她逗笑了,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放心,我绝不给你父亲这个机会。” “待明日进城后,我便将明珠的庚帖送还,尽快将你娶进门才是!” 赵峥嵘笑的更欢了,只觉心底甜滋滋的,还有对日后侯府主母生活的势在必得。 “说起明珠,真不知你之前是怎么想的,怎会与这样的人定亲,不仅配不上你侯府公子的身份,人品还差,害的我也跟着受委屈。” 提起明珠,凌非池的笑意淡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当初因她救了我一命,便想着将她娶回家供着,就算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了,反正当时我也没有中意的妻子人选,没想到......” “没想到她人品卑劣,攀龙附凤不成便恼羞成怒还伤人,还想用她送你的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换取银钱,真真叫人不齿。“ 赵峥嵘冷嗤一声,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玉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触感,心中一阵冷笑。 这玉牌她是不会给出去的,况且这肯定也不是那女人的东西,代表着八门将军身份的玉牌,定是她在哪里拾取的,还妄图据为己有。 当真不要脸! 不过这样一来就更好办了,既然是她捡的,那自然是她赵峥嵘说什么是什么。 她眼中闪过轻蔑,心道那村姑破落户最好识趣一点,如若不然可别怪她仗着身份收拾她了。 ...... 东陵京城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城门口百姓聚在一起,险些将路给堵了,比那年节时还要热闹。 有那不知情的,上前来问。 “你们围堵于此所谓何事?” 这人外地口音,一身书生打扮,背着个箱笼风尘仆仆。 刚问完便接收到十几双诧异的眼神。 “你不知?”其中一妇人惊讶道:“今日是八门将军进京的日子,我们都等着迎接将军凯旋呢。” 她说完,脸上浮现自豪的笑,仿佛迎接的是自家亲人一般。 “是呀,将军又立了战功,将那北狄的蛮子赶至天山以北,保住了高昌县,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若没有将军,咱们东陵又要失一城。”另一妇人与有荣焉,热情的围过来。 “倒也不是八门将军一人之功,听说定国侯府公子,就那位姓凌的将军也助益良多。” “我也听说了,这位凌将军年纪虽小,手段却十分高明,据说是因为他布了个什么阵,这才将敌人赶走。” “说起阵法,八门将军似乎师承战老国公,传言战老国公一手阵法使的出神入化,教出来的徒弟定是不俗,不知这二人谁更厉害。” “你管他谁更厉害,总归咱们东陵有这两位在,边关便无虞,只可惜战老国公战死沙场。”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嗑着瓜子感叹,也有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提起曾经保家卫国的战家老国公,均是一脸悲痛。 却也有那唱反调的。 “你们都不知道吧。”操着外地口音那书生神秘兮兮。 “我是从西边儿过来投奔亲戚的,虽不知今日乃八门将军进京之日,可我知道的新鲜事儿,保管你们谁都没听说过。” 众人一听,一双双眼睛顿时亮如白昼,齐刷刷看向他。 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什么家国大事轮不到他们操心,至多也就感叹一下。 相比之下,外地书生口中的“新鲜事儿”更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书生见周围百姓全都看向他,将身侧的箱笼向上提了提,刻意压低音量小声道:“我听说,那位战老国公的死有蹊跷!” “我姐姐夫家小姑子的儿子的同窗的父亲乃是边城卫所一百户,据他所说,军中都在传老国公虽是战死,却也是死在贪功之下,入了敌人设下的埋伏,这才连带着一万将士战死于天山之战!” “还有这事!”嗑瓜子的男人震惊的吐了口瓜子皮,凑上前也压低了声音。 “照你这样说,那老国公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何止有过,那可是一万驻军将士!”书生忿忿,“就这样死在了老国公的贪欲之下,至今尸骨都未取回!” “呀,这样说来,那老国公可就不是什么保家卫国的功臣了。” “不只无功,还有罪,可是不对呀......” 有人用怀疑的眼神看书生,“照你这样说,朝廷不应该没有反应的,皇上还曾感叹过,老国公一死,东陵如失房梁。” “什么房梁,皇上说的明明是脊檩。” “还不是一个意思。” 众人为房梁还是脊檩吵了起来,间或有质疑老国公的声音。 书生见状摇首叹息,不知在可惜老国公晚节不保,还是在叹息这些人愚昧无知。 书生背着箱笼晃晃悠悠的走出人群,走至街尾时拐进一条小巷,面上那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褪去,只剩嘲讽。 众生愚昧,墙头草便是他们一生的宿命。 这任务完成的着实简单。 第17章 婆媳 京城城门外。 百姓越聚越多,自发留出主道,等着看战八门的风采。 时不时传出些对于战八门的称赞。 两匹油光水亮的骏马踢踏着马蹄停在城门口。 身后还跟着几百名将士。 赵峥嵘意气风发的持着马缰,与凌非池并驾而驱,眼中尽是志得意满。 她居高临下的望着前方分立两侧,几乎望不到边的百姓。 虽没有皇帝率领百官亲自相迎的场面,于赵峥嵘来说也已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荣耀。 反观凌非池,眼中更多的是担忧,目光不停在人群中搜寻,待看到熟悉的家人方才展露笑容。 他跳下马,牵着缰绳朝母亲走去,赵峥嵘见状,虽不舍众人艳羡的目光,却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母亲,儿子不负所望,平安归来。” 定国侯夫人郭氏年四十有一,一身鸦青色绣云纹褙子穿的端正庄重,头上只戴了一根金簪,鬓角偶见丝缕白发。 她眼眶发热,抖着手将跪在地上的儿子扶起。 “祖宗保佑,这些日子我是日夜担惊受怕,生怕你在战场上有个好歹,总算把你平安盼回来了。” “儿不孝,叫母亲担心了。” 凌非池眼眶通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此次出征险些丢了小命,幸而老天垂怜,派了峥嵘前去营救,不然今日他如何能这般风光回京,该是一副棺椁抬着才是。 想到这,他心中一阵后怕,握着母亲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如今再见亲人,又如何不让人感慨。 郭氏欣慰的拍了拍儿子的手,仔细打量他,眼中满是心疼。 “我儿瘦了不少,可是在军中吃的不好?你看看,就剩一把骨头了,可要叫母亲心疼死。”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抬手轻轻抚过凌非池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已经归来。 郭氏落了泪。 儿行千里母担忧,凌非池在战场上吃不好,郭氏在家中同样没胃口,以前丰腴的脸都坳陷下去。 军中伙食确实不如家中,但也差不到哪,起码顿顿能吃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凌非池瘦了,是因为先前受了伤,后又带伤上了战场。 再加上连日赶路,人瞧着就憔悴了不少。 “儿子没事,许是最近忙的缘故,清减了些,回头好好养养就回来了。” 郭氏颔首,擦了擦眼角的泪,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赵峥嵘身上。 溢满心疼的眼神倏然一亮。 “这便是赵姑娘吧,快来给我瞧瞧。” 郭氏热情的拉住赵峥嵘,语带欢喜,紧盯着人打量。 早就听说过这位八门将军,以前她还觉得一个女子整日混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日后恐怕难以嫁人。 现在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对方即将成为她的儿媳,定国侯府就要多一份助力,名节什么的反而是次要。 何况人家亲爹可是权倾朝野的永乐侯! 郭氏打量着赵峥嵘,怎么看怎么喜欢。 虽然容貌不算迤逦,但家世好啊! 只这一点郭氏就很满意。 她家凌儿就该配这样的勋贵之女,又岂是那个村姑能配得上的。 到时候怕是要拖累她的凌儿晋升。 “好孩子,你也辛苦了。”郭氏慈爱道,“一个女人家,也是苦了你了。” 赵峥嵘爽朗一笑,将马缰随手扔给身旁的小兵,动作干脆利落。 她微微抬起下巴,抱拳一礼。 “小女赵家峥嵘,见过侯夫人。” 她举止大大咧咧,丝毫女儿家初见婆母的娇羞都没有,隐约间可见一丝高傲,郭氏满脸的笑意僵了僵。 但又想到她的身份,反而笑的更真诚了几分。 贵女嘛,都金贵,哪个有权有势人家的女儿不高傲? 何况还是个有本事的,比之前那个强了不知千万倍。 “好好好,真是个好姑娘,跟我儿很是相配,瞧着也让人亲近。” 郭氏心忖,粗鲁便粗鲁点吧,总比娶个乡下村姑要来的好。 起码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总不会辱没了侯府的门庭。 虽说只是个庶女,却也不差了。 永乐侯府的门槛,换做以前,他们可是进都进不去的。 郭氏笑出了一脸褶子,拉着赵峥嵘的手不松,瞧着比方才见到儿子时还要亲切。 赵峥嵘心下也是一松,也扬起笑脸来。 “夫人谬赞,峥嵘常听凌哥哥提起夫人的好,此时瞧着夫人竟像是相识多年,也觉亲近的很。” 人粗鲁了些,小嘴儿倒是个甜的。 郭氏更高兴了,婆媳二人相见恨晚,拉着手仿佛亲母女一般唠上了。 凌非池无奈,“母亲,时辰不早了,将士们还在等着呢。” 郭氏拉着赵峥嵘的手不松,言辞不屑,“你可是将军,让他们等等怎么了?” 在郭氏的观念里,只要官阶比不得她儿子,那就是下人,都得听她儿子的。 还等不得了? 郭氏眼尾扫了眼牵着马缰的小将,不耐的吩咐:“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就说你们将军要回府盥洗,让他们等着。” 现在进宫不知要多久才能出宫,儿子连日赶路定是累极了的。 好歹回府休息两个时辰,再吃些东西才是。 小将闻言一脸无措,“将军,您看......” 凌非池无奈的摆摆手,示意他无需理会。 拉着母亲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母亲,皇上也在宫中等着呢,您先回府,帮我准备身衣裳,好在明日庆功宴上穿。” 差点忘了,是皇帝召见儿子,可不能耽误。 郭氏一拍手,“我儿放心,母亲定为你安排的妥妥帖帖。” 正巧这两日销金阁那批金饰卖完了,府里银钱充足。 算着到手的银钱,郭氏笑容愈发灿烂。 又想到这月的金饰还没送到,不满嘀咕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金掌柜忘了,本该昨日就送来的金饰,到现在也没影,店里的熟客都已等急了。” 销金阁的首饰可不止新颖好看,还是身份的象征。 谁能最先佩戴,哪怕只是一根朱钗都是极有面子的事,可谓供不应求。 平日里都要排队才能买得到。 也是因此,凌家金铺自从有了这些金饰,不但赚足了银子,还收拢了不少贵妇人的心,在京中也有了些名望。 销金阁定下每月中旬上新,昨日便已开始售卖新品,凌家金铺那边却迟迟未收到新货。 郭氏有些担心得罪了那些贵妇人。 虽只是些金饰,但早一日或是晚一日佩戴在身,在各家贵妇心中,差别可是很大的。 赵峥嵘听他们提起销金阁,神情一闪。 销金阁的名声之大,连她父亲都曾觊觎过,多次想将之收入囊中,均以失败告终,那掌柜的态度十分强硬,便是合作都不肯。 父亲说,销金阁背后之人似乎是某位郡主。 可连她父亲都搞不定的销金阁,居然与定国侯府合作? 看来定国侯府也并不如外界形容的那般破落。 第18章 明珠郡主 赵峥嵘有心试探。 “伯母可是识得销金阁东家?那东家十分神秘,父亲曾多次命人拜访,却都失望而归。” 她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郭氏笑的春风得意。 “我虽不认得那销金阁东家,但这合作一事还是人家金掌柜主动提出,言辞间十分欣赏我儿为人,想来是慕名而来。” 销金阁可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自从与销金阁合作后,这便是她最大的吹嘘资本。 上至达官贵人家的主母,下至九品小吏家的夫人,无不艳羡她赚了银子还得了名声。 郭氏迎上赵峥嵘探究的眼神,心想这永乐侯府也不过如此,竟连一个小小的金铺都搞不定。 想是这样想,郭氏面上依旧亲昵。 “你若是好奇,待你与池儿大婚过后便接手中馈,我带你去销金阁见见那东家便是。” 接过中馈后,金铺自然也要交给新妇打理。 郭氏虽有不舍,却也记得儿子曾说过,永乐侯答应会帮凌家保住侯爵之位。 知恩图报,将中馈交给新妇倒也不是不行。 赵峥嵘惊喜不已,连她父亲都觊觎的销金阁,郭氏竟要将合作交给她? 她眼中闪过精光,嘴角的笑意更真诚了。 凌非池心中甚是欣慰。 都说婆媳难相处,若是日后起了争执,为难的还是他。 难得峥嵘与母亲竟这般投缘。 看来与明珠退亲的事他做对了! “对了,儿子还有一事要拜托母亲。”凌非池顿了顿,“这两日明珠会来取回庚帖,到时还要劳烦母亲出面。” 该说的话,那日在皇陵山下已经都说完了,他们没有再见的必要,省得让她徒增妄念,再来纠缠,惹峥嵘不快。 只能由母亲出面了。 郭氏听他提及明诛,原本慈眉善目的笑脸立马沉了下来。 “那个小贱蹄子答应退亲了?算她识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妄想我儿......” “母亲!” 凌非池对于母亲的称呼不满。 不是他生了怜惜之心,而是如此粗鄙的言语从母亲口中说出,恐被峥嵘看低。 他皱了皱眉,“明珠答应了,到时母亲只管将庚帖返还,莫要多说别的,以免退亲一事生波折。” “晓得了,这事交给母亲你放心。” 话是这样说,郭氏心中笃定了要给明诛好看。 谁让她一个破落户泥腿子也妄想沾上他们定国侯府,差点脏了侯府门庭! 给她点颜色看看,好叫她今后知晓自己几斤几两,莫要再做这种不知廉耻攀龙附凤之事。 至于她曾救过池儿的恩情......那也是她命好,救下她儿子便是她天大的福分!! “好了,时辰不早,我们进城吧,别叫皇上在宫里久等。” 郭氏这才一拍手,高兴道:“对对对,瞧我这年纪大了,就爱拉着人说话,你们赶紧去见皇上吧,我也该回府准备了。” 定国侯府在皇城内,她为了早些见到儿子,早早的出城等着,想起家中卧病在床的丈夫,匆忙便要走。 凌非池一把拉住郭氏。 “母亲还是与我们一起进城吧,这时候人多,容易发生踩踏。” 与儿子一起进城,风风光光自然是好的。 郭氏喜笑颜开连连点头称好。 凌非池与赵峥嵘一左一右扶着郭氏,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下回到行军队伍中。 安置好郭氏,二人又情意绵绵的相视一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均是意气风发。 “让让,都给我让一让,明珠郡主銮驾至此,闲杂人等避让跪迎!” 凌非池正要下令进城,便听见身后传来嘈杂声,面有不悦。 他调转马身方要呵斥,便见后方迅速涌出一群侍卫。 侍卫个个手持长刀,身披铠甲,神情凶悍动作蛮横,将挡路的百姓驱散至道路两侧。 随后便见金色龙辇缓缓驶来,四匹骏马步伐一致,车顶的金龙栩栩如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听得是郡主銮驾,百姓不敢有怨言,纷纷跪拜。 赵峥嵘皱起了眉。 “这明珠郡主又是何人,一个郡主而已,行事竟如此张狂。” 区区郡主竟也敢让百姓跪迎,简直倒反天罡! 眼见驱赶的侍卫到了她身前,赵峥嵘不忿,便要驱马上前理论。 凌非池一把拽住她的马缰,神情凝重。 他压低声音道:“稍安勿躁,这明珠郡主乃是皇室宗亲,辈分极高,便是皇上见了也要唤一声皇姑母,更是被先帝赐下四匹马拉的龙辇,龙辇一出,百姓朝臣见之如见君!” 在东陵国内,除了明珠郡主与皇上本人,还没有第三个有资格坐龙辇的。 便是位高权重的太后都不行! 凌非池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虽是郡主,却比公主还要尊贵,有了龙辇的加持,皇后与太后也要避让三份。 他率先下马,朝龙辇走去。 赵峥嵘虽心中不愤,却也只能忍着。 只一个郡主她是不怕的,但若见龙辇而不拜,便是大不敬之罪,即便她此时身怀战功也难逃罪责。 赵峥嵘跟着下马,嘴里还在嘀咕:“皇室宗族又怎样,便是皇上的姑母也不能如此蛮横,她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妇,不好好待在府中,跑这来耍什么威风。” 今日本该是她受百姓恭迎,是她最尊荣的时刻,却被这不知哪里来的老妇给打乱了。 皇室宗亲就不得了了?出身高便能横行霸道欺负人了? 她这个战功彪炳,浴血奋战而归的女将军,竟还要给个无知妇人让路! 未免太不公平! 凌非池看出她心情不好,深知她性子直爽,生怕一会闹出什么乱子,忙附耳提醒。 “什么老妇,这话莫要再说,明珠郡主正值双十年华,怎可称之为老妇。” “双十年华?”赵峥嵘瞪大了眼,“你方才不是还说她乃皇上姑母么?” “只是辈分高而已,实则年纪不大。” 竟是这般好命! 想到自己的经历,再想想出生就已站在顶峰的明珠郡主,赵峥嵘紧紧咬住下唇。 命运何其不公,凭什么明珠郡主这么好命! 而她却要奔赴战场,用命换取荣光。 明珠郡主——明珠,赵峥嵘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小山村里那个村姑。 凌哥哥说过,明珠的明是国姓,珠是珠圆玉润如珠如宝的意思。 这位郡主的封号应当也是如此。 当然,她并不会将这身份有着云泥之别的两人联系在一起,都是明珠,却相差甚远。 想到明诛,赵峥嵘心绪平复不少。 至少那个村姑是永远都不及她万分之一的。 赵峥嵘轻轻扬起下巴,“即使如此,郡主年纪轻轻做什么摆这么大的谱,进个城而已,竟带了仪仗,还带了几十名侍卫开路。” “她就不怕惹得皇帝不喜,朝臣申饬吗?” 而且既是皇室如此高的辈分,以前她怎么没听说过? 怕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不像她,实打实的军功在身。 凌非池望着前方渐驶渐近的金銮龙辇,面上浮现敬仰之意。 第19章 辇停 “你有所不知,明珠郡主乃当今誉王独女,誉王乃是皇鳞卫指挥使,常年留守皇鳞卫本部,鲜少进京,明珠郡主也极少露面,从不出席任何宴请,为人低调。” 且高祖皇帝有旨,皇鳞卫指挥使与副指挥使无召不得入京。 誉王人都不在京城,誉王一家也就鲜少有人提及。 赵峥嵘不以为意,“说到底也只是出身好,皇鳞卫闲置多年,早就被皇上视为鸡肋,除了王爵之位,也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凌非池听出她语气中的敌意,这才将视线从那金銮龙辇上收回。 他有些奇怪赵峥嵘的态度,同时又有些违和感。 她句句贬低明珠郡主,言辞间俱是在表达对身份地位这些身外物的不屑。 不知怎的,凌非池突然想起在皇陵山下面对明珠时,她一口一个农女,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只知其一,皇鳞卫虽明面上式微,亦泯然于众多年,但在真正位高权重的人心中,依旧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皇鳞卫不仅是高祖皇帝为控制江湖门派而设立的机构。 它每年训练出的武将皆为精锐中的精锐,分别输送至各方驻守,其中的佼佼者,如战老国公,更是一方柱石,国之脊梁! 若皇鳞卫有事,这些人都会出现! 这也是皇鳞卫能延续至今的原因。 “战老国公也是出身皇鳞卫?”赵峥嵘震惊。 凌非池颔首,“不止出身皇鳞卫,已逝誉王妃便是他的长女......你竟不知?” 他奇怪道:“这件事不是秘密,京中许多人都知晓,老国公不曾与你说过吗?” 据峥嵘所言,她的一身武艺亦是老国公所授,所学俱是出自皇鳞卫。 按理说她如此得老国公看重,这些事应当知晓才是。 赵峥嵘心虚的垂下眼,“许是时过境迁,他老人家不想再提过往罢。” 没想到皇鳞卫这么厉害,怪不得父亲那般忌惮。 只是可惜了,明珠郡主是个跋扈的。 若她是个好的,她可能还愿意舍下身段主动相交。 她是大将军,明珠郡主身后有皇鳞卫,若是能成为挚友,对于双方身后的势力都有好处。 怪只怪明珠郡主不懂与人为善。 不过......若对方愿意服软,她也不介意给对方一个结识的机会。 凌非池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感叹老国公一生戎马,打过无数胜仗,为人却十分低调。 他的长女嫁给皇鳞卫指挥使,皇鳞卫又与各方驻将有牵扯,未免高调引起皇帝猜疑,不提倒也正常。 当今最是多疑,近些年想尽办法想要废除皇鳞卫,战家一门武将,确实不宜与皇鳞卫有过多牵扯。 便是那位指挥使誉王也是如此,十分不喜妻女与战家来往。 两人交谈间,龙辇已行至眼前。 凌非池十分干脆的撩起战袍,单膝跪地,垂首静待辇车驶过。 赵峥嵘虽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碍于皇威也不得不随之一起跪迎。 本以为只要应付过去,待辇车进城,他们一行人便能顺利进京,继续享受百姓的欢呼与崇敬。 却不想,辇车行至眼前却停下了! 明诛透过帐幔,打量着这些穿着甲胄的将士们,久违的熟悉感袭来。 她在军中那几年,每当有征战时,外祖父都会赏将士们一碗壮行酒,归来后再赏一碗。 只不过前者是用来喝的,后者,是用来祭奠那些再也无法归队的同僚们...... 她还记得,初进西北军时,她作为最低等的小兵,站在开拔队伍的最后方。 手里端着同僚送来的酒,耳边听着将士们一声声的喊着—— 不畏生死,保家卫国! 这八个字响彻军营,震的人心口激荡。 然后一仰头,饮下碗中酒,壮烈而勇敢。 当时那心潮澎湃的感觉,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的天也如今日一样,晴空万里,阳光打在将士们的甲胄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 她斗志昂扬的上了战场,浴血厮杀,仿佛一只不怕死的狼崽子,兴奋的在敌人之间穿梭,染了一身的鲜血。 她是开心的、兴奋的,为以后不再平凡的日子。 直到后来战事结束,许多同僚都没能回来,其中不乏与她相熟的。 她的兴奋劲才退下,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只记得,那日坐在军营后的山坡上,生平第一次哭的惨绝人寰。 那也是她第一次知晓,原来战争会死这么多人。 牺牲的将士们用他们的生命保护了身后的城池,可他们却再也回不来了。 也是那一次,她突然明白了参军的意义。 不再是对女子之身只能困于后宅的不甘,更不是出于报复父王的心理。 她想守护这片疆土,想像同僚们一样,用生命保护身后的百姓,然后马革裹尸...... 她曾以为,那就是她的结局...... 后来拾三出现了,成为了她的副将,她也以为从此之后,他们将一生并肩作战。 可母妃死了,拾三为她挡箭也死了,外祖父跟小舅舅同时传来了噩耗...... 而她,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再不提往事。 明诛眼眶泛酸,盯着帐外那泛着金光的甲胄,久久无声。 龙辇外的众人更是屏住呼吸,不明所以。 赵峥嵘微微抬首,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龙辇内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十几息后,辇内才有了声响。 “八门将军。”清冷的女声带着些嘶哑传来。 “本郡主素闻威名,仰慕已久,不成想今日竟见到真人了,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明诛像上位者般发号施令,语气不像是仰慕,倒像是来找麻烦的。 赵峥嵘心中一凛,不由抬首望去。 龙辇上重重金色帷幕,随风飘忽不定,车顶四角金龙含珠,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帷幕后一道纤细的身形影影绰绰,正端坐在内,红衣似血。 虽瞧不清样貌,但那满身贵气却是赵峥嵘不曾见过的。 她思前想后,与这位郡主素昧谋面,更不曾有过冲突,想来是没有得罪过她的。 那她特意停下交谈,难不成真的仰慕她? 赵峥嵘挺了挺胸膛。 是了,肯定是这样!如今满京城的贵女,还有谁不知她赵峥嵘的名号?谁不艳羡于她? 想来这位郡主也是一样的。 她就说嘛,纵使郡主身份高贵,也只是个没见识的后宅女子,怎可与她这个有实实在在功绩的将军相比? 此时的赵峥嵘是有些得意的。 她的名声已传至大江南北,竟是连皇帝的姑母都对她好奇不已。 她想,明珠郡主命人停下龙辇,与她搭话,想来也是想与她结交一二吧。 赵峥嵘心潮起伏,暗忖若郡主有意结交,她也不介意给她几分面子,结个善缘。 她心中清楚,日后她或长留京中,不会再上战场了。 多一位友人,她在京中便多一份助力。 辇中寂然无声,唯闻风拂纱帐,轻响如絮。 赵峥嵘更加笃定,对方并无恶意,应当正在思考要怎么与自己搭上话。 思及此,赵峥嵘动了动跪的发麻的双膝,声音高昂道:“末将赵峥嵘,见过郡主。” 同时心中略有些不满。 这位郡主倒是挺有眼光,就是为人太过张扬,竟让她跪在这里迎接。 身为以后的好友,她有必要对郡主进行规劝。 第20章 针锋 赵峥嵘昂起下颚,正欲开口。 忽听辇中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 “长得也不过如此。”那声音清冷如玉,轻轻啧了声,似乎有些失望。 “瞧瞧这小脸黄的,黄鼠狼成精了似的,瞧着像是疏于保养。” 噗嗤...... 周围传来接连不断地喷笑声,赵峥嵘愣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 她不确定的问道:“郡主说什么?” “我说你长得丑。”明诛直言不讳。 “哈哈哈,娘,这个姐姐是黄鼠狼......”不知哪个孩童拍手大笑,还没等赵峥嵘寻到便立马噤了声,应当是被他娘给捂住了嘴。 赵峥嵘脸唰的一下就红了,难以置信的盯着帷帐内红色身影。 郡主的目的不是与她交好吗? 为何要出言羞辱! 这对赵峥嵘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她不明白为何初次见面,郡主便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她难道不该同别人一样曲意逢迎,与她攀关系吗? 她可是战八门! “郡主此言,未免太过无礼!”赵峥嵘强压怒意,羞红着脸沉声呵斥。 明诛轻笑,“一句玩笑话而已,赵将军这是生气了?” 心性未免太差了些。 若是个有本事的也就罢了,可她若有真本事,如何会冒险盗取旁人的身份与功绩? 凌非池果然是个有眼无珠的。 明诛自出生便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虽被困于后宅,但寻常男子需要读的四书五经她一点没落下。 可以说除了习武,她父王与母妃几乎倾尽了全力来培养她。 母妃还没去世的那些年,誉王府从上到下都捧着她。 明诛高傲,也自信,她自认各方面都不输赵峥嵘,从不因旁人的否定而怀疑自己。 既然这样,那定然就是凌非池眼光有问题! 明诛突然有些庆幸。 幸好这个有眼无珠的东西主动提出退亲,否则等她嫁给他才看清他的真面目,那也只有丧夫这一条路可走了。 连日来受到的追捧,早已让赵峥嵘忘乎所以,如何能叫旁人说她一句不好? “臣不知何时得罪了郡主,可臣并不是郡主能够随意出言羞辱的。”她昂首挺胸,“我乃皇上亲封一品将军!” 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明诛嘲讽一笑,“原来是将军啊,你好生厉害。” 她的夸赞并未让赵峥嵘开心,反而不知为何感到心虚。 “不过说来也奇怪。”明诛再度开口,赵峥嵘下意识看向龙辇。 金帐晃动,里面的人影似乎换了个姿势,斜倚着靠头。 明诛:“我与外祖父虽不常见面,私下信件往来也算频繁,竟从未听他提起将军,不知将军是在何时何地与我外祖父相识的?” 郡主在怀疑!赵峥嵘心中一紧。 可她怀疑什么? 未免被人识破,她父亲已让人收集了战八门的所有信息,包括她最早在什么时候出现,打了多少场战役,最擅长的兵器等。 就连她的成名阵法“八门锁仙阵”的信息也收集了不少。 只可惜阵法一道晦涩深奥,便是父亲动用人脉,请了不少精于此道之人,也不曾破解一二。 虽然有些可惜,但未免事情败露,父亲只得让她以嫁人后相夫教子为由,在成亲后“解甲归田”。 即便如此,能捞到的好处也不少。 以战八门为媒介,以后属于战老国公的人脉、西北地区的兵权,便成了永乐侯府的囊中之物。 赵峥嵘定了定神,十分有底气的答道:“是六年前,我于京郊偶遇受了重伤的老国公,父亲得知后,派人寻医,将老国公送至别院将养。” “老国公感念我出手相救,又偶然的知我根骨奇佳,实乃为将之才,便起了惜才之心,让我以战八门的身份随军出征。” 战八门确实是六年前出现在战场上的,她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还有将领附和,“不错,臣还记得那一年西北之地大旱,北狄国异动频频,八门将军到的时候正值战事紧迫之时,还要多亏了将军带着一小队人马奇袭敌军后方,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如砍瓜切菜般杀了敌军不少人,这才暂时平息了战事。” 说话这人乃西北军中老将,名孙田,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蓄着满脸的络腮胡。 孙田此人不算聪明,却有一身的蛮力,打仗全凭横冲直撞,很是勇猛。 但也因为脑子不好使,多次陷入敌军陷阱。 每每都是战八门带人去救,因此也是最信服八门将军的人。 虽说每次就算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她的冷脸,也少不了被骂上几句。 可年龄已经能当战八门爹的孙田,却毫不在意。 他知道八门将军是为他好。 孙田看向赵峥嵘感叹:“虽说最近将军不知为何变得娘们唧唧的,但老子依旧信服与你,待你与凌将军成亲时,老子一定带着兄弟们踏破你的门槛!” 说罢还呵呵傻笑几声。 赵峥嵘:“......” 这个莽夫,可闭嘴吧!! 她本就是女子,哪里娘们唧唧了,难道个个都要像战八门那样孔武有力,一点女子的骄矜都没有吗! 这段时日,赵峥嵘在军营听过战八门不少事迹,人人对她敬畏有加,夸她打仗勇猛,像一头雄狮,所过之处百兽避让。 竟没一人说她不好。 可赵峥嵘却不认同,同为女子,她为战八门感到可悲! 她本该寻一良婿,轻轻松松享受夫家带来的荣耀。 就像她嫡母一般,因父亲的缘故,得了个诰命,不仅在后宅说一不二,便是出门参加宴会,别人也会因为父亲的缘故对她奉承讨好。 可战八门偏要抛头露面,以女子之身混迹于男子之间,与男人抢夺功勋。 何其辛苦。 赵峥嵘沾沾自喜,说到底还是她更厉害些,选了个好夫婿。 待日后成为主母,战八门费劲心力才能取得的尊敬与讨好,她的凌哥哥就可以给她。 凌哥哥这么厉害,迟早会成为老国公那样的存在。 到时她便是一品诰命,与战八门同级! 更别说这个劳什子郡主,又算个什么东西。 “滚下去,在我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赵峥嵘烦孙田烦的不行。 这个莽夫,说话一点都不中听。 孙田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 但又不知道错在哪,便也就乖乖的退下了。 明诛看着他憨厚的背影,无奈叹息。 孙田是外祖父麾下,当年她刚进西北军的时候,因是女子之身受了不少排挤,还多亏了孙田的照顾。 而外祖父将她带去西北正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外祖父有段时间确实称病闭门谢客,足足半月未于人前露面。 外界纷纷猜测他在战场受了重伤,此番是回京养伤的。 但据明诛所知,那时外祖父确实受了伤,却没赵峥嵘说的那般严重。 第21章 相对 那年外祖父考教她武艺,承诺只要能在他手下游走十招,便瞒着父亲带她去西北建功立业。 明诛那时年少轻狂,又想摆脱誉王府这个吃人的牢笼,便答应了外祖父的要求。 由于太过兴奋,还没等双方摆好架势,她便率先出手。 一拳打在了毫无防备的外祖父脸上。 顷刻便青紫一片。 她手足无措,后悔不迭,害怕外祖父记仇,不带她去西北了。 可外祖父像是被揍傻了,怔愣片刻后,突然朗笑出声,不但没生她的气,反而夸她身手敏捷,言她不愧身负战家血脉,西北军后继有人。 剩下的九招也不用打了,能一招伤到外祖父,即便他有意相让,也甚是难得。 外祖父答应带她走,回府便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她觉得,应该是外祖父面子上过不去,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伤而已。 谁知没几日便传出了他重伤的谣言。 到了赵峥嵘嘴里,便成了她救了外祖父。 若论不要脸,还得看赵家。 跟在龙辇旁的开阳忍不了一点。 知道明诛才是真正的战八门的人少之又少,恰巧她就是其中之一。 开阳阴阳怪气道:“那赵姑娘还真是好运道,谁不知国公爷活着时,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京城这么大,竟叫你遇到了,知道的是你大义灭亲,明知父亲与老国公不合,还出手相救,不知道的还当你提前等在那里救人呢。” 老国公每每见了永乐侯都恨不得打破他的狗头,永乐侯更是频频使阴招,手都伸到了西北军中,不知害了多少人命,双方一直都是你死我活的状态。 若是知道老国公受伤,多踩一脚都算轻的,又怎会让自己女儿救人? “你胡说,我怎会提前等在那里,我又不知老国公行程。” “是啊,你一个侯府庶女,怎会知道国公的行程,那就是你爹告诉你的。” 开阳以拳击掌恍然大悟,“那永乐侯为何要调查老国公的行程?莫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吧。” “也是,你们永乐侯府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私下调查将领行踪又有什么好以外的。” 永乐侯老匹夫那张狗嘴,没少给他们皇鳞卫添堵,这回她要叫他知晓,什么叫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私下调查将领行踪,还是老国公这种级别的驻边大将军,往大了说,搞不好要被扣个通敌的罪名。 赵峥嵘急了,“你闭嘴!” “我父亲怎会调查老国公行踪,你再信口雌黄,小心我掌你的嘴!” 开阳冷笑,“好大的威风,不愧是侯爷的女儿,打我?你问问你爹敢不敢这么大口气!” 那个狗侯爷遇到皇鳞卫都要退避三舍,只敢背后使绊子,他女儿倒是比他骨头硬。 “不得了不得了,整个京城都成了你赵家的天下喽。”开阳啧啧两声,又添了一把火。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赵峥嵘气急。 人人都知永乐侯府权势滔天,掌控朝堂半壁江山。 可事实归事实,这种事万不能宣之于口,若是传扬出去,先不说皇帝怎么想,父亲是一定不会饶了她的! 想到父亲的手段,赵峥嵘脸色刷白,只想让开阳免开尊口。 她想也不想就拔剑,朝开阳刺过去。 开阳的身手出自皇鳞卫,再不济也不会被个半桶水晃荡的假货刺中。 但她有心逗弄赵峥嵘,于是朝明诛眨了眨眼,立马撒丫子狂跑,围着龙辇同赵峥嵘来了个秦王绕柱。 嘴还不住的嚷嚷,“诶诶,大家看看,她急了,莫不是做贼心虚?这是被我识破了,想要杀人灭口吗?永乐侯府的人这么猖狂,还有没有王法了?郡主救我!”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连王法都不顾,赵家这是要造反啊!郡主救命!” 赵峥嵘:“住口!” 凌非池:“够了!” 凌非池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四周百姓议论声渐起,眼中满是猜疑和忌惮。 他心中一沉,深知人言可畏。 尤其是“造反”这样的罪名,足以让永乐侯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赵峥嵘的手腕。 低声劝道:“峥嵘,别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最重要的是进宫面圣,莫要徒生事端。” 凌非池看的很清楚,明珠郡主绝对是在故意为难峥嵘。 倒也不奇怪。 老国公活着的时候就与他未来岳父永乐侯不对付。 老国公的外孙女,自然也看不惯侯府的人。 凌非池朝龙辇的方向拱了拱手。 “峥嵘年纪小不懂事,回头微臣定会好好说说她,还望郡主莫怪。” 他不卑不亢,也不等帐内人回答,又沉声道:“此事微臣会如实禀报永乐侯,望郡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连敲带打,又是安抚又是威胁。 正在闭目养神的明诛缓缓睁开了双眼。 拿永乐侯威胁她? “你是在说本郡主胡搅蛮缠?” 明诛声音带着几分凉薄,“我要是不饶人呢?” 凌非池脸色一沉,缓缓道:“微臣相信您也不想与侯爷交恶。” 明诛嗤笑:“交恶又如何?你当本郡主怕他!” “郡主自是不怕,但近年来朝中废除皇鳞卫的呼声不小,微臣听闻前几日内阁提交了请旨废除的奏本,想必郡主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多生事端。” “你的意思是,我今日不与永乐侯府交恶,姓赵的老匹夫就会帮皇鳞卫说好话?” 凌非池:“......至少能少一个敌人。” 废除皇鳞卫一事,还是永乐侯提起的,他又如何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他只是想息事宁人,若这位郡主是个知进退的,就该顺着他给的梯子下来。 可明诛也不是谁给的梯子都要的。 “你以为,单凭一个永乐侯外加一个劳什子的内阁,就能废了我皇鳞卫?” 她低笑一声,“凌大将军,你不如回去好好问问你那未来岳父,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倚在龙辇车辕边的开阳也挑起了眉,不屑道:“皇鳞卫立身只凭本事,从不做趋炎附势之辈,也行不来阿谀奉承之举,更是从不与朝臣有来往,可谓孤家寡人。” “你不如再好好想想,孤立无援的皇鳞卫是怎么立足至今的。” 开阳的声音清灵透彻,直击人心,叫凌非池心中一震。 是啊,皇鳞卫成立几百年,独立于皇权之外,历代皇帝不乏有除之后快之心。 但直到今时今日,依旧屹立不倒。 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辛密? 无论如何,如今他与永乐侯府站在同一艘船上,侯府遭殃他定国侯府也得不了好。 凌非池眼神冷冽,凑到龙辇前压低声音道:“末将不管皇鳞卫如何立足,只劝郡主做事留一线,得罪了永乐侯,即便动不了皇鳞卫,想必动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是很简单的。”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末将不才,刚击退敌军三万大军得胜归朝,若用这军功请皇帝废了你郡主之位,你猜皇帝会不会答应?” 在凌非池看来,皇帝忌惮誉王,能给誉王添堵的事一定不会错过。 他用军功换明珠郡主的郡主之位,皇帝定不会拒绝。 凌非池自信满满,一双眼中满是傲然。 明诛沉默良久,久到凌非池都以为她已经妥协了。 “凌非池,几日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明诛感叹。 越来越蠢了,简直愚不可及。 用军功威胁她废除她的郡主之位,起因只是因为几句口角...... 莫不是以为打了一场不算漂亮的胜仗,便无所不能了? 凌非池闻言怔住,他不记得之前跟郡主有过接触,何来的几日不见? “末将不明白郡主的意思,属下以前并未见过郡主。”凌非池透过重重帷幔,想要看清里面那人的脸。 帷幔中人影晃动,似乎也在看着他。 “仗着你学的那点微末的阵法,以五万将士击退敌军三万,你觉得你很厉害?” 明诛冷笑,“这般蠢笨,那本阵法书你留着也是暴殄天物,不如早早物归原主。” 她还知道阵法书的存在?! “你是谁!”凌非池大惊! 知晓那本阵法书的厉害后,他便妥善收藏了起来,从未跟旁人说过,明诛郡主如何会知晓? 而且她这样说,便是知晓那场仗是靠阵法书打赢的。 她如何会认识书里的阵法?还知晓他即将归还阵法书...... 同时知道阵法书的存在,还知晓书中内容的,只有可能是撰写之人! 明珠......明珠郡主! 凌非池猛地抬头,就见一只保养极好的芊芊素手挑开了帷幔...... 第22章 冲突 那只手白净细腻,十指纤纤,轻轻挑开帷幔,露出一抹红色衣角。 里面的人探出头来,光洁的额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露浓花瘦,就连鬓边那支簪子仿佛都在发光。 凌非池突然想到无聊时看的画本子上的一句话—— 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 只可惜看不见全脸。 凌非池盯着明诛的面纱,心中没来由的失望。 可饶是这样,打扮的富贵逼人的明诛一露头,便引起周围数道吸气声。 开阳骄傲的挺直了脊背,明诛能在短短一年内从一个糙汉子养的这般娇嫩,还得多亏她铺子里的玉容膏。 说起来她都心疼,那玉容膏小小一盒便要一两银子,想涂抹全身一日起码要七八盒。 那死丫头还总往厚里涂,说什么这么贵的东西若抹少了不管用,那便浪费了。 想到这开阳就直捂胸口。 整整一年啊,废了她多少玉容膏,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开阳深吸一口气。 不过还好没白费。 看看,姓凌的眼都看直了。 幸好明诛有先见之明,跟凌非池相处的时候尽量往糙里打扮,否则单她那一身嫩豆腐似的肌肤都能让凌非池舍不得放手。 “我是谁,凌将军难道不知?你方才还威胁要让皇上废了我的郡主之位呢。” 明诛带着嘲讽的话语让凌非池顷刻便回过神。 他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赵峥嵘,却见赵峥嵘正嫉恨的瞪着明珠郡主,并未发现他的失态。 凌非池松了口气,笑自己反应过度。 他在想什么,明珠那么爱他,若她当真是明珠郡主,如何会不告诉他,凭白叫他母亲因为身份而嫌弃,最后还退了亲。 凌非池收起心思,朝明诛抱拳,“是末将想岔了,将郡主认成了另一个人。” 开阳好奇,“凌将军将我们郡主认成了谁?” “一个不值一提的女子。”凌非池神情淡漠,“郡主与之有云泥之别。” 也是他糊涂,只因一个名字便联想到明珠,看来是他最近太累了才会如此。 不值一提,云泥之别! 明诛冷笑,她不过多了些外物傍身,之前的她便被踩进了泥里,若不是她这摊泥救了他,他连命都没了! “那你可要好好与赵将军在一起,莫要再回泥潭。” 也罢,本就是因为他对外祖父的相护之情才救他,如今也算是连本带利的还了这份恩情。 “借郡主吉言,我与峥嵘定会长相厮守,相守到老。”凌非池坚定道。 明诛收回手,重新坐回轿辇中。 开阳恨不得手撕了他,“凌将军眼神果然有问题。” 居然放弃珍珠选了颗鱼眼珠子。 凌非池只当她说的是他认错人的事,冒犯了郡主,也不反驳。 这时一旁传旨的公公来催,凌非池不想再生事端,恭恭敬敬的认了错。 “今日之事是我与峥嵘的不对,末将代峥嵘向郡主赔礼,还望郡主海涵,放我等进城面圣。” 开阳见明诛闭目养神,不想提起她的伤心事,烦躁的摆摆手。 “行了,咱们郡主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看在你们还要进宫面圣的份儿上,今日便这样算了。” 反正明诛没吃亏,暂时就先放过这对奸夫淫妇,回头她再想办法收拾他们! 见赵峥嵘站着没反应,开阳不耐烦的添了一句,“小赵子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跪安?” 那语气跟态度,活像太后娘娘对待宫里的小太监。 随意,又高高在上。 旁人或许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与赵峥嵘相处了不短时间的凌非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听峥嵘说过,是因为她自小不被嫡母待见,对待她就像对待小猫小狗,所以她才会那么努力,以女子之身上战场,只为以后再不受嫡母的欺负。 峥嵘骄傲,同时又很敏感,很多时候见不得旁人丝毫轻视。 他猛地回头,果然见赵峥嵘气红了眼。 赵峥嵘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堂堂一品将军,竟受到这般待遇。 郡主又怎样,龙辇又怎样! 这段时间周围都是夸赞称颂她的人,谁敢反驳她一句!! 如今她不仅被人挑衅,还要给她跪安? 她是将军不是太监! 赵峥嵘厉喝一声:“先是辱没我的长相,又数次挑刺,你这般羞辱有功之臣,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吗!” 西北风沙大的厉害,她的皮肤确实被吹的粗糙了不少,这是她最介意的事。 可她为什么皮肤粗糙,还不是为了边城百姓,为了整个东陵国! 这个无知的女人,还专戳她痛处,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明诛本无意再跟她纠缠,听到赵峥嵘的诘问瞬间就不服气了。 她不解道:“你的皮肤本就粗糙,皇帝为何要治我的罪?怪我说了实话吗?皇帝可不是那种忠言逆耳之人。”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闷笑。 这位郡主嘴可真毒。 但话糙理不糙,人家确实是实话实说而已。 周围的笑声如锥子一般扎进赵峥嵘心中,她羞恼的几欲晕厥。 自从成为战八门后,她何时受过这等嘲笑,哪个不是对她敬重有加。 偏偏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贱人...... 想到方才那惊鸿一瞥,赵峥嵘顿时嫉恨的失了理智。 她尖声喊到,“末将自是不比郡主千娇百媚,娇养于闺中专学些魅惑之术,养的一身肌肤似雪如玉,引得男子关注!你不要脸!” “峥嵘!”凌非池吓了一跳。 可惜已经晚了,她的话被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皇室贵女以端庄为傲,千娇百媚那是形容狐媚子的,放在贵女身上便是羞辱。 遑论后面一句,就差直接说郡主不要脸就会勾引男人了。 明诛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寒凉。 她猛地起身掀开帷幔,不等随侍上前搀扶一跃跳下龙辇。 红衣翻飞,眨眼间便欺近赵峥嵘身边。 守卫在龙辇周围的护卫顿时眼神一厉,护在明诛周身,手已然握在了刀柄上。 赵峥嵘丝毫不惧,一个郡主跟几个侍卫,也想跟她西北军叫板! 她冷笑,“想动手?我西北军不惧你!” 说罢赵峥嵘振臂一挥,她身后的将士跟着围拢过来,一个个面带煞气。 明诛环视一圈,这些人中除了孙田,很少有熟面孔,她目光扫过站在后方并未上前的钱崇山,只淡淡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粗略一扫,大概只有百来人。 也对,若是带着成千上万的将士进京领赏,估计要被皇帝怀疑有谋逆之心。 而明诛这边,虽人数不多,却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百来人,能打! “赵峥嵘,今日我便要教教你规矩!” 第23章 赔礼 明诛本不欲跟西北军起冲突,一是收尾麻烦,二是西北军乃外祖父麾下,她也曾与之并肩作战,往日的情面总要看顾几分。 可因此让她一再忍让,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赵峥嵘。 “你敢!”赵峥嵘还在叫嚣,“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 明诛的手从她衣襟上松开,转而拽住她的头发。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就是干净利落的一巴掌。 “啪!” 巴掌声悠扬,明诛放开她,手心几缕发丝飘落。 “你就怎么样?” 她扫视一圈,许是她的举动太突然,亦或是让人不敢置信,西北军全都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被打的赵峥嵘。 “贱人!你居然真的敢!”赵峥嵘目眦欲裂。 最近不知得罪了哪路邪神,她已经接连被两个女人打了巴掌,且力道都不轻。 若不是父亲给他的药膏管用,今日她恐怕要顶着一张红肿的脸示人。 可她这边刚消肿,就又挨了巴掌,赵峥嵘想死的心都有。 而且这回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明诛甩了甩被打疼的手,“本郡主打都打了,你说我敢不敢?” 她是郡主,还有龙辇护身,她怕个屁! 如果这都要忍气吞声,她干脆自请贬为庶民,跟五婆婆一起去种地好了! “你们这些废物,还看什么,随我一起上!”赵峥嵘气狠了,对身后的西北将士叱骂。 将士们虽有不满。但她是主将,也不得不从,纷纷拔刀。 而明诛这边,开阳一直环手靠在车辕边,观察着西北军的反应。 在赵峥嵘话落的一瞬间,她便从车辕下面掏出一对大锤,飞身至明诛身前护住她。 身后的侍卫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凶狠好像要杀人,看起来不像皇家护卫,倒像是哪座山里的土匪。 双方剑拔弩张,围观者见状全都吓了一跳,惊呼着后退。 凌非池瞬间变了脸,“峥嵘你疯了?!” 他一把拽住赵峥嵘握剑的手,急声喝到:“西北军不是你打架斗殴的工具!” 郡主突然出手,他也十分不满,但对方是郡主,还有龙辇加持,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君是君,臣是臣,即便他们军功再高,皇权依旧不可冒犯。 更何况这是在京城,在城门口! 只因为几句口角,便要带着西北军将士打架斗殴,她怕不是嫌命长了! 凌非池突然觉得,他即将迎娶的心上人似乎不太聪明。 可他明明见过她上阵杀敌时果敢坚毅的样子。 红衣银甲,剑走游龙,指挥着将士们冲锋陷阵,利用层出不穷的阵法将敌人一点点击溃。 哪怕面对十万大军也能从容应对,以最少的代价击溃敌军,何等的意气风发! 凌非池只远远的见过她征战沙场时的背影,那时的她是他永远都无法企及的。 所以当他得知,那个救了他的就是他心中的明月,而且同样对他心生欢喜,他几乎兴奋的整宿未眠。 为此,他毫不犹豫的抛弃了已经有婚约的未婚妻,即便这样做让他愧疚难当,也不曾后悔过。 可眼前这个冲动鲁莽的女人,似乎与昔日的战八门割裂开来,让他觉得陌生。 也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亲则生狎,疏则存敬”? 凌非池心绪翻涌。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凌非池朝明诛的方向拱手,此时明诛已被牢牢护在中间,只能看到她一片衣角。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以前在战场上总是冲在最前面的战八门。 她也是一身红衣,身披银甲,骑着战马为将士们挡下第一波攻击。 “郡主恕罪,峥嵘常年于军中行伍,性情直爽,并不是有意冒犯郡主,还请郡主莫要与她计较。” 赵峥嵘震惊的瞪大了眼:“凌哥哥,你为何要向她道歉,明明是她......” “好了!”凌非池低喝一声,压低声音道:“不想被皇上责罚就闭嘴!你当这是哪?能任你调兵遣将!” 这可是京城! 在京城动用军队,搞不好就要被扣上造反的罪名,即便是永乐侯也保不住她。 “可是......”赵峥嵘还要说什么,被凌非池狠狠瞪了一眼,立马噤声。 明诛从开阳身后走出,神情似笑非笑,“凌将军倒是识时务,既已知错,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真可惜,赵峥嵘的脸蛋手感出奇的好,她都还没打够。 想到赵峥嵘的脸,明诛突然笑了。 “说起来我也有错。”明诛充满歉意道:“不该心直口快戳赵将军的痛处,让她伤上加伤,为表歉意,便送赵将军一点小小的赔礼如何?” 赵峥嵘怀疑的看着她,“你真会这么好心?” 若不是她的头皮还在痛,她当真就信了。 明诛笑的两眼眯起,“自然是真的。” 说罢她朝开阳摊手。 开阳没反应,迷茫的看她一眼,“干嘛?” 明诛凑近她,“你身上可带了玉容膏?先给我用用。” 所以她的赔礼是玉容膏,而且还问她要,到底是谁要赔礼? 开阳无语的掏出一盒玉容膏,“新的没有了,这盒是我用过的。” “无妨。”反正也不是诚心送。 她转过身,背对这赵峥嵘,将手中的玉容膏高高举起,争取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赵将军有句话说的没错,我这身皮囊确实养的极好,这还要多亏了花容月貌楼的玉容膏。” 开阳总说她当撒手掌柜,哪天赔掉腚都不晓得。 今日这波宣传一出,看她还拿什么念她。 “这玉容膏用的药材都是极为少见的好东西,不但美容养颜,还能去腐生肌,而且价格公道,这一小盒只要一两银子。” 一盒一两,只擦脸够用七天,可哪家闺秀能忍得住只擦在脸上? 开阳这时也反应过来,“不错,这玉容膏的功效确实好。” 她指着赵峥嵘的脸道:“如赵将军这般的大黄脸,也只需要用一个月便能好许多,当然,想要像我们郡主这般滑嫩的脸蛋起码要连擦一年。” 便是只擦脸,一个人一月就要四两多银子,一年就要五十两。 整个京城这么多闺秀,只卖这玉容膏都赚翻了。 原本还怕两方打起来的观众有些猝不及防。 有那胆大的闺秀心动不已,“这玉容膏我听说过,我家表姐便是用的这个,脸上的斑都淡了,只可惜数量太少,每次都要排好久的队才能买到。” “真的真的,这个我也用过,你还记得我幼时调皮从假山上摔下来过吗?那时候留下了好大的疤,到现在我都不敢露出额头,但你看看,用过玉容膏后是不是淡了?” “哇,真的淡了,这么好用?” 一时间周围都是讨论玉容膏的声音,便是男子都对这东西起了兴趣,纷纷询问这么好的东西去哪买。 开阳趁机给花容月貌楼做了个宣传。 还有眼尖的发现明诛身上的衣衫也不普通,好似是月仙楼的款式,以及那做工精致繁复的钗环,在销金阁就有售卖。 当即便有人直奔这几个地方。 赵峥嵘脸色铁青,她恨明诛多次嘲讽她的容貌,又对那神乎其神的玉容膏十分心动。 她离京前听嫡母身边的丫鬟提起过,这东西很是难得,就连嫡母都要托人才能买到。 而她一个庶女,这种好东西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纠结片刻,赵峥嵘刚要忍着嫉恨接过明诛递来的玉容膏。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粗狂的男声。 “呸,以色侍人如何能长久,那是青楼女子的做派,咱们将军才不是这般肤浅之人!” 明诛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一刀疤男子横刀走来,脸上的煞气浓重,眼神狠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明诛眯起了眼,脑海中浮现雀字号查到的情报。 第24章 军规 明诛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刚巧与赵峥嵘伸过来的手错开。 根据雀字号情报所言,西北军中最近多了不少新面孔,这刀疤脸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绰号崔老狗,大概四十来岁,人如其名见人就咬,看谁不顺眼便是手起刀落,且武功不错,打起仗来十分凶悍。 乃赵峥嵘的心腹之一。 但这崔老狗可不止凶悍这么简单。 他已犯下多桩罪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最爱虐杀妇女稚童,是江湖上有名的疯狗。 皇鳞卫专管江湖之事,这崔老狗便在皇鳞卫的黑榜之上! 凡事登上皇鳞卫黑榜的,无一不是罪恶滔天,无需抓捕审问,便可就地斩杀! “是那个狗畜生!”开阳显然也认出他,拿着锤子就要砸。 明诛拦住了她,“这是京城脚下,你忘了规矩?” 没忘,但是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开阳不甘心。 这人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若是今日放过他,指不定又要有多少人受害。 “放心,在京城他不敢妄动,这人一向谨慎。” 明诛拍拍开阳的手安抚道:“他总有出城的时候,你让人通知天枢,多派几个人看着点,若是他有动作再抓不迟。” 规矩就是规矩,只有遵守规矩,朝廷跟皇鳞卫才能相安无事。 当然这并不表示皇鳞卫不做事,只要想法子把他引出京城。 崔老狗许是认识开阳,开阳虽掌管财政,无聊时也会跟天枢一起出任务。 他邪恶的舔了舔嘴角,“怎么,小娘子对我的话有意见?” 他看开阳的眼神邪恶又恶心,明诛心下不悦,将开阳挡在身后。 “我有意见,你是想为你主子出头?” 永乐侯还真是没底线,将这样的人放在女儿身边,也不怕遭反噬。 崔老狗不认识明诛,但他知道明诛的身份。 那个一直在追捕他的皇鳞卫的头头,据说是这位郡主的父亲。 都怪皇鳞卫,若不是他们,他又怎会不得已成为旁人鹰犬,他本该自由自在享受着杀戮跟凌虐的快感! 东陵国这么多人,他杀几个怎么了? 用得着咬死他不放? 崔老狗的眼神狠辣,但他还记得上面的交代,他忍着将明诛跟开阳抓回去凌虐的冲动,摸着手中的刀。 “老子说的不是事实?兄弟们你们说说......” 他指了一圈西北军众人。 “将军护卫边疆,她一个锦衣玉食的郡主也好意思跟将军论长短,我看她打扮的妖里妖气,定不是什么好人!” 跟随赵峥嵘的将士也面露不满。 八门将军是他们的将领,亦是心之所向的英雄,怎可被这般羞辱! 一名年轻小将猛地站起身,被风沙裹挟后干裂起皴的脸满是愤怒。 “崔大哥说的是,咱们沙场迎敌,浴血奋战,只为保家卫国!您身为郡主,不盼您如将军一般奔赴疆场奋勇杀敌,但您可有想过——” 他指着周围繁华的街市,声音高昂而愤怒:“您日日所见,习以为常的繁华盛世,从何而来?还不是我们这些人用命换来的!” “如今您却句句贬低,说我们将军肌肤粗糙。您究竟是针对我们将军,还是针对我们整个西北军!” “就是,我们将军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您,要叫您如此羞辱,分明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不错,郡主此举着实羞辱人,我等定要去圣上面前讨个说法。” “对,去宫里讨个说法......” 赵峥嵘也高昂着下巴,好似她是那正义的一方,而明诛就该被千人所指。 凌非池蹙眉看着混乱的场面。 他对明珠郡主贬低赵峥嵘的言语也很不满,那毕竟是自己未婚妻。 “峥嵘错了,末将已替她道歉,郡主是否也该为自己的言论负责?” 面对群情激奋,明诛冷眼看着。 片刻后倏然一笑。 “看来,你们很崇拜八门将军,可对?” 那小将毫不畏惧,昂首答道:“那是自然,八门将军乃是我西北军神祗,我等自然崇敬。” 明诛颔首,“那八门将军曾说过的话,你们可都记得?” 小将毫不犹豫,“自然记得。” “很好。”明诛轻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小将身上。 倏然冷了脸,“你方才问我,可知这京中繁华从何而来,我便告诉你!” 明诛红袖翻飞,朝皇宫方向拜了拜,“这京中繁华是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亦是皇上殚精竭虑所守护,更是百姓所奉养,若没有帝王运筹帷幄,无百姓节衣缩食纳税奉养,你们的衣食兵器从何而来? “若连饭都吃不饱,如何能保家卫国浴血奋战!” “为将者,不可自傲,要以百姓为根本,若出现欺凌百姓、视百姓苦难于不顾之举,当军法伺候,情节严重者,诛之!这句话你们可还记得!!” 明诛一身红衣负手而立,眼神凌厉如刀锋。 声音清冷却如金石相击,字字砸在众将士心头。 小将一时怔住。 这话,他自然记得,这是八门将军给西北军定的规矩。 小将有些恍惚,“自然记得。” 明诛语气更冷,“既然记得,那你们这一路走来,是怎么做的!” 小将面色一变,突然想起从西北来的路上,曾遇到过不少灾民求助。 他们本该将这些灾民送于周边城池,安置妥当后再上路。 以往八门将军便是这样做的,将军说了,民乃国之根本,若是根烂了,他们的存在便没了意义。 可是这次,八门将军一反常态,命人驱赶灾民,以免影响他们赶路。 而他们也心急进京领赏,全然将这些灾民抛之脑后,甚至恼怒他们耽误行程。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路上遇到过一波正在打劫的山匪。 那些山匪各个手持大刀,不过十数人,见到他们西北军军旗之时,吓得腿都抖了,根本不堪一击。 可将军却只是叫他们避让,未曾下令剿匪。 当时凌将军还曾犹豫过,可八门将军却说那些山匪穿着破旧,被打劫的那一家三口却衣着光鲜,定是为富不仁者,不管反而是做了一件好事。 凌将军闻言便放弃帮忙的念头,他们也觉得这番话有理。 可现在想来,打劫本身便是错的,山匪各个有刀,而那一家三口中,甚至还有一个垂髻之年的孩子。 小将脸色倏的转白,他不知这位郡主怎会知晓他们行军路上发生的事,却知道他们应该是做错了。 衣衫褴褛的灾民,跪在路边哀求的哭喊声,以及那孩子惊恐地尖叫,轮番在小将脑海中翻涌。 小将白着脸看向周围同僚,便见他们也都同自己一般变了脸色。 再看向为首的赵峥嵘,只见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小将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怀疑。 这真的是他们所敬仰的八门将军吗? 为何行事作风与以前完全不同。 还有这位郡主,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八门将军曾在军中说过的话? 见西北军各个神情恍惚,明诛严厉的眼神扫过他们,语气如冰。 “军纪如山,既然触犯军纪,就要接受惩罚,本郡主便罚你们跪足一个时辰再进城,你们可有意义!” 若西北军还在她管辖,定不是只跪一个时辰这么简单。 但她现在管不了军中之事,只能用郡主的身份小惩大诫。 赵峥嵘却不服,“你凭什么让我们罚跪,耽误了我们进城,你担待得起吗?!” 不就是几个灾民,凭什么让她为那些贱民罚跪! 明诛没理她,眼神晦暗的看着凌非池,“凌将军认为本郡主罚的对是不对?” 第25章 认罚 凌非池心中不安,没想到一个郡主竟对他们路上所作所为知之甚详。 他有些心虚的嗫嚅道,“可皇上还等着卑职等进宫面圣。” “皇上那边,本郡主自会交代,你只说,这罚该不该领!” “......该!” “凌哥哥!”赵峥嵘瞪大了双眼。 明诛却很满意凌非池的识趣,“那就跪着吧。” 说罢长袖一甩,回到龙辇上。 赵峥嵘愤恨不甘,只觉这个明珠郡主处处与自己作对,扬声质问,“敢问郡主,不知臣何时得罪了你,让你纡尊降贵以权压人,处处针对于我。”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明诛掀开帷幔探出头。 “以势压人,不是你最拿手的吗?” 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赵峥嵘心中一突。 郡主什么意思?难道她曾无意间的罪过她? 可她自懂事起便身居后宅,极少见人,更别说郡主这等身份之人,如何会得罪她。 要说得罪人,她也只的罪过明珠一个。 赵峥嵘握紧了拳头,心中不好的预感压都压不住。 “还不去跪好!” 被留下监督他们的侍卫长厉喝一声,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在赵峥嵘还没反应时压住她双臂,狠狠踢在她后膝窝。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赵峥嵘吃痛的惨叫一声,还不等她闭上嘴,便被侍卫长按着脖子杵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放手!” 赵峥嵘奋力挣扎,泥土沾满了脸颊,却徒劳无功,羞愤感如潮水般涌来。 “恭送郡主——” 侍卫长手上力道不松,目视前方直到龙辇消失。 期间看都没看赵峥嵘一眼。 “微臣劝将军还是老老实实跪着吧,我们郡主乃是皇上姑母,便是太后都要让其三份,今日之事若是郡主禀明皇上,定要治你个不敬之罪。” “还有我们誉王府,若是誉王知晓你今日这般不敬郡主,怕是要杀到侯府,同赵侯爷好好说道说道,赵将军可能承担得起?” 自然是......承担不起! 她爹虽权倾朝野,却也不会为她一个庶女得罪一个王爷,且还是手握权柄的王爷。 赵峥嵘停下挣扎的动作,缓缓低头,咽下心中不甘。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有这么多人护着她,而她历经苦难,凭自己的本事找到立足之地,却还是要被这些所谓的身份高贵的人欺负! 明珠郡主,给她等着! 她早晚有一天要把她踩在脚下,叫她跪在她面前痛哭求饶,永世不得翻身! 赵峥嵘恶毒的诅咒并未让仪仗队停顿分毫。 而西北军众人竟也就老老实实跪着,垂头丧气。 在队伍最后方的钱毅双目放光,跟一旁的钱崇山小声嘀咕。 “这位明诛郡当真厉害,竟能将那姓赵的压制的抬不起头!这气势,这口气,简直像极了当年的八门将军。” 他早看那姓赵的不爽了,甚至不愿再唤她将军。 钱崇山捂着心口低咳,视线追随着远去的龙辇。 低声呢喃,“是啊,真像。” 明珠郡主,老国公的外孙女,八门将军...... 钱崇山脸色灰白,紧紧握住了衣襟里的奏本。 ...... 郭氏见龙辇走远,浑身一松,险些没趴在地上。 她扶着胸口心惊道:“以前也没听说过明珠郡主为人如何,不成想竟如此跋扈,她又是皇上的姑母,以后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你也要小心着些,让峥嵘避着她点。” 凌非池沉默不语,片刻后才缓缓出声。 “虽是皇上姑母,却不同属一支,况且皇上忌惮皇鳞卫,一直想要除之后快,一声姑母也无几分真心,倒也无需避着她。” 话虽这样说,想要扳倒皇鳞卫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成事的。 皇鳞卫自开国便存在,初代皇鳞卫乃是高祖皇帝同胞亲弟,二人一个管朝政,一个管江湖事同时为朝廷输送武将,倒也分工和谐。 只是如今天下大定,皇鳞卫没了用处,反遭人忌惮。 皇鳞卫的底蕴在那,单是那些出自皇鳞卫的武将的维护,也足以束缚住皇上手脚。 郭氏闻言放了心,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之前不是还说过想进皇鳞卫,不如趁这次进宫同皇上求个恩典,将你送去做个副指挥使好了。” 虽不知儿子进皇鳞卫做什么,但在郭氏心中,她儿子便是做指挥使也当得。 但如今的指挥使乃当朝誉王,不是定国侯府能惹得起的,只得退而求其次要个副使当当。 凌非池顿时有些无语。 “母亲莫要说笑,皇鳞卫不涉朝政,不干军政,同样的,朝廷也管不着皇鳞卫的选官任职,便是求了皇上,只要指挥使不同意,便是连个卫众都选不上,遑论副指挥使这般重要的职位。” 而且他进皇鳞卫不图官职,只想学些真本事! 且有皇鳞卫为依仗,从那里走出来的各方将领也都将成为他的人脉。 郭氏咂舌,“这个皇鳞卫名声不显,竟这般有权?” 随即她可惜道:“照你这样说,那明珠郡主岂不是跟公主一样,谁要是娶了她,那可就光耀门楣了。” 这样一比较,赵峥嵘那个侯府庶女,当真要被比进泥里了。 郭氏有些可惜,若是她儿没跟赵峥嵘牵扯上,说不得能将这郡主娶回家呢。 郭氏看向赵峥嵘的眼神顿时少了几分慈爱。 龙辇之上,明诛将面上的纱巾扯下,狠狠透了口气。 开阳给她端了一杯水。 “我已经给附近的雀儿送了消息,崔老狗只要出了这京城,就别想活着回来!” 明诛嗯了一声,将宽大的衣袖卷上去,感叹道:“这般繁杂拖沓的衣衫,当真不是人穿的。” 开阳无奈的嗔了眼口无遮拦的明诛。 “你这话可别叫金掌柜听见,否则他定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她一边说,一边将卷起的衣袖放下,遮住明诛细长白嫩的胳膊。 “这款红霞映日乃镇店之宝,金掌柜说了,定会受贵人追捧。” 明诛挑了挑眉,“我记得镇店之宝是件蓝色纱裙吧。” “那是上个月,眼见着冬日到了,纱裙不好卖,就让人换了。” 镇店之宝也能随便换? 明诛默然片刻,扯着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红裙问道:“那这件呢,红霞映日,红霞我知晓,日在哪里?” 开阳眉眼一跳,“你身上这套是红霞,只此一件,店里卖的是映日,色彩各异,但都很美,金掌柜提议让您穿着红霞进京,说明日一准大卖。” 照她看,不用明日,今日便能卖断货,谁能想到她在城门口那一闹呢。 她就说怎的进个京还要摆这么大阵仗,原来在这等着。 那两个渣男贱女以权压人,明诛就以皇权压垮他们的脊梁。 果然睚眦必报! “你现在进京了,不比往日随性,以后都要穿这样的衣服......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挽袖子了!” 明诛好笑,“你们这生意都做到我头上来了?” “是又如何,钱可都进了你的钱袋。” 京城这几家店铺都是明诛的私产,只是她不善经营,就托付给了开阳。 开阳对她今日的打扮十分满意,也不枉她昨日忙到半夜还要给她准备这些。 明诛无奈摇头。 随即想起正事。 她笑容收敛,眉头紧紧蹙起,“陈副将不在,天枢不是说他一直混在进京队伍中吗?” 她以为今日便能见到陈副将,问问他是否有苦衷。 但他似乎并不在行军队伍中。 开阳语气也有些冷,“雀儿传来消息,天尚未明,陈自荣就独自进城了......” “可查出他进城后去了哪?” “还能去哪。”开阳脸色铁青,“他直奔永乐侯府,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第26章 算计凌家 开阳不像明诛那般乐观,她跟陈副将没有接触过,更没有明诛对老国公身边人的感情。 她更倾向于陈副将早已叛变。 她甚至怀疑老国公的死也与他有关。 看了眼垂眸沉思的明诛,开阳并未将心中的想法宣之于口。 有些事不亲自查清楚,她是不会死心的。 龙辇内落针可闻。 果然片刻后明诛不死心道:“许是误会,总该要问清楚的。” 开阳见她抿着嘴出神,一阵心疼。 陈自荣是老国公当做亲子养大的。 明诛小时候,指挥使不准她与王妃出门,更不许见战家人,明诛很不开心。 托那一身反骨的福,待年纪大一些时,她就时常偷溜出去,打不过侍卫就钻狗洞,狗洞堵上就翻墙爬树,没少挨指挥使的揍。 这种性子,出门不惹事才是稀奇。 有一回惹到了赌坊手里,险些被抓了去,恰巧被路过的陈自荣给救了。 他将明诛带回战家,这才知道他救的竟是老国公外孙女。 国公府人口多,老国公生了三子二女,长孙比明诛还要大上一岁,不用逢年过节就热闹的很。 明诛喜欢热闹。 自那开始,便时不时翻墙去国公府,可以说国公府上下是看着她长大的,包括陈自荣。 开阳叹了口气附和道:“也是,那一战......陈副将许是查出了什么,故意设局。” 明诛勉强扯出一抹笑,轻轻“嗯”了一声。 怕她多思影响旧患,开阳转移话题道:“咱们这回进京,回不回王府?” “回,为何不回。” “可西院那边估计不想让你回去。” 明诛眼神冷了下来,“他们算什么东西!那对母子的账也该算算了。” 开阳深以为然,“是该算算,那我们先回府?” “不急,先进宫吧。” 皇鳞卫一应任职皆由指挥使说了算,而指挥使也就是她父亲誉王,几年前已将副指挥使令牌给了她。 虽说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父亲不想处理皇鳞卫那些杂务,但她现在确确实实是副指挥使。 既是副指挥使,进京便要先面见皇上。 “父王在何处?” “指挥使先一步进京,此时应该在宫里。” 开阳一言难尽道:“你一个铜板都没给王爷留下,听说王爷昨儿夜里在城外草垛子里窝了一宿。” 明诛勾起了嘴角,“生而为人,总要吃些苦头的,父王最近挺潇洒,昨晚就当忆苦思甜了。” 开阳:“......” 忆苦思甜还能这样用? 挺会玩的还。 明诛:“我先进宫,你找个地方等着我,出宫后我们一起回府。” “不用了,既进了城,正好去店里瞧瞧,听说销金阁这次的款式卖的极好,我去与金掌柜商讨一下,看下个月是否还要加制一部分。” 销金阁的首饰卖的就是一个新颖独特,一般来说当月的款式下月便不会再卖,除非多数顾客要求。 “辛苦你了。”明诛道。 开阳的经商手段非常人能比,明诛一般不会插手店铺的事,只有一次...... “销金阁与凌家的合作取消吧。”明诛冷声道,“从今日起,不要给凌家任何便利。” 凌非池还真当他定国侯府是什么豪门贵胄,人人都想攀附。 若不是她让销金阁上门求合作,早就穷的卖祖宅了。 开阳调侃道:“你舍得?如今的定国侯府全靠咱们那几家店放利才勉强支撑住,若是撤销合作,你的凌大哥就算去卖身都养不起侯府。” 开阳对凌非池的不屑溢于言表。 她早就对明诛说过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定国侯府虽是侯府,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不过是个破落户。 别说权贵,便是她这个商人都看不上。 也不知明诛当初中了什么邪,非说凌非池重情重义,是个值得托付的人,门第都是次要。 这下好了,被人坑了吧? 开阳幸灾乐祸毫不掩饰,明诛翻了个白眼。 “是,就你眼光好。” 不过听开阳的意思,除了销金阁还有旁的店铺与定国侯府有来往? 开阳为她解惑。 原来定国侯府那老太太——就是凌非池他娘,是个贪心的主儿。 上个月金掌柜无意间说漏了嘴,得知原来月仙楼和花容月貌楼也是金掌柜掌管的产业,便连夜让人在同一条街上买下两间店铺,要与金掌柜合作衣铺与胭脂铺的生意。 开阳撇撇嘴,定国侯夫人多不要脸才提出这种要求。 无论是销金阁还是其他两个铺子,都是京城同行标杆,能与其中一家合作对许多人来说已是求都求不来的,她居然想通吃! “金掌柜问过我,我想着你对那吃软饭的那般痴迷,也没问你便同意了。” 明诛倒是没想到还发生过这些事。 “定国侯府有买铺子的银子?跟谁买的?” 据她所知,那条街的铺子千金难得,至少也要两三万两一间,大一些像是他们销金阁那种三层的,更是要十万银以上,且有价无市。 销金阁与定国侯府合作不过一年,能存下这么多银子? 不是明诛看不起自家店铺的实力,定国侯府只负责分销,给他们的货也不会太多。 同样的东西,数人还是觉得去销金阁更靠谱一些。 且明诛也不是个傻子,平白让外人抢了自家生意,算好了漏给定国侯府的货一年下来利润不过几千银。 刚好够整府开支,多一两都没有。 这点钱,便是在那条街买个茅厕都买不起。 最可疑的是金掌柜。 金掌柜这人她见过很多次,行事有度,做事细心,且是皇鳞卫培养出来的人,会说漏了嘴? 明诛怀疑的视线落在开阳身上。 “说罢,你做了什么?” 开阳讪讪一笑,“还不是定国侯夫人为人不地道,欠了我们的货款不给,我就给她做了个局。” 就算是帮助定国侯府,但销金阁不可能一点都不赚。 再加上明诛放话,一年只给定国侯府挣几千两便够,开阳给出的每件金饰的定价便比成本高出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定国侯府的利润。 饶是这样,也比许多铺子赚的要多。 但那定国侯夫人每次拿货都只给个十分之一的定钱,找各种理由拖欠货款。 一年下来,竟累积了七八万两的欠债。 金掌柜碍于明诛亲自交代过要照顾定国侯府,一直没撕破脸,每月还是定期给货。 但心里的的气却是越积越多。 直到一个月前开阳去查账,金掌柜当即大倒苦水,开阳亲自去带人要债,定国侯夫人却百般推脱。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赖她开阳的账,她气不过,于是想了个招,让金掌柜“无意”透露另外两家铺子的事,勾引定国侯夫人上当。 并将手中两间用不上的铺子放出去。 果然,第二日就有定国侯府的人上门接洽,大手笔的买下了铺子。 第27章 牵机门 铺子的价格,刚好是欠下的货款。 当然,给出的房契是假的。 明诛静静的听着,未发一言,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开阳以为她她自作主张收拾定国侯府,让明诛不高兴了的时候,明诛突然叹了口气。 “多谢。”明诛歉疚道。 开阳说的轻松,怕是期间费了不少精力算计定国侯夫人上当。 忙前忙后都是给她擦屁股,若不是她识人不清,怎会累的金字号受损失。 明诛十分愧疚,“辛苦你善后,你放心,以后铺子里的事我绝不插手。” “倒也不至于。”开阳见她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顿时松了口气,“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明诛常年不回京,更不曾接触过京城妇人、小姐的圈子,不知定国侯夫人脾性,她却是知道的。 算计定国侯府的时候开阳也犹豫过,但秉承着拿捏侯府,好叫侯夫人在明诛过门后知晓谁是大小王的原则,她是瞒着明诛做的。 当然其中不乏有出气的嫌疑。 “我怎会怪你。”明诛握了握她的手感叹,“你当知晓,比之定国侯府你才是那个与我更亲近的。” 两人相处多年,从明诛八岁起就认识了。 虽说开阳进了皇鳞卫后秘密训练了好长时间,之后她又随外祖父去了西北军中,中间隔了好多年未见,但打小的情谊一直在。 在皇鳞卫中,开阳是她的下级。 但在平日里,开阳是如姐妹一般的存在。 她又怎会因为外人而怪罪自家姐妹。 开阳眼眶泛红,忙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就你嘴甜,这么会哄人怎就叫外人欺负了去?” 一年前,她眼睁睁看着明诛从一个满是冲劲,仿佛每日都有用不完精力的将军,变成了沉默寡言任谁都猜不透心思的郡主。 她的心一直提着,生怕明诛会因亲人的离世想不开。 直到最近一段时间,她好像又恢复了些活力,开阳的心才放下些。 她本以为是那姓凌的功劳,还因设计定国侯府愧疚了好些日子。 可那姓凌的转头就给了明诛当头一棒! 开阳知道消息的当晚恨不得杀到城外直接宰了凌非池。 她不明白,像她家明诛这么好这么优秀的姑娘,怎会有人忍心伤害她? 都是些混蛋! 明诛好笑的看着开阳脸色接连变换,一会子伤心,一会子悲愤。 好似想吃谁的肉,拆谁的骨。 “好了,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明诛安抚她,“再说了,我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放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可是你说的!” 开阳狗撵似的抬腿就跑。 “我这就去通知金掌柜,给我往死里弄定国侯府,敢欺负你,老娘非要坑的他们底裤都不剩!” ...... 御书房内,皇帝低垂着眉眼,翻阅刚刚呈上来的奏本。 半晌揉了揉眉心,看向下方站立的人。 “东陵国江湖各派已沉寂多年,你这消息可准?” “十有八九。” 明岁寒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微臣命人多方调查,发现很多势力已经结盟,以牵机门为首,大肆招揽门众,似乎在谋划什么。” 皇帝眯了眯眼,“这牵机门是何来头,朕登基时,好似还没有牵机门。” 明岁寒双眼垂的更低,“牵机门早年便在,只是名声一直不显,门众也不过十数人,臣也未曾留意。” “哦?”皇帝面上看不出情绪,“那你又是如何发现牵机门心怀不轨的?” 明岁寒肃声道:“牵机门这两年异军突起,与多处势力频繁接触,用金钱利诱了不少门派归顺,臣带人调查,发现他们背后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势力,为之提供源源不断的银钱,便顺着这条线查,发现提供金钱的人似乎来自于京城。” 皇帝闻言瞳孔一缩,身体坐直,“你是说京中有人与江湖门派勾结?可是与朝中官员有关?” “尚未查明,臣只查到了此人约莫与百花楼有关,楼中头牌琳琅姑娘曾与之接触过。” 皇帝垂下的眸子闪烁不定,望向明岁寒的目光带着审视。 高祖皇帝打天下时,麾下不乏武林中人帮扶,夺天下后亦一一封官拜爵。 这些人来自江湖各门派。 门派中人,处于乱世之中乃揭竿起义、帮扶百姓的豪杰。 新朝成立后,便成了一股不小的令新皇忌惮的势力。 皇鳞卫建立初衷便是防止江湖中人与朝臣勾结,霍乱朝纲。 因此,皇鳞卫建立之后处处打压各方门派,用了几十年时间才将之收服,规规矩矩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不敢再冒头。 许多门派因为皇鳞卫的打压,纷纷解散。 皇帝以为这些门派早已不复当年,更不敢反抗朝廷,因此早有了将皇鳞卫收于麾下或取缔的念头。 却不想江湖又有异动。 究竟真如明岁寒所说,还是这只是他不想解散皇鳞卫的借口? 明岁寒知道当今多疑,必不会完全信了他的说法,见他犹疑不定,也没再多言。 皇上私下里定然会命人再查探,由不得他不信。 果然,沉默一瞬后,皇帝便安抚道“皇叔公辛苦了,朕会命人查探,若消息为真,少不了要劳烦皇叔公为朕操劳了。” 面对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明岁寒,一声“皇叔公”,皇帝叫的十分牙疼。 但是作为血脉隔了百年,却被高祖皇帝写入祖训中分支不分宗的一支,皇帝便是再牙疼也要咬牙认下。 好在明岁寒向来收敛识时务,将姿态放的很低。 “臣职责所在,当不得皇上一句操劳。” 皇上很满意他的态度,虽还怀有疑虑,态度却温和不少。 “皇叔公快坐下,朕与你好久不曾见面,今日可要好好聊聊......” ...... 明诛进宫请安,本该先去太后那里。 但她实在不待见那个整日吃斋念佛,眼中却充满算计的老太太,便直接去见了皇帝。 皇帝到还算是热情。 “朕的小皇姑可算来了,许久未见,快来让朕瞧瞧。” 他笑着打量明诛,“还是太瘦,脸色倒是比上次红润了许多,你的伤养的怎么样了?” 明诛垂首,“劳皇上记挂,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皇上最近可安好?” “好好好,朕好得很。” 想起一年前誉王妃去世后,明诛那个瘦骨嶙峋的模样,皇帝颇为感叹。 “既然回来了,就常进宫看看,游历虽增长见识,但你一个女子总归不安全,你父王也担心。” “是。”明诛应道。 态度不算多恭敬,却也挑不出错。 皇帝问誉王:“朕那几个逆子不成器,整日叫朕烦心,你家这个倒是养的出挑......听说已经接任副指挥使了?” 皇帝问话时笑的和善,明岁寒却是心中一跳,赶忙道:“微臣长年在外,总该有个人帮着处理些杂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算不得接任,臣只是将副指挥使的令牌给了她,方便她行事。” 明诛斜睨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皇鳞卫只认她父王这一脉,父王只她一个子嗣,最终都是要交给她的,现在这般遮遮掩掩的样子,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明诛站在一旁冷着脸一言不发,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大伴李泉很有颜色的亲自给她搬了椅子,又倒上倒茶水,还命人端了两碟糕点。 明诛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安安静静的。 皇帝见她这样还有些稀奇。 他这位皇姑母连宫宴都很少参加,但是每次进宫都闹得宫里鸡飞狗跳。 不是她喜欢惹是非,而是是非主动招惹她。 但她又不是个吃亏的主,受了委屈总要找机会还回来,倒显得她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 若说皇帝对明岁寒有几分防备,对明诛这个小时候便敢剃公主秃瓢的姑娘,尚有几分好感。 他温和问道:“皇姑母近来可好,朕听闻你结了一门亲事,不知朕何时能喝上你的喜酒?” 明诛掀了掀眼皮,对于皇帝的明知故问十分无语。 “喝不上了。” 她淡淡道:“我这次进京便是来退亲的。” 第28章 热闹 明诛态度随意,明岁寒皱紧了眉。 “好好说话,你母妃教你的规矩呢!” 看她吊儿郎当的态度,明岁寒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诛顿住。 又挑刺? 她一把扔了手里的糕点。 慢悠悠的用李泉准备的湿帕子擦去之间的碎屑。语气清冷道:“母妃教我的规矩,早就随她一起入了土,父王若是不满意,不妨去找母妃问问,看她是怎么教的我?” 明岁寒一噎。 这说的什么话,死丫头这是让他去死? 孝死个人了! 明岁寒气的手抖,“你个逆女,我还说不得你了?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明诛淡淡回怼:“我再不好也没有去寻花问柳,挺大年纪了也不嫌害臊!” “我都说了,我去百花楼有正事!” “您这话说的,谁到那去没有正事?除非是公公。”明诛睃了李泉一眼。 李泉:“......” 吵就吵,带上他做什么? 若换做旁人,以他从潜邸就开始服侍皇帝的情分,早就记恨上了。 但明诛可是连长公主都敢下狠手的人,李泉自认还没活够。 “皇上......”李泉委屈巴巴的叫了皇帝一声。 皇帝嘴角一抽,斜了他一眼。 死太监越来越娘了。 “好了,吵得朕头都大了。”皇帝揉了揉太阳穴。 这父女两人见面就掐,活似上辈子有仇。 而且也不知道避着他点,什么事都敢拿到他面前说。 “皇姑母说的退亲是怎么回事?”他转移话题问道。 虽说不满两人在他面前争吵,面上却带了笑。 闹是闹腾了点,却也说明这父女俩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凌非池与明诛定亲的事他一早便知晓,他还知道凌非池是明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对于明诛出现在战场一事皇帝并不觉意外。 当初她母亲与老国公先后离世,这丫头带伤离京奔赴西北的事早就传到了他耳里。 他只当她是去收敛老国公尸首的。 只是回来时,还带回了凌非池。 皇帝十分看好凌非池,还准备让他将来继承老国公衣钵,成为守护西北边境的柱石。 没想到跟明诛搅和在一起了。 明诛身后站着皇鳞卫,皇帝素来多疑,他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因着这点疑心,他让蔺无筝调查赵峥嵘的同时,还让人查了近几年明诛的动向。 游山玩水,恣意玩乐,似乎并无不妥。 但皇帝还是心有疑虑。 明君贤将,之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作为皇帝,就是要先人一步得知臣子的动向,只有做到将臣子的举动了然于心,才能坐稳这个皇位。 尤其在得知明诛掌了皇鳞卫副指挥使一职后,便成为他需要着重关注的对象。 说起退婚一事,明岁寒的火气瞬间转移。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臣请求皇上严惩定国侯,他教子不善,纵容其子凌非池骗婚不说,还带着新欢跑到明诛面前耀武扬威,简直不将我誉王府放在眼里,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吵归吵闹归闹,那都是他们父女俩的矛盾,但外人想欺负他闺女,绝不可能! 皇帝也知晓,退亲的事确实是凌非池过分了,哪有带着新欢去退亲的道理。 按理说他作为皇帝,理应为自家人主持公道,更何况凌非池辱的是皇家颜面。 但这件事他也为难。 “朕也想为皇姑母做主,可那凌耀身体不好,听闻已昏睡多日,还不知能不能醒来,这个时候怕是不好罚他。” 明岁寒一副憋屈的样子,“那难不成就让诛儿平白受委屈?诛儿是臣唯一血脉,臣实在心疼。” 皇帝看向事不关己的明诛,温声问道:“皇姑母可有想法?” 明诛掀了掀眼皮,“我没什么想法,这事我会自己解决,用不着您出手。” 她这不客气的语气,让明岁寒眉心直跳。 皇帝的眉心也跟着跳,他想起了他那位被剃秃的皇姐。 那时明诛也是这样,冷静沉着,直言不用他管。 然后皇姐就秃了。 皇姐是太后亲生,太后一直想从他手中夺权,他自然乐得看皇姐的笑话。 但定国侯不行啊! 凌家救过他皇太爷爷,若当真让她闹起来,皇室郡主气死定国侯,这笔账还是得算在他这个皇帝身上。 皇帝此刻烦死了惹是生非的凌非池。 还有那战八门! 他本还想重用她,这般看来,能夺人夫婿可见也不是个好的。 还是再观察一阵吧。 ...... 皇帝好说歹说,好容易让明诛保证低调行事,绝不会气死定国侯,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放明诛出宫。 明诛走出御书房,脚步飞快,明岁寒背着手跟在后面絮絮叨叨。 “都说了这事交给我处理,你跟着掺和什么?” “定国侯那个老匹夫就是个老狐狸,遇事只会躲在他夫人身后,她那夫人尖酸刻薄捧高踩低,跟他一样不是个东西,你能从他那讨得了好?” “要我说还是得求皇上狠狠惩治他们一通,让那些不长眼的长长记性,你听到没有!你给我站住!” 明诛:嗡嗡嗡嗡嗡~ 吵死了。 ...... 今日的誉王府格外热闹,听说小主子进京了,王府管家带着下人们打扫庭院准备吃食,还要在府门口挂红灯笼以示庆贺。 看守的门子被赶到一边,抄着手站在檐廊下不屑呸了声。 “不就一个女娃娃吗,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不知道的还当迎接祖宗呢,放我们乡下那就是个赔钱货。” 王府管家指挥着人挂灯笼,板着脸瞪门子。 “你再胡说,小心我打烂你的嘴,我们王府的姑娘能跟你们乡下比?那是郡主!正儿八经写在皇家玉牒上的,你若是不想要这条命了,也给我死远点!” 老管家是看着明诛长大的,拿她当自家孩子疼,听门子辱没明诛,恨不得把他拖下去打死! 偏偏这人是西院那位安排的,就是他也不敢轻易罚了。 老管家心里直叹气。 也不知王爷怎么想的,这一年西院那边可没少折腾,明明是客居却搬到了府里给主子们住的西院。 虽说他们王府主子少,空着也是浪费,可那刘氏......着实不像样。 偏王爷还护着,纵的西院的人越发嚣张跋扈,就连那边的下人都打不得骂不得。 要说那刘氏手段也是厉害,闹的王爷虽还没有续弦的意思,却也容她以王府女主人行事。 只希望小主子回来后,别在她手上吃了亏才好。 老管家朝门子离开的方向看去,知道他肯定又被西院的人叫去,心下又是一叹。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虽觉得王爷不是那样的人,也免不得为小主子担心。 老管家只当没看见门子跑了,又让人搬了几盆暖棚里的花放在门口,这才满意离开。 却不知他刚走,那门子就回来了,不仅将几盆花搬走了,就连门口的灯笼都用杆子打了下来。 随后朝管家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就要将大门关起来。 表夫人说了,今儿怎么着都不能让那赔钱货走正门。 这满府上下,如今哪个不是靠着夫人过活,他的月钱也是夫人发的,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且门子也觉得,该让那个赔钱货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省得回来后不知天高地厚,给夫人惹麻烦。 门子心里别提多得意,这事要是办好了,夫人定要赏他的。 第29章 不让我进,就都别进 明诛飞快出宫,直奔誉王府。 到了誉王府外,见大门敞开着,就要进去。 谁知还没等她一只脚迈入,就险些被突然关闭的大铁门打了脸。 门后传来得意的声音:“王府大门年久失修,未免掉下来伤着人,表夫人说了,即刻关闭大门,进府之人一律从侧门走。” 走了下人走的侧门,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在他面前充主子。 门子越发得意,差点倚着门唱起小曲。 明诛收回脚,原本还带着笑的脸沉了下来。 表夫人? 这是什么叫法,她只听说过嫂夫人。 明诛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对方说的表夫人是谁。 要说这府里整日想着给她使绊子的,也只有她父王那个老表妹了。 明诛冷笑一声,拦住愤怒上前推门的侍卫长。 那女人倒是会给自己编排身份,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而已,在府里多呆了几年就敢自称夫人了。 “你可知我是谁?” 明诛语气沉凝,带着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凛然气势。 门子却不怕,在他心里,除了王爷,表夫人就是这府里最大的。 他奉了表夫人之命,谁都不好使! “小的知道您是郡主,可门坏了也不是小的弄坏的,您便是郡主也只能从侧门走。” 仗着有人撑腰,门子的语气十分不屑。 明诛差点被气笑了,“若我今日非要走正门呢?” 门子嗤笑,“你走,今日有我站在这里,谁都甭想进!” 小丫头一个,还制不住她了! 明诛眯了眯眼,抬头看了看厚重的大门。 一年不见,刘氏胆子越发大了,以前还知避让她几分,如今都敢直接下她面子了。 “郡主,要不要卑职翻墙进去给您开门?”侍卫长问道。 明诛摆摆手,一道铁门而已,哪用得着翻墙。 若是她的人需要翻墙才能进去,那这王府她也别回了。 明诛试了试门的厚度,吩咐身后的侍卫后退。 敢让她走侧门,那这正门就都别走了! 明诛二话没说,干脆利落的运起内力,抬腿就朝紧闭的大门踹去。 铁门发出沉重的闷响。 但并未踹开。 “还挺结实的。”明诛嘀咕,再次摆好了架势。 门内的人见状先是吓了一跳,见大门完好无损,不由嗤笑一声。 誉王府大门乃是铁水浇灌而成,刀砍都留不下痕迹,她一个姑娘家,这一脚下去,折的也只能是她的腿。 门子透过门缝往外看,眼睁睁看着明诛再次抬起腿,他眼中的光也越来越盛。 踢,赶紧踢! 腿断了看这个赔钱货还怎么嚣张! 门子一点也不怕明诛受伤。 说的好听她是郡主,难听点那就是拖油瓶! 他刚来王府一年,不仅一次也没见过她,就连府里的一切都是西院在打点。 他是表夫人买回来的人,自然也只听表夫人的话。 门子不屑的呸了一声。 早就听说郡主在府里时时常欺负表夫人,他作为下人巴不得对方吃点教训呢。 而且一个赔钱货谁会在乎,等表夫人为王爷诞下子嗣,整个王府都是表夫人的囊中之物! 门子越想越兴奋,脑海里已经浮现被刘氏表扬夸赞并且提拔为心腹的画面。 门外的明诛不知门子所想,这次她生怕踢不开,运足了内力,就在门子幻想自己远大前程的时候,一脚踹了出去。 随着“哐”的一声巨响,那由生铁浇灌的大门应声而......倒。 整扇门直接脱离门框,沉重的倒下,激起一阵落叶翻飞。 明诛脚下一顿。 这次力气好像用大了,不过正合她意,她说了谁都别想走大门,踹烂了就都不用走了。 而上一刻还兴奋等着明诛断腿的门子,突然感觉大门传来一阵压力,他逃跑不及,眼前一黑便仰倒在地,同时身上传来沉重而不可撼动的重量。 他听到胸腔里传来肋骨断裂的声音,感受到胸口传来的剧痛,然后哇的吐出一口血。 “就是你不让我进门?”透着寒意的声音传来。 嘴里还在冒血的门子下意识看去,就见一身红衣,张扬肆意的明诛墨发飞扬,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踩着门板居高临下的走了进来。 在门子惊恐的眼神下,明诛隔着门板走到他胸口的位置蹲下,眼神骇人。 门子只觉心口沉重的喘不上气。 明诛望着门子,屈起食指敲了敲门板。 “就凭这?” 在西北,每当战事起,她带人攻城的时候,城门可比这玩意儿结实,也未曾挡住她踏破城门的脚步。 誉王府的大门,更是不值一提。 门子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如同风箱。 他用力去掀门板,却也无法挪动分毫。 “啊!你个贱人,还不把脚拿开!” 他一边吐血一边痛苦哀嚎,感觉到胸口的肋骨又断了一根,慌张的去抓明诛的脚。 明诛躲开他沾着血的手站起身,脚下微微用力,眯着眼问:“你叫谁贱人?” “叫你!嗬嗬......你就是个贱人......”门子目眦欲裂。 “你可知......我是表夫人的人,今日......伤了我,回头......我就让表夫人......把你个赔钱货卖给老光棍......做填房!还不快把脚拿开!” 门子用尽所有的力气嘶吼一声,妄图恐吓明诛。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几个下人赶到,想上前救门子。 “大胆贱奴,敢辱没郡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侍卫长愤而拔刀,一刀砍下了门子一只手。 鲜血四溅,凄惨的尖叫声听的人心底发寒,惊起飞鸟阵阵。 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下人一滞,俱都被这血腥的场面吓的肝胆俱裂。 他们都是西院的人,奉命前来为难郡主,可还没到门口呢就听到惨叫声。 几人打眼望去。 就见尘土飞扬间,一身红衣的年轻姑娘背着手,踩着倒在地上的铁门,伴随着门子的惨呼一步一脚印的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眉眼冷厉身姿挺拔壮硕的护卫,气势十足。 年轻姑娘眉眼间淡淡的,扫了眼嘴里吐着血满脸惊恐的门子,勾着嘴角,如同恶鬼一般,嫣然一笑。 就仿佛在看一只路过的蚂蚁,哪怕鞋底沾满了门子的鲜血,依旧无动于衷。 西院几个人打了个哆嗦,腿一软齐齐跪了。 妈呀,这哪是郡主,这怕不是吃人的修罗吧! 明诛看他们丝滑跪地,一点犹豫都没有,嗤了一声。 就这点胆量还敢做刘氏的马前卒,战场上的新兵蛋子都比他们强。 她拍了拍裙角上的尘土,说了句“扔远点”。 便扬长而去。 护卫长留在原地,应了声是,便将半死不活的门子从门板下拖出来,拽着他的脚直接扔出门去。 临走前还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不知死活的东西。” ...... 直到护卫长也走了,西院几人才敢抬头。 他们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抖着腿围着铁门瞧。 “乖乖,这是郡主?怎么瞅着比那街口打铁的力气还大?” “胡说,街口打铁的还得用锤子,郡主用的可是脚。” “那哪是脚啊,黑瞎子的脚都踹不出这么深的印子!” 众人瞅着门板上凹陷的脚印瑟瑟发抖。 半晌才有人反应过啊,拍着大腿急道:“快,快去通知表夫人!” 第30章 旧疾 西院迎雪院。 刘青青穿着一件嫩绿色银丝褙子,梳着妇人髻,端着上好的白瓷杯,姿态雍容的慢慢品茶,眉眼温婉恬静。 “娘,听说那贱人已经出宫了,您怎么还有心情喝茶?” 坐在刘青青对面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长相尚算俊秀,只是眼底的青黑平添一丝阴沉。 刘青青闻言娇嗔的瞪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没规矩,教了你多少次了,要称呼我为母亲。” 她似乎心情不错,保养得宜的面上带着一抹笑意,“以后不要再喊我娘,要唤母亲,可记住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纠结称呼!”刘文宇来回踱步,神情焦躁。 “那贱人一会就回来了,你说她突然回来做什么?她到底是郡主,若是从此留在府中,以后这府里还有咱们母子立足之地吗?” 想起以前她还在府里的时候,刘文宇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冒冷汗。 刘青青十分不屑:“郡主又如何?这么多年没回来,这誉王府早就不是她能说了算的,放宽心,母亲有的是办法整治她,你就安心等着吧。” 随后又补充,“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有王爷护着,你怕什么。” 也对,刘文宇松了口气,随即饶有兴趣问道:“您是不是做了什么?” 知母莫若子,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一听他娘这口气就知道她肯定使了手段。 刘青青神秘一笑。 “也没什么,就是让人下下她的面子。” 让她知道誉王府谁在做主而已,过了今日,看她还怎么摆郡主的架子。 高门大户的府邸,侧门都是给下人走的。 虽然偶尔抄近路时主子也会由侧门进出,并没有严格的规定,但今日可是明诛时隔一年第一次回来,由侧门进府名不正言不顺。 刘青青冷嗤一声,她连曾经的王妃都没放在眼里,一个离开多年的小丫头罢了,都不值当的她费心。 刘文宇虽不知她做了什么,却也安了心。 他对娘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否则他们母子也不能留在誉王府这么多年,还将府里上下事务都握在手里。 刘文宇脸上有了笑,装模作样端起茶盏嗅了一口。 “既然母亲已有打算,儿子就不插手了......今年这茶不错。” 他将茶盏端至嘴边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勾着嘴角刚要浅浅的抿上一口。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表夫人,出事了!” ...... 正华院中。 明诛站在院外,视线一一扫过院中摆设。 跟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这是她跟母妃的院子。 随祖父离开京城时,她年纪还小,再加上父亲常年不见人影,母妃便也一直没单独给她安排住处。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 十四岁前,她无时无刻不想脱离这个华丽却毫无生气的牢笼。 将这里当做她暂时的落脚之地。 她向往着金戈铁马,快意人生。 她的心在远方,在西北军中,就是不曾在母妃身边。 现如今她回来了,母妃却不在了。 明诛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遥望着正院紧闭的窗棂,迟迟不敢上前。 犹记得当初第一次离家时,她透过窗棂,看到母妃眼含热泪却又欣慰骄傲的模样。 她知道母妃不舍,可她只当没看见,怀着满腔热血奔赴西北。 自那以后,她与母妃聚少离多,甚至不及父亲回来的次数多。 但她每次回来,母妃都会亲自到大门口迎接她,风雨无阻。 然后亲手做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直到最后一次离家,站在窗棂前的母妃已然病的无法独自站立,瘦脱了相的脸上满是不舍和牵挂。 那一次,她依旧选择了忽视。 再见时,曾经鲜活的人已经躺在了棺木中,冰冷,没有生气,骨瘦嶙峋,再不肯看她最疼爱的女儿一眼。 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站在风雪中,日日盼她归家,为她送上归家后第一碗热汤面,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下。 明诛眼眸湿润,喉咙仿佛塞了一块石头,酸涩胀痛。 她时常在想,若是那次她未曾因军情告急离开母妃,母妃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死? 甚至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来不及。 可笑她时常怨怪父王,将她与母妃丢在府中一走就是一年半载。 可她又何尝不是? 她恨父亲忽略母妃的时候,甚至连母妃抑郁成疾都不曾发现。 明诛双眼酸胀的厉害,紧紧闭了闭眼,颤抖着唇角捂住胸口,死死压住涌到喉间的哽咽。 大概,母妃的死,与她跟父亲都脱不了关系...... ...... 开阳翻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明诛摇摇欲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她的心猛然揪紧,连忙冲上去扶住明诛,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没事吧,是不是又犯病了?药酒呢,药酒带了吗?” 自打一年前王妃葬礼后,明诛再也没回过王府。 知道她怕睹物思人,皇鳞卫上下一致闭紧了嘴,从不敢提起王妃。 实在是王妃没了的时候,她那副狼狈却又像是要毁了这天地的样子太骇人了。 开阳还以为她想开了,所以才愿意回来。 她着急的翻着明诛的衣摆,慌忙将巴掌大的玉葫芦递到明诛嘴边。 在开阳翻墙时明诛就听到了动静,这会儿缓下压抑良久的情绪,就着她的手饮下葫芦中的酒。 片刻后胸口的疼痛感减弱,她这才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无事,想起了一些过往,一时激动。” 明诛吐出一口气,见开阳的脸都快跟她一样白了,不由好笑。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缓缓就好。” 她的语气轻松,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开阳咬着唇,眼眶微红,没好气的将玉葫芦塞进明诛手里,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心疼。 “你还笑!这两个月你胸口痛的越来越频繁,你还笑得出来!” 她声音有些发抖,极力压制内心的恐慌。 “那不然呢,要不给你哭一个?” 明诛神色柔软,起身拍了拍开阳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的,你们不是已经在打听老神医的下落了?” 当年突闻母妃死讯,杀敌时神情恍惚之下胸口中了一箭,本来以她的底子,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但她不想连见母妃的最后一面的机会都错过,只简单包扎就连日赶路。 送走母妃后,外祖父又出了事...... 那段日子,她恍恍惚惚,接连送走了三个重要的人。 那第三人,还是救了她一命的恩人。 她却连给他上柱香的机会都没有。 开阳见她脸色沉凝,知道她又想起了往事,生怕她再犯病。 忙转移话题,“说起老神医,我就奇了怪了,这一年来皇鳞卫找遍整个东陵国都没找到,你说他不会是死了吧。” 说完她又呸了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神医肯定还活的好好的。” 明诛身上的伤找过不少大夫,其中不乏各地名医,连太医都找了,却没人能彻底治愈。 老神医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皇鳞卫上下都在马不停蹄的寻找老神医下落,唯独明诛不甚在意。 “尽力就好,无需强求。” 见开阳冷脸,明诛赶忙调转话头,“我今日刚回来,府里还有诸多琐事要处理,陈叔那边你找人盯着点,露面了告诉我一声,我亲自去见一见。” 自早上进了永乐侯府,陈自荣就没再出来过。 反而是侯府下人出门采买,说府里来了贵客,侯爷吩咐好好招待。 开阳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但她知道,明诛表面上强势且睚眦必报,却是他们之中最重感情的。 就算心里已经认定了陈自荣已经叛变,也要亲自去证实才肯死心。 就是不知如果陈自荣当真背叛了老侯爷,她心中又要如何难过,怕是又要胸痛了。 开阳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若他当真背叛了老侯爷,我定要亲手撕了他!” 可她的心中又隐隐期盼,期盼这一切只是误会。 也好叫明诛少难过一点。 “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对面的空了多年的宅子有人进出,听说是那位蔺督主......” 第31章 蔺阎王 王府对面的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崭新的家具摆件一件接一件的往府里搬。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更是装满了十几个大箱子。 小厮护院们忙的满头大汗,足足抬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完。 有那路过的好奇,打听这是哪户人家这么大的手笔。 被问的人指了指头上的牌匾,上书“上司督主府”五个大字。 问话的人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说一句。 谁敢问啊,要说当今最信任谁,除却上下两缉事司不作他人想,连先皇都得靠后。 盖因这两个部门都是皇帝亲手建立,只听皇帝一人之命,收集情报,监察官员。 这已经够让朝廷内外官员胆战心惊的了,更过分的是,这两个部门若发现有异心者可直接逮捕刑讯。 都不用皇帝下旨! 简直是两家活阎王。 下缉事司最是不讲道理,掌权的是个太监,不知是不是心态扭曲,长的倒是挺好看的,就是不干人事,每次出现跟抄家似的,得罪了他们的更是没一个有好下场。 上缉事司还好些,督主是个五肢健全的,没那么嚣张,一切凭证据说话,抓的大多也都是该抓的人。 可但凡当官的有几个没做过昧良心的事? 便是自己不做,也难保家中子弟招祸。 于是这两个司的督主,便成了东陵国最不能得罪的人,甚至超过了皇帝。 毕竟皇帝可没时间一家家找他们麻烦。 附近几条街住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以朝中重臣居多。 上司督主府的牌子一挂,家家户户都跟死了人一样,一个个苦大仇深。 而这府邸的主人,就是上缉事司督主——蔺无筝。 蔺无筝此人,来历成谜,无人知晓他的过去。 传闻他自小毁了容貌,下半张脸常年戴着银质面具,他的年龄、出身这些无人知晓。 但这并不妨碍别人惧他。 此时这位令人惧怕的蔺督主,正静静的坐在满地箱笼的寝屋中,银色面具在暗沉的屋内显得格外冷硬。 他手中正仔细擦拭着另一块面具,与他脸上那块平平无奇的银质面具不同,这块面具虽也是半幅,却是由纯金打造,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然而面具边缘却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了一般,看着就扎人的很。 蔺无筝仔细的擦着,擦完又拿起桌上的磨刀石仔细打磨,磨完再用干净的牛皮布细细抛光。 他擦得很专心,就算外间嘈杂声不断,也没影响他半分。 管家前来敲门询问,“主子,外间已经收拾好了,是否需要奴才进来整理下内室?” 房间静谧片刻,“不用了,内室我自己收拾,你下去吧。” 银面下的声音有些闷,却极其有磁性,语气也很温和。 管家没多说,应声退下。 管家走后,蔺无筝依旧一动不动的摆弄着面具,手指轻轻拂过面具边缘,微勾着嘴角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眼神柔和了一瞬,却又迅速恢复冷峻,仿佛那片刻的温柔只是错觉。 房梁上传来一道忍无可忍的声音。 “天黑了,你今天不打算出这个门了吗?” 蔺无筝这才抬头。 银质面具之上鼻梁挺拔,一双眼深邃有神,淡淡的朝某处扫了眼。 “你怎么还在这,赵家庶女的事查清楚了吗?” “......”无人回答。 “明日我要去参加宫宴,进宫前将她从小到大的事事无巨细的查清楚。” 依旧无人回应。 知晓梁上之人素来话沉默寡言,蔺无筝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无声的对话,继续吩咐,“还有凌家......” 他眯着眼,深邃的双瞳中闪过一抹凌厉。 “仗着祖上恩情,竟连皇室的亲都敢退,侮辱郡主,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欺负她了。” “凌家的事也一并查查,九族之内,但凡有问题便直接处置了!” 言罢也没指望有人回应,他将手中面具换上。 心情不错的问:“怎么样,这一块是不是更有气势?” 他张开手臂,穿着一身黑色广绣长袍,边上绣着同色云纹边的高大身躯,在原地转了一圈。 转完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你不说我也知道,定然是这块更适合我,杜肖郸你眼光不错!” 杜肖郸一身白色绣银蛟赐服,头戴纱帽束冠,扒在房梁上,指尖忍无可忍的扣进了木头里。 “什么眼光不错,杜大哥也在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钻进来一个白色的脑袋。 常百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尚带着少年稚气的眼睛在屋内提溜转了一圈,却没找见要找的人。 他推门而入,刚进门头顶就被砸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枣核。 常百草揉着脑袋,嘟囔道:“又藏起来吓人,真讨厌。” 见蔺无筝换了面具。 常百草惊讶的咦了一声。 “老大你发达了?面具都舍得用金子打了。” 看来皇帝又赏了不少好东西。 常百草眨巴眨巴眼,他正巧缺几味极贵重的药材来研制他的养身丸。 蔺无筝一眼就看出他打了什么主意,抢在他开口前道:“不是打的,是我捡的。” 常百草不信,这么大块金子都能捡,他只是痴迷医术又不是傻。 他伸手,“既然是捡的,那你分我一半。” 蔺无筝瞪大了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凭什么?” 常百草理直气壮,“见者有份,杜大哥教我的。” 杜肖郸:??? 杜肖郸沉默片刻,无论他教没教,话糙理不糙。 他突然一跃而下,也朝着蔺无筝伸手。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别忘了分我一份。 蔺无筝战术性后仰。 “这个不能分。” 常百草嘴噘的更高了。 “老大越来越抠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蔺无筝挑眉。 “以前是以前,从此刻开始我要存银子。” 常百草好奇:“存银子做什么,老大你缺钱了?” 不能吧,他刚才进屋这一路可是看见十几箱金银珠宝,里面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抵得上他全部身家了。 “存银子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娶媳妇。”蔺无筝瞥了眼刚到他胸口的常百草,笑的得意,“你还小,不懂。” 娶媳妇要趁早,不然一个不注意就会被狗男人叼走。 嘭! 刚回到房梁上的杜肖郸又栽了下来。还不等蔺无筝回头去看,又迅速飞了回去。 常百草也被他吓得嘴都合不上了。 声音拔高,“老大你再说一遍!” 活阎王想媳妇了? 老大上个月还说,少年不知孤寡好,这辈子都不想成亲。 那个说等年纪大了就找个寺庙养老的是谁?! 常百草颠颠的凑到跟前,小声问道: “谁家姑娘这么倒霉,我见过吗?” 可不是倒霉么,虽然老大长得俊身段好,还有权有势,可问问这满京城的好人家,谁敢将姑娘嫁进来。 这里可是上司督主府! 阎王窝啊!! 他们刑狱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亡魂,排队等着找老大报仇呢! 老大的饭食更是三不五时被人下毒,出门必遇刺杀,就说他有多招恨! 试问谁家肯把女儿托付给这么个人神共愤的主? 许是常百草脸上的不敢置信太过明显。 蔺无筝眼尾跳了跳,咬牙切齿:“我有这么差吗?” 常百草刚想点头,就听自家老大悠悠补充,“皇上赏了我一车药材,我看里面有几味药,好像听你说过能用到养身丸里......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常百草双手捧脸,双眼冒心:“我说谁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嫁给老大,老大您雄壮威武体贴大方,俊美无铸,英雄莫问出处,小的祝您跟未来大嫂百年好合,金枪不倒,哎呦!” 头上挨了一记,常百草揉着脑袋傻笑,“错了错了,是百年好合,金玉满堂!” 蔺无筝满意了,“行了,去管家那取二百两银子,药材我一会让人给你送去。” 常百草不乐意,“才二百两?” 蔺无筝:“二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行,还是抠! 不过好歹有二百五十两,够他买两味药材了! “好嘞!等我养身丸配出来,第一个送给老大!” 老大去年受了重伤,昏迷了小半年才醒,这养身丸本就是为他配的,可废了他不少好东西。 常百草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人人都称他为老神医,殊不知他还只是个孩子,压力很大的。 常百草心满意足的去管家那领银子了,临走前还不忘朝房梁处抛出一个得意的眼神。 隐在暗处的杜肖郸张了张嘴:“还有......”我。 “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要先回上司,你自便。”蔺无筝抬腿就跑。 笑话,以前娶媳妇无望,他的钱就是兄弟的钱,随便怎么花。 现在嘛...... 蔺无筝眯起眼,指尖摸上黄金面具。 就算是用骗的,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第32章 麻丫 誉王府,正华院。 誉王妃生前经常亲自下厨,因此院中单独立了小灶。 灶房虽小,五脏俱全,做饭的厨子还是当年誉王妃怀孕时,誉王专门从宫里请来的。 周全宴满脸堆笑的搓着手,让人奉上最后一道汤品。 “这道汤是小的特意为您煲的,里面放了黄芪、当归和羊肉,给您好好补补,祝您芪骥踏云归故里,羊帆直上九重霄。” 明诛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语气温和。 “这汤正好给我补血,寓意也好,您费心了。” 她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取五十两银子来,赏给周师傅。” 周全宴大喜,笑的脸上的肉直打颤,“五十两是不是太多了,哎呦,小的谢郡主赏。” 说着就要跪下。 明诛忙抬手扶住,“不多,以后还要您多费心,再者咱们院里没那么多规矩,正常回话就好,无需跪着。” 周全宴连声应下,眼眶微红,“郡主真是菩萨心肠,小的......小的谢郡主赏!” 郡主跟已过世的王妃一样和善,不像西院那位,这几年可没少折腾这院子里的人。 要不是王爷偶尔回来时都是住在正华院,怕是这整个东院都成别人的了。 还好,郡主回来了,而且听话里的意思是要常住? 周全宴心中欢喜,他这个人不喜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只一心铺在做菜上,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放弃宫里的富贵跟着誉王回来。 可王妃去世后,正华院没了主子,小主子也不回来了,他们这些人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谁都能踩上一脚。 周全宴捏着袖口按了按眼角。 这下好了,郡主回来,他们正华院也有了主心骨,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他们! 明诛见他欲言又止,眼中似悲似喜,也只当没看见。 她心中明白,这一年来院子里的人怕是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刚回来,还没摸清楚府里的情况,暂时不打算管。 除非有哪个不长眼的撞她眼前头。 ...... 明诛用过晚膳,心满意足的靠在软榻上翻书。 书上记载的都是与阵法有关的东西。 正当明诛看的认真,突然感觉到身边小丫鬟视线一直往书上瞥。 明诛抬头看她一眼,小丫鬟赶忙收回视线,惴惴不安的样子。 明诛瞧着她眼生的很,想来应该是西院安排的人。 一年前誉王妃突然去世,誉王发了大火,认为是下面的人没伺候好,发卖了好些下人。 就连惯常伺候王妃的老人都被赶去了庄子上,东院几乎没了伺候的人。 当时誉王受了刺激,明诛先是丧母,后听闻西北噩耗又连日赶了回去,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会有时间操心这些琐事,于是填补东院缺失奴仆的事便落在了刘青青身上。 东院几乎大换血,这小丫鬟便是一年前入府的,与明诛并不熟悉。 明诛不动声色问道:“你识字?” 小丫头连忙摆手,“奴婢不识字的,就是看这上面的画挺有意思。” “哦?”明诛来了兴趣,“哪里有意思?” “这,奴婢不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挺绕眼的,像是有一次奴婢在林子里迷了路的感觉。” 明诛看着书上的内容,这一页写的内容确实与迷惑敌人,扰乱敌人路线有关。 但一般人只看上面的图可看不出来。 除非她识字。 可若她识字却想隐瞒,这样一说岂不是暴露了? 那就是她天生感觉敏锐了。 明诛挑了挑眉。 小姑娘长得不是很好看,一字眉小眼睛,满脸雀斑,面无二两肉瘦的跟麻杆似的,身上还穿着府里洒扫丫鬟的衣服。 衣裳不太合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倒像是给田地里用来驱赶偷吃鸟雀的十字木架套上了衣物。 不只是她,一年前买进来的人,但凡是个女的就没一个好看的,当真要挑一个来夸,也只能夸一句五官俱全。 这院子就住着她跟父王两人,明诛倒是无所谓。 世间女子生存不易,世人又多以貌取人,相貌不好的女子多艰难。 刘青青也算是无形间做了件好事。 但她那昭然若揭的心思却着实让人恶心。 一年前,她母妃也才刚去世,父王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这般急于女色! 明诛压下心中杀意,见小丫鬟明显瑟缩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一直在东院伺候吗?” 小丫鬟咽了咽口水,“奴婢名唤麻丫......是西院表姑太太给起的,一直呆在东院,平日负责洒扫的活计,今儿个才由管事的提拔贴身伺候您。” 明诛闻言,终于抬眼仔细看她,“你为何不跟别人一起唤刘青青表夫人?” 想都不用想,表夫人这个头衔肯定是刘青青那边传出来的。 她与父王都不怎么回来,府里一应事务都在刘青青手里握着,包括府里的下人。 但凡是个脑子好使的,就不敢跟刘青青对着干。 她还以为府里人都称呼表夫人,原来还有例外。 麻丫闻言不解,“夫人是称呼各府女主子的,表姑太太既不是府里的女主子,也不是别人家的女主子,就算要称呼为夫人,也该冠以夫家姓氏,哪来的表夫人一说?” “且奴婢听说表姑奶奶的夫婿被她克死了,母子俩都被赶了出来,所以儿子才跟她姓,冠夫家姓怕是不妥。” 明诛:!!! 刘青青的男人是被她克死的? 这么有意思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明诛清了清嗓子,赞同道:“你说的有道理,确实是这么个事。” 顿了顿又问:“你跟管事的很熟?” 贴身丫鬟属于一等大丫鬟,不是谁都能当的,没点关系打破头都甭想,除非在主子那里露了脸,得了赏识亲自提拔。 麻丫却摇了摇头,“奴婢与他不熟的,奴婢也不知他为何选中了奴婢,但是......” “但是什么?” “奴婢觉得他不安好心!” 明诛好奇,“为何这样想?” 麻丫皱起眉,一字眉皱的像根横在额间的蚯蚓。 “管事的找到奴婢的时候,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还让奴婢将主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一向他回禀,奴婢进府前牙人教导过,主子一应事宜不可对外人道,否则就是背主,且问话的人定然也是心怀不轨的。” 见明诛不吭声,麻丫纠结半晌,还是没忍住劝道:“郡主,奴婢觉得您还是多注意着点余管事。” 明诛不动声色:“为何?你与他有龃龉?” 麻丫紧张的摆摆手:“奴婢一个最下等的洒扫丫头,哪敢记管事的仇,只是......” 她偷偷摸摸的朝门口瞧了眼。 “您跟王爷不在的时候,余管事就时常往西院跑,什么好东西都往那边送,幸好东院库房的钥匙一直由王爷亲自管着,不然早就被搬空了!” 第33章 不配 明诛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把东院的东西往西院送? “那你说说,你都见他送出过什么好东西?” “那可多了,王爷对咱们东院很是照顾,每次带回来的吃食瓜果,首饰摆件,都送到了咱们这。 “那些首饰和摆件余管事不敢动,吃食王爷让余管事分给院里的下人。” “但奴婢们也从未尝过一口,每次等王爷一走,他就将东西送到西院去。” 麻丫越说越气,能被王爷带回来的,哪怕只是吃食也不一般,下人们也不敢奢望主子能赏给他们。 可王爷都已经开了口,余管事还阳奉阴违,当着王爷的面笑的跟朵花似的,恭维王爷体恤下人是个明主,背地里却指着他们骂,让他们撒泡尿照照看看配不配! 他们是不配,但他余管事说到底也是个奴才,凭什么做主分配王爷的东西! 明诛看她那义愤填膺的样子,有些想笑。 原来只是些吃食。 明诛神色稍缓,“你若想吃什么,自去小灶取就是,或者在周师傅不忙的时候央他给你做些。” 周全宴一心扑在研究吃食上,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尊卑之别,以前她跟母妃还在的时候,府里的小丫鬟就经常去找周全宴蹭吃食。 对于周全宴来说,作为一个成功的厨子,就是所有人都喜欢吃他做的东西。 不过...... 明诛眼神晦暗,这个余管事应当是刘青青安插进东院的人,这样踩着东院为自己做脸,不知父王知不知晓。 麻丫虽感动主子待人宽和,但见她好像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不由着急的暗暗跺脚。 麻丫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郡主一定要相信奴婢,余管事他连王妃屋里的东西都敢动,奴婢有一次看他鬼鬼祟祟的,就一路跟着他,发现他进了王妃的正房,奴婢从门缝里亲眼看到她从首饰匣子里拿了根朱钗藏在袖中。” “奴婢吓了一跳,以为他胆子大到敢偷窃主子的东西了,便想等王爷回来告他一状。” “谁知隔天奴婢再去看,那朱钗又好好的放回了匣子里。” 麻丫很是不解,在她看来,余管事就是个贪心不足捧高拜低的,既然已经把东西拿走了,又岂会有送回来的道理? 她想不明白,因此一开始并没打算告诉明诛这件事。 而明诛听说有人动了母妃的首饰匣子,深吸一口气,“他当真碰了母妃的东西?” “奴婢看的真真的,确实碰了。” 好一个余管事,明诛怒极反笑,倏地起身。 “你随我去母妃屋里看看。” 在明诛心中,母妃的死是她心底不可碰触的伤疤,也是她最后一丝底线。 碍于父王,她可以无视刘青青意图掌控王府的狼子野心,只要她管好自己的手,不要伸到她与母妃屋里。 可如今她居然胆大到敢碰母妃的东西了! 明诛面色冷凝,母妃的东西若是没少便罢了,若是少了哪怕一根丝线,她都要拔光刘青青的头发! 明诛当即起身,只是还没等动作,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唤声。 看着来人,明诛的眼神更冷了。 “诛儿,表姑母来看你了。” 刘青青带着两个大丫鬟直接推门而入,新换的酱红色褙子端庄沉稳,却掩不住眼中的虚伪。 她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几分做作的关切。 “听说你刚回府就发了脾气,快给姑母看看可伤着了?都是下人不懂事,回头我就罚他们,给咱们诛儿出气!” 刘青青端着主人的作态,上来就去抓明诛的手。 “你来做什么。” 明诛侧身躲开刘青青伸过来的手,冷眼朝外看去。 透过敞开的大门,下人们不知道去哪躲懒了,竟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明诛自己就有武艺傍身,从十四岁进西北军,以面具遮掩面容,为了不暴露身份,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再加上院中还有下人,想着没哪个不长眼的敢闯她的院子,因此带来的护卫全都被她打发去了前院。 没想到刘青青都进门了,竟连声通报都没有。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这丫头狠心,回来也不说去西院看看我。” 刘青青似嗔怪的瞪了明诛一眼,“表姑母想你想的紧,这不主动来见你。” “你想我?”明诛只觉可笑,“刘青青,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忘了我以前怎么收拾你的?” 刘青青神情一僵,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自然记得,每次誉王妃身体不舒服,这贱人就提着剑对着她和文宇乱砍,说是他们母子的存在气到了誉王妃。 誉王妃死后,要不是王爷护着,他们母子俩坟头草怕是都有一人高了。 可誉王妃哪是被气死的...... 刘青青眼中划过怨毒,转瞬即逝。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表姑母不怪你,不过你这性子确实要改改,我好歹是你长辈......” 明诛眼中满是桀骜,“我姓明,正儿八经上过皇家玉牒的,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自称本郡主的长辈?” 她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不屑与轻视,刺的刘青青心口疼。 看着脸色忽青忽白的刘青青,自回府就积压在心底的郁气总算散了些,明诛总算明白,为何赵峥嵘总喜欢以身份压人。 果然简单粗暴,直击痛处。 刘青青心中恼恨,这个小贱人跟她那个贱人娘一样令人生厌!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神情僵硬的笑了笑。 “你年纪不小了,怎还是个火爆性子,京中跟你同年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你总还要说婆家的,若名声差了,传出不敬长辈的名声,谁家还敢娶你,我也是为你好。” 明诛语气冷凝,“不牢你费心,我誉王府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唉,你这孩子就是倔,你母妃已经没了,我身为府里唯一的女长辈怎能不操心。” 刘青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实际心里恨得不得了,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明诛冷嗤一声,不屑道:“你怕是忘了,先君臣后父子,你一个九品小官家的女儿,也想攀附皇亲,做我的长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皇鳞卫掌权人历来不与朝臣勋贵联姻,刘青青祖父也只是区区九品芝麻官,她祖父过世后,全家都是白身,竟没有一个能承继门庭的。 老王爷除了钱财,其他方面更是从未帮衬过岳家。 后来老王爷与老王妃相继过世,两家更是没了来往。 原本一个家族起起落落最正常不过,保不齐下一辈就能出个惊才绝艳的后辈。 但对于心高气傲的刘青青来说,一时的没落都忍不了。 于是便巴巴的找上门来。 明岁寒碍于老王妃的缘故,也不好将独自带着一个孩子的刘青青赶出去,只得将她安置在一处小院中。 本来说好了住一段时间就将人送回刘家的,可刘家竟不知何时举家搬走,半个人都没留下。 那时刚好明诛母妃怀孕,生产过的刘青青主动请缨照顾她。 誉王只得让刘青青继续住在王府,再派人打探刘家人的下落。 “还有,别让我听到你提我母妃,否则,我一定会割了你跟刘文宇的舌头!” 刘青青多年未改嫁赖在王府,不就是为她这个儿子谋前程? 听明诛用刘文宇威胁,刘青青登时怒了,再也维持不住平和的表象。 她指着明诛颤抖道:“你敢!你父王不会允许你无法无天的!” 第34章 怒火 明诛冷笑,“我认他的时候他才是我父王,刘青青,我敢不敢,你可以试试。” 明诛说着话的同时,捏起一块破碎的茶杯,尖利的一头在刘青青涂着殷红口脂的唇边比划。 “就是不知你跟你的好大儿能有几条舌头给我割?” 看着眼前仿佛随时都会划破皮肤的茶盏碎片,刘青青骇然后退。 明诛自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出去游历几年回来后,看人的眼神更加摄人。 尤其是她母妃死后,明诛在刘青青眼中就是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扑过来啃她一口。 “你、你疯了!你这是滥用私刑!我可以去刑部告你的!” 她怎么忘了,这小贱人欺负她们母子靠的从来不是身份,而是她那狠辣果决的性子! 她可是连长公主的头都敢剃! 来时斗志昂扬的刘青青瞬间萎成一团,脸上涂的厚厚的白粉都掩盖不了她苍白的脸色。 身后的几个丫鬟婆子扶着站立不稳的刘青青,俱是吓破了胆。 以前郡主找麻烦的时候,最多拿剑比划几下。 现在倒好,动不动就要割人舌头! “夫人,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咱们先走,待王爷回来定会为您主持公道的。”身边的婆子低声提醒道。 刘青青虽不甘,但她也着实害怕,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一把甩开搀扶着她的两个大丫鬟,咬牙道:“明诛,你给我等着!” 说罢愤怒甩袖转身...... 却被明诛一把拽住后领,好悬没把她勒死。 “等什么?你这是在威胁我?” 明诛语气不善,将碎瓷搁在刘青青颈间。 冰凉锋利的触感让刘青青浑身一个激灵,难得灵台清明了一刻。 她哆哆嗦嗦的扯了扯嘴角,“我是说,你等着我去给你端碗燕窝,你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明诛这才松开她,冷冷的扫了几人一眼,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赶紧滚,别脏了我的地儿。” 刘青青带着一众丫鬟婆子逃命一般跑了。 回到西院,好半晌才顺过气的刘青青捂着胸口,看着正华院的方向,一双剪水秋眸盈满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这小贱人的命就这么好,生来就在权势滔天的王府,而她,荣华富贵都要自己争取。 眼看过两年她就四十了,虽说保养的好,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可比她年轻又貌美的女子比比皆是,多少未出阁的姑娘排着队想给王爷当续弦。 那些姑娘年轻好生养,而她呢? 刘青青眼底浮现一抹苦涩。 不行,她耽搁不起了。 誉王对她不像是无意,一直不肯松口娶她,定是因为明诛这个贱人的挑拨! 刘青青脸色阴沉,问身后的丫鬟,“被郡主扔出去的那个门子在哪?” “听说被管家抬去了附近医馆。” 被郡主扔出去的人,没人敢带回来,管家估计也是怕人死在门口晦气,这才抬去医馆救治。 “这么说这人死不了了?” 丫鬟回:“奴婢也不知,可需要奴婢打听打听?” 刘青青揉着眉心。 明诛的戾气比一年前更重了,保不齐何时会对她们母子下狠手。 “不必了,你帮我给他带句话......” ...... 进了誉王妃生前住处,明诛脚下便是一滞。 屋内摆设看起来与以前别无二致,甚至还燃着母妃生前最爱的线香,明诛站在门口,有一瞬间恍惚。 仿佛回到了母妃还在的时候,看到母妃温柔的笑着喊她“诛儿”。 明诛眼眶酸胀的厉害,心中涌起一阵阵怀念与莫名的委屈。 她一件件抚过母妃曾用过的东西。 竟无一丝灰尘,想来是经常打扫的缘故。 刘青青必然是没这么好心的,她巴不得属于母妃的一切都消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听说她不在的这一年,父王时常来这里小住,明诛觉着既心酸又讽刺。 母妃活着的时候不见他半分怜悯,如今人没了,他倒是装的一副深情样。 当真应了那句“生前冷如冰,死后沸如汤”。 但他若是真这般情深义重,为何还留着刘青青那个祸害? 明诛觉着,她父王就是典型的活着不孝死了乱叫。 不知究竟是想标榜自己的情深,还是想膈应死谁。 明诛吸了吸鼻子,缓步来来到妆奁前,轻轻打开母妃常用的首饰匣子。 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各色珠翠,她最先拿起麻丫说的那支珠钗仔细查看。 因着习武的缘故,她很少戴这种东西,因此对这些了解不多。 不是她视金钱如粪土,实在是不想在跟别人过招的时候,像个散财童子一样边打边掉金银珠宝。 那样显得她很没气势。 但基本的眼光她还是有的。 这珠钗......不像是假的。 明诛又拿起另一只步摇,同样没看出问题。 直到将匣子里的珠翠翻了个遍,也不见哪一支少根金丝。 但就是这样才更有问题。 她不信以刘青青那贪心不足的性子,能将到手的东西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她将珠钗递给麻丫,问道:“看看是不是余管事拿走的那支?” 麻丫接过珠钗,仔细端详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奴婢不懂这些,但看样式很像。” 她有些不安的低下头,生怕明诛觉得她没用。 明诛也知道有些为难她。 以她当时站的角度,估计也就看到个大概。 “没关系,明日我找人来看看。” 说罢伸手接珠钗。 见麻丫忐忑,明诛温声安抚道:“没关系,能够发现余管事的小动作已经很厉害了,你立了大功,回头就赏你。” 麻丫眼前一亮,心中的不安消散许多。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珠钗递给明诛,双眼下意识扫了眼钗身。 “咦,这里有字!” 麻丫指着钗头处的花纹,“这里刻着字,十八,郡主,王妃在家中排行十八吗?” 明诛蹙眉,看向麻丫指着的地方。 一般贵重一些的首饰,确实有人在其上刻字,以免遗失。 但这支珠钗虽也贵重,却也没到需要刻字的地步。 况且母妃上面仅有一位长兄,怎么算都排不到十八。 明诛仔细端详,上面确实刻着“十八”二字,龙飞凤舞,与花纹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也就麻丫眼神好心也细。 明诛眼神一闪,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忙将所有首饰都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件上面都隐晦的刻有“十八”二字。 好一个刘青青! 明诛心中顿时怒火翻涌。 她居然真敢换了母妃的东西! 且这造假的人,说不得她还认识。 明诛又转了一圈,几乎将屋内轻便易拿值钱东西都看了个遍,包括一些平日不怎么挪动的花瓶摆设。 到最后,明诛的脸已如寒冰冷冽。 她二话不说,直接摘下挂在墙上的佩剑,冲出门去。 麻丫本见主子一副要去杀人的模样,心下一惊,忙追出门去。 “郡主,您等等奴婢!” 可盛怒中的明诛哪会停下等她,不过瞬间便没了踪影。 麻丫急的直跳脚,额头渗出冷汗。 她本就是个机灵的,知晓定是王妃的东西被西院换了,郡主气不过去找人算账去了。 可西院的人向来嚣张,难保郡主不会吃亏。 她跺了跺脚,转头就往王府大门方向跑。 没跑几步就撞上一个人,那人被她撞得后仰,哎呦一声一屁股蹲在地上。 “你这丫头,哪个院子的这么冒失,也不怕冲撞了主子!” 第35章 闯西院 老管家揉着腰诶呦诶呦直叫唤。 麻丫见撞了人也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这人是谁,立马欣喜若狂,“太好了!老管家您快带我去找王爷!” 能压住西院的也只有王爷了,希望还来得及。 她弯腰去扶黑了脸的老管家,老管家一把拍开她搀扶的手。 “你这黑心丫头说什么,撞了老朽还说好,是不是看老朽年纪大了好欺负?!” “哎呀,管家伯伯您说什么,我有急事,不小心才撞到您,我错了我给您道歉,您先起来。” 老管家看着面前的丑丫头,再看她还穿着一身洒扫丫鬟的服饰,对她的话一概不信。 “你一个洒扫丫鬟能有什么急事。” 老管家吹胡子瞪眼,“说,你是不是西院那边派来的,故意想摔死我是不是,好啊,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平时欺负欺负府里的下人就算了,现在都把坏心思打到我头上了!” 老管家本就因为听说了大门口发生的事而气愤,这会儿又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怒气更加旺盛。 他借着麻丫的力站起来,反手拽住麻丫的手腕怒气冲冲的往西院方向拖。 “走,我跟你一起去西院,我倒要看看,你们敢不敢要了老朽这条命!” 老管家也不管体不体面了。 西院连小主子的面子都敢下,当他不知道刘氏揣着什么心思! 他本还想等王爷回来后好好跟他说说这事,没想到对方都来杀人灭口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管家心想,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他也得给小主子讨个说法,叫王爷知晓小主子受了多大的委屈!! 麻丫被拽的踉跄,一脸茫然的看着仿佛突然恢复了年轻活力的老管家。 “管家伯伯您听我说,郡主出事了,您快带我去见王爷!” 麻丫一开始就是奔着找王爷去的,但她不知道王爷在哪,正好碰见了老管家。 老管家闻言,脚下猛地一顿,嗷唠一嗓子,“你说谁出事了?!” ...... 明诛一路气势汹汹直奔西院,沿途下人无不退避三舍,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实在是她此刻的模样太吓人,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就连路上一颗小小的挡路石子,都被她碾成了齑粉。 刘青青还不知大祸临头,正由丫鬟伺候着用饭,她心里藏着事,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 坐在她对面的刘文宇倒是胃口极好,没一会就干完一碗饭。 他刚想叫人再添一碗,突然就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刘文宇手中的碗差点没扔出去。 他想发火。 结果抬头就见明诛这个煞星提剑闯了进来。 刘文宇拿碗的手猛地一抖。 他是打心底里惧怕明诛。 犹记得当年她提着剑对着他横批乱砍的样子,虽然没几剑能伤到人的,但至今仍令人心有余悸。 他下意识就想躲避。 可想到他娘还在身后,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狠狠咽了口口水。 外强中干的质问明诛:“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西院,你敢胡来我可告诉王爷了!” 明诛对他的话视若无睹,持剑在身侧,沉着脸一步一步靠近。 刘青青也被她这杀意凌然的模样吓了一跳,但她比刘文宇要镇定许多。 今时不同往日,她好歹也算这府里半个主子了,她不信明诛敢对她挥剑。 刘青青放下手中的筷子,下意识挺了挺脊背,故作威严的怒斥:“放肆,你提着剑是想做什么,还想杀了我这个表姑母不成!还不把快剑放下!” 话虽强硬,面对明诛那把寒光凛凛的宝剑,刘青青还是忍不住心底发憷。 全凭誉王明岁寒这座靠山给她底气硬撑着。 她给外面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会意,连滚带爬的一路喊着“郡主疯了”跑出去求救。 明诛冷笑一声,对刘青青的小动作视而不见。 她心中不舒爽的时候,都敢跟她父王动手,又怎会怕刘青青告状? 她径直走到饭桌前,刘青青用饭很讲究,两个人,八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鱼有肉。 便是以前她母妃都不曾这样铺张过。 明诛眼中寒意更甚,指尖放在桌沿下,手一抬直接掀了桌子,顿时碗盘菜汤满天飞。 菜汤兜头浇了刘青青一脸一身,竟没多少落在地上。 伺候的丫鬟一声惊呼,忙拿着帕子去擦刘青青的脸,菜汤跟她脸上精致的妆容糊作一团,狼狈不堪。 刘青青尖叫,“真是反了天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明诛举着剑,唰的一下对准从旁边冲上来的刘文宇,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却成功止住了他往前冲的步伐。 刘文宇吓得脸都白了,他垂眼看着搭在脖颈上的剑身,动也不敢动一下,腿肚子直发抖。 “刀剑无眼,你、你小心点!” 明诛不理他,冷声问刘青青,“我母妃的东西呢。” 她语气平静的可怕,仿佛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刘青青心中莫名发虚,“什么你母妃的东西,你母妃的东西问我做什么!” 她顶着一头菜汤,言辞闪烁的往后缩了缩。 可转念一想,她那些事做的隐秘,绝不可能被人发现。 “你如今是越发嚣张跋扈了,敢在府里用剑,来人,给我把她绑起来......啊!!!” 刘青青只觉头皮一紧,眼前突然有寒光闪过。 等她回过神她低头一看,无数青丝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明诛竟一剑削掉了她的发髻! “我母妃的东西呢。”她又问。 刘青青抖着手摸向头顶,参差不齐的发茬扎的她手疼,中间那一块儿几乎露出了头皮。 只差一点,她的头皮就要被削掉了。 一阵后怕袭来,刘青青仿佛被人堵住了喉咙,怔怔的望着明诛,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就动手了。 好半晌刘青青才好像是回了魂,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随着她的尖叫声,她脚下铺着的洁白的羊毛毯子晕出一滩黄色的水渍。 竟是吓得尿裤子了。 也不怪她这么害怕,那种后知后觉差点被人削掉半拉脑袋的感觉,足以成为她这一辈子的噩梦。 “我,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刘青青是真吓到了,她以为明诛只是唬她而已,根本没想到她真敢动手! 果然是个杀星! 刘青青咬牙,眼神怨毒的朝门口看去。 外面不知何时聚集了好些人,有洒扫的下人还有巡逻的府卫,俱都盯着她脚下的水渍。 她今日这狼狈模样被人看了去,日后还有何颜面管理王府! 刘青青涨红的脸,因羞愤和恐惧而扭曲,“都看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疯子拉开!” 府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管。 动手的是郡主,他们敢阻拦便是以下犯上,事后若是郡主计较,少不了几十板子,甚至会被赶出王府。 可王爷对于刘青青母子的维护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则不会任由他们把持王府。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跟郡主比起来,还是王爷比较大。 明诛不想跟他们动手。 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力气。 她转而将剑唰的一声指向刘青青脖颈,一脚踹翻扑上来救他娘的刘文宇,将他踩在脚下。 冷冷扫了眼冲进来的府卫道:“都滚出去,再往前一步,我就割了她的脖子。” 府卫们顿时刹住脚,里面有几个在王府干了许多年的,见状拦住了还要上前的同僚。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请郡主体谅,我等无意与您动手,只要您先放下剑,有话好好说,王爷马上就回来了,您有委屈不妨直接告诉王爷。” 明诛看了眼说话的人,认出他是王府侍卫长王朔,保护府里亲眷是他的职责,明诛也无意为难。 只是,王府的侍卫不帮她这个郡主,反而护着外人,让明诛觉得万分讽刺。 “王侍卫长这是认不清主子是谁了?”明诛冷嘲热讽。 王朔一怔,耳根微微泛红。 他当然知道主子是谁,但王爷有命,他不得不从。 “还请郡主莫要叫卑职为难。” 明诛可不管他有多为难,冷声道:“本郡主再说一次,都给我滚出去!” 说罢她手中长剑又往前递了半分,刘青青的脖颈上顿时渗出一丝血痕。 第36章 疯子 她将剑尖逼近刘青青咽喉,“我母妃的东西,给我原封不动的还回来,否则今日我不介意让你这院子里见见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青青依旧嘴硬,“你母妃的东西,我不曾碰过,东院我更是从未踏足。” “是吗?” 明诛语气很是平静,审视着刘青青青白的脸,握剑的手一抖。 剑尖倏然向前。 伴随着衣帛撕裂声,剑尖猝不及防的“噗嗤”一声没入刘青青肩头。 “啊!!!” 刘青青痛呼一声,身子一歪跌坐在地。 鲜血顺着衣袖滴在雪白的羊毛毯上,血腥味混合着香炉里上好的檀香,味道令人作呕。 “啊!你疯了?!”刘文宇大喊。 刘青青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看着“杀人不眨眼”的明诛,目光中满是惊惧。 她没想到明诛居然这么干脆! “现在可知晓我在说什么了?”明诛冷声问道。 她自此举起剑对准刘青青,刘青青终于知道怕了,尖叫一声,撑着身体往后退。 “来人!来人!谁来拦住她!!” 她居然敢,她真的敢! 刘青青一直以为,明诛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主,以前也没少为难她跟她儿子,但哪次不是吓唬吓唬他们,砸点东西就走了。 就算她凶名在外,刘青青潜意识里还是不觉得明诛会对自己动手。 丫鬟婆子想上前搀扶刘青青又不敢,竟眼睁睁看着她流着血像个疯婆子一般叫嚷。 羊毛毯上到处都是血点子,场面一时十分血腥。 王朔率先反应过来,喊了声郡主恕罪便拔刀冲过来,砍向明诛后颈。 怕伤到明诛,他用的是刀背,似是想把她砍晕。 王朔的刀又快又准,可明诛头都没回,胳膊抬起,将剑立于身后,利落的挑开王朔的刀,同时转身一刺,剑尖刺向王朔的刀身。 雄厚的内力将王朔逼退十几步,撞翻了好几个下属。 王朔倏的抬头,震惊的看向一脸冷凝的明诛。 郡主的内力竟这般深厚,他居然连一招都敌不过! 王朔咬了咬牙,“我们一起上!” 数十个府卫围成半圆,将明诛围堵在内。 重获自由的刘文宇回过神,看娘亲凄惨的模样,他满眼戾气的从地上爬起来。 见明诛正专心致志的对付王朔等人,他搬起凳子悄悄绕到明诛身后。 “我杀了你!”刘文宇脸色一狠朝明诛后脑勺砸去。 明诛冷笑,一手挽着剑花,干净利落的挑飞几个府卫的大刀。 同时侧头躲开身后砸向她的凳子,拽着凳子腿顺势将偷袭的刘文宇推向王朔的刀尖,瞬间化解了几人围堵。 整套动作下来不见丝毫慌乱。 刘文宇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直奔着刀尖而去,王朔心头一跳收刀躲过刘文宇。 同时心惊,郡主的身手,竟在几十人围堵之下游刃有余。 王府府卫可是精挑细选过的,一般高手都不可能在他们的围堵下还完好无损。 郡主竟已迈入顶尖高手的行列! 那怎么可能,她才二十岁啊! 京城之中,他所知身手最好的便是已经过世的老国公,但老国公也是近几年才突破,郡主的天赋竟如此之高? 王朔突然有点惋惜,若郡主不是个女子该多好,这等天赋,合该扬名四海,受人追捧。 再不济,也能像老国公那样,用一身的本事保家卫国。 不只是王朔惋惜,其余府卫也俱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过几息之间,王朔连同府卫全被震翻在地! 他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听说郡主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誉王多次训斥无果,便也任由她折腾,只是不允许她请教习师傅。 府里人都以为她自己学不出什么厉害招式,全是花拳绣腿,谁承想郡主竟这般厉害! 他们可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王府府卫!可不是外面那些武师傅能比的! 几人恍惚的瞬间,明诛转身将视线放在了刘文宇身上。 “你刚才想杀我?”刘文宇袭击她的那一瞬,她能明显感觉到杀气。 虽然她并不会被一个凳子砸死,可那刘文宇的杀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刘文宇后知后觉的知道怕了,他看向明诛身后倒了一地的府卫,疯狂摇头。 “不,我、我没有......” 明诛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眼也不眨的一剑刺向刘文宇心口。 这一剑要是扎实了,刘文宇定丧命! “不要!”刘青青惊恐大喊,顾不得身上的伤挣扎着上前。 王朔惊怒交加,来不及细想,扑过去想用身体为刘文宇挡剑。 王爷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对母子出事! 明诛看到王朔飞扑过来,手中剑势未变,直直刺向王朔。 她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刘文宇想杀她,她也想杀了刘文宇以绝后患,王朔既然想护他,那就要做好在刘文宇之前先被她解决掉的准备。 明诛眼神狠厉,剑势骤然加快,想要速战速决。 “住手!” 就在明诛快要刺中王朔的时候,一道威严的男声骤然响起,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同时“叮”的一声响,银光闪过,明诛只觉虎口一阵酥麻,剑被打歪了几分,擦着王朔划过。 明诛低头一看,是一块银锭子。 明诛面色难看的回头,朝身后看去。 明岁寒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老管家,和满头大汗的麻丫。 “郡主!”麻丫还没进门,担忧的呼唤声便传进来,目光急切的在朝屋寻找主子的身影。 见明诛完好无损的持剑而立,连衣角都没乱一下,顿时松了口气。 “您没事吧。”麻丫上前。 明诛冰冷的神色稍稍缓和,轻声道:“无事。” “还好来得及,没吃亏就好......”麻丫拍着胸口庆幸不已。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看到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刘青青,麻丫差点跳起来。 她家郡主杀人了? 她捂着心口,努力瞪大了眼,看看完好无损的明诛,再看看地上狼狈的刘青青...... 突然觉得不该去喊王爷的。 王爷不会因为表姑太太罚郡主吧? 麻丫脸唰的白了。 哆哆嗦嗦的去看明岁寒的脸色,嗯,果然很难看。 麻丫欲哭无泪,“郡主,我是不是闯祸了?” 明诛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她的视线一直在滚到角落里的银锭子上,此时那银锭子已经被她的剑锋削成了两半。 这就是他的好父王,永远都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着那对母子。 她抿紧了唇,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发出脆响,努力压制着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麻丫看主子垂着头,还以为她害怕誉王惩罚,咬咬牙,用她瘦小的身板挡在了明诛与誉王之间。 牙人说了,她以后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死鬼,要为主子抵挡一切灾厄! 她麻丫是个合格的小丫鬟,决不能让主子受到伤害,哪怕那个人是主子亲爹都不成!! “王、王爷,您不能伤害郡主!” 她梗着脖子与誉王对峙,看起来很没有气势。 可她瘦弱的身躯却坚定的挡在明诛前面,哪怕此刻她正害怕的抖个不停。 “你闪开!”明岁寒斥道,看起来很生气。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刘青青的伤势,好像她的死活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 第37章 狠毒 麻丫用力摇摇头,“不让!” 明诛意外,一向胆小的麻丫,竟敢跟王府真正的主人对峙,她哪来的胆子? 明诛眼底浮现笑意。 明岁寒气的倒仰,死丫头不听话就算了,现在就连一个丫鬟都敢忤逆他了吗?! 他没好气的甩了甩袖子,“来人,把这个丫头给我拖走!” “谁敢!”明诛拍拍麻丫瘦弱的肩头,示意她让开。 麻丫担忧不已,“郡主......” 明诛摇摇头:“放心,他们打不过我。” 明诛提着剑走到明岁寒面前,声音冷凝,“怎么,你还想替刘青青讨公道?” 明岁寒噎了一下,怒道,“你在府中提着刀剑伤人,你还有理了?” 明诛收剑入鞘,眼神阴郁,“刘青青手伸的太长了,我没砍了她的手已经算仁慈,如果父王要追究......” 麻丫极有眼色的搬了把椅子过来,还细心地擦干净上面残留的菜汁,明诛一屁股坐下去。 “那我干脆一剑宰了她,以绝后患!”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抬眸,气势十足的跟明岁寒对视。 明岁寒顿时有种小太监觐见太后的错觉。 更让他无语的事,麻丫又颠颠的搬了个小几,给明诛泡上了茶。 在满地哀嚎中,这主仆二人端的稳如泰山。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们无关。 明岁寒:“......” 他早晚有一天会被这孽障给气死! 明岁寒呼吸都乱了。 另一边刘青青见靠山来了,连滚带爬的扑到誉王脚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哭诉。 “表哥你要为我和文宇做主啊!郡主她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杀了我跟文宇,青青没法活了呜呜呜......” 明岁寒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扶她,“你先起来......” 明诛看不得他们这副苦命鸳鸯的模样,张口就怼,“活不了就去死,我看这西院的横梁挺结实,挂你们母子应该没问题。” “你,你心肠怎的如此狠毒!”刘青青尖叫。 “是你说活不了了,我是在帮你出主意。”明诛语气淡淡。 “我会这般还不是因为你!” “所以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亲手帮你解脱,有始有终。” “你!王爷!” “好了,都给本王闭嘴!” 明岁寒被她们吵的头疼,瞪了明诛一眼。 “你少说两句,她好歹是长辈。” 明诛冷嗤,“这种偷鸡摸狗的长辈我可不敢认。” 明岁寒皱眉,“你说谁偷鸡摸狗,她做什么了?” 明诛二话不说直接将珠钗扔给他,“母妃屋里的物件全都都被人换成了假货,你自己看着办。” 明诛抿了口茶,接着道:“办不好,我就一把火把西院烧了。” 明岁寒闻言额角青筋直突突。 他虽住在正华院,但妻子的东西他也没仔细看过,只命人日日打扫。 他看向眼神闪烁的刘青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岁寒怒从心中起,“你怎么敢的!”他一脚将刘青青甩开,“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在府里怎么样都行,就是不能动东院!” 妻子的东西被偷了,还要女儿来讨,明岁寒只觉里子面子都没了。 他眼中的厌恶让刘青青心中慌乱。 赶忙狡辩:“我没有,我根本就没进过东院,郡主便是看不起我这个表姑母,想将我们母子赶出府去,也用不着这般羞辱我!” “母妃的东西还在不在,父王命人一看便知。”明诛紧紧盯着明岁寒,显然是不会轻易罢休了。 “不必了,我相信你。” 许是怕明诛真的一把火烧了西院,明岁寒深吸一口气,“这事我知道了,如果真是她做的,父王会让她将你母妃的东西都还回去。” “希望父王说到做到!” “明诛!那是你母妃的东西,我也很紧张......” 明诛嗤了一声,打断了明岁寒的话。 若真在乎,就不会任由刘氏作恶!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不想在西院多停留,起身带着麻丫离开。 路过老管家身边时,明诛面色稍缓。 “宏伯近来身体可好?” 老管家单名一个宏字,跟着主家赐了皇姓,是府里的家生子,祖上世世代代跟着誉王这一支,管理着誉王府。 他也是看着明诛长大的。 “劳烦郡主记挂,老奴好得很,倒是郡主瞧着清减了不少。” 小主人旧伤未愈,这么久都没治好,瞅着一日比一日瘦削,宏伯很是心疼她。 明诛闻言笑了,“哪里瘦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我这一身都是精肉,寻常几个汉子近不了身,宏伯您是关心则乱。” “是是是,郡主真厉害。”老管家乐呵呵的哄着,语气中满是慈爱。 只是瞥见鼻青脸肿的那些府卫,宏伯立马变了脸。 他冷哼一声,眼神凌厉,“也是老朽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竟纵的有些人跟小主子动手,实在是老奴之过。” 说罢又对着誉王感慨,“老了老了,开始惹人嫌了,老奴是管不了这么大的王府了,王爷不如辞退了老奴,放老奴回家养老吧。” 王爷真是糊涂,因为一个刘氏跟小主子生分了,害的小主子常年在外游历,有家归不得,王妃若是在天有灵,还不得心疼死。 宏伯没好气的冷哼一声。 怪不得人家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要不是尊卑有别,他都想替老王爷给这糊涂玩意儿一棍子! 把他给打醒! 明岁寒:“......” 宏伯这话说的中气十足,哪里有一点老了的样子。 明岁寒突然有些吃味儿。 宏伯这么护着那诛儿,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叹了口气,冷声吩咐,“府卫长王朔,对主子不敬,斥五十鞭,革去府卫长一职,降为普通府卫,你可有疑义?” “卑职不敢。”王朔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明岁寒满意的点点头,“其余府卫斥三十鞭,逐出府去,下去领罚吧。” “是!” 王朔不敢有怨言,护主不力本就该降罪,而他们还对主子动了手,虽说事出有因,但这种行为只抽几鞭子已是轻的。 刘青青见靠山轻描淡写的定了几人的罪,牙根紧咬。 这些人可是为了保护她才出手,誉王罚他们,岂不是告诉大家护着她是错的? 那她在下人面前还有什么威严,还怎么管理府中事宜! 刘青青不甘,几乎咬碎了牙根,但她不敢有异议。 她知道如今的地位都是明岁寒给她的。 王爷看似很好说话,实则对她一直不冷不热,若是惹怒了他,怕也不会对她有多少耐心。 想清楚如今处境,刘青青捂着肩头的伤,抬起苍白的脸摇摇欲坠。 保养得宜的脸庞楚楚可怜。 “王爷,青青的伤口好疼。” 果然,明岁寒面上划过不舍,声音都低了几分,“我那里有上好的伤药,一会让你身边的婵儿给你抹上。” 却绝口不提请府医。 刘青青知道,他是怕明诛刺伤她的事传出去,毁了声誉。 “那文宇......”刘青青担心的看着已被人扶到榻上,昏迷不醒的儿子。 明岁寒拧着眉沉吟片刻,这才松口道:“文宇走路时不慎跌倒磕伤了头,请府医来看看吧。” 什么不慎跌倒,分明是那小贱人打的! 刘青青心中烧着一把火,烧的她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她想让人出府请大夫,最好将明诛刺伤她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还想让明诛身败名裂,人人唾骂,不得好死! 但她知道誉王不会允许,甚至不会让这件事传出这个院子。 刘青青心中更是恨毒了明诛。 明岁寒是什么人,怎会看不出她恨上了明诛。 “刘青青,别怪本王没警告你,明诛是本王唯一的子嗣,你若敢设计她,我定叫你好看!” 明岁寒寒着脸甩袖离去。 其余人也都噤声,脚步请缓的退下。 婵儿小心翼翼的将刘青青扶上塌,帮她上药。 她的肩头已然血肉模糊一片,贯穿了整个臂膀,伤口边缘却很整齐,可见动手的人有多干脆。 刘青青眼神阴沉如深渊,“婵儿,你再出府一趟,告诉那门子,只要事情办妥,我便多给他五百两安置费!” 第38章 贵客 “我的命就值五百两?” 明诛回了正华院,洗去身上血腥气,她带回府的侍卫已经整齐的站成一排等在门外。 “郑忠,你回去多调些人手,把正华院给我护起来,就算是只苍蝇,只要不是正华院的,也不能让它飞进来进来!” “是!” “郡主,属下还有一事。”郑忠恭敬道:“之前刘氏身边的大丫鬟婵儿带着对牌出府,说是要出去采买些针线,卑职便跟了过去,发现她进了一家医馆,随后又去了城南的一家赌坊。” “卑职打听了一下,那家赌坊的东家叫王二虎,是城南有名的狠人,曾因赌博还不上钱自断一手后离开京城,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回京后以高价买下了当初逼得他断手的赌坊,成为赌坊东家。” 郑忠将查到的消息告知明诛,明诛皱着眉沉吟片刻。 “医馆可是那门子去的那家?” “正是,门子名唤李铁,于年前在酒楼与王二虎相识,王二虎得知他是誉王府门子,很是讨好,还将唯一的妹子嫁给了他。” 见明诛不语,郑忠试探问道:“可需要卑职将几人抓起来审问?” 明诛摇头,“不用了,继续盯着。” 在她踹了王府大门后,她就知道刘青青不会善罢甘休,势要将她踩在脚下,麻烦事不会少。 就像以前她挑衅母妃那样。 不过经过刚才的事,刘青青定然沉不住气,绝不会只是挑衅那么简单。 “他们想做什么不用拦着,等露出马脚再一网打尽,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接过麻丫递过来的帕子,明诛又问,“陈叔那边如何了,开阳可传了消息?” 郑忠看了低眉顺眼的麻丫一眼,心想郡主方才回府,竟就这般信任这小丫鬟,连陈副将的事都当着她的面问。 心中百转千回,郑忠道:“开阳号主亲自盯着,还没有动静,依卑职看,不如命雀字号进去查探一番,或是将他引出来。” 若陈副将当真背叛了老侯爷,怕是会龟缩不出,不会轻易现身。 “天枢受了点伤,让他好好养着吧,这点事还犯不着雀字号出手。” “那主子的意思是......” “看情况吧,人肯定是要见的......你今晚盯紧西院。” 郑忠退下。 他走后,明诛便问麻丫:“你的身契在谁手里?” “回郡主,奴婢的身契在余管事那。” 明诛没再问,让麻丫伺候洗漱后就寝。 下半夜,一个身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兜帽的纤细身影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直到天都快亮了才回来,一路往西院而去。 ...... 第二日一早,郑忠早早的等在正华院外。 经过昨日的事,郑忠直接带着手底下的人住进了东院的下人房,分两队轮流守着院子,就连灶房端来的早膳都要先找人试过才会往明诛面前递。 正华院被看管的严严实实。 明诛用过早膳,这才召了一直等在外面的郑忠。 “一会我会去趟永乐侯府。” 郑忠一惊,“主子是想亲自出面?” “嗯。” “陈副将怕是不会见您。” “他确实可能不会见我,但有一个人他一定会见。” 明诛神色淡淡,语气笃定。 郑忠不明所以,但还是躬身道:“那属下去准备一下,一会多带几个人。” 永乐侯府高手如云,陈副将还是老侯爷亲自教出来的,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伤害郡主。 明诛却摆了摆手,“不用,我带麻丫去就好,我另有事吩咐你。” 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郑忠率先离去,明诛则命人更衣,随后也出了府。 ...... 定国侯府内院,郭氏唉声叹气的靠在床头,下人端了药碗喂她喝下。 “侯爷的药可喂了?”郭氏揉着额角问道。 自从昨日从城门口回来,郭氏一颗心就不安宁,总能想起明珠郡主那龙辇的影子。 她不明白,他们家究竟何时得罪了这么一尊大佛,看郡主那样子,难保日后不会再使绊子,妨碍她儿子的前程。 郭氏有些坐不住,也不等身边的下人回答,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算了,我亲自去看看吧,池儿可起了?” 春杏赶忙去扶,“夫人放心,吴嬷嬷已经去喂了,还有少爷那边一早就出了门,说是约了赵将军。” 郭氏蹙眉,“才刚回来,不说去看看他父亲,这么早跑出去做什么?” 要说赵峥嵘这个准儿媳,郭氏满意归满意,就是觉得儿子对她太过痴缠,行军打仗这几个月还没腻味够,才一晚上没见就又跑了。 男儿志在四方,一味地耽于儿女情长,怎能博得好前程? 郭氏又开始头疼了,春杏知晓她在担心什么,遂安慰道:“世子初识情滋味,痴缠些也难免,待过些日子成了亲便好了。” 对于男子来说,向来是得不到的才更珍惜,等成了亲,世子尝到了滋味,也就不会这样记挂了。 郭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件事倒是也不急,等她儿子回来劝一劝就是。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明珠郡主对儿子的敌意从何而来。 若是当真有龃龉...... 郭氏:“给我准备些好礼,明日咱们去趟誉王府。” 誉王府有权有势,比之永乐侯府也不弱,他们定国侯府就是个虚爵,得罪不起。 不管因为什么,她亲自上门道歉,想来郡主也会给她这个长辈一个面子的。 ...... 永乐侯府。 陈自荣早起便到院中打拳,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不只是他,战家每一个儿郎,就连年逾古稀的老国公也有这个习惯。 他一身灰色短打,银冠束发,一侧刘海垂落,挡住了他的额角。 才打到一半,就见永乐侯赵元庆身着绯色朝服迎面走来。 陈自荣收势,连忙朝赵元庆拱手,“见过王爷。” 赵元庆长了张略显方正的脸,鼻梁挺拔,剑眉入鬓,天生一副带笑的眼,令人生不出恶感。 虽已不惑,身姿依旧挺拔。 他姿态从容的抬了抬手,笑道,“陈兄客气,在自己家没那么多规矩。” 说罢他迈进院中,捋须环视一圈,院内枯枝败叶散落在墙角,看起来有些凌乱。 就连墙面都是斑驳的,像是许多年未曾修葺过。 “在这住的可还习惯?”赵元庆笑问。 “侯爷说笑了,此处院落僻静,所用一应俱全,比打仗时条件好多了,如何会不习惯,还要多谢王爷款待。” 赵元庆不赞同的诶了声,“陈兄守卫边疆多年,不知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今日到了我府上,必然要好生招待,无需与我客气。” 陈自荣闻言自谦,“身为武将,保卫国土本就是职责,末将不敢居功,要说功劳最大的,当属战老国公。” “不错,谦退不伐,不愧是老国公一手提拔的将才,只是可惜了老国公......” 赵元庆长叹一声,“你可听说了京中传言,他一生戎马,不曾想竟连一世青名都保不住,着实令人唏嘘。” 陈自荣闻言神色一顿,“末将回京后便来拜访侯爷,未曾出府,并未听闻京中传言。” “你不知道也好,免得听了心中难受,不过老国公算是你的恩师,他便是犯了错,你也不要怪他。” 赵元庆神色担忧,说罢拍了拍陈自荣的肩,便出府去上朝了。 在他走后,陈自荣回屋洗去一身汗味,便在院中独自坐着,摩挲着手指出神。 枯坐半晌,他招来一个小厮,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还没等问出口,就见一青衣老者疾步而来。 “贵客,府外有人找。”老者恭敬道。 第39章 怀疑 陈自荣闻言不耐的皱了皱眉。 “找我的?不见。” 他在京城没几个相识的,仅有的那些,也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 想到这,他好奇的问了句,“来人可曾自报家门?” 老者颔首,“来的是两位姑娘,为首那位自称郡主,说是来自誉王府。” “明诛?”陈副将惊讶,“她来做什么?” 关键是她怎么知晓他在永乐侯府的? 听老国公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两人已多年未曾联络,突然的拜访令陈自荣不解。 他突然想起赵元庆临走时说的有关老国公的传言。 许是来问这件事的? 陈自荣沉吟许久,还是不太想见。 今日之后,恐怕所有关心老国公的人都会对他恨之入骨,既然如此,有些面子上的功夫不做也罢。 他刚要回绝,就见另有一看门小厮小跑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郡主说了,知晓您定然不愿见她,让小的将这封信交给您,您看完后再做决定。” 小厮其实并不想跑这一趟,实在是这院子太偏了,位于侯府角落里,来回都要跑两刻钟。 奈何人家给的太多,再加上郡主的身份饶是他们侯爷也不好得罪,只得跑这一趟。 且他也想着,也许能在陈自荣这边再得一回赏。 陈自荣自然没赏,他常年混迹军中,哪懂得什么人际关系。 他本就不是圆滑之人,此时心底装着事,更没往那处想。 送信小厮撇撇嘴。 心想虽然侯爷嘴里喊着陈自荣是贵客,但府里没几个将他当回事的。 他们侯爷若当真在乎这位,就不会将人安排在这么偏僻的院子里。 他将信封往陈自荣怀里一扔就跑了。 陈自荣也不在意,慢慢拆开了信封。 信上只写了六个字。 陈自荣瞳孔骤缩! 他腾的站起身,拿着信的手抖个不停。 “不可能......怎么会是她?” 陈自荣几乎站不直,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只余一片空白。 一旁伺候的小厮见他抖得厉害,好奇之下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就见总共两行字。 上面写着——“别来无恙。” 再往下看。 落款——八门。 ...... 永乐侯府外,明诛带着麻丫等着,与急着上朝的赵元庆打了个照面。 明诛以前甚少在人前露面,在京城,几乎没多少人见过她本人。 赵元庆也没见过,只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女子,只当是来找他夫人的。 他想着府里最近正在说亲,这姑娘生的唇红齿白面若桃李,单看容貌倒是跟他儿子极为相称。 赵元庆与明诛擦肩而过。 明诛目不斜视,直到他的马车走远,耳边一阵微风拂过。 “这就是赵元庆那老龟蛋?” 开阳突然从天而降,正巧落在麻丫身后,吓得麻丫差点尖叫出声。 明诛无语,“你吓唬她做什么。” 开阳嘿嘿直乐,“我看这丫头眼生,逗逗她,你新收的?” 明诛拍掉她搭上来的胳膊,“刘青青买来放在东院的。” “她的人你都敢用,就不怕这丑丫头背后捅你一刀?” 开阳啧啧两声,绕着麻丫转了一圈。 问明诛,“她哪吸引你了?” 说着还揪了揪麻丫满是斑点的脸。 麻丫气哼哼的挥开,“我不会背刺郡主的!卖我们的牙子说了,做我们丫鬟的规矩放第二,第一是忠心,若是做了背主的事,传出去整个京城的丫鬟小厮都会不齿!” “呦,小丫头还挺会说话,哪家的牙人这般方正朴质,快与我说说,以后我也去他那买人。” 麻丫不理开阳,她可是立志要做一个合格的大丫鬟,不能与主子的友人起争执,那样显得她多没规矩。 麻丫暗戳戳打量开阳,这是主子的友人吧,两人语气这般熟稔。 明诛无奈的拉住还要逗弄麻丫的开阳,问:“你亲自在这守着做什么,金字号没事做了?” “我不是怕别人看不住吗,陈自荣内力极高,连天枢都被他伤了。” 说起天枢受伤的事,开阳眼底划过寒光。 她不像明诛与陈自荣有旧,凡事要追根究底的问清楚才肯罢休。 在看到天枢血淋淋的后背那一刻,要不是碍于明诛,她都想拎着锤子将陈自荣敲成肉饼! 开阳眼神认真而坚定,“不管你问出的事实如何,他伤了天枢也是事实,这笔账我一定会讨,咱们皇鳞卫的人可不是谁都能欺负的,明诛,我希望你不要拦我。” “我不会拦你,开阳也是我的家人。” 自从她将他们带回皇鳞卫,他们就是她的家人,她绝不会因为自己与陈自荣的交情让天枢受委屈。 开阳神情松了松,张了张嘴,“其实你若硬是要拦着,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谁让比起天枢我更在乎你的想法。” 说罢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委屈的盯着明诛不放。 明诛重重点头,“嗯,你说得对,咱俩天下第一好!” 开阳这才心满意足的回树上继续蹲守。 ...... 陈自荣脚步飞快掠到门口,看见在门外站的笔直的明诛,脸色阴晴不定。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封信......是你写的?” 明诛面上带着浅笑,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多年不见,陈叔安好。” 陈自荣面色复杂的去扶她。 是了,能让老国公如子侄般照顾,且信任有加的人,如果是明诛,倒也说得过去。 明诛的父亲誉王乃皇鳞卫指挥使,老国公一身的本事都是出自那里。 身为皇鳞卫指挥使的女儿,老国公的外孙女,明诛是有勇有谋的战八门,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看过战八门亲手写的战报,战八门的字迹他很熟悉,这封信是真的! “明诛,这封信,是你写的?”陈自荣又问了一遍,一副非要得到答案的架势。 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战八门的身份一直是个谜,除了老国公以外,便是他这个最受信任的副将也无从得知。 只知她是位女子,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哪怕是身手也不在老国公之下。 西北军将士们曾一度因为战八门的出现而沸腾,人人都道有她接老国公的班,西北的百姓又有几十年的安稳日子了。 可这个人,却在大战开始后消失了。 没人知道战八门为何会消失? 只是听说她那日似乎失了水准,差点命丧敌人手中,幸而一直跟在她身边那个叫拾三的孤儿,拼死为她挡了一箭。 然后她就消失了。 就连老国公战死的消息传遍整个东陵国,她也未曾现身。 因而他一度认为战八门也死了,只是没人找到她的尸首而已。 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并不是最惨的,有很多战死的将士甚至寻不到尸首。 于是他大胆的与永乐侯联手,找人冒充战八门,实施那个计划。 可他如今很怀疑,明诛就是战八门! 因为誉王妃病逝的时候,正是战八门失踪的时间!! 陈自荣攥紧了拳。 若说有什么事能令战八门离开战场,也只有她的至亲离世的消息。 陈自荣看着面前这个几乎在他眼前长大的姑娘,心绪复杂。 “看来战八门托我带给你的信你收到了。” 明诛却像是没注意他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扯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陈自荣闻言一怔,“她托你带的信?” “是啊。” 明诛依旧笑的柔软,“我也许久未见陈叔,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来见见您,您近来可好?” 陈自荣也不知信没信,“我还好,倒是你,听说你这几年不在京城,是出去游历了?八门怎会托你捎信,你们认识?” 实在是太多巧合了,就连身形也很像。 陈自荣直直的盯着明诛,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第40章 打消怀疑 明诛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陈自荣,仿佛也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 半晌她收回目光,鼻尖逸出轻笑。 “陈叔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 她眨眨眼,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八岁时偷跑出府,被他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小女娃。 从那以后,她就时常溜去国公府,对着他这个住在战家,却不姓战的外人亲切的唤一声陈叔。 陈自荣面色柔和些许。 “随你。” 他试探道:“我竟不知你还认识赵家那姑娘......你听说了吧,永乐侯庶女赵峥嵘便是八门将军。” 他感叹一声,觑着明诛,“她是你外祖父一手提拔的......” “不是哦。”明诛摇了摇纤细的手指,笑的意味深长。 “不是什么?”陈自荣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被他猜中了,明诛果然就是战八门? 明诛却指着他手中的信:“给我信的不是赵家庶女。” “我并不认识他,是他突然出现在我屋里,让我把信转交给你。” 陈自荣看着手中的信沉思。 明诛一向与老国公亲近,又是亲祖孙,因着这一点,战八门信任她,让她来送信倒也合理。 他试探问道:“她还说了什么,你可看清了她的长相?她人现在在哪里?” 又是一连串的质问。 明诛眼也不眨的胡说八道,“长相啊......战八门身高八尺,英武不凡,眉眼俊俏唇红齿白,生的十分好看,乃世间第一美人。” 说罢她红着脸往陈自荣身边凑了凑,悄声问:“说起他,陈叔可知他祖籍何处,家里有几口人,可曾婚配?若我叫父王去提亲,他可会答应娶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自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的战八门是男子?” “难道不是吗?”明诛疑惑,“听说八门将军很厉害的,是这世上最最厉害的将军,不是男子难道是女子?” 看明诛一脸娇羞,陈自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八门将军是女子一事并不是秘密,整个京城谁人不知,你怎会认为她是男子?” “且近日八门将军回京,赵家庶女就是战八门的事传的满城皆知,你不要告诉陈叔你不知。” 陈自荣紧紧盯着明诛双眼。 便是京中三岁小儿都知晓的事情,这丫头为何装作不知?是为了隐藏她与战八门之间的关联吗? 陈自荣眯了眯眼。 不管她是不是,今日之事至关重要,不能放她离开! 陈自荣脚下微动,往明诛身前挪了几步。 明诛似乎并未察觉,“你说战八门是女子?” 她身形晃了晃,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 麻丫赶忙上前扶住她。 虽不知主子在做什么,但麻丫却聪慧的跟紧主子步伐。 “什么!昨夜那人竟是个骗子?!” 她嗷的一嗓子,似乎被惊着了,“枉费郡主对他一见倾心,还当他是铁骨铮铮的大英雄,他居然欺骗主子,实在太过分了!” 她红着眼噗通一下跪在陈自荣面前,声泪俱下。 “这位大将军,您是我们郡主的长辈吧,您可要为我们郡主做主啊,您不知道,我们郡主因为长得好看,在外游历时没少被登徒浪子盯上,还好身边一直有护卫跟着,这才有惊无险,但从此也嫌少在人多的地方停留,自然也就没听人提过八门将军的事。” 麻丫似模似样的擤了把鼻涕,声音悲怆。 “后来王爷来信,说郡主年岁不小了,让她回京说亲,否则就断了郡主的用度,郡主这才不得已返京。” “可回来后王爷还是不让郡主出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等着说一门好亲呢,可不就错过了京城的热闹,根本不知赵家庶女的事,这不就让人给骗了!” 麻丫说的义愤填膺,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 “这可怎么办呦我的郡主,若是昨夜有陌生男子闯入闺房的事传出去,可让我们郡主怎么活啊!郡主你的命好苦啊!” 麻丫哭的伤心欲绝,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哭的都看不着缝了。 明诛:“......” 暗处的开阳:“......” 机灵是机灵,但是不是演过头了? 陈自荣被麻丫这唱念做打的一闹腾,人都懵了。 他皱着眉思索,誉王确实生性古板,认为女子就该呆在后宅之中,不该抛头露面,就连誉王妃都很少出门应酬。 再看麻丫与明诛主仆二人,明诛的肩一抖一抖的,怕是已经吓哭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是,按照誉王的性子,断不会使人教明诛武艺,而他也不曾见过老国公教过明诛。 她便是再有天赋,也不可能自学成为战八门那样的存在。 陈自荣一时间千头万绪难以理清。 只是今日的事至关重要,容不得一丝纰漏,无论如何,还是先将明诛留下为好,待明日再放她回去。 这般想着,陈自荣摆出笑脸。 “你我许久未见,今日先不提这些,不如你随我进府,我们叔侄好好说说话。” “老国公去世后还留了些东西,也正好交给你。 “好啊。” 明诛视线似是不经意扫过身后某个地方。 她勾起嘴角道:“既然陈叔邀请,那明诛便叨扰了。” 言罢毫无防备的从陈自荣身边经过。 陈自荣身上金疮药的味道,混着着不知名花香钻进明诛鼻尖。 明诛脚下微顿,垂下了头。 见她停下,陈自荣还当她不想进去,双眼眯起,刚想将她强行拽进府去。 便听身后传来“嗖”的破空声。 麻丫感觉明诛拽着她,脚步轻轻往一侧挪动了一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一支羽箭袭来,直直扎向明诛的手臂! 她似是没反应过来,任由那箭矢狠狠扎进肉里,红色袖摆上登时湿濡一片。 “啊!” 明诛痛的尖叫一声,殷红的血顺着她莹白的指尖低落在青石板,格外的触目惊心。 “有刺客!”麻丫惊呼! 陈自荣也吓了一跳,在破空声再次传来之际,上前挡在了明诛身前,将接下来的羽箭一一接住。 “你没事吧?” 陈自荣的武功的确不俗,挡住羽箭的同时,还有空回头关心明诛的情况。 结果就见明诛吓的一张小脸煞白,一双黑亮的大眼里盈满了泪水,全身抖若筛糠。 “陈叔,我怕。” “别怕,陈叔在。” 陈自荣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怒,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救下小明诛的时候。 他猛地回过头去,从身后抽出他的武器——铁爪,狠辣的盯着对面的敌人。 同时心底松了口气。 战八门出了名的打仗不要命,被箭矢射中这种小伤,她当场便会拔出来扎进敌人的脖颈。 哪会像明诛一样胆小哭泣。 放下心中怀疑,陈自荣全身充满肃杀之气。 来人见远攻不成,十几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一拥而上,与之战作一团。 侯府护卫听到动静,匆忙赶来。 他们见陈自荣与黑衣人打的不分上下,并未上前帮忙。 反而一个个抱胸而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明诛由麻丫扶着躲在了角落,视线从侯府侍卫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陈自荣那边,一开始还算游刃有余。 但黑衣人的动作迅速,配合的天衣无缝,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个个身手不凡。 饶是他身手高出不止一星半点,以一敌十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整个人已被刺客包围,见有黑衣人往明诛那边靠近,他艰难脱身抵挡,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 “快带郡主进府!”陈自荣咬着牙对呆住的麻丫喊道。 侯府护卫不会允许刺客迈进侯府大门一步,只要进了府门就安全了。 眼看着他又挨了两刀,深可见骨,还不忘分神将靠近明诛的黑衣人击退。 明诛闭上眼,心中酸涩。 第41章 别过 “未五,帮忙!”明诛冷声道。 随着她话落,一道黑影闪过,手持长剑如游龙一般刺向黑衣人,严密的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 未五是誉王给她的影卫,是未字辈里的佼佼者,有他的加入,战局很快扭转。 他与陈自荣配合着,将黑衣人一网打尽,只留了几个活口。 解决了黑衣人,未五再次隐于暗处。 “郡主可伤到了哪里?”陈自荣带着一身血气,以剑杵地,狼狈的来到明诛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明诛直直盯着他已然凌乱的刘海下的额角,嘴角微抿。 “可是吓坏了?”陈自荣还以为她害怕,犹豫着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头顶安抚。 却被明诛歪头躲过。 陈自荣一怔,这才仔细打量明诛的神色。 “怎么了,诛儿这是与陈叔生分了?”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如以前那般亲切的唤她名字。 可明诛却觉得心冷如冰。 “陈叔,你可知,外祖父一直拿你当亲子?” 突然提起老国公,陈自荣语气有些僵硬,“陈叔知道,老国公对我一向仁善。” “不,外祖父不是仁善,他是打心底疼你,像对三个舅舅那般疼你。” 明珠缓缓抬头,目光说不出的悲凉。 “外祖父真心拿你当亲子。” “也许吧。”陈自荣不敢与她对视,“陈叔也很感念老国公的恩情,一直在寻机会报恩,可惜......” 他似是遗憾的转身,“没机会了。” 身后传出轻笑声,不知为何听的人心头悲凉。 “陈叔,你一定要留在侯府吗?” 陈自荣攥紧拳头,不知是在回答明诛,还是在告诫自己。 “是,陈叔还有事与侯爷商议,开弓没有回头箭......罢了,今日你也受了惊,便回家吧。” 是啊,明诛苦笑,在外祖父跟那一万将士战死的时候,结局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明诛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凌乱的衣襟,面上的悲痛已然消失。 她双手交叠,垂首恭恭敬敬的给陈自荣行了个礼。 “今日之事多谢相救,陈副将,明诛就此别过。” 她喊的是陈副将,而不是陈叔...... 陈自荣心尖抽搐,声音暗哑:“不必言谢,我救你是应当的。” 明诛深深看他一眼,突然长袖一甩转过身去,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的冷冽。 她挺直着脊背,语气冷冽:“我不知陈副将所求为何,但我还是要告诫你一句,赵元庆心机深沉,你好自为之。” “未五开阳!把剩下的活口带回王府!” 说罢,明诛头也不回的离开。 ...... 誉王府书房内,明岁寒端坐案前,眉宇间隐有忧色。 未九垂首立于堂下,低声禀道:“您要查的那位赵将军,入西北军前,鲜少于京城露面,据说一直养在后宅,连自家院门都甚少踏出,身边只有一位老嬷嬷伺候,于半年前也已暴毙。” 明岁寒指尖轻扣桌案,沉吟道:“她近六年可曾现身京城附近?” “据属下所知,未曾。” “那就怪了。”明岁寒缓步踱至窗前,望着院内凝思。 一个人但凡活着,必有迹可循,即便她久居军营,也不可能六年都不归家,倒像是有人特意掩盖她这六年的痕迹...... 明岁寒转身吩咐:“再让人去查查,永乐侯府后宅近几年可发生过与赵家庶女有关之事,尤其那暴毙仆从,查清她的死因。” 未九不解,“王爷这是怀疑她的身份?您是觉得她并不是战八门?” “不。”明岁寒摇头,“不是怀疑,本王确信她并非战八门!” 未九领命退下。 明岁寒在窗前站了一会,便见老管家步履匆匆。 “不好了王爷,郡主受伤了!” 明岁寒眼神微变,腾的起身,“伤哪了。” 宏伯面露焦急,“伤到了手臂,被刺客射了一箭,开阳姑娘已经在为郡主包扎了。” 明岁寒抬腿就往正华院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刺客呢,可留了活口?” “未五把刺客带去了地牢,正在审问。” 明岁寒神情冷冽,“让未五好好审,务必查出幕后之人.......算了,本王亲自去审!” 一阵风吹过,宏伯再抬头,已然不见了明岁寒的身影。 ...... 誉王府,正华院。 明诛归府后,只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连伤药都没抹。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久久未有动静, 开阳也跟来了,她透过窗棂,只能看到明诛呆坐的背影,时而捂着胸口闷咳。 麻丫担心的坐立不安,问开阳,“主子这是怎么了,那陈副将就那么重要?” 开阳攥紧拳头,神情难过。 “她最在乎战家,甚至更甚王爷,可战家的人却一个个离她而去,都死在了战场上,陈自荣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救过她的陈叔。” 还是战家那些疼爱她的长辈们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开阳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暴躁的来回踱步。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明诛这才一脸疲惫的推开房门。 开阳赶忙上前扶她,嘴上忍不住抱怨。 “你怎的如此鲁莽,竟以身犯险,这一箭若是扎歪了,胸口又要多一个窟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怎能如此不顾惜自个!” 明诛任由她絮絮叨叨的将胳膊上的纱布拆开,无奈轻叹。 “别唠叨了,不过区区皮外伤,我岂会那么蠢让人伤着要害?” “意外!意外你懂不懂!你还准备像一年前那样再吓我们一次?!” 明诛好笑,“不会有意外的,我算准了角度,只会伤到手臂,况且不是还有你跟未五?” 开阳恶狠狠瞪她一眼,“我跟你说不通!早知你这样,我断不会任由你胡来!今日说什么也不让你去寻陈自荣!” 听到陈自荣三个字,明诛笑容收敛,面色沉寂下来。 见她脸色不好,开阳抿唇,安静的给她包扎伤口。 “真的是他?” 虽说她一早认定陈自荣背主,可私心里还是希望自己想岔了。 她听明诛提过陈自荣几次,看得出她很信任他。 “嗯,是他。”明诛语气淡淡。 “这么确定?” 开阳很好奇,当时她就在树上趴着,并未听见明诛问陈自荣任何有关的话。 明诛穿上外衣,沉默良久后才道:“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什么香气?”开阳不以为然,“许是用熏香熏过衣裳,又或者他娘里娘气学妇人涂脂抹粉也未可知。” 开阳哼了声,言语间满是对陈自荣的不待见。 明诛无语,“你见哪个常年舞刀弄枪的武将会用香熏衣裳,他身上那香味,也不是熏香。” 她顿了顿,“你可还记得我曾于你提过,一年前于西北战场,我遇到一个老熟人。” 开阳一下就来了精神,“记得,就是你第一次跟着老侯爷上战场时遇到的那个北狄王爷,也是唯一一个能从你剑下逃生的人。” 明诛颔首,递给开阳一盏茶。 “他虽身为王爷,武艺也平平,却极有胆色,被我不小心在脸上划了一剑,深可见骨,却不曾退缩分毫,休息一晚第二日便再次上阵,一直冲在最前方。” 提及此人,明诛语气中隐有一丝感叹。 那些皇族贵胄向来惜命,剃个秃瓢都喊的跟死了娘似的,她也是头一回见皇家出了这么个有种的。 感佩他的勇气,两人对战时,明诛留了他一命。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人早已不复当年莽撞。 而她,也非当年那个心慈手软的女娃,二人再遇,便是你死我活。 “那这事跟他有何关系?”开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42章 相里氏 “北狄有药,其香若沉木,余嗅似莲,可去腐生肌,美容养颜,我当年便在这位王爷身上闻得此药香,而一年前再见,他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已然消失。” 开阳被绕的有些晕,“什么意思?” 明诛双眼微眯,沉声问道:“你忘了,陈自荣当年是以什么身份被我祖父捡回来的?” 他是罪臣之后,是被发配到西北的,而这种人通常都会黥面。 陈自荣额角便被刺了个‘配’字,多年来一直以发遮掩。 “而我今日见他,他额角那字,只剩下一个很浅的印,他身上的味道,也与当年那北狄王爷如出一辙!” 那香味特殊,饶是她只闻过一次也依然记忆犹新。 “此药极为稀少且珍贵,据我所知,整个北狄只有两盒,一盒在皇帝手中,而另一盒便在那位被我伤了脸的王爷手中,你猜,陈自荣从哪得来的? 开阳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将茶杯带翻碎了一地。 “北狄,他竟跟北狄勾结!” 老天奶,他可是老侯爷的副将! 这事若是真的,怕是老侯爷死了都不安生,要被人安一个勾结外敌的罪名! “所以你今日将刘青青的人引到永乐侯府,是早就发现陈自荣与北狄勾结,故意试探他?” 明诛缓缓摇头,“今日之前我并不知晓,将刺客引过去,不过是想看看他是否仍如当年,是那个毫不犹豫护我的陈叔......” 如今她已得到答案,他并不是毫无人性的畜生,面对刀枪箭雨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挡在她面前。 陈叔还是那个陈叔。 却也不再是陈叔。 也或许,他从未变过...... 明诛咳了几声,胸口的疼痛让她皱紧了眉头。 开阳不忍,心疼的拍着她的后背。 想了想她安抚道:“你也别太难过,也许是你闻错了,说不定他只是单纯的喜欢涂脂抹粉呢?” 明诛:“......” 她面无表情的拨开开阳的手,一点也不想脑补敬重的长辈‘单纯’的涂脂抹粉的样子。 “可是我不理解,陈自荣为何背叛老国公,他不是被老国公养大的吗,听说当年还是老国公从北蛮人手下救下他......而且你那几个舅舅对他也不错,将他当做亲兄弟一般相处。” 开阳不解,老国公对他不单单有救命之恩,尚有养育之恩。 养恩大过天,陈自荣看起来不像个丧心病狂之人,为何极端的与敌国勾结也要害死老国公? 明诛摇了摇头,她也很想知道。 不过既然他来到国公府后无人亏待于他,那就从外祖父捡到他之前查起...... 明诛神色微凛:“你去知会天枢一声,让他调动北地的雀儿,全力调查陈自荣身世。” “是!”开阳正了神色领命。 明诛是她的家人,也是她的上级。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去刘青青院里闹了一通的原因?就是为了逼她对你出手,借机试探陈自荣?但你怎知她一定会请杀手杀你?” 明诛云淡风轻,“借她之手,不过顺便,我昨夜就是单纯去找麻烦的,总该让她受点教训。” 开阳白眼一翻,“心眼子倒是多。” 明诛轻笑,“让你查的珠钗来历,查清楚了?” “查清了,来自宝器楼。” 开阳促狭的笑看她一眼,“宝器楼专门卖些奇珍古董的,是誉王府的产业,我让人查了,店里的东西全都隐蔽的刻着‘十八’二字。” 堂堂誉王府,卖的竟全是假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明诛闻言并不意外。 如今王府大权尽落刘青青之手,她想通过王府的铺子做些什么,易如反掌。 “可查出了货物来源?”明诛追问。 “还没,已经让天枢去跟了,他的雀字号查这些比较方便。” 明诛皱了皱眉,“那让天枢抓紧查清楚,此事关乎人命,不可轻视。” 开阳讶然,“这么严重?是哪个倒霉鬼要没命了?” 明诛神色凝重:“造假之人,恐怕是瑶光那失踪许久的族兄。” 瑶光原名相里偃,来自隐世大族相里家。 据传相里氏善机关淫巧之计,一器可挡万军,曾助前朝皇帝开国,机关兽破阵,铁翼遮天,箭雨蔽日,立下不世之功。 只是后来遭人嫉恨,构陷相里氏叛国,举族被诛。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相里氏族人。 但是传说这种东西,向来只能信一半。 相里氏确实被前朝皇帝诛了全族,只不过人家也不傻,早就留下后手,给相里家留下了血脉。 瑶光便是相里家后人之一。 他们全族隐居于深山老林,避世而居,轻易不见外人。 明诛能捡到瑶光这只漏网之鱼,还得益于相里氏太穷了。 他们善机关之术,却不善耕织,吃穿用度只能用买的。 但他们同时还不善经营,世世代代花着老祖宗留下的祖产,几百年下来,金山银山都得被花光。 在饿死与被发现后利用完价值享尽荣华富贵后再死之间,相里氏果断选择了后者。 于是便派了瑶光出山赚钱养家。 而瑶光现世时,还只是个垂髻之年的孩童,就在城门外山脚下铺了块打满补丁的破布,上面摆了一排摇头摆尾的小鸡小鸭小鱼售卖。 可怜巴巴的坐在那里,从早到晚摆了一整日也没卖出去一个。 幸好在饿晕过去之前,遇到了偷溜出来散心的明诛。 明诛以五十两买下了售价只有几百文的机关小兽,还送了他两个香喷喷的酥皮烧饼。 瑶光狼吞虎咽的吃完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美味后,便巴巴的跟在明诛身后不走了。 而后,便与天枢、开阳两人一样加入了皇鳞卫。 想起两个烧饼就被拐跑的瑶光,开阳就乐的合不拢嘴。 “他那个族兄怎么会失踪,相里家不是轻易不出山吗?”开阳乐道,“而且他们家族研究的不是机关术吗,怎么还会造假?” 明诛也笑着挑了挑眉,“我听瑶光说过,他这位族兄是个异类,与其他族人不同,唯一的爱好就是赚银子,为了赚银子,除了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最后被相里家族长驱逐出族。” 瑶光还说,在他被明诛带走后,他那位族兄相里泠崖就联系到了他。 他托瑶光偷偷给族里送银子,年年如此且数额不小,相里氏一百零八位族人也因此摆脱了挨饿受冻的苦日子。 只是三年前两人约好见面,相里泠崖却未出现,瑶光不放心去他住处寻找,只发现了一些陈旧的衣物及被褥,人却不见了。 “瑶光托天枢找了三年也没能寻到踪迹。” 开阳闻言来了精神,“连雀字号都寻不到他,那背后之人恐怕来头不小。” 明诛缓缓摇头,“不然,若是将他藏在京城附近,我们的人确实不好寻找。” 雀字号埋在京城的探子不宜暴露,轻易动不得,只等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找人这种小事,是不会惊动他们的。 “再者一直没发现相里泠崖的尸首,天枢也以为,贼人不会大胆到将人拘谨在京城这种守卫严苛的地方。” 所谓的灯下黑,便是如此。 “那你如何确定,为刘氏造假之人便是相里泠崖?” 明诛指了指摆在面前的一个精致的嵌花镂空小瓷瓶。 那是她从母妃屋内拿过来研究的,据说是前朝之物。 第43章 故人相见 “相里泠崖于族中排行十八,善于模仿,手艺精湛,便是宫里的手艺师傅都很难看出真假,唯一的漏洞便是他总喜欢在经手之物上留下十八二字。” 开阳恍然,“怪不得,我还说呢,就连我都分辨不出真假的东西,你一个从不关注这些的怎会一眼就发现。” “倒也不是我发现的,是麻丫,那丫头眼神好心也细。”明诛笑道。 开阳点点头,她已经见识过了,在没有提前商量的前提下,能配合明诛演戏骗过老奸巨猾的陈自荣,不仅心细,胆子也大。 就是不知道忠心与否,她看明诛好像挺喜欢那丫头,看来还是要私下里好好查查,底子干净才能放心用。 开阳看着因失血导致面色泛白的明诛,无奈问道:“你今晚还要去宫宴?” “嗯,外祖父被诬陷的事总要查清楚,永乐侯今晚必会有行动。” 宫宴是个查探消息的好地方,各种牛鬼蛇神齐聚一堂。 且今日宫宴专为战八门而设,她为何不去? 开阳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却也知道劝不住她。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我听金掌柜说,今日京城到处都在传一年前那一战的事,说是老国公贪功冒进导致一万将士身死不说,还害东陵失了三座城池,皇帝怕是会问责。” “外祖父不会的,”明诛笃定道,“虽我未曾参与那一战,但外祖父绝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冒险。” “我也知老国公不会,但皇帝不见得相信。” 帝王多疑,何况又有老国公的副将陈自荣与得力手下“战八门”作证,想不相信都难。 “所以我才更要去。”明诛目光冰冷,“若赵家当真敢陷外祖父于不义,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 御书房中,皇帝站在御案前,笔走游龙,几息间成就一幅笔墨。 “瞧瞧朕这幅字怎么样。”皇帝心情极好的放下笔,接过李泉递来的帕子擦手。 李泉自是不停陪笑,“皇上的字自然都是极好的,奴婢只看一眼都觉得自个而沾上了些许文人之气呢。” 皇帝笑骂:“你个狗奴才,惯会拍朕的马屁。” 李泉委屈道:“那您可冤枉奴婢了,皆因皇上您处处优秀,奴婢便是想挑些不好的说,那也挑不出来呀!” 皇帝被引的哈哈大笑,“你呀你,若不是自潜邸时你便在朕身边伺候着,朕深知你为人,怕是认定你是个溜须拍马的狗奴才了。” 随即他叹了口气,让李泉将桌案收拾干净,“听闻军中上了秘本,拿来给朕看看吧。” 李泉应声将奏本奉上,皇帝随意翻了几页,面色越来越凝重。 “传朕口谕,招上下缉事司督主蔺无筝、裴不言觐见!” 缉事司初初建立时,只有一个督主,后皇帝又立一督主,自此分为上下两缉事司,互相制衡。 下缉事司督主姓裴名不言,乃是太监出身,其手下也多是阉人。 裴不言此人行事狠辣,反复无常,只要听到风吹草动,便是一品大臣的府邸他都敢打砸搜查。 只有面对皇帝时才会收敛。 也是因此,比起事事讲求证据的蔺无筝,皇帝更喜欢用裴不言一些。 “微臣参见皇上!” 裴不言年方十八,一身白衣,面白无须,嘴唇殷红似血,长的十分俊美。 蔺无筝一身黑衣,同样俊美无铸,只不过比裴不言多了一抹霸气。 二人站在一起,一阴一阳,倒是十分养眼。 且裴不言有些男生女相,便是见惯了美人的皇帝,突然瞧见他都要被他那张脸晃了眼。 皇帝愣神后,抬抬手示意他们平身。 “你们近日可听说了关于老国公的传言?” 蔺无筝沉默不语。 裴不言颔首,一双平日里淬了毒一般半眯的双眼,此刻澄澈如小鹿。 “回皇上,确实有些关于战国公不好的流言在百姓间流传。” “都传了些什么?” 裴不言如实道:“传言战国公好大喜功,不顾手下劝阻在明知敌军行动有异的情况下,执意率兵追击,导致我国损失一万将士不说,还丢了三座城池。” 皇帝微微颔首,并未表示对流言的态度,反而问裴不言:“对于这些流言,你怎么看?” “流言不可信,但空穴不来风,微臣认为,要彻查一年前那一战,还有战家也要好好查一查,微臣不信征战沙场几十年的老将军会犯贪功冒进这般低等的错误,若是有,定有大阴谋!” 裴不言清秀的眉毛微蹙,犹如西子捧心般,令人心生不舍。 皇帝心头跳了跳,赶忙清清喉咙撇过头不看他。 他这个心腹大臣哪里都好,就是一张脸长得好看的过分了。 “你的意思是,战赢有可能是故意输的这一仗?”皇帝也眯起了眼,眼中寒光乍现。 他将视线放在蔺无筝身上:“蔺卿认为如何?” 蔺无筝低眉顺眼的垂下头:“微臣还是那句话,凡事都要证据......不过据臣的了解,老国公不像是会叛国的人。” 皇帝沉吟,让李泉将秘本递给裴不言,“这是朕今日收到的,你们看看。” 裴不言最先抢过奏本,一目十行的看完后,问道:“军中有奸细?皇上可方便告知微臣这奏本是谁写的?” 皇帝似在斟酌什么,裴不言面色不变,睁着澄澈的双眼任由皇帝打量。 “是钱老将军,钱崇山。”皇帝道:“此事不要说出去。” “臣晓得轻重,绝不会往外说。”裴不言道:“只是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蔺无筝皱紧了眉,“钱崇山乃军中老将,随老国公立下无数战功,他的话还是可信的。” “就是因为钱崇山与战赢相交甚笃,此次上奏本,朕恐怕他在为战赢开脱。” 蔺无筝闻言没再发表意见,只是将奏本还给了李泉。 裴不言眼中划过一抹晦暗。 “皇上说的是,不过严格说来,老国公贪功冒进与军中有奸细一事并不冲突,若老国公就是那个奸细,那便也好解释了。” 皇帝不置可否,视线在蔺无筝与裴不言之间逡巡,半晌对裴不言沉声道:“这事朕交给你去办,给朕好好查查。” 军中的奸细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奸细又是谁? 历来皇帝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功高盖主的,像是老国公跟誉王,另一种便是通敌卖国的。 “微臣领命!” 裴不言暗暗斜了蔺无筝一眼,低垂的额头遮住了略微勾起的嘴角。 宫门外。 裴不言拦住欲走的蔺无筝。 “你那样帮老国公说话,就不怕皇帝怀疑你的忠心?” 裴不言有时真的很佩服蔺无筝,明知皇帝对功高盖主的老国公心怀芥蒂,还敢冒天下之大不讳。 不知该说他正直过头了还是没脑子。 蔺无筝淡淡看他一眼,“你不也是,看似句句怀疑,实则是在为老国公争取彻查的机会,你以为皇上看不出你的小心思?” 裴不言冷笑:“那又如何?我一个阉人,皇帝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蔺无筝深深看他一眼,“你这样做可值得?” 裴不言嘴角的笑收敛,望向西北方,风吹过他略显阴柔的脸,半晌才听他幽幽道:“为了她,值得。” 蔺无筝也看向西北的方向,不知想起了什么,眼角噙笑,不过瞬间又消失。 蔺无筝:“既然知道自己是个阉人,就别奢望不该奢望的,好好当你的差才是正经。” 本还算平静的裴不言瞬间阴鸷,一把揪住蔺无筝的衣襟。 “蔺无筝,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这个皇帝的走狗,要不是你救了她一次,我早就千刀万剐了你!” “你可以试试。”蔺无筝掰开他的手,眼神冷冽。 他还要说什么,眼角突然闯进一抹红色。 蔺无筝下意识去看,就见明诛从不远处的马车上跳下,依旧是一身红衣,骄阳似火。 裴不言突然收了手,呆呆地望着那抹倩影。 第44章 不相识 裴不言还想着索性豁出去就在这里杀了蔺无筝算了。 却感觉他突然手足无措,耳根子都红了。 裴不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身红衣的女子看不清脸,但她的身形却让裴不言瞳孔一缩。 “阿姐......”他几乎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蔺无筝拽住了手腕。 “你看清楚,那是明珠郡主,只是身形有些相似罢了。” “可是......” 裴不言想要挣脱,蔺无筝死死拽着他不撒手。 他眼角泛红,看着一身红衣的女子缓缓走来,额角青筋绷起,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身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面上覆盖着青面獠牙黄金面具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就在眼前,弯下腰,温柔的朝他伸出满是茧子的手...... 裴不言的视线落在明诛手上,洁白、光滑,如那上好的白玉,他猛地愣住。 是啊,若她是郡主,又怎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蔺无筝不是查过吗,她在一年前就死了...... 裴不言神情逐渐转冷,望着明诛的视线犹如贪婪的毒蛇。 明诛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朝裴不言望来。 蔺无筝猛地挡在裴不言身前,背对着明诛,冷声警告裴不言。 “那是皇室郡主,不是你后院收藏的那些女子,你敢动她,皇鳞卫不会放过你。” 蔺无筝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不会。” 知晓那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裴不言冷静下来,嗤笑一声。 “放心,我不会那么没分寸,不过身形相似而已,还不值得我冒险。” 他的阿姐希望他好好活着,他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违背阿姐的意愿。 裴不言与蔺无筝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上了马车。 阿姐也不会坐马车,她只喜欢在马背上驰骋...... “刘辅,晚宴过后便随我去西北,你这便回去准备一下。” 马车外的下缉事司副督主刘辅不解,“皇上命您去西北做什么。” 裴不言言简意赅,“去查军中奸细。” 刘辅想起方才殿内提起老国公的名字,恍然道:“您怀疑老国公是奸细?也对,自古以来功高盖主之辈不知凡几,像老国公那样手握实权的,又有几个能做到不起贪欲?”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只是可惜了国公府仅存的那个女娃,若是老国公当真是他国奸细,那女娃恐怕最少也是个流放。” “那又如何。” 裴不言事不关己,她既身负战家血脉,便要背负的起这血脉带来的一切,无论荣光还是死亡。 就像阿姐一样。 “可她是个女童,流放地岂是好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下做事没有,还不如死了痛快。” “那若真有那一天,本督主便做回好事,一刀结果了她,给她个痛快。” 裴不言此时不似在皇帝面前那般纯善的模样,嘴角的笑带着些许邪狞,言语轻快。 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一般。 刘辅一噎,实在不知该怎样回应凶残的上峰,嗫喏半晌,也只干笑几声。 “那还真是可惜了,听说自她出生起,八门将军每年都不远千里送上生辰礼,想来也是个聪慧喜人的......” 裴不言突然怔住,“你说......战八门很喜欢她?” “是,京中传言如此。” 裴不言微眯起眼,片刻后突然冷笑一声,“那本督主无论如何都要留她一命了。”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陪她上路的,只有他...... 刘辅在他话中听出一丝危险,他暗忖,莫不是督主也崇拜八门将军? 他试探道:“永乐侯派人传话,邀您明日去府上一叙,你看要不咱们后日再启程?说不定还能见战八门一面。” 裴不言冷着脸,眼神阴鸷的看向他,“战八门?老匹夫的庶女也配!以后不要让我听到你将那贱人与战八门混为一谈,否则......” 话音未落,他利落的抽出佩剑,一剑扎进刘辅腹部,再干脆的拔剑回鞘。 刘辅面色巨变,强行按捺着没有避开,闷哼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伤口狼狈跪地。 “是卑职失言,任由督主处罚。” 刘辅不明白,为何督主一副护着战八门却又十分厌恶赵峥嵘的样子,这两人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裴不言居高临下的看着疼出冷汗的刘辅,“你该知道本督主的性子,我只饶你这一次。” 刘辅声音颤抖,“是,卑职谢督主不杀之恩!” ...... 明诛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眼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她拉住路过的一个小太监,问道:“那两人是谁?” 小太监诚惶诚恐:“回郡主,是上下缉事司的两位督主大人,许是皇上叫他们进宫问话的。” 明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麻丫问道:“郡主可是认识?” 明诛又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二人身影似曾相识,许是我看错了。” 明诛不在意的挥退小太监,带着麻丫去参加宫宴。 今日的宫宴还有场硬仗要打,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分神。 ...... 为迎接凯旋而归的有功之臣,宫宴摆的十分盛大,堪比年节之时。 席间筹光交错,话题无一不围绕着战八门与凌非池。 赵峥嵘昂首挺胸坐在席上,由几个前来巴结试探的臣子灌了几杯酒,面颊染上一抹红晕。 “峥嵘,你酒量不好,还是莫要贪杯。” 凌非池与她并排坐着,担心的看着她。 赵峥嵘心下甜蜜,有了酒意后更加娇媚的眸子嗔了他一眼。 “都是些果酒,怕什么。” “果酒也醉人。” 凌非池不由分说的拿下她手中酒杯,劝道:“一会皇上还要论功行赏,喝多了怕是会失礼。” 赵峥嵘不以为意,骄矜的昂起下巴道:“失礼又如何,我们为东陵立下大功,皇上还会因为这点小事罚我不成?” 凌非池听她自得的语气眉间微蹙,想着许是她喝多了才会乱说话,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茶水。 “殿前失仪乃是大罪,便是你我功劳再大,功过不相抵,也是要吃罪的。” 他伸出大手握紧赵峥嵘的手,耐心哄着,“况且别忘了咱们还有正事。” 凌非池说的正事,自然是为定国侯府续爵之事。 可赵峥嵘却陡然想起了宫门口父亲的嘱咐 是了,父亲说了,今日定要扳倒战家,将战家所有的势力归拢旗下,若是因她坏事...... 赵峥嵘猛然一个激灵,忙灌了一口茶压下醉意。 “我知晓了,不会再喝了。” 说着话,皇帝姗姗来迟。 李泉手捧圣旨,对凯旋的将士们歌功颂德了一番,众人方才就坐。 皇帝的视线一直落在赵峥嵘身上,不理解这样一位看着只比寻常女子强壮了些许的女子,是如何面对千军万马的。 他对坐在下首的永乐侯道:“爱卿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着实叫朕羡慕啊。” 永乐侯方正的脸笑出了褶子,“皇上哪里的话,诸位皇子皇女才是人中龙凤,我这女儿哪里比得上,臣还要多亏皇上圣明,不拘一格栽培她,才让臣这女儿有施展的机会。” 这话说的好听,好似没了他这个皇帝就没有战无不胜的战八门。 饶是皇帝忌惮永乐侯权倾朝野,也觉得心下舒坦了不少。 赵峥嵘正襟危坐,享受着在场女眷们对她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心中颇为舒爽。 皇帝与永乐侯互相恭维一番,忽然问赵峥嵘道:“八门将军于国有大功,朕定要好好赏你,不如将西北军交予你可好?” 第45章 长公主 西北军一直由战老国公掌管,老国公战死后,西北军便群龙无首。 “不可啊皇上!”席间有老臣反对,“西北兵权事关国土安危,怎可轻易交付于人,况且还是个年轻的女娃娃,请皇上三思!” 皇帝看向说话的老者,“秦太傅此言差矣,赵峥嵘虽是女子,却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子,况且她是老国公亲自培养,曾跟随老国公立下无数军功,朕相信她的能力。” 秦太傅年过花甲,满头银发,本该是致仕的年纪,却依旧坚挺的站在朝堂之上。 他抖了抖花白的胡须,不赞同道:“老臣知皇上爱才心切,想让赵将军接战赢的班,但她实在不合适。” 秦太傅隐晦的看了眼永乐侯,直言道:“赵侯爷乃是我朝重臣,其岳父掌控后军,若是再将西北军权交于赵将军手中,那我东陵半数军权可都到了他永乐侯府手里,那这天下到底是姓赵还是姓明?!” “太傅大人说的是,军权旁落,自古便是大忌,还请皇上三思!”左都御史严守正附和。 “臣附议,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好几个大臣接连劝阻,永乐侯一张脸黑成锅底。 他当然知晓皇帝没那么好心将兵权交给他女儿,不过是想借臣子之口绝了他的念想。 他若是答应,明日御史的奏本就能把他埋了。 本来他也没想这么快就拿到兵权,但这些人合起伙来说的他好似马上就要造反了一般,着实叫人难忍。 永乐侯冷哼一声,“诸位大人说的是,峥嵘还年轻,皇上既信任她,兵权一事倒也不急在一时,让她再历练一段时间也好。” 虽说拒绝了兵权,但他言语之间已将西北军视为囊中之物,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皇帝面色微沉,对上永乐侯常年带笑的眼,深吸几口气才按下心中怒火。 他干笑道:“话虽如此,还是要听听八门自己的意见。” 他视线落在赵峥嵘身上,“八门将军认为,朕该不该将兵权交给你?” 该不该三个字被他咬的很重。 赵峥嵘酒气下去不少,听到皇帝问话,下意识看了眼永乐侯。 永乐侯垂眸恭立,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想到方才诸位大臣的讨好与恭维,赵峥嵘下意识想答应下来。 原本父亲的计划是让她以成婚为由解甲归田,再由她帮助凌非池慢慢将西北军掌控在手。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她也觉得理当如此。 可此时看着那些穿着官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各个都跑到自己面前讨好,她突然有些不想放手了。 赵峥嵘双眼亮了亮,朝皇帝躬身,“微臣但凭......” “峥嵘,还不谢绝皇上好意!” 永乐侯严厉的声音打断赵峥嵘的话。 赵峥嵘抬头望去,对上他父亲那满是警告的厉目。 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内衫瞬间被冷汗浸湿。 “臣女惶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赵峥嵘单膝跪地,声音有些颤抖。 她自称臣女,而不是微臣。 皇帝失望至极。 他一直以为,像战八门这种年轻将军定是充满报复的,会为他所用。 因此不惜顶着压力破格封她为一品武将,谁知她竟是永乐侯的女儿。 皇帝仿佛被泼了盆冷水,心中千思百转,想到战八门是老国公亲手提拔,又想到她与永乐侯的关系,甚至有些怀疑老国公是否早就跟永乐侯联手了。 “罢了,是朕强人所难了,八门将军刚回京,是该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皇帝冷漠的话音落下,赵峥嵘不甘的握紧了拳,失魂落魄的落座。 凌非池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是否要寻太医?” 赵峥嵘缓缓摇头,低下头不说话。 “你方才可是要答应皇帝的提议?”凌非池压低声音问道。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成亲后你只管在京城享福,其他的事都交给我去做,你临时改变主意,也难怪你父亲生气。” 赵峥嵘咬着下唇,凭什么,凭什么她就不可以掌兵! 她自问不比凌非池差,可父亲就是信任凌非池而非她这个亲生女儿! 就因为她是女子吗? 可战八门也是女子,不是照样驰骋沙场,立下无数战功! 她哪里比战八门差了!! 赵峥嵘呼吸急促,好半晌才将心中那越烧越旺的不甘压下。 见凌非池怀疑的看着自己,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你们都误会我了,我只是想着机会难得,先将兵权拿到手再交给你,也免了你与父亲的多番筹谋。” 凌非池欣慰的拍拍她的手,“无妨,兵权的事我与你父亲自会筹谋,你只管安心等着嫁给我便是。” “长公主驾到——” 二人正耳语,突听殿外太监通传声。 抬头便见皇帝长姐、东陵国长公主明玉华端着姿态,珠光宝翠的款款而来。 她颧骨微凸,面相看起来有些刻薄,刚进门便四下搜寻,见没找到要找的人,不悦的蹙起了眉。 朝皇帝质问:“明诛人呢?” 听到明诛二字,赵峥嵘心中一跳,转而明白此明诛非彼明珠,暗笑自己想的太多。 只是重名而已, 殿内寂静,纷纷看着皇帝。 长公主跋扈,又有太后撑腰,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她进门不先问安,反而审犯人一样责问一国皇帝,众人纷纷低下了头,生怕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皇帝依旧乐呵呵的。 “皇姐不是说今日不来了吗?你找皇姑母有事?” 明玉华坐在皇帝下首,倨傲的昂着下巴,对皇帝鄙夷道:“她能来本宫为何不来,一个小小郡主而已,也能叫皇弟舍了脸唤她声皇姑母。” 她言语间满是不屑,任谁都能听出她对明诛的不待见。 众人又是一默。 长公主今年四十有一,只比皇帝大了一岁,先皇在世时却最为疼宠,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谁都不放在眼里。 上至皇子皇女文武百官,下至寻常百姓,只要不合她心意,便是非打即骂。 直到遇见明诛。 俗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那明珠郡主幼时不知怎么惹了长公主,被她推下了台阶,好悬没摔死。 当时大家都以为,这件事会像往常一样,由皇帝出面给些赏赐安抚一下也就过去了。 长公主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嚣张惯了,更不会怕一个身份不如她的孩子,推了人后还站在台阶之上嘲讽明诛。 却见额头磕了好大一个口子的明诛,顶着一脸的血,直挺挺站在夕阳下,仿佛讨命的恶鬼一般,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径自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短匕。 冷着小脸如同小炮仗一般朝长公主冲了过去。 她身形灵活,一个弹跳拽住长公主的头发,匕首干净利落的割断了长公主的发髻。 一刀又一刀,无论长公主如何撕扯她,无论身边的宫人如何踢打,稳准狠的削下她满头秀发。 待众人回神,长公主已经顶着一头狗啃了一般的发茬子,鬼哭狼嚎的跑去太后宫里告状了。 而明珠郡主也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而那时,明诛只有七八岁,长公主却已二十又一。 从那以后,这两人便结了仇,每次听到明诛的消息,长公主定会第一个赶到,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明诛郡主虽年岁小,辈分却高,朕本就该唤一声姑母。”皇帝也不恼,依旧和颜悦色道:“皇姐既然来了,不妨留下喝几杯酒水,顺便认识一下八门将军,听说皇姐前阵子还曾夸赞八门将军为女子争光,想要结识。” 赵峥嵘闻言闻言一怔,居然连长公主都崇拜她? 她心中一喜,欣然起身,朝明玉华露出得体的笑容。 “早听说过长公主的大名,若公主不嫌弃,日后峥嵘可时常去公主府陪公主。” 长公主是太后的女儿,也就是她嫡母卢氏的表姐妹,平日里便是卢氏也很少能见到她。 若是她能攀上长公主,那卢氏见了她也得礼让三分。 赵峥嵘得意的勾着嘴角,面上满是自信。 她相信长公主一定不会拒绝她,毕竟她可是战八门! 像长公主这般身份尊贵的人,定然会感激她为女子做出的表率。 赵峥嵘自信的昂着头,只等明玉华迫不及待的邀她去公主府做客。 可明玉华却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也就那样吧,见面不如闻名,与寻常官家小姐也没什么差别。” 反而多了一股子小家子气。 明玉华撇撇嘴,看起来还不如明诛那小贱蹄子英武。 第46章 该不该跪 赵峥嵘的笑容僵住。 对于明玉华将自己跟寻常官家小姐比,感到恼怒。 但她并未像面对明珠郡主时那般趾高气昂。 “长公主说的是,峥嵘自问比不上公主身份高贵,自是入不得公主的眼。”赵峥嵘勉强笑道。 算起来,她还要称长公主一声表姨母。 被一个长辈说几句其实也不算什么。 况且长公主一定是因为还不了解她才会出言不逊,以后她一定会视她为知己。 赵峥嵘以为,她这样捧着明玉华,她定是要对她安抚一番的。 谁知明玉华连眼皮子都懒得掀开,“算你有自知之明。” 明玉华身为长公主,从不会与人客套,便是皇帝都不被她看在眼里,又怎会在意一个侯府的小小庶女? 她的姿态端的很高,就像对待这宫里随处可见的小宫女。 周围传来女眷的窃笑声。 赵峥嵘脸涨得通红,憋屈的看向永乐侯,却见他正和颜悦色的与同僚攀谈,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赵峥嵘气的浑身发抖。 她带着战功归来,合该光芒万丈受尽追捧,为何一个两个的都来跟她作对。 前有明珠郡主,如今又杀出一个长公主。 这两人明明有仇,为何出奇一致的针对她? 皇亲国戚就这般了不得吗? 只因她身份不如她们,便是有天大的功劳也要任人羞辱吗? 赵峥嵘想到明珠郡主与长公主的那些传言,突然心中一动。 “长公主是来找明诛郡主的吗?臣昨日进城恰巧遇到了她,只是郡主似乎对臣有些误会,处处为难,臣实在是......” 赵峥嵘叹了口气,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 明玉华果然来了兴趣,“她怎么为难你了?” 赵峥嵘委屈道:“她让身边的侍卫,压着臣跟凌将军在城门口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呢!” 明玉华深色淡了几分,“只是跪了一个时辰?” 还以为多严重的事,她能借机告那小贱人一状,只是罚跪而已。 她公主府哪日没人罚跪,跪死的都有,这算什么为难。 明玉华的不以为意,让赵峥嵘心口一堵,指甲都扣进了肉里。 “臣也是为长公主抱不平,这才得罪了她......” “你与本宫素不相识,为本宫抱什么不平?” 真当她是傻的吗? 这种女人她见多了,左不过被小贱人罚了不甘心,想拿她作筏子报复回去。 且手段十分低劣,这般直白的上眼药,也不知她怎么打下那么多场胜仗的。 明玉华忍不住问道:“你当真是战八门?” 明玉华明晃晃的怀疑毫不遮掩。 永乐侯也皱眉看着这个庶女,已有不满之意。 赵峥嵘心中一紧,“臣正是战八门,最近刚从西北回来,公主不认得臣也不奇怪。” 那还真是让人失望,明玉华晃了晃酒杯,有些百无聊赖之感。 她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女将军,本来以为今天能开开眼,没想到名声显赫的战八门也是个趋炎附势的普通人。 赵峥嵘看出她的不以为意,捏紧了拳头。 既然一个两个都瞧不起她,那就别怪她了。 她上前,亲自给明玉华倒了杯酒,姿态中满是讨好。 看的一众大臣包括皇帝在内皱紧了眉。 这是战八门? 据说在战场上的时候,战八门脾气上来了连圣旨都敢违抗,还以为她是个有骨气的,没想到也这般狗腿。 秦太傅跟严御史对视一眼,双双失望叹息。 赵峥嵘却不曾发觉,“公主可能不信,今日我与明珠郡主起冲突还是为了您。” “为我?这话怎讲?” 许是被赵峥嵘伺候舒服了,明玉华接了话茬。 “长公主您不知,那明珠郡主胆子大得很,由几十个侍卫开路,坐着龙辇招摇过市,架势摆的比您可大多了,臣实在看不过眼,便多说了几句,谁知她不顾皇上召见,硬是要罚我等跪足一个时辰,让皇上久等。” 明诛的龙辇是明玉华心中的痛,她是东陵国除太后外最尊贵的女人,就连皇后她都没看在眼里。 偏偏父皇在世时,不仅赐了明诛那贱人封号,还赐下了皇帝才能用的辇车,结结实实压了她这个长公主一头! 让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总跟明诛不对付的原因。 “你说什么?她竟这般胆大妄为?!” “她有什么资格让你们罚跪,是要反了不成!”明玉华怒而拍桌。 果盘茶盏碰撞声传出,众人纷纷朝她这边看来,就连皇上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皇姐因何事这般生气?”皇上问道。 明玉华冷哼一声,语气高傲的问他,“还不是那个明珠郡主!皇上知不知道,她竟狂妄到为难八门将军,让他们在城外跪了一个时辰,若叫百姓知晓皇室刻意刁难有功之臣,皇家名声都毁了!” 她依旧讨厌赵峥嵘,但相比之下,她还是更讨厌明诛,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这二人狗咬狗。 “还有这事?”皇上惊讶的看向赵峥嵘,“皇姑母因何为难与你?” 赵峥嵘苦笑一声,“是臣不好,与郡主争辩了几句......实在是郡主太过招摇,乘坐龙辇驱赶百姓,臣也是怕她坏了皇上名声,冒犯了郡主,还请皇上责罚。” 明玉华怒其不争,“要罚也是罚那明诛,赵将军何错之有!你便是这般软性子,才会被她欺负!” 赵峥嵘眼底划过得意,心想这长公主心性也不过如此,嘴上却服软道:“臣也是不想您因臣与郡主起冲突,郡主那般......臣怕您吃亏。” 她一副为明玉华好的语气,反而让明玉华怒气更甚。 “就凭她?!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宫相提并论!皇上!这事你必须给赵将军一个交代!” 皇帝已经从李泉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并不觉得明诛罚错了。 战士本该保家卫国护佑百姓,若是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反而任由其自生自灭,又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奉养? 只是她不是朝中官员,更不是兵部或五军都督府的人,罚的名不正言不顺。 “朕......” “你想要什么交代?” 皇帝正为难间,突闻殿外传来清扬的女声。 明诛一身红衣似火,以锦帕遮面,带着麻丫在一众宫人的跪拜中声势浩大的迈进殿门。 皇帝眼神一闪,呵呵笑道:“朕还当皇姑母今日不来了,快,让人给郡主备上桌椅。” 李泉闻声就要吩咐下去,明诛却径直越过赵峥嵘,走到皇帝下首第一位,明玉华的桌前。 “不用麻烦了,我便在这挤一挤吧,想来玉华定是十分想念我这个皇姑母的。”说罢一屁股坐了下去。 “谁想你了,你不要太过分!” 明玉华满脸涨红,想拦又拦不住,被明诛一下厥的往旁边歪去。 幸好身边婢女搀扶,才没趴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 明诛无视她难看的脸,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没想我,那你总提我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仗着身份欺负赵将军!” “我何时欺负她了?” “你敢说昨日你没让赵将军跪在城门口?” “我让她跪了,那又如何?” 明诛歪头看向面色难看的赵峥嵘,“你不该跪?” 赵峥嵘咬着下唇,“臣承认得罪了郡主,但那......” “回京途中,无视百姓求助,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匪徒杀害却径直离开,身为将军却毫无怜悯之心,你只告诉我,你该不该跪!” 第47章 身份起疑 明诛目光冷冽,死死的盯着赵峥嵘。 她以为赵峥嵘只是贪慕虚荣了些,没想到她竟然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不愧是赵元庆的种! 众人哗然。 “真有此事?那赵将军确实过分了,便是普通人见到这种事也该去报官,怎能忽视?” “应该是误会吧,西地匪患猖獗,八门将军曾多次带人剿匪,怎会如郡主说的那般......” “当今勤政爱民,这若是真的,那她当真不配做这将军......” 赵峥嵘脸色一白,“郡主莫要胡说,臣何时对百姓视而不见,那不过是小小纠纷而已。” “就是,赵将军奉旨回京复命,哪有时间管那些小事,你不要没事找事!”明玉华附和道。 她虽不知赵峥嵘做了什么,但既然她与明诛不合,那她定是要帮着赵峥嵘给明诛添堵的。 明诛懒得理年纪一把还骄纵的明玉华,从袖带中掏出一纸书信交给李泉。 “皇上请看,这是赵峥嵘回京途中闹匪患的地方官府证词,那日赵峥嵘见死不救的一家三口,以及他家一众仆从,如今只剩一个稚儿,其余人全都被匪徒杀害,这事在当地传开,已有人质疑赵峥嵘的带兵能力。” 皇帝接过李泉手中的书信,眉头越皱越紧。 他面色不善的看向赵峥嵘,“你可有话说?” 赵峥嵘脸白的像鬼,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小事会被拿到皇帝面前说。 “皇上,臣冤枉,臣见那些劫匪衣衫破旧,而被劫之人衣着光鲜,便起了怜悯之心,实在没想到他们会杀人。” 明诛冷嗤,“你倒是特别,不想着保护被害的百姓,反而怜悯劫匪,永乐侯可真会教女儿。” 永乐侯被刺了一句,看了明诛一眼黑着脸不做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峥嵘小心翼翼的觑了眼脸色铁青的皇帝,找补道:“当时皇上召微臣进京,臣也是急于赶路才忽视了。” 皇帝的脸也黑了,“所以,你是在怪朕不该召你回京?” “不是的,臣绝无此意!”赵峥嵘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明诛从桌上拿了块点心递给身后的麻丫,又要拿一块自己吃。 却被明玉华抢了先,将整盘点心端走。 她无所谓的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回头就将隔壁永乐侯桌上的糕点端了过来。 明诛对黑着脸的永乐侯笑了笑,这才接着道:“皇上勤政爱民,乃是明君,你将这盆脏水泼给皇上,是想污蔑皇上是个昏君吗?” 明诛的马屁拍的皇上十分舒爽,挺直了脊背默默颔首。 “朕虽不如先皇文武双全,自问也从未做过劳民伤财、视百姓如蝼蚁之事,赵峥嵘你可知罪?!” “臣、臣知罪,是臣失言......” 赵峥嵘知道,她此时已惹皇上不喜,再多辩驳只是火上浇油,只得认错,心里恨明诛恨的不行。 她再次拱手道:“臣知错,但明珠郡主是否也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赵峥嵘说着,眼神狠狠地看向明诛,“皇上召见,我等急于面圣,郡主却指使身边侍卫阻拦我等,还押着诸位有功之士跪拜郡主一个时辰方才放行,郡主这分明是羞辱我等,让皇上久等,更是欺君!” 她言辞激昂,似乎是在为将士们鸣不平,“试问这等行径,传出去百姓又会如何说皇上!!” 她得意的看着明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不是怕她的行为影响皇上声誉吗? 这下看她如何应对! 明诛冲她淡淡一笑,“你怕是误会了,罚你们是因为你们置百姓于不顾,你们跪的是那些被遗弃的百姓,而不是我。” 赵峥嵘冷嗤,“好话谁不会说,你敢说你没有徇私报复?” “自是没有。”明诛对皇帝道:“皇上可派人询问众将士们,问问他们是否跪的心甘情愿,知不知道为何而跪,若是有一人有怨言,明诛甘愿受罚。” “那就让人去问问。”皇帝吩咐道:“李泉,你去请几位将士过来。” 赵峥嵘得意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相信,不甘心被人羞辱的不仅是她,明珠郡主死定了! ...... 钱崇山叔侄被请上前来,与他们一同进殿的还有五大三粗的孙田。 “朕问你们,昨日进城前郡主为何罚你们跪于城门?” 皇帝声音庄严肃穆,三人齐齐行礼,孙田抢先回道:“回皇上,皆因回京途中卑职一行遇到一伙灾民,本该将他们护送至附近城池安置,但八门将军着急赶路,置他们于不顾,犯了军规,郡主这才罚卑职跪一个时辰。” 皇帝挑眉,“军规?朕怎么不记得军中有这条规矩?” 孙田憨厚的挠挠头,“护佑百姓这条军规是八门将军定下的,西北军中一直都有。” 皇帝默然,他是皇帝,虽一直提倡爱民如子,朝中却没几个臣子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阳奉阴违榨取百姓利益者比比皆是。 没想到西北军中居然贯彻的如此彻底,甚至立为军规。 “你的意思是,八门将军带头违反了自己立下的军规?”皇帝眯着眼问道。 “这......确实如此。” 赵峥嵘心慌不已,“皇上,臣可以解释。” 皇帝冷着脸打断她的话,又问钱崇山:“以往可曾发生过这种事,都是怎么处罚的?” 钱崇山忍着喉咙的痒意,回道:“西北军军纪严明,护佑百姓乃是第一铁律,无论老国公还是八门将军,俱都谨守,底下的将士更是无人敢犯。” 他说罢看了眼赵峥嵘,补充道:“卑职也不知为何赵将军如此反常,多次忽视灾民,还任由匪徒欺凌百姓,卑职也甚是疑惑,难道将军忘了自己立下的军规?” “你住口!”赵峥嵘眼神闪躲,“那些都是意外,我又怎会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既然将军记得,为何故意为之?”钱崇山沉声质问。 赵峥嵘噎住,自然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有这条规矩! 战八门是不是有病!一些下等人也写进军规中! 她含糊其辞,说不出个所以然,皇帝想起调查中对战八门的描述,突然觉得十分违和。 赵峥嵘当真是那个无论传言还是调查中,心思缜密,谨小慎微的战八门? 皇帝突然问道:“朕当年赏给你的玉牌你可带了?” 赵峥嵘心中一凛,“玉牌珍贵,臣将之放在了府中妥善保管。” “那就拿来给朕瞧瞧吧。” 虽说有老国公身边副将佐证,证明赵峥嵘就是战八门,可钱崇山的奏本还是让他起了疑心。 若军中真有奸细,陈自荣也有嫌疑,毕竟他是老国公最信任的人之一,防不胜防。 皇帝闭上眼假寐,很明显,在玉牌未到之前不想再说什么。 明诛勾了勾嘴角。 能在重重厮杀中登上皇位的帝王岂会那么好糊弄。 今日赵峥嵘拿不出玉牌还好,若拿了出来,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第48章 判若两人 赵峥嵘心中不安。 她明白,皇上已经怀疑她的身份。 她急切的朝永乐侯投去求助的目光。 永乐侯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皇上,还是先说郡主罚跪的事吧,郡主身上并无军职,私自惩罚将士于理不合,往大了说,那可是等同造反。” “造反”两字说出口,皇帝猛然睁开了双眼。 “爱卿说的有理。”他问明诛,“这事你如何解释?” 明诛淡定的扔了啃了一半的梨子,正巧扔到了明玉华华丽的衣裙上,引起她一阵大呼小叫。 她问钱崇山三人,“罚你们跪于城门口一个时辰,你们可有怨言?” 钱毅抢先回道:“没有怨言,郡主罚的对,我们置那些百姓于不顾,违反了军规。” 孙田也顶着黑黢黢的大脸附和,“虽说我等是迫于军令,弃百姓于不顾却是事实,郡主罚的对!便是郡主不罚,回到西北军中我等也要自领军棍五十!” 军棍不是板子,那是实打实的伤筋动骨,身子弱一些的命都能打没。 明诛满意极了,外祖父带出来的兵,又怎会是个孬的。 看着面前这个被称为郡主的小姑娘那欣慰的眼神,孙田不明所以。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位郡主的声音有些熟悉。 钱崇山身体不好,没忍住咳了两声,这才喘息着看向明诛,“郡主有大爱,继承了老国公的衣钵,老国公若是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何错之有。” 说罢他似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又怕冒犯圣颜死死捂着嘴,力道之大连指尖都泛白了。 明诛皱了皱眉,对皇帝道:“听闻钱将军于日前受了重伤,还请皇上赐座。” 皇帝对于像钱将军这种老将还是很宽容的,当即命人赐座。 明诛亲自上前搀扶,钱崇山连道不敢。 “钱将军与我外祖父乃至交好友,明诛乃晚辈,搀扶您是应该的。” 说着不容分说的扶他坐下。 钱崇山眼眶通红,“你外祖父死前还与我提起过你,夸你年纪轻轻却难得的沉稳,让我一定要将你带回......” 话未说完,他突然噤声。 明诛眼神一闪,并未搭话,“钱将军先休息一会,待此间事了,再请将军过府一叙。” 钱将军眼前一亮,点了点头。 明诛转身问皇帝:“我身为郡主,御赐龙辇出行,代表的便是皇上,遇到触犯军规者可有处罚权利?” 皇帝颔首,“确实有这个权利。” 若是当时她并未乘坐龙辇,只凭郡主的身份掺和军中之事,那才是逾矩。 “既然我有这个权利,且被罚之人并无怨言,证明我没罚错,敢问永乐侯,我是哪里不合规矩,让你冠一个造反的罪名!” 明诛声色俱厉,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竟比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还要有威慑力。 永乐侯脸色很不好看。 他突然明白,明诛恐怕是故意乘坐龙辇出行。 他冷哼一声,“郡主何必认真,本侯也不过是随意一说......” 明诛嗤笑,讽刺道:“那些嘴碎的婆子也爱随意一说,今日东家长明日西家短,与侯爷当真有异曲同工之妙,侯爷莫不是整日与长舌妇为伍,方才得了真传?” 明诛是真的厌恶永乐侯这根搅屎棍。 外祖父在的时候,他就时常与外祖父作对,仗着自己是兵部尚书,克扣西北军军饷,甚至连抚恤金都敢昧下,可谓东陵国第一大贪官。 饶是外祖父再怎么神勇,遇上这等心眼子一直长到肚脐眼的佞臣,也着实吃了不少亏。 明诛丝毫不给面子的嘲讽永乐侯乃长舌妇,众官员面面相觑,纷纷垂下了头。 明珠郡主果然胆大,连皇帝都要退避三舍的永乐侯,她都敢当众讽刺。 今日宫宴可真没白来! 众人头垂得低低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永乐侯哪曾被个小辈这般讽刺过,他涨红了脸,气的小短须都翘了起来。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老夫怎会与妇人相交。” 明诛阴阳,“那我哪知道,说不得这是你不为人知的癖好呢?或许侯爷私下里更爱女装一些?” “你!”永乐侯愤而起身,指着明诛鼻子就要发火。 就见明诛捂着嘴惊讶道:“诶呀,侯爷何必认真,我也不过那么随意一说。” 永乐侯:“......” 他只觉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闷。 也怪不得他这般生气,以往与他不对付的官员,都是暗地里使手段,就算老国公也不会大庭广众直接怼到他脸上。 这似乎成为了一种默认的规矩。 今日遇到个不守规矩的,永乐侯完全反应不及。 看着明诛那张气死人的脸,以及极力掩饰却依旧窃笑声不断的众人,他只觉眼前一黑,顿时跌回座椅上。 坐在上首的皇帝差点拍手叫好。 他就知道,他的皇姑母会公平的创死每一个人! 皇帝乐坏了,又要忍着不能笑,一张脸扭曲的如同中风。 就连方才还咋咋呼呼的明玉华都跟鹌鹑一样老实。 她虽是太后亲女,但自问还是比不上权倾朝野的永乐侯的,平日里只听说永乐侯又做了什么大事,皇帝又如何吃了亏,还没听说过他在旁人那里吃亏的。 明诛这个小贱人,果然是个小灾星,谁碰谁倒霉。 明玉华纠结不已,心中天平在“继续找明诛茬”跟“以后离她远点”之间来回荡漾。 但她若能想得明白,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明诛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径直问赵峥嵘,“如此一来,你可还有话说?” 她居高临下如同俯视蝼蚁的姿态,刺的赵峥嵘喉咙发涩,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在她最风光的日子,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摁在地上以脸着地跪了一个时辰,丢尽了脸面! 她怎么能甘心! 她有很多话要说,想说就算她有龙辇,也只是个养在深闺里的郡主,凭什么压她一头?! 她还想说,明珠郡主一介女子,凭什么插手她西北军的事,女子干政简直闻所未闻! 可皇帝明显是站在明珠郡主那边的。 赵峥嵘觉得愤怒又委屈,下意识寻找依靠,最终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的凌非池。 明诛暗自摇头。 就这种担不起事的样子,还想冒充战八门? 这次永乐侯还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凌非池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才上前给明诛道歉。 “郡主见谅,峥嵘年轻气盛,惹恼了郡主,还望海涵。” 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赵峥嵘竟然这般无脑,行事也小家子气的很,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且他听皇帝的意思,是在怀疑峥嵘的身份...... 那她......当真不是战八门吗? 第49章 偷鸡不成 不,峥嵘一定是战八门! 凌非池内心笃定,除了战八门,世间哪还有第二个女子能如峥嵘这般巾帼不让须眉,救他于水火。 他对明诛抱拳道:“望郡主看在峥嵘一身战功的份上,原谅则个。” 明诛鼻尖逸出轻笑,“你就这么笃定?”笃定那身战功是赵峥嵘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凌非池却听懂了。 “是非曲折,自有皇上评判!”只要玉牌取来了,就能证明峥嵘的身份! 明诛笑的越发灿烂,露在面纱外的眸子如熠熠星光,只是笑不达眼底。 “我很期待......” 凌非池不知她在期待什么,待要再问,便见殿外急匆匆进来一人。 明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陈自荣瞧着比早上更憔悴了些,眼下出现了青黑之色。 他双手捧着玉牌,恭敬行礼。 “卑职参见皇上!”。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双目暗沉,却看不出情绪。 “朕听说,便是你为赵峥嵘作保,证明她是战八门的?” “是。” “你是何时知晓八门将军身份的?”皇帝似是无意问道。 陈自荣不知皇帝意欲何为,下意识看向永乐侯,希望得到他的提示。 却见永乐侯脸色煞白,正由宫人服侍着吞下一颗药丸。 陈自荣皱眉,只得老实回答。 “卑职早些年便知晓。” “既如此,这一年朕一直在寻找战八门踪迹,你为何不说!” 皇帝眯着眼,怒而拍桌,“欺君罔上,陈自荣你可知罪?!” 陈自荣心头一紧,忙再次跪下,“皇上恕罪,非是卑职不想说,而是老国公曾告诫卑职,不要将战八门的身份透露给任何人,以免有心之人利用赵将军的身份,将西北军与永乐侯府捆绑在一起。” 永乐侯这会缓过气来了,冷哼一声:“你说的有心之人莫不是老夫?” 陈自荣没反驳。 永乐侯拍桌,大义凛然,“峥嵘是我儿,本侯便是再没用也不会利用自己的女儿做文章,分明他战赢心胸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诛不乐意了,本来她还想看看陈自荣要整什么幺蛾子,但辱没她外祖父她可就忍不了了。 她当即回怼,“侯爷,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谁是小人谁是君子,不用我说想必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侯爷就别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指了指皇帝,“你看皇上都笑你。” 正呲着大牙看热闹的皇帝:“......” 永乐侯:“你!” 他捂着胸口,呼吸愈发急促。 皇帝感到稀奇,永乐侯无论被多少朝臣攻讦,都是一副老神在在胸有丘壑的模样,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气的这么狠。 皇帝有些担心明诛把永乐侯气死,到时候太后肯定会联合朝臣找他麻烦。 皇帝清了清嗓子。 “既是老国公交代的,那你现在为何又愿意说了?” 陈自荣面容沉痛,“卑职惭愧,自知对不住老国公嘱托,只是自老国公去世,西北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之前几次与北狄起冲突,也都败北,卑职实在怕老国公心血毁于一旦,只得请八门将军出面主持大局。” “放肆,难道没了老国公,西北军便成了摆设不成!”皇帝还没说话,永乐侯先行发难。 陈自荣垂下眼睑,“事实便是如此,卑职实话实说,还望皇上恕罪。” 永乐侯冷哼一声,“眼下看来,西北军只知战赢,却不知皇上,当真是好手段!” “尔等休要胡言!”作为老国公征战多年的同袍兼好友,钱崇山怒不可遏。 “老国公一生为国尽忠,驱逐蛮人无数,每有战事必身先士卒,我西北军皆敬重老国公为人,老国公走了,我等自会难过,却一直坚守阵地,何曾懈怠过!” 钱崇山气急,怒火上涌接连咳了好一会。 他们这些人驻守边城,不求加官进爵,只望边城百姓安居乐业。 老国公在世时,更是时常接济百姓,西北百姓无不敬重。 谁知到了京城,却被人诬陷为别有用心之人! 如何叫人不愤恨! 永乐侯根本不将钱崇山看在眼里。 “既不曾懈怠,为何至今尚未夺回老国公遗失的三城,还要朝廷派人前往支援方才退敌,我看你们分明在为战赢的死报复皇上!” “放屁!”钱崇山忍不住爆粗口,眼神似乎恨不得咬下永乐侯一口肉。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何况皇上对我等向来照顾,我等又怎会因老国公怨恨皇上!” “你方才都说了,你们都很敬重战赢,怕不是认为老国公的死了,便连皇上都管不了你们......” “好了!”皇帝面色紧绷,看钱崇山的眼神暗沉如黑夜。 他一直知晓老国公骁勇善战,很得军心,但若是因为他的死而军心涣散,那他不得不怀疑战赢的用心。 明诛冷眼旁观,看来陈自荣当真铁了心要跟永乐侯站在同一条船上。 他看似句句为了西北军好,却句句都在说外祖父功高盖主,没了他西北军就不行了,将皇上置于何处? 她朝龙椅上看了眼,皇上并不昏庸,却也有着上位者惯有的臭毛病——疑心重。 若是任由怀疑的种子种下,难保西北军会不会被一步步算计进姓赵的口袋。 明诛当即出声:“陈叔怕不是糊涂了,您跟在外祖父身边多年,应当最是知晓,外祖父哪次不是奉圣命行事,皇上说打便打,且指哪打哪,这一点想来皇上最是清楚明白,外祖父从未做过违抗圣命之事。” 皇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明诛又道:“说的难听点,我外祖父就像那牵线木偶,下令的是皇上,他只是按照指令行事,可陈副将却说西北军群龙无首,你究竟是在质疑战家的忠心,还是诅咒皇上!” 明诛眼神凌厉,声音清亮的质问。 陈自荣一怔,印象中那个尊敬长辈,爱笑爱闹的女童,竟也有了与他抗衡的能力。 “卑职不敢!”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明诛,“卑职从未质疑过战家忠心。” 战家一门四子,外加当家人战赢全都战死,连个继承香火的都没有,国公府就此败落,任谁也不敢说战家不忠。 便是皇帝也不敢!否则定会被百姓的口水淹死。 况且皇帝并不昏庸。 这也是为何永乐侯并未构陷战老国公叛国通敌,只让人传播他刚愎自用,连累一万将士战死的谣言。 只是他有心埋下怀疑的种子,这才多说了几句。 他就不信,素来疑心重的皇帝,会不在意。 “我看你倒是敢的很!” 明诛愤而怒指陈自荣,“皇上英明神武,又怎会辨不出忠臣良将,你在皇上面前进谗言,此为不忠!” “外祖父视你若亲子,你却毁他名声,死了都不放过他,此为不孝!” “西北军事关东陵安危,一直坚守职责,不知有多少将士死于北蛮的铁蹄之下,你明明亲眼目睹,却污蔑与你出生入死的同袍,此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辈,简直辱没了西北军魂,陈自荣你知不知羞,有没有愧!” 说罢,还不等陈自荣辩解,又将矛头对准永乐侯,“还有你!” 永乐侯本能心中一凛,在明诛开口之前抢先道:“话都是陈自荣说的,本侯只是附和几句。” 言下之意,不干他事。 第50章 蚀把米 可明诛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她嘲讽的勾起嘴角。 “我听说秦太傅家养了一只雀儿名鹩哥,一身黑羽,善模仿人言,本还好奇,今日见了侯爷,倒是不用亲自跑去太傅府看那只禽兽了。” “咳咳!”皇帝被刚入口的茶水呛了个猝不及防。 常听誉王说,他这个女儿说话气死人不偿命,他也见识过父女相争的场面,本以为已是极限,今日看来还是他小瞧皇姑母了。 有人憋不住笑,大殿内陆陆续续有闷笑声传出。 秦太傅最过分,“郡主说的是,我那鹩哥与侯爷相比,还是要略逊一筹,若是侯爷哪日空闲,还望您不吝赐教,到老夫府中教一教我那不争气的鹩哥。” 说罢佝偻着身子,扶着一侧的柱子仰头大笑,好像要笑死过去。 左都御史严守正也是,一会噗呲一下,赶忙闭紧嘴,又绷不住噗呲一下,再抿紧了嘴,视线时不时瞄向永乐侯。 可算有人敢打这老东西的脸了! 陈自荣怔怔的看着与永乐侯对峙也不落下风的明诛,突然有些心慌。 他一直都知道,明诛自小便是个胆大的。 却没想到她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便是老国公,也不会这般无所顾忌。 陈自荣恍惚间有种所谋即将破灭的不妙感......那他的仇还怎么报! 众人各怀心思,永乐侯气的浑身发抖。 他哪受过这种侮辱! “你居然敢将本侯比作一只禽兽?!” 明诛:“侯爷误会了,我同您一样,也只是附和几句而已。” 永乐侯死死的盯着明诛,若说之前他生气,那也只是生气,他打心底里就没将明诛放在眼里。 可现在......明诛观察他的神色,很明显能感觉到杀意。 那就好,若是这老登不对她出手,以她的尴尬身份,还真不好动他。 怒到极致,永乐侯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他视线略过还跪在那里的陈自荣,记起今日的目的。 他阴森森对明诛道:“郡主牙尖嘴利,本侯说不过你,不过你外祖父贪功冒进的事闹得举城皆知,这总不是本侯人云亦云了吧。” 明诛依旧镇定,“还是那句话,战家人如何,我外祖父为人如何,是否忠心,最清楚的是皇上,而不是城中百姓。” 永乐侯哼笑,“也不过用嘴说说而已,谁知谁人心中想。” “我说了,你不知,我不知,但皇上知。” 明诛淡淡的朝皇帝道:“皇上,我有一物想给皇上一观。” 皇帝好奇,“何物?呈上来。” 明诛朝麻丫示意,麻丫手捧一个托盘,恭敬的交给李泉。 李泉接过的空隙,还抽空打量了麻丫几眼,心想这丫头真丑啊,以前没见过,也不知郡主为何带在身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视线便从麻丫身上移开。 面对李泉的打量,麻丫脸不红心不跳,没人能看出她现在激动的心如擂鼓。 她居然见到皇帝了!虽然不敢直视圣颜,只看见了明黄色的衣角。 可自古往来能见到皇帝的有几人? 她居然成了其中一个! 祖宗显灵了啊,她麻丫出息了!! 卖她的人伢子说得对,选对主子很重要,以前她吃的那些苦,都是为了遇见更好的郡主! 李泉将托盘放在御案前,皇帝垂目一看,便见是一本指厚的书,上书“族谱”二字。 皇帝疑惑的随意翻了几页,看到了战家人的名字。 “这是战家族谱?”皇帝惊讶,给他看这个做什么? 明诛垂眸,“还请皇上往前翻。” 皇帝依言照做,直接翻开第一页,便见本该留白的纸张上洋洋洒洒写着几行字。 字体刚正,落笔凝实,收笔也毫无拖沓之意,可见书写之人当时的心性之坚定。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老国公的笔迹。 “皇上可还记得,少年时您时常去国公府,让外祖父教习武艺?”明珠问道。 “朕自是记得。”他微微颔首,面色柔和下来。 他母族势弱,母妃早逝,在几个兄弟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再加上后宫中,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并不喜欢他们这些皇子,更不会给他们单独请教习武艺的老师。 而他身体羸弱,却很喜欢习武,最崇拜的便是一人能敌千军的老国公。 一次意外,让他结识老国公,并大着胆子请求他教自己习武。 当时的战赢已经继承了国公府爵位,且手握重兵,就连执掌后宫的太后都让其三份。 身后无任何势力支撑的皇帝以为他会拒绝。 谁知老国公只是打量了他弱不禁风的身体一眼,便答应了。 “身为皇子怎得生的比女子还要瘦弱,是该好好练练,明日你便来府里找我。” 皇帝还记得,当时他就是这样一副嫌弃的语气说他的。 可他并不觉得羞恼,反而兴奋极了。 因为他知道,自今日起,国公府便是他的靠山,只要他不死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前途可期...... 他虽确喜武,却也存了利用之心...... 之后的日子里,老国公不仅教习武艺,还教了他许多做人的道理,帮他调养好身体,直到他成为东陵国不可忽视的存在。 而他最后能登上皇位,老国公也功不可没。 想到这,皇帝眼眶微红,那个第一个向他施以援手,亦师亦友的老人,终究还是如母妃那般离他远去。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明诛,暗自叹息。 皇姑母聪慧,想来进宫前便知晓今日定会有人借流言之事污蔑老国公,这才带着这族谱前来。 偏他知晓对方意图,却依旧如了她的愿。 皇帝薄唇勾起,缓慢的读出族谱上的内容。 “赤血染征袍,丹心铸山河,赴九幽全臣节,碎颅骨报君恩!此志日月可鉴,天地为凭!后世儿郎若负此誓,生不入宗祠,死不见先陵!必使:剑折矢尽,魂断疆场!” 念完,皇帝已有哽咽。 这是他登基前,最后一次去国公府请教武艺时,老国公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他还说,“只要皇上需要老臣,老臣便是年迈若风前残烛,病弱至沉疴难起,哪怕衰迈弥留,也会撑着最后一口气,为皇上涤荡奸佞,退敌千里!” 皇帝声音微微颤抖,“老国公戎马毕生,其人可为铁壁,拒北狄于天山之外,其行立朝堂圭臬,垂典范于群臣,其心可为国柱,撑起社稷乾坤!” “老国公,绝不是不忠之人!” 成了! 明诛心下一松,眼眶突的通红,一滴泪顺着眼角打湿她的面巾。 烽烟三十载,铠甲生虮虱而不卸;白发九旬时,刀弓挂厅堂犹未凉! 这便是她外祖父一生的写照。 可这样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猛将,却连死后英明都要为人利用。 明诛凌厉的目光直射永乐侯,“侯爷嘴一张便只知诋毁他人,可还记得边关苦寒,战场凶险?” “怎会不记得,本侯也是武将出身。” 永乐侯见污蔑老国公不成,反而被明诛勾起了皇帝对老国公的感怀,脸色已黑如墨汁。 明诛嘲笑道:“难得侯爷还记得你是武将出身,毕竟你只是在后军中呆了几年,便靠着蝇营狗苟之事一路升迁做了京官。” “可我外祖父被封为国公后,明明有机会留在京城颐养天年,却还是以年迈之躯披甲上阵,单是这一点,十个你都抵不过他,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外祖父评头论足!” 第51章 告御状 宴席之上硝烟四起,是皇帝带过最剑拔弩张的一届宫宴。 “好了,老国公的事到此为止,战家一门为国尽忠,是我东陵的功臣,以后莫要再叫朕听见污蔑战家的话,否则朕定不饶他!” 皇帝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对老国公感怀是真,能让他这般果断偏帮老国公的原因,还有战家那累累战功。 东陵许多武将与老国公同出一门,是皇鳞卫训练出来的,若是仅靠流言便定了老国公的罪,怕是会伤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想到这,皇帝再次感叹老祖宗糊涂,居然把这么重要的皇鳞卫交到别人手中。 还好祖训中有言,明岁寒一脉永世不得继承皇位,否则他还不一定能坐稳这把龙椅。 皇帝从李泉手中接过陈自荣奉上的玉牌,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又从腰上解下一块一模一样的,两相对比。 “不错,这块玉牌跟朕的出于同一块玉石,确实是朕赐下的那块。” 将赵峥嵘跟战八门放在一起,让他觉得很违和,但事实摆在眼前。 只可惜,她是永乐侯的女儿。 皇帝叹了口气,将玉牌递还给赵峥嵘。 赵峥嵘心下一松。 她赌对了!这块玉牌果然不是那个小村姑的。 连老天都在帮她。 她心下狂喜,就要上前接过。 “等一下。”明诛喊停,双眸似笑非笑的看向赵峥嵘,“这玉牌,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郡主的?”赵峥嵘撇撇嘴,心中有了底气,“郡主看不惯我,也不能罔顾事实,怎么,我是八门将军这件事,对郡主打击很大?” 一定是这样,这贱人仗着郡主的身份欺压于她,却没想到她的身份竟这般高贵,有整个西北军做依仗,根本不是她一个小小的郡主能得罪得起的! 这简直跟她以前呆在闺中时,无聊看的画本子一模一样! 赵峥嵘挺直了脊背,突然有种有扬眉吐气的畅快感。 看吧,她就是这般独特的女子,不像普通女子只能依靠男子而活,她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赢得旁人的敬重! 接下来,就该轮到这贱人低三下四的讨好她了! 可惜她赵峥嵘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定不会轻易原谅! 赵峥嵘得意的扬起下颚,已经能想象到明诛跪在她面前磕头求饶的画面。 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别说明诛没眼看,就连旁观的众人都有些不忍直视。 传闻中八门将军骁勇善战,智谋无双,今日一见...... 还不如不见! 简直比他们家中还穿着开裆裤的小辈还要幼稚。 “噗嗤!”明诛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她的笑声嘹亮,举止张扬,配上她那身红衣,活像个魔教头子。 她上前拍了拍赵峥嵘的肩膀,“尊贵的小赵将军,有没有人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不然会被戳穿的。” 赵峥嵘抿唇,“我不知你在说什么,玉牌是八门将军的,我便是战八门!” 明诛笑而不语,黝黑的眼瞳仿佛要将人吞噬,赵峥嵘瑟缩了一下,突然有种面对父亲时的恐惧。 殷红的长袖一甩,明诛笑意倏的收敛,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扬声道:“皇上,我要告御状!” 皇帝被她吓了一跳:“......告什么?” 来了来了,皇姑母要搞事! 明诛指着赵峥嵘和凌非池,一脸桀骜。 “告赵氏峥嵘,和她的情郎凌非池!他二人欺我弱小,合起伙来强抢财物,那块玉牌便是他们从我这抢走的!” 众人:!!! 别的先不说,“弱小”这个词怕是用的不对吧? 众人看向被气的吞了好几颗护心丸的永乐侯,心有戚戚。 皇帝错愕,“你说这是你的?” 皇姑母是八门将军? 明诛一本正经点头,“不错,确实是我的,是凌非池联合赵峥嵘从我手中抢走的,皇上你要为我做主。” 不等皇帝说话,一直沉默示人的凌非池跳起来反驳。 “简直胡扯!臣何时与赵将军抢过你的玉牌,那玉牌分明是峥嵘的!” 凌非池涨红了脸,仿佛受了极大的羞辱。 赵峥嵘也委屈的红了眼,“峥嵘便是得罪了郡主,也不能用这种事陷害于我,谁人不知玉牌是皇上赏给我的。” 皇帝也不赞同的皱眉道:“皇姑母说玉牌是你的,可有证据?若是没有,皇姑母还是回去坐下吧。” 他知道皇姑母对这两人有怨,可也不能随意污蔑人,还想拉他下水。 “我当然有证据。”明诛淡定道。 “你能有什么证据,郡主分明是在胡搅蛮缠,玉牌是皇上亲赐,何时成了郡主之物,还想诬陷两位功臣行劫掠之举,简直无耻至极!” 右副都御史孙宏文拍案而起,山羊胡一翘一翘的。 明诛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你是整日跟在他二人身边还是晚上趴他们床底了,怎知我是诬陷?” “你!伶牙俐齿简直不可理喻!那你又如何证明不是诬陷!” 孙宏文是永乐侯夫人的表弟,向来跟随永乐侯府脚步,见表侄女儿被人为难,自然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凌非池也走上前,目光不善的看向明诛,“卑职知晓郡主心中有气,但也不能随意污蔑卑职。” 他本以为明珠郡主只是被惯坏了,难免骄纵了些,心还是善良的。 还曾觉得她率真,与他见过的所有贵女都不同,很是难得。 谁知竟这般口无遮拦,简直枉费了他的好感! “你那是什么眼神?”明诛狐疑,总有种被狗盯上的感觉。 她抬脚踢了踢凌非池,像是在驱赶小猫小狗,“你离我远一点,我怕被咬。” “你!”凌非池羞恼,想说什么,却见明诛倏的转过了身,明显不想理他。 她对皇帝道:“我既然说了,定是有证据的。” “那就将证据呈上。”皇帝发话,眼中已存了不耐。 看来誉王说的不错,皇姑母确实被惯坏了,这么重要的事都敢拿来说笑。 面对质疑,明诛没什么感觉,麻丫却很是为主子不忿。 这些人全都合起伙来欺负她家郡主,简直可恶至极! 她有心帮主子辩驳几句,却牢牢记着牙子说过的话,若是去到大场面,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给主子惹祸。 皇宫宫宴,应该是很大的场面了吧。 麻丫替主子憋屈,狠狠的狞了赵峥嵘一眼,然后是凌非池、孙宏文。 总之除了皇帝她不敢直视,其余“欺负”主子的,都被她暗戳戳瞪了好几眼。 “赵将军的玉牌,应该是前几日才到手的吧。” 明诛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凌非池羞恼。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怎么知道的? “郡主说的不错,峥嵘确实前几日才寻回丢失的玉牌。” 凌非池还算镇定,特意强调丢失二字。 虽说曾经遗失御赐之物有可能会被降罪,但看在他二人的军功上,皇帝必不会计较。 赵峥嵘却不安极了。 心下暗忖,难道那个小村姑还认识誉王府的人不成?否则郡主怎会知晓此事? 一定是这样! 说不得那村姑见凌哥哥不要他了,就勾搭上了王府里哪个小厮,小厮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这事传到郡主耳中。 当真不知廉耻! 她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了吗?! 至于二人同名同姓有可能是同一人的可能,只在赵峥嵘心中一闪而过。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她看的那些画本子里就有不少,村姑穿的那般破旧,还住在破败不堪的村落里,肯定不是同一人! 而且她早就打听过了,村姑的名字是珠宝的“珠”,而郡主则是诛杀的“诛”,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第52章 玉牌秘密 赵峥嵘接连否定让她不安的想法。 “是又如何?郡主可是听谁说了什么?臣劝您莫要听信谗言......那女人身份低微,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该相信谁郡主应当知晓。” 说罢暗含深意的眼神与明诛对上。 明诛差点气笑了,捧高踩低可算是被她玩明白了,便是明玉华这般骄纵了一辈子的皇家长公主,也要将看不起平民百姓的心思藏起来,她倒好...... 永乐侯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出口,冷笑着调侃,“臣女不过不小心遗失了玉牌,便被郡主拿来借题发挥,本侯看整日与长舌妇拉帮结伙的人是你才对。” 玉牌他看过,确实跟皇上身上那块出自同一块玉石,他还特意请看管皇上私库的太监过了眼,绝对不会出错。 而且至今为止,皇帝也只送过一人,就是战八门! 永乐侯对自己的情报相当有信心,只等明诛出丑。 明诛不慌不忙,“请问将军的玉牌是何时遗失的?又是如何寻回?” 赵峥嵘眼神闪烁,想到凌非池说过那村姑于一年前去过西北,胸有成竹,“于去岁遗失,前日寻回。” “那你可知,这种玉牌我也有一块?” “不可能!”永乐侯迫不及待反驳,“玉石来历非凡,整个东陵只有皇上与八门将军拥有其打磨出来的玉牌,郡主莫不是还没睡醒。” 明诛不理他,只看向皇帝。 皇帝蹙眉,“朕也记得,皇姑母那块是先帝私下给你的补偿。” 当年皇姑母被皇姐推下台阶,磕破了头,虽说她自己报了仇,父皇却觉得歉疚,便以玉牌为赔礼。 那玉牌取自皇室珍藏玉石,质地细腻,白若羊脂,更难得的是透光性极高,是高祖夺天下时在路上捡到的,被视为吉兆,意义非凡。 迄今为止,除了历任皇帝,也只有战八门与明诛拥有。 永乐侯脸色僵硬一瞬,没想到先皇竟将如此珍贵之物赏给了明诛。 他冷哼一声,“那也不能证明玉牌是你的,这分明是皇上赏给我儿的信物!” 他早就打听过了,赏给战八门的玉牌上只刻了一个“御”字,与皇上那枚一模一样。 就算明珠郡主的玉牌也与峥嵘相同,那也不能证明玉牌是她的。 永乐侯眼中染上戾气,小小郡主,也敢在他面前张狂,待他将皇鳞卫连根拔起,再好好收拾她! 明诛冷笑,她将玉牌提高,与眼持平,“你以为我皇室都是傻子吗?会不留下区分的办法?” 万一有人拿着玉牌冒充皇帝可如何是好? 皇帝附和的点点头,“确实有办法区分。” 方才他并未辨别,是因为在世的玉牌只有三块,剩下的都随着历代祖先埋在了皇陵里。 更想不到有人敢抢御赐之物。 见明诛胸有成竹的样子,皇帝眼神暗沉。 若是皇姑母说的事真的...... 皇帝凌厉的目光扫过凌非池与赵峥嵘,那这二人可就是欺君! 凌非池被皇帝看的从头冷到了脚,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一直未曾怀疑过赵峥嵘的话,认定那玉牌就是她的,可郡主如此自信满满,再看峥嵘一脸苍白,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可若玉牌是郡主的,为何会在明珠手中? 明珠,明诛...... 凌非池猛然看向明诛,难道他之前的猜想是对的? 察觉到凌非池的眼神,明诛勾起嘴角。 凌非池不算笨,他能获得今日的地位,除了靠那本阵法书,自身也是有些小聪明的,会怀疑很正常。 而且她也没想瞒着,以后她在京城行走的时候多了,总不能一直戴着面纱。 凌非池想不明白,如果她是郡主,为何要住在那个破败的小山村里? 还有她那一身打扮,哪个郡主会这样穿? 这京城中的贵女谁不骄矜,衣角脏了都要赶紧换一身,棉布衣裳这种东西便是她们身边的婢女都不会穿。 想到这凌非池眼前一亮。 对!她们肯定不是同一人!一定是他误会了,明珠怎么可能是明诛。 明诛:“......” 小聪明确实有,但不多。 或许他只是在自欺欺人,毕竟她誉王府可不比永乐侯府差。 他费尽心思退亲,说是说情投意合,实际怀着什么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太傅上前从李泉手中拿起玉牌仔细查看,好奇的问明诛:“郡主可否告知这玉牌如何分辨?” 明诛让李泉取下墙上挂着的一颗夜明珠,指尖把玩两下。 “这玉牌看起来似乎是再平凡不过的白玉,却又比任何玉石都要通透,只是平日里看不出而已,但若是将光源放在玉石前方......” 随着她的动作,夜明珠放在了玉牌前面,与玉牌紧紧贴合。 莹莹珠光穿透玉牌,将玉牌从里到外照的清清楚楚。 挨得最近的麻丫惊呼一声,“是一只鸾鸟!” “不错,确实是鸾鸟!”秦太傅也跟着附和,说罢看向皇帝,“微臣斗胆,借用皇上玉牌一用。” 皇帝二话不说将玉牌摘下,面色已漆黑如墨。 靠得近的大臣们被麻丫的惊呼勾的心痒痒,顾不上礼节,凑上前仔细查看。 “果真是鸾鸟,这是哪个匠人所雕,竟活灵活现的刻在了玉牌中心!简直巧夺天工!”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秦太傅亲自将皇帝的玉牌放在了夜明珠前方,紧接着一条怒目圆睁的金龙浮现。 “玉牌中空,平日里是看不出差别,需透光方可看清其中差别。”明诛解释道,“刻着龙的这块是皇上的,鸾鸟是我的,宫中皆有记载,做不了假。” 秦太傅抚须长叹,“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皇上赏给战八门的是什么图案?” “是麒麟!” 皇帝脸黑如墨,咬着牙跟道:“朕赏给八门将军的乃是瑞兽麒麟,望她如麒麟一般驱逐进犯之敌,保我东陵祥和安宁!” “赵峥嵘,你可知罪!”皇帝怒喝。 皇帝只觉被人给耍了,他苦心寻找的战八门,居然是个假的! 他当即顾不得形象,抄起酒壶就朝赵峥嵘扔去。 赵峥嵘惊呼一声,被酒壶砸到额头,登时便流了血。 她却顾不得伤口的疼痛,面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 玉牌上怎么会有鸾鸟? 她突然想起皇陵山下那日,明珠要凌哥哥归还鸾鸟玉牌。 当时她还在想,那玉牌只刻了个“御”字,哪来的鸾鸟? 任她如何也想不到,玉牌内会暗藏这种玄机! 明珠那贱人,当时为何不说清楚!分明就是故意害她! 是了,那贱人说过,这玉牌不是她赵峥嵘能承受得起的,却没说原因,原来竟是她偷了郡主的玉牌,想要陷害于她!! 第53章 平匪患 永乐侯也一副震惊的模样,显然先前并不知晓玉牌上的玄机。 皇帝怒极,“欺君罔上,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赵家可还将朕放在眼里!” 他一直隐忍赵家,不是怕他们,而是怕引起朝廷动荡,到时外敌趁机来犯,动摇国本。 这是皇帝第一次对永乐侯发火,明诛觉得永乐侯不冤。 冒充八门将军的事若没有永乐侯的首肯,她赵峥嵘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皇上恕罪!”永乐侯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喊冤,“臣也被蒙在鼓里啊,峥嵘你说,玉牌怎成了郡主的,皇上赏你的那块去哪了!” 永乐侯脸色阴沉的瞪了赵峥嵘一眼,庶女就是庶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这么多年的谋划,竟就这样败了? 永乐侯心下一狠,既然这个女儿这般无用,留着她也是浪费粮食,若是事败,便将过错推在这个女儿身上好了。 “峥嵘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冷声问道。 赵峥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知晓父亲这是要放弃她了。 甲胄与地面发出的撞击声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皇上,我、我也不知......”赵峥嵘有一瞬惊慌失措,“许是遗失在哪了。” 明诛不嫌事大,凉凉道:“御赐之物你都敢遗失,赵峥嵘你胆子还挺大。” “你不是也丢了!”赵峥嵘怒吼。 明诛晃了晃手中玉牌,皮笑肉不笑道:“可是我又寻回来了呀。” 赵峥嵘噎住,很想说她也能寻回来,可她根本不知玉牌在哪,连个寻找的方向都没有。 只得强辩道:“臣虽遗失了玉牌,但臣确实是战八门,那玉牌既已遗失,臣甘愿受罚!” 皇帝沉吟,没有玉牌,却还有陈自荣证明她的身份,况且西北一战,赵峥嵘确实击退了敌军,他也不好矢口否决。 皇帝正犹豫是否要暂时认下赵峥嵘是战八门这件事,就听秦太傅乐呵呵道:“老臣倒是有个建议。” “臣听闻西边的凉州卫祸乱四起,以至流民匪寇横生,不如皇上派给赵将军一千人马前去镇压,若是成功了,便可证实赵将军的身份。” 永乐侯当即反驳,“凉州卫匪寇过万,只带一千人马前去镇压,简直是天方夜谭!” 严御史不赞同道:“八门将军骁勇善战,以往以少敌多的战例还少吗?况且只是些匪寇而已,以战八门的能力,一千人马足以。” 明诛赞同的点点头。 一千人马确实不少了,且不说朝廷装备精良,不是匪寇能比的,便是战斗经验也不在同一个档次。 “只不过......”严御史话锋一转,“匪患之事事关当地百姓安稳,若是赵将军此去失败而归,又当如何?此举不妥不妥。” 秦太傅笑眯眯捋须:“自然是赏罚分明,若是连小小匪患都搞不定,恐怕赵将军自己也无颜留在西北军中。” 秦太傅鹤发童颜,笑起来时和蔼可亲,可永乐侯却觉得他笑的像只老狐狸。 “本侯也觉得不妥。” 峥嵘有几分本事他知道,断不能让皇上派她去平乱,“秦太傅许是不知,小女不日便要大婚,如今婚期已定,怕是不好更改。” “这就是侯爷的不是了。”严御史突然调转枪头,“令爱岂是普通妇人,怎能因为婚事便弃国事于不顾,只不过改一下婚期而已,与正在遭受匪患的百姓相比孰轻孰重,相信侯爷应当知晓。” “你、你到底帮谁!”永乐侯气恼,方才明明是他先说的不妥,他赞同反而又错了? 这个墙头草! 严御史脊背挺直,“严某自然是帮有理的一方。” 永乐侯气的胸痛,今日出门忘看黄历,一个个的全都同他作对! 皇帝坐于上首,看着臣子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半晌才看向赵峥嵘问道:“赵将军以为如何?” 赵峥嵘心中忐忑,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发现现在没人再喊她八门将军了,反而都开始喊她赵将军。 也许是她想多了吧。 “臣愿为皇上效劳!”赵峥嵘不敢与父亲对视,低垂着头,眼中晦暗不明。 之前她确实想嫁人,安心在后宅做当家夫人,再不必受主母磋磨,可在感受过战八门带来的尊崇与巴结后,她忽然觉得,将军的身份似乎也不错。 至少以她如今的地位,便是永乐侯夫人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至于会不会被揭穿......只要她以赵峥嵘的身份频繁立下战功,便是有一日被人揭穿又何妨,皇上还能杀了她这个功臣不成! 她相信,战八门能做到的事,她只会做的更好! “我儿莫要胡闹!”永乐侯面色难看极了,“大婚之日你若不在,让凌非池情何以堪!” 赵峥嵘身形一顿,抬首看向凌非池,抿唇问,“若要更改婚期,凌哥哥可会怨怪于我?” 凌非池眼中含笑,肯定道:“不会,你本就与世间女子不同,我与你相识之前你便是翱翔于天际的雌鹰,若与我在一起便要折断你的双翅,我又怎堪为良人。” 这话发自真心,他确实不在意峥嵘抛头露面,他们本就可以并肩而行,为凌家、为他们后世子孙创下双份荣耀,为何要砍去一半? 且他也是因为峥嵘的与众不同方才喜欢她,他又怎会亲手毁了她这份独特。 赵峥嵘眼眶一下就红了,与他两相对望,情意绵绵。 “父亲!”赵峥嵘面向永乐侯盈盈一拜,“既然凌哥哥不在意,女儿愿像之前那般领兵作战,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还望父亲成全!” 永乐侯阴沉着脸,气的手抖。 好!真是他的好女儿! “你可要想清楚,战场凶险,匪寇凶狠,一不小心便会丢命,你确定要冒险?” 这是在提醒她,她恐怕没那个本事平乱。 赵峥嵘心下不服,父亲便这般看不起她,觉得她比不过战八门吗? 她梗着脖子道:“女儿不怕,女儿身为将军,自是要对得起百姓的拥护,皇上的信任,女儿愿意冒险!” 蠢货!简直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永乐侯已经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了,当了几天假货,她便以为她也有战八门的本事了吗? 若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成为她,皇上怎会对她这般推崇,甚至不惜举国之力寻找。 永乐侯语气沉凝,“你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皇上,可曾对得起凌家?随意更改婚期,你让定国侯府的脸往哪放。” 说罢他问凌非池,“贤侄也要任她胡闹,连累定国侯夫妇丢脸吗?” 凌非池皱眉,被女方随意更改婚期,确实有些下侯府的面子。 而且母亲若是知晓,定会对峥嵘心生嫌隙。 眼见他生了动摇之心,赵峥嵘一个咯噔,忙道:“凌哥哥,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只要我能立下更多功劳,定国侯府只会更加繁荣昌盛,到时候这点小事谁还会议论。” 她现在根本顾不上父亲的冷脸,反正只要能让她外出平乱,回来定是荣耀加身,她就不信父亲还会因此责难。 第54章 我就是明珠 “峥嵘说的是。” 提起约定,凌非池眼前一亮,也是他糊涂了,峥嵘可是从未打过败仗的战八门,只要她出手,小小匪患又有何惧。 到时峥嵘答应过以军功为定国侯府续爵的事想必会更有把握。 “你放心,我绝不会拦着你......也请侯爷莫要拦着峥嵘了。”他朝永乐侯一揖。 永乐侯:“......” 他索性不理这两个蠢货,“本侯还是不同意,凌家可以不在乎脸面,我永乐侯府却最在乎门风,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父亲!” 赵峥嵘没想到,到了这时候父亲还是坚决反对。 对上永乐侯阴沉的视线,赵峥嵘第一次生出了反抗之心。 “若是女儿有办法不让侯府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呢?” 赵峥嵘挺直脊背,倔强的对上永乐侯的视线。 永乐侯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峥嵘,别再胡闹了!” 语气中已然带有警告。 赵峥嵘却没像以前那样低下头认错,出乎意料的朝皇帝跪拜下去。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 “臣请求皇上为臣与凌将军赐婚!” 只要赐了婚,婚期便需要钦天监重新测算,到时候让钦天监的人算一个靠后的时间想来不难。 皇帝一言难尽。 他看了明诛一眼,赐婚不是不行。 但誉王恼恨凌非池始乱终弃,先前还跑他这让他主持公道,他若是赐婚,该如何向誉王府交代? “这事怕是不妥......” “皇上!”赵峥嵘咬牙,看了眼凌非池。 带着歉意的眼神让凌非池一愣。 便听赵峥嵘道:“若皇上不允,臣愿以之前种种军功求赐婚!” “什么?你要以军功求赐婚?”皇帝一愣。 军功都是将士以命相搏得来的,以战八门的军功,便是求一爵位也不过分,而她只求一纸赐婚? 赵峥嵘是不是傻? 群臣也是哗然,用军功换赐婚,岂不是大材小用,与焚琴煮鹤有何区别? “噗嗤。”明诛笑出声,皇帝莫名其妙的看向她,“皇姑母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某些人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凌非池那个狗东西还指望着赵峥嵘用军功换他凌家的爵位,这才迫不及待的跟她退婚转而求娶赵峥嵘。 这下可好,肉包子打狗了属于是。 凌非池怕是要气死。 这出戏可真好看。 “峥嵘!”凌非池震惊不已,焦急的拉住赵峥嵘的衣袖,“你不是说......”要以军功换取定国侯府续爵吗?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赵峥嵘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给了凌非池一个安心的眼神。 “凌哥哥放心,待峥嵘平乱归来,定会遵守诺言。” 等她平乱归来,皇上不但不会追究玉牌之事,还要嘉奖她平乱有功,到时她再为定国侯府续爵,皇上定不会拒绝! 至于以军功换赐婚这件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以前看的那些画本子里,男子都是用这种方式求娶女子的,很是浪漫,相信她此举也会让凌哥哥感动她用情至深。 凌非池整个人都傻了。 明诛鼻尖逸出轻笑。 凌非池感没感受到赵峥嵘的用情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了赵峥嵘的自私与浅薄。 还有凌非池,居然恬不知耻的让未婚妻以军功换他们凌家荣华富贵,算盘珠子都快崩她脸上了。 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皇姑母觉得朕该不该为他们赐婚?”皇帝试探问道。 “赐,为何不赐?那可是军功,赵将军既然能为凌将军舍弃唾手可得的皇恩,皇上何不全了她这份心思。” 反正用的不是她的军功,等赵峥嵘被揭穿那一日,便是反噬到来之时。 她当真这般豁达? 以她的性子,若不是爱惨了凌非池,怎会与他定亲? 皇帝心下一动,皇姑母委曲求全,恐也是怕他这个皇帝为难。 “皇姑母放心,朕之后会想其他法子补偿你。” “当真?” “朕一言九鼎!” “那你现在就补偿我吧。” 明诛道长袖一甩,突然翻脸不认人,“赵峥嵘破坏家皇家亲事,强抢御赐之物,还望皇上依律降罪!” 皇帝被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变脸速度惊呆了。 这么突然的吗? “信口雌黄,我何时破坏皇家亲事了!” 赵峥嵘冷笑,还以为她多厉害,也不过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可惜有皇帝以及这么多大臣看着,不会让她胡闹的。 赵峥嵘甚至有些欣喜若狂,这个小贱人仗着身份随意羞辱她,害她屡次丢脸,本还想待她平乱归来再收拾这个贱人,没想到她自己作死。 “诬告朝廷忠臣,郡主可之罪!”赵峥嵘反咬一口。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想象中本该惊慌失措的明诛竟无比淡定。 “赵峥嵘,你敢说你这门亲事不是从旁人手中抢来的?” 赵峥嵘心虚,“情之一事如何能抢......我知道了,郡主是在为那个村姑报复我。” 她忿忿道:“不知那村姑与郡主是何关系,能让郡主三番两次为她出头?偏帮一个外人!” 这话就让人听不懂了。 明诛不耻下问,“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内人?” 明诛惊愕不已,“难道你想嫁的不是凌将军而是我?” 没想到这女人好这口! 明诛瑟瑟发抖。 “谁是你的内人。”察觉到周围隐晦的调侃,赵峥嵘羞恼,“我的意思是,你我同在朝堂,关系更近一些。” 她是臣子,明诛乃郡主,怎么看也比毫不相干的乡下村姑更近。 明诛勾唇,“照你这样说,你只是皇上的臣子,百姓乃皇上的子民,该唤我一声姑奶奶,不是比你亲近多了?” 她不打算再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皇上,凌非池与赵峥嵘仗着身份欺负我这个郡主,你管是不管。” 皇帝早知实情,既然明诛提出来,他自然不会包庇。 正好杀一杀某些人的锐气。 但他有心逗一逗明诛,似笑非笑问:“若是朕不管呢?” “那我便自己讨回公道!” 皇帝哈哈大笑,隔空点了点明诛,“让你自己来那还得了,算了,朕日行一善,便救这二人一命吧。” 说罢他立刻沉了脸,“赵峥嵘、凌非池,你二人可之罪!” 原本听皇帝说不管,赵峥嵘还在暗自欣喜皇帝是站在她这边的,心中越发瞧不起明诛,认为她空有身份,却不得皇帝所喜。 猛然间听到皇帝问罪,着实愣了好一会。 直到被凌非池压着头跪拜,方才回过神。 “你做什么!”赵峥嵘低吼。 这是她第二次被人压着头跪拜了,上一次还是昨日! 她羞愤欲死,即便跪的是皇帝,但昨日被明诛手下压在地上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 若是平日,凌非池定会好言哄劝,但今日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根本没心思安慰心上人。 “臣不知郡主何意,臣之前确实与一农女有亲事,但因感情不和已于前几日退亲,并不像郡主所说破坏皇家亲事。” 凌非池握紧拳头,他与赵峥嵘想到了一块,认为明珠怕是将这事告到了誉王府。 “据朕所知,你与赵将军在军中便关关系匪浅,但那时你尚未退婚。” 皇帝其实比明诛还要生这两人的气。 在与郡主有亲事的前提下,在军中与人苟且,传出去坏的不仅是皇室声誉,这让别国怎么看他东陵的军队? 藏污纳垢之地吗! 皇帝下了狠心要整治这两人,永乐侯几次想插话都被他打断了。 “卑职承认与峥嵘情不自已,却从未做出格的事。”他凌厉的目光直视明诛,一身正气,“况且卑职那前未婚妻也并非皇家之人,郡主何故因旁人的事诬陷卑职!” “你怎知我是为了旁人?”明诛语气淡淡。 凌非池语气嘲讽,“难不成郡主是为了自己?” 明诛半蹲在凌非池与赵峥嵘对面,眼中满是嘲讽。 “自然是因为......我就是明珠!” 第55章 蠢到我了 她靠的近,凌非池能清晰的看到她圆润饱满的额头,清澈见底的杏眼,以及如羽扇般纤长浓密的睫毛。 那双眼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双眼跟明珠如出一辙! 陌生的是,那双眼从未像现在这般冰冷过。 凌非池呼吸猛的一滞,几乎是本能的,他伸出颤抖的手,去摘明诛的面纱。 这个举动十分冒昧。 但明诛纹丝不动,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与讥讽。 明诛那一张俏脸,就这样不期然的撞进凌非池眼中。 “真的是你?!”凌非池瞳孔巨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坐再地。 他一直知道他那个乡下未婚妻颜色好,即便穿的普通,也从不涂脂抹粉,也难掩容貌。 却不知精心打扮过的她,竟这般绝色。 “明珠!你在冒充明珠郡主?” 凌非池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 “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他急切的上前去抓明诛手腕,似乎想要证明什么一般。 “快随我给皇上请罪,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尚可保你一命。” 虽说欺君之罪想要全身而退有些困难,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人丧命,实在不行还是要求求永乐侯。 赵峥嵘比凌非池还要失态。 她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脑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不是村姑吗?不是穷困潦倒吗? 当初不是为了救凌哥哥便花光了所有积蓄吗? “假的!一定是假的!”赵峥嵘失声尖叫,“你竟敢冒充郡主!” 那个被她死死踩在脚下的村姑,怎么会是郡主,她怎么可以是郡主! 她就应该比她低贱才是! “你这个贱人......”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如同惊雷炸响,打断了赵峥嵘的污言秽语。 明诛姿态优雅的收回手,声音冷的掉渣。 “你们俩当真是蠢到我了。”明诛嫌弃挣开凌非池的手。 “都到了这时候了,你们还觉得我是冒充的?” 这里可是守卫森严的皇宫,守门的侍卫怎会不经查验便放人进来? 赵峥嵘浑身颤抖, “我记得在皇陵山那一日我就警告过你,再敢口出秽言......”她微微倾身,黝黑的瞳孔仿佛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我便拔了你满嘴的牙!” 明诛一把捏住赵峥嵘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就听赵峥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渍。 她猛地低头,“噗”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两颗沾着血丝,白森森的牙齿咕噜噜滚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啊!!”赵峥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我的牙!” 赵峥嵘彻底疯了,剧痛和毁容的恐惧摧毁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赵峥嵘狰狞着脸,像个跟人扯头花的妇人,伸手就要朝明诛脸上挠。 凌非心知不好,伸手去拦,却只摸到她一片衣角。 凌非池拉不住,明诛却不惯着她。 为了给外祖父正名,她忍了这么些时日,就怕踏错一步便坏了事。 如今皇帝记起了外祖父的好,有这份恩情在,短时间必不会再受旁人蛊惑。 她可终于不用再忍这两个智障了! “想动手?本郡主最喜欢动手了。” 仿佛重获自由的猛兽,明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她看着扑过来的赵峥嵘,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笑。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将赵峥嵘扇的原地转了小半圈。 同时,一阵低沉中带着明显兴奋的笑声,从明诛喉间逸出。 像冰锥子一样狠狠扎进在场众人耳中。 整个宴厅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皇帝:“......” 记得皇姑母上次发疯的时候,还是上次...... 也不知是不是被打舒服了,赵峥嵘语气突然兴奋。 “贱人,你死定了,你以为这是哪里,殴打朝臣,冒充郡主,皇上,快治这个贱人的罪!” 赵峥嵘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终于抓住了明诛的小辫子。 一群人一言难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谁都看得出皇上更偏向明珠郡主。 说不清明珠郡主跟赵峥嵘谁疯的更厉害。 “殴打朝臣......”明诛笑盈盈的,反手又是一记精准无比的耳光,打在赵峥嵘同一边脸上。 “冒充郡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如同疾风骤雨,听的人心底发颤。 “你觉得皇上会因为你一个外人罚我?” 明诛转头去看皇帝。 果然,皇帝迅速撇开脸,像是没看见殿内的情形。 就连得知明诛罚了西北军后,眼中浮现的审视,都随明诛这番鲁莽的举动烟消云散。 他皇姑母一向受不得气,赵峥嵘抢她亲事,她只罚跪一个时辰已经算隐忍了。 皇帝哂笑,他居然还怀疑誉王府有意染指军权。 明诛能很明显的看出皇帝神情的变化,她眼神一闪,收回抓着赵峥嵘的手。 “啧......”明诛甩了甩微微发红的手掌,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你这一脸糙皮,硌着我的手了,赏你的玉容膏为什么不用?” “噗嗤!” 一道极力压抑的笑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明玉华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她自认在场最讨厌明诛的人里,她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但赵峥嵘冒犯的仅仅是明诛吗? 她冒犯的是整个皇室的尊严!是她明玉华最引以为傲的身份! 她身为皇室公主怎能忍得住!! “打得好!”明玉华叫好,“这种不分尊卑的东西,就该给本宫打死!” 也是明诛那小贱人没本事,竟叫一小小庶女随意践踏。 这下好了,退亲退到宫宴上来,脸丢大了吧。 明玉华幸灾乐祸的样子几乎不加掩饰。 明诛淡淡瞥了她一眼,懒得跟这个脑子拎不清的东西计较,一把将赵峥嵘甩在地上。 又是一声痛呼,皇帝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两位将军怕是误会了。”皇帝轻咳一声,抽着嘴角打破沉寂,“这位确实是朕的皇姑母,也就是明珠郡主。” “不可能!”赵峥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盯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尖叫,“她明明就是个低贱的村姑!” 明珠若是郡主,那日退亲时,她在她面前的骄傲岂不成了个笑话? “赵将军慎言,皇上没说错,这位确实是明珠郡主,本官可以作证。”严守正严御史帮腔。 “老臣也可作证,这位便是誉王之女,明诛,赐号明珠。”秦太傅道。 赵峥嵘恍惚,若她是郡主,为何凌哥哥上门退亲时不曾表明过身份,甘愿被退亲? 明诛嫌弃的扫了眼她的猪头脸,“我不是郡主,难不成你是?” “那你为何不说?” “说什么,难道要我见到人就拽着人家表明身份?你以为我是你?” 明诛不屑冷哼,赵峥嵘此人虚荣至极,最喜欢以身份压人,殊不知,有时身份才是最大阻碍。 就像她,别人不知她是郡主的时候,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旦暴露了郡主的身份,做什么都要凡事留一线。 明诛看着被她留了一线的赵峥嵘,问凌非池。 “凌将军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你高贵的未婚妻拉下去看大夫?她这张脸再耽搁可就要毁容了。” 那还不是你打的! 在场众人腹诽,却无一人敢说出口。 只有永乐侯拍案而起。 “你大胆,竟敢在皇上面前行凶!来人,给本侯将这冒犯天颜的东西拿下!” 永乐侯阴沉着脸,她打的是峥嵘吗?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那可是他的女儿!虽说只是庶女,代表的也是他的颜面。 永乐侯眼神狠厉,挥手让金吾卫上前拿下明诛。 金吾卫拔刀,将明诛围在中间。 “住手!” 好几个制止声同时响起。 明诛抬头一看,坐在皇帝下首的几位皇子纷纷站起,一个个愤怒的瞪着将她围在中间的金吾卫。 ? ?看到有人问明诛与男主什么时候相遇。 ? 快了快了,蔺督主会自己贴上来的! 第56章 姑奶奶 “你们是要反了吗!父皇还没发话,你们敢对孤的姑奶奶动手!”最年长的皇长子明允谦怒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还不退下,本殿的姑奶奶也是你们能碰的!”二皇子明允和率先上前,一脚踢开站在最前面的金吾卫。 “永乐侯好本事,竟连金吾卫都要听你的号令。”三皇子明允礼阴阳怪气。 “皇姑奶奶不怕,他们敢伤你,让儿便叫人阉了他们进宫做太监!”最小的四皇子明允让稚声稚气的威胁。 明允让扭着小屁股,从嬷嬷手中挣脱,颠颠的流着口水跑过来就要抱明诛大腿。 明诛嘴角一抽,伸出食指抵住明允让的小脑袋。 “不许抱我,脏死了!”她一面嫌弃,一面熟练的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将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 明允礼求抱抱被拒,委屈巴巴的撅起小嘴,“姑奶奶不喜欢让儿,让儿好桑心。” 明诛点点头,一点也没有欺负小孩子的觉悟,“嗯,不喜欢,莫挨我。” 这一年来,她甚少来京城,也不知这小子何时对她有了兴趣,三天两头跑到皇陵山找她玩。 还挺着小身板跟皇鳞卫一起训练。 美其名曰,要成为像皇姑奶奶一样,能剃光姑姑头发的英雄。 明诛头疼的躲开明允让的小魔爪,“回去坐好,姑奶奶还有事要处理。” 明允让失落的垂下小脑袋,乖乖的点点头,“让儿知道了,那等宫宴结束,让儿再找姑奶奶。” 说罢就听话的回到座位上,还不忘拽上明允和,“二哥,姑奶奶可厉害了,不会吃亏的,咱们回去吃果果。” 他在皇陵山上跟大哥哥们一起扎马步的时候,亲眼见过姑奶奶一脚一个大哥哥,宫里这些人还没有大哥哥厉害,伤不了姑奶奶。 见明允和皱眉,脚下未动,明允让适时补了一句,“要听话哦,不然姑奶奶又要打断你的腿了。” 明允和:“......好。” “那姑奶奶有事再叫我。”他对明诛点了点头,便也乖乖的跟着他四弟走了。 明诛看着明允和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小子前些年不知被谁给带坏了,总往青楼里跑,几次在皇鳞卫的产业闹事。 开阳知道他的身份,打又打不得赶也赶不走,便告诉了明诛。 明诛跑去明允和闹事的场子,二话不说打断了他一条腿,又将他带回皇鳞卫,在暗室中关了三天三夜才送回皇宫。 打那以后,便再没在青楼中见过他。 也不知是真老实了,还是换场地了。 明诛暗自摇头,皇室子弟,没几个让人省心的。 “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明诛一边卷袖子一边问。 京城这鸟地方,果然跟她犯冲。 “郡主好大的口气。”永乐侯冷笑,真当自己是绝世高手了,“你们一起上,凌家小子,你也上去帮忙!” 他毫不顾忌的指挥金吾卫,没看到皇帝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要不是明诛闹这一出,他还不知道,就连护卫皇宫的金吾卫也成了永乐侯的人。 皇帝的脸越发黑沉,“永乐侯!这是朕的皇姑母!” 永乐侯冷眼,“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皇上不必与臣客气。” “那朕还要多谢爱卿了?” 永乐侯越发猖狂,太后也为他撑腰,这二人沆瀣一气,早就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今日这是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臣说了,这是臣的本分,无需皇上感谢。” “赵元庆,你放肆!”皇帝忍无可忍,“朕命令他们退下!” 明诛当着自己的面动手确实不对,但怎么也轮不到一个侯爷管教。 永乐侯有恃无恐,他今日无论如何也要除了明诛这个祸患。 她今日不仅破坏了他的计划,让皇帝想起战赢的好,还三番五次的对他出言不逊。 他的直觉告诉他,留下她定会对他的计划有碍。 “皇上可知太后早就不满郡主肆意妄为,若是还要包庇,太后恐会不悦,太后不悦,其兄长便无心守边,到时......” 太后兄长乃是后军都督,也是永乐侯的岳丈。 他这是拿边城安危威胁皇帝! 皇帝眯着眼,咬牙切齿,“好,你们好得很!” 但今日这人,他保定了! 若是旁人他还会犹豫,但皇姑母父亲誉王乃是皇鳞卫指挥使,赵元庆可以掌控大半朝堂,却无法将手伸进皇鳞卫。 面对誉王,他这个做皇帝的都要顾及几分,不敢将事做绝了,他就不信赵元庆的头比他还铁! “来人,宣誉王觐见!” 皇帝打定主意硬抗,竟是毫不隐藏威胁之意。 “不用找我父王。”明诛不想让皇鳞卫趟这桩混水。 她点了点站在外围的金吾卫指挥使,“你就是他们老大?还不快动手,等你姑奶奶管饭呢!” 这句话无来由的匪气。 金吾卫指挥使熊志峰面色阴沉,冷哼一声。 “那就请郡主恕卑职就得罪了。” 熊志峰本就是永乐侯的人,他自认是凭实力一点点爬上来的,便瞧不起任何出生便站在顶端的皇室子弟。 更瞧不起明诛一个女子。 因为轻视,他连刀都没拔,自信满满的提拳直击明诛面门。 脑中已经在幻想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满脸是血,求饶的画面。 熊志峰自以为胜券在握,笑的得意而阴邪。 明诛回他一笑,不闪不避,像是吓傻了般。 “快躲开!”皇帝骇然起身。 这个熊志峰虽忠心不足,身手却是金吾卫数一数二的,据说曾一拳打死一头牛。 皇姑母可没牛健壮。 这要是打坏了,誉王不得给他这个皇帝拼命? 可熊志峰动作极快,他便是想拦都拦不住。 皇帝侧过头,闭眼不忍去看。 “咔嚓”一声,耳边响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皇帝身体抖了抖,完了,皇姑母被打断骨头了。 又是咔嚓一声,皇帝身体晃了晃。 又断一根,他该怎样同誉王交代? 听着耳边传来的痛苦嘶嚎,皇帝...... 等等!怎么是男人的声音! 皇帝猛地回头,便见熊志峰双手被明诛紧紧攥着,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而熊志峰满头大汗,面色狰狞扭曲,用尽全力也没挣脱半分。 还不等皇帝有所反应,明诛又是凌厉的一脚,直取熊志峰小腹下三寸...... “啊啊啊啊啊!!!” 熊志峰的惨叫声震耳欲聋,皇帝忍着捂耳朵的冲动,看向熊志峰小腹。 他双腿之间已然血呼里拉一片。 眼瞎的也能看出他那处废了。 群臣包括皇帝在内猛然夹紧了腿,不由自主嘶了口气。 好残暴! 明诛只用一招便废了熊志峰,其余金吾卫见老大被揍,纷纷怒喝着冲上来,想制住明诛。 明诛红衣翻飞,墨发纷扬,却招招狠辣,断骨声接连响起。 群臣又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误伤便是终身伤残。 永乐侯越看越心惊,这身手,放眼整个东陵也没几个了。 他只知战家子孙各个习武天赋非凡,没想到连个外孙女也这般逆天。 “凌家小子,你还等什么!”永乐侯厉喝一声。 凌非池自小习武,凭自身能力击退北狄大军,定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明诛郡主! 第57章 不得好死 凌非池神情挣扎,额角青筋崩了起来。 他想起明诛曾经的明媚笑脸,触及赵峥嵘那张凄惨的脸,挣扎片刻,还是上前夺过一个金吾卫的佩刀,加入混战。 他此时对明诛感情复杂,也没想伤到她,只想制住她手脚。 可明诛对他并无不舍,对准他的刀身就是狠厉的一脚。 这一脚用了些许内力,刀身应声而断,凌非池也被震的接连后退,捂着胸吐出一口鲜血。 只一脚,便伤及肺腑。 这需要多深厚的内力才能做到。 即便之前被教训过一次,可凌非池还是被明诛凶悍的模样震慑的睁大了双眼。 那个印象中娇弱爱笑,每次见到他都会亲切的唤他名字的女子,似乎随着这一脚逐渐破碎。 而在他们对上的一瞬间,他竟有种面对大山压下的无力感。 她竟这般强悍! 他比不过战八门,难道也比不过明诛? 心中那一丝被他隐藏的疼痛与不舍,逐渐化为不甘。 凌非池不信邪的再次上前,咬着牙根用尽全部实力朝明诛攻去。 这次他不再轻敌,将明诛当做他见过的最强劲的对手,下手再不留余地。 同时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停手,我会帮你向侯爷求情,最多关你几日,侯爷不是你能得罪的。” 他似乎在为明诛考虑,面色诚恳,若不是招招用尽全力的攻击,明诛差点信了。 “我关你大爷!” 当她三岁稚童呢,左手朝她立起屠刀,右手教她悲天悯人,真不是个东西! 明诛腻味极了,毫不犹豫的挥拳。 这次没用内力,纯纯泄愤,打的又凶又狠。 她一个郡主被关进牢里,不知道的还当她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可凌非池还一副开恩的语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凌非池有了防备,双手交叠于胸前呈防御姿态,饶是明诛没用内力,还是被她一拳捶的后滑几米。 胸口一阵闷痛,胳膊更像是断了一般,凌非池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眼神晦涩。 他看着明诛将数十金吾卫翻倒在地。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明珠吗? 她究竟隐瞒了他多少事,她怎么能隐瞒他这么多事! 不但瞒骗身份,还瞒着会武的事,明明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她都是坦诚以待。 明诛怎么对得起他的真心! 凌非池只觉被人戏耍,心中羞愤交加,很想上前抓着明诛质问。 然而直到最后一个金吾卫倒下,他也没挪动一步。 因为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明诛已不是她能随意质问的了。 “好!”皇帝拍手叫好,“皇姑母好身手!” 皇帝兴奋极了,只觉胸中恶气消散大半,恨不得亲自下场捶两拳。 即便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是他的金吾卫。 他视线冷冷扫过已然成了废人的熊志峰,眼也不眨的让人将他拖了出去。 虽然没说别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个熊志峰怕是再不得圣心,这辈子都废了。 打完人的明诛只觉浑身舒畅,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如乌云散去,她扫视在场众人,视线最终定格在面色青白的永乐侯身上。 “还望侯爷知晓,无论是我还是战家,都不是能任人欺辱的,即便如今战家满门儿郎皆战死,但你要相信,只要是战家的血脉,即便是女子也能撑起门庭!” 永乐侯冷声道:“你想为战家撑门庭?别忘了你并不姓战。” “战家门庭何须我来撑起。”明诛傲然道,“我大舅舅的女儿虽还年幼,但终有一日,她会像我外祖父及诸位舅舅那般,驱逐北蛮,护我城池,成为列国不可忽视的存在!” ...... 宫宴最终没能继续,面对满地狼藉,皇帝无视永乐侯阴沉的目光,心情颇好的大手一挥,以传播谣言惑乱军心为由,要将陈自荣关押。 最后还是永乐侯出面,这才只打了板子,赶出宫去。 然而,永乐侯救得了陈自荣,却救不了凌非池。 皇帝以他道德败坏,在与郡主有婚约的前提下还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为由,罚了凌非池。 又念在他刚为东陵打了一场胜仗的份儿上,只降了他的职。 并同意赵峥嵘以军功换取赐婚圣旨,命明诛择日退婚,并让永乐侯府赔偿明诛十万两银子,作为抢亲这种不地道行为的补偿。 气急败坏的永乐侯当即让人回府取了十万两银票,甩袖而去。 只是临走前看明诛的眼神仿佛一条毒蛇。 得了十万两的赔偿,明诛也不在意他什么眼神,倒是很想跟他说一句欢迎下次再犯。 明诛心满意足的收了银票,甩开欲上前拉她的凌非池,转头就走。 出宫路上,遇到了刚被打了板子狼狈不堪的陈自荣。 陈自荣看到她,再不似之前那般和善。 “陈副将可是有话要对我说?”明诛语气冷淡,“你这眼神像是要吃了我,怎么?不装了?” 陈自荣嘴角蠕动,“郡主觉得,事到如今你我还有何好说。” 明诛点点头,“我知晓你没话对我说,但我却有话要问你。” “你可知,永乐侯对你并无几分真心,他只是在利用你打压战家名声。” 陈自荣不为所动,“那又如何,本就是互相利用。” “那你的目的可达成了?”明诛问。 陈自荣面色扭曲,指着明诛鼻子怒道:“若不是你拿出那什么破族谱,我的谋划早就成了!” 明诛也不气,“你的谋划是什么,是将国公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可你是不是忘了,如今还在国公府的,只剩一个女娃娃。” “你连孩子都不放过吗?!” 明诛语气平静,可陈自荣分明从中听出了愤怒。 陈自荣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那又如何,不过一报还一报而已。” 只要国公府的人没死绝,他的报复就不会停! 明诛眼神微凝,却没问他一报还一报是什么意思。 “那你可知,外祖曾想为你改姓为战,纳入族谱之中?” “呸!让我姓战,他们战家也配!”陈自荣突然怒吼,“怎么,你不会以为用一本破族谱勾起了皇帝心软,便也要对我用这一招吧?我告诉你......”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俯视明诛,“不可能!我与战家不共戴天!” “那就不共戴天好了。”明诛眼神清冷,“我会替战家接着。” 他辜负外祖父的,她都会讨回来,就算其中另有隐情,可那又如何? 她从来就是论迹不论心。 明诛强势的上前一步。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告诉你这些?”她微微仰着头,眼神中满是轻蔑,“陈自荣,你还不配入战家族谱。” 明诛从袖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奏本,在陈自荣面前缓缓打开。 “这是外祖父写给皇上,请他下旨将你纳入族谱的本子。” 战家有国公爵位,入了族谱边也有了继承爵位的可能。 况且外祖父一直知道外界对于陈自荣的指指点点,他想让他这个从小看大的子侄更加名正言顺的入战家,便写了奏本,请求皇上下旨。 只可惜,奏本还没送出去,外祖父便战死。 明诛如青葱的指尖,缓缓从奏本中间撕开,一声声的纸张撕裂声,如雷声贯耳,击打着陈自荣的神经。 明诛眼眶发红,“陈自荣,若叫我知晓外祖父的死与你有关,我必让你不得好死!” 第58章 教导 陈自荣恍恍惚惚离开皇宫,急匆匆回了永乐侯府。 “你答应过我,要将战家连根拔起!” 陈自荣激动的闯进书房,永乐侯正阴沉着脸坐在桌后不知想什么,看他进来,抬手挥退下人。 “急什么,有些事需慢慢筹谋。” “可我等不了!”陈自荣怒吼,“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为你女儿作证,就让战家自此在京城消失!” “本侯确实说过,但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并非我没动手,那个明诛郡主从中阻挠,本侯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提起明诛,永乐侯便恨的咬牙切齿。 只要战家存在一天,那些受过战赢恩惠的人便念一天的恩,即便峥嵘成了战八门,也不能保证那些人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比陈自荣更希望国公府消失!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冒出个明珠郡主坏他好事! “难道就这样算了?”陈自荣不甘心。 他为了报仇,投奔永乐侯这个老东西,搞得众叛亲离,却未得到想要的结果。 “当然不会算了。”永乐侯道,“只是皇帝近期怕是听不得任何人说战赢的不好,不如趁这段时间,先将绊脚石除掉。” “你是指明诛?”陈自荣皱眉,“怕是不好办,誉王府守卫森严,便是我也不保证能不被发现。” “无需你出手,本侯自有办法。” ...... 赵峥嵘的晴雪院中,永乐侯赵元庆与她夫人卢氏坐在上首,赵峥嵘低垂着眉眼,跪在前方。 在她左侧,还坐着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 男子似乎腿脚不太好,坐在轮椅上,双手轻轻抚摸着盖在腿上的薄被。 此人乃赵元庆次子赵莫苦,多年前因坠马伤了双腿,自此只能靠轮椅行走。 “父亲,可是妹妹犯了错?”赵莫苦似乎不忍的看了眼浑身发抖的赵峥嵘。 “若是犯了错,父亲好好说说她便是,还是莫要太过苛责。”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笑,“妹妹现在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听到赵莫苦求情的话,赵峥嵘不但不感激,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赵元庆冷哼一声,“本侯哪敢苛责于她,她现在翅膀硬了,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我看以后这侯府不如都交给她好了!” 一旁的卢氏低眉顺眼,对赵元庆的话并没什么反应。 “父亲,女儿知错,求父亲饶了女儿一次。”赵峥嵘脸都白了,“女儿保证,以后绝对乖乖听话,再也不敢自作主张!” 赵峥嵘知道,父亲在为宴会的事而生气,不管她的缘由为何,在父亲眼里,都是她违抗了他的命令。 父亲从不允许任何人事脱离他的掌控。 “父亲,我看妹妹像是知错了,不如就放过她一次吧。”赵莫苦还在说情。 永乐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既然你这么疼你的妹妹,那便将她交给你管教,日后她若是再犯错,我便连你一起罚!” 卢氏这才有了反应,她皱起眉,语气隐隐带了愤怒。 “莫苦腿脚不好,峥嵘的事我看不如就......” 永乐侯挥手打断她:“莫苦年纪不小了,自从他大哥没了,我就只剩了他这一个独子,也该历练历练了,否则将来如何继承侯爵?” “父亲放心,儿子定然好好教导妹妹,定不叫父亲失望。”赵莫苦与他父亲长得极像,特别是那双眼睛,都是笑眯眯的,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不,不要将我交给二哥!”赵峥嵘整个人软倒在地,看着赵莫苦的眼神带着恐惧。 人人都说她二哥温文尔雅,是个难得一见的谦谦君子,若不是双腿有疾,侯府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 可只有她知道,她二哥究竟是个怎样的恶鬼! 赵峥嵘哪还有进城时那骄傲模样,狼狈的膝行上前,抱住她父亲的大腿求饶。 却被赵元庆冷漠的一脚踢开。 卢氏见不得赵峥嵘对她儿子退避三舍的样子,沉着脸道:“你一个庶女,侯府嫡子亲自管教你该感恩,哭哭啼啼的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侯府苛待了你。” 赵峥嵘崩溃一般猛然看向卢氏,眼底的恨意有如实质。 “苛没苛待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别以为这些年的事我都忘了,我如今是战八门,你们休想再像以前那般欺辱!” 卢氏嗤笑,赵峥嵘究竟是不是战八门,别人不知,她这个主母又怎会不知。 在她看来,赵峥嵘就像披着老虎皮的耗子,明明撑不起那层面子,却还躲在虎皮之下耀武扬威。 “随你高兴。”卢氏无所谓道。 反正在这侯府她是翻不出天去的,若是她敢忤逆她这个嫡母,便是侯爷也不会轻饶了她。 谁让她父亲是太后的亲哥哥,还掌控着整个后军呢。 卢氏不再看赵峥嵘,安静的坐在那喝茶。 “妹妹,你怎可与母亲这般说话。”赵莫苦不满道:“她怎么说都是你嫡母,不敬长辈,看来确实缺乏管教了。” 赵莫苦垂着眸子,眼底划过阴鸷之色。 “那你妹妹就交给你了,记得,别在脸上留下伤。” 赵元庆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交代一句后看也没看求饶的赵峥嵘一眼,站起身率先走了。 卢氏紧跟其后,走到赵峥嵘身边的时候,不屑的踢了踢她的膝盖。 “一个庶女,真当自己有了依仗便可以飞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赵峥嵘不敢反驳赵元庆,却不怕她这个嫡母。 以前怕她,是因为她只是个庶女,可她现在不一样了。 “卢氏,你别得意,早晚有一天我会摆脱侯府,还要让你把欠我的如数奉还!” “是吗,那我倒是希望你能成功。”卢氏望着院外,神情又一瞬间恍惚。 “莫苦,别玩过了,记得按时吃药。”卢氏申请疲惫的嘱咐儿子。 赵莫苦乖乖的点了点头,握住卢氏的手,“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吃药,绝不会像大哥一样,让母亲伤心。” 提起早死的大儿子,卢氏心头一痛,她笑着摸了摸赵莫苦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只吩咐身边的婢女道:“如今天凉了,记得给少爷多添一床厚些的被子,屋子里的炭火也该备上了。” “还有......”她看了眼如丧考妣的赵峥嵘,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峥嵘喜欢素净,前几日添的那些金银玉石便都撤了吧,免得她不喜,又说我这个嫡母苛待她。” 她又不是傻子,既然赵峥嵘对她有敌意,她也不必维持面上的那点慈色,总归府里都知道她不喜赵峥嵘,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说她一句不是。 赵峥嵘闻言猛然瞪大了双眼,急切道:“你敢!那些都是圣上赏给我的,你凭什么都拿走!” “是吗?你确定那是皇上赏给你的?” 卢氏讽刺的眼神犹如利剑,扎进赵峥嵘心中。 第59章 蔺无筝送礼 赵峥嵘瑟缩一下,知道她冒充战八门的事瞒不过她这个主母,可她就是不甘心。 赵峥嵘咬牙,恨恨的起身想拦住离去的卢氏,给她点教训。 却被早有防备的赵莫苦一把抓住发髻。 赵峥嵘惊呼一声,被赵莫苦拽的后仰,双膝噗通一下再次砸在了地上。 卢氏回头看来,就见儿子朝她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她无需理会。 卢氏当真不再理会,径直出了门。 门外的属于赵莫苦的护卫目不斜视,轻轻把门带上,仿佛早已习惯了眼前的一幕。 “二哥,我错了,你先放开我。” 赵峥嵘心中狂跳,下意识像以前那样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 只是任她再努力,也掩盖不了眼底的恐惧。 “妹妹很怕我?” 看着赵峥嵘恐惧的脸,赵莫苦低笑一声,凑近她,在她脸上深深嗅了一口,带笑的眼开始变得疯狂。 他一把掐住赵峥嵘的脖子,赵峥嵘顿时喘不上气。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战八门......”赵峥嵘胡乱拉扯着他的手,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在他手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赵莫苦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带着一脸病态的笑,缓缓凑近赵峥嵘,几乎与她鼻子贴在一起。 “妹妹,你到今日还没看清吗?父亲他根本不在乎你,他只是在利用你!只要我不把你弄死,父亲是不会怪罪我的。” 赵莫苦咯咯笑了两声,“他只会赞赏我。” 不只是她,他也一样,整个侯府包括母亲在内,都是父亲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已。 就像死去的大哥...... ...... 明诛回到王府已是深夜,刚进门便被宏伯拦下。 “小主子回来的正好,对面新搬来那户人家,白日里使下人送了些糕点上门拜访,您不在家,王爷又不喜吃这些,老奴便让人送到您院子里了。” 明诛脚下一顿,想起出门时见到的那块牌匾,“是司督主府送来的?” 宏伯颔首,“是。” 明诛蹙眉,脑海中浮现进宫时看到的那两抹身影。 只是不知哪个才是姓蔺的。 她离京早,与京中各家少有交集,父王也不是个善于结交的,那位督主往他们家送什么点心? “我知道了,收便收了,点心而已。” 明诛不在意道,“都跟给下人吧,宏伯你也拿两盒。” 宏伯笑呵呵的应是。 “不过按理说咱们该回礼的,小主子您看送些什么好?” 明诛摇头,“父王不喜与人交集,也就无需回礼了。” 省得下次再送。 宏伯应是,“对了,晚膳前定国侯夫人曾来拜访,说是来给您赔礼的,您不在,她便放下东西走了。” 明诛一顿,翻看郭氏留下的礼,她出手倒是大方,绫罗绸缎燕窝补品,全都选的最好的。 看来手里还有不少余钱,回头得告诉开阳一声。 “东西都送回去吧。”明诛随意的拨开礼盒,“顺便告诉侯夫人一声,明日本郡主亲自上门,让她在家等着。” 退亲的事不能再拖,正所谓坏人姻缘如同杀人父母,凌非池跟赵峥嵘还是尽早绑在一起的好,免得出去祸害别人。 对面上司督主府,蔺无筝背着手站在院中,一个穿着白色银蛟赐服的男子翻墙而入。 “回督主,咱们安插在誉王府的探子来报,您今日送去誉王府的点心全都被分给了府里的下人。” 蔺无筝搓了搓手指,“全都分了?” 她以前最爱吃这些甜食的,难道在他昏迷的半年里,换了口味? “誉王府可回礼了?” “没有。” 蔺无筝满意的点点头,这一点倒还是跟以前一样,怕麻烦,不喜与人交集,但礼照收。 蔺无筝不自觉笑出声,一旁的下属莫名其妙的抬眼看他。 看来今日督主心情很好,可是为什么? 因为誉王府拒绝给他回礼?还是因为把他精心挑选的点心全都送给了下人? 督主的心思可真难猜! 手下心中叹气,刚想退下,就听蔺无筝又道;“让人小心些别暴露了身份,好好查一查郡主最近喜欢什么。” 不喜欢点心,再送旁的就是,送到她喜欢为止! 只是这样的话,进度就有些慢了。 蔺无筝眯了眯眼,“你最近盯着点定国侯府,一旦郡主上门退亲,立刻让人告诉我。” 手下不解:“退亲这种小事,郡主恐怕不会亲自去吧?” 多丢人啊! 蔺无筝嘴角微勾:“不,她小心眼的很,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亲自去讨回来!” 不仅会亲自去,恐怕还会把事情闹大。 当然,也不是说她因为退亲恨上了定国侯府,只是她这个人行事,往往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想低调都难。 ...... 凌非池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他恍恍惚惚的回到定国侯府,连晚膳都没吃就回屋了。 郭氏想着他许是累了,也就没多问。 第二日一早,凌非池神情憔悴的走出房门,就见郭氏正张罗着下人们打扫庭院。 “母亲这是在忙什么?”凌非池问道。 郭氏满脸喜色,“今日府里要来贵客,母亲让人装扮一下府里。” 她看了眼凌非池,没把今日明珠郡主要来府上的事告诉他。 郭氏想着,他儿子近些日子忙碌,就不拿这种小事烦他了,等她跟郡主打好关系,替儿子多拉一个助力,再给他一个惊喜也不迟。 凌非池满脑子都是明诛,哪有心思管这些,闻言也没多问。 “母亲,我要去永乐侯府一趟,午膳前回来。” 郭氏连连道好,喜笑颜开,“咱家的爵位还要靠人家周旋,是该多去走动走动,还有你跟峥嵘的婚事......” 郭氏的脸沉了下来,“明珠那个小贱人怎么还不来退亲,她是不是反悔了?”她急切的抓住凌非池的手,“要不你再往那破村子跑一趟,把庚帖换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若是叫永乐侯误会他们家不想退婚可怎生是好。 提起明诛,郭氏一张脸拉得老长,凌非池脚下一顿,露出苦笑。 现在恐怕不是人家不想退婚,而是人家怕被他们定国侯府赖上。 他嗓音干涩道:“退婚的事先放一边,等我有时间了自会操持,放心,侯爷不会误会的。” 这件事他还得跟永乐侯好好商量商量,谁也没想到,那个他们以为可以随意丢弃的村姑,竟是那等身份。 若是处理不好,誉王记仇跟永乐侯对上,皇鳞卫可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怕是永乐侯少不了麻烦,也会怨上他。 凌非池恍惚一瞬,脑海中浮现出明诛进城时那一身红衣,以上位者姿态走下龙辇的样子。 无论是誉王府还是永乐侯府,似乎都是他招惹不起的样子。 郭氏忙着收拾府邸,并未发现儿子神情不对。 她敷衍的挥了挥手,“那你去忙吧,记得午膳前回来。” 她中午定是要留贵客用膳的,让儿子作陪,有什么误会也好说开。 第60章 退亲 明诛起了个早,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让麻丫带着庚帖,让郑忠挑了几个看着就壮实的护卫,到定国侯府退亲去了。 退亲嘛,讲究的就是个气势,身手好不好不说,看起来吓人就行。 郑忠手下都是一个寨子里出来的,彼此都熟悉,几人跟在明诛身后嘀嘀咕咕。 “咱郡主这是要干啥,退个亲而已,用得着带这么多人?”刘黑子一张黢黑的脸充满疑惑。 郡主这怕不是要去找晦气的。 “你懂什么?”一个白胖子用胳膊肘怼他,“你瞧瞧头儿那张脸,跟棺材板儿似的,你以为咱们只是去退婚的?” 不然还能干什么? 面对刘黑子天真无邪的大黑脸,白胖子恨铁不成钢。 “你傻啊,咱们郡主是什么人,能就这样让人把婚给退了?” 刘黑子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郡主这是不想退婚,所以带上咱们去定国侯府抢压寨夫君?” 白胖子:“......” 说他傻一点都不冤枉他。 白胖子抹了把脸,“算了,我跟你说不通,反正一会郡主让做什么,咱们做什么就是。” 那是自然,刘黑子拍拍胸口,“老白你放心,郡主对咱们有大恩,便是让我老黑活出这条命去我都没有二话!” “吵什么呢,都给我闭嘴。”郑忠回头警告的瞪了两人一眼,“收起你们那副土匪的作风,咱们现在是郡主的护卫,不是山匪,都给我规矩一点。” “我们晓得了,老大,你放心,咱们绝不给郡主丢脸!”刘黑子再次哐哐拍胸,把白胖子看的直呲牙。 对于自家兄弟,郑忠还是很信任的,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到近在咫尺的侯府大门,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回到在明诛身侧。 与此同时,永乐侯府,赵峥嵘已奉皇命出京剿匪。 永乐侯给她安排好支援的人手,便坐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南,停在一处山脚下。 已有黑衣人等候在此。 “人都准备好了吗?” 问话的的人是经常跟在永乐侯身边的仆从魏明。 他实则是位高手,专门负责保护永乐侯,就连参加宫宴时都是他护卫在侧。 “准备好了,首领,随时都可动手。” 魏明点了点头,“主子收到消息,今日明珠郡主会去侯府退亲,你等在她回家的路上设伏,这女人身手了得,切记小心。” 黑衣人领命退下,期间丝毫不敢往马车里看一眼。 魏明恭敬的对着车帘弯腰,同样目不斜视。 “主子放心,属下已安排好人手,明珠郡主绝对跑不了。” 马车内沉默良久,久到沙沙的落叶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你也留下吧,事情办好后再回府。” 在永乐侯眼中,明珠郡主不是有勇无谋之人。 她看似张扬肆意,实则心机深沉,否则不会轻易就化解了他的谋划,为老国公摆脱嫌疑。 还有他那庶女,明珠郡主看起来一直在找她麻烦,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本该进京受封的人,最终却挨了罚,还被调出去剿匪,使得他们的计划满盘皆落索。 那可是他们筹谋许久之事! 竟就在一息之间几乎败北。 永乐侯怎么都不相信明诛是单纯的嚣张跋扈。 魏明皱起了眉,他一直负责侯爷的安全,有点不放心离开他身边。 永乐侯:“放心吧,我今日不出府,只管去就是,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魏明应是,“那属下先送侯爷回府......” ...... 郭氏正命人用红布装点门庭,回头就见一伙人凶神恶煞的朝侯府走来。 郭氏还以为是她的贵客到了,甩着帕子上前迎接,走到跟前才发现,居然是明诛。 “你怎么来了。” “我来退亲。”明诛道。 郭氏变脸,暗道这小蹄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张口就要赶人。 “一大早的晦气,走走走,今日本夫人没工夫搭理你,明日再来吧。” 如果不是要接待贵客,她巴不得赶紧把婚给退了。 “你怎么说话呢,说谁晦气?” 明诛还没反应,刘黑子先不干了,就要上前收拾郭氏。 郑忠拦了他一下。 明诛看了刘黑子一眼,刘黑子低估两声,垂着头退下了。 “侯府这是有贵客?”明诛看着张灯结彩的大门口,啧啧两声。 她跟郭氏倒是见过几次,次次都不欢而散,郭氏从不给她好脸色。 没想到身份一换,倒还得到了这般好的待遇。 明诛嘲讽的勾了勾嘴角。 “有你什么事。”郭氏烦躁道:“我们侯府确实要迎接贵客,那位明珠郡主你知道吗?” 她傲然的挺直脖颈,带着点骄傲道:“那是当今誉王的亲生女儿,连皇帝都要称她一声皇姑姑的贵人,她看重我家池儿,今日特地来我们侯府做客。” 说罢又鄙夷的看向明诛,“像你这种乡野村妇,恐怕连郡主的名号都没听说过吧。” “不过说来也巧。” 她扶了扶鬓角,做作的弹了弹衣襟上不存在的尘土。 讥讽道:“同样叫做明珠,可人家郡主是那天上的星,你就是土里的石头,可真是同名不同命。” 要她说,当初就是她儿子眼瞎,非要跟这个村姑定亲,她怎么反对都没用,最后只得依了他。 结果呢? 明诛似笑非笑,“侯夫人确定明珠郡主是因为看重凌非池才上门的?” “那是自然!”郭氏拔高音调,“明珠郡主在宫宴上一眼就相中了我们池儿,得知她已有婚约后十分后悔没早些与我儿相识,这不昨日傍晚便命人传信,要来拜访我这个长辈呢。” 郭氏说的言之凿凿,若不是明诛就是当事人,怕是也要信了。 刘黑子小声呸了一声,小声跟白胖子嘀咕:“都说咱们山匪打家劫舍不要脸,我看这个侯夫人才是最不要脸的那个。” 白胖子也跟着啐了口,“什么东西,要不是退亲,就他们这门第,郡主路过都不带看一眼的。” 郡主都来退亲了,怎么又可能在宫宴上相中姓凌的,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明诛也很惊讶,怎么凌非池没告诉他母亲,她就是明珠郡主吗? 明诛看了麻丫一眼,麻丫机灵的拿出庚帖,“侯夫人,我们主子今日前来,只是为了退亲,还望夫人交还庚帖。” 郭氏确实想赶紧退亲,可她逼着明诛退亲跟明诛急着退亲可不一样。 郭氏心里不舒服,看着麻丫那双粗糙满是茧子的双手,嗤笑一声。 “还主子呢,她也配!说吧,她花了多少钱雇你来演戏?” 一个乡野村妇,也配被叫做主子,肯定是不知从哪雇来的野丫头,给她撑门面的。 郭氏看向郑忠等人,眼底的不屑更浓。 “雇这么多人得花不少银子吧,不是我说你,你都要被我儿子退亲了,名声肯定不好,不多留点银子做嫁妆,以后谁会娶你?” 要她说,她有这些银子还不如都给她儿子,或许还能对她多几分怜惜。 也许池儿心软之下,愿意纳她做妾呢? 第61章 闯府 郭氏的不屑几乎写在了脸上。 “我能不能嫁出去就不牢夫人费心了,今日这婚必须退,还望夫人交还庚帖。” 明诛沉着脸,身后郑忠等人齐齐上前一步。 好像只要郭氏说一个不字,他们就会冲进去抢。 郭氏心里一咯噔,今日她府里可不能出事! 儿子的亲事也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她一把抽回麻丫手里的庚帖,检查无误后,让下人去她屋里取明诛的庚帖。 “等着吧,一会拿了庚帖赶紧走,一身穷酸相别吓到了贵客。” 定国侯府可不是以前了,搭上了永乐侯这个亲家,只有越来越好的份儿。 还有销金阁那边的生意,现在他们侯府可谓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郭氏吐气扬眉一般,扔下明诛几人进了大门。 另一边,正在销金阁查账的开阳听闻明诛去了定国侯府,眼前一亮,当即招呼金掌柜。 “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顺便去把定国侯府的账要回来。” 敢欺负她家明诛,今儿个就让郭氏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 明诛被晾在门口足有两刻钟,刘黑子都要忍不住冲出去砸门了。 就见一丫鬟慢悠悠的走出来,两根手指像是捏着什么秽物一般,将庚帖扔到明诛面前。 “这是你的庚帖,赶紧走,别在这堵着。”春杏不屑道。 夫人说了,贵人马上就到,不能让这些人碍了贵人的眼。 “你怎么能这样!”麻丫着急的将庚帖捡起来,小脸气的通红,“庚帖怎么能随便乱丢呢?” “怎么不能?”春杏昂着头,“以你们的身份,我便是踩上几脚你们也得受着!” 春杏恨恨的瞪了明诛一眼,“狐媚子,就知道勾引男人。” 世子是侯府唯一的嫡子,也是侯爷唯一的儿子,侯夫人早就说过,待世子成亲后要将她送给世子做妾。 可是居然被一个村姑抢了先!她如何甘心? 以前不敢说,是因为世子护着这小贱人,可现在...... 春杏眼神一闪,不怀好意的走到麻丫面前,趁她没有防备,一把夺过庚帖,三两下撕碎,扔在地上用力碾了几脚。 “我不仅扔了,我还撕了,不止撕了,我还踩了,怎么样?”春杏得意的捂着嘴笑的欢快。 麻丫惊呼一声,一把推开春杏,蹲下身去捡。 “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实在太过分了!”麻丫眼眶都气红了,小心翼翼的捡着碎成几十片的纸屑。 都是她没用,连郡主的庚帖都保不住。 “别捡了,起来吧。”明诛把麻丫拉起来,看着地上的碎纸屑,眼神逐渐暗沉。 刚才她还担心,要是定国侯府能安安分分的退了这亲,她要找什么借口闹事。 这下好了,定国侯府从上到下果然都跟她犯冲! 既然都喜欢以权势压人,那她也不必客气。 “你个小贱人,敢在我侯府门口撒野,看我不打死你。” 春杏被麻丫推了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回过神来就要打麻丫。 明诛没有去拦。 她直接抬起腿,一脚踹在了春杏身上。 春杏在地上滚了几圈,哐当一声撞在定国侯府大门上。 “你敢打我?”春杏不敢置信。 夫人不是说过,这小贱人为了世子甘愿被人揉圆捏扁,不敢反抗吗? 她怎么敢在侯府门口动手的! “打都打了,你说我敢不敢?” 春杏想要反击,但看到摩拳擦掌的刘黑子等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再忍一忍。 不就是仗着人多吗?一个被世子抛弃的小贱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夫人一直看不上她,等今日过后,定不会轻易罢休,到时候有她好看的! 春杏来前郭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快将明诛几人打发走,以免冲撞了贵人,她也怕郭氏怪她办事不力。 她恨恨咬牙道:“我劝你们不要在这里闹事,明珠郡主銮驾马上就到,她可是皇家贵胄,是皇帝的姑母!你们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 刘黑子忍不住大笑,“原来你们在等郡主,呐,我们郡主就在这呢,你倒是让你家夫人出来迎接啊!” 刘黑子朝明诛努努嘴,春杏看向明诛,嗤笑出声。 “就她,还郡主?你们当我傻呢?” 夫人早就调查过这个贱人,她只不过是一年前才搬到皇陵山下的流民,还敢妄称郡主。 春杏嘲讽,“冒认皇亲可是死罪,你不会以为你跟明珠郡主名字一样,就真的是郡主了吧。” 明诛懒得跟她废话,“郑忠,砸门!” “我来我来。” 刘黑子早就蠢蠢欲动,他最看不惯这些权贵,靠着祖宗余荫整日耀武扬威,实际屁本事没有。 他大步上前,哐哐砸门,门内的人早就跑去给郭氏报信了。 刘黑子砸了几下无人应答,逐渐开始暴躁。 “郡主,他们不给咱们开门!” “那就继续砸。”明诛冷着脸,“直到砸开为止!” 郡主这话的意思是...... 刘黑子眼珠子一转,突然眼前一亮。 他后退两步,对着侯府大门就是一脚。 定国侯府的门可没有誉王府那么结实,就算不用内力也能轻易踹开。 大门在春杏震惊的眼神中缓缓倒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内正听着动静的侯府下人如同惊鸟,惊呼四散。 很好。 明诛满意的点点头,这已经是她回京后干翻的第二扇大门了。 明诛越过目瞪口呆的春杏,率先迈过门槛,麻丫等人紧紧跟上。 路过春杏时,麻丫挑衅的抬了抬下巴。 “有眼无珠的东西,郡主的路也敢拦,呸!” 春杏站在门口,被白胖子挤的一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你们等等,谁让你们进去的!”春杏还想拦。 郑忠从怀中掏出王府令牌,冷着脸道:“我誉王府没有不能进的地方。” 春杏看着那令牌,心中一惊。 难道这贱人......不对,她真的是明珠郡主? 那夫人......春杏脸唰的一下白了,望着明诛的背影,腿一软坐在地上。 “快,快去通知夫人,就说明诛郡主来了!” ...... 郭氏回到前院,刚想换身衣服准备迎接郡主,就被匆匆赶来的小厮给拦下。 郭氏不满,“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一会让郡主看见,还当咱们侯府下人都这般没规矩。” 小厮顾不得请罪,一口气都没喘昀,慌慌张张道:“不好了,有人闯府!” 郭氏眉毛倒竖,“谁那么大胆!连侯府都敢闯!” “是我!”明诛信步进门,看也不看郭氏,径直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 “你进来做什么!”郭氏尖叫,“我不是让人把庚帖还给你了吗?” 她不会是后悔了不想退亲,打算赖在侯府吧? 郭氏一激灵:“我告诉你,这个婚退定了,你不要妄想我儿回心转意!” 明诛打量着屋内陈设,名家字画,古董奇珍,无一不值钱。 看来郭氏这一年来赚了不少。 怪不得人都硬气了。 “侯夫人误会了,你大张旗鼓的收拾侯府来迎接我,我又岂有不进来坐坐的道理?” 郭氏狐疑,怀疑是不是退亲的事对她刺激太大,疯了。 “我收拾侯府,是为了迎接明珠郡主,有你什么事?” 明诛似笑非笑:“可我就是明珠郡主啊。” 郭氏怔愣,随即笑出了声。 “你莫不是真的疯了?明珠郡主是何等人物,你都敢冒充?你要是明珠郡主,那我还是当今太后呢!” 郭氏笑的不能自已,好似明诛是那天大的笑话,满屋子的侯府下人也跟着笑出声。 “不信?那你看这是什么?” 第62章 砸了侯府 明诛给郑忠使了个眼色,郑忠将随身令牌扔给郭氏。 郭氏见郑忠靠近,嫌弃的捂了捂鼻子,让管家上去接。 “夫人,这的确是誉王府的令牌。”管家惊讶打量郑忠。 他以前经常帮侯爷接待同僚,一眼便看出了这牌子是真的。 郭氏不信,凑过去看,也觉得不像假的。 一个念头缓缓升起,郭氏震惊的看向明诛。 “你们......居然敢偷誉王府的令牌?!” 郭氏是绝对不会相信明诛就是郡主的,既然如此这令牌定然就是从王府偷出来的。 明诛简直服了郭氏这脑子,就连刘黑子等人都一言难尽的看着郭氏。 郑忠更是黑了脸,一把将令牌夺回来。 “我叫郑忠,是郡主的侍卫长,侯夫人大可以去王府打探。” 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当家主母,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是不信。 郭氏撇撇嘴,或许王府真的有一个叫郑忠的护卫,但绝不会是眼前这个! 明诛也看出来了,她跟郭氏说不通。 “我是不是郡主都好,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炫耀我的身份,我是来讨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郭氏防备的问道。 她该不是爱而不得,又听说侯府发了财,想要勒索财物吧? 郭氏赶忙补充一句,“我跟你说,我们侯府可没钱,你还是赶紧走吧。” 要不是对方带的人多,她早就让人将这小贱人赶出去了,哪会跟她说这么多。 “我不要钱。”明诛淡淡道:“只是当初我给了凌非池一本书,那是我亲手抄录的,如今既已退亲,怕是不好留在他手中,以免影响我闺誉。” 明诛笑道:“侯夫人也不想因为一本书再让你儿子与我有牵扯吧?” 那确实不行,一本书而已,既然她要就给她。 “管家,你去世子房里找找,找到了赶紧还给他们。” 管家看了明诛一眼,有些踟蹰。 “还不快去!” 郭氏烦躁的很,说好了今日贵客上门,眼看就要到午时了,贵客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明珠。 郭氏鄙夷,小户人家就是上不得台面,什么东西都好意思送出手。 居然送一本手抄的破书,他们侯府是没银子买吗? 管家:“夫人,这事不如等世子回来再说?” 管家觉得明诛的身份很有可疑,看她的气度与打扮,确实不像夫人口中的普通农家女。 他虽然没见过明珠郡主本人,但最近的确有传言说郡主回了京城。 对方身份未明,管家也不好态度太强硬,他对明诛笑了笑。 “姑娘有所不知,世子从不让旁人随意进他的房间,不如等世子回来让他亲自给您送去誉王府?” 他这句话带了试探,若明诛不是誉王府的人,肯定会说送到别处。 可明诛显然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我等不了,现在就要。” 管家为难,“可我们真的进不去世子的房间。” 麻丫闻言不解问道:“你们从不进世子房间,那都是谁替你们世子打扫房间的,他自己吗?” 麻丫掰着手指头,“还有奉茶、沐浴时的用水、甚至起夜的尿壶,都是你们世子自己倒的?” 管家噎了一下。 世子怎么可能做这种粗活,当然都是下人们做的,他说不能进世子房间,不过是借口。 “姑娘说笑,我的意思是世子不在时我们做下人的不能随意进出世子房间。” 麻丫惊讶:“那你们侯府可真特别,下人特别主子也特别,不像我们王府,都是趁主子不在打扫房间,以免主子沾染上灰尘,难道是世子特别喜欢吃灰?” “噗嗤!”有下人没忍住笑出声。 麻丫茫然四顾,问明诛,“郡主,是奴婢说错了什么吗,他们为什么笑奴婢?” 明诛抿着嘴角笑:“他们不是在笑你,你很厉害。” 恐怕也只有麻丫这种致力于成为一个专业的大丫鬟的人,才会在这些细节上较真。 管家脸都黑了。 这哪来的丫头,听不出他在找借口吗? “好了!”郭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狠狠瞪了明诛一眼。 看看她都找的什么人,雇人也不雇个专业点的,谁家丫鬟像她这么嘴碎? “今日你就先回去,等池儿回来,我让他给你送去。” 当然,肯定不能让她儿子亲自送,以免再被这个破落户缠上。 未免明诛不愿,郭氏威胁道:“我劝你见好就收,一本书而已,我侯府不会昧下,若是再做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烧了你那小山村!” 明诛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 “侯夫人这是在威胁我?” 郭氏丝毫不惧她的冷眼:“是又如何,识相的就赶紧走,本夫人还有要事,没时间跟你废话。” 她得赶紧让人去誉王府打听打听,看郡主几时过来,也好叫人提前备膳。 郭氏起身就让管家赶人,管家召了护院过来,直接冲着明诛而来。 其中一个护院见明诛颜色好,不由生了色心,一双黑瘦的手直接袭向明诛胸口。 “大胆!” 郑忠见状怒不可遏,二话不说直接拔刀。 砍下了那护卫的手。 惊呼声四起,伴随着血花四溅。 “反了,反了!”郭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诛的人居然真敢动手。 这里可是侯府,他们不要命了吗? “快,把他们都给我拿下,扭送官府!” 侯府护院一拥而上,郑忠回头看了明诛一眼。 明诛冷笑。 “要动手?可以,郑忠,给我砸了侯府!” 她只是不想多生事端,又不是受气包,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一脚,传出去以后她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随着明诛话落,早已忍耐许久的刘黑子最先出手,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了好几个府卫。 白胖子也不甘示弱,一双如铁锤一般的拳头接连挥出,掀翻了冲上来的护院。 他们不仅打护院,还砸东西,乒乒乓乓瓷器碎裂声一声高过一声,屋里的摆设几乎被砸了个干净。 郭氏心疼的直捂胸口。 完了完了,那可都是她花大价钱买来的珍品,就这样没了! 可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由身边的人扶着躲在角落,生怕被打的火热的两方人马波及。 “快,快去叫池儿回府!” 此时凌非池正在街上毫无目的的瞎逛。 他今日一早便去了永乐侯府,本想同侯爷商议接下来的计划,却扑了个空。 就连赵峥嵘也没见到,说是峥嵘已连夜出京剿匪。 凌非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世子,世子!”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侯府下人喘着粗气追上了他。 街上的百姓纷纷看过来。 “何事慌慌张张。”凌非池不满。 来人是凌非池院子里的小厮,他焦急的抹了把汗。 “世子不好了,您那位未婚妻前来退亲,与夫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说是要砸了咱们侯府,夫人让您快些回去!” 第63章 平妻 凌非池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他蹙眉道:“你说峥嵘要退亲?这不可能!” 他与峥嵘真心相爱,怎会退亲。 况且他刚从永乐侯府出来,没听到半点口风。 见自家主子还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小厮拍了下大腿,急道:“不是赵家姑娘,是那个明珠!” 明珠? 明珠郡主?! 凌非池大惊,脑海中浮现明诛在宫宴时大杀四方的样子,脸色刷的就变了。 凌非池在知道明诛身份的那一刻,便晓得总要面对这一日,面对誉王府的怒火,明诛的报复。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凌非池二话不说往家里赶。 当他回到侯府的时候,侯府已经被砸的面目全非。 院子里站着明诛跟他母亲两方人马,脚下一片凌乱。 就连墙都塌了一块。 他的母亲还在指着明诛的鼻子骂。 “该死的小贱人,敢在我们侯府撒野,来人!去报官!” 看到郭氏没受伤,凌非池松了口气。 “母亲!”他急忙走过去扶住郭氏,眼神晦暗莫名,“不可报官。” 便是报官,恐怕官府也不会向着他们。 跟誉王府比起来,定国侯府还入不了那些官员的眼。 “你可出气了?”他神色复杂的问明诛。 眼看着自己居住了二十年的家,被打砸成这幅样子,凌非池也很生气。 只是他知道退亲的事他不占理,侯府被砸,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日后不管是誉王还是皇帝问起来,他都有了借口。 明诛淡淡的看着凌非池,仿佛他就是个陌生人一般眼神疏离。 “世子可别冤枉我,是你们侯府欠着我的东西不还,不得已才打砸侯府,别说的我像土匪一样。” 刘黑子跟白胖子互看一眼,挠了挠头。 他们以前当土匪的时候,可没干过这种事。 “你放屁,我侯府欠你什么了!”郭氏气的再也端不住侯夫人的架子,破口大骂。 “不就一本破书吗?连我侯府一块瓦片都比不上,池儿别跟她废话,报官!” 郭氏发丝凌乱,衣襟不整,恨不得冲上去咬下明诛一块肉。 她不由抱怨凌非池:“当初我就告诉过你,小门小户的女人没教养,你偏不听,看看,这都是你招惹来的!” 凌非池抿着唇,不知该怎么解释,“母亲,这事我会解决的,还是不要闹大......” “不可能!”郭氏横眉立目,指着围在门外看热闹的一众人。 “事情已经闹大了,我侯府丢尽了脸面,我绝不会放过这贱人!”她狐疑的看着凌非池,“你该不会还对她.......” “母亲!”凌非池及时制止了母亲的话,深吸一口气,“您听我的,今天这事告到官府,我们占不了便宜。” 郭氏不信,但他看出儿子的坚持,不敢置信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凌非池心中苦涩,心想若真的能这样就算了,倒还是件好事。 他又安抚了郭氏几句,转身对明诛道:“庚帖既已退还,你也砸了侯府,往日恩怨便一笔勾销,你以为如何?” 明诛倏的笑了,“凌小将军还真是会顾左右而言他......罢了。” 她坐在麻丫给她搬过来的椅子上,不知道对谁吩咐了一句:“去把东西找出来。” 无人应答,只有一阵风刮过。 明诛看着满院子狼藉,像是在看风景一般,心情极好的接过麻丫端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刘黑子看着麻丫,在后面捅咕白胖子。 “这丫头厉害啊,从哪寻的茶水点心,老子也渴了,能不能过去讨一杯?” 白胖子无语的拍开他,看向麻丫的眼神充满赞赏。 刚才打砸的时候,这丫头就揪着侯府下人问了些什么,然后就直奔后厨的方向而去。 等他们砸完了侯府,这丫头就端着点心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搬椅子的侯府下人。 不得不说,这是他见过最合格的小丫鬟了......虽则他也没见过几个。 凌非池看着气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明诛,有些失神。 若是没遇到峥嵘,或者峥嵘不是他崇拜的战八门,或许他跟郡主也能成就一桩良缘。 只可惜天意弄人,他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未五落在明诛身边,将找到的阵法书交给明诛。 明诛翻看几页,上面被凌非池做满了注解,但很多都是错误的,且也只是前几页,后面的好似还没翻动过。 明诛面带嘲讽的合上书页。 凌非池的资质其实算不上多好,打败北狄那一仗所用的阵法,还是她通过雀字号的消息提点过他的,就算这样,也没见他打一场多漂亮的仗。 明诛暗自摇头,孺子不可教,当初她拿到这些阵法的时候,可是一夜就学会了的。 她晃了晃手中的书,似笑非笑的问凌非池:“不是说被你家下人扔了吗,这是扔你房里去了?” 凌非池瞳孔骤缩,忍不住上前。 书的封面上没有半个字,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你不能拿走!”凌非池带着些哀求道:“明诛,这对我很重要!” 在知道明诛的身份后,他就知道,这本书上记载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阵法,而是皇鳞卫历代相传的珍藏! 无论是老国公还是战八门,都学过这些。 他们可以凭借这些阵法成为名将,他凌非池自然也可以。 因此在宫宴后他更坚定了留下这本书的念头。 只是明诛的身份对他刺激太大,他还没来得及如数记载下来。 更没想到明诛会这么快来讨要。 他以为,她还是在乎他的,不会这么快来退婚。 “我知道。”明诛笑道:“但是这东西,对我如同鸡肋。” “那就把它还给我!”凌非池语气带着诱哄,真诚道:“你把它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 包括成为他的平妻。 他想峥嵘一定会体谅他的,誉王府他得罪不起。 况且峥嵘与明诛成为姐妹,对永乐侯来说也是件好事。 想到这,凌非池眼前一亮,“对,我可以娶你为平妻!” “不可以!”明诛还没说话,郭氏先不干了。 “这个小贱人凭什么成为我儿媳妇,她做梦!” 凌非池心下焦急,本还不想透露明诛身份,此时也不得不告知郭氏。 “母亲,你可知她是谁?她是......” “凌小将军要娶平妻?不知是谁家女儿这么不好运。” 一道带着磁性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明诛回头看去,差点被晃花了眼。 就见一宽肩窄腰的男子一身黑色长袍,头戴黑冠,器宇轩昂的带着十几个手下闯了进来。 这也就罢了,偏他一身黑衣还要配上一块黄金面具,在阳光的照射下刺眼的很。 明诛歪了歪头,盯着他那半块面具不放。 “你这面具哪来的?”跟她以前那块倒是很像,只不过他这块只有半幅。 蔺无筝双眼亮闪闪的,眼也不眨的盯着明诛,藏在袖中的指尖紧张的攥紧衣袖。 “郡主喜欢?那蔺某送给你如何?” 第64章 讨债 诛诛跟他说话了。 诛诛看他了。 诛诛对他笑了! 蔺无筝狂喜,死死的咬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那么大块金子说送就送? 明诛清了清嗓子,“抱一丝,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多谢好意。” 自小母妃就教导她,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噗!”开阳从门外进来,没忍住笑出声。 “人家蔺督主也是好意,你就不能委婉点?” 蔺无筝无所谓道:“郡主这是没将我当外人,我欢喜还来不及。” 诛诛又跟他说话了,还对他道歉,是不是表示对他也有好感? 蔺无筝的笑容愈发的大了,若不是还有面具遮着,恐怕会被当做傻子。 明诛:??? 原来是那位传闻中的蔺阎王。 还挺自来熟。 开阳眼神诡异的看了眼蔺无筝。 都说这个蔺无筝不好惹,可她怎么觉着,这厮看起来像是一只瞅见肉骨头的狗? 开阳晃了晃头,甩开脑中一只黑狗扑向肉骨头的画面。 她像在自家院子似的信步而入,站在了明诛身边。 蔺无筝也跟了过来,站在明诛另一侧。 麻丫硬生生被挤到了后面,鼓着腮帮子恶狠狠的盯着蔺无筝后背。 开阳号主也就算了,那是郡主的朋友兼手下,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野男人凭什么站在主子身边? 麻丫不服气想要把蔺无筝挤走,奈何她的小身板在蔺无筝面前简直跟棵豆芽菜没什么区别。 麻丫挤了半天,蔺无筝巍然不动,反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两个手下小跑过来把麻丫架走了。 “主子......呜呜呜......”麻丫被捂住了嘴,眼神迫切的望着明诛。 明诛皱了皱眉,刚想让他们放开,就听蔺无筝的声音近在咫尺,“郡主莫要担心,我方才见那丫头手上似乎烫伤了,让人带她下去擦点药膏而已。” 明诛看了眼热腾腾的糕点,没再阻拦。 “......你倒是贴心。” 明诛收回看向麻丫的视线,回头。 谁知险些跟蔺无筝的脸撞在一起,她吓了一跳,好悬没从椅子上掉下去。 什么毛病,靠这么近说话? 蔺无筝没事人一般直起身,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心里反而乐开了花。 “本督主一向贴心,以后相处久了郡主就知道了。” 诛诛刚才离他好近,身上香香的,不知用的什么胭脂,回头他也买几盒...... 蔺无筝身上激动喜悦的气息都快要溢出来了,明诛只感觉莫名其妙。 还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不只是面具让她觉得眼熟,眼神也是。 可她只在宫宴前远远见过他一次,不应该觉得熟悉才是。 “凌小将军要娶平妻?谁家姑娘这么命苦?”开阳打断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应该是我。”明诛笑不达眼底。 难道是她的态度还不够明确?侯府都被她砸了,凌非池竟还要让她做平妻? 明诛眯了眯眼,考虑是不是该让人把老侯爷抬出来。 然后当着凌非池的面气死他,结下杀父之仇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开阳惊讶的环视一圈,问郭氏:“你们家这么想不开?” 想让她家明诛当平妻,凌非池也得有命娶才行。 郭氏看到开阳站到明诛身边,还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她并不知开阳姓名,只知金掌柜见了她十分恭敬,而京中又有传言销金阁是某位郡主的产业,郭氏猜测开阳应该是郡主的心腹。 不管是因为接下来的生意,还是那位郡主的面子,这人她都不能得罪。 郭氏讨好道:“让您看笑话了,家里来了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她警告的瞪了明诛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影响侯府名声。 虽说她不知儿子为何突然要娶明珠为平妻,但她相信明珠那颗坚定嫁给她儿子的心,一定不会乱说话。 开阳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明诛,“那倒是巧了,我今日来也是奉我家郡主之命,来讨债的。” 明诛翻了个白眼,权当没看见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讨债?”郭氏愣了一下,“讨什么债?” 开阳给金掌柜使了个眼色,金掌柜拿着账本上前。 “夫人贵人多忘事,您欠我家的货款还一直没给过呢,麻烦今日便结了吧。” 郭氏脸色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金掌柜这是何意,我不是说了吗,最近府中用度大,过阵子再给。” 她的钱都拿去卖那两处铺子了,哪还有钱还给金掌柜。 金掌柜依旧很有礼貌,苦着脸道:“夫人您每次都是这样说的,如今欠债已打七八万两,饶是我销金阁再多金银也要被拖垮了呀。” “什么?七八万两白银?这侯夫人疯了不成,七八万两银子都敢欠?” “你没听人家掌柜的说嘛?那是货款!货款是啥,就是这个郭氏从人家店里拿了货没给钱!” “那跟抢有什么区别?我说最近侯府这么阔绰,原来花的都是人家销金阁的银子,她怎么好意思......”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郭氏脸上挂不住:“你也知道,我家池儿就要成婚了,最近花费太大。” “那夫人的意思是不想还了?”开阳直接问道。 郭氏噎了噎,她确实不想还,那可是七八万两银子,但也不好当面说出来。 她干笑一声,“你们先把这个月的货送过来,等卖出去了,我可以先还一部分。” 郭氏想着,她新买的两间铺子还要靠金掌柜扶持,等货都送来后,先还给他们几千两当做甜头也不是不行。 郭氏一副施恩的语气,开阳简直要被她的厚脸皮给气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们池儿跟永乐侯府定了亲,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以往遇到赖账的事,开阳都是直接报官的,他们正经生意,又背靠誉王府,不怕官府的人不给面子。 但今日蔺无筝在这,那就更方便了。 开阳懒得做口舌之争,郭氏若是想还银子早就还了。 她直接问蔺无筝,“蔺督主,我们销金阁想请你们上缉事司帮忙讨回欠款,不知可否?” 说罢生怕蔺无筝拒绝一样,赶忙接了一句:“要回的银子分你们三成!” 反正银子早在那两个铺子那赚回来了,白得的财物,分出去也不心疼。 主打一个让郭氏难受。 蔺无筝眼中带笑,“送上门的横财,哪有不要的道理。” 他今日过来,本就是为诛诛出气,顺便保护她,免得被有些不长眼的给冲撞了。 他冷着脸挥挥手,十几个穿着银蛟赐服的手下鱼贯而入。 “把定国侯夫人带回上缉事司审问,让她试试我们缉事司的刑具。” 上缉事司那是什么地方,进了那里的有几个能竖着走出来的? 郭氏再无知也听过缉事司的名号,当即被吓得面无人色。 “等一下,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凌非池咬牙扶着腿软的郭氏,视线在明诛与蔺无筝之间扫视。 出乎意料的,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第65章 维护 “你们是什么关系,蔺督主为何帮你?”凌非池盯着明诛问道。 “与你何干?” “我......” 凌非池想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不该与旁的男子这般亲近。 又陡然想起两人已经退婚了。 一时怔住。 他在进城那一日见过开阳,知道她是明诛的人,也就明白了为何这些日子以来,那销金阁会放下身段上门求合作。 想来都是明诛吩咐的。 原来,明诛竟背着他做了这么多。 凌非池心下感动,心情愈发复杂,眼中似有情谊流动。 蔺无筝下意识看向明诛,就见她笑盈盈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刚支走一个,又来一个,他好艰难。 他几乎想也没想,大手倏的挡住明诛的眼。 “别看,他已经是别人的了,脏。” 明诛:“......” 她只是在欣赏凌非池那虚伪的嘴脸,姓蔺的这么激动做什么? 再说了,她看谁还要经过他同意不成? 明诛拍开他的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对凌非池道:“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干卿底事,现在正说你们侯府欠债不还的事呢,你能不能专心点?” 凌非池抿唇,深深的看了明诛一眼。 “蔺督主,我不知母亲欠下如此多的欠款,但我侯府不是赖账的人家,我这就让人去拿银子。” 凌非池是真不知郭氏的所作所为,他一心扑在前程上,从不曾在意这些。 郭氏焦急的拉了他一下:“池儿......” 凌非池隐晦的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母亲,那是上缉事司!”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不在理,真让母亲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况且侯府主母进了那种地方,侯府的名声也就毁了。 郭氏还是不甘心,但她向来听儿子的,不然当初也不会答应他跟明诛定亲。 可是...... “母亲没说谎,咱们账上真没什么银子了。”郭氏道。 “那就拿东西抵!”蔺无筝果断道。 他难得有机会再诛诛面前刷好感,决不能半途而废! 凌非池只得让侯府管家带人去开库房,先是拿出了一叠银票,林林总总还不到一万两。 又搬出几间库房里的珍品,蔺无筝亲自按照当铺里的价格折算银钱。 郭氏不干了,“怎么给的这么低?” 众所周知,进了当铺的东西,能当一半价值就不错了,蔺无筝开的价根本就是对半砍! “不行,价格太低了,要么你们就按店里的卖价收。” 开阳冷笑:“夫人想的挺美,你这些破东西我们肯收就不错了,还想按照新的卖,我给你把刀你去抢好不好?” 郭氏噎了一下,“是你们非要用东西抵的,我再添置这些东西也要买新的。” “那就是你的事了。”明诛道:“我们是来收债,不是来帮你们侯府添银子换新的。” “你个贱人,有你什么事!”郭氏怕蔺无筝,可不怕明诛。 她掐着腰一副高高在上的恶婆婆模样,“你雇了这么多人来陪你演戏,身上肯定有不少银子,赶紧拿出来!没看我们在凑银子吗?” 这个废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还想让池儿娶她做平妻,当个妾都便宜她了,回头她得好好跟池儿说说。 还没等明诛冷脸,蔺无筝的脸先沉了下来。 他唰的一下拔出腰间的佩剑就朝郭氏的嘴刺划去。 郭氏吓得尖叫一声,还好凌非池反应及时,拖过一旁价值千金的仕女屏风挡了一下。 屏风顿时裂开,蔺无筝面色不善,还要上去。 “住手!”明诛阻止。 蔺无筝眼神更加冷凝,“你还护着他?” 他问的是明诛,剑尖却一直指着凌非池,好像只要明诛说是,便会一剑刺穿凌非池的喉咙。 凌非池的眼神也瞬间明亮起来。 “明诛,你果然还是在乎我的。” 他就说,整整一年的感情,她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假,果然在危机面前她还是向着他的。 明诛看着碎了一地的屏风,捂着心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东西要是放到宝器楼,卖个五千两银子不成问题,就这样被毁了! 她指着蔺无筝与凌非池二人,严肃道:“你们要打出去打,打死我都不管,别在这糟蹋东西!” 不看不知道,定国侯府的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只是大多是祖辈的御赐之物,不好变卖。 凌家不敢卖,明诛敢啊! 这些可都能换银子! 蔺无筝的脸色这才好了些,警告郭氏。 “嘴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缝起来。”他冷冷的看着郭氏。 “蔺督主不觉得自己管的有些宽了吗?这是我跟明诛的私事!” 凌非池心中骇然,蔺无筝方才那一剑明明没用内力,却能一剑让屏风散架,那可跟劈开不同,他只刺了一剑! 京城中什么时候这么多高手了,除了明诛,又来了个蔺无筝。 蔺无筝收剑回鞘,冷着脸道:“郡主的事就是本督主的事,以后谁敢找她麻烦,先问过我的剑!” 他环视一圈,除了侯府原本的下人,大门外还围了高矮胖瘦不下数十人,都是这条街上的邻居来看热闹的。 想必明日他的话就会传遍大街小巷,蔺无筝对此表示很满意。 凌非池咬着后槽牙,不甘问道:“你跟她什么关系,凭什么替她出头?” 蔺无筝:“反正比跟你的关系近,我跟诛诛......” 他回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正听金掌柜汇报什么,凑到凌非池身边压低声音道:“我跟她白日如影随形,夜里相邻而眠,以后还会八抬大轿迎娶她。” 蔺无筝的语气十分得意。 他可没说谎,以前他确实整日跟在她身边,夜里睡觉的帐篷也是挨着她的,这不就是相邻而眠? 不远处的树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瞬间又飞了回去。 明诛若有所思的盯着那棵树,蔺无筝的人当真不容小觑,身边居然有能隐匿气息的高手,险些连她都没发现。 不过那人似乎并无恶意。 明诛收回视线,继续欣赏定国侯府的珍藏。 而凌非池则是心头一震。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相邻而眠? 难道明诛与他已经......不会的,他的明珠不是那样的人! 凌非池怒目而视,一把抓住蔺无筝的衣襟,“你敢污蔑郡主的名声?” 蔺无筝背着手,一本正经道:“我什么时候污蔑她了,不信你就自己去问啊?” 看诛诛打不打你就完了。 凌非池脸色铁青,这种事要他怎么问? 那边的明诛突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蔺无筝被凌非池抓着,身体前倾,他眼神一闪,脚下突然趔趄,从明诛的角度看去,就像是被凌非池抓着衣襟拽了一下。 “凌小将军这是做什么,我只是看不过你们欺负郡主,多说了两句,你就对我动手。” 蔺无筝声音可怜兮兮的,听的凌非池一阵反胃。 明诛不知为何心头一紧,她蹙眉对凌非池冷声道:“松开!” 凌非池气急,就是不松,看到明诛维护蔺无筝的样子,心里堵得要死。 他想也没想抬手就给了蔺无筝一拳。 出乎意料的,蔺无筝躲都没躲,硬生生用脸接住了。 眼角顿时就青了。 明诛脸色冰寒,走到蔺无筝身边,看了眼他的伤势。 仿佛一块美玉多了瑕疵。 “道歉!”她冷声道。 她这话是看着蔺无筝说的,凌非池得意的朝蔺无筝抬起下巴。 “听到了吗?明诛让你跟我道歉!” 第66章 蔺无筝不要脸 凌非池心下感动。 果然,他的诛儿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这一年的感情没有错付! 等他迎娶她为平妻后,一定会好好对她,以补偿她这些日子来受的委屈。 “如果这是郡主的意思,蔺某自当遵从。” 蔺无筝哀怨的眼神不知为何刺痛了明诛。 她拦住欲上前道歉的蔺无筝,看向凌非池的眼神仿佛寒潭。 “我是说你,给蔺督主道歉!” 凌非池不敢置信,以为听错了,“你让我跟他道歉?” “不然呢?难道你打了人不该道歉?” “那是他该打!你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他说......” “郡主,既然凌小将军不想道歉,我看还是不要为难他了,只要以后他不要在对郡主不敬就好,至于他打我的事......” 蔺无筝及时打断凌非池的话,摸着淤青的眼角嘶了一声,“我没事的,不疼。” 他一副很懂事委曲求全的样子。 明诛心下一软,拍拍他的肩膀感叹。 多好的孩子。 “凌非池,我再说一遍,道歉!” “你是不是疯了,居然帮一个外人让我道歉?”凌非池快气疯了。 方才蔺无筝提剑伤他母亲的时候,也没见她阻止。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明诛都会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难道就因为退了亲她就变心了吗? 那她对他的感情也太经不住考验了! 蔺无筝站在明诛身旁,眼中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一边还在小声劝明诛,让她不要因为他一个无家无室只能靠自己的外人,得罪有父母关心圣眷正浓的凌非池。 不值当! 他说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似乎很失落。 而凌非池跟郭氏正义愤填膺的瞪着蔺无筝,仿佛随时要动手。 蔺无筝就像个孤狼,幼小无助又可怜的垂着头。 明诛的火气轰一声就上来了。 “蔺无筝,你给我打他一拳。” 不肯道歉是吧,那就别道歉了,直接打回来! 她以前怎的没发现凌非池是这么个仗势欺人的东西! 明诛推了蔺无筝一把,“去,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我帮你担着!” 此时的明诛已经全然忘了,蔺无筝是皇帝的心腹,是整个东陵官场人人惧怕的蔺阎王。 现在蔺无筝在她心里,就是个被人欺负步步退让的小可怜。 蔺无筝:“这不好吧。” 说罢歉意的看了凌非池一眼,干脆利落的挥拳打了回去。 速度快的凌非池都没有反应过来。 “干得好!”明诛为他鼓掌。 “还要多谢郡主为蔺某出头。” 蔺无筝的眼睛仿佛一个漩涡,深不见底,他深深的注视着明诛,声音低沉,嘴角带着笑意。 明诛心尖尖抖了一下,突然有种在战场上被敌人瞄准的浑身发毛的感觉。 察觉明诛防备的眼神,蔺无筝收回视线,轻笑一声。 今日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他不能太急。 凌非池肿着半张脸回过神时,蔺无筝已经跟明诛转身离开。 背影看起来很是愉悦。 郭氏也被吓破了胆,眼睁睁看着上缉事司的人如同蝗虫过境搜刮侯府。 她心疼的喘不上气,这可都是侯府的底蕴! 她想上去阻拦,可凌非池死死的抓着她的胳膊,面容沉凝。 蔺无筝心机深沉还不要脸,几句话就哄得明诛偏向他。 不能跟他硬碰硬。 况且上缉事司他确实惹不起,别说是他,就算是他父亲定国侯还醒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凌非池捏紧了拳。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他得沉住气。 ...... 大概两个多时辰后,金掌柜结算完毕。 除了那些确实无法变卖的,总共搜出了价值十二三万两的古董玉器,按照蔺无筝的算法对半劈,也才刚刚够填上货款的窟窿。 一箱箱的东西运出侯府,郭氏哭天抢地。 开阳把那不到一万两的银票递给明诛。 “这些你先拿着,回头把东西都卖了,再把剩下的给你。” 明诛一点也不客气的手下,心情愈发好了。 蔺无筝看着明诛把银票塞进怀里,眼神闪烁:“蔺某帮郡主讨回了银子,郡主是否该感谢蔺某?” 明诛看了眼他眼角的淤青,奇怪,“为什么要感谢你,这里面不是也有你三成?” 派手下搜一搜就能平白得两三万两,得了便宜还卖乖。 蔺无筝:“我可以把那三成都给郡主。” 他眼中含着笑,如星光璀璨,“不如郡主请我吃顿饭当做感谢如何?” 他的银子以后都是诛诛的,现在给跟以后给都一样。 明诛惊讶,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病,啥饭一顿能抵万两? “不必。”明诛断然拒绝,“我最近胃口不怎么好。” 天上掉下的馅饼她不敢接,谁知他目的为何? 被拒绝蔺无筝也不气馁,依旧好脾气的道:“那等郡主什么时候胃口好了,蔺某再上门相邀。” 这次他不等明诛开口拒绝,似有些伤感的捂着胸口:“实不相瞒,蔺某前段时间受了伤,昏迷许久,太医说让我多吃些好的补补,可惜府里厨子做饭实在难吃。” 他清凌凌的双目眨也不眨,像只讨要肉骨头的小狗。 “听闻王府有位御厨,手艺相当了得,蔺某只是想蹭顿饭而已,郡主也要拒绝吗?” 明诛:“......” 不知为何,她就是受不了这人用哀求的眼神看她。 他家厨子做饭是有多难吃?让他宁愿去别人家蹭饭。 有点可怜。 明诛斟酌道:“那要不过几日......” “就这样说定了,过几日蔺某定然上门!” 还不等明诛说完,蔺无筝欢喜的应下,倒是叫她不好反悔。 她本来想说过几日将周师傅借给他的。 明诛噎了噎,面无表情的撇过头去。 她的感觉没错,这人是真的自来熟。 “凭什么把银票给她!” 郭氏看着开阳把银票给明诛,当即就炸了。 顾不上哭喊,冲过来就要把银票夺回去。 却被金掌柜拦住。 金掌柜要回了欠债,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模样。 “银子是我们东家的,自然要交给东家。” 郭氏不敢置信,指着明诛,“你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是你们东家不成?” 金掌柜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郭氏嗤笑:“你当我傻,谁不知销金阁乃一位郡主的产业,怎会是她?” 郭氏眯了眯眼,怀疑的看看金掌柜又看看明诛,“你该不会跟这个村姑商量好了要坑我们定国侯府的银子吧?” 是了,她这银子欠了不是一日两日,以前也不见郡主着急讨要。 肯定是这贱人攀上了金掌柜,故意来为难定国侯府,还想私吞她的银子!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侯府都敢骗,池儿,你还不去报官!” 郭氏气急败坏,奈何前面有金掌柜拦着,两旁还有蔺无筝的手下虎视眈眈,她根本无法靠近明诛。 明诛冷笑,看向神情复杂的凌非池。 “看来你母亲还看不清形势?” 凌非池深深的看她一眼,上前拉住郭氏。 他深吸一口气。 “母亲,她便是销金阁幕后东家,明珠郡主!” “你说什么?”郭氏似是没反应过来,看疯子一样看着凌非池。 “你说她是郡主?”郭氏没忍住笑出声,“池儿你是不是傻了,她怎么会是郡主?” 明珠郡主是何许人,怎会任由她挑三拣四? 郭氏自知对明诛的态度很差,可谁让明诛不是她心仪的儿媳妇,偏偏儿子还像着了魔一样非要娶她。 试问哪个做婆母的能喜欢? 可她看着凌非池凝重的脸色,脸上的笑渐渐僵硬。 第67章 九族遭难 池儿从不会无的放矢,也从未骗过她这个母亲。 郭氏的头脑终于开始转动。 今日实在是太反常了,先是明珠郡主说要上门拜访,但却等来了明诛。 后又来了蔺督主这尊大佛,话里话外都在帮着她。 然后是开阳和金掌柜...... 郭氏僵硬的转过头,视线落在明诛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 若是真的,那定国侯府岂不是与誉王府结了仇? 而她居然让儿子跟备受宠爱的郡主退了亲,转而迎娶一个庶女...... 郭氏只觉眼前一花。 完了,从今日起,定国侯府要成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开阳像是怕她晕不过去。 “顺便通知你,销金阁与贵府的合作到此为止,以后你们不要再打着我销金阁的名号行事。” 开阳声音冷凝,毫无感情。 郭氏靠着销金阁最大的收益可不是银钱这些俗物。 谁不知道销金阁背后的主人来头大,几家铺子日进斗金,都想蹭上这艘大船。 郭氏也因此结识了不少京城权贵,上至皇亲国戚,下到商户,都愿与之结交。 偏她还常大言不惭,说与销金阁背后东家关系匪浅。 若是与销金阁解约的事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生财之道。 郭氏尖叫:“我不同意!我们可是签了契的,还有花容月貌楼跟月仙楼,也要按照契约提供货物,否则我就去官府告你们!” “那你去告吧。”开阳丝毫不惧,“侯府违约,长期以低于我销金阁的价格抢客人,按理说我还要向你讨要损失。” 郭氏只是代卖,契约上写明了售价不得低于销金阁,可她为了抢客人,将售价调低了一成。 开阳知道后并未计较。 一是当时凌非池与明诛尚有婚约,以明诛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定会让她秉公处理。 而郭氏可不是个讲道理的,她怕为难明诛。 二则...... 做生意的哪有不留后手的,侯府先违约,以后她要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郭氏心虚。 她以为销金阁不会注意这点小事,靠着比人家低一成的价格赚的盆满钵满,还曾自鸣得意,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了。 “但也不能说不合作就不合作。”郭氏还是不服,“我为你们卖了一年的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就是因为你们,我耗尽家财买了两间铺子,还等着跟另外两间铺子合作呢!” 想起那两间铺子,郭氏突然有了底气,“你们若是想毁约,就得按照契书上写的,赔偿我侯府十倍损失,我买那两处铺子花了近十万两,你们得陪我一百万两!” 郭氏得意,幸亏她脑子转得快,行动也迅速,没了销金阁的合作,给她一百万两银子也不错。 “你还真敢开口。” 一百万两,怕是满京城也没几个能拿出来这么多家底。 开阳嗤笑,郭氏的脸皮可真厚,幸亏明诛的亲事退了,不然以后准被这老东西的厚脸皮给气死! “侯夫人这意思,难道你是我销金阁雇的伙计不成?”明诛突然问道。 明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偏要说的她对销金阁有多大功劳似的。 “那不如这样,你把这一年来铺子里赚的利润全都交给销金阁,我不仅算你有苦劳,还给你算功劳。” “凭什么?!” 郭氏炸了,那可是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凭什么给她! “凭你对销金阁的苦劳啊,你可不能当了婊子还立牌坊,赚了银子还要功劳,你那些银子我销金阁可一文都没见到。” “但我帮你销金阁卖东西了,有了我帮忙,销金阁的生意都多了!” “噗嗤。”开阳笑出声,“笑话,我销金阁需要你来帮忙?” 销金阁的东西从来只有不够卖,没有卖不出的。 郭氏的加入反而让他们损失了一部分利润。 “是啊,定国侯夫人可真不要脸,明明是人家销金阁帮扶侯府,却说的自己劳苦功高,赚的银子还不是进了她的口袋?” 门口站着几位仆妇打扮的人,想来是附近哪位老爷家的下人。 “就是,她赚了银子却连本钱都不想出,还赖人家销金阁的银子,这也太不要脸了!” 另一个胖乎乎的夫人呸了一声,满脸不屑。 “听说她家儿子还立了战功,被皇帝召见了呢,怎么会摊上这么个不要脸的娘。” “当娘的这副德行,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们有所不知,我家老爷下朝回来就说了,凌非池被皇上给罚了!” “诶呦,具体什么事,你快跟我说说......” 门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个仆妇几乎挤进了院子里,说的话被凌非池听了个一清二楚。 凌非池脸黑如墨,“你我好歹订过亲的,明诛,非要这么绝吗?” 他是知道这一年来母亲靠着销金阁赚了多少银子的,也清楚的记得一年前侯府有多窘迫,甚至连下人都遣散了。 若是失去销金阁的支撑,恐怕又要回到以前的落魄样子。 “我就要跟峥嵘成亲了。”就像母亲说的,哪里都需要银子,凌非池硬着头皮开口,“峥嵘的聘礼还没置办。” “明诛。”凌非池目露哀求,“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继续帮扶凌家。 “不可以!滚!莫挨老子!”明诛爆粗。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姓凌的居然能这么不要脸? 都退亲了还想占便宜。 要不要她连洞房都替他入了? 凌家这是想赖上她? 一股危机感顿时涌来,明诛一个激灵,腾的一下起身,把开阳吓了一跳。 开阳:“你做什么?” 明诛:“走走走,赶紧走,别被人给赖上。” 开阳一想也是,郭氏不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人。 “那我也走。” 她拽着明诛,被狗撵似的,匆匆跑下一句话。 “总之不管是销金阁还是花容月貌楼都不会再跟定国侯府合作就这样不用送!” 两人匆匆跑了,身后跟着一大串人。 蔺无筝见明诛走,脚步飞快的跟上去。 “对了,忘了告诉你......”他挑眉看了眼凌非池,志得意满。 “定国侯府凌家九族之内,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者不计其数,我已命人将所有人犯抓捕归案,几乎囊括了九族所有分支,想来凌家族长已经在找你们的路上了。” 蔺无筝朝郭氏笑的无害,“我已告诉他们是受你牵连,侯夫人与其想着算计别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对才是。” 郭氏出身平凡,族长一直不喜欢她,就连她常年住在老宅玩农家乐的婆母也甚是不喜她。 还时常写信过来斥责,让她跪在祠堂外面听族长念信。 因为这个,郭氏表面风光,私底下一直抬不起头来。 偏生定国侯老夫人是个厉害的,她根本奈何不了。 因此郭氏才拼命敛财,支撑起侯府,好让婆母高看一眼。 而蔺无筝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的砸在她脑门上。 他明显在为明诛出头,郭氏又不是老糊涂,怎会看不出蔺无筝对明诛的维护? 得罪了明诛,竟要九族遭难! 被搬空库房都还老当益壮的郭氏,想到当婆母知晓真相后,不知又要怎样磋磨她,只觉眼前一黑。 晕了过去。 侯府顿时乱成一团,最淡定的也只有人事不知的定国侯了。 只是郭氏不知,明诛一行人离开不久,这件事便如同燎原之火迅速传遍京城。 那些抱着目的跟定国侯府交好的纷纷上门打探。 凌非池又要照顾母亲,还要指挥着下人收拾凌乱的侯府,自顾不暇,哪有时间见他们。 遂让人一一打发了。 可有个人他却不能不见。 东陵国有位异姓王,也是当年随高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之后。 据说当时皇位本该是他家的,只是这位异姓王的祖上生性洒脱,不想做皇帝,这才把帝位让给了明家。 明家为表重视,赐了异姓王的爵位,世袭罔替。 而这位异姓王有一郡主,早些年嫁给了现在的中军都督,育有一子。 本来两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却不知为何,一年前突然主动上门。 第68章 绝交!定国侯府算什么 凌非池恭敬的把虞氏迎进府中。 面对凌乱的府邸,他有些难堪道:“府里发生了些事,还请夫人见谅。” 虞氏脸色不是很好,沉着脸像是看不到脚下的碎瓷碗片,带着婢女快速进了厅堂。 刚坐下就怒气冲冲道:“你母亲呢,把她给我叫出来!” 凌非池有些奇怪。 这位乃众所周知的好脾气,就连丈夫在娶她当日同时娶了平妻都不曾闹过。 很少见她对人摆脸色。 今日怎的这般大的火气? 凌非池不敢得罪她,小心翼翼,“不知夫人找我母亲有何事?” 莫不是母亲哪里惹了她不快? 照他母亲那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倒也不是没可能。 可母亲分明说过,这位脾气极好,又对定国侯府帮助良多,就连他在军中的职位都是她帮忙办的,否则凭他的家世,也无法这么快就能带兵。 凌非池还在想着怎么安抚她,就见虞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指着凌非池怒斥。 “你还好意思问我何事,你当我为何纡尊降贵与你们定国侯府交好,还不是为了跟明珠郡主搭上关系,谁知你这个蠢货竟得罪了人家,害得我也要受连累!” 她娘家恭王府是什么地位?早就知道销金阁就是明诛的产业。 这一年来她处处讨好定国侯夫人,为的就是跟明诛搭上关系。 结果费了一年的劲,赔了夫人又折兵。 虞氏都快气死了。 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眼神不好,放着明珠郡主不要,去娶一个庶女,我看满京城都找不出一个像你这般愚蠢的!” 要是她儿子还在身边,这么好的姑娘她早就给她儿子定下了,哪由得凌家糟践。 “夫人息怒。”凌非池皱眉,她不是说看重他是个有出息的,又见他与她儿子有三分相似才交好的吗? 凌非池脸色有些难看,“我母亲之前并不知销金阁是明诛的产业,且婚约一事本就讲究个你情我愿......” “你放......”虞氏险些爆粗,自小到大的涵养都没了。 她见凌非池还理直气壮的,冷笑道:“我承认,凌小将军是有几分本事,但若不是看着明珠郡主的面子,你以为我会不遗余力的帮你谋得现在的位置?” 她跟丈夫关系一般,凌非池的事还是拖娘家人办的。 “就凭你自己,再给你五年你也爬不上来!” 更别提带兵立功! 虞氏不屑的哼了一声。 凌非池当即冷了脸。 他承认,能有今天的地位虞氏帮了不少忙,可她这意思竟像是没有她,他凌非池就是个废物一般。 凌非池抿唇道:“夫人何故如此,小侄知晓夫人良苦用心,但与明珠郡主交恶并不是我本意。” “不是你本意,却坏了我的大事!” 虞氏气急败坏,头疼的捂额。 一旁她带来的婢女赶忙给她服下一颗药丸,对凌非池不客气斥道:“我们主子自从小主子离家后,便时常犯头疾,平日里便是王爷都不敢惹主子生气。” “你一个小小武将还敢与我们主子叫板,就不怕我们王爷和几位郡王砸了你凌家?!” 恭王有四子一女,虞氏是长女,下面还有四个弟弟。 恭王一家都很宠爱这唯一的女儿,要星星不给月亮,从不拒绝她的要求。 唯一一次拒绝,便是她提出要嫁给如今的丈夫的时候。 但最后也捱不住她的哀求,给了半个王府的嫁妆,强行把她嫁给了已有心上人的丈夫。 虞氏受宠是真的,得罪了她比得罪了恭王本人还要危险。 “是小侄的不是,夫人莫气坏了身子。”凌非池咽下一口郁气,只觉得虞氏是在无理取闹。 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低头认错。 可那婢女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本来就是你的错!” “我们小主子离家多年,夫人本想与明珠郡主搭上关系,借誉王的皇鳞卫查探小主子消息,可你们口口声声说认识明珠郡主,却次次推脱不肯引荐,我们还当明珠郡主不喜与人接触。” 婢女气的脸都红了,咬牙切齿,“没想到竟是你们狐假虎威,连销金阁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都不知!” 虞氏的丈夫不喜欢虞氏,自然也就不待见她生的儿子。 几年前父子俩吵了一架,两人几乎动手,虞氏的儿子便被赶出了家门。 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回过中军都督府。 只定期会来信给虞氏报平安。 直到一年前,本该每月一封的家书也没了,虞氏便觉得儿子出了事。 开始到处打听。 奈何便是她父亲恭王也查不到一点消息。 虞氏只得把希望放在消息网遍布各处的皇鳞卫身上,便找上了郭氏。 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虞氏居然连销金阁背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 更没想到郭氏这儿子还退了人家的亲,把人得罪个彻底! 虞氏眼眶一红。 她只是想知道儿子是否安好,怎么就这么难? 提起这些,凌非池也有些尴尬。 母亲谎称认识销金阁背后的东家,与京中各家夫人交好,这事他是知道的。 但他当时认为这都是些后宅手段,并未过多关注。 没想到就连恭王的女儿都是冲着明诛来的。 想起明诛那明艳张扬的样子,凌非池心中一动。 “我与明诛郡主退亲实属逼不得已,不过夫人若是有事找她,小侄倒是可以为您传个消息......” 想来依明诛对他的感情,他的话还是管用的。 最主要的是,他有借口去找明诛了。 至于找她做什么,自然是商量娶她为平妻的事。 虽则凌非池知道,这样委屈了明诛,但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又怎忍心辜负她。 虞氏闻言很激动,“你可别,我用不着你,以后你们凌家出门可别说认识我!” 要是让明珠郡主误会了她跟定国侯府的关系,以后她还如何求人办事? 凌非池这不是断她后路吗?! 不行! 这关系得断干净!! 虞氏由婢女扶着起身,态度疏离。 “以前就算了,给你们的好处我也不讨回来,但以后休叫你母亲继续打着我的旗号在府里置办宴席,我以后不会再来。” 说到这虞氏顿了顿,经过婢女提醒后补充道:“也会对外宣布与你定国侯府绝交,告诉你母亲以后绕着点我走!” 没了明诛郡主,定国侯府算个屁! 虞氏气哼哼的甩袖而去。 那婢女临走前还朝地上呸了一口,眼中满是嫌弃。 好像定国侯府脏了她们的脚一样。 凌非池眼前一黑,差点步他娘的后尘晕过去。 他又气又怒,浑浑噩噩的回到后院。 郭氏已然苏醒。 听闻虞氏与她绝交的消息,郭氏险些又一头栽回去。 “作孽啊,作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郭氏鬼哭狼嚎,拽着凌非池的衣袖不松。 “都是明诛那个小贱人的错,要不是她,我侯府怎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与虞氏的交情没了,老家那边的亲戚恐怕此时也恨死了她。 郭氏一想到婆母那厚厚一沓子信就觉得眼冒金星。 还有那些被搜刮一空的东西...... “不行,你一定要想办法把咱们的银子拿回来!” 第69章 将计就计 从定国侯府出来,明诛眉目舒展,心绪颇佳。 她将郑忠等人打发走,打算在街上逛一会再回府邸。 开阳尚有庶物缠身,也跟着走了。 只是临走时,目光略过涎着脸像尾巴一样跟在明诛身后的蔺无筝,眼神诡异。 明诛也很无奈,“上缉事司没事做吗?你这样在外面闲逛,就不怕贻误圣命?” 都说上下缉事司不是在抄家就是在抄家的路上,他怎么能这么闲? 蔺无筝眼睛笑的眯了起来:“郡主这是在担心我?放心,我已经告了假。” 诛诛的心肠还是那么好,居然还怕他耽搁公务。 蔺无筝只觉得心底暖烘烘的,恨不得当场抱着明诛亲一口。 当然,他没敢。 明诛无语,实在不知这位素日令人闻风丧胆的蔺阎王抽的哪门子风。 蔺无筝跟在她身后,不多不少刚好一臂距离。 一高一矮,一袭名言红裳,一身肃杀黑袍,两人气度卓然。 在这略显僻静的街巷,格外引人瞩目。 路过一个糖饼铺子时,蔺无筝叫停了她。 “郡主稍等,蔺某买些东西。” 在定国侯府耽搁了许久,连午饭都没吃,诛诛肯定饿了。 明诛不想等,可想到人家方才刚帮了自己,现在就翻脸未免太快。 只得答应下来。 糖饼铺子生意红火,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蔺无筝高挑的身形往那一站,怕是要等好一会。 明诛寻了处简陋茶摊落座,百无聊赖的打量着这条街。 街上的人其实并不多,因为位置偏僻,整条街上也只有那家糖饼铺子生意最好。 就连她坐的这个茶摊上都没有客人。 茶摊老板板着个脸,像是明诛欠了他几十两银子似的,除了一开始问明诛要什么,之后一句话都没说。 他给明诛上了茶后便又回了后面,低着头擦拭桌子。 明诛喜欢安静,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端起粗陶茶盏放到嘴边,动作突然顿住。 明诛面色不变,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几个地方,又看了眼还在排队的蔺无筝,一仰头喝下了那杯茶。 大概一刻钟后,蔺无筝卖完糖饼去茶摊找明诛,却发现明诛已经不在了,就连老板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抓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想起明诛刚才那不耐烦的表情。 “死丫头,还是这般没耐心。”蔺无筝叹气,转身就往家走。 刚走几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本就稀少的街道不过一会的功夫人更少了,除了零零星星开着的几家店铺伙计,几乎看不到路人。 蔺无筝神色一凛,“肖郸,郡主人呢?” 杜肖郸不知从哪冒出来,难得开口道:“迷药,被抓了。” 蔺无筝瞳孔骤缩,视线如鹰鸠般凝视着杜肖郸。 明诛喝了迷药,被抓了? 蔺无筝眼前一黑,咬牙抓着杜肖郸的衣领。 “为何不提醒她?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杜肖郸指了个方向,同时说道:“她故意的,身边,有人。” 他的话简洁,蔺无筝却听懂了。 明诛身边一直有个暗卫跟着,这点蔺无筝早就发现了。 明诛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既然是她故意喝下迷药,应当没什么危险。 但蔺无筝还是不放心。 他让杜肖郸回去报信,下令封锁城门,并全城搜寻,便顺着明诛的方向追去。 昏暗的巷子里垃圾随处散落,偶尔还能看到两只耗子在觅食。 巷子的尽头,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小院子,院墙摇摇欲坠,只有大门还算完好。 明诛双手被束,紧闭着眼躺在院内的柴房草垛上。 她面前站着两个黑衣人。 “魏老大不是说这个娘们很难对付,怎么这么容易就抓到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皱着眉,“是不是抓错人了?” “你懂什么,咱们给她喝的可是烈性迷药,只要指甲盖那么大小就能迷倒一头牛,任她再厉害,还能比牛还壮实?” “那倒也是。”黑衣人放了心,去门口左右张望,关上了柴房的门。 “那现在怎么办,老大说让我们把她带到据点,但我刚才去看了,城门都封了,肯定跟这娘们有关。” 另一个黑衣人凝神思考片刻。 这女人身份不一般,肯定不能从城门运出去。 “城内有直通城外的密道,就在距这里两条街的位置,我们先想办法把她运到那里,再从密道送出城。” “出了城往哪走?”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正担心计划败露的黑衣人下意识道:“自然是往南走,我说你连据点在哪都不知道......” 话头突然顿住,还不等那黑衣人回头,就听身边的同伴发出一声闷哼,捂着脖子倒了下去,指尖鲜血如泉涌。 接着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落在他脖颈上。 明诛勾着嘴角,眉眼带笑,眼神却冷冽如霜。 “想活还是想死?” ...... 永乐侯手下养着不少人,其中就有杀手组织,供他清除政敌。 当初老国公战赢在京城的时候,就遭遇过不少刺杀。 明诛一直想给永乐侯一个教训,奈何他那个据点藏得太严密,又是在京城附近,皇鳞卫明面上不得靠近京城,一直都没查出据点所在。 这次她在宫宴上狠狠打了永乐侯的脸,就知道表面看起来温文儒雅实际心眼儿比针还细的永乐侯,一定会对她出手。 因此在发现那杯茶有问题时,她便就知道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 明诛将计就计,喝下那杯茶,就是想摸到杀手的窝点。 那黑衣人被她用刀架在脖子上,一开始还挺硬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在明诛像个无情的刽子手割了他两只手筋,又妄图割他命根子时,黑衣人终于崩溃了。 痛哭流涕的带着明诛穿过密道,到达据点附近。 看着面前高耸的大山,明诛恍然。 怪不得一直查不到,谁能想到赵元庆那厮会把杀手组织藏在深山里? 深山多野兽出没,一般人不会靠近,便成了天然的掩护。 黑衣人狼狈的垂着两条手,手腕上鲜血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白着脸,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狠辣。 “据点就在山里,你可以放我走了。” 等这贱人放了他,他就能用暗号通知据点里的人,将这贱人拿下。 明诛头也没回,回答他的是“噗呲”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 黑衣人瞪大了双眼,眼睛往下看,就见原本架在脖子上的那支匕首,整个没入了他颈间。 他甚至还能听到骨头与金属磕磕哒哒的摩擦声。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似乎想质问明诛,嘴刚张开便有大量鲜血涌出。 明诛面无表情,反手拔出匕首,鲜血飞溅。 黑衣人倒地,再没了声息。 ...... 明诛信步走进山林,察觉到几道窥探的目光,也没有隐藏的意思。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林中竟出现一处悬壁,悬壁上方大概二十米处,是几个被人为凿出来的山洞。 而在明诛出现的一瞬间,山洞内涌出许多黑衣人,如同蝗虫过境,密密麻麻飞身而下。 第70章 跟他不熟 为首的一人不曾蒙面,刚现身就屈指成抓,袭向明诛面门。 明诛眯了眯眼。 这人她见过,是一直跟在永乐侯身边的那个仆从。 没想到还是个高手。 明诛不闪不避,正面与之对上一掌。 魏明脸色大变。 “没想到郡主居然能找到这里。”魏明眼神狠辣,警惕的观察四周。 “要找到这很难吗?”明诛甩了甩衣袖上飞落的枯叶,“只不过逼问两句就把我带来老巢,你们这些杀手可真不专业。” 魏明冷笑,“郡主胆子倒是大。” 他后退几步,似乎并不打算亲自跟明诛动手,“不过既然来了,倒是省了魏某一番工夫。” 侯爷交代了,若是能活捉最好,正好可以利用她对誉王做些什么。 但刚才那一掌让他知道,想活捉眼前这个看似瘦弱实则内力丝毫不逊于他的女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既然如此,未免打草惊蛇,还是杀了的好。 明诛不赞同,“你说的好像我自投罗网一般,我就不能是来消灭你们的?” “就凭你一个人?”魏明冷嗤,“郡主果然自视甚高。” 这里总共有百来名杀手,虽不是各个都有他这样的身手,但他们联手的话,便是他魏明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况且还有他亲自坐镇! 明珠郡主今天插翅难飞! “谁说她只有一个人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夹杂着内力。 紧接着是嘈杂密集的脚步声。 天枢闲庭信步走来,他身后跟着衣着统一的几十人,将对面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天枢手里拿着一把画着美人儿的扇子,扇骨光滑,洁白。 看不出什么材质。 是皇鳞卫! 魏明面色难看,突然明白了明诛一路走来为何那般淡定。 他咬牙问:“你早就算计好了?” 明诛没搭理他,拍开天枢搭上来的胳膊,眼神冰凉的看着他手中的扇子。 “拿那玩意儿离我远些。” 天枢讪笑,将扇子背在身后。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这么冒险。” “一点小伤,不妨事。” 天枢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对了,我来的路上遇到了蔺督主,他正带着人赶来救你,现在估计已经把整座山都围起来了。” 天枢啧啧两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用肩膀碰明诛。 “他还命人封了京城大门,任何人都要仔细查验方能出城,这么大张旗鼓的找你,你们俩......” “我劝你少看点画本子。”明诛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我跟他不熟。” 蔺无筝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明诛的话。 他脚下一顿,若无其事的走到明诛身边。 “可需要蔺某帮忙?” 明诛摇头,“天枢能搞定。” 天枢斜她一眼,不满的哼了一声。 “我后背还有伤,搞不定。” 明诛:“听说雀字号一年亏损达万两......” 天枢甩开扇子,大手一挥:“这种小事哪用得着蔺督主出手,小的们,给我上!” 说罢最先朝魏明攻去。 他的扇子经瑶光改装,扇头弹出一排利刃。 天枢一身白衣若翩翩佳公子,出手却极为狠辣,上来就朝魏明脖子划去。 魏明不屑一顾冷哼,持剑挑开天枢的扇子,天枢翻身跃至他身后,两人战在一起。 蔺无筝环臂站在明诛身侧,看着两人打斗。 皇鳞卫历史悠久,即便如今已有败落之势,底蕴依旧不可小觑。 他见天枢虽打扮的风尘气十足,像个花花公子,但身手灵活,下手狠辣,不由感叹。 “不愧是皇鳞卫雀字号号主,手段干脆直击要害,毫不拖沓,放在外面也能成为一方霸主。” 明诛的注意力一直在打斗的两人身上,闻言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天枢很厉害的。” 开阳与天枢的身手都不弱,就连整日关在房间里研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瑶光,也有许多保命手段。 明诛并不意外他知道天枢的身份。 身为上缉事司督主,若连这点事都查不到,怎么给皇帝办事? “整个皇鳞卫,没有弱者。” 明诛大言不惭,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蔺无筝听的。 蔺无筝却不觉得她是在吹嘘,天枢带来的皇鳞卫人数不及黑衣人一半,不过片刻已经将黑衣人逼退一丈。 靠的不只是身手,还有变幻莫测连他也看不懂的阵法加持。 蔺无筝听手下说过凌非池那一仗的情况,他用的阵法跟皇鳞卫现在用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若是他真心对待明诛,说不得在阵法之道会小有成就,可惜...... 蔺无筝看着明诛的侧脸,她正站在一块地势比较高的地方,观察着整个局势。 就像她在战场上时那样,时不时提点一句,把控战局。 蔺无筝想,若是当时他有机会坦诚身份,会不会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 “郡主。”蔺无筝突然出声,“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有一位早该腐烂如泥的至亲好友,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如何?” 蔺无筝有些紧张的盯着明诛。 他知道明诛最不喜人欺骗她。 明诛朝一个方向比了个手势,疑惑的看向蔺无筝。 “还能怎么样?亲友平安归来,自然是高兴的。” 既然能做她的至亲好友,人品定是不差的,定是有苦衷才会隐瞒他还活着的消息。 明诛想起外祖父和战家的几位舅舅。 心想若真有这等好事,她定会欢喜疯了的。 蔺无筝藏在面罩下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大约一个时辰后,黑衣人已倒下大半,只有零星几个还在苦苦支撑,也都被皇鳞卫一一斩杀,不留活口。 明诛从一开始就没想留下这些人。 她单纯只是想背刺永乐侯一刀,并不认为几个杀手就能捏住永乐侯软肋。 天枢那边也已接近尾声。 魏明一开始是很自信的,他跟了永乐侯多年,自认这东陵国除了老国公没人是他的对手。 刚开始与天枢对上的时候,见他只是个毛头小子,一身白衣打扮华丽,就像个前去赴宴的贵公子,他也没放在心上。 可天枢的身手超乎他想象的诡谲,仿佛看不见的风一样,不知下一个杀招会刺向哪里。 魏明被他那把扇子划的浑身是伤,像个血葫芦一样。 他大惊,见手下一个一个倒地,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明诛这边来。 只要抓住她,这些皇鳞卫一定会投鼠忌器! 魏明眼神狠厉的朝明诛抓去。 明诛不闪不避,就要拔剑与他战在一起。 却见蔺无筝先她一步,面色阴沉的提剑挡在她身前。 蔺无筝是背对着魏明的,他笑望着明诛,在内力汹涌而出一瞬眼神陡然狠辣,回身一剑划破魏明的喉咙。 魏明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就已经捂着脖子倒地。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怎么也想不通,京城何时来了这么多高手。 魏明死不瞑目,双眼死死的盯着蔺无筝。 蔺无筝眼神清冷,仿佛刚才割的是鸡脖子,而不是杀人。 他把剑上的血甩干净,转身去看明诛。 “可有被他的血溅到?” 明诛的样子有些恍惚。 眼前蔺无筝的身影似乎正与另一个人重合。 “拾三。” 第71章 天枢身世 明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脸上有一道蜈蚣一样长的疤痕的男人。 拾三也会这样挡在她面前,冲着她笑。 她骂了他很多次,让他不要将后背留给敌人。 但他从来不听。 还说即便他看不到身后,还有她提醒他,他们是能放心交托后背的伙伴。 明诛那时还曾笑过他幼稚。 直到收到母妃死讯那日。 她心神巨震之下,被敌人钻了空子,落入对方的圈套,被包了饺子。 敌方将领的箭矢无情的射向她,就在她觉得自己定会受伤的时候,拾三想也没想挡在她面前,连中几箭。 最后死在她面前。 “郡主不舒服?”蔺无筝见她脸色突然惨白如纸,皱了皱眉。 明诛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摇了摇头。 “无妨。”她朝天枢走去。 蔺无筝若有所思,却也没继续追问。 “都检查过了,没有活口。”天枢一身白衣上溅了不少血,他嫌弃的紧抿着唇。 明诛知道他不喜鲜血的味道,让他先回去,剩下的交给上缉事司去处理。 这里距离京城并不远,皇鳞卫不宜风头太盛。 且捣毁了一个驻扎在京城附近的杀手组织,对于蔺无筝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蔺无筝没拒绝,他不在乎这份功劳,但这是明诛给他的。 蔺无筝眼神温柔含笑:“我又帮了郡主一次,郡主得多让我蹭一顿饭。” 明诛与天枢眼神如出一辙的诡异。 看来皇帝的走狗也不好当,连饭都吃不起。 明诛不在乎一顿吃食,爽快的答应。 然后带着哔哔逼逼赖赖非要让明诛赔他一身新衣服的天枢走了。 下山后天枢不知发什么疯,死活不回皇鳞卫,要跟明诛去王府过好日子。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今天又跟人打了一场,明诛也不放心他这样回去,便将他带回王府,安置在前院。 然后这厮又吵吵嚷嚷的让明诛给他安排了几个婢女小厮,将他伺候的跟老祖宗一样。 他吃着婢女亲手喂的点心,毫不留情的把明诛赶出了客院。 关上院门前还让明诛每天给他送燕窝,因为他听说世家公子小姐都是用燕窝漱口的。 明诛被他气的,要不是看在他身上还有上,高低把他从王府扔出去。 回正华院的路上,麻丫笑道:“奴婢瞅着天枢号主倒是比您更知享乐。” 也不知这样的两人是如何成为好友的。 还有开阳号主,看见银子就走不动道,跟郡主的性格同样差异巨大。 麻丫很好奇,“主子如何与两位号主相识的?” 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明诛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往事,恨不得宰了天枢的火气都缓和了。 “你可见到了他手中那把扇子?”明诛云淡风轻,“那是用他继母的骨头做的。” “啊!”麻丫惊呼一声,小脸都白了,“骨、骨头?” 天枢号主看起来如谪仙一般,居然有这般古怪的喜好,喜欢用人骨头做扇子? “可是怕了?”明诛莞尔,“别怕,天枢是个纯善的,他那继母,该死!” 天枢家本也是小富之家,他母亲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他那个穷秀才爹,日子过的还算逍遥。 可他那秀才爹有一日突然中了举,当了县令,还勾搭上了主簿家的女儿。 那主簿家的女儿生的貌美,秀才爹便要停妻另娶,天枢他娘死活不肯和离,最后被主簿家女儿给害死了。 天枢是亲眼看着母亲吐血而亡的。 而他爹不仅不为妻子报仇,反而娶了凶手为继室。 自那起,天枢跟他妹妹的日子越发难过,成了继母的眼中钉。 直到有一日,父亲去隔壁县探访好友,继母突然带着家丁闯入天枢的院子。 压着他让他亲眼看着妹妹喝下毒药,直到身体都凉了,才把已经哭的晕厥过去的天枢装进麻袋,卖入了小倌馆。 天枢在倌馆呆了一年,受尽屈辱毒打,多次逃跑未果,反而被打的遍体鳞伤。 直到最后一次逃跑时,遇到了偷溜出府的明诛。 那时的明诛还是个孩子,刚好迷上了江湖侠客行侠仗义那一套。 不仅帮他赎了身,还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以后有事尽管去王府找她。 天枢谢过了她,便带着满身戾气离开了。 三日后再见时,天枢浑身是血的倒在王府门前。 这三天发生了什么,明诛没有问。 她求了父王,把天枢送进了皇鳞卫。 五年后天枢出师,又消失了三日,回来时手中便多了把扇子。 “至于开阳,也是个被爹娘背弃的可怜人。” 只不过旁人的爹娘最多把孩子扔了卖了,可她的爹娘却将她送进深山喂狼。 ...... 誉王府。 明诛刚进门,便嗅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只见七八个攒盒满满摆了一桌,是蔺无筝送来的那些点心。 麻丫上前一一打开,惊叹一声。 “郡主,这些都是宏伯送来的,奴婢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好看的点心呢!” 蔺无筝是费了番心思的,每个攒盒都分了好几格,每格的点心都不一样,竟是有二三十种了。 怕是跑遍了整个京城的点心铺子。 明诛只看了一眼便让麻丫拿走,“喜欢就都给你,也可分给与你关系好的姐妹。” “郡主不吃吗?” “我不喜甜食。” 麻丫疑惑,平日也没见郡主对吃食挑剔,若是饭桌上有甜口的菜,也不会一口都不用。 不过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麻丫喜不自胜,这些点心看起来就贵重,恐怕一般人家一次还吃不着这么多品种呢。 她欢喜的抱着一大摞攒盒去跟小伙伴分享,走之前不忘给明诛端来一盏燕窝。 看着小盅里粘稠如浆糊的燕窝,明诛觉得没什么胃口。 她想起回京前五婆婆送的那一篮子菜干,起身去了灶房。 灶房的人都去睡了,明诛在角落里找到五婆亲自晒的菜干,捡了一把萝卜干,又从房梁上取了一块腊肉。 顺便摘了把墙上挂着的火红的干辣椒串。 明诛先将萝卜干泡发,切成小段,再起锅烧油,将切成薄片的腊肉放进油锅猛火炒。 待半肥瘦的腊肉炒的滋滋冒油,香味四溢,放入辣椒和姜蒜末爆香。 最后放入萝卜干爆炒,加盐、白酒出锅。 一盘萝卜干炒腊肉,香气飘出五里地。 明诛盛出一碗菜盖在热好的米饭上,端着饭碗回了屋。 与小姐妹分享完点心的麻丫找不到主子,正急的原地打转,便见明诛从灶房方向回来了。 “郡主,您去哪了......”麻丫焦急的问道。 下一刻便嗅到一股霸道的香辣味,混合着腊肉的焦香。 一句话没说完,麻丫的口水就流出来了。 她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小姐去灶房了?周大厨还没睡?” 麻丫眨巴眨巴眼,周大厨的厨艺越来越好了,以前只知他御膳做得好,没想到这种乡野小菜竟也擅长。 第72章 求救 “睡了,我自己炒的。” 明诛见她馋的直咽口水,笑道:“灶房里还有,自己去盛。” 麻丫忍着馋果断摇头,“奴婢怎配吃郡主做的饭菜。” 牙子说过,主仆有别,她要是吃了主子做的饭菜,岂不是倒反天罡? 即便不用想,明诛都明白她的意思,故意板起脸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当然不是!”麻丫很纠结。 牙子还曾说过,主子的命令不能违背。 那她到底是能吃还是不能吃啊?! “去吧,你若觉得不妥,便端去你房里吃,吃完再来伺候。” 说罢明诛坐下端着碗开吃。 萝卜泡过水,已经没了太重的萝卜味,但口感清脆爽口,配上一口炒出油的腊肉,麻辣咸香,拌饭简直一绝! 麻丫再也忍不住了,撂下一句“奴婢都听主子的”便跑没了影。 明诛失笑,心情愉悦的干了两大碗饭。 正在细细品尝主子手艺的麻丫,也是幸福的直流眼泪。 主子做饭也太好吃了! 可是她一个郡主,怎么练得这般好的厨艺? 看来主子从前一定吃了不少苦! 麻丫想到西院那位,将明诛代入到没了母亲庇佑受人欺凌的小可怜身上。 主子好惨。 主子做的菜好好次! “麻丫,你哭什么?” 一道怯懦的声音传来,麻丫抹了把额头辣出来的汗,见来人是与她关系最好的小青,忙招呼她坐下。 “我是高兴......”麻丫才不会说她是被主子做的菜香哭的。 主子可是说了,以后她就是府里的大丫鬟了,她还要面子的。 “高兴为何要哭?”小青不能理解,怯生生的大眼落在麻丫端着的碗上,“你今日没吃晚饭吗?刚才你给我的点心还有,我去给你拿。” 麻丫拦住了小青,“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吧,看你瘦的......” 她拍了拍小青干瘦的肩膀,虽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但...... “我有主子亲手做的饭菜就够了。”麻丫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小青惊讶,“郡主亲手做的?麻丫姐姐你真有本事,居然能吃到郡主亲自下厨做的饭菜。” “那是,主子说了,从今往后我就是这院里的大丫鬟,主子很看重我的。” 麻丫一口一个主子,已然将明诛当做了主心骨。 小青羡慕不已,扣着手指道:“我要是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也就不会被管事的欺负了。” 说着她眼眶就红了。 她跟麻丫同为洒扫丫鬟,平日里没少受上面的气,打骂都是常事。 还好,麻丫姐姐在主子面前得了脸,以后没人敢随意欺负她了。 “余管事那个老登又打你了?”麻丫抓着小青的胳膊,撸起她的袖子查看。 果然,在她不算白嫩的细胳膊上布满了青红交错的伤痕。 麻丫气红了脸,“狗东西,他主子都被咱么郡主打了,还敢在东院作威作福,走,我陪你去找他要说法!” 说着猛扒了几口饭,便要拉着小青出门找余管事。 “麻丫姐姐,我不敢......”小青哭道:“余管事很凶的,他要是连你一起打怎么办?” “他敢!他要还敢动手,我让主子剁了他那双狗爪子!” “可是......”小青还在犹豫,她怕拖累麻丫。 “呦,麻大丫鬟好大的口气,你是想剁了谁的狗爪子啊!” 两人拉扯间,余管事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面色不善的瞪着麻丫。 麻丫才不怕他,狠狠的瞪了回去。 她麻丫已经不是从前的麻丫了,她是有主子的麻丫! “剁了你的狗爪子。”麻丫掐腰,凶巴巴的,“余管事你是不是以为没人管得了你了,还敢随意打骂下人,信不信我告诉主子!” 余管事嗤了一声,“你去告,我身为管事的,处置犯错的下人乃是分内之事,便是主子也不能说什么。” “那你说说,小青犯了什么错!” “她干活不仔细,还躲懒。”余管事有恃无恐。 “放屁!”麻丫啐了他一口,“小青是什么人,我能不清楚?她会躲懒?” 往日只她与小青两人的活最多,吃的却最差最少得那个。 谁能想象,在这诺大的王府,她跟小青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口干的。 但即便这样,她们还是兢兢业业的完成余管事交代的事情,生怕被赶出府去无家可归。 可现在他居然说小青躲懒? 麻丫便是相信余管事是个娘们也不信小青会偷懒! “我说是就是!”余管事冷笑,“别以为你攀上了郡主,就能跟我叫板,我劝你老老实实听话,把郡主的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告诉我,否则......” 余管事的目光在麻丫与小青身上来回,“我动不了你,小青可还在我手底下!” 余管事甩袖离去,他看着明诛的房间,眼神阴鸷。 一刻钟后,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正华院灶房,小心翼翼的把锅边沾的几根萝卜干盛出来,装在碗碟里。 上司督主府。 蔺无筝看着桌上摆着的几根萝卜干,问身边的杜肖郸,“就这么点?”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惋惜。 杜肖郸白他一眼,身体一跃消失在房间。 蔺无筝也不在意,转身去灶房盛了一碗饭,就着那几根萝卜干细细品尝。 只可惜分量太少,饶是他再细嚼慢咽,也不够塞牙缝的。 看着碗中还剩下的大半碗米饭,蔺无筝意犹未尽。 “下次记得用饭擦擦锅底。” 诛诛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不知道他去蹭饭的时候能不能要求诛诛亲自下厨。 不管了,明日他便去誉王府蹭饭! ...... 伺候明诛沐浴的时候,与余管事吵了一架的麻丫神情有些恹恹。 “这是怎么了?” 麻丫不想让主子烦心,没将余管事找麻烦的事告诉她。 “奴婢方才去灶房,不知道谁把锅给刷了,刷又刷不干净,锅底还留了一些菜汁,奴婢是觉着院里的人干活不上心。” 原来是这样。 “是该清理一下了。” 明诛只当麻丫奔波了一天有些累了,便叫她下去休息。 直到第二日晌午,她正摊在躺椅上翻看王府账册,麻丫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郡主,求您救救小青吧,小青快被余管事打死了!” 麻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规矩都忘了,拼命的给明诛磕头。 明诛皱眉将她扶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说小青怎么了?” 小青是她院子里的洒扫丫鬟,她听麻丫提起过,麻丫还夸她手脚勤快,人也老实。 明诛原本打算今日把人叫来看看,若是个好的便留在身边伺候。 “小青......小青快被打死了,余管事冤枉她偷窃,让人打死她呜呜呜......” 麻丫哭的十分凄惨,小青于她来说不是亲姐妹却更似亲姐妹,在余管事手底下讨生活,说一句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可现在小青就要被冤枉死了,她却拦不住,如何能不着急。 明诛按了按抽痛的额角,耐着心问道:“你怎知她是被冤枉的?” 毕竟是余管事手底下的人。 余管事敢偷换她母妃的物件,手下的人干出偷窃之事也不稀奇。 第73章 救下小青 只不过因为偷窃就要打死,实在太过。 “奴婢就是知道。”麻丫这回也冷静了些。 “奴婢知晓小青为人,她母亲便是因为父亲偷盗,被人寻到家里活生生打死的,小青一直引以为戒,绝不会做这种事!”她抹了把眼泪眼巴巴的看着明诛。 “况且昨夜余管事刚寻过我,今日小青便出事,实在太巧合了些。” 明诛闻言一怔,“余管事找你做这么?” “他让我在郡主歇下后,找他汇报郡主每天都做了什么。” 见明诛脸色不好,麻丫生怕她误会,赶忙补了一句,“但奴婢拒绝了,许是因为这个,他不敢对奴婢动手,便找与奴婢关系好的小青的麻烦。” 说罢麻丫接着求道:“求郡主救救小青吧,她本就身子弱,挨不了几板子的。” 明诛没拒绝,当即挥了挥手招来几个护卫。 事实如何且不说,刘青青的人该收拾了。 “你们随麻丫一起,去将余管事给我请过来。” 明诛眯着眼看向手中账册。 ...... 余管事是被郑忠压过来的,看到明诛就叫嚷。 “不知小人犯了何事,郡主要让人抓了小人!” 明诛没管他,看了郑忠一眼。 郑忠如实回禀,“卑职奉命带余管事来见郡主,余管事不肯,卑职只能将他压过来。” 明诛点点头,看了眼心虚的余管事,笑道:“怎么,我这是请不动你了?” 余管事:“小人并无此意,只是还有府中事宜要处理,想晚点再来跟郡主请安,可这郑忠二话不说便擒了小人,分明不将小人放在眼里!” 余管事怒指郑忠,郑忠视若无睹,也不辩解,恭敬的等着明诛发话。 两相对比,谁忠谁奸一眼可辨。 明诛冷笑一声,茶盏重重摔在桌上。 “晚点再来请安?那是什么时候?将人打死之后吗!” 明诛脸色冰冷。 可余管事并不以为意。 他笃定了明诛不敢动他。 “郡主常年不回府中,不知这府中规矩,下人偷盗本就是大罪,打死也不为过!” “我竟不知,这府中何时竟这般草菅人命了。” “规矩便是如此,郡主现在知晓了就好。” 余管事高傲的仰着头,他的主子是西院那位,主子与郡主不合,他自然要同仇敌忾。 “果真是西院的一条好狗。”明诛道,“既然这样,本郡主就叫你也见识见识我的规矩!” 她给郑忠使了个眼色,郑忠二话不说就擒住了余管事的后领,怕脏了明诛的屋子,一路将人拖到了院子里。 “你们想干什么!”余管事愤怒挣扎。 可他一个四肢不勤的管事,哪能挣脱身高体壮的习武之人。 郑忠冷笑:“我们这的规矩,冒犯郡主,打死!” “你们敢,我拿的是表夫人的月钱,郡主没权利处罚我!” 余管事拼命挣扎,心中更是骇然,怎么也想不到明诛话还没说几句就干脆利落的动手了。 她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表夫人! 明诛不紧不慢的拖着裙摆跟过去,正巧看见麻丫扶着已然被打的见了血的小青进院。 小青见了明诛,忍着身后的伤趔趄几步跪在明诛面前,眼神惊恐抖若筛糠。 “郡主,奴婢真的没有偷窃,是余管事栽赃奴婢,请郡主救救奴婢吧!” 小青身形比麻丫还要瘦小,如一根风中摇摆的柳枝,仿佛一阵风都能折断。 明诛皱了皱眉,“先去请府医来看看,此时我自会查明。” “不不不,奴婢不用请府医,养几日便好。”小青诚惶诚恐。 麻丫赶忙扶住她又要磕下去的脑袋,“主子说怎样就怎样,咱们做奴婢的听着就是,不可违背主子意愿。” 麻丫自是知晓明诛宽和,她感激的看了眼明诛,又恨恨的瞪了眼正在被郑忠亲自行刑的余管事,便扶着小青下去了。 而此时的余管事,还在高声叫嚷。 “堵了他的嘴,吵死了。”明诛语气凉薄。 郑忠应是,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一把拽住身后的手下,脱了他的靴子就要往余管事嘴里塞。 余管事见这莽夫的动作脸都黑了,“你们怎能这样羞辱我!” “为何不能?你本就是王府的下人。”明诛立在廊檐下,眼中是阅尽千帆的淡漠。 余管事听出明诛的不以为意,心下一紧,“即便不提表夫人,郡主也不能无缘无故惩罚小人,我好歹是这院里的管事。” “管事?那好,咱们就来说说管事。” 明诛拾阶而下,将手中账册扔到余管事面前。 看着面前白纸黑字厚厚王府账册,余管事心中涌起不安。 明诛见他心虚的模样,冷笑道:“看来你不是不知错,只是明知故犯罢了。” 余管事将脸埋在胸口,让人看不出神色,“小人不知郡主何意,小人并未犯错。” “是吗?” 明诛语气陡然一厉,“那你来我正华院这一年,除却月钱,还朝王府账上支了近万两白银,这银子都花在了哪里!” 余管事嘴角抖了抖,“自是花在了这院子里,正华院年久失修......” “修了哪,用了多少泥瓦,多少人工,修了几日!” “这......都说了年久失修,自是整个院子都要修葺......” “好!”明诛指着眼前不远处看起来崭新的一面院墙,高声质问“这处可修葺过?” 余管事不知她意欲何为,犹豫的点了点头。 “修过,这处院墙在显眼处,小人命人从里到外重新砌了一遍,小人那里有账本,郡主可让人取来查看。” 说到这,余管事的心虚褪去几分。 那账册是真,请的人也是真,只不过他与工头串通,用的材料是最下等的。 郡主再厉害,还能钻墙里查看不成! “小人还记得,当初修这堵墙的时候,用的都是最好的泥瓦砖石,足足花了大几百两银子呢!”余管事嘚瑟道。 明诛见他得意,摆明了有恃无恐,恶奴欺主的架势,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不错,是个做事的好奴才,既然这样,郑忠!” 明诛指着那堵墙,扬声吩咐:“将这堵墙给本郡主砸了!好叫这满府上上下下亲眼瞧瞧,余管事有多会做事!” 郑忠这伙人都只听明诛一人吩咐,立马寻了大锤砸墙。 余管事也没想到,一个郡主竟然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当下心惊肉跳。 他再糊涂也知晓明诛是这府里的主子,之前不怕她,是因为没被她抓住错处。 “住手,住手!”余管事冲过去阻拦,“郡主虽身份高贵,却也不能这般胡来,刚修葺过的墙若是砸了,旁人怕是要说你铺张浪费......” 他整个人挡在墙与大锤之间,反叫郑忠不好下手了。 第74章 收拾余管事 明诛淡淡瞥了他一眼,“旁人怎么说,本郡主不在乎,郑忠,接着砸!谁敢拦着,连人给我一起砸了!” “是!”郑忠笑着应是,转而看向余管事的目光森然,“余管事确定不让开,我的锤子可不长眼!” 余管事瑟瑟发抖,看着眼前的大锤咽了咽口水。 他奶奶的,只听说过郡主疯,不知她身边的人是不是一样疯? “你......你不敢!”余管事内强中干道。 “嘿!你看我敢不敢!” 郑忠话落,眼神一狠,大锤直直朝余管事脑袋砸下。 敢欺骗郡主,还是死了的好! “啊啊啊啊啊!!!”余管事用尽了一辈子的机灵劲奋身闪躲,好险大锤擦着他头皮落在身后的墙上。 他还真敢砸! 余管事躲过一劫,直接瘫软在地,紧接着双腿间一热,竟是吓得失禁了。 可现在没人管他,院内下人纷纷躲在墙角,不管是不是余管事一挂的,全都大气都不敢出。 只闻砸墙的哐哐声在耳边响起。 只郑忠一个人,砸了几锤,墙面突然轰隆一声响。 明诛抬首望去,却见整面墙都塌了下来! 这堵墙足有十几米,若只是材料稍微差些,也只会坍塌一角。 如今整面墙都倒了,可见用的材料有多差,修葺的工人有多敷衍。 饶是明诛早已知晓这面墙有问题,也气得不轻。 她忍着怒火挥散飞扬的尘土,捡起一块瓦片,用手一捏,轻轻松松便捏碎了。 再接过郑忠递来的砖石,微微用力掰开,便见灰色的外皮下竟全是黄泥稻草! 她本以为只是材料差,却没想到连石头都是假的! 若是今日没发现这墙有问题,待来日大雪,墙面坍塌,还不知会不会压死人! “好,好得很!”明诛一把将黄泥扬了余管事一头一脸。 白净精致的俏脸上冰寒一片,“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余管事此时已然没了方才的嚣张。 他敢不将明诛放在眼里,是觉得誉王才是府里的主子,而王爷又护着刘青青,明诛即便是郡主也越不过她去。 继母欺压继女,继女举步维艰,谨小慎微。 一般高门大户的后宅不都是这样吗? 怎的到了誉王府就不一样了! 这般嚣张跋扈,哪个继女像她一样! 余管事早就将刘青青当做府里的女主人,完全没想过她刘青青如今的身份也只是客居而已,而誉王也从没提过扶她为女主人的意思。 “郡主,郡主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余管事终于怕了,想起方才那当头一锤,他算是看明白,明诛是真敢要了他的命! 他的卖身契还在府里,便是死在这里也没人会追究。 余管事拖着一裤兜子骚气朝明诛跪趴过去,郑忠眼疾手快的一脚将他踢开。 “郡主饶命啊,小人真的不敢了,求郡主饶小的一次吧......”余管事哭的眼泪鼻涕一把,黄泥糊了整张脸,好不狼狈。 偷摸摸躲在角落里的小青双眼锃亮。 “郡主......太厉害了!”她抖着手,抓着身边的麻丫激动道。 平日里余管事多么盛气凌人,便是宏伯都不放在眼里,俨然成了府里的主子一般。 对他们这些下人非打即骂。 可今日竟像条狗一般跪地哭求...... 小青双眼越来越亮,就连身后的伤都不觉得疼了,一个劲的抻着脖子往那边瞅。 “这才哪到哪,你还没见郡主在宫里大杀四方的样子呢。” 麻丫自认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骄傲的昂起头。 “说句毫不夸张的,便是皇帝见了咱们郡主都要叫一声姑母,收拾一个小小的奴才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可咱们院里的墙倒了。”小青嘟囔,“也不知西院那边给不给拨银子修葺。” “她敢不给!”此时的麻丫颇有一种狗仗人势的感觉,恶狠狠道:“若是不给银子,就让郡主把西院也给拆了,让那姓刘的睡大街!” “麻丫姐姐说得对,就该让他们睡大街,谁让西院总是欺负咱们!” 小青越说越兴奋,“麻丫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求求郡主,让我也去郡主那伺候?求求姐姐了,帮帮我吧。” 麻丫昂着头,高傲的斜睨她一眼。 想不到她麻丫也有被人求着办事的一日。 “你想做大丫鬟?那怕是不行,不是我不帮你,郡主身份不一般,我不能因为跟你关系好就随意将你安排到郡主身边。” 很有原则的麻丫直接拒绝,郡主身边只需要忠心的人,她虽与小青熟识,也知她善良勤恳,但人心易变,就怕她受不住诱惑,将来背叛主子。 小青连忙摆手,“姐姐误会了,小青不敢奢望做什么大丫鬟,就是......就是想想从外进调到内进做洒扫。” 她紧张的搓着手指,干瘦的脸上浮现一抹腼腆。 进了内院就能离郡主近些,郡主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苛待下人。 “那我回头帮你问问郡主,但能不能成我说了不算。” “姐姐肯帮我就很感激了,若是不成也是小青没这个福分,不会怨姐姐的。”小青惊喜道。 麻丫笑了笑,“成,那你快回去养伤,我还要去伺候主子,晚些再来看你......” 郑忠拖着余管事到了明诛屋内,进屋前还给他换了条裤子,免得污了明诛的眼。 明诛看着余管事交出的账本,翻了几页,眼神越来越冷。 这一年来,余管事昧下的银两绝对不下万两! 她记得母妃在的时候跟她说过,王府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十万两,还是在年景好的时候。 “说吧,银子都去了哪。” 她可不信一个小管事敢这么贪,八成是刘青青授意。 余管事自是不会说,支支吾吾的被郑忠一脚踹在地上。 “老实交代,不然砸死你!”郑忠顿了顿手中的大锤,成功吓得余管事一哆嗦。 “回郡主,小的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定是那些工人以次充好,小的回头就找他们去。” 余管事信誓旦旦,就是不承认昧了银子,反正那些工人都是从外地找的,都不是正经的泥瓦匠,如今早不知分散到哪去了。 明诛也知道,只要刘青青还在,余管事心中便有依仗。 她朝麻丫道:“你去问问宏伯,余管事的身契可在他手中。” 麻丫利落小跑出去,不一会便拽着气喘吁吁的宏伯来了。 “你这丫头,每次都火急火燎的,真是要了老朽的命了。” 宏伯捋着胸口,待气喘匀些方才从袖口掏出一打纸。 明诛惊讶,“这么多?” 宏伯笑呵呵道:“当初那表姑娘安排人的时候,老奴便将正华院的下人身契全都要了过来,如今郡主归府,自是该交给您。” 刘青青自是不可能交出身契,但宏伯坚持,正华院的人身契必须交出来,否则他就自己选人。 那时刘青青新官上任,再加上王妃刚走不久,她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过,引得王爷不满,便也就交出来了。 对她来说,身契在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在她那。 “还是宏伯想得周到。”明诛笑着接过,随意翻看几张,麻丫与小青的身契都在。 她从里面抽出余管事那张,“既然这些身契在我手中,是死是活便由我说了算?” “是,一切都由郡主决定。”宏伯笑眯眯。 第75章 打死 小郡主长大了,能担事了,以前从来对府里不闻不问,现在也知道惩治下人了。 宏伯犹如看着一只亲自养大的小鸡仔一般,笑的满脸褶子,哪哪都满意。 明诛瞥了眼余管事,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淡淡道:“余管事贪污府中银钱,拒不交代,依照府规......直接拖出去打死吧!” 杀过人见过血的明诛说起杀人犹如喝水般平静。 跟着她的郑忠也一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二话不说,怎么将余管事拖进来的,又怎么拖了出去。 余管事更是骇然变色,嚷着明诛不能杀他,他是表夫人的人,表夫人不会放过她云云。 明诛听而不闻,默默喝茶,直到院内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越来越重,而惨叫声却越来越小。 她见麻丫面色未变,并未因为院中的事而恐惧,心道这小丫头承受能力还挺好。 一般姑娘家见主家打死下人,恐怕早就吓得瑟瑟发抖。 就像院外那些下人。 明诛视线微不可察的扫过院门,就见一道下人装扮的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她勾着嘴角,如老僧入定。 她就说,单凭一个余管事,怎么能玩得转这么大一个正华院,定还有其余同党。 “郡主,姓余的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还打吗?”郑忠也朝院门外看了眼,“已经有人去报信了。” 他倒也不是怕西院的人,但郡主刚刚回府便打死下人,怕是对名声不好。 明诛知晓他什么意思,“说过打死,便一口气都不能剩,接着打!” 郑忠见自家主子不在乎,再没有犹豫,下手又重又狠。 直到余管事的尸体都凉了,明诛也等的没了耐心的时候,西院的人才匆匆而来。 “奴婢婵儿,听说余管事惹恼了郡主,表夫人特让奴婢过来问问情况。”婵儿垂着头,很是恭敬的样子。 明诛嘲讽,“怎么不等他臭了烂了再来。” 她只道刘青青是个贪心不足的,却不知她也是个心狠的。 耽搁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装模作样的来救人,不就是想等她把人打死死无对证吗? “郡主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婵儿装傻,“不知余管事现在何处,表夫人说了,让奴婢将人带回去好好管教。” 明诛打量婵儿,她一身粉色襦裙,长相只能算中等,衣料却都赶得上官家小姐的用度了。 虽是丫鬟,行事却很沉稳,怪不得能做刘青青心腹。 明诛勾了勾嘴角,“既然你想见余管事,本郡主也不好拦着......郑忠,带她过去,仔仔细细的看看余管事。” 婵儿脸色一白,其实刚进院子她就看到了余管事,躺在那一动不动,身下一大片血迹,显然已经断气多时。 当时她还松了口气,本来表夫人让她过来也不是来救人的,只要确定余管事的生死。 她本以为随意应付两句,在众人面前指责郡主草菅人命坏了她的名声后便功成身退。 可她竟要带她去看余管事的尸首! 婵儿不想去,可郑忠的力气大,还没等她拒绝便把她拖到了余管事身边,用力一推。 “啊啊啊,你放开我,放开我,血,血......” 麻丫:“......郑忠做了什么?” 婵儿可是府里公认的沉稳有度,扯着嗓子叫的这般凄惨尖锐,郑忠是魔鬼吗? 明诛笑了笑,“都说让她仔细瞧瞧了。” 麻丫默了默。 那余管事尸体都凉了,怕是也硬了,把个娇娇嫩嫩的姑娘的脸怼过去,仔细瞧一张青白僵硬的脸...... 麻丫抖了抖,突然生出些怜悯。 婵儿是被搀扶回西院的。 刘青青见她狼狈不堪,衣摆还沾着大片的血,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就是让你去看看余管事死没死吗,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刘青青掩鼻后退几步,嫌弃的挥散涌到鼻尖的血腥气。 婵儿面色惨白,噗通一下软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夫人您要为奴婢做主,郡主太过分了,她居然让人压着奴婢去看余管事的尸首。” “奴婢的脸都跟余管事贴一起了,冰凉坚硬,太吓人了!” 婵儿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一个男子,居然是个死人! 简直是双重打击! 刘青青却是眼前一亮,“你看清楚了?余管事真的死了?” 婵儿抽噎两声,委屈的点点头,“死的透透的,身子都硬了。” 想起那冰凉的触感,婵儿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完又是一阵崩溃嚎哭。 刘青青嫌弃的摆摆手,“行了,既然没事你就下去吧,这段时日就别来我这里伺候了。” 婵儿碰过尸体,她也膈应。 那死丫头,当真是个疯子! 不过还好,余管事死了,便死无对证! 刘青青喜笑颜开,刚想回屋睡个回笼觉,便被人唤住。 “表姑太太且慢。” 郑忠带着几个手下鱼贯而入,到了刘青青面前,大手一挥,直接甩给她一张沾满了血的纸。 “余管事死前供认,他以修葺东院为由,多次贪墨府中银两,并将银子都送到了您这里,这是供纸。” 还没等刘青青有所反应,郑忠又是一挥手,如同山匪一般带人就往里冲,“郡主说了,银子既是东院领的,断没有送到西院的道理,既然送到了西院,那西院花这笔银子就要有去处。” “你们做什么,这里是西院!”刘青青怒喝,“没有规矩的东西,擅闯女眷居所,明诛便是这般教你们的?还不快停下!” 明诛嚣张惯了,以前她母妃还在的时候,她便时常闯进来刀剑相向,因此刘青青添了十几个打手在院内,纷纷上前阻拦。 可这些人又哪是真正见过血的郑忠等人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撂翻在地。 郑忠指着院内三面墙,冷声道,“郡主心善,已经为您想好了这笔银子的去处......小的们,给我砸!” 他乃山匪出身,一次意外被明诛救下,便带着手下跟了明诛。 虽被明诛亲自调教过一段时间,但那一身匪气却难改,一个个拎着锤子嗷嗷的冲着院墙而去。 不得不说,明诛的调教还是有用的。 最起码学会了分工。 就见他们两个人一堵墙,三面墙便被分了出去,砸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刘青青哪能想到明诛整这出,看着郑忠等人的举动,脑子都转不动了。 直到哐哐的砸墙声唤回她的神志。 “住手,都给我住手!” 刘青青差点气厥过去,饶是她心细如针,碰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棒槌也得给掘断! 郑忠听而不闻,带着手下卖力砸墙。 不得不说,王府的墙确实结实,饶是郑忠是几个人中身手最好的,用了内力也还砸了十几下才倒。 郑忠更气了,郡主的院墙是泥糊的,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凭什么用这么结实的墙? 她就不配有墙! “给我使劲砸,一块砖都不许剩!” 第76章 死无对证 惹到他们郡主算是踩到狗屎了,不扒层皮也得膈应死她! 几人是训练有素的山匪,动作利落的砸了满院子的墙,在众人惧怕的眼神中功成身退。 “快,快去喊王爷回府!” 刘青青看着一地断壁残垣,抖如筛糠,向来不服输的她突然红了眼。 她怎么这么可怜,别的女子再嫁,继女继子听话又乖顺,偶尔遇到那针锋相对的,也难敌继母算计。 可她呢? 她勾了王爷这么久,王爷也就态度上软化了些,却从未提过续弦的事。 而她却要忍受前任留下的女儿的针对。 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死,你跟她用心计她跟你动手,像只满是利刺的刺猬一样追着人扎。 这让她如何下手! 越想越委屈,刘青青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 “刘青青什么反应?”明诛擦拭着手中利剑,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仔细认真。 郑忠想了想,认真道:“像是吃了屎,难以下咽,偏又吐不出来。” 明诛:“......你恶不恶心?” 郑忠傻笑着挠挠头,想起现在的身份立马严肃了脸,“卑职不恶心,便是让卑职亲自喂她吃屎卑职也不恶心。” 明诛无语,“把这张供纸交给我父王,告诉他,今日是最后期限,再不将母妃的东西还回来......那就不用还了。” “不还岂不是便宜了她?”郑忠不解,郡主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明诛接过麻丫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讨债的办法有很多,若是得到足够的回报,也没什么。” 只是可惜了,那些都是母妃留下的东西。 郑忠不懂,但这不妨碍他听明诛的指令,将余管事的供纸揣进怀里寻誉王去了。 麻丫好奇,“您不是给了郑忠一张供纸吗?怎么还有,奴婢瞧着两张也不一样啊?” 明诛看她一眼,从袖口掏出一打纸,“你要吗,还有。” 麻丫嘴角一抽,看着那厚厚一叠,按了不同手指指印甚至还有鲜红掌印的供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多谢郡主,奴婢不要。” 到底哪来这么多供纸呀,余管事认错态度这么诚恳吗? 她一脸震惊与疑惑,明诛好心为她解惑,“不是非要活人才能认罪。” 刘青青想来个死无对证,她也可以。 麻丫恍然,“郡主真聪明。” “嗯,多跟你家郡主我学着点,做事要学会变通。” “奴婢晓得了......” ...... 誉王匆匆回府,还没进门就被郑忠给拦下了。 “郡主说了,今日是最后期限,王爷好自为之。” 将供纸交给誉王身边的未九,郑忠语气中威胁之意显而易见,说罢毫不客气的转身离去。 誉王揉了揉眉心,脸色铁青。 “孽女,她就是这样教手下的?” 未九:“......刺杀郡主的几个刺客跑了,放走他们的是西院的人。” 誉王面色瞬间冰寒,“刺客跟刘氏有关?” “目前看来是的。”未九道:“王朔的人说,郡主遇刺前一晚,刘氏身边的婵儿曾乔装出府,联系了城南四季赌坊的王二虎。” 誉王冷笑,“她还真当我誉王府如筛子。” 未九:“想来是王爷的放纵让西院少了戒心。” “那赌坊可命人查了?” “暂时未发现可疑之处,但那些刺客身手极好,卑职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刺青,应该是鬼楼的人。” 鬼楼是江湖杀手组织,一年前横空出世,名声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据传鬼楼楼主是个阉人,手段狠辣,什么脏活都接,想做他的手下,也都要净身后方可进鬼楼。 “王二虎一个小小赌坊老板,也能请得动鬼楼?”誉王眯了眯眼,“走,随我去刘青青那里看看。” 未九见他脚下一转就要去西院,劝道:“咱们不如再等等,刘氏多疑,您手里的证据不足,现在跟她闹起来,容易打草惊蛇,这么多年的布置可都白费了。” 誉王也有点闹心,“逆女都放话了,再等下去,下一个被拆的就是本王的院子!” 未九也有点怵,“......不如卑职亲自去劝劝郡主,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王妃......想来郡主会听话的。” “不行,那件事不能让诛儿知晓。” 否则定然闹得天翻地覆。 誉王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一边事关妻子,另一边是给女儿的交代,左右为难。 “卑职倒是有个法子。”未九难得动脑子,誉王惊讶的看他一眼,“什么法子?” 未九:“郡主只是想要个交代,您便由她自己去讨,反正郡主向来不喜刘氏,闹大了也不怕刘氏怀疑,或许还能叫她慌乱之下露出马脚。” “话虽这样说,可万一闹出事......”誉王有些意动,若真叫刘氏露出马脚,那也算意外之喜。 怕就怕孩子搂不住,闹的太大。 “怕什么。”未九不以为意,自信道:“郡主还能一把火点了刘氏不成?” 誉王想想也是,“罢了,照她那性子,都是让别人吃亏,让未五仔细些保护郡主便是,再让她受伤,就都别回来了!” ...... “王爷说了,他公事繁忙没时间管您与西院的事,让您再等个一年半载的卑职说完了告辞!” 明诛铁青着脸,目送如同被疯狗追一般逃之夭夭的未九离开。 她那个狗父王,还真不让她意外! “郡主,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麻丫替主子憋屈,“这是还要护着西院吗?那可是王妃的遗物,就这么算了?” 她一个小丫鬟都知道,这种事拖得时间越久越难追究,到时候证据都被西院处理了,还追究个屁! 麻丫忍不住在心里骂娘,目光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些怜悯。 她家郡主真可怜,去世的娘,碍事的爹,她爹还有个白月光。 明诛并未发现身边小丫鬟看着她的双眼疑似带上了母性光辉,她冷冷的勾着嘴角。 “怎么可能算了,既然父王不干人事,我自己动手更痛快......可查清了西院库房在哪?” 郑忠:“查清了,刘氏爱财,将库房挪进了自己院子里,还派了十几人轮班看守,那库房的门修的比王府大门都厚。” 大牢若是有这么严密,保管没有越狱之人!也是叫人无语。 “人多好啊,人多才好下手。”明诛笑望西院方向,眼底隐隐透出兴奋的光。 ...... 刘青青等了一晚上,没等来誉王,却等来了未九一句王爷公事繁忙,没时间管后宅之事。 顺便还提醒她,王爷已经拿到了余管事死前签下的认罪书,知道王妃的东西都在她这,让她及时归还,最好今日就还了,否则后果自负。 刘青青又恨又委屈,捏着那张认罪书有口难言,连晚饭都没吃就带着一肚子气睡下了。 这几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又是被明诛拿着刀剑砍杀,又是被砸了院子,本就睡得不安稳。 好容易睡着了,又被人火急火燎的喊醒。 刘青青黑着眼圈,忍不住要发火。 “夫人不好了,咱们院子起火了,快随奴婢去躲一躲。” 怔了怔,刘青青下意识往窗口看去。 就见窗外火光一片,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滚滚浓烟涌进屋内,呛的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第77章 放火 “咳咳......怎么搞的,怎么会走水!” 刘青青又惊又怒,匆忙披了件外衣,由婵儿连拖带拽的往屋外跑。 刚出房门,一阵热浪涌来,火舌被风吹得又涨了三分,舔上刘青青的额头。 “啊啊啊啊啊!!!” 刘青青惨叫一声,只觉额头一阵灼热,留海烧着了。 婵儿手忙脚乱的朝着她的脸一顿乱拍,终于把留海上的火苗子拍灭了。 刘青青满脸焦灰,由几个下人护着往外跑。 院内吵嚷惊呼声阵阵,没了院墙的阻挡,外面的风一阵阵往里刮,火势愈发控制不住。 “快,快,救火,你们都是死人吗!” 火势越来越大,被巡视的府卫看见,忙唤了更多人前来救火。 眼看就要扑灭,一阵邪风刮来,火势再次蔓延。 麻丫颤巍巍的趴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担忧道:“郡主,火好像越来越大了......” 看这架势,该不会将整个王府都烧了吧。 明诛盘腿坐着,从怀中掏出一只蜜瓜。 “大了好,烧尽这世间污秽,还王府清明。”她的语气不咸不淡,伴随着啃瓜的声音。 “若是烧到了正华院可如何是好?” 明诛顿了顿,“烧了也好,本就是个不祥之地。” 困住母妃,毁了母妃,最后连命都丢在了那里。 烧就烧了。 麻丫惊讶的看着明诛,远处的火光映照在她眼中,可她却像是世外之人。 周身被黑暗包围,安静的连风都不忍打扰,静静的看着远处尘世间的嘈杂纷扰。 可这火,明明就是郡主让人放的。 麻丫想起进府后听到的传言,若王妃当真是被刘氏气死的,也难怪郡主这般针对西院。 “郡主,要不咱们把整个西院都烧了吧。”麻丫呲着牙,故意凶巴巴道:“让西院那位没地儿住!” 明诛啃瓜的动作停下,诧异的看向她,没想到这小丫头也是同道中人。 “好啊。”明诛凶巴巴,“咱们让她睡大街!” ...... 刘青青好容易逃出她的院子,还没等喘口气,便听下人来报,“夫人,起风了,火势怕是要控制不住。” 看着开始往整个西院扩散的火舌,刘青青眼前一黑,完了,她的院子,她的宝贝,她一年来的心血啊! “快,快去库房看看!” 她赶忙摘下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的库房钥匙,犹豫一瞬交给了婵儿。 “你亲自去!” 婵儿接过,看着面前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的熊熊大火,脸色瞬间白了。 库房有没有事她不知,但她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夫人......”婵儿低声哀唤。 “还不快去!”刘青青不耐烦的催促。 她现在满心都是库房的宝贝,哪顾得上婵儿的死活。 婵儿脸色更白了,她攥紧钥匙,狠狠一咬牙,就要往火里冲。 来报信的小厮忙拦住她,“这位姐姐使不得,火势实在太大了,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可是夫人的库房......” 婵儿也不想去,可她知道刘青青的性子,若是她不去,库房里的东西毁了,还是要被问罪。 小厮看出她的为难,踌躇片刻道:“夫人若是信得过,便将钥匙给小的,小的替您去!” “你不怕?”婵儿问道。 “怕,但小的学过几日拳脚功夫,又是个男子,跑起来总归快些,而且小的力气大,若是库房也着了火,说不得能多救几件宝贝。” 刘青青闻言看向那小厮。 小厮脸上都是烟灰,黑黢黢一片,看不出容貌。 只看身上的衣服,确实是她院子里的人。 再加上火势越来越凶猛,刘青青也顾不得多想。 “那便你去吧,若是能帮我挽回损失,本夫人定重重赏你!” “诶,小的先多谢夫人!”小厮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转头就拿着钥匙冲了进去。 待来到库房门口,便见十几个小厮打扮的人已经等在原地。 “老大,这门太厚了,咱们劈不开。” 其中一人抱着卷了刃的大刀心疼的不行。 另一人提着大锤狠狠砸了门板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却只在门上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这门,除非主子亲自来,要不咱们砸到明日也打不开。” 另一人抱怨,“你说这刘氏是不是有病,装这么结实的门做什么,小贼还能偷王府的东西不成?” “行了,别废话。”拿钥匙的小厮抹了把脸上的灰,赫然是郑忠! “把门打开,咱们赶紧搬,别被人发现了。”他左右望了望,用钥匙打开了库房门。 几人热火朝天的搬东西,半个时辰后,再次聚集在库房门口。 “老大,要不把库房一起烧了?” 里面已经被他们搬的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有,但做戏做全套,库房不毁,没法交代东西的去处。 郑忠却果断摆手,“不用。” 等明日那刘氏回过神,就能猜到这场火是谁放的,王爷那边也瞒不住,何必多此一举。 ...... 整个西院一夜之间成为废墟。 誉王得到消息的时候,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穿着里衣坐在床上好半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整个西院都着了?” 未九艰难的点了点头,“着了,火势凶猛,这会儿恐怕什么都烧没了。” “可有伤亡?” 未九摇头,“没有,这场火古怪的很,一开始并不大,给了西院逃跑的时间。” 誉王默了默,“那逆女放的火?” 未九再次艰难点头。 他最多能想到郡主可能一把火烧了刘氏,因此一整晚都隐在暗处,生怕刘氏死了线索就断了。 却不曾想过,郡主会烧了整个西院! 当真是没有郡主做不到,只有别人想不到。 “不仅如此,郡主还让人将刘氏的库房搬空了......” 强盗也不过如此。 誉王嘀咕:“死丫头是不是疯了?若是火势控制不住怎么办!” 未九觉得心累,誉王更累,想了想索性也不管了,一骨碌躺下接着睡。 “刘氏若是来找,你就说本王病了,对了,明日记得给本王告假,这场病来势汹汹,需得去庄子上养一段时间。” 未九嘴角一抽,“那要是郡主来找呢?” 王爷不给郡主出头,郡主收拾完西院,就该收拾王爷了吧。 誉王翻了个身,不耐烦道:“也说我病了,病的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未九:“......郡主若是问您得的什么病呢?” 誉王烦躁的从床上弹起,踹了未九一脚,“问问问,什么都问本王,你不会自己编一个!” 未九:“......” 满载而归的明诛睡了个好觉。 由于西院还有余火未消,连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连夜派人来灭火,刘青青无法,只得去了以前住过的客院清风苑。 清风苑,院如其名,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西院下人们忙活了一晚上,从王府库房搬了好些旧家什,才勉勉强强有个样。 刘氏拧着帕子,看着屋内陈旧的摆设,便是她刚来王府时都不曾这般落魄过。 这些旧家什,本都是她特意留给东院的! 刘青青崩溃大叫,一把挥落桌上的茶盘,红着眼质问:“王朔死哪去了!西院起了这么大的火,她这个府卫长做什么吃的!” 第78章 平易近人的蔺督主 “夫人忘了?王朔已被革去府卫长,王爷开恩留他做了个普通府卫,现下只怕还在养伤。”婵儿心绪复杂道。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西院祸事连连,难道是招惹了哪方邪祟? 她看了刘青青一眼,继上回被郡主削了发髻,如今连仅能见人的刘海也被火苗子燎了。 婵儿叹了口气。 “那就让别人去查,我西院总不会无缘无故走水!”刘青青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下午王爷的人刚提过让她今日归还王妃的东西,到了晚上院子就着了,怎会这般巧合? “肯定是那个小贱人!”刘青青恨的咬牙,“我不给,她就用火烧,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幸好她的库房费重金打造,墙体都浇灌了铁水,再大的火也烧不穿。 “那个小厮还没回来?”刘青青问道。 “还没......” 怕是已经死在了大火中,但主子定然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厮的死活。 婵儿闭口不言,心中越发苦涩。 最近发生的事情多,也越叫她看清主子的本质,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索性她已到了婚配的年纪,若是能寻一个位高权重的靠山,想必夫人也不会不放她离开...... 婵儿猛然想起对面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听说是上缉事司的督主。 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 婵儿没有明说,可刘青青怎会想不到? 她扶了扶发髻,语气随意,“罢了,我那还有备用钥匙......是我关心则乱,那库房结实着呢。” 该死的贱人,还想烧了她和她的宝贝,简直痴人说梦! 刘青青眯了眯眼,语气森寒,“你多注意着点火势,待兵马司灭了火,找他们主事的来见我。” 她本还顾虑那贱人是王爷的女儿,不想跟她闹得太僵。 谁知那贱人比她还狠,上来就放火烧她,不然就是拿剑捅她,那她也没必要留手了! 刘青青捂着再次撕开的伤口,对明诛的恨意让她连痛都忘了。 “贱人,既然你敢放火,就别怪我闹得满城皆知!” 等她坏了名声,更不得王爷喜爱,她便随意找个人家把她远远的嫁出去。 最好找个会磋磨人的婆家,被折腾个一年半载,折腾死也正常! ...... 西院占地广,一场火等于烧了小半王府,整整一晚上才被扑灭。 巡城御史任谦听到消息,连早膳都没用,满头大汗匆匆赶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检查是否还有星火未灭,任谦看了眼火势范围。 王府走水可是大事,还要向皇帝说一声才好,便准备回家换上朝服去上早朝。 “大人且慢!”一夜未眠,关注着这边的婵儿脚步匆匆,“我家夫人有请,还请您移步偏院。” 任谦皱眉打量,见她穿的似乎比一般丫鬟要好些,许是府里哪位主子的心腹。 任谦耐下性子问道:“请问你家夫人是?” 若是没记错的话,王妃早在一年前离世,这丫鬟所说的夫人,莫不是王爷侧妃? 但他没听说誉王有侧妃啊。 面对任谦的不解,婵儿小心解释道:“我家夫人乃誉王表妹,如今正是这誉王府当家主母。”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任谦眉头深陷,又是表妹又是当家主母,他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难道说,堂堂誉王府竟由一个表亲掌管,还以主母自居? 任谦在都察院任职,最是重规矩,对那种小妾扶正、宠妾灭妻之事最是不屑。 何况还是个王府表亲,竟也好意思请他过去。 任谦长袖一甩,“本官还要去上朝,向皇上禀明此次火灾灾情,没空见你家那什劳子夫人!” 他虽品阶不高,代表的却是皇上,直接听命于皇帝和都察院,连朝中大臣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一个无名无分的表妹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婵儿是个聪明人,显然明白她家主子那套做派只在这府里有用。 在正儿八经的官家面前,人家不给面子也是自然。 但她若不将人请去,怕又要被责罚。 婵儿上前几步,张开双手拦下任谦。 “大人明鉴,我们夫人是有关于这场火的线索,所以才让奴婢来请您......” “你们夫人有线索去衙门里说,找我做什么!” 他是御史,只负责弹劾,不负责查案! 而且王府内宅是他一个外男能进的吗? 任谦吹胡子瞪眼,坚持要走,偏偏婵儿死命拦着,他也不好冲撞了王府女眷。 “这位大人,您不就是官爷吗,我们夫人怎好去衙门抛头露面,您就随奴婢去一趟吧。” “莫要纠缠本官,本官说了,本官不管查案!” “可我们夫人要见您......” “你们夫人说见就见,当本官是什么人,青楼里的姐儿吗!” “我们夫人是王爷的表妹,您若就这样走了,岂不是下王爷的脸面?” “本官下的是王爷的脸面吗,我下的是你家夫人的脸面......还不给本官让开?!”任谦气急。 没见过这种听不懂人话的下人! 两人对峙中,眼看就要误了上朝的时辰,任谦急的险些跺脚。 “任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蔺无筝穿着狐毛大氅,面带黄金面具,头束碧玉发冠,发冠上还查了一根碧玉簪子。 打扮十分骚包,英姿款款由宏伯带进西院。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着白色绣银蛟赐服,腰佩大刀的手下。 往日里,但凡有官员见到这个架势,心尖尖都要跟着颤一颤。 然后想想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引来了这尊大佛。 就连一向沉稳有度的婵儿都看愣了神。 任谦却像是瞧见了救星。 “蔺督主,快来救救下官啊!” 任谦简直喜极而泣,甩开婵儿直奔蔺无筝而去。 “任御史这是何故?” 蔺无筝语气如春风和煦,风度翩翩的扶住扑过来的任谦。 跟平日里那个只知道抄家下狱的杀神简直判若两人。 说罢还不忘回头眉眼带笑的对宏伯道:“让您见笑了,本督主平易近人,与同僚们相处时也没什么架子,还请您莫怪。” 宏伯:“......” 宏伯嘴角一抽,面容扭曲一瞬。 您要不要听听您都说的什么话? 平易近人?没架子? 这是您对自己的评价? 可真没有自知之明! 宏伯艰涩的扯了扯嘴角,“您客气了,老奴这就去请王爷过来,全力配合上缉事司调查。” 溜了溜了,他这副老骨头可经不起吓。 蔺无筝不在意宏伯明显躲他的举动,反而如春风拂面目送宏伯离去。 就在宏伯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倏然松开了任谦的手。 任谦差点没趴地上。 “在王府咋呼什么,吵到郡主休息,仔细本督主扒了你们的皮!” 蔺无筝变脸如翻书,速度快的任谦都没反应过来。 “是......是下官的错。”任谦结巴道,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 果然如外界传言,这位还真是喜怒无常。 第79章 不知死活 蔺无筝扫了眼黢黑一片的西院,“火可都灭了?是否去东院检查过?可别放了火星子过去。” 王府东院跟西院分别坐落在两头,中间还隔了个园子,可以说八竿子都打不着。 火星子能飞那边去? “蔺督主放心,火势只局限在西院,目前已尽数扑灭......” 任谦顿了顿,强调道:“一个火星子都没留!” 蔺无筝用眼角斜睨他,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不过安全起见,还是要让人去东院问一问。” 任谦懵了一瞬:“问什么?” 问问有没有火星子飞过去吗? 他会被郡主打出来吧! 蔺无筝掩唇清了清喉咙,“听说郡主就在东院,毕竟是女眷,可别吓着她。” 任谦:“......”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不止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对别人也没有! 那可是敢剃长公主秃瓢的明诛郡主!她还敢打断皇子的腿! 吓着她? “蔺督主,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莫不是脑子坏了? 蔺无筝:“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也不知他今日这身装扮讨不讨喜。 蔺无筝整了整衣领,看来得多置办些衣裳了,听说京城最有名的衣裳铺子是月仙阁,也不知卖不卖男装。 望着东院的方向,蔺无筝眼中犹如淬了点点星光,璀璨皎洁。 婵儿没见过蔺无筝。 但她见任谦的态度恭敬,又称之为蔺督主,心中一动。 “督主大人,奴婢可为您去请郡主。”婵儿忙上前,柔声道:“任御史还要去见我家夫人,怕是没空。” 这位便是新搬来的那位邻居吧。 听闻这位督主不近人情,手段极其残忍,她还以为是个阴险狡诈的中年汉子。 没想到竟这般年轻,长得这般伟岸。 虽说带了面具,可露在外面的眉眼却很是英挺。 眉如剑,鼻如峰,目如炬,想来面具下的脸定也不差。 婵儿悄悄打量着蔺无筝,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中雀跃。 蔺无筝却冷了脸,“你是何人?” 眼神黏黏糊糊的,甚是讨厌! “奴婢是西院的大丫鬟,您唤我婵儿便好。”感受到蔺无筝投来的目光,婵儿娇羞的垂下了头。 她在西院过的并不好,若能得督主青睐,做个妾室...... 婵儿摸着自己的脸,她虽长相不算上乘,却是王府的奴婢,规矩礼仪也都不错。 给蔺无筝做个妾室绰绰有余。 蔺无筝却不耐烦了,“本督主管你叫什么,你主子是谁!” 他疾言厉色,像是在审问犯人。 婵儿心中一颤,“奴婢、奴婢是表夫人的大丫鬟。” “原来如此。”蔺无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眼角带上笑意。 婵儿见他笑了,心下又是一松,喜意顿时漫上心头。 看来方才蔺督主是不知晓她的身份才对她那么凶的,现在知晓她是夫人身边的人,自是要给几分颜面。 也是,夫人如今掌这王府中馈,蔺督主在外再嚣张,也不能不给王爷面子。 “督主既知晓奴婢身份,不如由奴婢伺候您去前厅稍作等候......” 蔺无筝面具下的嘴角微勾。 他夺过手下的刀,用刀柄挑起婵儿的下巴。 “你要怎么伺候本督主?” 婵儿指尖轻颤,“但凭爷做主。” 蔺无筝鼻尖逸出轻笑,“我做主?”他陡然用力抵住婵儿的下巴,骤然沉下脸,“就你?也配!” 说罢,他眼神一冷,剑柄直直打在婵儿腹部。 婵儿猝不及防,啊的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原来你就是那个不知廉耻死皮赖脸非要赖在王府的誉王表妹的丫鬟,着实叫本督主大开眼界!” 美人垂泪,娇柔可怜,看的任谦心有不忍...... 别过了头去。 这丫头也是的,一点眼色都没有,还想勾搭蔺督主。 勾搭他也比勾搭蔺督主容易! 任谦哀叹,就听蔺无筝果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不知死活的东西。”蔺无筝冷眼看着她捂着肚子哀嚎,“难怪会主客不分,喧宾夺主,原来都是你那不要脸的下贱主子教的!” 顾不上腹部翻江倒海的痛,婵儿忍痛不敢置信问道:“蔺督主这是为何?” 明明方才还对她笑语相对!难道夫人曾经得罪过他? “自然是因为你家主子人品差,本督主甚是不喜。” 蔺无筝将刀扔还给属下,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手,眼中的嫌弃之意不要太明显。 婵儿却是了然。 果然,真的是夫人惹了这位不快! 她懊恼的抿紧了唇,心下思量。 那她该如何做?是背主讨好这位,还是...... 不过一息间,婵儿便有了决断,她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角,按下心中不甘。 “夫人若有得罪之处,婵儿向您道歉,只是我家夫人甚少出府,整日忙碌于王府中馈,督主可是误会了?” 她又恢复了大丫鬟格调,端手而立,沉静大方,仿佛方才被打的不是她一般。 她想的很清楚,无论蔺无筝能不能看上她,她此刻都还在王府中,万不能得罪了府里管事的主子。 否则在她出头之前,刘青青便能轻而易举的发落了她。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个妄图窃取旁人位置的腌臜货,也配得罪我?” 不知想到了什么,蔺无筝面色阴沉,“给你家主子带句话,就说本都督已经盯上她了。” “若她再敢做出伤害郡主的事......我定叫她试试我上缉事司的刑罚!” ...... 宏伯去请誉王,被下人告知誉王病了,天还没亮就出了府,说是要去郊外的庄子上静养一段时日。 扑了个空的宏伯无法,只得去寻府里的第二位主子明诛。 明诛有每日晨起练剑的习惯,听到宏伯的话眉头一拧,“他来做什么。” 誉王府从不与朝中官员接触,这个蔺无筝亲自登门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真的来蹭饭了? 明诛看了眼尚未大亮的天色。 “老奴也不知,不过想来是为西院起火的事。”宏伯试探道:“郡主可要去看看?” 明诛点点头,将佩剑还鞘。 “既然父王不在,我便走一趟。” 只是不知,姓蔺的对誉王府态度是否真如表面看起来那般。 虽说他之前帮了她,但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许是皇帝派来接近父王的。 皇帝看似对她宽和,在外也算敬重她这个皇姑母,但朝堂大事,又怎能以私人感情论断。 要知道皇帝才是那个最想除掉皇鳞卫的人! 明诛一路上想了很多。 将皇鳞卫的势力与下缉事司做比较,又分析过蔺无筝在朝中的地位。 最后得出结论,作为皇帝的鹰犬,姓蔺的一大早登门绝对不怀好意! 她沉下脸,一路气势汹汹的往前厅赶,连怎么兜头骂那鹰犬个狗血淋头都想好了。 “臣蔺无筝,见过郡主殿下。” 明诛抬头,便见一道身姿笔挺的人影站在阴影中。 宽肩窄腰,眉峰犀利,只是低垂着眉眼,半遮面,看不清容貌。 一身黑色大氅,脖子上围了一圈白色狐毛。 华贵而优雅。 有点骚。 第80章 错认 明诛淡淡的嗯了一声。 “蔺督主亲自登门,赶巧我父王不在,不知有何事?” 蔺无筝察觉她的冷淡,抬头便见她的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 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捏紧袖口,“臣只是想问问,郡主可安好?” “我很好。” “郡主面色有些苍白,可是昨夜没睡好?” “我一直这样。” “臣上次送来的点心,郡主可喜欢?” “一般。” 明诛干脆而不留情面的回答,让场面再次安静。 “我以为你会喜欢......”毕竟以前很喜欢吃甜食。 蔺无筝紧抿着唇,眼中不知是失落还是失望。 “你说什么?”明诛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拂去茶沫疏离道:“还请蔺督主有话直说,我府内还有事要忙。” 她没听清蔺无筝最后一句,她也不在意他说了什么,满脑子都在想皇帝的算计。 “臣说,若是你喜欢那些点心,臣每日亲自送一些来王府,可好?” 好? 好个屁!! 王府吃不起点心了? 还是你蔺大督主改行卖点心了? 明诛动作有一瞬间凝滞。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非跟点心过不去? 莫不是为了方便登门,监视王府一举一动? 明诛黑了脸,“不用了,我想吃什么,自有下人置办,不劳烦大人!” 这么着急登门入室,是准备动手了? 蔺无筝有些疑惑,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态度怎的变了这样多。 明诛没察觉蔺无筝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无措,脑中回想着有关蔺无筝的所有情报。 全都是这一年来他大张阔斧带人抄家,以及强硬的审讯手段。 这样的人,会无缘无故给她送点心? 莫不是......想在点心里下毒,慢慢毒死她?! 应该不至于,他昨日刚帮了她,若是想弄死她何必多此一举? 明诛脸色阴晴不定。 皇帝也许不会用下毒这种粗浅的手段,但不管她的猜测对不对,都不能让这么危险的一个人靠近王府。 “你......”阴沉的视线冷厉的射向蔺无筝。 明诛猛地抬头,毫无防备的,与蔺无筝那双深邃又无助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明诛愣住了。 这眼神...... 明诛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 蔺无筝一只手放在腰封的走线上,拇指不自觉的抠着,脚下不安的轻微挪动,欲言又止。 她知道蔺无筝这双眼与拾三相似,甚至更甚凌非池,可为何就连他惹她生气后,无措的样子也与拾三这般相像? 她的手不自觉抬起,想要摘下蔺无筝的面具。 蔺无筝眼疾手快的握住她的手腕,眼底情愫翻涌。 “第一次见面,郡主就想扒了我,这可不好。” 他声音低沉,似情人在耳边呢喃。 蔺无筝嘴角勾起,往前走了几步,想要距离明诛更近一些。 可他似是而非的态度,却惊醒了明诛。 不是他,拾三从不会对她这般亲密。 他从来都是恭敬的,沉默的,只有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才会陪着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戈壁摊上,多说几句安抚的话。 是啊,拾三为了救她,已经死了。 连尸首都没能寻回来。 就像外祖父一样...... “抱歉,是我认错了人......” 她在想什么?世间已再无一人如他。 她抽回手,越过蔺无筝坐上主位,不敢再看他的双眼,纤长的手指似要抓住什么似的,握紧了腰间那把佩剑。 有些事,总归要习惯的,比如再没有人与她并肩作战,为她扫除身边的危险。 明诛嘴唇泛白,闭上了眼,藏起眼底浓重的哀伤。 鼻尖的香气倏然远去,蔺无筝藏在面具下的薄唇紧抿,定定的望着她,“你将我认成了谁?” “故人......一个曾护佑在我身后的故人。”一个死去,却又时时刻刻想起的故人。 “那人,对郡主很重要?”蔺无筝紧张的握紧了拳。 明诛沉默,没回答他的问题,颤抖的眼角却说明了一切。 蔺无筝再进一步,声音里已然带了喜悦,“那人,是否是郡主心上人?” 明诛恍惚一瞬,心上人吗? 她摇了摇头,其实她也不知,她对拾三到底是什么感觉,只知在她心中,无人能替代拾三的位置。 她也曾经思量过两人的关系,可还没等她想明白,那人就没了...... 明诛兀自平息心中激荡,蔺无筝却又将视线放在了她手中的长剑。 眼神闪烁,似乎急于证明什么,“这把剑,也是你那故人所留?郡主看起来十分珍视......” “蔺督主僭越了,我的私事不是你能打听的!”明诛突然冷脸。 想到拾三死前最后一面,明诛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随即便是一阵血腥气从胸口涌上来。 她背过身拼命忍住,忍着恶心将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下。 她的病知道的人很少,都晓得她一年前中了一箭,却不知她落下了这么严重的病根。 偏偏今早练剑时药酒并未随身携带。 “若是无事,蔺督主还请回吧。” 明诛无心再与他纠缠下去。 蔺无筝搓了搓指尖上残留的温润触感,眉头紧锁。 他似乎闻到了细微的血腥气。 “郡主可还好?” 听闻她前阵子遭遇刺客,被刺了一剑,不知伤势如何? “用不着你管,赶紧滚!”明诛不欲与他多言,态度十分恶劣。 蔺无筝抿紧了唇,有心探探她的伤势。 “蔺督主的爪子若是不想要了,我不介意帮你砍下来!” 他的手指还未碰触到明诛,一把剑便横在了他面前。 明诛横眉冷对,若是她有旧疾的事被皇帝知道,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浪。 若是以前倒也不怕,但如今皇鳞卫副指挥使的牌子可还在她手里。 她忍着痛与蔺无筝对峙,面色越发苍白。 蔺无筝知道她的脾气,若是自己不走,她怕是能在这里跟他对峙一天。 “听闻誉王府起火,臣作为邻居,又管着这皇城的安全,这才来询问一下情况......你别多想。” 从她刚进门就态度奇差,蔺无筝就知道她误会了。 明诛虽不舒服,嘴上却还不闲着,刺道:“上缉事司什么时候这么闲了,连谁家起火都要管?不觉得有点狗拿耗子吗?” 蔺无筝好脾气,“自然要管,若是别家也就罢了,誉王府一定要管。” 什么意思?对王府的特殊关注连藏都不藏了? “那还真是多谢你。”明诛冷笑。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督主一句,不要常来王府,莫要叫旁人误会你上缉事司,与我誉王府有何瓜葛,毕竟君心难测!“ “还有......”明诛视线落在房梁上,眼神陡然凌厉,“让你的人给我滚下来!” 她捏起一块茶盏碎片,倏的出手,尖利的瓷片夹杂着浑厚的内力朝隐蔽处掷去。 第81章 娶不起 伴随着一声闷哼,一道白色身影落地,肩膀处缓缓渗出血迹。 杜肖郸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肩膀上的伤。 杜肖郸最善于隐蔽,在整个上缉事司也只有蔺无筝能轻易发现他。 可今日竟被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郡主用碎瓷片给打下来了。 作为刺客的本能,杜肖郸立刻又想隐藏,明诛看他还想往房梁上窜,差点没气笑。 “你再敢踩我家房梁试试!” 眼见明诛一手抓起了椅子,似乎下一刻就要扔出去的样子,蔺无筝眼疾手快的拽住了杜肖郸。 “郡主息怒,这是上缉事司的人,杜肖郸,肖郸,还不快跟郡主见礼?” 这丫头早起吃了炮仗不成?怎的这么凶? 可即便是这样,看着明诛气的有了红晕的脸颊,蔺无筝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还有力气打人就好。 杜肖郸:“......” 他没说话,只抱拳躬了躬身,就往蔺无筝身后藏去。 “抱歉,肖郸性子腼腆,不喜与人交流,待日后熟悉了便不会这样了。”蔺无筝解释道。 明诛看向蔺无筝身后,这叫腼腆? 腼腆还爬人家房梁! “火灾在西院,我让宏伯带你过去。” 明诛下逐客令,明显已经开始不耐烦。 蔺无筝只得说了两句客气话,带着偷感十足的杜肖郸离开。 走到门口,蔺无筝又顿住。 他踟蹰半晌,欲言又止。 “郡主,不知你答应蔺某那两顿饭可还算数?” 今日这态度,该不会反悔吧? 明诛:“......” 不管目的为何,人家好歹帮了她,她方才的态度确实不太好。 明诛缓和了语气。 “自然是算的,只是我王府今日事多,还请蔺督主改日再来。” 算数就好。 蔺无筝欢欢喜喜离开,就连对他防备颇深的明诛都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真是个怪人。”明诛无奈摇头。 刚回到上司督主府,蔺无筝就将常百草喊了过来。 常百草住在偏院。 蔺无筝一年前受伤陷入昏迷,整整睡了大半年才醒,就是常百草一直在照看他。 在他苏醒后,也是常百草坚持帮他调理身体。 常百草给杜肖郸处理伤口,蔺无筝的眉头从进门就没松开过。 他问常百草,“若是有人心脉处曾中过一箭,这人会如何?” “会死。”常百草丝毫没有犹豫,“若是普通人,当场便失血过多而亡。” “若是此人内力雄厚护住心脉呢?” “那也会留下很严重的旧患。” 蔺无筝心都拧在了一起。 原来他的诛诛受了这么多苦,难怪方才他闻到了血腥味。 蔺无筝悔恨不已,她的伤都是因为他没保护好她才受的,他方才还试探诛诛,引得她伤神伤心...... “可有办法根治?” 蔺无筝悔得肠子都青了。 常百草顶着一头白发,好奇的眨眨眼:“你说的是谁?” 蔺无筝没作声,常百草追问:“今日你怎么突然去誉王府了?我听闻明珠郡主曾遇流匪,中过一箭,你说的是她?” 蔺无筝默认,“此事不要说与外人。” 常百草眼底兴味更浓。 听说那明珠郡主国色天香,前几日老大就说要存银子娶妻,今日就去了誉王府,还对人家郡主这般上心,难不成老大要娶的是郡主? 那确实得多存点银子。 人家誉王府虽低调,私底下产业却不少,就老大这点家底......怕是不够! 常百草眼珠子一转,开始掏袖袋。 “其实心脉受损想要根治,别人绝无可能,对我来说却不难。”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喏,这是我前阵子为你研制的养身丸,对你的身体极有益处。” 只可惜所用药材实在难得,总共才做了九丸。 他托着腮,看着蔺无筝笑的得意,“当然,对郡主的旧患也作用极大,一月一丸,吃完就好了。” “当真?”蔺无筝眉头舒展,“就这么几颗是不是少了点?怎么不多做些?” 常百草炸毛:“你知道这里面用了多少好东西吗,这九颗加起来,都能买下誉王府了!最关键的是,里面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比如他的血! 他自小被师父用各种药材喂大的,血肉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每一滴都价值千金。 这里面他可足足加了九滴! 这也就是为了给老大调养身体,换做旁人,一滴都别想! 还有里面的药材...... 不能想,想想都心痛。 “要不你拿这个去誉王府提亲吧。” 常百草开始出馊主意,“不是我吹嘘,这天底下除了我,再没人能医治郡主,就算我师父也不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听说誉王掌管的皇鳞卫遍布天下,府里肯定搜罗了不少好东西,定然也有别处难寻的珍贵药材! 等两家成了亲家,他这个做弟弟的问嫂子要几根草药不过分吧? 常百草算盘打的噼啪响,蔺无筝想也不想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胡说什么,小心坏了郡主声誉!” 他确实想娶她,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况且...... 想到离开誉王府时,明诛的态度,蔺无筝双目暗淡。 她应该,很不喜欢他现在的身份吧。 若是让她知晓当年的拾三便是如今的他,怕是早年的情分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更别提他当日入西北军,为的就是调查老国公...... 蔺无筝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这有什么。”常百草打断他思绪,“我也是为你好,就你那点家底,不以救命之恩相胁,这辈子都娶不起人家。” 蔺无筝好笑,“你怎知我娶不起?” 常百草撇撇嘴,“反正你要不同意,这药就不能给出去。” 他趁蔺无筝不注意,一把将匣子夺了回来。 蔺无筝皱眉,“别闹。” 方才他观明诛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这药还是要加紧送出去。 只是怎么送? 照那女人的性子,肯定不会吃他送的东西。 “我说了,这药是给你做的,你自己都还没好全乎,哪有给外人吃的道理。” 常百草坚决不给,倔强的瞪着蔺无筝。 若不是难得见老大动情,起了娶妻的想法,便是个天仙儿他也不给。 “她不是外人。”蔺无筝无奈道。 “那是内人?” 蔺无筝:“......” “那就不给!”常百草孩子心性,抱紧了怀里的匣子撇过头去。 “百草!”蔺无筝突然低喝一声,伸出手严肃道:“给我!” 常百草愣住,蔺无筝虽名义上是他顶头上司,却很少疾言厉色。 他吓傻了般怔怔的将盒子递过去。 蔺无筝接过盒子,见常百草一副低落的模样,这才耐着心温声解释。 “皇帝忌惮皇鳞卫,时刻想取缔皇鳞卫在东陵国的地位,我作为皇帝的爪牙,贸然求娶会给誉王府带来祸患......便是上缉事司也讨不了好。” 常百草噘着嘴哼哼,“那又怎么样,大不了辞官不干了,谁稀罕!” 人人都畏惧上下缉事司,都说百官见了老大都要礼让三分。 可谁又知道其中的危险? 第1章 明诛作为辈分极高的皇室郡主,就连皇帝都要唤她一声姑母。 她剃过长公主秃瓢,打断过皇子的腿,却被一个破落户给绿了。 那所谓的侯府庶女高高在上的俯视她,说不介意将她纳进府为妾。 明诛冷笑一声。 她这个上了皇室玉牒的正经皇室血脉,竟只配为妾? 明诛果断脱下布衣,换上锦服,高调回京! 既然这么喜欢以势压人,那她成全他们! 可,那个站在朝堂最前方,微笑凝视她的人,怎么这么眼熟? 曾经跟在她身边,为她挡箭“身亡”的丑孤儿,竟摇身一变成为一司督主。 蔺无筝:“陛下,臣愿为陛下分忧,求娶明珠郡主为妻,拿下皇鳞卫,保我社稷安宁。” 皇帝甚是欣慰,大手一挥准了。 婚后明诛咬牙问他,“你娶我是为皇鳞卫?” 蔺无筝:“若你要皇位,臣也愿为马前卒,只求你欢心。” ...... 皇陵山脚下,朝阳村,暮色沉沉。 村口伫立的大榕树已然枯败,在夕阳的映衬下孤零零的,显得格外凄凉。 凌非池身披崭新的甲胄,脊背挺直如松。 明诛站在榕树下,望着眼前已有几个月不曾见面的未婚夫婿,满含笑意的拍了拍身上半旧布衣襦裙。 随着她的动作,尘土翻飞。 “抱歉,方才正与家中兄长们......耕种,把衣裳弄脏了,要不你等我会儿,我去换一身?” 少女声音软糯,歪着头与他对视。 虽一身狼狈,却举止大方。 凌非池低头看了眼甲胄上沾染的尘土,眉头微皱,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必了。”他语气冷淡,“我有事与你说,说完就走。” 少女一怔,“你出征归来,你我已经数月未曾见面,这就走了?” 凌非池抿唇不语。 少女随即爽朗道:“那你说吧,我听着。” 见她这毫无心机的样子,凌非池反而不知怎么开口。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凌非池回头,见到来人眼神顿时一软。 随即坚定道:“明珠,我今日来是想与你说清楚,我已有心爱之人,你我之间的亲事就此作罢。”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这一百两银子便当做赔偿吧。” 明诛的笑容凝固,视线随着银票落下,半晌没有动作。 见她不说话,凌非池有些烦躁,“你也不用这般作态,你我退亲已成定局,不日我便会迎娶峥嵘,望你以后莫要纠缠......” “你找到了心爱之人?” 面前的女子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有些颤抖。 好歹是跟自己订过亲的人,凌非池有些不忍。 “是,我知道此事对你打击很大,但你应当明白,我父母一直不喜欢你,而峥嵘......很得我母亲喜爱。” 怪只怪她只是个农家女,而他却是堂堂定国侯之子,门不当户不对。 “而且此次出征危险重重,我险些回不来,多亏峥嵘千里驰援救我,这份恩情便足以让我娶她。” “更何况我与她情根深种,彼此之间再容不下他人。” “明珠,她冒险救我,我娶定了她!” 望着眼前布衣荆钗,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女子,凌非池有些愧疚。 罢了,终究是他对不住她,等他与峥嵘成亲后再多给她几百两银子。 对一个农户来说,几百两已是泼天的富贵。 可明诛并未察觉他的愧疚。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可类似的话,你也曾对我说过。” 她喃喃一句,随即看向他身后那道纤瘦的身影,语气渐冷。 一年多前,北狄无故开战,擅长排兵布阵的戍西将军战老国公亲自带兵迎战,以少敌多,然丝毫不见颓势。 眼看胜利在望,敌军却有如神助,连连破阵,战老国公与他小儿子被绞杀于阵前。 士兵死伤无数。 明诛就是在那时捡到的凌非池。 据说,他是为了救老国公而受的伤。 她想,他一定是个好人。 她为他熬药治伤,请了个阿婆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待他伤好的差不多了,又不远千里将他送回京城。 之后他便说欢喜她,要娶她,便这样定下了婚约。 明诛神情逐渐讥诮,再不见方才的欢喜,“可你现在却要跟我退亲?” 凌非池嘴唇蠕动,似有不忍。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他背脊一僵,急忙澄清。 “是,我那时确实很感激你,也曾......喜欢过你。” 凌非池神情严肃,“可世事无常,我也想不到会遇见峥嵘,我与峥嵘的情谊与你不同,我虽同样感激她,可更多的是喜欢,是爱重,是与她说不完的话题,以及那日我浴血奋战快要不敌时,她横刀立马策马而来的飒爽英姿。” 对他来说,那时的赵峥嵘不是普通女子,而是前来拯救他的天神。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日的残阳如血,与遍地残肢断骸连成一片,看不见别的颜色。 而一身银色铠甲的赵峥嵘,却仿佛清晨初升的太阳,给了他光芒和活下去的希望。 “明珠,希望你能成全我。”凌非池的眼中带了祈求。 “那我呢?”明珠审视着他,“并非我纠缠不休,只是你我若退亲,于我名声有碍,你当知道这世间对女子怎样苛刻。” “我知,我会尽力补偿你,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只望你能成全我与峥嵘。” 明诛认真的盯着他诚恳的双目,不为所动。 “所以,你与她在一起,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你真心爱重于她,我说的可对?” 凌非池毫不犹豫的颔首:“是!” 明诛再问:“那你与我退亲,并不是因为身份?” 凌非池犹豫。 若她是贵女,也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他母亲必不会因出身而厌恶她。 他们的亲事定是三媒六聘风光无限,也不是仅凭一句话便能退的了的。 凌非池默不作声,明诛又怎会看不出他心虚。 当初定亲时,他二人父母都没露面,只请了个乡下媒婆见证。 虽不算无媒苟合,却也十分仓促。 当时凌非池说,定亲是他们二人的事。 只要他们两情相悦便好,旁人的意见不重要。 她也觉得大张旗鼓的十分繁琐,便也就没多计较。 不成想,竟连退婚他都这般敷衍。 明诛冷笑,“既然如此,将军又何须我成全,你一个击退敌军立功归来的少年将军,我一个村姑何德何能谈得上成全你?” 她讥讽道:“莫不是还怕我拿着婚书告上金銮殿?倒也不是没那个可能。” 她此时的样子不似平日里那般温顺,反而带了些慵懒的锐利。 凌非池有些愠怒,只觉对方这是在威胁他。 他想说什么,身后却传来一道高傲的冷嗤。 “你便是告到皇上面前也没用。” 赵峥嵘冷款款而来,目光轻蔑,“且不说以你一个平民能否见到皇上,便是见了,皇上也不会管。” 明诛打量着赵峥嵘。 长相算不上顶好,甚至只能算作中等,可她身上的从容自信却是普通女子身上没有的。 站在她面前的赵峥嵘,就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高昂着头颅,眼中的不屑就快要化为实质。 “一来你并未与凌哥哥成亲,二来便是成了亲,男子想要休妻又有何不可,你叫明珠对吧?” 赵峥嵘打量一身布衣荆钗,身上还沾着尘土的明诛,眼角的轻视之态愈甚。 “何必让自己难看,给自己留点脸面不好吗?”她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怜悯。 像是对她恨其不争,“以你的身份,便是我与凌哥哥直接成亲,后将你纳入府中为妾你又能如何?” “只是我行事磊落,不愿与你为难罢了,你当知道,妾室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2章 伶牙 赵峥嵘自认宽和大度,不屑于后宅勾心斗角。 她自有她的阳关大道,怎屑与旁人争夺夫婿的宠爱? 今日说这么多,也不过出于同为女子间的怜悯。 而且凌哥哥也承诺过,此生只她一人,即便她做主将这小小农女纳入府中为妾,凌哥哥也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 只是她心善,不忍这不管家世还是能力,都样样不及她的农女被比的低至尘埃。 她是侯爷之女,文武双全,便是比之凌哥哥也不遑多让。 而明珠呢?唯一比她强的便是侍弄田地。 若将之抬入侯府,那她的日子如何能好过。 赵峥嵘叹了口气,对凌非池无奈道:“你知道我的,我与旁的女子不同,叫我上阵杀敌,我当仁不让、势如破竹,可面对女子间的争斗我却束手无策,实在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她又看向明诛,语气温和,“我也是一片好心,见多了高门大户里妾室的下场,不想你步她们的后尘,后半生郁郁而终,你且自己想清楚吧。” “当然,若凌哥哥对你余情未了,执意纳你为妾,我亦不会阻拦。” 她如此大度,凌非池欣慰之余又有些不满。 “不要说气话,我凌非池虚度二十载,直到遇见你,才真正明白情为何物,我说过,此生只你一人,不会纳妾,便决不会食言!” “还是说,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即便我纳妾你也不在乎?” 见他似乎生了气,赵峥嵘赶忙无奈哄劝。 “自然不是,我都肯为你深入敌军救援,怎会不在乎你,只是怕委屈了明珠妹妹。” “你怕她受委屈,就不怕委屈了我?” “好好好,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这还差不多。” 他二人旁若无人打情骂俏,让明诛烦躁的很。 遇见凌非池是机缘巧合,亦是看重他的人品。 可她这次好像看走了眼。 这一年来她修身养性,不羡世间繁华,只想寻一人平淡度日。 性子也越发内敛低调。 可她好似太低调了,竟叫人觉得她好欺负。 明诛一直冷着脸,在赵峥嵘眼中,这便是嫉妒。 赵峥嵘嗔怪的瞪了凌非池一眼。 接着劝慰明诛,“不管你信不信,我总归是为你好的,也是希望你能为自己留些脸面,不要将事情闹得太难看,影响你的闺誉。” “也幸好你与凌哥哥尚未成亲,不至于影响太广。” 若是成了亲,今日可就不是退亲而是休妻了。 明诛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你们让我为自己留脸面?” “若是没记错的话,我与凌非池此时还未退婚,尚为未婚夫妻,你又是以什么立场,哪来的脸面管我二人之间的事?凭你明知他有未婚妻,还要与他相好的厚脸皮吗?” “还是凭你不知廉耻,偷情偷到正主面前示威的勇气?” “我确实还未与凌非池成婚,可你又算什么东西!”明诛语气逐渐凌厉。 “你、你放肆!” 赵峥嵘没想到,她一片好心,明诛不领情也就罢了,竟还敢言语侮辱她! 即便她脾气再好,也忍不了这种不识好歹的人。 赵峥嵘双目冒火,右手下意识握上腰间佩剑,一副随时会拔剑的架势。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与凌哥哥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何来偷情!” 明诛才不惯着她,“对,你跟你的凌哥哥清清白白,天地可鉴,所以今日陪他双双站在这里互表真情,并向未婚妻退婚,是因为你们之间有兄妹之情吗?” 赵峥嵘噎了一下。 “当然不是……” 她与凌哥哥哪来的兄妹之情。 “那就是同袍之谊?” 明诛看着二人几乎贴合在一起的身体,哂然一笑,“你与同袍都这般亲密吗?” 怎么可能,她又不是楼子里那些不要脸的女子。 赵峥嵘有些羞恼,“休得胡言!我虽身在军营,与同袍之间进退有度,哪有你说的那般龌龊!” 她以女子之身入军营,本就备受争议。 今日明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百姓该怎么想她,皇帝又会怎么看她? 赵峥嵘突然有些后悔,今日她就不该来。 本来也没她什么事,只是同为女子,她实在怜悯这个即将被抛弃的女子。 又怕明珠失了面子,情绪激动之下做出什么傻事,这才求了凌哥哥一同前来,也好适时劝慰一下。 没想到她竟这般咄咄逼人。 赵峥嵘瞬间觉得有些委屈。 “我本是好心,你不接受也就罢了,怎么还出言讥讽,当真不识好人心。” 明诛呵呵两声,两手一摊,“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你们同袍情深,你又烂好心,所以才决定以身饲虎,代替我嫁给你的凌哥哥,可对?” “你可真是伟大!” 明诛语气温柔,似是真心夸赞。 可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能听出她的嘲讽之意。 心爱之人被嘲讽,凌非池心底已有了火气,“你不用阴阳怪气,我与峥嵘真心相悦,这事我父母皆已知晓,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今日之事确实是他有失考量,该先退了亲再向人提起他与峥嵘的事。 只是他与峥嵘在军中形影不离,早已过了明路,他怕明诛从旁人口中得知此事,会对他纠缠不休,这才迫不及待的快刀斩乱麻。 “啊?”明诛惊讶的捂了下嘴,“原来你们的奸情连侯爷与侯夫人都知道了?” 凌非池黑脸,“我与峥嵘堂堂正正,何来奸情,你再口无遮拦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凌非池心中火起,原本的三分歉疚此时一分不剩。 “你自己说的嘛,你与她真心相悦,但你是有未婚妻的,你俩不是奸情是什么,难不成当真是兄妹之情?” 明诛捂嘴,震惊的瞪大了眼,“那侯爷跟侯夫人知道你要娶自己的妹妹吗?” 娶自己妹妹,那他成什么了? 有她这么骂人的吗!! 第3章 利齿 凌非池气的想吐血。 凌家祖上出身草莽,一脉相承的不怎么喜欢读书。 到了凌非池这,虽说也读过四书五经,却也只能算是读过,他根本没有读书的天赋。 面对明诛一嘴扎人的利齿,凌非池气的面红耳赤,却不知怎么反驳,支吾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屁。 且凌非池心中清楚的知道,他与赵峥嵘的关系并没有他说的那般光明正大。 “话说的也不必这般难听......” “再难看的事你们都做了,还怕我的话难听?”明诛寸步不让。 她自小便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即便如今修身养性,也不见得是个良善之辈。 “凌非池,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像战老国公一般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仰起头,用一双充满失望的黑眸直视凌非池。 听说他了救老国公负伤,即便与他素不相识,她也愿为他这样保家卫国的大好儿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因此才从战场上将他捡回来,请了婆子精心伺候,用最好的药给他调养身体。” “因为你是英雄,因为你救过老国公,我感激你,也愿意与你这样的英勇男儿厮守。” “可你终究让我失望了。” 明诛眼中似有无边无际的苦海,似乎在通过凌非池看另一个人。 “老国公一生为国,护我东陵百姓,便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他曾说过,世治则以义卫身,世乱则以身卫义,做事只凭良心。” “可你呢,背信弃义,凌非池,你不如老国公良多!” 说罢,又缓缓摇头,“不,应该说,你连跟他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她眼中说不清的浓烈情绪最终归于平淡。 其实,她与凌非池定亲并不只因为这些。 她曾经在他眼中看到一丝熟悉的光芒,热烈而又执着。 可如今,她已经看不到那道光,同它的主人一样,消失、湮灭...... 明诛的脸白了白。 斯人已逝,终究是她强求了。 凌非池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敬仰老国公,视他为先驱,也以能与他并肩作战为荣。 一年前身受重伤,也确实是为了救他。 他一直以为,跟紧老国公脚步,将来的成就未必会比老国公差。 可今日却有人告诉他,他连跟老国公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凌非池来说,无疑是很大的打击。 “我、我只是情难自禁......”不是背信弃义。 凌非池已然乱了心神,踉跄的撞在身后的枯树上。 赵峥嵘赶忙上前扶住他,担忧问道:“凌哥哥,你没事吧?” 自从二人相遇,除却第一次见面时的狼狈,凌非池一直都是意气风发的。 她还从未见过他这般失落的模样。 赵峥嵘有些心疼。 她不禁责怪明诛,“明珠妹妹,即便凌哥哥要与你退亲,你也不该出口伤人,凌哥哥在我心中一直都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她似要为凌非池正名,忿忿道:“凌哥哥坚毅果敢,在战场上运筹帷幄连破敌军大阵,不畏生死,如此英勇的男儿,怎的到你嘴里便如此不堪了!” “枉费凌哥哥真心待你,你真的了解过凌哥哥吗?” “像你这样只知儿女情长的女子,根本配不上凌哥哥,难怪他要与你退亲!” 明诛听她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倒是有些惊讶于她对凌非池的感情之深。 竟连是非都不分了。 “若是我没记错,他想与我退亲的理由是与你两情相悦,而不是你口中所谓的我不了解他。” “且,无论他在战场上何其英勇无匹,也不能抹去他性情与道德上的不足。”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确实不了解他。” 明诛话锋一转,“还有你。” 她看着赵峥嵘,眼神幽暗。 “我说过了,你没资格在我面前叫嚣,就算我与凌非池退了亲,你也最多是个扶正的外室尔。” 未有婚约,亦未曾抬妾,便只能是外室! 明诛一身布衣荆钗,不得未婚夫喜爱,却像是看个小玩意儿一般看着赵峥嵘。 这让赵峥嵘恍惚记起,在家中时嫡母看她姨娘时的高高在上。 以及在面对她这个庶女时,那可有可无的态度。 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羞辱感顿时涌上心头,赵峥嵘双目泛红,目眦欲裂。 “你敢羞辱于我,你可知我是谁!” 她唰的一声抽出佩剑,在凌非池惊讶的眼神中直指明诛。 “我知道你想唤回凌哥哥对你的感情,毕竟你最大的依仗便是他,自然要将他牢牢捆住,可你不该出言羞辱我!” 赵峥嵘冷然而立,眼神如同利刃,直戳明诛。 “我与你不同,你以为我仪仗的仅仅是永乐侯府?那你就错了!我不仅是永乐侯的女儿,还是皇上亲封的八门将军!” 赵峥嵘骄傲道:“我身份高贵,于国有功,受万民敬仰,你敢对我无礼,信不信我便是将你就地斩杀都没人敢管!” 该死的女人,竟敢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以为她是谁? 在她这个侯府女儿的面前,不过一颗野草的东西,也敢跟她叫嚣。 赵峥嵘满脸戾气,似乎恨不得当场杀了明诛。 “峥嵘,你冷静。” 她的举动令凌非池十分意外。 在他面前,峥嵘时而英姿飒爽,时而温柔小意,唯独没见过她怒极的样子。 不过也不怪她,就明珠那张嘴,别说峥嵘,他都气的肝疼。 想到这,凌非池劝说的话拐了个弯,“别伤了她性命。” 也罢,让明珠受点教训也好。 在退亲一事上,他自知理亏,也实在说不过伶牙俐齿的明诛。 可被羞辱到也是真的。 倒不如让峥嵘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人与人之间的不同,省得以后得罪了贵人而不自知。 也好顺便叫峥嵘消了这口气。 一举三得,怎么想都不亏。 凌非池想着,又退了一步。 女人的事,还是让女人自己解决罢。 他等着明诛服软,只要不伤及性命便好。 凌非池的算盘珠子都快崩明诛脸上了,可她却没心思管。 “你说......你是谁?” 明诛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八门将军,是她知道的那个八门将军吗? “怎么,知道害怕了?”赵峥嵘得意,“你没听错,我便是你知道的那个,战功赫赫的第一女将军——八门将军!” 明诛面色古怪,确认道:“是名唤战八门的那个八门将军?” 第4章 八门将军 战八门,以其独创的八门锁仙阵而闻名,最擅以少胜多,每每现身收取敌军人头无数。 被北狄视为鬼见愁,敌人见之闻风丧胆。 且其自身实力也强,虽是女子,却以一己之力挫败北狄几员大将。 有她在,北狄已经多年不敢犯境,只偶尔有几十人组成的小队,跑到边城抢掠。 只是抢掠,烧杀是不敢的。 他们敢杀人毁屋,战八门就敢只身越境,逮着北狄巡防军杀个七进七出,哭爹喊娘,再毫发无损的策马离去。 叫北狄人恨的咬碎了牙根。 他们不是没想过派杀手暗杀。 奈何战八门整日呆在军营,唯一出门的时候就是带人打杀他们的时候,鲜少落单。 且她的身份成谜,只知道她由战老国公带入军中,常年佩戴一副黄金打造的鬼脸面具,连她的根源都寻不到,让人无处下手。 北狄人人恨战八门,又惧怕战八门。 有她在的那几年,边关难得平静。 然而,自老国公战死,战八门便销声匿迹。 更有传闻称,她已经随老国公战死,尸骨无存。 若非她失踪,北狄怎会胜的那般轻易,连下东陵三座城池,至今未夺回。 明诛神色复杂,“据我所知,八门将军已失踪近一年。” “那不过是我在养伤,不方便走动而已。” 她傲然道:“若不是我受了伤,一年前那一战定不会那样惨烈,老国公也不会死,说起来,都是我的错......” 赵峥嵘愧疚的低下头,眼眶通红。 她死咬嘴角,倔强忍泪的模样,看的明诛都要心疼了。 更何况对赵峥嵘情根深种的凌非池。 “你都说了,那时你身受重伤,连起身都困难,此事怪不得你。”他连忙上前握住赵峥嵘的手,不悦的瞪了明诛一眼。 峥嵘每每提起老国公都是满腹哀伤,这个女人偏要在她面前提起,莫不是因爱生恨,故意报复? 真是恶毒! 峥嵘说的果然没错,小门小户的女子果然眼界低,幸好他及时醒悟。 凌非池心疼的心都拧成了麻花,忙不迭的安慰心上人。 “好了,别哭,若你当真难过,待你我二人成亲之后,我陪你一起去战家祭拜老国公便是。” 赵峥嵘被安慰到,用力回握他的手,“可是,若不是老国公慧眼识英,同意我以女子之身赴战场杀敌报国,又何来今日的我,可我却未能救下他。” “那怎能怪你,是老国公他自己......总之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便是连皇帝都肯定了你的功劳,要为你开庆功宴。” 两人对视一眼,含情脉脉,如胶似漆。 腻味得很。 听说皇帝要开庆功宴,明诛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接风洗尘...... 若论战功,战八门哪里及得上辛苦守卫边疆几十载的战家? 战家满门豪杰,战功彪炳,满门儿郎全都死在了边疆。 只剩一个尚未长成的小姑娘,和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 只可惜时过境迁,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明诛只觉心头钝痛,面露哀戚。 赵峥嵘看了她一眼,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接风宴上,文武百官都会出席,这是你我二人首次站在皇上及百官面前,一定要好好准备,争取给皇上留下好印象。” 她亲昵的挽上凌非池的胳膊,“时我再去求父亲,请他在皇上面前说情,让凌家能够继续承袭侯爵之位,你说好不好,凌哥哥?” “相信以你我二人的战功,以及父亲求情,此事应非难事。” 凌非池祖上出身寒微,定远侯祖父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当时的皇帝,感念其恩,封了凌家为定安侯,世袭三代。 到了凌非池这一代,本该降爵为伯。 可凌家不甘心,一心守护祖上荣耀,这才让凌非池以军功维持侯府荣耀。 续爵是凌家的夙愿,也是凌非池的责任。 而赵峥嵘一心为他考虑,甚至想用军功换凌家侯爵之位,凌非池自是十分感动,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峥嵘果然是他此生挚爱!不仅有本事,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他发誓,定要护她一生,绝不背叛! “凌哥哥,天色已晚,我们该走了。”她意有所指的看向明诛,“莫为琐事耽搁正事。” “好。”凌非池温柔的握了握她的手。 面对明诛时就换了副面孔。 “退婚的事就这样说定了,明日我便亲自来退还庚帖。” 明诛应的十分干脆,“退婚可以,但我送你的东西记得还回来。” “什么东西?”问话的是赵峥嵘。 她目露怀疑,明珠一介农女,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送给凌哥哥? 凌非池侧过头去,不看明诛。 “这些日子我在外征战,家中都是奴仆在收拾,你那些东西早就找不到了。” 他疏冷道:“不如我也折换成银票赔给你......就给你一百两吧。” 一百两...... 那些东西别说一百两,便是百万两都有人抢着要。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凌非池脸皮这么厚? “是吗?你确定找不到了?”明诛才不信他的说辞,“我记得你收下的时候很是喜欢,还说要珍藏起来。” 凌非池眼神一闪,“应该是府里下人收拾书房的时候不小心给扔了。” 明诛冷笑,书房乃重地,别说下人,便是家中其他主子也不能擅入。 他这是哄傻子呢? “我送你的阵法书和鸾鸟玉牌呢?也被下人扔了?”这两样才是重中之重。 凌非池觉得她有些咄咄逼人,不耐烦道:“扔便扔了,一本破书而已,还扔不得了?” 明诛这下是真被气笑了。 天下武将求而不得的东西,竟被他说成“一本破书”。 明诛轻笑,“听闻你战时失利,被敌军围困,是赵将军救的你?” “不错,确实是峥嵘救我。”他方才已经说过了,凌非池不明白她为何再次提起此事。 难道是在提醒他的失败? 凌非池不屑,“你不必提醒我,我与峥嵘合力击溃敌军,之前并不是失败,而是失误。” “你高兴就好。”明诛不想跟他在失败还是失误上纠缠。 话音一转,“我听闻,你与赵将军汇合后,于西北方向突围,以精锐为刃,直插敌军中枢,在敌军以为你要反攻之时,又突然转变方向,反冲其帅旗,敌军阵乱军溃,胜负立现。” “我说的可对?”这次她问的是赵峥嵘。 赵峥嵘犹豫一瞬,“应当是这样,不过你问这些作何,你又不会行军打仗。” 明诛笑而不语,一双眼仿佛能洞悉人心。 “凌非池,乾锋阵好不好用?” 第5章 鸾鸟玉牌 凌非池面色一白,抿唇不敢与她对视。 明诛笑容愈发大了,“你看,你口中的那本破书,帮你赢了场胜仗,赚足了军功,你却说丢了?” 身为武将,他最是清楚那本阵法书有多珍贵,又怎会轻易丢弃? “你是在跟我邀功?”凌非池深深看她一眼,压低声音在明诛耳边道:“那东西虽于我有用,却也并非缺之不可。” 言下之意,他不是非要珍之重之,丢了也不稀奇。 “且我说过,书是下人弄没的,他们不懂这些。” 不知这本书的珍贵,所以随意处置。 明诛笑出声,“确实,不怪你,书如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你定国侯府从上到下向来没什么脑子,自是看不懂的。” “明珠!你别太过分!!”凌非恼羞成怒。 “我说错了吗?”明诛声音比她还大。 “我一个乡下丫头也知书籍的重要性,读书可以明理,可以启智,定国侯府连书本都扔,不就等同于没脑子?” “况且先皇曾感叹书籍之贵,令许多有才之士读不起书,令朝廷损失人才,特将宫中藏书阁改为金匮麟髓阁,警示书籍之珍贵。” “定国侯府将先皇都觉得珍贵之物弃若敝履,不是没脑子,难不成是对先皇有意见?你们这是要造反呀。” 明诛抱胸而立,扯虎皮扯的毫无负担。 “休得胡言!”凌非池顿时惊出一头冷汗,“我凌家对皇上忠心耿耿,何来造反一说!” “不是你自己说的?先皇最重视的东西你凌家都敢扔,不是对先皇不满?” “我、我只是不记得放在哪了,回去找找便是。” 如今的侯府经不起一点风浪,若是明诛这句话传出去,定国侯府就离死不远了! 这是要害死他全家啊!! 凌非池简直要恨死明诛,更加后悔与她相识。 而且...... “你如何得知宫中有一座金匮麟髓阁?” 那可是宫里的事,便是他这个侯府嫡子也是无意中得知。 “那你不用管,你只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便是。” 凌非池眼神暗沉的点了点头,“可以,我会将书还你,只不过我也没说谎,书确实不知放在哪了,需要些时日翻找。” 到时他亲自撰抄一本,还给她也无所谓。 “需要些时日是几日?” 凌非池松了口,赵峥嵘却对明诛的追根究底十分不满。 “凌哥哥已经答应要将书还给你了,你何苦还咄咄逼人?不就是一本书吗,送出去的东西你还往回要,这般小家子气。” 明诛看着她义正言辞的脸,有些无语,“我要回自己的东西就叫小家子气了?那本书虽是我手抄,却是我明家祖上一脉相传,里面记载了许多阵法知识,只供我明家人翻看,怎能轮落在外人手中?” 虽然里面记载的都只是最基础的阵法。 紧要的那些,便是她与凌非池成了亲也断不可能传给他。 “再说了,我小不小气干卿底事,晨起漱口的盐水叫你咽下去了?” “你!” “好了,半月后我自会将书还给你,莫要再为这种小事纠缠我。”凌非池揉揉眉心,心不甘情不愿道。 半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他将整本阵法书抄下来了。 那阵法书他只翻看了三分之一,甚至对这三分之一都还一知半解,却为他赢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若能将整本书参详透彻,岂不是战无不胜? 当然他不是贪图明诛的祖传阵法,只是担心那些阵法落在一农户手中,明珠蒙尘! 凌非池的心思太明显,明诛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她也不纠结,她觉得那些阵法都是最浅显的,可那只是对她而言。 换成凌非池,摆那让他抄都抄不明白。 她干脆道,“其他东西我都不要了,除了阵法书,你只将那块玉牌还我。” 当初凌非池看出玉牌的玉质不凡,跑来问她玉牌来历。 她说是祖传,又见他喜欢,便扔给他戴了。 若最后他们顺利成亲倒也罢了,如今要退婚了,他还留着玉牌可不见得是好事。 凌非池脸色又变了。 他瞥了眼同样面色骤变的赵峥嵘,犹豫半晌。 “那玉牌我已送人,若是讨要回来,未免显的小家子气,不如也折算成银两还给你。” “你尽管开价,只要合理,多少银子我都赔。” 这回的语气倒是和缓不少,想来是怕明诛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明诛也不想说难听话,可她无意间往旁边扫了一眼。 就见赵峥嵘微不可察的吐出口气,紧攥着甲胄下衣摆的手松了松。 明诛的视线随着赵峥嵘的动作,落在她衣角下面那抹莹白。 当即明白——玉牌在她那里。 明诛简直无法理解。 她以为自己清楚明白的看清了凌非池的为人,不成想,这人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当人子。 这厮,竟然将与其他女人的定情信物,送给了自己心上人! 明诛努力压下涌上喉间骂人的话。 “玉牌必须还给我,否则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用的。 赵峥嵘轻蔑一笑,“危言耸听。” “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妇人,口气倒不小,凌哥哥已经说了,会将玉佩折合成银两赔给你,你却还不知足,莫不是想狮子大开口?” “至于你说的后果......” 她上前一步,轻蔑道:“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赵峥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便在永乐侯府等着你的后果。” 说罢还嗤笑一声。 明诛淡然看着她,对她的嘲讽不为所动,“所以,玉牌果真在你手中?” “是又如何?” “心上人前未婚妻送的东西,你也要?” “我当时并不知道玉牌是你给他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可要还给我?” 明诛伸出手,目光冷峻。 赵峥嵘眼神一闪,面对明诛的咄咄逼人,更用力的攥紧了腰间玉牌。 同时又有些羞恼。 她觉得对面这哪哪都及不上她半分的小小村姑,分明是在借此事羞辱于她,意图将她贬低成一个连心上人前任未婚妻的东西都要贪的贪财之徒。 她竟如此阴险狡诈! 亏她还担心她伤心之下寻了短见,眼巴巴跟过来劝说。 赵峥嵘咬唇,很想将玉牌摘下来扔明诛脸上。 她视线不经意下滑,落在了她伸到眼前的手上。 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似赵峥嵘常见的闺阁女子那般细腻光滑如上好白玉,只是在每个关节处都有薄茧。 应当是时常务农留下的。 指尖与滑腻的玉牌擦过,赵峥嵘心中微动。 “这块玉牌你从哪得来的?” 第6章 打脸 明诛语气淡淡:“祖上传下来的。” “这玉牌不是凡品,你祖上是做什么的,居然有这样的东西?” “与你何干,你给还是不给?” 明诛不耐烦的收回手。 “你不说,是因为这玉牌不是你的,对不对?” 赵峥嵘眼神一动,突然红了眼眶,“明珠,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她一把抓住凌非池,“我本念在你与凌哥哥相识一场,想给你留个面子,不想在凌哥哥面前拆穿你,可你这般不依不饶,非要分个清楚明白,那就别怪我不给你留脸面了!” “我用你给我留面子?”明诛莫名其妙。 这小蹄子在说什么? 是她太久没与外人接触,听不懂人话了? 明诛当即意识到,这玩意儿要搞事。 果然,就见赵峥嵘带着几分委屈,控诉道:“我本不想掺和进你们之间的事,可你偷了我的玉牌,转头就让凌哥哥出钱买下,是不是太过分了?” 明诛简直开眼了,她指着玉牌问道:“你说这是你的?” “是,这是皇上亲赐给我的象征八门将军的信物!” “去年与北狄那一战,令我身受重伤,整个人陷入昏迷,多亏陈副将带我寻医,玉佩便是在那时丢的。” “定是你见这玉牌值钱偷了去,据为己有。” 言罢她若有似无得扫了明诛一眼,眼带挑衅,“这可是战八门身份的象征,这也敢偷,也不怕被官府抓了去。” 皇帝确实送了战八门一块玉牌。 明诛突然明白了赵峥嵘的意图。 她就说一个侯爷的女儿,为何这般执着于一块玉,原来...... 明诛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很快就是庆功宴,她突然不是很想将玉牌要回来了。 “你当真这般无耻,偷了峥嵘的东西?”凌非池连犹豫都没有,瞬间信了赵峥嵘的话。 八门将军——也就是峥嵘,她受伤那一战是在北狄,战国公死的前几日。 之后八门将军失踪,紧接着没几日老国公便战死,东陵兵败如山倒,他也受伤不轻。 明珠便是在那时救了他。 当时她的确在西北边境。 凌非池几乎不加犹豫的斥责,“明珠,你简直恬不知耻!” 他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义愤填膺的指责。 “你偷了峥嵘的玉牌送我,还想从我这换银子,无耻至极!” 她竟敢骗他! 她将捡来的东西送给了他,攀咬他将旧爱的东西送于峥嵘,可那东西本来就是峥嵘的! 所以他没有错,错的是偷东西的明珠! 凌非池登时怒急攻心,若不是她,今日他就不必受此屈辱。 他将羞辱尽数化为恶言恶语,指着明诛就骂,仿佛对面站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怪不得母亲不同意你我的亲事,原来她早看透了你的本质,怪我,竟还觉得亏欠了你,时常为了你与母亲起争执!” 他似乎气的狠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恨恨咬牙道:“招摇撞骗之事你都做得出,你爹娘没教过你什么是礼义廉耻吗?!” 明诛听他提到父母,原本噙着一抹笑的嘴角顿时垮了下来,双目犹如利剑射向对方。 “凌非池,你想死?”明诛的拳头捏的咯吱响。 她能忍到现在,已经用了极大的毅力。 若不是还想过些低调安稳的日子,她也不会忍这两个二傻子这么久。 但辱人父母,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 “怎么,养出你这种女儿,还不让人说了?”凌非池没看到明诛眼中暗含的危险,还在释放着心中的愤恨。 “也是,能生出你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你爹娘又能是什么好东西,恐怕也是两个不仁不义之徒......”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村庄,来来回回激荡在人耳边。 凌非池只觉腮帮子一痛,眼前一黑,就被一股大力带的直直朝大榕树撞去。 紧接着领口又是一紧,等凌非池回神,明诛那张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俏脸离他只有寸许。 “辱人父母,凌非池,这就是你定国侯府的教养吗?” 明诛眼神狠厉,看的凌非池心底犯寒。 “你这个泼妇,我说错了吗,你父母本就没教好你,这般没教养......” “啪!” 话没说完,又挨了一巴掌。 明诛冷冰冰的道:“继续说,看我打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她算看明白了,不是她听不懂人话,而是这两个狗东西根本不做人! 明诛死死的抓着凌非池衣襟,眼带威胁。 凌非池羞恼不已,舌尖抵了抵松动的后槽牙,开始用力挣扎。 可也不知是不是明诛的力气太大,还是他气怒之下手脚无力,挣扎半晌,明诛的手依旧紧紧揪着他的衣领,半点不曾松开。 凌非池震惊之余怒不可遏。 “明、诛!你松手!” 这女人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吃狗熊长大的不成。 明诛看着他挣扎,好整以暇的摇了摇头,“不松,有本事你挣开。” 方才骂的那么起劲,这会倒是柔弱起来了。 明诛非但不松手,还抓着凌非池掂了掂。 也不知他将军的头衔怎么来的,连她的手都挣不脱,当真无用。 在凌非池眼中,明珠一直是个善解人意,从不与他分辨的柔顺女子。 虽比起赵峥嵘还差了点,却也是真真切切对他好的。 就像当初她救他的时候,虽未亲自动手伺候他,却请了个手脚利索的婆子,还用珍贵药材为他疗伤。 他不敢想象,一个农女,是如何弄到那些药材的。 或许她倾尽所有,只为救他一命。 正因如此,他才瞒着家里与她定亲,发誓照顾她一生一世。 可现在,她眼神似冰,面上却还带着笑的模样,却有些莫名的渗人。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凭什么打他!! 还是在他最心爱的女人面前!!! 凌非池臊的满脸通红。 怒吼一声,五指成爪抓向明诛的手腕,用尽全力用力一掰。 没掰动。 凌非池:??? 他是武将,手上的力气不说力拔山兮,也足以掰断一个成年壮汉的胳膊。 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肯定是他没用对力气。 凌非池手上力道加重,隐隐用上了内力,就算是男子,手腕也该断了。 “给我挠痒痒呢?”明诛似笑非笑,依旧纹丝不动。 只眼含嘲讽的看着他憋红了脸全力挣扎,仿佛在逗弄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凌非池顿时惊出了一头的冷汗。 “怎么会!” 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能轻而易举的将一个成年男子举起,挣脱不得。 便是军中那些好手也做不到啊! 凌非池整个人都凌乱了,脖子上的力道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子。 她不仅能将他举起,还很轻松的样子。 “你骂我父亲也就算了,我母亲已过世,你还对她口出恶言,凌非池,你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明诛懒得为他解惑,一个用力,直接将凌非池拽的转过身,胳膊拧在身后。 此时的他一身甲胄,身形高大,姿势却很狼狈,像极了战场上被俘虏的将士。 这对凌非池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 这种羞辱他受不受得住不说,赵峥嵘先受不住了。 “贱人,你放手!”她想也不想,愤怒的拔剑而起。 剑尖直刺明诛手腕。 若得手,明诛的手就算是废了。 第7章 不凡 赵峥嵘算不得高手,但她能上战场杀敌,还能安全归来,足以证明她的身手不弱。 至少对于明诛这种普通“农女”来说,是断然躲不开这一剑的。 “一个只会躲在男子身后的弱女子,也敢对我的凌哥哥动手,我今日就要给你个教训!” 也好教她知道,她赵峥嵘是何等人物,根本不是她能抗衡的。 她也配跟她抢男人! 赵峥嵘自信明诛没有那个能力躲开她这一剑。 她带着看蝼蚁一般的眼神,出手狠辣,完全没留余地,目的明确的奔着明诛的手筋而去。 凌非池同样不觉得明诛能够躲开。 他了解明诛,即便她没有峥嵘温柔小意,也只是个普通弱女子。 就算力气稍微大一点,在真正的武者面前,也不堪一击。 眼看剑尖到了眼前,凌非池突然有些不忍心,“你求饶吧,否则你这只手就要废了。” 对于一个农户来说,废了双手也就断了生路。 他虽不再喜欢她,也不希望她成为残废。 “峥嵘身手不凡,她与你不同,你躲不开她的剑的。” “废话真多。” 明诛眼神都没给他一个,面对直刺而来的剑不动如山,利落的挥出一掌。 以她为中心,发丝无风自动,凌厉的掌风如同一座小山,直取赵峥嵘面门! 凌非池都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磅礴推力,他瞳孔猛然紧缩。 明珠怎会有如此强横的内力! 这一掌蕴含的力量,堪比一流高手!! “快躲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用力将赵峥嵘撞开。 可他忘了他的胳膊还被明诛抓着。 “咔嚓”一声,肩膀脱臼了。 明诛意外挑眉,“凌将军果真是惜花之人,也不怕废了这条胳膊。” 凌非池咬着后槽牙,忍着钻心的疼痛,一字一顿,“你,会武。”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明诛语气淡淡,“区区不才,略懂一二。” 她手上用力一甩,就将他甩到了赵峥嵘怀里。 “一个人打你三个不成问题。” 赵峥嵘只是被撞一下,却感觉凌非池犹如一块巨石砸在胸口,猛地突出一口血。 她狼狈的单膝跪地,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明诛。 “怎么会......”知道她力气大,可没想到这么大,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了吧。 甚至比她在战场上遇到的那些男子还要大得多。 她不是个乡野村妇吗?! “你怎么做到的?” 赵峥嵘发现,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柔弱。 明诛负手而立,嫌弃道:“这句话该我问你,你不是将军吗?就这?” 她瞥了眼赵峥嵘嘴角的血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撞一下就吐血,想讹她吧! 赵峥嵘险些再吐一口血给她看,她死死瞪着明诛,“你居然有内力,你怎么可能有内力!” 这贱人居然修炼出了她求而不得的东西! 她一脸狰狞,明诛不解,疑惑的问了句,“怎么,你没有吗?方才怎的不用内力护体,是你不想吗?” 赵峥嵘再也忍不住哇的突出一口血。 好一个何不食肉糜,她怎么会不想! 她的悟性极佳,自从开始习武,便时常被人夸赞学的快,有慧根。 可她就是修不出内力! 教她的武师傅告诉她,因她在娘胎时曾被人落毒毁了根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内力。 可她梦寐以求都得不到的东西,居然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 凌非池扶起她,同样震惊。 他一直以为只是个普通人的明诛,居然有这般深厚的内力! 而他面对她时,竟毫无还手之力...... 凌非池喘息如风箱,心底更是涌起惊涛骇浪,卷的他手脚都是抖的。 他敢保证,若不是他拦住了峥嵘,这一掌要是拍下去,头都要打爆! 她居然如此残暴! 可同时凌非池的心情又有些复杂。 “为何骗我。” 明明武功比他都高,为何要装作一朵柔弱的小白花,看着他毫不知情,怜惜她的样子,是在戏耍他吗?! 明诛俏脸冷肃,“我从未骗过你,只是你从未问过我是否会武,所以没说罢了。” 凌非池咬牙:“不说便是欺骗,你我既已定下亲事,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你对我可曾有半分真心!” 明诛语气淡淡,“真心谈不上,只不过觉得你适合做我的夫婿而已。” 尤其是那双眼睛...... 她望着远处,眼神暮色沉沉,仿佛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 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你们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至于庚帖......” 明诛刚想说她会亲自去取,忽闻村尾的山上传来声声有节奏的鸟鸣。 明诛拧着眉,视线往后山扫去。 这哨声......是有人受伤了? 心中有事,明诛不愿再在二人身上浪费时间,提起内力毫不留恋的朝村尾疾行而去。 只留下一句话,“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还有......“ 她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说罢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究竟是谁在受辱! 赵峥嵘咽下涌到喉咙口的血腥气。 “凌哥哥,这就是你说的善解人意?根本是个没教养的山野村姑。” 凌非池沉默,视线望着明诛快要消失的背影,神情复杂。 面对赵峥嵘的怒火,他什么也没说,扶着她转身。 “她既已答应退亲,我们走吧。” 他没想到,明珠竟有这等本事,为何不早点告诉他,要是他早知道......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怪只怪他们有缘无分。 赵峥嵘见他情绪低落,更是恨极了明诛。 她赌气道:“你若实在放不下她,不如也将她带回府,纳为妾室,我也不是没有容人之量。” 话虽这样说,双眼却眨也不眨的盯着他看,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真正的想法。 “莫要胡说,我何时说过放不下她,她之前救过我,感念她这份恩情罢了。” 凌非池眼神复杂,“你说得对,这等没有教养的山野村姑,难登大雅之堂,便是妾室,她......也是不配的。” 赵峥嵘彻底放了心。 只要凌哥哥不喜欢,就算明珠再厉害还是输给了她。 有一身内力又如何,她可是皇上亲封的八门将军! 获得这等殊荣的,整个东陵只有她! 赵峥嵘心情好了不少,放松下来,也有心情想别的事了。 她疑惑的看着不远处的皇陵山,“凌哥哥,你觉不觉得刚才那声鸟鸣有些奇怪?明珠听到后似乎很着急。” 她眼神闪了闪:“你说会不会是她跟什么人的暗号,我听着像是从山上传来的,用暗号这般鬼祟,难道是她有了新的相好?” 凌非池看着山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会,那是皇陵山......”只有皇鳞卫才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饶是他也接触不到,更何况明诛一个普通百姓。 只希望她住在这山下,往后不要给他惹麻烦。 第8章 冒名 明诛行色匆匆,一路疾驰,路过一片耕过一半的田地。 “诛丫头,你干啥去?”一老一小正坐在田埂上歇息,看见明诛,老太太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开。 “没事......”明诛停下,看着那还剩一半没翻的田地。 “五婆婆,我晚点再来帮你忙,你腰不好,先回去歇着。” 朝阳村没有几户人家,大多都是老弱,明诛住在山上,经常下山帮忙。 五婆婆便是山下的村民,据说是前些年逃难来的,无儿无女,只带着一个孙子狗蛋,日子十分艰难。 “晓得嘞,你也不用着急,先忙自己的事要紧。” 五婆乐呵呵的点点头,摸了摸身边孙子的小脑袋,“天凉了,也种不了地嘞。” 狗蛋与五婆对视一眼,继续捧着一块黑黢黢的饼子啃,睁着大眼天真无邪的朝明诛傻笑。 明诛想了想,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这些银子您先拿着,豆渣混合野菜做的饼子吃了不好克化,别让狗蛋吃了,晚些我再让人给你们送些细粮。” 前些日子狗蛋就是因为吃多了这黑饼子,半夜又拉又吐,折腾了好几天才有力气下地。 明诛尝过这黑饼子的味道,又苦又涩还拉嗓子,大人吃了都不好克化。 五婆哪里会不晓得,她也是无奈。 山下这片田地不够肥沃,产出少,家家户户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要不是有山上的人年年接济,还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五婆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心下感动,忙推辞,“你这丫头照顾我们够多嘞,阿婆要不得。” 明诛不容拒绝将银子塞进狗蛋怀里。 “您别跟我客气,都是山上山下的邻居,往日我们也没少从您这拿些新鲜菜果。” 明诛也摸了摸狗蛋的头,神色柔软,“就算您不吃,狗蛋也得吃,他还在长身体。” 说起这点,明诛还有些奇怪。 一年前她第一次见狗蛋时他就是这么高,一年过去了几乎没见长。 明诛都替他愁得慌。 可能乡下孩子吃的差,长得也慢吧。 明诛笑着捏了捏狗蛋的脸。 狗蛋笑的更开心了,只是自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 配上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说不出的傻。 明诛叹气,五婆婆终究年纪大了,照顾孙子显得力不从心。 “我看狗蛋到了开蒙的年纪,做主给他找了个读书的地方,您要觉得合适,过几日我便带他过去看看?” “哪好麻烦你这丫头。”五婆摸着孙子的头,眼中划过忧虑。 “这孩子不爱说话,心思愚笨,我怕他在外面受欺负,还是我亲自看着吧,省得在学堂里给你添麻烦。” 明诛倒是不怕麻烦,但她也明白五婆的担忧。 狗蛋看起来像是神志上有缺陷,这样的孩子出门在外,确实让人难安。 明诛叹了口气,不好勉强,“那您有事记得去山上找我,读书的事回头再议。” 大不了让山上的人没事的时候轮番来教狗蛋,至少能识几个字。 “好孩子,五婆晓得嘞。” ...... 皇陵山,皇鳞卫本部。 明诛倚在门框上,此时的她已换下那身沾满尘土的棉布衣裳,换了一身黑色内衬枣红色外罩纱衣。 束腰束袖长袍,三千墨发半披半束。 好整以暇的看着正趴在床上,光裸着上身龇牙咧嘴的男人。 天枢长得唇红齿白,鼻梁高挺,披散的长发落在一侧,衬的白皙后背更加莹白如玉。 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眼下的小痣随着他疼的抽搐的眼尾跳跃。 他身后的手下正为他上药。 “嘶,你轻点。”天枢疼的直叫唤。 媚眼如丝,声音轻柔,尾音轻颤,带了钩子一般。 偏偏还不显女气。 明诛打了个哆嗦,结结实实起了一层鸡皮。 若是将这厮放在倌馆,保管门庭若市,男女通吃! 她清了清嗓子,“怎么受伤了?” 明诛抻着脖子瞧了瞧,几道并列的爪痕,深可见骨。 后背血呼里拉的一片,仿佛上好的白玉有了裂痕。 看着就疼。 但这并不妨碍明诛幸灾乐祸。 “哪个女人挠的?”明诛调侃,“下手还挺重,是不是你不够努力,让人家姑娘不满意了?” “你可闭嘴吧。” 天枢咬牙,“你究竟是被狗男人迷了心,还是被屎糊了眼?看不出我是被兵器所伤?” 好好一极品小倌,偏偏生了张糙汉嘴。 明诛翻白眼,“看不出,被你糊了眼。” 天枢:“......”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身后正给他上药的手,坐直身体披上寝衣。 这才拿正眼瞧了一眼明诛。 一身红衣,披头散发,不管性格还是打扮都越来越邪性了。 天枢又仔细瞅了瞅她身上那套衣裙。 好像是前些日子开阳托他带回来的那套。 自从一年前,她一身布衣带着伤,从西北领了个男人养在山下的村子里,就再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衫。 不久后还与那个不知哪冒出来的野男人定了亲,还说要跟他好好过日子,待成了亲后,便会长居京城,生儿育女。 他与开阳听后,只觉当初她伤的不是胸口,而是头。 察觉到明诛的情绪似乎不好,天枢眼锃的一下就亮了。 他一手拄着下巴,风情万种的将垂落的发丝撩至背后,朝明诛抛了个媚眼。 “瞧你没精打采的,莫不是被人抛弃了?” 这本是一句调笑。 没想到明诛却慢悠悠点了点头,摘下腰间巴掌大的暖玉葫芦,仰头喝了口酒。 屋内顿时弥漫着药酒的香味。 她轻轻“嗯”了声。 “我被抛弃了,你开心了?” 天枢:“......” 他开心什么? “不是已经定亲了吗?” “他要与我退亲。” 天枢很想把方才她那句“是不是你不够努力,让人家不满意了”还回去。 衡量了一下两人的实力,果断闭嘴。 “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个会更好......你节哀。” 明诛:“......多谢?” 天枢轻咳一声,并没有多在意这件事,不过一个破落侯府而已,退了便退了,还不值当为此费心。 为了帮明诛摆脱丧夫之痛,天枢正了正脸色说起了正事。 “我这趟是从西北回来的。” “二十日前,皇鳞卫河东县分部收到消息,曾与老国公并肩作战的八门将军出现在西北前线,与定国侯公子凌将军共率领五万兵马,共抗北狄三万骑兵,险胜。” 明诛拧紧了眉,眼中戾气横生,“五万对三万还险胜,简直废物!” 学了她的阵法不说以少胜多,好歹实力相当吧。 以多对少还险胜,就这样皇帝还要特意召进宫褒奖,看来东陵当真无人可用了。 明诛冷笑,又饮了一口酒,压下胸口处传来的闷痛。 天枢好看的桃花眼挑了挑。 “这不是重点。”他扶着床沿,艰难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 “重点是那个八门将军,你便任由他们顶着你的名头胡闹?” 第9章 怀疑 明诛沉默良久,“与我无关,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或许以前她向往建功立业,凭借女子之身跻身朝堂,但自从外祖父与母妃过世,她便发现这些都是外物,是虚名。 若是可以重来,她宁愿一辈子陪母妃呆在后宅。 天枢惊奇不已,“有人冒充你,还抢了你的男人,你居然不气,脾气这么好的?” 定国侯府凌非池与那个冒牌货的风流韵事,传遍了整个军营,成为将士们茶余饭后的消遣之词,他就算想不知道都难。 回来之前他还在兴奋的想,要怎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明诛,没想到那对奸夫淫妇比他还沉不住气,先一步退亲。 天枢恨其不争:“都跑来跟你示威了,你就这么轻轻放下?” 整个皇陵山都是他们皇鳞卫的地盘,天枢知道她打了那男人两巴掌。 但在天枢看来,实在太便宜他了。 “不然呢,还能杀了他不成,他可是皇帝的新宠,你不是不知道父亲有多避讳那位。” 皇鳞卫作为独立于朝廷之外的组织,本就被皇帝忌惮,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再小心。 “那也不能白被人欺负了。” “我是那种任人欺辱的人吗?” 明诛将酒葫芦放回腰间,上前用力的拍了拍天枢的肩膀。 “放心,我心里有数。” 明诛的力气极大,天枢险些被她这几下给拍没了,身后的伤再次传来刺痛。 瞪了眼一脸无辜的明诛,他挪了挪身下的花梨木椅子,离她远了些。 “指挥使虽忌讳颇多,但你好歹是他的女儿,总不能你被欺负了也不让还击吧?” 明诛没吭声,沉默的望着窗外的腊梅树。 过了片刻才道:“总之我自有打算,何况便是我不出手,他们也会上赶着自讨苦吃。” 八门将军哪是那么容易冒充的。 若是人人都能做战八门,皇上当初就不会派了好几拨人,大江南北的寻找她的踪迹。 先不提战八门的武功,单是阵法一道,就是赵峥嵘抓破头也达不到的程度。 非是她自吹自擂,方才在山下她并未同凌非池说谎,她的阵法,确实是祖上传下来的。 是她这一脉的老祖宗,一代代钻研,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经过一次次修改传承下来。 而她,自小对于阵法一道颇有天分,将老祖宗的传承融会贯通,研究出多种奇阵,其中又以“八门锁仙阵”为首。 八门锁仙阵,小可用于互殴,大可诛杀千军万马,最擅以少胜多。 阵法多以奇、诡致胜,八门锁仙阵却大开大合,犹如一只嗜血的吞天巨兽,只要逮住机会,定会咬下敌人一块血肉! 更难得的是阵中有阵,变化多诡,时常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乃是战八门成名阵法。 战八门这个名字也是由此而来。 这阵法可不是看一眼就能学会的,世间除了她,也就只有她的外祖父——战老国公能使出其中六七成的威力。 只能说赵峥嵘身后的人太天真了些。 胸口传来熟悉的刺痛,明诛微微蹙眉,再次拎起暖玉葫芦喝了口里面的酒。 天枢与她相处了十二年,又怎会看不出她的不对。 他一脸担忧,好看的眉头都拧成了麻花。 “旧伤又犯了?也不知开阳寻没寻到那位据说医术天下第一的老医仙,你这伤不能再拖了。” 一年前她从战场上下来,在胸口中箭的情况下,耗尽内力靠着两条腿疾驰三天三夜,赶回来为母亲出殡。 她回来的时候,整个前襟都被血浸透了,胸口和裙摆上还有大片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发丝黏在湿乎乎的额头上,面上湿濡一片,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那是天枢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她这般狼狈。 她那次伤到了心脉,全凭深厚的内力撑着,才不至于当场晕倒在母亲的灵堂前。 本来像这样的伤势,合该安然静养上一年半载,可命运总是逮着同一人捉弄。 明诛母亲刚下葬,皇鳞卫就收到老国公战死的消息。 老国公对于明诛来说,不仅是她的外祖父,还是力排众议,顶着众人的反对将她带入军中,一路扶持她成为战八门的伯乐。 是他将明诛从王府后宅拉到人前,送给她坦荡前程。 让她能够同男子一样冲锋陷阵,在战场上挥斥方遒。 相比于她那个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父亲,明诛与老国公的关系更加亲厚。 是明诛除母亲外最在乎的长辈。 可这两个她最在乎的人,在几日内相继传来死讯。 天枢只记得老国公死讯传来的那日,因为母亲葬礼忙碌,只简单包扎过伤口的明诛,冒着大雨疯了一样冲出门去,跨马便朝城门而去。 等再见到她,已是一月后,她整个人都已经瘦脱了相,性情大变,每日顶着一张仿佛明日就要遁入空门,无欲无求的脸,好似世间已经没有了她在乎的东西。 又像有人在她燃烧着熊熊烈火的胸上泼了一盆冷水,再也燃烧不起希望。 她的伤口已结痂,却因耽搁太久留下旧患。 不管是身体,还是心。 天枢叹气。 “我知你不在乎战八门的身份,可那是老国公留给你的,不该被有心人拿去,当做争权夺利的筹码。” 明诛抿唇不语,半晌后幽幽问道:“所以你去了趟西北,查出了什么?” 天枢似是松了口气,赶忙道:“我跟着凯旋队伍回京,想查探那位假的战八门身份,看她究竟是朝中哪一派势力,得知她是永乐侯庶女,姓赵名峥嵘。” 这件事明诛已然知晓,并不惊讶。 天枢拧眉接着道:“八门将军是战八门这事,是在回京路上被人‘不小心’揭穿的,但这不是重点。” “你可知我在她随身护卫的人里看到了谁?” 明诛视线看向他,就听他沉声道:“我见到了你外祖父身边副将,陈自荣!” “陈叔?他不是在西北暂管外祖父旗下驻军吗,怎会回京?” 陈副将是孤儿,五岁时在西北边城的街边乞讨,险些被北蛮人当做两脚羊掳走。 是外祖父救下他,将他养在身边,视如己出。 待他及冠后,便将他收入军中成为副将。 两人感情深厚,私下里如父子般相处,明诛见了他也要唤一声陈叔。 “我观赵峥嵘身边的人对他十分恭敬,就扮做士兵近前,打听他出现在那里的因由,谁知却被他发现带人追击,逃跑时被他的铁甲勾挠了一下。” 天枢十分不理解,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男人,用这种武器,像个女人一样挠人究竟是什么心态。 明诛对于陈自荣能发现并伤到他并不意外。 陈自荣为将多年,警惕心不是一般的高,他的武功可是外祖父手把手教的。 便是放在整个东陵境内,虽算不上一等一的高手,却也是中上之流。 而天枢的武功也不差,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在那么多人的围攻下能逃出来就算不错了。 可他为何回京? 身为外祖父的副将,外祖父战死,他作为副将理应暂时接管驻军一应事务。 而不是在军心不稳之际离开。 难道是军中出了事? 明诛沉吟着摇了摇头,若是军中出事,皇鳞卫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收不到。 她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赵峥嵘那句“多亏陈副将带我寻医”。 这个陈副将,难道就是陈叔? 第10章 寻爹 明诛一时捉摸不透其中关键。 她是不信陈叔会背叛她与外祖父的。 赵峥嵘是永乐侯的女儿,而永乐侯多年来一直针对外祖父,身为外祖父视为亲子的陈叔,又怎会与外祖父的政敌为伍? “也许陈叔误会了,以为赵峥嵘真的是八门将军。” 她在军中时一直带着面具,而她的身份陈叔并不知晓,只知道外祖父对战八门十分信任,误会了也不出奇。 天枢却有些一言难尽,不忍心将真相告诉她。 “你大概不知,此次赵峥嵘能够成为战八门,便是因为你这位陈叔为她作证。” “他亲自证明赵峥嵘就是战八门,还说曾亲眼见到战八门摘下面具的样子,并向战老国公求证过,老国公亲口承认永乐侯之女赵峥嵘就是八门将军。” 天枢义愤填膺,“还说国公府与永乐侯虽是不合,却不能因上一辈的恩怨埋没下一代的人才,但老国公恐有人说他别有用心,这才让赵峥嵘戴着面具在军中行走。” 明诛瞳孔一缩,拳头捏紧。 她从未在陈叔面前摘下面具,外祖父也绝不可能说出这番话。 那就只能是陈叔在说谎。 可她当真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被外祖父信任的陈叔,那个在她幼时教过她骑马的陈叔,会背叛外祖父。 明诛闭了闭眼,看来还是要进京一趟,亲口问一问了。 她问天枢:“我父亲可回来了?” 天枢摇头,“未有指挥使回京的消息,不过守卫皇陵的弟兄曾见到过有人去祭拜你母亲。” 能绕过重重守卫深入皇陵祭拜明诛母亲的,除了指挥使,几乎不做他人。 明诛也是这样想的,她对父亲的感情十分复杂,得知他回京的消息默然不语。 她不太想见他,但若要光明正大的回京,还是得要他出面请一纸圣旨。 明诛深吸一口气,神色不善的朝天枢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借你的打狗棍一用。” 既然父亲已经回来,就知道该去哪里寻他。 天枢:“......” 能不能别把他说的像乞丐一样。 ...... 所谓打狗棍,只是一根平平无奇的长棍。 是天枢用来驱赶村口那只每次见了他就追着咬的大黄狗的。 明诛扛着棍子气势汹汹的走了,走之前不忘戴上能够遮盖容貌的斗笠。 皇鳞卫,乃高祖皇帝针对当时比比皆是的江湖门派而创立,只管江湖,不涉朝政、不理军政,由皇室成员接管,不归朝廷管辖。 只要定期向皇帝述职即可。 如此大权在握的组织,皇帝自然不会放在身边,便安置在离皇城百里外的皇陵山上,同驻守边疆的武将一样,无召不得进京。 明诛策马疾驰,习习夜风略过耳畔,带着寒气。 她握紧马缰,心中难以平静。 陈叔的反常、赵峥嵘的出现,还有皇城里那位的心思,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她心头。 北城墙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她翻身下马,几个起落便翻过高耸的城墙。 脚下是京城的灯火,明亮却陌生。 明诛没有丝毫犹豫的朝着最亮的那条花巷而去。 百花楼中,靡靡之声悦耳,二楼包间天字号房内,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三四十岁的男子正斜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听曲儿。 他身后还站着个一身黑的男子,身姿笔挺,面无表情的面向前方,目不斜视。 “未九,你觉得今日这首曲儿弹得如何?”半靠着的誉王明岁寒眯着眼问道。 未九:“......” 未九没吭声。 明岁寒又道:“我觉得挺好,比昨日牡丹姑娘弹的更有韵味,尾音婉转,如泣如诉,实在难得,一会记得提醒我多赏一百两银子。” 未九:“......” 未九还是沉默,只那紧绷嘴角有些微抖动。 明岁寒也不在意,起身拿起一串葡萄,边吃边赞叹:“西域来的葡萄,便是连宫里都少见,在这里却能拿来招待客人。” 明岁寒拈着一颗葡萄,似笑非笑,“未九,你说我将琳琅姑娘带回府,给她赎身如何?或是爷出钱包了她,到时日日都能听她弹曲儿,还能吃到香甜的葡萄。” 未九终于忍不住了,诡异的看向明岁寒。 “属下不知,属下只知道按照小姐的脚程,怕是已经进城门了。” 所以咱们是不是先躲一躲? 毕竟女儿来青楼抓亲爹这种事若是传出去,足够京城百姓笑一百年了。 明岁寒:“......” 好好的提那死丫头做什么。 他眼神发虚的往门口看了眼。 “琳琅姑娘,你可愿意赎身随我回府?” 一曲结束,琳琅坐在古筝前以袖掩面,娇笑道:“爷倒是特别,别人找琳琅都是为了听曲儿,您却是为了这葡萄。” 她起身,扭着腰身款步朝明岁寒走去。 “只可惜这葡萄何其珍贵,也只有您这等尊贵的客人能品尝,琳琅素日里可是一颗都碰不到的,可不敢承诺叫您日日吃上。” 她跪坐在矮榻边,纤纤素手按压这明岁寒的小腿,细长的脖颈下一对半露的酥胸几欲挣脱束缚。 明岁寒却只盯着她的脸,见她一副乖巧贤惠的样子,鼻尖溢出一声轻笑。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我可听人说了,琳琅姑娘是能在这百花楼做主的人,原来竟是我误会了。” 他弯下腰,笑意满满的问道:“那琳琅可方便为我引荐你们东家?”手中折扇轻轻挑起琳琅的下巴,“我来这百花楼一年了,都还不知你们东家是何方神圣。” 琳琅手下动作一顿,“琳琅人微言轻,哪能接触到东家那样的大人物,爷也太看得起琳琅了。” 她拨开挑着她下巴的折扇,缓缓起身,态度不卑不亢。 “爷可还要听别的曲儿?” 明岁寒但笑不语。 “你们东家就这么难见一面?” 琳琅温婉一笑,似是没听见问话。 “既然爷没有想听的曲儿,琳琅就先出去了,这几日身子不舒坦,还望爷莫怪。” 说罢她盈盈一拜,后退几步便要走。 明岁寒眼神一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未九得令飞身挡在了琳琅面前。 琳琅似是恼了,秀美蹙起,不悦的问:“爷这是作何,可是琳琅伺候不周得罪了爷?” 明岁寒冷着脸,刚想说什么,突然耳尖微动,脸色顿时大变。 “未九,撤!” 再也顾不得还在生气的琳琅,明岁寒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手刚搭上门栓,面色又是一臭,转身运起内力,朝后窗飞掠而去。 未九站在原地,不动如山的看着自家主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满屋子乱窜。 就在明岁寒即将跃出后窗的瞬间,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木屑四溅。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而立,红装如火,黑色幕笠下的面容若隐若现。 她手中握着的长棍,棍尖点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近来可好啊?” 第11章 坑爹 未九还未反应过来,那七尺长的木棍已经擦着他鼻尖飞过,直逼明岁寒。 明岁寒只觉脑后一阵疾风袭来,慌忙侧身闪避。 棍子以雷霆之势扎进木质窗棂旁的砖墙内,砖石崩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而他因躲避棍子袭来的方向,腰部正巧撞在了身后方形木桌的凸起处。 “嘶。”明岁寒疼的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疼拧巴了。 未九也被这一棍子精准的力道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好险,差一点丧主。 虽然担心主子,可等他看清门口的人是谁后,立马眼观鼻鼻观心。 明岁寒揉着腰怒道:“臭丫头,没大没小,连你老子都敢打!” 浑身散发着冷气的明诛信步而入,瞥了眼低眉顺眼的未九。 见他头都快埋进胸口了,这才绕过震惊的琳琅,迈步走到屋内,眼神在四周打量。 “雕梁画栋,纸醉金迷,父亲好享受。” 她看着那一桌子酒水,语气不咸不淡。 明岁寒揉着腰,脸色忽青忽白,张口就要训斥。 却见他闺女那骨节分明的指尖,在琳琅抱着的古筝上轻轻拨弄。 “嗡——”琴音裹挟着内力,震的他耳膜生疼,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明岁寒看了眼扎进墙里的木棍,软下语气,“......也没有多享受,闲来无事听两首曲儿罢了,也值得你这般劳师动众。” 那面墙已然布满裂纹,定是要推倒重盖的。 死丫头手真黑! 他居高临下的吩咐琳琅:“你先下去吧,一会让未九找你赔银子。” 那镇定的模样,仿佛方才跳窗的不是他一般。 若是放在平日,自认以严父示人的明岁寒绝不会放任女儿对他不敬。 可这不是被堵在青楼了吗,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琳琅白着一张脸,仓皇逃离,心中默念倒霉,遇见一家子疯子。 屋内静谧无声,明岁寒揉着老腰坐下。 明诛斜眼看他,“父亲可真悠闲,还有闲来无事的时候,却不知您身为皇鳞卫指挥使,该做的事做完了没有?” 饶是心虚,可被女儿接二连三质问,明岁寒的脸色很不好。 他答非所问,“我记得去年便已将副指挥使的令牌给了你,你不在卫所当值,跑到京里做什么!” “你别忘了,皇鳞卫无召不得入京,若被人认出来,上疏弹劾的奏本都能把皇上的御书房淹没,为父一再提醒你要谨言慎行,你把我的话就着饭吃了?” 这孽障越来越放肆了。 哪有闺女对爹动手的,简直要孝死人了。 明诛为自己斟了杯酒,坐在榻上屈起一条腿仰头喝下。 那模样活像个二世祖。 她放下酒杯,不紧不慢的回怼道:“所以父亲是将高祖皇帝的话就着饭吃了,所以才偷偷溜进京城逛青楼?” 明岁寒噎了一下,“我来是为了正事......”他看了门口一眼,话音一转,“总之你一个女子不要跟我比,还有这百花楼不是你能来的地方,赶紧给我回去!” 这丫头莽撞惯了,可别漏了馅儿。 明岁寒生怕明诛坏了他的事,拽着明诛就往外走。 明诛也不挣扎,赞同道:“父亲说的对,这里都是青楼女子,确实不适合女儿。” 这么听话?明岁寒狐疑。 不该啊,都不像她了。 结果就听他的好女儿又道:“我记得附近好像有一间倌馆,未九,你对这片熟悉,带我去走一趟?” 未九:“......” 不,他不要。 他对烟花柳巷不熟,也不想逛倌馆! 他们爷俩吵架,带他做什么!! 未九:“小姐恐怕记错了,未九是路盲,带不了一点。” 明诛:“......” 明岁寒:“......” 明岁寒眼都瞪圆了,怒火蹭蹭往上冒,“你,你个逆女,你还想逛倌馆,你怎么不上天!” “上天?我倒是想,可惜父亲不争气,没给女儿准备好登天梯。” 明诛冷笑,一张温热的红唇说出的话比冬日还冷,“父亲要是有本事护住家人,护住母亲,别说上天,便是叫女儿给你摘颗星辰,女儿也愿服其劳。” 明岁寒浑身一震,嘴张张合合,竟是一个字都没反驳。 以前明诛也叛逆,可好歹还有她母亲压着,倒不至于惹出什么乱子。 可自从她母亲去世,这孩子行事越发教人捉摸不透。 想起过世的妻子,明岁寒闭了闭眼,压了压心中酸涩。 “罢了,我不与你说这些。”他摆了摆手,“你先离京,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明诛:“走不了。” 在明岁寒发火前,明诛从怀里掏出一本明黄色的奏本,随手丢在桌上。 “父亲盖个章吧,明日让人送去给皇上。 明岁寒皱眉接过,翻开一看,竟是明诛手书奏请进京的折子。 他抬头,不解道:“你进京做什么?” 明诛语气平静,“退亲。” 她若说想去找陈叔,父亲定不会同意。 他一直不喜欢外祖父那边的人。 正好借着退亲的借口,还能多留几日,弄清楚赵峥嵘的底细。 明岁寒沉默了。 若他没记错,女儿这亲也刚定没几个月。 当初不顾他强烈反对,执意要跟凌家那小子定亲。 说实话,他是没看出那小子好在哪里。 如今居然要退了? 明岁寒皱眉,第一反应就是女儿让人给欺负了。 “早就告诉你那小白脸不是个好东西,你爹我同为男子,能看不出他那点花花肠子?” 他磨牙道:“那就是个见异思迁的玩意儿,偏你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真要同你过一辈子,愚蠢!” 这话让人无法反驳。 若是不蠢,她怎会因他拼着命去救外祖父,便认为他是个端方君子。 明诛不吭声,明岁寒更是认定她受了欺负。 胸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愤怒,还有一丝自责。 他长年在外,很少有机会跟女儿相处,没想到一眨眼她就到了成亲的年纪。 诛儿的母妃没了,他这个做父亲的没为她把关,还让人把她欺负了去...... 一向教养良好的明岁寒没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一手捂着腰,起身找他的剑。 “连老子的闺女都敢欺负,你说他究竟做了什么事伤了你的心,子不教父之过,老子这就去定国侯府割了定国侯那颗狗脑袋!!” 明诛眼睫颤了颤,遂垂首低声道:“......他另结新欢,昨日带着个女人来找我退亲,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说我身份低贱,配不上他侯府公子的身份,骂我有爹生没爹教,骂您不是好东西也养不出好闺女,还说......” “嘭!“ 都没等明诛说完,明岁寒已经扛着他的长剑,一脚踹开屋门,从二楼栏杆上飞跃而下,眨眼不见了踪影。 未九:完了...... 第12章 请旨 未九看着摇摇欲坠的房门,屋内还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一言难尽的瞅了明诛一眼。 “小姐,您不去追?” 这位姑奶奶,可真是火上浇油的一把好手。 明知主子虽面上严厉,心里最疼的就是她这个女儿,还戳他肺管子,撺掇主子搞事。 未九都想替主子抹一把辛酸泪。 明诛像个没事人一样,把玩着手中精美的酒杯,杯中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抿了一口,有点点苦,还有些酸涩,她嫌弃的放下酒杯。 “追什么,他是去替我讨公道,又不是去打家劫舍。”顿了顿,她眉眼带上一抹戏谑,“若是打家劫舍,兴许我还能帮上忙。” 未九无语凝噎。 说的倒也是...... “可是爷的身份不能暴露,京城中可没几个不认识爷的。” 未九觉得自己这份工实在有些难做。 他们来了百花楼多少次,全都是用的化名,让别人知道爷私自进城,可不只是遭人弹劾那么简单。 弄不好就要遭了皇上忌惮。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自古以来遭皇帝忌惮的人,哪有一个好下场? 遑论这二位还是跟皇上一个姓的。 未九焦灼的很,明诛却优哉游哉的喝了口酒葫芦里的药酒,冲淡了些嘴里的酸涩味。 “放心吧,父王有多谨慎你难道不知,他不可能明目张胆的给皇上找不痛快,我们在这等着就是。” 父亲不说对皇帝有多忠心,在明哲保身方面称得上东陵国第一人。 谨守规矩,不与朝臣结交,处处谨小慎微,几乎是躲着朝臣们走,甚至不让她跟母亲与外祖父家接触。 不然她从军的事也不会搞的像是做贼一样。 明诛冷嗤,翻身躺在矮榻上闭目养神。 ...... 两个时辰后,明岁寒回来了,脸色冷的仿佛别人杀了他全家。 他大步走进房间,劈头将一张明黄色的圣旨扔在桌上。 “皇上准了,明日一早你同我一起进城。” 他语气不怎么好,明诛琢磨,他那口恶气怕是没发出去。 明诛起身,将随意摊在桌上的圣旨攥吧攥吧塞怀里,好奇的问:“您老真把定国侯的狗头砍了?” 明岁寒没好气的瞪她一眼:“砍个屁,你一个女孩子说话能不能讲究点,那是定国侯,不是路边阿猫阿狗说砍就砍的?!” 明诛撇嘴:“那您急慌慌拎着剑跑出去做何?我还当您多有骨气去找凌家晦气了。” “你有骨气,你有骨气你不去!” 明岁寒心虚但嘴硬,他方才气急之下确实去了定国侯府,一路跑到了他家大门口,蒙上脸就闯了进去。 然后仔细一想,这事怕是不能这么办。 他给女儿出气,这样偷偷摸摸的谁知道打上门的是谁,不知是谁,又怎么让凌家那小子后悔欺负他闺女? 找晦气就是要摆明身份,正大光明的找,让凌家那小子知道厉害,见着他闺女就绕道走才行! 于是明岁寒托了一位朝中好友,将那封奏请回京的本子加急送进了宫里。 这才在宫门落锁前拿到了召他们回京的圣旨。 只是没想到,同时来的还有皇帝的口谕,言定国侯年老体衰,已卧床三月,经不得刺激,让他不要贸然去打扰。 明诛听罢眯了眯眼。 看来凌非池找她退亲的事,皇帝已经知道了。 她与凌非池定亲的事从不曾遮掩,但也没有闹到人尽皆知,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又怎会突然关注这种小事? 无非还是忌惮皇鳞卫,找了人暗中监视。 明诛虽然烦躁于时时刻刻活在别人眼皮子底下,却也知晓照目前的局势只能这样。 东陵国再不是以前那个门派林立各自为界的乱世。 现在的门派都很守规矩,皇鳞卫的用处也就没那么明显。 甚至早几年她就听闻,朝中起了废除皇鳞卫,卸磨杀驴的想法。 所以这些年她即便看不惯父亲的谨小慎微,却也没跟他对着干,做些出格的事给皇鳞卫招恨。 明岁寒见她沉默不语,还当她气他这个当爹的不给她出头。 “瞅你那没精打采的样子,待明日你跟我一起进京,咱们先把这事在皇上面前过个明路,然后光明正大的去将定国侯府砸了,你要还不解气,咱把凌家小子那姘头家也砸了!” 明岁寒咬咬牙,皇帝下的口谕是什么意思他知道。 左不过不想他刺激定国侯,省得那老东西死在他手里,皇帝不好做人。 倒不是那位对他誉王府有多看顾。 关键即便他一不下心气死了定国侯,皇帝也不会因这种“小事”大肆惩戒,毕竟誉王府身后还有个皇鳞卫。 不惩戒他,凌家那边定会生出不满,最后只有皇帝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明岁寒摸了摸下巴。 如果诛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他也不是没别的办法。 他可以趁着夜色潜入定国侯府,将那老东西打晕偷出来! 皇上不是不让他刺激那老东西吗,他把人藏起来,他不就看不见侯府发生什么了? 就算他们爷俩一把火烧光了定国侯府,定国侯也不晓得。 明岁寒觉得自个真真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实在是智慧过人。 明诛却摇了摇头:“明日我就不跟你一起进城了。” 明岁寒一愣,原本跃跃欲试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为何?你不退亲了?” 难不成这丫头还对那狗男人念念不忘? 明岁寒紧张了一下下。 明诛解释:“凌非池还驻扎在皇城外,需等皇帝旨意方能入城,我要等他一起。” 她说过退亲之辱来日必还,就从凌非池受百姓跪拜风光进城那日开始吧。 “也可。”明岁寒无所谓道:“那我只比你提前几个时辰进城,今晚你就先找个客栈住下吧。” 既然请了旨,进城这件事肯定要过明路的,明日一早偷偷出城,再光明正大的从城门进来。 “那你呢?”明诛凉凉问他。 “你还好意思说。”明岁寒哼了声,“我花了多少钱才包下这间房,结果你看看!” 明岁寒指着满地狼藉,还有那裂了条缝的墙面不满道:“不但白白浪费了这么个好住处,我还得倒贴银子陪人家损失。” 要不怎么说儿女是债,他就没见过谁家闺女管父亲找女人的! 何况他来这儿并不是为了找女人。 明岁寒越想越气,“为父住哪用不着你管,你管好自己就行!” 砸了这间他还能换一间,他就不信这丫头能一路砸穿这百花楼! “你当我稀得管你。” 明诛走到窗边,用力将棍子拔出,稀稀拉拉的碎石砸在光亮的地板上。 “你爱住哪住哪,睡大街都没人管。” 她往门口走去,与未九擦肩而过时,手迅速在他身上摸了一下。 未九并未感觉到,心里祈祷让这祖宗快走。 明诛果然头也不回的走了。 深夜,开阳刚巡视完皇鳞卫的产业,便收到一封来自明诛的信,她来不及休息,立刻召集了几个管事前来。 处理完事务后,开阳匆匆赶回皇陵山,却发现明诛根本不在。 反而是天枢,那个经常十天半月见不到的家伙,正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长袍,悠闲地趴在他院中的躺椅上晒月光。 躺椅旁边还摆着瓜果酒水,好不惬意。 开阳的脸唰一下就黑了。 “天枢!你还敢给老娘回来!!” 第13章 衰败之相 天枢懒散的掀了掀眼皮,瞥了开阳一眼,随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这里是我的住处,我的院子,我为何不敢回来?” 得亏他回来了,否则还看不到明诛吃瘪的画面。 开阳简直要被他的无赖样气死,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从躺椅上掀下来。 “你还敢问为什么?” 她将随身带着的账本摔在天枢背上。 “这是各省雀字号的账册,不到半年时间赔了我一万两银子,你这个号主是怎么当的!” 开阳都快气裂了。 雀字号是皇鳞卫的情报机构,多是青楼酒馆以及茶楼赌坊这些比较容易赚钱的行当,在天枢接手之前,每年盈余至少两万两,这还是在扣除大量必要支出后。 自从天枢入了皇鳞卫,接手了雀字号,就没有一年是不赔钱的! 关键是他赔钱也就算了,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却是她这个负责皇鳞卫财政的苦命人! 开阳简直要疯。 还有瑶光那小子,每天躲在屋里研究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会自己跑的木鸭子,水里游的木鱼,天上飞的木鸢,花样百出,就是没一样有用的! 而且他费钱的程度一点都不比天枢差。 她每年贴补的银子都够买他俩好几条命了! 账本砸在伤口上,天枢疼的一个激灵。 他“嘶——”的一声,刚想跳起来发火,眼角瞅见账本上记载的今年的亏损...... 好像,还没补上。 天枢脸上的怒火瞬间消退,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我有什么办法,雀字号只探情报不善经营。” 他要管着情报,还要养活整个雀字号,一年只赔一万两他都觉得少。 开阳气沉丹田,“不善经营是在你接手之后!” 败家子,还好意思说。 天枢:“......” 说话就说话,喊什么喊。 “那你觉得之前的皇鳞卫很好?”天枢不服气的梗着脖子,“堂堂皇鳞卫的雀儿,不去探听情报收集证据,都钻钱眼里了,差点把雀字号经营成你金字号的分号,你觉得这样的雀字号还有存在的必要?” 开阳无法反驳。 皇鳞卫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东陵国境内的门派也没什么大动作,全都规矩的很。 雀字号里养着的那些雀儿派不上用场,时间久了难免人心浮动。 以至于好好的情报机构当真变成了盈利的行当,天枢说雀字号差点没了,一点都不夸张。 想到皇鳞卫如今的处境,开阳心中难过。 在明诛将她带回来后,皇鳞卫就是她的家,相信天枢与瑶光也跟她一样,将这里视为唯一的归宿。 可现在,这个家摇摇欲坠,已有衰败之相。 或许不知何时就会被皇帝拆散。 开阳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那种不安感,甚至比她当年被爹娘扔进深山里喂狼时还要强烈。 不过,现在明诛回来了...... 想起明诛开阳的心瞬间松了下来。 在开阳心中,没有什么事是明诛办不到的。 只要明诛在,她与天枢就有主心骨。 开阳勾了勾嘴角,目光不经意扫过天枢松松垮垮的衣服,半截白生生的肩膀露在外面。 配上天枢那雌雄莫辨的脸,开阳顿时有种进了窑子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你衣服就不能好好穿,只穿件里衣像什么样子。” 说了多少次,不要在皇鳞卫里打扮成这幅模样,会给明诛惹麻烦,就是不听。 天枢上挑的桃花眼挑了挑,红润的唇微微撅起,做了个口型, 不能。 开阳眉头跳了跳,忍住想给他一拳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上前帮他把衣服拉上来。 她有时真的很怀疑,天枢究竟是男生女相,天生媚骨,还是......就是个死变态。 她心累的叹了口气,“这次就算了,一万两的亏空我想办法给你堵上,但雀字号不能这样下去。” 她沉吟道:“想办法招个得用的管事罢,只要不赔钱,指挥使那里我也好交代。” 天枢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女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他凑过去得寸进尺,“你是咱们皇鳞卫的财神爷,手下定然有不少善财童子,要不直接给我拨两个人?” 开阳瞪眼:“你想得美,金字号与雀字号互不干涉,你的人你自己找!” 天枢叹了口气,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能去哪里找,虽然雀字号如今派不上大用场,可规矩在那摆着呢,哪能随便找个人管着。 “咱们卫所除了你手底下,哪还有会管钱的。” 那些人不赔钱就烧高香了。 开阳一想也是,“回头我跟明诛商量一下吧。” 她看了眼天枢渗出血丝的后背。 “少喝点酒......” ...... 定国侯府半夜被贼人闯入,府中一片混乱。 那小贼不知抽了什么风,进来溜达一圈,什么都没偷就走了,可正是这样,才更让人胆战心惊。 家里进了贼,要么图财,要么害命,这蟊贼不动钱财,那不就是冲着人命来的! 定国侯夫人吓得脸色苍白,好险没厥过去陪她夫君共枕眠,连夜给驻扎在城外的儿子送信。 府中上下如临大敌。 本还在等着皇帝入城圣旨的凌非池坐不住了,往皇帝面前送了奏本,请求提前一日入京。 皇帝拧着眉看奏本,迟迟不语,最后将送信的人打发了,只说礼部还未准备好迎接事宜,叫他多等一日。 那位受人所托的朝臣,只好顶着皇帝若有似无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讷讷退出御书房。 人走后,皇帝坐在御案前,凝眉沉思。 “这个凌非池本事倒不小,一个明珠郡主,一个八门将军,倒是会挑女人,他想做什么?” 他将凌非池的奏本随意丢在一边。 明诛父亲是皇鳞卫的掌管者,八门将军则是掌管着驻军的战老国公的人,两个人都喜欢凌非池,若说是巧合,着实叫他这个做皇帝的无法信服。 他身后的大伴李泉低眉顺目,上前帮他将凌乱的奏本整理好。 谨慎道:“奴才可猜不透凌将军的心思,不过确实眼光好,八门将军不说,那位姑奶奶可不是任人摆布的主儿。” 他说的姑奶奶是谁,皇帝心知肚明,竟也没训斥他胡乱称呼。 “确实不似普通女子,胆子大的很。”说到这皇帝笑出声来。 “你可还记得,那年皇姐不小心将她推下台阶,磕了一头的血,这丫头当时才几岁?小脸煞白站都站不稳了还硬撑着,朕要给她讨公道她还不干,非说自己的仇自己报,还让朕不要插手她们女子之间的私怨。” “她不用朕给她讨公道,自然,等她报复时,朕也不能给皇姐做主。” “当时皇姐是怎么说来着?” 见皇帝兴致高,李泉凑趣道:“长公主那时多瞧不起那位呢,扬言不用您管,她就等着那位的手段。” “可不是,皇姐那小人得志的样子,朕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在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娃娃面前摆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份,呵呵。” 皇帝笑的有些嘲讽,“后来她确实也没脸来朕这里讨公道,而是偷摸的去找了母后。” 第14章 弹劾 似是感叹般,皇帝摇了摇头,“谁又能想到,一个八岁的女娃娃,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朕的皇宫里,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将父皇最宠爱的长公主,剃成了秃瓢!哈哈哈......” 皇帝畅快大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长公主那狼狈的模样。 他那个向来高高在上,仗着是太后亲女连他们这些个皇子都瞧不上的皇姐,那一日狼狈的像个疯妇。 她散乱了发髻,顶着狗啃了一样的乱发,像被狗撵一般疯狂逃窜. 连衣衫乱了都来不及整理,满眼都是惊恐的瞪着那个拿着刀,蹲在她身边的小女娃。 不管她怎么哭嚎,挣扎,只有八岁的稚童坚定地拽住她保养的光滑黑亮的长发,一刀又一刀的割着,如同一个无情的刽子手,没有一丝迟疑。 那副画面,时隔十二年依旧令人印象深刻。 李泉也跟着笑道:“奴才也记得呢,太后娘娘发了好大一通火,气的连摔了好几个茶盏,奈何那位仗着辈分高,压根没搭理太后她老人家。” 那一幕李泉也看见了。 当时郡主身量明明还不及长公主一半,那浑身的气势,却像是经历过千军万马中厮杀的将军。 杀伐果断,像极了老国公。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郡主若从军,将来的成就定不输她外祖。 只是可惜,郡主是女儿身,这么些年白白困在了后宅...... 李泉心下感叹,为明诛感到可惜。 却没发现皇帝已经变了脸。 “是啊,那丫头没理她老人家,可苦了朕了,朕的御书房差点被太后她们母女的泪水给淹了,可朕答应了不插手她们的事,金口玉言哪有收回的道理。” 说到这,皇帝的笑脸沉了下去。 “便是因着这件事,太后以朕掌权未久,力有不逮为由,将朕的人,从五军都督府拔除,让她长兄掌了整个后军,官任后军都督。”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至今被人掣肘,处处不顺心。 李泉不敢多言,皇上不是太后所出,这些年没少与太后针锋相对,提起来自然没有好脸色。 可一国太后也不是他一个太监能置喙的。 皇帝有些索然无味的翻着奏本,许是因为心情不好,翻着翻着突然冷笑出声。 “你看看,这些人大概都把朕当傻子了,竟上书弹劾永乐侯,说他教女不善,让赵峥嵘一个女儿家隐瞒身份混进军营。” “还说即便这些年赵峥嵘多次击退北狄,劳苦功高,且为百姓所敬仰,但规矩不可破。” 皇帝重重的将奏本扔在桌上,“都说八门将军劳苦功高了,朕还去惩治她,这让百姓怎么看朕,朕要真的这样办了,回头就得被百姓骂一句昏君!” 他的臣子心思一个比一个深,全都当他这个皇帝是个傻子。 他突然有些无力,现如今的格局,大臣们各怀心思,内有外戚专权,外有敌国虎视眈眈,他也不敢妄动。 否则轻则动摇国本,重则改朝换代国破家亡! 除非,有人能打破目前的格局。 皇鳞卫三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皇帝苦笑着摇了摇头。 誉王明岁寒为人谨慎,绝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皇帝看了眼奏本上的署名。 “孙宏文?朕若是没记错,这人是都察院的?” 都察院何时站在永乐侯那边了? 李泉赶忙回,“皇上您记性真好,此人确实是都察院的人。” 皇帝脸色难看,“都察院也来掺和了?” “回皇上,这孙大人是去年调回京的,在都察院任右副都御史,奴才听说,这人与卢都督的夫人沾着亲呢。”李泉小心翼翼的觑了皇帝一眼。 卢都督就是太后的长兄,现任后军都督。 而卢都督的女儿则是永乐侯夫人,也就是太后的侄女。 这其中的猫腻不言而喻。 这哪是上本子申饬永乐侯教女不善,分明是在提醒皇上不能怪罪永乐侯,否则引发民怨啊! 李泉都替主子生气,这些年太后一脉发展的盘根错节,皇上想做一位明君真的很难,许多利国利民的举措都无法实施。 李泉能想到的事,整日处于波云诡谲中的皇帝又如何想不到。 他气的用力将奏本甩了出去。 “一个个的全都当朕是傻子呢,好!好啊!!” 李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站在一旁,生怕触了皇帝的霉头。 皇帝气的头晕目眩,靠在椅背上扶额,李泉吓了一跳,以为他气出病来了,赶忙就要传太医。 皇帝摆了摆手,“朕没事,你先别忙活。”他顿了顿,又问道:“无筝的伤,养的如何了。” “蔺副督主已无大碍,不日便能回上缉事司复职了。” 总算有件顺心的事,皇帝提起蔺无筝的语气缓和了不少。 吩咐道:“你去传朕的旨意,即日起升任无筝为上缉事司督主,另外传密旨给他,让他好好查查这个赵峥嵘,不要惊动任何人。” “奴才这就去。” ...... 凌非池的请求皇帝不同意,他就只得继续驻扎在城外,心中对家里进贼的事万分担忧。 赵峥嵘见他晚饭都没吃几口,体贴的亲自下厨,炒了两个下饭的小菜给他端过去,引起四周围将士们阵阵满含调笑的嘘声。 “凌将军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位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又上的战场的红颜知己,好生叫咱们这些人眼红。” “就是,以前咱们赵将军可从没给谁做过饭,话都不多说一句,打完仗就回自己帐篷,可是神秘的很。” “咱们还以为赵将军就是这样冷清的性子,没想到遇到了凌将军,这巾帼女英雄也化为了绕指柔。”其中一人语气猥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唉,你们也别羡慕,就赵将军这样厉害的人,也只有凌将军能配的上了,咱就是下辈子也羡慕不来。” 一众将士哈哈大笑,他们本就崇拜打仗向来冲在最前面的八门将军,说这些话时并无恶意。 赵峥嵘听他们提起以前,脚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扯出一抹笑容,嗔怪道:“瞧瞧你们说的,凌哥哥今日身体不适,我这才下厨炒了两个菜,就让你们瞧见了。” 她故作无奈的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道:“就知道你们又要笑话我,我可不落你们的话柄,方才让伙帐煮了些甜汤给你们,今夜天寒,快都去喝一碗吧。” 说罢,端着托盘去找凌非池了。 那规行矩步,步步生莲的背影,怎么看怎么贤惠。 当即又有不少士兵感叹凌将军好福气。 却不知角落里,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士兵正端着药碗,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第15章 污名 “药熬好了,叔父赶快喝了吧。” 小将士端着药碗走进军帐,放在坐在上首,正写着什么的中年男人面前。 中年男人咳了几声,“是小毅啊,叔父知道了,先放着吧,待我写完奏本便喝。” 钱毅不满的扁了嘴。 叔父每次都这样,有什么事不能喝完药再做,偏要放的凉透了再喝,药效可是要打折扣的。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索性也不说了,一屁股坐在帐篷另一侧的矮凳上,盯着他叔父写本子。 争取在他写完的第一时间把药端给他。 “叔父......” 钱毅想起方才一幕,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您不觉得赵将军有些奇怪吗?” 钱崇山头也没抬,“哪里奇怪?”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有点别扭。” 钱毅挠了挠头,眼神迷茫,“感觉现在的八门将军,不像八门将军了。” 钱崇山闻言手中的笔杆子一顿,随后若无其事的问,“哦?你倒说说哪里不像了?” “哪都不像。 钱毅撇着嘴,“以前的八门将军走路带风,眼神凌厉,整个人威风凛凛,就算不穿那身甲胄也能看出她是个大将军,不像现在......走几步路感觉腰都要拧断了。” 见叔父抬起头,似乎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样子,钱毅忙搬着矮凳凑近。 “虽说女子洗手煮羹汤是常事,可将军以前可没那么娘们唧唧的,还给那姓凌的做吃食,一副温柔贤惠的模样,着实让人看不惯。” 钱崇山本还听的挺认真,结果被侄子最后这句酸溜溜的话给逗笑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笑道:“怎么,嫉妒人家凌将军有佳人相伴,也想娶媳妇了?” 钱毅撇撇嘴,嘟囔道:“嘁,谁想娶媳妇了,我就是觉得别扭,可偏偏外边的同僚们都觉得挺正常的,好似八门将军就该如此。” 钱崇山呵呵直笑,接过侄子顺势递过来的药碗一口闷。 抹干净嘴后叹气,“自古女子不易,女子为将更是艰难,在他们心中男主外女主内已是根深蒂固,有战事时,八门将军冲锋陷阵是本职,无战事时,现在的八门将军才是他们想看到的。” 世间又有多少男子能容得女子比自己厉害,想压战八门一头的大有人在。 干不过人家还不服气,那就只能以三从四德、贤良淑德这些历来能够束缚住女子的糟粕下手。 妄图将这个不输任何男子的巾帼英雄踩在脚下,以平心中不甘。 钱崇山语气中的嘲讽显而易见。 钱毅看不懂他叔父的神色,但他听得出叔父与他一样,并不喜欢如今的战八门。 钱崇山提醒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可以,在别人面前可别乱嚼舌根,否则惹出祸事来叔父也难保你平安。” 侄儿说得对,战八门变了,军中已成了她的一言堂,容不得旁人说一个不字。 “您放心,我又不傻,才不会到处说,我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钱毅傻笑着拿着空碗走了。 钱崇山无奈摇头,垂首间视线落在尚未写完的奏本上,神情再次凝重。 一年前那一战,边城将士死伤惨重,有人传是老国公贪功冒进指挥失当所致。 可包括他在内的几个老将却知道,这都是污蔑。 老国公指挥得当,更没有贪功冒进。 之所以输的那么惨,是因为最后一战敌军提前半路埋伏截杀,在大军措不及防之下来了个瓮中捉鳖! 老国公也因此身受重伤,最终战死。 可他们的行军路线十分隐蔽,走的是当地人都不知道的一条小路。 敌军又是如何得知并提前埋伏的? 老国公当时就已觉得不对,在发现进入了敌人的包围圈后,毅然决然的带人挡住追兵。 让包括他钱崇山在内的一众老将先走,赶回去请支援。 可惜,当钱崇山带着重伤和救援赶到时,敌人已经撤了,而以老国公为首的一万将士们,无一生还。 钱崇山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老伙计那年老迟暮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影,半跪在一众将士们的血泊中。 周围尸山血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而老将军身中几十刀,浑身浴血,已然没了气息。 可就算这样,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长刀,仿佛要用自己的身躯,为将士们争取最后一丝生机。 这位护了边境几十年的老将,最终还是死在了他奉献一生的地方,用他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敌人,为战友留下了逃跑的时间。 可悲的是,没了老国公与战八门,不过短短几日,便被敌人夺去了三座城池。 而老国公的尸骨,也永远留在了如今已经属于北狄的地界中。 老国公的死,打碎了国公府的脊梁,甚至连唯一的小儿子都没能从战场上下来。 战家满门忠烈,如今竟有人想踩着忠烈的尸骨往上爬,污蔑老国公清明! 钱崇山握紧了笔杆,绝不容许国之功臣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那一战明明就有问题,军中有奸细! 钱崇山抖着手,把他知道的全都写在了奏本里。 只希望能亲见圣驾,将一切禀明,还老国公清白之身! ...... 另一头,赵峥嵘将饭菜端给凌非池。 凌非池虽没什么胃口,却也不想辜负心爱之人的好意。 “多谢峥嵘,还是你知道心疼人。”凌非池握着赵峥嵘的手感叹。 外面将士们的调笑他都听到了,他很庆幸自己能够与峥嵘相识。 能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子不是没有。 可这样有本事的女子,却甘愿照顾他,用一双拿刀枪保家卫国的手给他做饭,说不得意是假的。 就连明诛也不曾这样对待过他,他重伤的那段时间,都是请的婆子伺候他吃喝拉撒。 这样对比下来,身为永乐侯之女,又是战功赫赫的八门将军的峥嵘更显难能可贵。 赵峥嵘温婉一笑,眼中闪过一抹柔情,“说这些做什么,你我即将成亲,若我不能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又如何算一个合格的妻子。” 她轻轻将粥碗推到凌非池面前,语气温柔:“快趁热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凌非池神色更显柔和,轻轻将她鬓角的碎发挽至耳后,指尖触到她细腻的肌肤,心中一阵悸动。 他眼中盛满了情愫,认真道:“辛苦你了,不过你放心,待你我成婚后,我会说服母亲将内院交给你打理,到时候你尽管多买些奴仆,万事无需你亲自动手,我也舍不得你劳累。” 他说完,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语气温柔:“峥嵘,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定国侯府已趋于没落,府中撑不起那么多开销,奴仆已辞退多半。 好在一年前,京中最有名气的金铺“销金阁”掌柜上门,不知为何主动寻求合作,并将铺中金饰分与凌家销售,这才让凌家撑了下来。 第16章 散播 销金阁的金饰款式新斤两足,京城贵女趋之若鹜,就连宫中娘娘都喜欢的紧,颇负盛名。 所售卖的金饰供不应求,可谓日进斗金。 仗着销金阁的名气,凌家名下金铺也跟着赚了不少,这才缓解了定国侯府银钱紧缺的危机,维持住侯府面子。 面子维持住,里子却还摇摇欲坠。 降爵一事是悬在侯府头顶的大刀,叫已然病入膏肓的定国侯死都不敢死,生怕死后爵位传到儿子身上便成了伯爵。 伯爵,在满城勋贵的京城,也只比普通百姓体面些,甚至都比不上富裕些的商户。 凌非池心中郁郁,不过一息便又挺起了胸膛。 虽说侯府败落,但他相信,此次回京他与峥嵘定会大放异彩。 到时侯爵之位保住,以他的能力定会被皇帝赏识重用,侯府定会重拾昔日风光。 凌非池一时心潮澎湃,望着面前心上人,动容的将之揽进怀里。 赵峥嵘顺从的依偎进他胸膛,眸中同样闪烁着光彩。 她勾着嘴角,搂住凌非池的腰,细声细气道:“凌哥哥可是在担心侯府进贼一事?” 凌非池颔首,“父亲的身体不知怎样了,母亲一个妇人独自守着侯府,遇到这种事难免惊吓,我本想早一日进城安抚母亲,可惜皇上不允。” “不允便不允罢,不差这一天,你放心,我已让人通知父亲,请巡城兵多注意凌家,不会有事的。” 凌非池闻言感动不已,“还是你想的周到,峥嵘,多谢。” “我凌非池发誓,此生挚爱只你一人,不休妻不纳妾,若有违此誓,就叫我此生官途再不得寸进,永远做一个无名小辈!” 赵峥嵘静静的听他发完誓,嘴角的笑意渐渐扬起,眼中闪过狡黠。 她轻轻戳了戳凌非池的胸口,“那你可记好了,若是违背了誓言,不用老天惩罚你,我父亲准第一个饶不了你。” 凌非池被她逗笑了,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放心,我绝不给你父亲这个机会。” “待明日进城后,我便将明珠的庚帖送还,尽快将你娶进门才是!” 赵峥嵘笑的更欢了,只觉心底甜滋滋的,还有对日后侯府主母生活的势在必得。 “说起明珠,真不知你之前是怎么想的,怎会与这样的人定亲,不仅配不上你侯府公子的身份,人品还差,害的我也跟着受委屈。” 提起明珠,凌非池的笑意淡了不少,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当初因她救了我一命,便想着将她娶回家供着,就算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了,反正当时我也没有中意的妻子人选,没想到......” “没想到她人品卑劣,攀龙附凤不成便恼羞成怒还伤人,还想用她送你的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换取银钱,真真叫人不齿。“ 赵峥嵘冷嗤一声,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玉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触感,心中一阵冷笑。 这玉牌她是不会给出去的,况且这肯定也不是那女人的东西,代表着八门将军身份的玉牌,定是她在哪里拾取的,还妄图据为己有。 当真不要脸! 不过这样一来就更好办了,既然是她捡的,那自然是她赵峥嵘说什么是什么。 她眼中闪过轻蔑,心道那村姑破落户最好识趣一点,如若不然可别怪她仗着身份收拾她了。 ...... 东陵京城艳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城门口百姓聚在一起,险些将路给堵了,比那年节时还要热闹。 有那不知情的,上前来问。 “你们围堵于此所谓何事?” 这人外地口音,一身书生打扮,背着个箱笼风尘仆仆。 刚问完便接收到十几双诧异的眼神。 “你不知?”其中一妇人惊讶道:“今日是八门将军进京的日子,我们都等着迎接将军凯旋呢。” 她说完,脸上浮现自豪的笑,仿佛迎接的是自家亲人一般。 “是呀,将军又立了战功,将那北狄的蛮子赶至天山以北,保住了高昌县,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若没有将军,咱们东陵又要失一城。”另一妇人与有荣焉,热情的围过来。 “倒也不是八门将军一人之功,听说定国侯府公子,就那位姓凌的将军也助益良多。” “我也听说了,这位凌将军年纪虽小,手段却十分高明,据说是因为他布了个什么阵,这才将敌人赶走。” “说起阵法,八门将军似乎师承战老国公,传言战老国公一手阵法使的出神入化,教出来的徒弟定是不俗,不知这二人谁更厉害。” “你管他谁更厉害,总归咱们东陵有这两位在,边关便无虞,只可惜战老国公战死沙场。”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嗑着瓜子感叹,也有人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提起曾经保家卫国的战家老国公,均是一脸悲痛。 却也有那唱反调的。 “你们都不知道吧。”操着外地口音那书生神秘兮兮。 “我是从西边儿过来投奔亲戚的,虽不知今日乃八门将军进京之日,可我知道的新鲜事儿,保管你们谁都没听说过。” 众人一听,一双双眼睛顿时亮如白昼,齐刷刷看向他。 他们这些平民百姓,什么家国大事轮不到他们操心,至多也就感叹一下。 相比之下,外地书生口中的“新鲜事儿”更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书生见周围百姓全都看向他,将身侧的箱笼向上提了提,刻意压低音量小声道:“我听说,那位战老国公的死有蹊跷!” “我姐姐夫家小姑子的儿子的同窗的父亲乃是边城卫所一百户,据他所说,军中都在传老国公虽是战死,却也是死在贪功之下,入了敌人设下的埋伏,这才连带着一万将士战死于天山之战!” “还有这事!”嗑瓜子的男人震惊的吐了口瓜子皮,凑上前也压低了声音。 “照你这样说,那老国公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何止有过,那可是一万驻军将士!”书生忿忿,“就这样死在了老国公的贪欲之下,至今尸骨都未取回!” “呀,这样说来,那老国公可就不是什么保家卫国的功臣了。” “不只无功,还有罪,可是不对呀......” 有人用怀疑的眼神看书生,“照你这样说,朝廷不应该没有反应的,皇上还曾感叹过,老国公一死,东陵如失房梁。” “什么房梁,皇上说的明明是脊檩。” “还不是一个意思。” 众人为房梁还是脊檩吵了起来,间或有质疑老国公的声音。 书生见状摇首叹息,不知在可惜老国公晚节不保,还是在叹息这些人愚昧无知。 书生背着箱笼晃晃悠悠的走出人群,走至街尾时拐进一条小巷,面上那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褪去,只剩嘲讽。 众生愚昧,墙头草便是他们一生的宿命。 这任务完成的着实简单。 第17章 婆媳 京城城门外。 百姓越聚越多,自发留出主道,等着看战八门的风采。 时不时传出些对于战八门的称赞。 两匹油光水亮的骏马踢踏着马蹄停在城门口。 身后还跟着几百名将士。 赵峥嵘意气风发的持着马缰,与凌非池并驾而驱,眼中尽是志得意满。 她居高临下的望着前方分立两侧,几乎望不到边的百姓。 虽没有皇帝率领百官亲自相迎的场面,于赵峥嵘来说也已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荣耀。 反观凌非池,眼中更多的是担忧,目光不停在人群中搜寻,待看到熟悉的家人方才展露笑容。 他跳下马,牵着缰绳朝母亲走去,赵峥嵘见状,虽不舍众人艳羡的目光,却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母亲,儿子不负所望,平安归来。” 定国侯夫人郭氏年四十有一,一身鸦青色绣云纹褙子穿的端正庄重,头上只戴了一根金簪,鬓角偶见丝缕白发。 她眼眶发热,抖着手将跪在地上的儿子扶起。 “祖宗保佑,这些日子我是日夜担惊受怕,生怕你在战场上有个好歹,总算把你平安盼回来了。” “儿不孝,叫母亲担心了。” 凌非池眼眶通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此次出征险些丢了小命,幸而老天垂怜,派了峥嵘前去营救,不然今日他如何能这般风光回京,该是一副棺椁抬着才是。 想到这,他心中一阵后怕,握着母亲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如今再见亲人,又如何不让人感慨。 郭氏欣慰的拍了拍儿子的手,仔细打量他,眼中满是心疼。 “我儿瘦了不少,可是在军中吃的不好?你看看,就剩一把骨头了,可要叫母亲心疼死。”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抬手轻轻抚过凌非池的脸颊,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已经归来。 郭氏落了泪。 儿行千里母担忧,凌非池在战场上吃不好,郭氏在家中同样没胃口,以前丰腴的脸都坳陷下去。 军中伙食确实不如家中,但也差不到哪,起码顿顿能吃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凌非池瘦了,是因为先前受了伤,后又带伤上了战场。 再加上连日赶路,人瞧着就憔悴了不少。 “儿子没事,许是最近忙的缘故,清减了些,回头好好养养就回来了。” 郭氏颔首,擦了擦眼角的泪,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赵峥嵘身上。 溢满心疼的眼神倏然一亮。 “这便是赵姑娘吧,快来给我瞧瞧。” 郭氏热情的拉住赵峥嵘,语带欢喜,紧盯着人打量。 早就听说过这位八门将军,以前她还觉得一个女子整日混在男人堆里不成体统,日后恐怕难以嫁人。 现在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但对方即将成为她的儿媳,定国侯府就要多一份助力,名节什么的反而是次要。 何况人家亲爹可是权倾朝野的永乐侯! 郭氏打量着赵峥嵘,怎么看怎么喜欢。 虽然容貌不算迤逦,但家世好啊! 只这一点郭氏就很满意。 她家凌儿就该配这样的勋贵之女,又岂是那个村姑能配得上的。 到时候怕是要拖累她的凌儿晋升。 “好孩子,你也辛苦了。”郭氏慈爱道,“一个女人家,也是苦了你了。” 赵峥嵘爽朗一笑,将马缰随手扔给身旁的小兵,动作干脆利落。 她微微抬起下巴,抱拳一礼。 “小女赵家峥嵘,见过侯夫人。” 她举止大大咧咧,丝毫女儿家初见婆母的娇羞都没有,隐约间可见一丝高傲,郭氏满脸的笑意僵了僵。 但又想到她的身份,反而笑的更真诚了几分。 贵女嘛,都金贵,哪个有权有势人家的女儿不高傲? 何况还是个有本事的,比之前那个强了不知千万倍。 “好好好,真是个好姑娘,跟我儿很是相配,瞧着也让人亲近。” 郭氏心忖,粗鲁便粗鲁点吧,总比娶个乡下村姑要来的好。 起码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总不会辱没了侯府的门庭。 虽说只是个庶女,却也不差了。 永乐侯府的门槛,换做以前,他们可是进都进不去的。 郭氏笑出了一脸褶子,拉着赵峥嵘的手不松,瞧着比方才见到儿子时还要亲切。 赵峥嵘心下也是一松,也扬起笑脸来。 “夫人谬赞,峥嵘常听凌哥哥提起夫人的好,此时瞧着夫人竟像是相识多年,也觉亲近的很。” 人粗鲁了些,小嘴儿倒是个甜的。 郭氏更高兴了,婆媳二人相见恨晚,拉着手仿佛亲母女一般唠上了。 凌非池无奈,“母亲,时辰不早了,将士们还在等着呢。” 郭氏拉着赵峥嵘的手不松,言辞不屑,“你可是将军,让他们等等怎么了?” 在郭氏的观念里,只要官阶比不得她儿子,那就是下人,都得听她儿子的。 还等不得了? 郭氏眼尾扫了眼牵着马缰的小将,不耐的吩咐:“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就说你们将军要回府盥洗,让他们等着。” 现在进宫不知要多久才能出宫,儿子连日赶路定是累极了的。 好歹回府休息两个时辰,再吃些东西才是。 小将闻言一脸无措,“将军,您看......” 凌非池无奈的摆摆手,示意他无需理会。 拉着母亲走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母亲,皇上也在宫中等着呢,您先回府,帮我准备身衣裳,好在明日庆功宴上穿。” 差点忘了,是皇帝召见儿子,可不能耽误。 郭氏一拍手,“我儿放心,母亲定为你安排的妥妥帖帖。” 正巧这两日销金阁那批金饰卖完了,府里银钱充足。 算着到手的银钱,郭氏笑容愈发灿烂。 又想到这月的金饰还没送到,不满嘀咕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金掌柜忘了,本该昨日就送来的金饰,到现在也没影,店里的熟客都已等急了。” 销金阁的首饰可不止新颖好看,还是身份的象征。 谁能最先佩戴,哪怕只是一根朱钗都是极有面子的事,可谓供不应求。 平日里都要排队才能买得到。 也是因此,凌家金铺自从有了这些金饰,不但赚足了银子,还收拢了不少贵妇人的心,在京中也有了些名望。 销金阁定下每月中旬上新,昨日便已开始售卖新品,凌家金铺那边却迟迟未收到新货。 郭氏有些担心得罪了那些贵妇人。 虽只是些金饰,但早一日或是晚一日佩戴在身,在各家贵妇心中,差别可是很大的。 赵峥嵘听他们提起销金阁,神情一闪。 销金阁的名声之大,连她父亲都曾觊觎过,多次想将之收入囊中,均以失败告终,那掌柜的态度十分强硬,便是合作都不肯。 父亲说,销金阁背后之人似乎是某位郡主。 可连她父亲都搞不定的销金阁,居然与定国侯府合作? 看来定国侯府也并不如外界形容的那般破落。 第18章 明珠郡主 赵峥嵘有心试探。 “伯母可是识得销金阁东家?那东家十分神秘,父亲曾多次命人拜访,却都失望而归。” 她颇有些遗憾的样子。 郭氏笑的春风得意。 “我虽不认得那销金阁东家,但这合作一事还是人家金掌柜主动提出,言辞间十分欣赏我儿为人,想来是慕名而来。” 销金阁可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自从与销金阁合作后,这便是她最大的吹嘘资本。 上至达官贵人家的主母,下至九品小吏家的夫人,无不艳羡她赚了银子还得了名声。 郭氏迎上赵峥嵘探究的眼神,心想这永乐侯府也不过如此,竟连一个小小的金铺都搞不定。 想是这样想,郭氏面上依旧亲昵。 “你若是好奇,待你与池儿大婚过后便接手中馈,我带你去销金阁见见那东家便是。” 接过中馈后,金铺自然也要交给新妇打理。 郭氏虽有不舍,却也记得儿子曾说过,永乐侯答应会帮凌家保住侯爵之位。 知恩图报,将中馈交给新妇倒也不是不行。 赵峥嵘惊喜不已,连她父亲都觊觎的销金阁,郭氏竟要将合作交给她? 她眼中闪过精光,嘴角的笑意更真诚了。 凌非池心中甚是欣慰。 都说婆媳难相处,若是日后起了争执,为难的还是他。 难得峥嵘与母亲竟这般投缘。 看来与明珠退亲的事他做对了! “对了,儿子还有一事要拜托母亲。”凌非池顿了顿,“这两日明珠会来取回庚帖,到时还要劳烦母亲出面。” 该说的话,那日在皇陵山下已经都说完了,他们没有再见的必要,省得让她徒增妄念,再来纠缠,惹峥嵘不快。 只能由母亲出面了。 郭氏听他提及明诛,原本慈眉善目的笑脸立马沉了下来。 “那个小贱蹄子答应退亲了?算她识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妄想我儿......” “母亲!” 凌非池对于母亲的称呼不满。 不是他生了怜惜之心,而是如此粗鄙的言语从母亲口中说出,恐被峥嵘看低。 他皱了皱眉,“明珠答应了,到时母亲只管将庚帖返还,莫要多说别的,以免退亲一事生波折。” “晓得了,这事交给母亲你放心。” 话是这样说,郭氏心中笃定了要给明诛好看。 谁让她一个破落户泥腿子也妄想沾上他们定国侯府,差点脏了侯府门庭! 给她点颜色看看,好叫她今后知晓自己几斤几两,莫要再做这种不知廉耻攀龙附凤之事。 至于她曾救过池儿的恩情......那也是她命好,救下她儿子便是她天大的福分!! “好了,时辰不早,我们进城吧,别叫皇上在宫里久等。” 郭氏这才一拍手,高兴道:“对对对,瞧我这年纪大了,就爱拉着人说话,你们赶紧去见皇上吧,我也该回府准备了。” 定国侯府在皇城内,她为了早些见到儿子,早早的出城等着,想起家中卧病在床的丈夫,匆忙便要走。 凌非池一把拉住郭氏。 “母亲还是与我们一起进城吧,这时候人多,容易发生踩踏。” 与儿子一起进城,风风光光自然是好的。 郭氏喜笑颜开连连点头称好。 凌非池与赵峥嵘一左一右扶着郭氏,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下回到行军队伍中。 安置好郭氏,二人又情意绵绵的相视一笑,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均是意气风发。 “让让,都给我让一让,明珠郡主銮驾至此,闲杂人等避让跪迎!” 凌非池正要下令进城,便听见身后传来嘈杂声,面有不悦。 他调转马身方要呵斥,便见后方迅速涌出一群侍卫。 侍卫个个手持长刀,身披铠甲,神情凶悍动作蛮横,将挡路的百姓驱散至道路两侧。 随后便见金色龙辇缓缓驶来,四匹骏马步伐一致,车顶的金龙栩栩如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听得是郡主銮驾,百姓不敢有怨言,纷纷跪拜。 赵峥嵘皱起了眉。 “这明珠郡主又是何人,一个郡主而已,行事竟如此张狂。” 区区郡主竟也敢让百姓跪迎,简直倒反天罡! 眼见驱赶的侍卫到了她身前,赵峥嵘不忿,便要驱马上前理论。 凌非池一把拽住她的马缰,神情凝重。 他压低声音道:“稍安勿躁,这明珠郡主乃是皇室宗亲,辈分极高,便是皇上见了也要唤一声皇姑母,更是被先帝赐下四匹马拉的龙辇,龙辇一出,百姓朝臣见之如见君!” 在东陵国内,除了明珠郡主与皇上本人,还没有第三个有资格坐龙辇的。 便是位高权重的太后都不行! 凌非池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虽是郡主,却比公主还要尊贵,有了龙辇的加持,皇后与太后也要避让三份。 他率先下马,朝龙辇走去。 赵峥嵘虽心中不愤,却也只能忍着。 只一个郡主她是不怕的,但若见龙辇而不拜,便是大不敬之罪,即便她此时身怀战功也难逃罪责。 赵峥嵘跟着下马,嘴里还在嘀咕:“皇室宗族又怎样,便是皇上的姑母也不能如此蛮横,她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妇,不好好待在府中,跑这来耍什么威风。” 今日本该是她受百姓恭迎,是她最尊荣的时刻,却被这不知哪里来的老妇给打乱了。 皇室宗亲就不得了了?出身高便能横行霸道欺负人了? 她这个战功彪炳,浴血奋战而归的女将军,竟还要给个无知妇人让路! 未免太不公平! 凌非池看出她心情不好,深知她性子直爽,生怕一会闹出什么乱子,忙附耳提醒。 “什么老妇,这话莫要再说,明珠郡主正值双十年华,怎可称之为老妇。” “双十年华?”赵峥嵘瞪大了眼,“你方才不是还说她乃皇上姑母么?” “只是辈分高而已,实则年纪不大。” 竟是这般好命! 想到自己的经历,再想想出生就已站在顶峰的明珠郡主,赵峥嵘紧紧咬住下唇。 命运何其不公,凭什么明珠郡主这么好命! 而她却要奔赴战场,用命换取荣光。 明珠郡主——明珠,赵峥嵘几乎下意识就想到了小山村里那个村姑。 凌哥哥说过,明珠的明是国姓,珠是珠圆玉润如珠如宝的意思。 这位郡主的封号应当也是如此。 当然,她并不会将这身份有着云泥之别的两人联系在一起,都是明珠,却相差甚远。 想到明诛,赵峥嵘心绪平复不少。 至少那个村姑是永远都不及她万分之一的。 赵峥嵘轻轻扬起下巴,“即使如此,郡主年纪轻轻做什么摆这么大的谱,进个城而已,竟带了仪仗,还带了几十名侍卫开路。” “她就不怕惹得皇帝不喜,朝臣申饬吗?” 而且既是皇室如此高的辈分,以前她怎么没听说过? 怕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不像她,实打实的军功在身。 凌非池望着前方渐驶渐近的金銮龙辇,面上浮现敬仰之意。 第19章 辇停 “你有所不知,明珠郡主乃当今誉王独女,誉王乃是皇鳞卫指挥使,常年留守皇鳞卫本部,鲜少进京,明珠郡主也极少露面,从不出席任何宴请,为人低调。” 且高祖皇帝有旨,皇鳞卫指挥使与副指挥使无召不得入京。 誉王人都不在京城,誉王一家也就鲜少有人提及。 赵峥嵘不以为意,“说到底也只是出身好,皇鳞卫闲置多年,早就被皇上视为鸡肋,除了王爵之位,也没什么好拿出来说的。” 凌非池听出她语气中的敌意,这才将视线从那金銮龙辇上收回。 他有些奇怪赵峥嵘的态度,同时又有些违和感。 她句句贬低明珠郡主,言辞间俱是在表达对身份地位这些身外物的不屑。 不知怎的,凌非池突然想起在皇陵山下面对明珠时,她一口一个农女,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只知其一,皇鳞卫虽明面上式微,亦泯然于众多年,但在真正位高权重的人心中,依旧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皇鳞卫不仅是高祖皇帝为控制江湖门派而设立的机构。 它每年训练出的武将皆为精锐中的精锐,分别输送至各方驻守,其中的佼佼者,如战老国公,更是一方柱石,国之脊梁! 若皇鳞卫有事,这些人都会出现! 这也是皇鳞卫能延续至今的原因。 “战老国公也是出身皇鳞卫?”赵峥嵘震惊。 凌非池颔首,“不止出身皇鳞卫,已逝誉王妃便是他的长女......你竟不知?” 他奇怪道:“这件事不是秘密,京中许多人都知晓,老国公不曾与你说过吗?” 据峥嵘所言,她的一身武艺亦是老国公所授,所学俱是出自皇鳞卫。 按理说她如此得老国公看重,这些事应当知晓才是。 赵峥嵘心虚的垂下眼,“许是时过境迁,他老人家不想再提过往罢。” 没想到皇鳞卫这么厉害,怪不得父亲那般忌惮。 只是可惜了,明珠郡主是个跋扈的。 若她是个好的,她可能还愿意舍下身段主动相交。 她是大将军,明珠郡主身后有皇鳞卫,若是能成为挚友,对于双方身后的势力都有好处。 怪只怪明珠郡主不懂与人为善。 不过......若对方愿意服软,她也不介意给对方一个结识的机会。 凌非池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感叹老国公一生戎马,打过无数胜仗,为人却十分低调。 他的长女嫁给皇鳞卫指挥使,皇鳞卫又与各方驻将有牵扯,未免高调引起皇帝猜疑,不提倒也正常。 当今最是多疑,近些年想尽办法想要废除皇鳞卫,战家一门武将,确实不宜与皇鳞卫有过多牵扯。 便是那位指挥使誉王也是如此,十分不喜妻女与战家来往。 两人交谈间,龙辇已行至眼前。 凌非池十分干脆的撩起战袍,单膝跪地,垂首静待辇车驶过。 赵峥嵘虽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碍于皇威也不得不随之一起跪迎。 本以为只要应付过去,待辇车进城,他们一行人便能顺利进京,继续享受百姓的欢呼与崇敬。 却不想,辇车行至眼前却停下了! 明诛透过帐幔,打量着这些穿着甲胄的将士们,久违的熟悉感袭来。 她在军中那几年,每当有征战时,外祖父都会赏将士们一碗壮行酒,归来后再赏一碗。 只不过前者是用来喝的,后者,是用来祭奠那些再也无法归队的同僚们...... 她还记得,初进西北军时,她作为最低等的小兵,站在开拔队伍的最后方。 手里端着同僚送来的酒,耳边听着将士们一声声的喊着—— 不畏生死,保家卫国! 这八个字响彻军营,震的人心口激荡。 然后一仰头,饮下碗中酒,壮烈而勇敢。 当时那心潮澎湃的感觉,她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的天也如今日一样,晴空万里,阳光打在将士们的甲胄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 她斗志昂扬的上了战场,浴血厮杀,仿佛一只不怕死的狼崽子,兴奋的在敌人之间穿梭,染了一身的鲜血。 她是开心的、兴奋的,为以后不再平凡的日子。 直到后来战事结束,许多同僚都没能回来,其中不乏与她相熟的。 她的兴奋劲才退下,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只记得,那日坐在军营后的山坡上,生平第一次哭的惨绝人寰。 那也是她第一次知晓,原来战争会死这么多人。 牺牲的将士们用他们的生命保护了身后的城池,可他们却再也回不来了。 也是那一次,她突然明白了参军的意义。 不再是对女子之身只能困于后宅的不甘,更不是出于报复父王的心理。 她想守护这片疆土,想像同僚们一样,用生命保护身后的百姓,然后马革裹尸...... 她曾以为,那就是她的结局...... 后来拾三出现了,成为了她的副将,她也以为从此之后,他们将一生并肩作战。 可母妃死了,拾三为她挡箭也死了,外祖父跟小舅舅同时传来了噩耗...... 而她,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再不提往事。 明诛眼眶泛酸,盯着帐外那泛着金光的甲胄,久久无声。 龙辇外的众人更是屏住呼吸,不明所以。 赵峥嵘微微抬首,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龙辇内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十几息后,辇内才有了声响。 “八门将军。”清冷的女声带着些嘶哑传来。 “本郡主素闻威名,仰慕已久,不成想今日竟见到真人了,抬起头来给我瞧瞧。” 明诛像上位者般发号施令,语气不像是仰慕,倒像是来找麻烦的。 赵峥嵘心中一凛,不由抬首望去。 龙辇上重重金色帷幕,随风飘忽不定,车顶四角金龙含珠,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帷幕后一道纤细的身形影影绰绰,正端坐在内,红衣似血。 虽瞧不清样貌,但那满身贵气却是赵峥嵘不曾见过的。 她思前想后,与这位郡主素昧谋面,更不曾有过冲突,想来是没有得罪过她的。 那她特意停下交谈,难不成真的仰慕她? 赵峥嵘挺了挺胸膛。 是了,肯定是这样!如今满京城的贵女,还有谁不知她赵峥嵘的名号?谁不艳羡于她? 想来这位郡主也是一样的。 她就说嘛,纵使郡主身份高贵,也只是个没见识的后宅女子,怎可与她这个有实实在在功绩的将军相比? 此时的赵峥嵘是有些得意的。 她的名声已传至大江南北,竟是连皇帝的姑母都对她好奇不已。 她想,明珠郡主命人停下龙辇,与她搭话,想来也是想与她结交一二吧。 赵峥嵘心潮起伏,暗忖若郡主有意结交,她也不介意给她几分面子,结个善缘。 她心中清楚,日后她或长留京中,不会再上战场了。 多一位友人,她在京中便多一份助力。 辇中寂然无声,唯闻风拂纱帐,轻响如絮。 赵峥嵘更加笃定,对方并无恶意,应当正在思考要怎么与自己搭上话。 思及此,赵峥嵘动了动跪的发麻的双膝,声音高昂道:“末将赵峥嵘,见过郡主。” 同时心中略有些不满。 这位郡主倒是挺有眼光,就是为人太过张扬,竟让她跪在这里迎接。 身为以后的好友,她有必要对郡主进行规劝。 第20章 针锋 赵峥嵘昂起下颚,正欲开口。 忽听辇中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嗤。 “长得也不过如此。”那声音清冷如玉,轻轻啧了声,似乎有些失望。 “瞧瞧这小脸黄的,黄鼠狼成精了似的,瞧着像是疏于保养。” 噗嗤...... 周围传来接连不断地喷笑声,赵峥嵘愣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 她不确定的问道:“郡主说什么?” “我说你长得丑。”明诛直言不讳。 “哈哈哈,娘,这个姐姐是黄鼠狼......”不知哪个孩童拍手大笑,还没等赵峥嵘寻到便立马噤了声,应当是被他娘给捂住了嘴。 赵峥嵘脸唰的一下就红了,难以置信的盯着帷帐内红色身影。 郡主的目的不是与她交好吗? 为何要出言羞辱! 这对赵峥嵘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她不明白为何初次见面,郡主便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她难道不该同别人一样曲意逢迎,与她攀关系吗? 她可是战八门! “郡主此言,未免太过无礼!”赵峥嵘强压怒意,羞红着脸沉声呵斥。 明诛轻笑,“一句玩笑话而已,赵将军这是生气了?” 心性未免太差了些。 若是个有本事的也就罢了,可她若有真本事,如何会冒险盗取旁人的身份与功绩? 凌非池果然是个有眼无珠的。 明诛自出生便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虽被困于后宅,但寻常男子需要读的四书五经她一点没落下。 可以说除了习武,她父王与母妃几乎倾尽了全力来培养她。 母妃还没去世的那些年,誉王府从上到下都捧着她。 明诛高傲,也自信,她自认各方面都不输赵峥嵘,从不因旁人的否定而怀疑自己。 既然这样,那定然就是凌非池眼光有问题! 明诛突然有些庆幸。 幸好这个有眼无珠的东西主动提出退亲,否则等她嫁给他才看清他的真面目,那也只有丧夫这一条路可走了。 连日来受到的追捧,早已让赵峥嵘忘乎所以,如何能叫旁人说她一句不好? “臣不知何时得罪了郡主,可臣并不是郡主能够随意出言羞辱的。”她昂首挺胸,“我乃皇上亲封一品将军!” 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明诛嘲讽一笑,“原来是将军啊,你好生厉害。” 她的夸赞并未让赵峥嵘开心,反而不知为何感到心虚。 “不过说来也奇怪。”明诛再度开口,赵峥嵘下意识看向龙辇。 金帐晃动,里面的人影似乎换了个姿势,斜倚着靠头。 明诛:“我与外祖父虽不常见面,私下信件往来也算频繁,竟从未听他提起将军,不知将军是在何时何地与我外祖父相识的?” 郡主在怀疑!赵峥嵘心中一紧。 可她怀疑什么? 未免被人识破,她父亲已让人收集了战八门的所有信息,包括她最早在什么时候出现,打了多少场战役,最擅长的兵器等。 就连她的成名阵法“八门锁仙阵”的信息也收集了不少。 只可惜阵法一道晦涩深奥,便是父亲动用人脉,请了不少精于此道之人,也不曾破解一二。 虽然有些可惜,但未免事情败露,父亲只得让她以嫁人后相夫教子为由,在成亲后“解甲归田”。 即便如此,能捞到的好处也不少。 以战八门为媒介,以后属于战老国公的人脉、西北地区的兵权,便成了永乐侯府的囊中之物。 赵峥嵘定了定神,十分有底气的答道:“是六年前,我于京郊偶遇受了重伤的老国公,父亲得知后,派人寻医,将老国公送至别院将养。” “老国公感念我出手相救,又偶然的知我根骨奇佳,实乃为将之才,便起了惜才之心,让我以战八门的身份随军出征。” 战八门确实是六年前出现在战场上的,她的回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 还有将领附和,“不错,臣还记得那一年西北之地大旱,北狄国异动频频,八门将军到的时候正值战事紧迫之时,还要多亏了将军带着一小队人马奇袭敌军后方,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如砍瓜切菜般杀了敌军不少人,这才暂时平息了战事。” 说话这人乃西北军中老将,名孙田,四十出头,长得五大三粗,蓄着满脸的络腮胡。 孙田此人不算聪明,却有一身的蛮力,打仗全凭横冲直撞,很是勇猛。 但也因为脑子不好使,多次陷入敌军陷阱。 每每都是战八门带人去救,因此也是最信服八门将军的人。 虽说每次就算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她的冷脸,也少不了被骂上几句。 可年龄已经能当战八门爹的孙田,却毫不在意。 他知道八门将军是为他好。 孙田看向赵峥嵘感叹:“虽说最近将军不知为何变得娘们唧唧的,但老子依旧信服与你,待你与凌将军成亲时,老子一定带着兄弟们踏破你的门槛!” 说罢还呵呵傻笑几声。 赵峥嵘:“......” 这个莽夫,可闭嘴吧!! 她本就是女子,哪里娘们唧唧了,难道个个都要像战八门那样孔武有力,一点女子的骄矜都没有吗! 这段时日,赵峥嵘在军营听过战八门不少事迹,人人对她敬畏有加,夸她打仗勇猛,像一头雄狮,所过之处百兽避让。 竟没一人说她不好。 可赵峥嵘却不认同,同为女子,她为战八门感到可悲! 她本该寻一良婿,轻轻松松享受夫家带来的荣耀。 就像她嫡母一般,因父亲的缘故,得了个诰命,不仅在后宅说一不二,便是出门参加宴会,别人也会因为父亲的缘故对她奉承讨好。 可战八门偏要抛头露面,以女子之身混迹于男子之间,与男人抢夺功勋。 何其辛苦。 赵峥嵘沾沾自喜,说到底还是她更厉害些,选了个好夫婿。 待日后成为主母,战八门费劲心力才能取得的尊敬与讨好,她的凌哥哥就可以给她。 凌哥哥这么厉害,迟早会成为老国公那样的存在。 到时她便是一品诰命,与战八门同级! 更别说这个劳什子郡主,又算个什么东西。 “滚下去,在我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赵峥嵘烦孙田烦的不行。 这个莽夫,说话一点都不中听。 孙田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错话了。 但又不知道错在哪,便也就乖乖的退下了。 明诛看着他憨厚的背影,无奈叹息。 孙田是外祖父麾下,当年她刚进西北军的时候,因是女子之身受了不少排挤,还多亏了孙田的照顾。 而外祖父将她带去西北正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外祖父有段时间确实称病闭门谢客,足足半月未于人前露面。 外界纷纷猜测他在战场受了重伤,此番是回京养伤的。 但据明诛所知,那时外祖父确实受了伤,却没赵峥嵘说的那般严重。 第21章 相对 那年外祖父考教她武艺,承诺只要能在他手下游走十招,便瞒着父亲带她去西北建功立业。 明诛那时年少轻狂,又想摆脱誉王府这个吃人的牢笼,便答应了外祖父的要求。 由于太过兴奋,还没等双方摆好架势,她便率先出手。 一拳打在了毫无防备的外祖父脸上。 顷刻便青紫一片。 她手足无措,后悔不迭,害怕外祖父记仇,不带她去西北了。 可外祖父像是被揍傻了,怔愣片刻后,突然朗笑出声,不但没生她的气,反而夸她身手敏捷,言她不愧身负战家血脉,西北军后继有人。 剩下的九招也不用打了,能一招伤到外祖父,即便他有意相让,也甚是难得。 外祖父答应带她走,回府便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她觉得,应该是外祖父面子上过不去,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伤而已。 谁知没几日便传出了他重伤的谣言。 到了赵峥嵘嘴里,便成了她救了外祖父。 若论不要脸,还得看赵家。 跟在龙辇旁的开阳忍不了一点。 知道明诛才是真正的战八门的人少之又少,恰巧她就是其中之一。 开阳阴阳怪气道:“那赵姑娘还真是好运道,谁不知国公爷活着时,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京城这么大,竟叫你遇到了,知道的是你大义灭亲,明知父亲与老国公不合,还出手相救,不知道的还当你提前等在那里救人呢。” 老国公每每见了永乐侯都恨不得打破他的狗头,永乐侯更是频频使阴招,手都伸到了西北军中,不知害了多少人命,双方一直都是你死我活的状态。 若是知道老国公受伤,多踩一脚都算轻的,又怎会让自己女儿救人? “你胡说,我怎会提前等在那里,我又不知老国公行程。” “是啊,你一个侯府庶女,怎会知道国公的行程,那就是你爹告诉你的。” 开阳以拳击掌恍然大悟,“那永乐侯为何要调查老国公的行程?莫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吧。” “也是,你们永乐侯府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私下调查将领行踪又有什么好以外的。” 永乐侯老匹夫那张狗嘴,没少给他们皇鳞卫添堵,这回她要叫他知晓,什么叫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私下调查将领行踪,还是老国公这种级别的驻边大将军,往大了说,搞不好要被扣个通敌的罪名。 赵峥嵘急了,“你闭嘴!” “我父亲怎会调查老国公行踪,你再信口雌黄,小心我掌你的嘴!” 开阳冷笑,“好大的威风,不愧是侯爷的女儿,打我?你问问你爹敢不敢这么大口气!” 那个狗侯爷遇到皇鳞卫都要退避三舍,只敢背后使绊子,他女儿倒是比他骨头硬。 “不得了不得了,整个京城都成了你赵家的天下喽。”开阳啧啧两声,又添了一把火。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赵峥嵘气急。 人人都知永乐侯府权势滔天,掌控朝堂半壁江山。 可事实归事实,这种事万不能宣之于口,若是传扬出去,先不说皇帝怎么想,父亲是一定不会饶了她的! 想到父亲的手段,赵峥嵘脸色刷白,只想让开阳免开尊口。 她想也不想就拔剑,朝开阳刺过去。 开阳的身手出自皇鳞卫,再不济也不会被个半桶水晃荡的假货刺中。 但她有心逗弄赵峥嵘,于是朝明诛眨了眨眼,立马撒丫子狂跑,围着龙辇同赵峥嵘来了个秦王绕柱。 嘴还不住的嚷嚷,“诶诶,大家看看,她急了,莫不是做贼心虚?这是被我识破了,想要杀人灭口吗?永乐侯府的人这么猖狂,还有没有王法了?郡主救我!” “京城之内天子脚下,连王法都不顾,赵家这是要造反啊!郡主救命!” 赵峥嵘:“住口!” 凌非池:“够了!” 凌非池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四周百姓议论声渐起,眼中满是猜疑和忌惮。 他心中一沉,深知人言可畏。 尤其是“造反”这样的罪名,足以让永乐侯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赵峥嵘的手腕。 低声劝道:“峥嵘,别被人牵着鼻子走,现在最重要的是进宫面圣,莫要徒生事端。” 凌非池看的很清楚,明珠郡主绝对是在故意为难峥嵘。 倒也不奇怪。 老国公活着的时候就与他未来岳父永乐侯不对付。 老国公的外孙女,自然也看不惯侯府的人。 凌非池朝龙辇的方向拱了拱手。 “峥嵘年纪小不懂事,回头微臣定会好好说说她,还望郡主莫怪。” 他不卑不亢,也不等帐内人回答,又沉声道:“此事微臣会如实禀报永乐侯,望郡主得饶人处且饶人。” 连敲带打,又是安抚又是威胁。 正在闭目养神的明诛缓缓睁开了双眼。 拿永乐侯威胁她? “你是在说本郡主胡搅蛮缠?” 明诛声音带着几分凉薄,“我要是不饶人呢?” 凌非池脸色一沉,缓缓道:“微臣相信您也不想与侯爷交恶。” 明诛嗤笑:“交恶又如何?你当本郡主怕他!” “郡主自是不怕,但近年来朝中废除皇鳞卫的呼声不小,微臣听闻前几日内阁提交了请旨废除的奏本,想必郡主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多生事端。” “你的意思是,我今日不与永乐侯府交恶,姓赵的老匹夫就会帮皇鳞卫说好话?” 凌非池:“......至少能少一个敌人。” 废除皇鳞卫一事,还是永乐侯提起的,他又如何会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他只是想息事宁人,若这位郡主是个知进退的,就该顺着他给的梯子下来。 可明诛也不是谁给的梯子都要的。 “你以为,单凭一个永乐侯外加一个劳什子的内阁,就能废了我皇鳞卫?” 她低笑一声,“凌大将军,你不如回去好好问问你那未来岳父,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倚在龙辇车辕边的开阳也挑起了眉,不屑道:“皇鳞卫立身只凭本事,从不做趋炎附势之辈,也行不来阿谀奉承之举,更是从不与朝臣有来往,可谓孤家寡人。” “你不如再好好想想,孤立无援的皇鳞卫是怎么立足至今的。” 开阳的声音清灵透彻,直击人心,叫凌非池心中一震。 是啊,皇鳞卫成立几百年,独立于皇权之外,历代皇帝不乏有除之后快之心。 但直到今时今日,依旧屹立不倒。 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辛密? 无论如何,如今他与永乐侯府站在同一艘船上,侯府遭殃他定国侯府也得不了好。 凌非池眼神冷冽,凑到龙辇前压低声音道:“末将不管皇鳞卫如何立足,只劝郡主做事留一线,得罪了永乐侯,即便动不了皇鳞卫,想必动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还是很简单的。”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末将不才,刚击退敌军三万大军得胜归朝,若用这军功请皇帝废了你郡主之位,你猜皇帝会不会答应?” 在凌非池看来,皇帝忌惮誉王,能给誉王添堵的事一定不会错过。 他用军功换明珠郡主的郡主之位,皇帝定不会拒绝。 凌非池自信满满,一双眼中满是傲然。 明诛沉默良久,久到凌非池都以为她已经妥协了。 “凌非池,几日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明诛感叹。 越来越蠢了,简直愚不可及。 用军功威胁她废除她的郡主之位,起因只是因为几句口角...... 莫不是以为打了一场不算漂亮的胜仗,便无所不能了? 凌非池闻言怔住,他不记得之前跟郡主有过接触,何来的几日不见? “末将不明白郡主的意思,属下以前并未见过郡主。”凌非池透过重重帷幔,想要看清里面那人的脸。 帷幔中人影晃动,似乎也在看着他。 “仗着你学的那点微末的阵法,以五万将士击退敌军三万,你觉得你很厉害?” 明诛冷笑,“这般蠢笨,那本阵法书你留着也是暴殄天物,不如早早物归原主。” 她还知道阵法书的存在?! “你是谁!”凌非池大惊! 知晓那本阵法书的厉害后,他便妥善收藏了起来,从未跟旁人说过,明诛郡主如何会知晓? 而且她这样说,便是知晓那场仗是靠阵法书打赢的。 她如何会认识书里的阵法?还知晓他即将归还阵法书...... 同时知道阵法书的存在,还知晓书中内容的,只有可能是撰写之人! 明珠......明珠郡主! 凌非池猛地抬头,就见一只保养极好的芊芊素手挑开了帷幔...... 第22章 冲突 那只手白净细腻,十指纤纤,轻轻挑开帷幔,露出一抹红色衣角。 里面的人探出头来,光洁的额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露浓花瘦,就连鬓边那支簪子仿佛都在发光。 凌非池突然想到无聊时看的画本子上的一句话—— 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盼精彩射人。 只可惜看不见全脸。 凌非池盯着明诛的面纱,心中没来由的失望。 可饶是这样,打扮的富贵逼人的明诛一露头,便引起周围数道吸气声。 开阳骄傲的挺直了脊背,明诛能在短短一年内从一个糙汉子养的这般娇嫩,还得多亏她铺子里的玉容膏。 说起来她都心疼,那玉容膏小小一盒便要一两银子,想涂抹全身一日起码要七八盒。 那死丫头还总往厚里涂,说什么这么贵的东西若抹少了不管用,那便浪费了。 想到这开阳就直捂胸口。 整整一年啊,废了她多少玉容膏,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开阳深吸一口气。 不过还好没白费。 看看,姓凌的眼都看直了。 幸好明诛有先见之明,跟凌非池相处的时候尽量往糙里打扮,否则单她那一身嫩豆腐似的肌肤都能让凌非池舍不得放手。 “我是谁,凌将军难道不知?你方才还威胁要让皇上废了我的郡主之位呢。” 明诛带着嘲讽的话语让凌非池顷刻便回过神。 他第一反应便是去看赵峥嵘,却见赵峥嵘正嫉恨的瞪着明珠郡主,并未发现他的失态。 凌非池松了口气,笑自己反应过度。 他在想什么,明珠那么爱他,若她当真是明珠郡主,如何会不告诉他,凭白叫他母亲因为身份而嫌弃,最后还退了亲。 凌非池收起心思,朝明诛抱拳,“是末将想岔了,将郡主认成了另一个人。” 开阳好奇,“凌将军将我们郡主认成了谁?” “一个不值一提的女子。”凌非池神情淡漠,“郡主与之有云泥之别。” 也是他糊涂,只因一个名字便联想到明珠,看来是他最近太累了才会如此。 不值一提,云泥之别! 明诛冷笑,她不过多了些外物傍身,之前的她便被踩进了泥里,若不是她这摊泥救了他,他连命都没了! “那你可要好好与赵将军在一起,莫要再回泥潭。” 也罢,本就是因为他对外祖父的相护之情才救他,如今也算是连本带利的还了这份恩情。 “借郡主吉言,我与峥嵘定会长相厮守,相守到老。”凌非池坚定道。 明诛收回手,重新坐回轿辇中。 开阳恨不得手撕了他,“凌将军眼神果然有问题。” 居然放弃珍珠选了颗鱼眼珠子。 凌非池只当她说的是他认错人的事,冒犯了郡主,也不反驳。 这时一旁传旨的公公来催,凌非池不想再生事端,恭恭敬敬的认了错。 “今日之事是我与峥嵘的不对,末将代峥嵘向郡主赔礼,还望郡主海涵,放我等进城面圣。” 开阳见明诛闭目养神,不想提起她的伤心事,烦躁的摆摆手。 “行了,咱们郡主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看在你们还要进宫面圣的份儿上,今日便这样算了。” 反正明诛没吃亏,暂时就先放过这对奸夫淫妇,回头她再想办法收拾他们! 见赵峥嵘站着没反应,开阳不耐烦的添了一句,“小赵子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跪安?” 那语气跟态度,活像太后娘娘对待宫里的小太监。 随意,又高高在上。 旁人或许并不觉得有什么,但与赵峥嵘相处了不短时间的凌非池,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听峥嵘说过,是因为她自小不被嫡母待见,对待她就像对待小猫小狗,所以她才会那么努力,以女子之身上战场,只为以后再不受嫡母的欺负。 峥嵘骄傲,同时又很敏感,很多时候见不得旁人丝毫轻视。 他猛地回头,果然见赵峥嵘气红了眼。 赵峥嵘浑身发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堂堂一品将军,竟受到这般待遇。 郡主又怎样,龙辇又怎样! 这段时间周围都是夸赞称颂她的人,谁敢反驳她一句!! 如今她不仅被人挑衅,还要给她跪安? 她是将军不是太监! 赵峥嵘厉喝一声:“先是辱没我的长相,又数次挑刺,你这般羞辱有功之臣,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吗!” 西北风沙大的厉害,她的皮肤确实被吹的粗糙了不少,这是她最介意的事。 可她为什么皮肤粗糙,还不是为了边城百姓,为了整个东陵国! 这个无知的女人,还专戳她痛处,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明诛本无意再跟她纠缠,听到赵峥嵘的诘问瞬间就不服气了。 她不解道:“你的皮肤本就粗糙,皇帝为何要治我的罪?怪我说了实话吗?皇帝可不是那种忠言逆耳之人。”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闷笑。 这位郡主嘴可真毒。 但话糙理不糙,人家确实是实话实说而已。 周围的笑声如锥子一般扎进赵峥嵘心中,她羞恼的几欲晕厥。 自从成为战八门后,她何时受过这等嘲笑,哪个不是对她敬重有加。 偏偏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贱人...... 想到方才那惊鸿一瞥,赵峥嵘顿时嫉恨的失了理智。 她尖声喊到,“末将自是不比郡主千娇百媚,娇养于闺中专学些魅惑之术,养的一身肌肤似雪如玉,引得男子关注!你不要脸!” “峥嵘!”凌非池吓了一跳。 可惜已经晚了,她的话被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四周顿时一片死寂。 皇室贵女以端庄为傲,千娇百媚那是形容狐媚子的,放在贵女身上便是羞辱。 遑论后面一句,就差直接说郡主不要脸就会勾引男人了。 明诛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寒凉。 她猛地起身掀开帷幔,不等随侍上前搀扶一跃跳下龙辇。 红衣翻飞,眨眼间便欺近赵峥嵘身边。 守卫在龙辇周围的护卫顿时眼神一厉,护在明诛周身,手已然握在了刀柄上。 赵峥嵘丝毫不惧,一个郡主跟几个侍卫,也想跟她西北军叫板! 她冷笑,“想动手?我西北军不惧你!” 说罢赵峥嵘振臂一挥,她身后的将士跟着围拢过来,一个个面带煞气。 明诛环视一圈,这些人中除了孙田,很少有熟面孔,她目光扫过站在后方并未上前的钱崇山,只淡淡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粗略一扫,大概只有百来人。 也对,若是带着成千上万的将士进京领赏,估计要被皇帝怀疑有谋逆之心。 而明诛这边,虽人数不多,却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 百来人,能打! “赵峥嵘,今日我便要教教你规矩!” 第23章 赔礼 明诛本不欲跟西北军起冲突,一是收尾麻烦,二是西北军乃外祖父麾下,她也曾与之并肩作战,往日的情面总要看顾几分。 可因此让她一再忍让,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赵峥嵘。 “你敢!”赵峥嵘还在叫嚣,“你敢动我一根头发,我就......” 明诛的手从她衣襟上松开,转而拽住她的头发。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就是干净利落的一巴掌。 “啪!” 巴掌声悠扬,明诛放开她,手心几缕发丝飘落。 “你就怎么样?” 她扫视一圈,许是她的举动太突然,亦或是让人不敢置信,西北军全都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被打的赵峥嵘。 “贱人!你居然真的敢!”赵峥嵘目眦欲裂。 最近不知得罪了哪路邪神,她已经接连被两个女人打了巴掌,且力道都不轻。 若不是父亲给他的药膏管用,今日她恐怕要顶着一张红肿的脸示人。 可她这边刚消肿,就又挨了巴掌,赵峥嵘想死的心都有。 而且这回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明诛甩了甩被打疼的手,“本郡主打都打了,你说我敢不敢?” 她是郡主,还有龙辇护身,她怕个屁! 如果这都要忍气吞声,她干脆自请贬为庶民,跟五婆婆一起去种地好了! “你们这些废物,还看什么,随我一起上!”赵峥嵘气狠了,对身后的西北将士叱骂。 将士们虽有不满。但她是主将,也不得不从,纷纷拔刀。 而明诛这边,开阳一直环手靠在车辕边,观察着西北军的反应。 在赵峥嵘话落的一瞬间,她便从车辕下面掏出一对大锤,飞身至明诛身前护住她。 身后的侍卫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凶狠好像要杀人,看起来不像皇家护卫,倒像是哪座山里的土匪。 双方剑拔弩张,围观者见状全都吓了一跳,惊呼着后退。 凌非池瞬间变了脸,“峥嵘你疯了?!” 他一把拽住赵峥嵘握剑的手,急声喝到:“西北军不是你打架斗殴的工具!” 郡主突然出手,他也十分不满,但对方是郡主,还有龙辇加持,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君是君,臣是臣,即便他们军功再高,皇权依旧不可冒犯。 更何况这是在京城,在城门口! 只因为几句口角,便要带着西北军将士打架斗殴,她怕不是嫌命长了! 凌非池突然觉得,他即将迎娶的心上人似乎不太聪明。 可他明明见过她上阵杀敌时果敢坚毅的样子。 红衣银甲,剑走游龙,指挥着将士们冲锋陷阵,利用层出不穷的阵法将敌人一点点击溃。 哪怕面对十万大军也能从容应对,以最少的代价击溃敌军,何等的意气风发! 凌非池只远远的见过她征战沙场时的背影,那时的她是他永远都无法企及的。 所以当他得知,那个救了他的就是他心中的明月,而且同样对他心生欢喜,他几乎兴奋的整宿未眠。 为此,他毫不犹豫的抛弃了已经有婚约的未婚妻,即便这样做让他愧疚难当,也不曾后悔过。 可眼前这个冲动鲁莽的女人,似乎与昔日的战八门割裂开来,让他觉得陌生。 也许,这就是世人常说的“亲则生狎,疏则存敬”? 凌非池心绪翻涌。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 凌非池朝明诛的方向拱手,此时明诛已被牢牢护在中间,只能看到她一片衣角。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以前在战场上总是冲在最前面的战八门。 她也是一身红衣,身披银甲,骑着战马为将士们挡下第一波攻击。 “郡主恕罪,峥嵘常年于军中行伍,性情直爽,并不是有意冒犯郡主,还请郡主莫要与她计较。” 赵峥嵘震惊的瞪大了眼:“凌哥哥,你为何要向她道歉,明明是她......” “好了!”凌非池低喝一声,压低声音道:“不想被皇上责罚就闭嘴!你当这是哪?能任你调兵遣将!” 这可是京城! 在京城动用军队,搞不好就要被扣上造反的罪名,即便是永乐侯也保不住她。 “可是......”赵峥嵘还要说什么,被凌非池狠狠瞪了一眼,立马噤声。 明诛从开阳身后走出,神情似笑非笑,“凌将军倒是识时务,既已知错,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真可惜,赵峥嵘的脸蛋手感出奇的好,她都还没打够。 想到赵峥嵘的脸,明诛突然笑了。 “说起来我也有错。”明诛充满歉意道:“不该心直口快戳赵将军的痛处,让她伤上加伤,为表歉意,便送赵将军一点小小的赔礼如何?” 赵峥嵘怀疑的看着她,“你真会这么好心?” 若不是她的头皮还在痛,她当真就信了。 明诛笑的两眼眯起,“自然是真的。” 说罢她朝开阳摊手。 开阳没反应,迷茫的看她一眼,“干嘛?” 明诛凑近她,“你身上可带了玉容膏?先给我用用。” 所以她的赔礼是玉容膏,而且还问她要,到底是谁要赔礼? 开阳无语的掏出一盒玉容膏,“新的没有了,这盒是我用过的。” “无妨。”反正也不是诚心送。 她转过身,背对这赵峥嵘,将手中的玉容膏高高举起,争取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赵将军有句话说的没错,我这身皮囊确实养的极好,这还要多亏了花容月貌楼的玉容膏。” 开阳总说她当撒手掌柜,哪天赔掉腚都不晓得。 今日这波宣传一出,看她还拿什么念她。 “这玉容膏用的药材都是极为少见的好东西,不但美容养颜,还能去腐生肌,而且价格公道,这一小盒只要一两银子。” 一盒一两,只擦脸够用七天,可哪家闺秀能忍得住只擦在脸上? 开阳这时也反应过来,“不错,这玉容膏的功效确实好。” 她指着赵峥嵘的脸道:“如赵将军这般的大黄脸,也只需要用一个月便能好许多,当然,想要像我们郡主这般滑嫩的脸蛋起码要连擦一年。” 便是只擦脸,一个人一月就要四两多银子,一年就要五十两。 整个京城这么多闺秀,只卖这玉容膏都赚翻了。 原本还怕两方打起来的观众有些猝不及防。 有那胆大的闺秀心动不已,“这玉容膏我听说过,我家表姐便是用的这个,脸上的斑都淡了,只可惜数量太少,每次都要排好久的队才能买到。” “真的真的,这个我也用过,你还记得我幼时调皮从假山上摔下来过吗?那时候留下了好大的疤,到现在我都不敢露出额头,但你看看,用过玉容膏后是不是淡了?” “哇,真的淡了,这么好用?” 一时间周围都是讨论玉容膏的声音,便是男子都对这东西起了兴趣,纷纷询问这么好的东西去哪买。 开阳趁机给花容月貌楼做了个宣传。 还有眼尖的发现明诛身上的衣衫也不普通,好似是月仙楼的款式,以及那做工精致繁复的钗环,在销金阁就有售卖。 当即便有人直奔这几个地方。 赵峥嵘脸色铁青,她恨明诛多次嘲讽她的容貌,又对那神乎其神的玉容膏十分心动。 她离京前听嫡母身边的丫鬟提起过,这东西很是难得,就连嫡母都要托人才能买到。 而她一个庶女,这种好东西更是连见都没见过。 纠结片刻,赵峥嵘刚要忍着嫉恨接过明诛递来的玉容膏。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粗狂的男声。 “呸,以色侍人如何能长久,那是青楼女子的做派,咱们将军才不是这般肤浅之人!” 明诛顺着声音看去,就见一刀疤男子横刀走来,脸上的煞气浓重,眼神狠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明诛眯起了眼,脑海中浮现雀字号查到的情报。 第24章 军规 明诛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刚巧与赵峥嵘伸过来的手错开。 根据雀字号情报所言,西北军中最近多了不少新面孔,这刀疤脸就是其中之一。 此人绰号崔老狗,大概四十来岁,人如其名见人就咬,看谁不顺眼便是手起刀落,且武功不错,打起仗来十分凶悍。 乃赵峥嵘的心腹之一。 但这崔老狗可不止凶悍这么简单。 他已犯下多桩罪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最爱虐杀妇女稚童,是江湖上有名的疯狗。 皇鳞卫专管江湖之事,这崔老狗便在皇鳞卫的黑榜之上! 凡事登上皇鳞卫黑榜的,无一不是罪恶滔天,无需抓捕审问,便可就地斩杀! “是那个狗畜生!”开阳显然也认出他,拿着锤子就要砸。 明诛拦住了她,“这是京城脚下,你忘了规矩?” 没忘,但是难道就这样放过他? 开阳不甘心。 这人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若是今日放过他,指不定又要有多少人受害。 “放心,在京城他不敢妄动,这人一向谨慎。” 明诛拍拍开阳的手安抚道:“他总有出城的时候,你让人通知天枢,多派几个人看着点,若是他有动作再抓不迟。” 规矩就是规矩,只有遵守规矩,朝廷跟皇鳞卫才能相安无事。 当然这并不表示皇鳞卫不做事,只要想法子把他引出京城。 崔老狗许是认识开阳,开阳虽掌管财政,无聊时也会跟天枢一起出任务。 他邪恶的舔了舔嘴角,“怎么,小娘子对我的话有意见?” 他看开阳的眼神邪恶又恶心,明诛心下不悦,将开阳挡在身后。 “我有意见,你是想为你主子出头?” 永乐侯还真是没底线,将这样的人放在女儿身边,也不怕遭反噬。 崔老狗不认识明诛,但他知道明诛的身份。 那个一直在追捕他的皇鳞卫的头头,据说是这位郡主的父亲。 都怪皇鳞卫,若不是他们,他又怎会不得已成为旁人鹰犬,他本该自由自在享受着杀戮跟凌虐的快感! 东陵国这么多人,他杀几个怎么了? 用得着咬死他不放? 崔老狗的眼神狠辣,但他还记得上面的交代,他忍着将明诛跟开阳抓回去凌虐的冲动,摸着手中的刀。 “老子说的不是事实?兄弟们你们说说......” 他指了一圈西北军众人。 “将军护卫边疆,她一个锦衣玉食的郡主也好意思跟将军论长短,我看她打扮的妖里妖气,定不是什么好人!” 跟随赵峥嵘的将士也面露不满。 八门将军是他们的将领,亦是心之所向的英雄,怎可被这般羞辱! 一名年轻小将猛地站起身,被风沙裹挟后干裂起皴的脸满是愤怒。 “崔大哥说的是,咱们沙场迎敌,浴血奋战,只为保家卫国!您身为郡主,不盼您如将军一般奔赴疆场奋勇杀敌,但您可有想过——” 他指着周围繁华的街市,声音高昂而愤怒:“您日日所见,习以为常的繁华盛世,从何而来?还不是我们这些人用命换来的!” “如今您却句句贬低,说我们将军肌肤粗糙。您究竟是针对我们将军,还是针对我们整个西北军!” “就是,我们将军也不知哪里得罪了您,要叫您如此羞辱,分明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不错,郡主此举着实羞辱人,我等定要去圣上面前讨个说法。” “对,去宫里讨个说法......” 赵峥嵘也高昂着下巴,好似她是那正义的一方,而明诛就该被千人所指。 凌非池蹙眉看着混乱的场面。 他对明珠郡主贬低赵峥嵘的言语也很不满,那毕竟是自己未婚妻。 “峥嵘错了,末将已替她道歉,郡主是否也该为自己的言论负责?” 面对群情激奋,明诛冷眼看着。 片刻后倏然一笑。 “看来,你们很崇拜八门将军,可对?” 那小将毫不畏惧,昂首答道:“那是自然,八门将军乃是我西北军神祗,我等自然崇敬。” 明诛颔首,“那八门将军曾说过的话,你们可都记得?” 小将毫不犹豫,“自然记得。” “很好。”明诛轻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那小将身上。 倏然冷了脸,“你方才问我,可知这京中繁华从何而来,我便告诉你!” 明诛红袖翻飞,朝皇宫方向拜了拜,“这京中繁华是将士们用性命换来的,亦是皇上殚精竭虑所守护,更是百姓所奉养,若没有帝王运筹帷幄,无百姓节衣缩食纳税奉养,你们的衣食兵器从何而来? “若连饭都吃不饱,如何能保家卫国浴血奋战!” “为将者,不可自傲,要以百姓为根本,若出现欺凌百姓、视百姓苦难于不顾之举,当军法伺候,情节严重者,诛之!这句话你们可还记得!!” 明诛一身红衣负手而立,眼神凌厉如刀锋。 声音清冷却如金石相击,字字砸在众将士心头。 小将一时怔住。 这话,他自然记得,这是八门将军给西北军定的规矩。 小将有些恍惚,“自然记得。” 明诛语气更冷,“既然记得,那你们这一路走来,是怎么做的!” 小将面色一变,突然想起从西北来的路上,曾遇到过不少灾民求助。 他们本该将这些灾民送于周边城池,安置妥当后再上路。 以往八门将军便是这样做的,将军说了,民乃国之根本,若是根烂了,他们的存在便没了意义。 可是这次,八门将军一反常态,命人驱赶灾民,以免影响他们赶路。 而他们也心急进京领赏,全然将这些灾民抛之脑后,甚至恼怒他们耽误行程。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路上遇到过一波正在打劫的山匪。 那些山匪各个手持大刀,不过十数人,见到他们西北军军旗之时,吓得腿都抖了,根本不堪一击。 可将军却只是叫他们避让,未曾下令剿匪。 当时凌将军还曾犹豫过,可八门将军却说那些山匪穿着破旧,被打劫的那一家三口却衣着光鲜,定是为富不仁者,不管反而是做了一件好事。 凌将军闻言便放弃帮忙的念头,他们也觉得这番话有理。 可现在想来,打劫本身便是错的,山匪各个有刀,而那一家三口中,甚至还有一个垂髻之年的孩子。 小将脸色倏的转白,他不知这位郡主怎会知晓他们行军路上发生的事,却知道他们应该是做错了。 衣衫褴褛的灾民,跪在路边哀求的哭喊声,以及那孩子惊恐地尖叫,轮番在小将脑海中翻涌。 小将白着脸看向周围同僚,便见他们也都同自己一般变了脸色。 再看向为首的赵峥嵘,只见她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困惑,似乎完全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小将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怀疑。 这真的是他们所敬仰的八门将军吗? 为何行事作风与以前完全不同。 还有这位郡主,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会知道八门将军曾在军中说过的话? 见西北军各个神情恍惚,明诛严厉的眼神扫过他们,语气如冰。 “军纪如山,既然触犯军纪,就要接受惩罚,本郡主便罚你们跪足一个时辰再进城,你们可有意义!” 若西北军还在她管辖,定不是只跪一个时辰这么简单。 但她现在管不了军中之事,只能用郡主的身份小惩大诫。 赵峥嵘却不服,“你凭什么让我们罚跪,耽误了我们进城,你担待得起吗?!” 不就是几个灾民,凭什么让她为那些贱民罚跪! 明诛没理她,眼神晦暗的看着凌非池,“凌将军认为本郡主罚的对是不对?” 第25章 认罚 凌非池心中不安,没想到一个郡主竟对他们路上所作所为知之甚详。 他有些心虚的嗫嚅道,“可皇上还等着卑职等进宫面圣。” “皇上那边,本郡主自会交代,你只说,这罚该不该领!” “......该!” “凌哥哥!”赵峥嵘瞪大了双眼。 明诛却很满意凌非池的识趣,“那就跪着吧。” 说罢长袖一甩,回到龙辇上。 赵峥嵘愤恨不甘,只觉这个明珠郡主处处与自己作对,扬声质问,“敢问郡主,不知臣何时得罪了你,让你纡尊降贵以权压人,处处针对于我。”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明诛掀开帷幔探出头。 “以势压人,不是你最拿手的吗?” 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赵峥嵘心中一突。 郡主什么意思?难道她曾无意间的罪过她? 可她自懂事起便身居后宅,极少见人,更别说郡主这等身份之人,如何会得罪她。 要说得罪人,她也只的罪过明珠一个。 赵峥嵘握紧了拳头,心中不好的预感压都压不住。 “还不去跪好!” 被留下监督他们的侍卫长厉喝一声,给手下使了个眼色。 在赵峥嵘还没反应时压住她双臂,狠狠踢在她后膝窝。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赵峥嵘吃痛的惨叫一声,还不等她闭上嘴,便被侍卫长按着脖子杵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放手!” 赵峥嵘奋力挣扎,泥土沾满了脸颊,却徒劳无功,羞愤感如潮水般涌来。 “恭送郡主——” 侍卫长手上力道不松,目视前方直到龙辇消失。 期间看都没看赵峥嵘一眼。 “微臣劝将军还是老老实实跪着吧,我们郡主乃是皇上姑母,便是太后都要让其三份,今日之事若是郡主禀明皇上,定要治你个不敬之罪。” “还有我们誉王府,若是誉王知晓你今日这般不敬郡主,怕是要杀到侯府,同赵侯爷好好说道说道,赵将军可能承担得起?” 自然是......承担不起! 她爹虽权倾朝野,却也不会为她一个庶女得罪一个王爷,且还是手握权柄的王爷。 赵峥嵘停下挣扎的动作,缓缓低头,咽下心中不甘。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有这么多人护着她,而她历经苦难,凭自己的本事找到立足之地,却还是要被这些所谓的身份高贵的人欺负! 明珠郡主,给她等着! 她早晚有一天要把她踩在脚下,叫她跪在她面前痛哭求饶,永世不得翻身! 赵峥嵘恶毒的诅咒并未让仪仗队停顿分毫。 而西北军众人竟也就老老实实跪着,垂头丧气。 在队伍最后方的钱毅双目放光,跟一旁的钱崇山小声嘀咕。 “这位明诛郡当真厉害,竟能将那姓赵的压制的抬不起头!这气势,这口气,简直像极了当年的八门将军。” 他早看那姓赵的不爽了,甚至不愿再唤她将军。 钱崇山捂着心口低咳,视线追随着远去的龙辇。 低声呢喃,“是啊,真像。” 明珠郡主,老国公的外孙女,八门将军...... 钱崇山脸色灰白,紧紧握住了衣襟里的奏本。 ...... 郭氏见龙辇走远,浑身一松,险些没趴在地上。 她扶着胸口心惊道:“以前也没听说过明珠郡主为人如何,不成想竟如此跋扈,她又是皇上的姑母,以后这京城怕是要变天了,你也要小心着些,让峥嵘避着她点。” 凌非池沉默不语,片刻后才缓缓出声。 “虽是皇上姑母,却不同属一支,况且皇上忌惮皇鳞卫,一直想要除之后快,一声姑母也无几分真心,倒也无需避着她。” 话虽这样说,想要扳倒皇鳞卫却不是一天两天能成事的。 皇鳞卫自开国便存在,初代皇鳞卫乃是高祖皇帝同胞亲弟,二人一个管朝政,一个管江湖事同时为朝廷输送武将,倒也分工和谐。 只是如今天下大定,皇鳞卫没了用处,反遭人忌惮。 皇鳞卫的底蕴在那,单是那些出自皇鳞卫的武将的维护,也足以束缚住皇上手脚。 郭氏闻言放了心,突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之前不是还说过想进皇鳞卫,不如趁这次进宫同皇上求个恩典,将你送去做个副指挥使好了。” 虽不知儿子进皇鳞卫做什么,但在郭氏心中,她儿子便是做指挥使也当得。 但如今的指挥使乃当朝誉王,不是定国侯府能惹得起的,只得退而求其次要个副使当当。 凌非池顿时有些无语。 “母亲莫要说笑,皇鳞卫不涉朝政,不干军政,同样的,朝廷也管不着皇鳞卫的选官任职,便是求了皇上,只要指挥使不同意,便是连个卫众都选不上,遑论副指挥使这般重要的职位。” 而且他进皇鳞卫不图官职,只想学些真本事! 且有皇鳞卫为依仗,从那里走出来的各方将领也都将成为他的人脉。 郭氏咂舌,“这个皇鳞卫名声不显,竟这般有权?” 随即她可惜道:“照你这样说,那明珠郡主岂不是跟公主一样,谁要是娶了她,那可就光耀门楣了。” 这样一比较,赵峥嵘那个侯府庶女,当真要被比进泥里了。 郭氏有些可惜,若是她儿没跟赵峥嵘牵扯上,说不得能将这郡主娶回家呢。 郭氏看向赵峥嵘的眼神顿时少了几分慈爱。 龙辇之上,明诛将面上的纱巾扯下,狠狠透了口气。 开阳给她端了一杯水。 “我已经给附近的雀儿送了消息,崔老狗只要出了这京城,就别想活着回来!” 明诛嗯了一声,将宽大的衣袖卷上去,感叹道:“这般繁杂拖沓的衣衫,当真不是人穿的。” 开阳无奈的嗔了眼口无遮拦的明诛。 “你这话可别叫金掌柜听见,否则他定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 她一边说,一边将卷起的衣袖放下,遮住明诛细长白嫩的胳膊。 “这款红霞映日乃镇店之宝,金掌柜说了,定会受贵人追捧。” 明诛挑了挑眉,“我记得镇店之宝是件蓝色纱裙吧。” “那是上个月,眼见着冬日到了,纱裙不好卖,就让人换了。” 镇店之宝也能随便换? 明诛默然片刻,扯着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红裙问道:“那这件呢,红霞映日,红霞我知晓,日在哪里?” 开阳眉眼一跳,“你身上这套是红霞,只此一件,店里卖的是映日,色彩各异,但都很美,金掌柜提议让您穿着红霞进京,说明日一准大卖。” 照她看,不用明日,今日便能卖断货,谁能想到她在城门口那一闹呢。 她就说怎的进个京还要摆这么大阵仗,原来在这等着。 那两个渣男贱女以权压人,明诛就以皇权压垮他们的脊梁。 果然睚眦必报! “你现在进京了,不比往日随性,以后都要穿这样的衣服......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挽袖子了!” 明诛好笑,“你们这生意都做到我头上来了?” “是又如何,钱可都进了你的钱袋。” 京城这几家店铺都是明诛的私产,只是她不善经营,就托付给了开阳。 开阳对她今日的打扮十分满意,也不枉她昨日忙到半夜还要给她准备这些。 明诛无奈摇头。 随即想起正事。 她笑容收敛,眉头紧紧蹙起,“陈副将不在,天枢不是说他一直混在进京队伍中吗?” 她以为今日便能见到陈副将,问问他是否有苦衷。 但他似乎并不在行军队伍中。 开阳语气也有些冷,“雀儿传来消息,天尚未明,陈自荣就独自进城了......” “可查出他进城后去了哪?” “还能去哪。”开阳脸色铁青,“他直奔永乐侯府,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第26章 算计凌家 开阳不像明诛那般乐观,她跟陈副将没有接触过,更没有明诛对老国公身边人的感情。 她更倾向于陈副将早已叛变。 她甚至怀疑老国公的死也与他有关。 看了眼垂眸沉思的明诛,开阳并未将心中的想法宣之于口。 有些事不亲自查清楚,她是不会死心的。 龙辇内落针可闻。 果然片刻后明诛不死心道:“许是误会,总该要问清楚的。” 开阳见她抿着嘴出神,一阵心疼。 陈自荣是老国公当做亲子养大的。 明诛小时候,指挥使不准她与王妃出门,更不许见战家人,明诛很不开心。 托那一身反骨的福,待年纪大一些时,她就时常偷溜出去,打不过侍卫就钻狗洞,狗洞堵上就翻墙爬树,没少挨指挥使的揍。 这种性子,出门不惹事才是稀奇。 有一回惹到了赌坊手里,险些被抓了去,恰巧被路过的陈自荣给救了。 他将明诛带回战家,这才知道他救的竟是老国公外孙女。 国公府人口多,老国公生了三子二女,长孙比明诛还要大上一岁,不用逢年过节就热闹的很。 明诛喜欢热闹。 自那开始,便时不时翻墙去国公府,可以说国公府上下是看着她长大的,包括陈自荣。 开阳叹了口气附和道:“也是,那一战......陈副将许是查出了什么,故意设局。” 明诛勉强扯出一抹笑,轻轻“嗯”了一声。 怕她多思影响旧患,开阳转移话题道:“咱们这回进京,回不回王府?” “回,为何不回。” “可西院那边估计不想让你回去。” 明诛眼神冷了下来,“他们算什么东西!那对母子的账也该算算了。” 开阳深以为然,“是该算算,那我们先回府?” “不急,先进宫吧。” 皇鳞卫一应任职皆由指挥使说了算,而指挥使也就是她父亲誉王,几年前已将副指挥使令牌给了她。 虽说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父亲不想处理皇鳞卫那些杂务,但她现在确确实实是副指挥使。 既是副指挥使,进京便要先面见皇上。 “父王在何处?” “指挥使先一步进京,此时应该在宫里。” 开阳一言难尽道:“你一个铜板都没给王爷留下,听说王爷昨儿夜里在城外草垛子里窝了一宿。” 明诛勾起了嘴角,“生而为人,总要吃些苦头的,父王最近挺潇洒,昨晚就当忆苦思甜了。” 开阳:“......” 忆苦思甜还能这样用? 挺会玩的还。 明诛:“我先进宫,你找个地方等着我,出宫后我们一起回府。” “不用了,既进了城,正好去店里瞧瞧,听说销金阁这次的款式卖的极好,我去与金掌柜商讨一下,看下个月是否还要加制一部分。” 销金阁的首饰卖的就是一个新颖独特,一般来说当月的款式下月便不会再卖,除非多数顾客要求。 “辛苦你了。”明诛道。 开阳的经商手段非常人能比,明诛一般不会插手店铺的事,只有一次...... “销金阁与凌家的合作取消吧。”明诛冷声道,“从今日起,不要给凌家任何便利。” 凌非池还真当他定国侯府是什么豪门贵胄,人人都想攀附。 若不是她让销金阁上门求合作,早就穷的卖祖宅了。 开阳调侃道:“你舍得?如今的定国侯府全靠咱们那几家店放利才勉强支撑住,若是撤销合作,你的凌大哥就算去卖身都养不起侯府。” 开阳对凌非池的不屑溢于言表。 她早就对明诛说过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定国侯府虽是侯府,在真正的权贵眼中不过是个破落户。 别说权贵,便是她这个商人都看不上。 也不知明诛当初中了什么邪,非说凌非池重情重义,是个值得托付的人,门第都是次要。 这下好了,被人坑了吧? 开阳幸灾乐祸毫不掩饰,明诛翻了个白眼。 “是,就你眼光好。” 不过听开阳的意思,除了销金阁还有旁的店铺与定国侯府有来往? 开阳为她解惑。 原来定国侯府那老太太——就是凌非池他娘,是个贪心的主儿。 上个月金掌柜无意间说漏了嘴,得知原来月仙楼和花容月貌楼也是金掌柜掌管的产业,便连夜让人在同一条街上买下两间店铺,要与金掌柜合作衣铺与胭脂铺的生意。 开阳撇撇嘴,定国侯夫人多不要脸才提出这种要求。 无论是销金阁还是其他两个铺子,都是京城同行标杆,能与其中一家合作对许多人来说已是求都求不来的,她居然想通吃! “金掌柜问过我,我想着你对那吃软饭的那般痴迷,也没问你便同意了。” 明诛倒是没想到还发生过这些事。 “定国侯府有买铺子的银子?跟谁买的?” 据她所知,那条街的铺子千金难得,至少也要两三万两一间,大一些像是他们销金阁那种三层的,更是要十万银以上,且有价无市。 销金阁与定国侯府合作不过一年,能存下这么多银子? 不是明诛看不起自家店铺的实力,定国侯府只负责分销,给他们的货也不会太多。 同样的东西,数人还是觉得去销金阁更靠谱一些。 且明诛也不是个傻子,平白让外人抢了自家生意,算好了漏给定国侯府的货一年下来利润不过几千银。 刚好够整府开支,多一两都没有。 这点钱,便是在那条街买个茅厕都买不起。 最可疑的是金掌柜。 金掌柜这人她见过很多次,行事有度,做事细心,且是皇鳞卫培养出来的人,会说漏了嘴? 明诛怀疑的视线落在开阳身上。 “说罢,你做了什么?” 开阳讪讪一笑,“还不是定国侯夫人为人不地道,欠了我们的货款不给,我就给她做了个局。” 就算是帮助定国侯府,但销金阁不可能一点都不赚。 再加上明诛放话,一年只给定国侯府挣几千两便够,开阳给出的每件金饰的定价便比成本高出了一部分,剩下的那一部分才是定国侯府的利润。 饶是这样,也比许多铺子赚的要多。 但那定国侯夫人每次拿货都只给个十分之一的定钱,找各种理由拖欠货款。 一年下来,竟累积了七八万两的欠债。 金掌柜碍于明诛亲自交代过要照顾定国侯府,一直没撕破脸,每月还是定期给货。 但心里的的气却是越积越多。 直到一个月前开阳去查账,金掌柜当即大倒苦水,开阳亲自去带人要债,定国侯夫人却百般推脱。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赖她开阳的账,她气不过,于是想了个招,让金掌柜“无意”透露另外两家铺子的事,勾引定国侯夫人上当。 并将手中两间用不上的铺子放出去。 果然,第二日就有定国侯府的人上门接洽,大手笔的买下了铺子。 第27章 牵机门 铺子的价格,刚好是欠下的货款。 当然,给出的房契是假的。 明诛静静的听着,未发一言,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开阳以为她她自作主张收拾定国侯府,让明诛不高兴了的时候,明诛突然叹了口气。 “多谢。”明诛歉疚道。 开阳说的轻松,怕是期间费了不少精力算计定国侯夫人上当。 忙前忙后都是给她擦屁股,若不是她识人不清,怎会累的金字号受损失。 明诛十分愧疚,“辛苦你善后,你放心,以后铺子里的事我绝不插手。” “倒也不至于。”开阳见她确实不像生气的样子,顿时松了口气,“你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明诛常年不回京,更不曾接触过京城妇人、小姐的圈子,不知定国侯夫人脾性,她却是知道的。 算计定国侯府的时候开阳也犹豫过,但秉承着拿捏侯府,好叫侯夫人在明诛过门后知晓谁是大小王的原则,她是瞒着明诛做的。 当然其中不乏有出气的嫌疑。 “我怎会怪你。”明诛握了握她的手感叹,“你当知晓,比之定国侯府你才是那个与我更亲近的。” 两人相处多年,从明诛八岁起就认识了。 虽说开阳进了皇鳞卫后秘密训练了好长时间,之后她又随外祖父去了西北军中,中间隔了好多年未见,但打小的情谊一直在。 在皇鳞卫中,开阳是她的下级。 但在平日里,开阳是如姐妹一般的存在。 她又怎会因为外人而怪罪自家姐妹。 开阳眼眶泛红,忙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就你嘴甜,这么会哄人怎就叫外人欺负了去?” 一年前,她眼睁睁看着明诛从一个满是冲劲,仿佛每日都有用不完精力的将军,变成了沉默寡言任谁都猜不透心思的郡主。 她的心一直提着,生怕明诛会因亲人的离世想不开。 直到最近一段时间,她好像又恢复了些活力,开阳的心才放下些。 她本以为是那姓凌的功劳,还因设计定国侯府愧疚了好些日子。 可那姓凌的转头就给了明诛当头一棒! 开阳知道消息的当晚恨不得杀到城外直接宰了凌非池。 她不明白,像她家明诛这么好这么优秀的姑娘,怎会有人忍心伤害她? 都是些混蛋! 明诛好笑的看着开阳脸色接连变换,一会子伤心,一会子悲愤。 好似想吃谁的肉,拆谁的骨。 “好了,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明诛安抚她,“再说了,我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放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这可是你说的!” 开阳狗撵似的抬腿就跑。 “我这就去通知金掌柜,给我往死里弄定国侯府,敢欺负你,老娘非要坑的他们底裤都不剩!” ...... 御书房内,皇帝低垂着眉眼,翻阅刚刚呈上来的奏本。 半晌揉了揉眉心,看向下方站立的人。 “东陵国江湖各派已沉寂多年,你这消息可准?” “十有八九。” 明岁寒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微臣命人多方调查,发现很多势力已经结盟,以牵机门为首,大肆招揽门众,似乎在谋划什么。” 皇帝眯了眯眼,“这牵机门是何来头,朕登基时,好似还没有牵机门。” 明岁寒双眼垂的更低,“牵机门早年便在,只是名声一直不显,门众也不过十数人,臣也未曾留意。” “哦?”皇帝面上看不出情绪,“那你又是如何发现牵机门心怀不轨的?” 明岁寒肃声道:“牵机门这两年异军突起,与多处势力频繁接触,用金钱利诱了不少门派归顺,臣带人调查,发现他们背后似乎有一股神秘的势力,为之提供源源不断的银钱,便顺着这条线查,发现提供金钱的人似乎来自于京城。” 皇帝闻言瞳孔一缩,身体坐直,“你是说京中有人与江湖门派勾结?可是与朝中官员有关?” “尚未查明,臣只查到了此人约莫与百花楼有关,楼中头牌琳琅姑娘曾与之接触过。” 皇帝垂下的眸子闪烁不定,望向明岁寒的目光带着审视。 高祖皇帝打天下时,麾下不乏武林中人帮扶,夺天下后亦一一封官拜爵。 这些人来自江湖各门派。 门派中人,处于乱世之中乃揭竿起义、帮扶百姓的豪杰。 新朝成立后,便成了一股不小的令新皇忌惮的势力。 皇鳞卫建立初衷便是防止江湖中人与朝臣勾结,霍乱朝纲。 因此,皇鳞卫建立之后处处打压各方门派,用了几十年时间才将之收服,规规矩矩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不敢再冒头。 许多门派因为皇鳞卫的打压,纷纷解散。 皇帝以为这些门派早已不复当年,更不敢反抗朝廷,因此早有了将皇鳞卫收于麾下或取缔的念头。 却不想江湖又有异动。 究竟真如明岁寒所说,还是这只是他不想解散皇鳞卫的借口? 明岁寒知道当今多疑,必不会完全信了他的说法,见他犹疑不定,也没再多言。 皇上私下里定然会命人再查探,由不得他不信。 果然,沉默一瞬后,皇帝便安抚道“皇叔公辛苦了,朕会命人查探,若消息为真,少不了要劳烦皇叔公为朕操劳了。” 面对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明岁寒,一声“皇叔公”,皇帝叫的十分牙疼。 但是作为血脉隔了百年,却被高祖皇帝写入祖训中分支不分宗的一支,皇帝便是再牙疼也要咬牙认下。 好在明岁寒向来收敛识时务,将姿态放的很低。 “臣职责所在,当不得皇上一句操劳。” 皇上很满意他的态度,虽还怀有疑虑,态度却温和不少。 “皇叔公快坐下,朕与你好久不曾见面,今日可要好好聊聊......” ...... 明诛进宫请安,本该先去太后那里。 但她实在不待见那个整日吃斋念佛,眼中却充满算计的老太太,便直接去见了皇帝。 皇帝到还算是热情。 “朕的小皇姑可算来了,许久未见,快来让朕瞧瞧。” 他笑着打量明诛,“还是太瘦,脸色倒是比上次红润了许多,你的伤养的怎么样了?” 明诛垂首,“劳皇上记挂,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皇上最近可安好?” “好好好,朕好得很。” 想起一年前誉王妃去世后,明诛那个瘦骨嶙峋的模样,皇帝颇为感叹。 “既然回来了,就常进宫看看,游历虽增长见识,但你一个女子总归不安全,你父王也担心。” “是。”明诛应道。 态度不算多恭敬,却也挑不出错。 皇帝问誉王:“朕那几个逆子不成器,整日叫朕烦心,你家这个倒是养的出挑......听说已经接任副指挥使了?” 皇帝问话时笑的和善,明岁寒却是心中一跳,赶忙道:“微臣长年在外,总该有个人帮着处理些杂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算不得接任,臣只是将副指挥使的令牌给了她,方便她行事。” 明诛斜睨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皇鳞卫只认她父王这一脉,父王只她一个子嗣,最终都是要交给她的,现在这般遮遮掩掩的样子,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明诛站在一旁冷着脸一言不发,一副老大不高兴的样子。 大伴李泉很有颜色的亲自给她搬了椅子,又倒上倒茶水,还命人端了两碟糕点。 明诛也不客气,坐下就吃,安安静静的。 皇帝见她这样还有些稀奇。 他这位皇姑母连宫宴都很少参加,但是每次进宫都闹得宫里鸡飞狗跳。 不是她喜欢惹是非,而是是非主动招惹她。 但她又不是个吃亏的主,受了委屈总要找机会还回来,倒显得她才是那个嚣张跋扈的。 若说皇帝对明岁寒有几分防备,对明诛这个小时候便敢剃公主秃瓢的姑娘,尚有几分好感。 他温和问道:“皇姑母近来可好,朕听闻你结了一门亲事,不知朕何时能喝上你的喜酒?” 明诛掀了掀眼皮,对于皇帝的明知故问十分无语。 “喝不上了。” 她淡淡道:“我这次进京便是来退亲的。” 第28章 热闹 明诛态度随意,明岁寒皱紧了眉。 “好好说话,你母妃教你的规矩呢!” 看她吊儿郎当的态度,明岁寒就气不打一处来。 明诛顿住。 又挑刺? 她一把扔了手里的糕点。 慢悠悠的用李泉准备的湿帕子擦去之间的碎屑。语气清冷道:“母妃教我的规矩,早就随她一起入了土,父王若是不满意,不妨去找母妃问问,看她是怎么教的我?” 明岁寒一噎。 这说的什么话,死丫头这是让他去死? 孝死个人了! 明岁寒气的手抖,“你个逆女,我还说不得你了?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明诛淡淡回怼:“我再不好也没有去寻花问柳,挺大年纪了也不嫌害臊!” “我都说了,我去百花楼有正事!” “您这话说的,谁到那去没有正事?除非是公公。”明诛睃了李泉一眼。 李泉:“......” 吵就吵,带上他做什么? 若换做旁人,以他从潜邸就开始服侍皇帝的情分,早就记恨上了。 但明诛可是连长公主都敢下狠手的人,李泉自认还没活够。 “皇上......”李泉委屈巴巴的叫了皇帝一声。 皇帝嘴角一抽,斜了他一眼。 死太监越来越娘了。 “好了,吵得朕头都大了。”皇帝揉了揉太阳穴。 这父女两人见面就掐,活似上辈子有仇。 而且也不知道避着他点,什么事都敢拿到他面前说。 “皇姑母说的退亲是怎么回事?”他转移话题问道。 虽说不满两人在他面前争吵,面上却带了笑。 闹是闹腾了点,却也说明这父女俩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凌非池与明诛定亲的事他一早便知晓,他还知道凌非池是明诛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对于明诛出现在战场一事皇帝并不觉意外。 当初她母亲与老国公先后离世,这丫头带伤离京奔赴西北的事早就传到了他耳里。 他只当她是去收敛老国公尸首的。 只是回来时,还带回了凌非池。 皇帝十分看好凌非池,还准备让他将来继承老国公衣钵,成为守护西北边境的柱石。 没想到跟明诛搅和在一起了。 明诛身后站着皇鳞卫,皇帝素来多疑,他并不认为这是巧合。 因着这点疑心,他让蔺无筝调查赵峥嵘的同时,还让人查了近几年明诛的动向。 游山玩水,恣意玩乐,似乎并无不妥。 但皇帝还是心有疑虑。 明君贤将,之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 作为皇帝,就是要先人一步得知臣子的动向,只有做到将臣子的举动了然于心,才能坐稳这个皇位。 尤其在得知明诛掌了皇鳞卫副指挥使一职后,便成为他需要着重关注的对象。 说起退婚一事,明岁寒的火气瞬间转移。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臣请求皇上严惩定国侯,他教子不善,纵容其子凌非池骗婚不说,还带着新欢跑到明诛面前耀武扬威,简直不将我誉王府放在眼里,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吵归吵闹归闹,那都是他们父女俩的矛盾,但外人想欺负他闺女,绝不可能! 皇帝也知晓,退亲的事确实是凌非池过分了,哪有带着新欢去退亲的道理。 按理说他作为皇帝,理应为自家人主持公道,更何况凌非池辱的是皇家颜面。 但这件事他也为难。 “朕也想为皇姑母做主,可那凌耀身体不好,听闻已昏睡多日,还不知能不能醒来,这个时候怕是不好罚他。” 明岁寒一副憋屈的样子,“那难不成就让诛儿平白受委屈?诛儿是臣唯一血脉,臣实在心疼。” 皇帝看向事不关己的明诛,温声问道:“皇姑母可有想法?” 明诛掀了掀眼皮,“我没什么想法,这事我会自己解决,用不着您出手。” 她这不客气的语气,让明岁寒眉心直跳。 皇帝的眉心也跟着跳,他想起了他那位被剃秃的皇姐。 那时明诛也是这样,冷静沉着,直言不用他管。 然后皇姐就秃了。 皇姐是太后亲生,太后一直想从他手中夺权,他自然乐得看皇姐的笑话。 但定国侯不行啊! 凌家救过他皇太爷爷,若当真让她闹起来,皇室郡主气死定国侯,这笔账还是得算在他这个皇帝身上。 皇帝此刻烦死了惹是生非的凌非池。 还有那战八门! 他本还想重用她,这般看来,能夺人夫婿可见也不是个好的。 还是再观察一阵吧。 ...... 皇帝好说歹说,好容易让明诛保证低调行事,绝不会气死定国侯,这才放下一半的心,放明诛出宫。 明诛走出御书房,脚步飞快,明岁寒背着手跟在后面絮絮叨叨。 “都说了这事交给我处理,你跟着掺和什么?” “定国侯那个老匹夫就是个老狐狸,遇事只会躲在他夫人身后,她那夫人尖酸刻薄捧高踩低,跟他一样不是个东西,你能从他那讨得了好?” “要我说还是得求皇上狠狠惩治他们一通,让那些不长眼的长长记性,你听到没有!你给我站住!” 明诛:嗡嗡嗡嗡嗡~ 吵死了。 ...... 今日的誉王府格外热闹,听说小主子进京了,王府管家带着下人们打扫庭院准备吃食,还要在府门口挂红灯笼以示庆贺。 看守的门子被赶到一边,抄着手站在檐廊下不屑呸了声。 “不就一个女娃娃吗,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不知道的还当迎接祖宗呢,放我们乡下那就是个赔钱货。” 王府管家指挥着人挂灯笼,板着脸瞪门子。 “你再胡说,小心我打烂你的嘴,我们王府的姑娘能跟你们乡下比?那是郡主!正儿八经写在皇家玉牒上的,你若是不想要这条命了,也给我死远点!” 老管家是看着明诛长大的,拿她当自家孩子疼,听门子辱没明诛,恨不得把他拖下去打死! 偏偏这人是西院那位安排的,就是他也不敢轻易罚了。 老管家心里直叹气。 也不知王爷怎么想的,这一年西院那边可没少折腾,明明是客居却搬到了府里给主子们住的西院。 虽说他们王府主子少,空着也是浪费,可那刘氏......着实不像样。 偏王爷还护着,纵的西院的人越发嚣张跋扈,就连那边的下人都打不得骂不得。 要说那刘氏手段也是厉害,闹的王爷虽还没有续弦的意思,却也容她以王府女主人行事。 只希望小主子回来后,别在她手上吃了亏才好。 老管家朝门子离开的方向看去,知道他肯定又被西院的人叫去,心下又是一叹。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虽觉得王爷不是那样的人,也免不得为小主子担心。 老管家只当没看见门子跑了,又让人搬了几盆暖棚里的花放在门口,这才满意离开。 却不知他刚走,那门子就回来了,不仅将几盆花搬走了,就连门口的灯笼都用杆子打了下来。 随后朝管家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就要将大门关起来。 表夫人说了,今儿怎么着都不能让那赔钱货走正门。 这满府上下,如今哪个不是靠着夫人过活,他的月钱也是夫人发的,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且门子也觉得,该让那个赔钱货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省得回来后不知天高地厚,给夫人惹麻烦。 门子心里别提多得意,这事要是办好了,夫人定要赏他的。 第29章 不让我进,就都别进 明诛飞快出宫,直奔誉王府。 到了誉王府外,见大门敞开着,就要进去。 谁知还没等她一只脚迈入,就险些被突然关闭的大铁门打了脸。 门后传来得意的声音:“王府大门年久失修,未免掉下来伤着人,表夫人说了,即刻关闭大门,进府之人一律从侧门走。” 走了下人走的侧门,看她以后还有什么脸在他面前充主子。 门子越发得意,差点倚着门唱起小曲。 明诛收回脚,原本还带着笑的脸沉了下来。 表夫人? 这是什么叫法,她只听说过嫂夫人。 明诛甚至有一瞬间想不起对方说的表夫人是谁。 要说这府里整日想着给她使绊子的,也只有她父王那个老表妹了。 明诛冷笑一声,拦住愤怒上前推门的侍卫长。 那女人倒是会给自己编排身份,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而已,在府里多呆了几年就敢自称夫人了。 “你可知我是谁?” 明诛语气沉凝,带着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凛然气势。 门子却不怕,在他心里,除了王爷,表夫人就是这府里最大的。 他奉了表夫人之命,谁都不好使! “小的知道您是郡主,可门坏了也不是小的弄坏的,您便是郡主也只能从侧门走。” 仗着有人撑腰,门子的语气十分不屑。 明诛差点被气笑了,“若我今日非要走正门呢?” 门子嗤笑,“你走,今日有我站在这里,谁都甭想进!” 小丫头一个,还制不住她了! 明诛眯了眯眼,抬头看了看厚重的大门。 一年不见,刘氏胆子越发大了,以前还知避让她几分,如今都敢直接下她面子了。 “郡主,要不要卑职翻墙进去给您开门?”侍卫长问道。 明诛摆摆手,一道铁门而已,哪用得着翻墙。 若是她的人需要翻墙才能进去,那这王府她也别回了。 明诛试了试门的厚度,吩咐身后的侍卫后退。 敢让她走侧门,那这正门就都别走了! 明诛二话没说,干脆利落的运起内力,抬腿就朝紧闭的大门踹去。 铁门发出沉重的闷响。 但并未踹开。 “还挺结实的。”明诛嘀咕,再次摆好了架势。 门内的人见状先是吓了一跳,见大门完好无损,不由嗤笑一声。 誉王府大门乃是铁水浇灌而成,刀砍都留不下痕迹,她一个姑娘家,这一脚下去,折的也只能是她的腿。 门子透过门缝往外看,眼睁睁看着明诛再次抬起腿,他眼中的光也越来越盛。 踢,赶紧踢! 腿断了看这个赔钱货还怎么嚣张! 门子一点也不怕明诛受伤。 说的好听她是郡主,难听点那就是拖油瓶! 他刚来王府一年,不仅一次也没见过她,就连府里的一切都是西院在打点。 他是表夫人买回来的人,自然也只听表夫人的话。 门子不屑的呸了一声。 早就听说郡主在府里时时常欺负表夫人,他作为下人巴不得对方吃点教训呢。 而且一个赔钱货谁会在乎,等表夫人为王爷诞下子嗣,整个王府都是表夫人的囊中之物! 门子越想越兴奋,脑海里已经浮现被刘氏表扬夸赞并且提拔为心腹的画面。 门外的明诛不知门子所想,这次她生怕踢不开,运足了内力,就在门子幻想自己远大前程的时候,一脚踹了出去。 随着“哐”的一声巨响,那由生铁浇灌的大门应声而......倒。 整扇门直接脱离门框,沉重的倒下,激起一阵落叶翻飞。 明诛脚下一顿。 这次力气好像用大了,不过正合她意,她说了谁都别想走大门,踹烂了就都不用走了。 而上一刻还兴奋等着明诛断腿的门子,突然感觉大门传来一阵压力,他逃跑不及,眼前一黑便仰倒在地,同时身上传来沉重而不可撼动的重量。 他听到胸腔里传来肋骨断裂的声音,感受到胸口传来的剧痛,然后哇的吐出一口血。 “就是你不让我进门?”透着寒意的声音传来。 嘴里还在冒血的门子下意识看去,就见一身红衣,张扬肆意的明诛墨发飞扬,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祗,踩着门板居高临下的走了进来。 在门子惊恐的眼神下,明诛隔着门板走到他胸口的位置蹲下,眼神骇人。 门子只觉心口沉重的喘不上气。 明诛望着门子,屈起食指敲了敲门板。 “就凭这?” 在西北,每当战事起,她带人攻城的时候,城门可比这玩意儿结实,也未曾挡住她踏破城门的脚步。 誉王府的大门,更是不值一提。 门子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响,如同风箱。 他用力去掀门板,却也无法挪动分毫。 “啊!你个贱人,还不把脚拿开!” 他一边吐血一边痛苦哀嚎,感觉到胸口的肋骨又断了一根,慌张的去抓明诛的脚。 明诛躲开他沾着血的手站起身,脚下微微用力,眯着眼问:“你叫谁贱人?” “叫你!嗬嗬......你就是个贱人......”门子目眦欲裂。 “你可知......我是表夫人的人,今日......伤了我,回头......我就让表夫人......把你个赔钱货卖给老光棍......做填房!还不快把脚拿开!” 门子用尽所有的力气嘶吼一声,妄图恐吓明诛。 与此同时,听到动静的几个下人赶到,想上前救门子。 “大胆贱奴,敢辱没郡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侍卫长愤而拔刀,一刀砍下了门子一只手。 鲜血四溅,凄惨的尖叫声听的人心底发寒,惊起飞鸟阵阵。 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下人一滞,俱都被这血腥的场面吓的肝胆俱裂。 他们都是西院的人,奉命前来为难郡主,可还没到门口呢就听到惨叫声。 几人打眼望去。 就见尘土飞扬间,一身红衣的年轻姑娘背着手,踩着倒在地上的铁门,伴随着门子的惨呼一步一脚印的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眉眼冷厉身姿挺拔壮硕的护卫,气势十足。 年轻姑娘眉眼间淡淡的,扫了眼嘴里吐着血满脸惊恐的门子,勾着嘴角,如同恶鬼一般,嫣然一笑。 就仿佛在看一只路过的蚂蚁,哪怕鞋底沾满了门子的鲜血,依旧无动于衷。 西院几个人打了个哆嗦,腿一软齐齐跪了。 妈呀,这哪是郡主,这怕不是吃人的修罗吧! 明诛看他们丝滑跪地,一点犹豫都没有,嗤了一声。 就这点胆量还敢做刘氏的马前卒,战场上的新兵蛋子都比他们强。 她拍了拍裙角上的尘土,说了句“扔远点”。 便扬长而去。 护卫长留在原地,应了声是,便将半死不活的门子从门板下拖出来,拽着他的脚直接扔出门去。 临走前还扫了那几个人一眼:“不知死活的东西。” ...... 直到护卫长也走了,西院几人才敢抬头。 他们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抖着腿围着铁门瞧。 “乖乖,这是郡主?怎么瞅着比那街口打铁的力气还大?” “胡说,街口打铁的还得用锤子,郡主用的可是脚。” “那哪是脚啊,黑瞎子的脚都踹不出这么深的印子!” 众人瞅着门板上凹陷的脚印瑟瑟发抖。 半晌才有人反应过啊,拍着大腿急道:“快,快去通知表夫人!” 第30章 旧疾 西院迎雪院。 刘青青穿着一件嫩绿色银丝褙子,梳着妇人髻,端着上好的白瓷杯,姿态雍容的慢慢品茶,眉眼温婉恬静。 “娘,听说那贱人已经出宫了,您怎么还有心情喝茶?” 坐在刘青青对面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长相尚算俊秀,只是眼底的青黑平添一丝阴沉。 刘青青闻言娇嗔的瞪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没规矩,教了你多少次了,要称呼我为母亲。” 她似乎心情不错,保养得宜的面上带着一抹笑意,“以后不要再喊我娘,要唤母亲,可记住了?”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纠结称呼!”刘文宇来回踱步,神情焦躁。 “那贱人一会就回来了,你说她突然回来做什么?她到底是郡主,若是从此留在府中,以后这府里还有咱们母子立足之地吗?” 想起以前她还在府里的时候,刘文宇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住冒冷汗。 刘青青十分不屑:“郡主又如何?这么多年没回来,这誉王府早就不是她能说了算的,放宽心,母亲有的是办法整治她,你就安心等着吧。” 随后又补充,“况且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有王爷护着,你怕什么。” 也对,刘文宇松了口气,随即饶有兴趣问道:“您是不是做了什么?” 知母莫若子,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多年,一听他娘这口气就知道她肯定使了手段。 刘青青神秘一笑。 “也没什么,就是让人下下她的面子。” 让她知道誉王府谁在做主而已,过了今日,看她还怎么摆郡主的架子。 高门大户的府邸,侧门都是给下人走的。 虽然偶尔抄近路时主子也会由侧门进出,并没有严格的规定,但今日可是明诛时隔一年第一次回来,由侧门进府名不正言不顺。 刘青青冷嗤一声,她连曾经的王妃都没放在眼里,一个离开多年的小丫头罢了,都不值当的她费心。 刘文宇虽不知她做了什么,却也安了心。 他对娘的能力还是很放心的,否则他们母子也不能留在誉王府这么多年,还将府里上下事务都握在手里。 刘文宇脸上有了笑,装模作样端起茶盏嗅了一口。 “既然母亲已有打算,儿子就不插手了......今年这茶不错。” 他将茶盏端至嘴边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勾着嘴角刚要浅浅的抿上一口。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表夫人,出事了!” ...... 正华院中。 明诛站在院外,视线一一扫过院中摆设。 跟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这是她跟母妃的院子。 随祖父离开京城时,她年纪还小,再加上父亲常年不见人影,母妃便也一直没单独给她安排住处。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四年。 十四岁前,她无时无刻不想脱离这个华丽却毫无生气的牢笼。 将这里当做她暂时的落脚之地。 她向往着金戈铁马,快意人生。 她的心在远方,在西北军中,就是不曾在母妃身边。 现如今她回来了,母妃却不在了。 明诛坐在院中的石桌前,遥望着正院紧闭的窗棂,迟迟不敢上前。 犹记得当初第一次离家时,她透过窗棂,看到母妃眼含热泪却又欣慰骄傲的模样。 她知道母妃不舍,可她只当没看见,怀着满腔热血奔赴西北。 自那以后,她与母妃聚少离多,甚至不及父亲回来的次数多。 但她每次回来,母妃都会亲自到大门口迎接她,风雨无阻。 然后亲手做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直到最后一次离家,站在窗棂前的母妃已然病的无法独自站立,瘦脱了相的脸上满是不舍和牵挂。 那一次,她依旧选择了忽视。 再见时,曾经鲜活的人已经躺在了棺木中,冰冷,没有生气,骨瘦嶙峋,再不肯看她最疼爱的女儿一眼。 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站在风雪中,日日盼她归家,为她送上归家后第一碗热汤面,笑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下。 明诛眼眸湿润,喉咙仿佛塞了一块石头,酸涩胀痛。 她时常在想,若是那次她未曾因军情告急离开母妃,母妃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死? 甚至连见她最后一面都来不及。 可笑她时常怨怪父王,将她与母妃丢在府中一走就是一年半载。 可她又何尝不是? 她恨父亲忽略母妃的时候,甚至连母妃抑郁成疾都不曾发现。 明诛双眼酸胀的厉害,紧紧闭了闭眼,颤抖着唇角捂住胸口,死死压住涌到喉间的哽咽。 大概,母妃的死,与她跟父亲都脱不了关系...... ...... 开阳翻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明诛摇摇欲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她的心猛然揪紧,连忙冲上去扶住明诛,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你没事吧,是不是又犯病了?药酒呢,药酒带了吗?” 自打一年前王妃葬礼后,明诛再也没回过王府。 知道她怕睹物思人,皇鳞卫上下一致闭紧了嘴,从不敢提起王妃。 实在是王妃没了的时候,她那副狼狈却又像是要毁了这天地的样子太骇人了。 开阳还以为她想开了,所以才愿意回来。 她着急的翻着明诛的衣摆,慌忙将巴掌大的玉葫芦递到明诛嘴边。 在开阳翻墙时明诛就听到了动静,这会儿缓下压抑良久的情绪,就着她的手饮下葫芦中的酒。 片刻后胸口的疼痛感减弱,她这才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 “无事,想起了一些过往,一时激动。” 明诛吐出一口气,见开阳的脸都快跟她一样白了,不由好笑。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缓缓就好。” 她的语气轻松,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开阳咬着唇,眼眶微红,没好气的将玉葫芦塞进明诛手里,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与心疼。 “你还笑!这两个月你胸口痛的越来越频繁,你还笑得出来!” 她声音有些发抖,极力压制内心的恐慌。 “那不然呢,要不给你哭一个?” 明诛神色柔软,起身拍了拍开阳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的,你们不是已经在打听老神医的下落了?” 当年突闻母妃死讯,杀敌时神情恍惚之下胸口中了一箭,本来以她的底子,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但她不想连见母妃的最后一面的机会都错过,只简单包扎就连日赶路。 送走母妃后,外祖父又出了事...... 那段日子,她恍恍惚惚,接连送走了三个重要的人。 那第三人,还是救了她一命的恩人。 她却连给他上柱香的机会都没有。 开阳见她脸色沉凝,知道她又想起了往事,生怕她再犯病。 忙转移话题,“说起老神医,我就奇了怪了,这一年来皇鳞卫找遍整个东陵国都没找到,你说他不会是死了吧。” 说完她又呸了两声,“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神医肯定还活的好好的。” 明诛身上的伤找过不少大夫,其中不乏各地名医,连太医都找了,却没人能彻底治愈。 老神医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皇鳞卫上下都在马不停蹄的寻找老神医下落,唯独明诛不甚在意。 “尽力就好,无需强求。” 见开阳冷脸,明诛赶忙调转话头,“我今日刚回来,府里还有诸多琐事要处理,陈叔那边你找人盯着点,露面了告诉我一声,我亲自去见一见。” 自早上进了永乐侯府,陈自荣就没再出来过。 反而是侯府下人出门采买,说府里来了贵客,侯爷吩咐好好招待。 开阳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但她知道,明诛表面上强势且睚眦必报,却是他们之中最重感情的。 就算心里已经认定了陈自荣已经叛变,也要亲自去证实才肯死心。 就是不知如果陈自荣当真背叛了老侯爷,她心中又要如何难过,怕是又要胸痛了。 开阳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若他当真背叛了老侯爷,我定要亲手撕了他!” 可她的心中又隐隐期盼,期盼这一切只是误会。 也好叫明诛少难过一点。 “对了,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对面的空了多年的宅子有人进出,听说是那位蔺督主......” 第31章 蔺阎王 王府对面的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崭新的家具摆件一件接一件的往府里搬。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更是装满了十几个大箱子。 小厮护院们忙的满头大汗,足足抬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完。 有那路过的好奇,打听这是哪户人家这么大的手笔。 被问的人指了指头上的牌匾,上书“上司督主府”五个大字。 问话的人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说一句。 谁敢问啊,要说当今最信任谁,除却上下两缉事司不作他人想,连先皇都得靠后。 盖因这两个部门都是皇帝亲手建立,只听皇帝一人之命,收集情报,监察官员。 这已经够让朝廷内外官员胆战心惊的了,更过分的是,这两个部门若发现有异心者可直接逮捕刑讯。 都不用皇帝下旨! 简直是两家活阎王。 下缉事司最是不讲道理,掌权的是个太监,不知是不是心态扭曲,长的倒是挺好看的,就是不干人事,每次出现跟抄家似的,得罪了他们的更是没一个有好下场。 上缉事司还好些,督主是个五肢健全的,没那么嚣张,一切凭证据说话,抓的大多也都是该抓的人。 可但凡当官的有几个没做过昧良心的事? 便是自己不做,也难保家中子弟招祸。 于是这两个司的督主,便成了东陵国最不能得罪的人,甚至超过了皇帝。 毕竟皇帝可没时间一家家找他们麻烦。 附近几条街住的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家,以朝中重臣居多。 上司督主府的牌子一挂,家家户户都跟死了人一样,一个个苦大仇深。 而这府邸的主人,就是上缉事司督主——蔺无筝。 蔺无筝此人,来历成谜,无人知晓他的过去。 传闻他自小毁了容貌,下半张脸常年戴着银质面具,他的年龄、出身这些无人知晓。 但这并不妨碍别人惧他。 此时这位令人惧怕的蔺督主,正静静的坐在满地箱笼的寝屋中,银色面具在暗沉的屋内显得格外冷硬。 他手中正仔细擦拭着另一块面具,与他脸上那块平平无奇的银质面具不同,这块面具虽也是半幅,却是由纯金打造,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然而面具边缘却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了一般,看着就扎人的很。 蔺无筝仔细的擦着,擦完又拿起桌上的磨刀石仔细打磨,磨完再用干净的牛皮布细细抛光。 他擦得很专心,就算外间嘈杂声不断,也没影响他半分。 管家前来敲门询问,“主子,外间已经收拾好了,是否需要奴才进来整理下内室?” 房间静谧片刻,“不用了,内室我自己收拾,你下去吧。” 银面下的声音有些闷,却极其有磁性,语气也很温和。 管家没多说,应声退下。 管家走后,蔺无筝依旧一动不动的摆弄着面具,手指轻轻拂过面具边缘,微勾着嘴角像是陷入了回忆。 他眼神柔和了一瞬,却又迅速恢复冷峻,仿佛那片刻的温柔只是错觉。 房梁上传来一道忍无可忍的声音。 “天黑了,你今天不打算出这个门了吗?” 蔺无筝这才抬头。 银质面具之上鼻梁挺拔,一双眼深邃有神,淡淡的朝某处扫了眼。 “你怎么还在这,赵家庶女的事查清楚了吗?” “......”无人回答。 “明日我要去参加宫宴,进宫前将她从小到大的事事无巨细的查清楚。” 依旧无人回应。 知晓梁上之人素来话沉默寡言,蔺无筝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无声的对话,继续吩咐,“还有凌家......” 他眯着眼,深邃的双瞳中闪过一抹凌厉。 “仗着祖上恩情,竟连皇室的亲都敢退,侮辱郡主,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欺负她了。” “凌家的事也一并查查,九族之内,但凡有问题便直接处置了!” 言罢也没指望有人回应,他将手中面具换上。 心情不错的问:“怎么样,这一块是不是更有气势?” 他张开手臂,穿着一身黑色广绣长袍,边上绣着同色云纹边的高大身躯,在原地转了一圈。 转完自顾自的点了点头:“你不说我也知道,定然是这块更适合我,杜肖郸你眼光不错!” 杜肖郸一身白色绣银蛟赐服,头戴纱帽束冠,扒在房梁上,指尖忍无可忍的扣进了木头里。 “什么眼光不错,杜大哥也在吗?” 门被推开一条缝,钻进来一个白色的脑袋。 常百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尚带着少年稚气的眼睛在屋内提溜转了一圈,却没找见要找的人。 他推门而入,刚进门头顶就被砸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枣核。 常百草揉着脑袋,嘟囔道:“又藏起来吓人,真讨厌。” 见蔺无筝换了面具。 常百草惊讶的咦了一声。 “老大你发达了?面具都舍得用金子打了。” 看来皇帝又赏了不少好东西。 常百草眨巴眨巴眼,他正巧缺几味极贵重的药材来研制他的养身丸。 蔺无筝一眼就看出他打了什么主意,抢在他开口前道:“不是打的,是我捡的。” 常百草不信,这么大块金子都能捡,他只是痴迷医术又不是傻。 他伸手,“既然是捡的,那你分我一半。” 蔺无筝瞪大了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凭什么?” 常百草理直气壮,“见者有份,杜大哥教我的。” 杜肖郸:??? 杜肖郸沉默片刻,无论他教没教,话糙理不糙。 他突然一跃而下,也朝着蔺无筝伸手。 眼中的意思很明显,别忘了分我一份。 蔺无筝战术性后仰。 “这个不能分。” 常百草嘴噘的更高了。 “老大越来越抠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蔺无筝挑眉。 “以前是以前,从此刻开始我要存银子。” 常百草好奇:“存银子做什么,老大你缺钱了?” 不能吧,他刚才进屋这一路可是看见十几箱金银珠宝,里面随便拿出来一件都抵得上他全部身家了。 “存银子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娶媳妇。”蔺无筝瞥了眼刚到他胸口的常百草,笑的得意,“你还小,不懂。” 娶媳妇要趁早,不然一个不注意就会被狗男人叼走。 嘭! 刚回到房梁上的杜肖郸又栽了下来。还不等蔺无筝回头去看,又迅速飞了回去。 常百草也被他吓得嘴都合不上了。 声音拔高,“老大你再说一遍!” 活阎王想媳妇了? 老大上个月还说,少年不知孤寡好,这辈子都不想成亲。 那个说等年纪大了就找个寺庙养老的是谁?! 常百草颠颠的凑到跟前,小声问道: “谁家姑娘这么倒霉,我见过吗?” 可不是倒霉么,虽然老大长得俊身段好,还有权有势,可问问这满京城的好人家,谁敢将姑娘嫁进来。 这里可是上司督主府! 阎王窝啊!! 他们刑狱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亡魂,排队等着找老大报仇呢! 老大的饭食更是三不五时被人下毒,出门必遇刺杀,就说他有多招恨! 试问谁家肯把女儿托付给这么个人神共愤的主? 许是常百草脸上的不敢置信太过明显。 蔺无筝眼尾跳了跳,咬牙切齿:“我有这么差吗?” 常百草刚想点头,就听自家老大悠悠补充,“皇上赏了我一车药材,我看里面有几味药,好像听你说过能用到养身丸里......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常百草双手捧脸,双眼冒心:“我说谁家姑娘这么有福气能嫁给老大,老大您雄壮威武体贴大方,俊美无铸,英雄莫问出处,小的祝您跟未来大嫂百年好合,金枪不倒,哎呦!” 头上挨了一记,常百草揉着脑袋傻笑,“错了错了,是百年好合,金玉满堂!” 蔺无筝满意了,“行了,去管家那取二百两银子,药材我一会让人给你送去。” 常百草不乐意,“才二百两?” 蔺无筝:“二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行,还是抠! 不过好歹有二百五十两,够他买两味药材了! “好嘞!等我养身丸配出来,第一个送给老大!” 老大去年受了重伤,昏迷了小半年才醒,这养身丸本就是为他配的,可废了他不少好东西。 常百草少年老成的叹了口气,人人都称他为老神医,殊不知他还只是个孩子,压力很大的。 常百草心满意足的去管家那领银子了,临走前还不忘朝房梁处抛出一个得意的眼神。 隐在暗处的杜肖郸张了张嘴:“还有......”我。 “还有好多事没做,我要先回上司,你自便。”蔺无筝抬腿就跑。 笑话,以前娶媳妇无望,他的钱就是兄弟的钱,随便怎么花。 现在嘛...... 蔺无筝眯起眼,指尖摸上黄金面具。 就算是用骗的,他也要把她留在身边! 第32章 麻丫 誉王府,正华院。 誉王妃生前经常亲自下厨,因此院中单独立了小灶。 灶房虽小,五脏俱全,做饭的厨子还是当年誉王妃怀孕时,誉王专门从宫里请来的。 周全宴满脸堆笑的搓着手,让人奉上最后一道汤品。 “这道汤是小的特意为您煲的,里面放了黄芪、当归和羊肉,给您好好补补,祝您芪骥踏云归故里,羊帆直上九重霄。” 明诛微微一愣,随即展颜一笑,语气温和。 “这汤正好给我补血,寓意也好,您费心了。” 她转头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取五十两银子来,赏给周师傅。” 周全宴大喜,笑的脸上的肉直打颤,“五十两是不是太多了,哎呦,小的谢郡主赏。” 说着就要跪下。 明诛忙抬手扶住,“不多,以后还要您多费心,再者咱们院里没那么多规矩,正常回话就好,无需跪着。” 周全宴连声应下,眼眶微红,“郡主真是菩萨心肠,小的......小的谢郡主赏!” 郡主跟已过世的王妃一样和善,不像西院那位,这几年可没少折腾这院子里的人。 要不是王爷偶尔回来时都是住在正华院,怕是这整个东院都成别人的了。 还好,郡主回来了,而且听话里的意思是要常住? 周全宴心中欢喜,他这个人不喜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只一心铺在做菜上,要不然当初也不会放弃宫里的富贵跟着誉王回来。 可王妃去世后,正华院没了主子,小主子也不回来了,他们这些人就成了无根的浮萍,谁都能踩上一脚。 周全宴捏着袖口按了按眼角。 这下好了,郡主回来,他们正华院也有了主心骨,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他们! 明诛见他欲言又止,眼中似悲似喜,也只当没看见。 她心中明白,这一年来院子里的人怕是受了不少委屈,但她刚回来,还没摸清楚府里的情况,暂时不打算管。 除非有哪个不长眼的撞她眼前头。 ...... 明诛用过晚膳,心满意足的靠在软榻上翻书。 书上记载的都是与阵法有关的东西。 正当明诛看的认真,突然感觉到身边小丫鬟视线一直往书上瞥。 明诛抬头看她一眼,小丫鬟赶忙收回视线,惴惴不安的样子。 明诛瞧着她眼生的很,想来应该是西院安排的人。 一年前誉王妃突然去世,誉王发了大火,认为是下面的人没伺候好,发卖了好些下人。 就连惯常伺候王妃的老人都被赶去了庄子上,东院几乎没了伺候的人。 当时誉王受了刺激,明诛先是丧母,后听闻西北噩耗又连日赶了回去,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又怎会有时间操心这些琐事,于是填补东院缺失奴仆的事便落在了刘青青身上。 东院几乎大换血,这小丫鬟便是一年前入府的,与明诛并不熟悉。 明诛不动声色问道:“你识字?” 小丫头连忙摆手,“奴婢不识字的,就是看这上面的画挺有意思。” “哦?”明诛来了兴趣,“哪里有意思?” “这,奴婢不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挺绕眼的,像是有一次奴婢在林子里迷了路的感觉。” 明诛看着书上的内容,这一页写的内容确实与迷惑敌人,扰乱敌人路线有关。 但一般人只看上面的图可看不出来。 除非她识字。 可若她识字却想隐瞒,这样一说岂不是暴露了? 那就是她天生感觉敏锐了。 明诛挑了挑眉。 小姑娘长得不是很好看,一字眉小眼睛,满脸雀斑,面无二两肉瘦的跟麻杆似的,身上还穿着府里洒扫丫鬟的衣服。 衣裳不太合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倒像是给田地里用来驱赶偷吃鸟雀的十字木架套上了衣物。 不只是她,一年前买进来的人,但凡是个女的就没一个好看的,当真要挑一个来夸,也只能夸一句五官俱全。 这院子就住着她跟父王两人,明诛倒是无所谓。 世间女子生存不易,世人又多以貌取人,相貌不好的女子多艰难。 刘青青也算是无形间做了件好事。 但她那昭然若揭的心思却着实让人恶心。 一年前,她母妃也才刚去世,父王就算再不济也不至于这般急于女色! 明诛压下心中杀意,见小丫鬟明显瑟缩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一直在东院伺候吗?” 小丫鬟咽了咽口水,“奴婢名唤麻丫......是西院表姑太太给起的,一直呆在东院,平日负责洒扫的活计,今儿个才由管事的提拔贴身伺候您。” 明诛闻言,终于抬眼仔细看她,“你为何不跟别人一起唤刘青青表夫人?” 想都不用想,表夫人这个头衔肯定是刘青青那边传出来的。 她与父王都不怎么回来,府里一应事务都在刘青青手里握着,包括府里的下人。 但凡是个脑子好使的,就不敢跟刘青青对着干。 她还以为府里人都称呼表夫人,原来还有例外。 麻丫闻言不解,“夫人是称呼各府女主子的,表姑太太既不是府里的女主子,也不是别人家的女主子,就算要称呼为夫人,也该冠以夫家姓氏,哪来的表夫人一说?” “且奴婢听说表姑奶奶的夫婿被她克死了,母子俩都被赶了出来,所以儿子才跟她姓,冠夫家姓怕是不妥。” 明诛:!!! 刘青青的男人是被她克死的? 这么有意思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明诛清了清嗓子,赞同道:“你说的有道理,确实是这么个事。” 顿了顿又问:“你跟管事的很熟?” 贴身丫鬟属于一等大丫鬟,不是谁都能当的,没点关系打破头都甭想,除非在主子那里露了脸,得了赏识亲自提拔。 麻丫却摇了摇头,“奴婢与他不熟的,奴婢也不知他为何选中了奴婢,但是......” “但是什么?” “奴婢觉得他不安好心!” 明诛好奇,“为何这样想?” 麻丫皱起眉,一字眉皱的像根横在额间的蚯蚓。 “管事的找到奴婢的时候,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还让奴婢将主子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一向他回禀,奴婢进府前牙人教导过,主子一应事宜不可对外人道,否则就是背主,且问话的人定然也是心怀不轨的。” 见明诛不吭声,麻丫纠结半晌,还是没忍住劝道:“郡主,奴婢觉得您还是多注意着点余管事。” 明诛不动声色:“为何?你与他有龃龉?” 麻丫紧张的摆摆手:“奴婢一个最下等的洒扫丫头,哪敢记管事的仇,只是......” 她偷偷摸摸的朝门口瞧了眼。 “您跟王爷不在的时候,余管事就时常往西院跑,什么好东西都往那边送,幸好东院库房的钥匙一直由王爷亲自管着,不然早就被搬空了!” 第33章 不配 明诛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把东院的东西往西院送? “那你说说,你都见他送出过什么好东西?” “那可多了,王爷对咱们东院很是照顾,每次带回来的吃食瓜果,首饰摆件,都送到了咱们这。 “那些首饰和摆件余管事不敢动,吃食王爷让余管事分给院里的下人。” “但奴婢们也从未尝过一口,每次等王爷一走,他就将东西送到西院去。” 麻丫越说越气,能被王爷带回来的,哪怕只是吃食也不一般,下人们也不敢奢望主子能赏给他们。 可王爷都已经开了口,余管事还阳奉阴违,当着王爷的面笑的跟朵花似的,恭维王爷体恤下人是个明主,背地里却指着他们骂,让他们撒泡尿照照看看配不配! 他们是不配,但他余管事说到底也是个奴才,凭什么做主分配王爷的东西! 明诛看她那义愤填膺的样子,有些想笑。 原来只是些吃食。 明诛神色稍缓,“你若想吃什么,自去小灶取就是,或者在周师傅不忙的时候央他给你做些。” 周全宴一心扑在研究吃食上,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尊卑之别,以前她跟母妃还在的时候,府里的小丫鬟就经常去找周全宴蹭吃食。 对于周全宴来说,作为一个成功的厨子,就是所有人都喜欢吃他做的东西。 不过...... 明诛眼神晦暗,这个余管事应当是刘青青安插进东院的人,这样踩着东院为自己做脸,不知父王知不知晓。 麻丫虽感动主子待人宽和,但见她好像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不由着急的暗暗跺脚。 麻丫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郡主一定要相信奴婢,余管事他连王妃屋里的东西都敢动,奴婢有一次看他鬼鬼祟祟的,就一路跟着他,发现他进了王妃的正房,奴婢从门缝里亲眼看到她从首饰匣子里拿了根朱钗藏在袖中。” “奴婢吓了一跳,以为他胆子大到敢偷窃主子的东西了,便想等王爷回来告他一状。” “谁知隔天奴婢再去看,那朱钗又好好的放回了匣子里。” 麻丫很是不解,在她看来,余管事就是个贪心不足捧高拜低的,既然已经把东西拿走了,又岂会有送回来的道理? 她想不明白,因此一开始并没打算告诉明诛这件事。 而明诛听说有人动了母妃的首饰匣子,深吸一口气,“他当真碰了母妃的东西?” “奴婢看的真真的,确实碰了。” 好一个余管事,明诛怒极反笑,倏地起身。 “你随我去母妃屋里看看。” 在明诛心中,母妃的死是她心底不可碰触的伤疤,也是她最后一丝底线。 碍于父王,她可以无视刘青青意图掌控王府的狼子野心,只要她管好自己的手,不要伸到她与母妃屋里。 可如今她居然胆大到敢碰母妃的东西了! 明诛面色冷凝,母妃的东西若是没少便罢了,若是少了哪怕一根丝线,她都要拔光刘青青的头发! 明诛当即起身,只是还没等动作,就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唤声。 看着来人,明诛的眼神更冷了。 “诛儿,表姑母来看你了。” 刘青青带着两个大丫鬟直接推门而入,新换的酱红色褙子端庄沉稳,却掩不住眼中的虚伪。 她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几分做作的关切。 “听说你刚回府就发了脾气,快给姑母看看可伤着了?都是下人不懂事,回头我就罚他们,给咱们诛儿出气!” 刘青青端着主人的作态,上来就去抓明诛的手。 “你来做什么。” 明诛侧身躲开刘青青伸过来的手,冷眼朝外看去。 透过敞开的大门,下人们不知道去哪躲懒了,竟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明诛自己就有武艺傍身,从十四岁进西北军,以面具遮掩面容,为了不暴露身份,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再加上院中还有下人,想着没哪个不长眼的敢闯她的院子,因此带来的护卫全都被她打发去了前院。 没想到刘青青都进门了,竟连声通报都没有。 “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你这丫头狠心,回来也不说去西院看看我。” 刘青青似嗔怪的瞪了明诛一眼,“表姑母想你想的紧,这不主动来见你。” “你想我?”明诛只觉可笑,“刘青青,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忘了我以前怎么收拾你的?” 刘青青神情一僵,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自然记得,每次誉王妃身体不舒服,这贱人就提着剑对着她和文宇乱砍,说是他们母子的存在气到了誉王妃。 誉王妃死后,要不是王爷护着,他们母子俩坟头草怕是都有一人高了。 可誉王妃哪是被气死的...... 刘青青眼中划过怨毒,转瞬即逝。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表姑母不怪你,不过你这性子确实要改改,我好歹是你长辈......” 明诛眼中满是桀骜,“我姓明,正儿八经上过皇家玉牒的,你算个什么玩意儿,也敢自称本郡主的长辈?” 她眼中几乎化为实质的不屑与轻视,刺的刘青青心口疼。 看着脸色忽青忽白的刘青青,自回府就积压在心底的郁气总算散了些,明诛总算明白,为何赵峥嵘总喜欢以身份压人。 果然简单粗暴,直击痛处。 刘青青心中恼恨,这个小贱人跟她那个贱人娘一样令人生厌!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神情僵硬的笑了笑。 “你年纪不小了,怎还是个火爆性子,京中跟你同年的姑娘孩子都满地跑了,你总还要说婆家的,若名声差了,传出不敬长辈的名声,谁家还敢娶你,我也是为你好。” 明诛语气冷凝,“不牢你费心,我誉王府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唉,你这孩子就是倔,你母妃已经没了,我身为府里唯一的女长辈怎能不操心。” 刘青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实际心里恨得不得了,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绞烂了。 明诛冷嗤一声,不屑道:“你怕是忘了,先君臣后父子,你一个九品小官家的女儿,也想攀附皇亲,做我的长辈?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皇鳞卫掌权人历来不与朝臣勋贵联姻,刘青青祖父也只是区区九品芝麻官,她祖父过世后,全家都是白身,竟没有一个能承继门庭的。 老王爷除了钱财,其他方面更是从未帮衬过岳家。 后来老王爷与老王妃相继过世,两家更是没了来往。 原本一个家族起起落落最正常不过,保不齐下一辈就能出个惊才绝艳的后辈。 但对于心高气傲的刘青青来说,一时的没落都忍不了。 于是便巴巴的找上门来。 明岁寒碍于老王妃的缘故,也不好将独自带着一个孩子的刘青青赶出去,只得将她安置在一处小院中。 本来说好了住一段时间就将人送回刘家的,可刘家竟不知何时举家搬走,半个人都没留下。 那时刚好明诛母妃怀孕,生产过的刘青青主动请缨照顾她。 誉王只得让刘青青继续住在王府,再派人打探刘家人的下落。 “还有,别让我听到你提我母妃,否则,我一定会割了你跟刘文宇的舌头!” 刘青青多年未改嫁赖在王府,不就是为她这个儿子谋前程? 听明诛用刘文宇威胁,刘青青登时怒了,再也维持不住平和的表象。 她指着明诛颤抖道:“你敢!你父王不会允许你无法无天的!” 第34章 怒火 明诛冷笑,“我认他的时候他才是我父王,刘青青,我敢不敢,你可以试试。” 明诛说着话的同时,捏起一块破碎的茶杯,尖利的一头在刘青青涂着殷红口脂的唇边比划。 “就是不知你跟你的好大儿能有几条舌头给我割?” 看着眼前仿佛随时都会划破皮肤的茶盏碎片,刘青青骇然后退。 明诛自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出去游历几年回来后,看人的眼神更加摄人。 尤其是她母妃死后,明诛在刘青青眼中就是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扑过来啃她一口。 “你、你疯了!你这是滥用私刑!我可以去刑部告你的!” 她怎么忘了,这小贱人欺负她们母子靠的从来不是身份,而是她那狠辣果决的性子! 她可是连长公主的头都敢剃! 来时斗志昂扬的刘青青瞬间萎成一团,脸上涂的厚厚的白粉都掩盖不了她苍白的脸色。 身后的几个丫鬟婆子扶着站立不稳的刘青青,俱是吓破了胆。 以前郡主找麻烦的时候,最多拿剑比划几下。 现在倒好,动不动就要割人舌头! “夫人,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如咱们先走,待王爷回来定会为您主持公道的。”身边的婆子低声提醒道。 刘青青虽不甘,但她也着实害怕,再僵持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一把甩开搀扶着她的两个大丫鬟,咬牙道:“明诛,你给我等着!” 说罢愤怒甩袖转身...... 却被明诛一把拽住后领,好悬没把她勒死。 “等什么?你这是在威胁我?” 明诛语气不善,将碎瓷搁在刘青青颈间。 冰凉锋利的触感让刘青青浑身一个激灵,难得灵台清明了一刻。 她哆哆嗦嗦的扯了扯嘴角,“我是说,你等着我去给你端碗燕窝,你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明诛这才松开她,冷冷的扫了几人一眼,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赶紧滚,别脏了我的地儿。” 刘青青带着一众丫鬟婆子逃命一般跑了。 回到西院,好半晌才顺过气的刘青青捂着胸口,看着正华院的方向,一双剪水秋眸盈满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这小贱人的命就这么好,生来就在权势滔天的王府,而她,荣华富贵都要自己争取。 眼看过两年她就四十了,虽说保养的好,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可比她年轻又貌美的女子比比皆是,多少未出阁的姑娘排着队想给王爷当续弦。 那些姑娘年轻好生养,而她呢? 刘青青眼底浮现一抹苦涩。 不行,她耽搁不起了。 誉王对她不像是无意,一直不肯松口娶她,定是因为明诛这个贱人的挑拨! 刘青青脸色阴沉,问身后的丫鬟,“被郡主扔出去的那个门子在哪?” “听说被管家抬去了附近医馆。” 被郡主扔出去的人,没人敢带回来,管家估计也是怕人死在门口晦气,这才抬去医馆救治。 “这么说这人死不了了?” 丫鬟回:“奴婢也不知,可需要奴婢打听打听?” 刘青青揉着眉心。 明诛的戾气比一年前更重了,保不齐何时会对她们母子下狠手。 “不必了,你帮我给他带句话......” ...... 进了誉王妃生前住处,明诛脚下便是一滞。 屋内摆设看起来与以前别无二致,甚至还燃着母妃生前最爱的线香,明诛站在门口,有一瞬间恍惚。 仿佛回到了母妃还在的时候,看到母妃温柔的笑着喊她“诛儿”。 明诛眼眶酸胀的厉害,心中涌起一阵阵怀念与莫名的委屈。 她一件件抚过母妃曾用过的东西。 竟无一丝灰尘,想来是经常打扫的缘故。 刘青青必然是没这么好心的,她巴不得属于母妃的一切都消失。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听说她不在的这一年,父王时常来这里小住,明诛觉着既心酸又讽刺。 母妃活着的时候不见他半分怜悯,如今人没了,他倒是装的一副深情样。 当真应了那句“生前冷如冰,死后沸如汤”。 但他若是真这般情深义重,为何还留着刘青青那个祸害? 明诛觉着,她父王就是典型的活着不孝死了乱叫。 不知究竟是想标榜自己的情深,还是想膈应死谁。 明诛吸了吸鼻子,缓步来来到妆奁前,轻轻打开母妃常用的首饰匣子。 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各色珠翠,她最先拿起麻丫说的那支珠钗仔细查看。 因着习武的缘故,她很少戴这种东西,因此对这些了解不多。 不是她视金钱如粪土,实在是不想在跟别人过招的时候,像个散财童子一样边打边掉金银珠宝。 那样显得她很没气势。 但基本的眼光她还是有的。 这珠钗......不像是假的。 明诛又拿起另一只步摇,同样没看出问题。 直到将匣子里的珠翠翻了个遍,也不见哪一支少根金丝。 但就是这样才更有问题。 她不信以刘青青那贪心不足的性子,能将到手的东西原封不动的还回来。 她将珠钗递给麻丫,问道:“看看是不是余管事拿走的那支?” 麻丫接过珠钗,仔细端详片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奴婢不懂这些,但看样式很像。” 她有些不安的低下头,生怕明诛觉得她没用。 明诛也知道有些为难她。 以她当时站的角度,估计也就看到个大概。 “没关系,明日我找人来看看。” 说罢伸手接珠钗。 见麻丫忐忑,明诛温声安抚道:“没关系,能够发现余管事的小动作已经很厉害了,你立了大功,回头就赏你。” 麻丫眼前一亮,心中的不安消散许多。 她小心翼翼的捧着珠钗递给明诛,双眼下意识扫了眼钗身。 “咦,这里有字!” 麻丫指着钗头处的花纹,“这里刻着字,十八,郡主,王妃在家中排行十八吗?” 明诛蹙眉,看向麻丫指着的地方。 一般贵重一些的首饰,确实有人在其上刻字,以免遗失。 但这支珠钗虽也贵重,却也没到需要刻字的地步。 况且母妃上面仅有一位长兄,怎么算都排不到十八。 明诛仔细端详,上面确实刻着“十八”二字,龙飞凤舞,与花纹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也就麻丫眼神好心也细。 明诛眼神一闪,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忙将所有首饰都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件上面都隐晦的刻有“十八”二字。 好一个刘青青! 明诛心中顿时怒火翻涌。 她居然真敢换了母妃的东西! 且这造假的人,说不得她还认识。 明诛又转了一圈,几乎将屋内轻便易拿值钱东西都看了个遍,包括一些平日不怎么挪动的花瓶摆设。 到最后,明诛的脸已如寒冰冷冽。 她二话不说,直接摘下挂在墙上的佩剑,冲出门去。 麻丫本见主子一副要去杀人的模样,心下一惊,忙追出门去。 “郡主,您等等奴婢!” 可盛怒中的明诛哪会停下等她,不过瞬间便没了踪影。 麻丫急的直跳脚,额头渗出冷汗。 她本就是个机灵的,知晓定是王妃的东西被西院换了,郡主气不过去找人算账去了。 可西院的人向来嚣张,难保郡主不会吃亏。 她跺了跺脚,转头就往王府大门方向跑。 没跑几步就撞上一个人,那人被她撞得后仰,哎呦一声一屁股蹲在地上。 “你这丫头,哪个院子的这么冒失,也不怕冲撞了主子!” 第35章 闯西院 老管家揉着腰诶呦诶呦直叫唤。 麻丫见撞了人也吓了一跳,低头一看这人是谁,立马欣喜若狂,“太好了!老管家您快带我去找王爷!” 能压住西院的也只有王爷了,希望还来得及。 她弯腰去扶黑了脸的老管家,老管家一把拍开她搀扶的手。 “你这黑心丫头说什么,撞了老朽还说好,是不是看老朽年纪大了好欺负?!” “哎呀,管家伯伯您说什么,我有急事,不小心才撞到您,我错了我给您道歉,您先起来。” 老管家看着面前的丑丫头,再看她还穿着一身洒扫丫鬟的服饰,对她的话一概不信。 “你一个洒扫丫鬟能有什么急事。” 老管家吹胡子瞪眼,“说,你是不是西院那边派来的,故意想摔死我是不是,好啊,你们这些黑心肝的,平时欺负欺负府里的下人就算了,现在都把坏心思打到我头上了!” 老管家本就因为听说了大门口发生的事而气愤,这会儿又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怒气更加旺盛。 他借着麻丫的力站起来,反手拽住麻丫的手腕怒气冲冲的往西院方向拖。 “走,我跟你一起去西院,我倒要看看,你们敢不敢要了老朽这条命!” 老管家也不管体不体面了。 西院连小主子的面子都敢下,当他不知道刘氏揣着什么心思! 他本还想等王爷回来后好好跟他说说这事,没想到对方都来杀人灭口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管家心想,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他也得给小主子讨个说法,叫王爷知晓小主子受了多大的委屈!! 麻丫被拽的踉跄,一脸茫然的看着仿佛突然恢复了年轻活力的老管家。 “管家伯伯您听我说,郡主出事了,您快带我去见王爷!” 麻丫一开始就是奔着找王爷去的,但她不知道王爷在哪,正好碰见了老管家。 老管家闻言,脚下猛地一顿,嗷唠一嗓子,“你说谁出事了?!” ...... 明诛一路气势汹汹直奔西院,沿途下人无不退避三舍,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实在是她此刻的模样太吓人,佛挡杀佛神挡杀神,就连路上一颗小小的挡路石子,都被她碾成了齑粉。 刘青青还不知大祸临头,正由丫鬟伺候着用饭,她心里藏着事,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 坐在她对面的刘文宇倒是胃口极好,没一会就干完一碗饭。 他刚想叫人再添一碗,突然就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刘文宇手中的碗差点没扔出去。 他想发火。 结果抬头就见明诛这个煞星提剑闯了进来。 刘文宇拿碗的手猛地一抖。 他是打心底里惧怕明诛。 犹记得当年她提着剑对着他横批乱砍的样子,虽然没几剑能伤到人的,但至今仍令人心有余悸。 他下意识就想躲避。 可想到他娘还在身后,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狠狠咽了口口水。 外强中干的质问明诛:“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西院,你敢胡来我可告诉王爷了!” 明诛对他的话视若无睹,持剑在身侧,沉着脸一步一步靠近。 刘青青也被她这杀意凌然的模样吓了一跳,但她比刘文宇要镇定许多。 今时不同往日,她好歹也算这府里半个主子了,她不信明诛敢对她挥剑。 刘青青放下手中的筷子,下意识挺了挺脊背,故作威严的怒斥:“放肆,你提着剑是想做什么,还想杀了我这个表姑母不成!还不把快剑放下!” 话虽强硬,面对明诛那把寒光凛凛的宝剑,刘青青还是忍不住心底发憷。 全凭誉王明岁寒这座靠山给她底气硬撑着。 她给外面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会意,连滚带爬的一路喊着“郡主疯了”跑出去求救。 明诛冷笑一声,对刘青青的小动作视而不见。 她心中不舒爽的时候,都敢跟她父王动手,又怎会怕刘青青告状? 她径直走到饭桌前,刘青青用饭很讲究,两个人,八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鱼有肉。 便是以前她母妃都不曾这样铺张过。 明诛眼中寒意更甚,指尖放在桌沿下,手一抬直接掀了桌子,顿时碗盘菜汤满天飞。 菜汤兜头浇了刘青青一脸一身,竟没多少落在地上。 伺候的丫鬟一声惊呼,忙拿着帕子去擦刘青青的脸,菜汤跟她脸上精致的妆容糊作一团,狼狈不堪。 刘青青尖叫,“真是反了天了,你这是要做什么!” 明诛举着剑,唰的一下对准从旁边冲上来的刘文宇,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却成功止住了他往前冲的步伐。 刘文宇吓得脸都白了,他垂眼看着搭在脖颈上的剑身,动也不敢动一下,腿肚子直发抖。 “刀剑无眼,你、你小心点!” 明诛不理他,冷声问刘青青,“我母妃的东西呢。” 她语气平静的可怕,仿佛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刘青青心中莫名发虚,“什么你母妃的东西,你母妃的东西问我做什么!” 她顶着一头菜汤,言辞闪烁的往后缩了缩。 可转念一想,她那些事做的隐秘,绝不可能被人发现。 “你如今是越发嚣张跋扈了,敢在府里用剑,来人,给我把她绑起来......啊!!!” 刘青青只觉头皮一紧,眼前突然有寒光闪过。 等她回过神她低头一看,无数青丝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明诛竟一剑削掉了她的发髻! “我母妃的东西呢。”她又问。 刘青青抖着手摸向头顶,参差不齐的发茬扎的她手疼,中间那一块儿几乎露出了头皮。 只差一点,她的头皮就要被削掉了。 一阵后怕袭来,刘青青仿佛被人堵住了喉咙,怔怔的望着明诛,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就动手了。 好半晌刘青青才好像是回了魂,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 随着她的尖叫声,她脚下铺着的洁白的羊毛毯子晕出一滩黄色的水渍。 竟是吓得尿裤子了。 也不怪她这么害怕,那种后知后觉差点被人削掉半拉脑袋的感觉,足以成为她这一辈子的噩梦。 “我,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刘青青是真吓到了,她以为明诛只是唬她而已,根本没想到她真敢动手! 果然是个杀星! 刘青青咬牙,眼神怨毒的朝门口看去。 外面不知何时聚集了好些人,有洒扫的下人还有巡逻的府卫,俱都盯着她脚下的水渍。 她今日这狼狈模样被人看了去,日后还有何颜面管理王府! 刘青青涨红的脸,因羞愤和恐惧而扭曲,“都看着做什么,还不快把这疯子拉开!” 府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管。 动手的是郡主,他们敢阻拦便是以下犯上,事后若是郡主计较,少不了几十板子,甚至会被赶出王府。 可王爷对于刘青青母子的维护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则不会任由他们把持王府。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前阻拦。 跟郡主比起来,还是王爷比较大。 明诛不想跟他们动手。 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力气。 她转而将剑唰的一声指向刘青青脖颈,一脚踹翻扑上来救他娘的刘文宇,将他踩在脚下。 冷冷扫了眼冲进来的府卫道:“都滚出去,再往前一步,我就割了她的脖子。” 府卫们顿时刹住脚,里面有几个在王府干了许多年的,见状拦住了还要上前的同僚。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拱手道:“请郡主体谅,我等无意与您动手,只要您先放下剑,有话好好说,王爷马上就回来了,您有委屈不妨直接告诉王爷。” 明诛看了眼说话的人,认出他是王府侍卫长王朔,保护府里亲眷是他的职责,明诛也无意为难。 只是,王府的侍卫不帮她这个郡主,反而护着外人,让明诛觉得万分讽刺。 “王侍卫长这是认不清主子是谁了?”明诛冷嘲热讽。 王朔一怔,耳根微微泛红。 他当然知道主子是谁,但王爷有命,他不得不从。 “还请郡主莫要叫卑职为难。” 明诛可不管他有多为难,冷声道:“本郡主再说一次,都给我滚出去!” 说罢她手中长剑又往前递了半分,刘青青的脖颈上顿时渗出一丝血痕。 第36章 疯子 她将剑尖逼近刘青青咽喉,“我母妃的东西,给我原封不动的还回来,否则今日我不介意让你这院子里见见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青青依旧嘴硬,“你母妃的东西,我不曾碰过,东院我更是从未踏足。” “是吗?” 明诛语气很是平静,审视着刘青青青白的脸,握剑的手一抖。 剑尖倏然向前。 伴随着衣帛撕裂声,剑尖猝不及防的“噗嗤”一声没入刘青青肩头。 “啊!!!” 刘青青痛呼一声,身子一歪跌坐在地。 鲜血顺着衣袖滴在雪白的羊毛毯上,血腥味混合着香炉里上好的檀香,味道令人作呕。 “啊!你疯了?!”刘文宇大喊。 刘青青疼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看着“杀人不眨眼”的明诛,目光中满是惊惧。 她没想到明诛居然这么干脆! “现在可知晓我在说什么了?”明诛冷声问道。 她自此举起剑对准刘青青,刘青青终于知道怕了,尖叫一声,撑着身体往后退。 “来人!来人!谁来拦住她!!” 她居然敢,她真的敢! 刘青青一直以为,明诛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主,以前也没少为难她跟她儿子,但哪次不是吓唬吓唬他们,砸点东西就走了。 就算她凶名在外,刘青青潜意识里还是不觉得明诛会对自己动手。 丫鬟婆子想上前搀扶刘青青又不敢,竟眼睁睁看着她流着血像个疯婆子一般叫嚷。 羊毛毯上到处都是血点子,场面一时十分血腥。 王朔率先反应过来,喊了声郡主恕罪便拔刀冲过来,砍向明诛后颈。 怕伤到明诛,他用的是刀背,似是想把她砍晕。 王朔的刀又快又准,可明诛头都没回,胳膊抬起,将剑立于身后,利落的挑开王朔的刀,同时转身一刺,剑尖刺向王朔的刀身。 雄厚的内力将王朔逼退十几步,撞翻了好几个下属。 王朔倏的抬头,震惊的看向一脸冷凝的明诛。 郡主的内力竟这般深厚,他居然连一招都敌不过! 王朔咬了咬牙,“我们一起上!” 数十个府卫围成半圆,将明诛围堵在内。 重获自由的刘文宇回过神,看娘亲凄惨的模样,他满眼戾气的从地上爬起来。 见明诛正专心致志的对付王朔等人,他搬起凳子悄悄绕到明诛身后。 “我杀了你!”刘文宇脸色一狠朝明诛后脑勺砸去。 明诛冷笑,一手挽着剑花,干净利落的挑飞几个府卫的大刀。 同时侧头躲开身后砸向她的凳子,拽着凳子腿顺势将偷袭的刘文宇推向王朔的刀尖,瞬间化解了几人围堵。 整套动作下来不见丝毫慌乱。 刘文宇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直奔着刀尖而去,王朔心头一跳收刀躲过刘文宇。 同时心惊,郡主的身手,竟在几十人围堵之下游刃有余。 王府府卫可是精挑细选过的,一般高手都不可能在他们的围堵下还完好无损。 郡主竟已迈入顶尖高手的行列! 那怎么可能,她才二十岁啊! 京城之中,他所知身手最好的便是已经过世的老国公,但老国公也是近几年才突破,郡主的天赋竟如此之高? 王朔突然有点惋惜,若郡主不是个女子该多好,这等天赋,合该扬名四海,受人追捧。 再不济,也能像老国公那样,用一身的本事保家卫国。 不只是王朔惋惜,其余府卫也俱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过几息之间,王朔连同府卫全被震翻在地! 他们瞪大了眼,面面相觑。 听说郡主自小不爱红装爱武装,誉王多次训斥无果,便也任由她折腾,只是不允许她请教习师傅。 府里人都以为她自己学不出什么厉害招式,全是花拳绣腿,谁承想郡主竟这般厉害! 他们可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王府府卫!可不是外面那些武师傅能比的! 几人恍惚的瞬间,明诛转身将视线放在了刘文宇身上。 “你刚才想杀我?”刘文宇袭击她的那一瞬,她能明显感觉到杀气。 虽然她并不会被一个凳子砸死,可那刘文宇的杀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刘文宇后知后觉的知道怕了,他看向明诛身后倒了一地的府卫,疯狂摇头。 “不,我、我没有......” 明诛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眼也不眨的一剑刺向刘文宇心口。 这一剑要是扎实了,刘文宇定丧命! “不要!”刘青青惊恐大喊,顾不得身上的伤挣扎着上前。 王朔惊怒交加,来不及细想,扑过去想用身体为刘文宇挡剑。 王爷说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对母子出事! 明诛看到王朔飞扑过来,手中剑势未变,直直刺向王朔。 她并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刘文宇想杀她,她也想杀了刘文宇以绝后患,王朔既然想护他,那就要做好在刘文宇之前先被她解决掉的准备。 明诛眼神狠厉,剑势骤然加快,想要速战速决。 “住手!” 就在明诛快要刺中王朔的时候,一道威严的男声骤然响起,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同时“叮”的一声响,银光闪过,明诛只觉虎口一阵酥麻,剑被打歪了几分,擦着王朔划过。 明诛低头一看,是一块银锭子。 明诛面色难看的回头,朝身后看去。 明岁寒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老管家,和满头大汗的麻丫。 “郡主!”麻丫还没进门,担忧的呼唤声便传进来,目光急切的在朝屋寻找主子的身影。 见明诛完好无损的持剑而立,连衣角都没乱一下,顿时松了口气。 “您没事吧。”麻丫上前。 明诛冰冷的神色稍稍缓和,轻声道:“无事。” “还好来得及,没吃亏就好......”麻丫拍着胸口庆幸不已。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看到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刘青青,麻丫差点跳起来。 她家郡主杀人了? 她捂着心口,努力瞪大了眼,看看完好无损的明诛,再看看地上狼狈的刘青青...... 突然觉得不该去喊王爷的。 王爷不会因为表姑太太罚郡主吧? 麻丫脸唰的白了。 哆哆嗦嗦的去看明岁寒的脸色,嗯,果然很难看。 麻丫欲哭无泪,“郡主,我是不是闯祸了?” 明诛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她的视线一直在滚到角落里的银锭子上,此时那银锭子已经被她的剑锋削成了两半。 这就是他的好父王,永远都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着那对母子。 她抿紧了唇,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发出脆响,努力压制着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麻丫看主子垂着头,还以为她害怕誉王惩罚,咬咬牙,用她瘦小的身板挡在了明诛与誉王之间。 牙人说了,她以后生是主子的人,死是主子的死鬼,要为主子抵挡一切灾厄! 她麻丫是个合格的小丫鬟,决不能让主子受到伤害,哪怕那个人是主子亲爹都不成!! “王、王爷,您不能伤害郡主!” 她梗着脖子与誉王对峙,看起来很没有气势。 可她瘦弱的身躯却坚定的挡在明诛前面,哪怕此刻她正害怕的抖个不停。 “你闪开!”明岁寒斥道,看起来很生气。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刘青青的伤势,好像她的死活他并不是真的那么在乎。 第37章 狠毒 麻丫用力摇摇头,“不让!” 明诛意外,一向胆小的麻丫,竟敢跟王府真正的主人对峙,她哪来的胆子? 明诛眼底浮现笑意。 明岁寒气的倒仰,死丫头不听话就算了,现在就连一个丫鬟都敢忤逆他了吗?! 他没好气的甩了甩袖子,“来人,把这个丫头给我拖走!” “谁敢!”明诛拍拍麻丫瘦弱的肩头,示意她让开。 麻丫担忧不已,“郡主......” 明诛摇摇头:“放心,他们打不过我。” 明诛提着剑走到明岁寒面前,声音冷凝,“怎么,你还想替刘青青讨公道?” 明岁寒噎了一下,怒道,“你在府中提着刀剑伤人,你还有理了?” 明诛收剑入鞘,眼神阴郁,“刘青青手伸的太长了,我没砍了她的手已经算仁慈,如果父王要追究......” 麻丫极有眼色的搬了把椅子过来,还细心地擦干净上面残留的菜汁,明诛一屁股坐下去。 “那我干脆一剑宰了她,以绝后患!”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抬眸,气势十足的跟明岁寒对视。 明岁寒顿时有种小太监觐见太后的错觉。 更让他无语的事,麻丫又颠颠的搬了个小几,给明诛泡上了茶。 在满地哀嚎中,这主仆二人端的稳如泰山。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们无关。 明岁寒:“......” 他早晚有一天会被这孽障给气死! 明岁寒呼吸都乱了。 另一边刘青青见靠山来了,连滚带爬的扑到誉王脚下,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哭诉。 “表哥你要为我和文宇做主啊!郡主她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杀了我跟文宇,青青没法活了呜呜呜......” 明岁寒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伸手去扶她,“你先起来......” 明诛看不得他们这副苦命鸳鸯的模样,张口就怼,“活不了就去死,我看这西院的横梁挺结实,挂你们母子应该没问题。” “你,你心肠怎的如此狠毒!”刘青青尖叫。 “是你说活不了了,我是在帮你出主意。”明诛语气淡淡。 “我会这般还不是因为你!” “所以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亲手帮你解脱,有始有终。” “你!王爷!” “好了,都给本王闭嘴!” 明岁寒被她们吵的头疼,瞪了明诛一眼。 “你少说两句,她好歹是长辈。” 明诛冷嗤,“这种偷鸡摸狗的长辈我可不敢认。” 明岁寒皱眉,“你说谁偷鸡摸狗,她做什么了?” 明诛二话不说直接将珠钗扔给他,“母妃屋里的物件全都都被人换成了假货,你自己看着办。” 明诛抿了口茶,接着道:“办不好,我就一把火把西院烧了。” 明岁寒闻言额角青筋直突突。 他虽住在正华院,但妻子的东西他也没仔细看过,只命人日日打扫。 他看向眼神闪烁的刘青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岁寒怒从心中起,“你怎么敢的!”他一脚将刘青青甩开,“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在府里怎么样都行,就是不能动东院!” 妻子的东西被偷了,还要女儿来讨,明岁寒只觉里子面子都没了。 他眼中的厌恶让刘青青心中慌乱。 赶忙狡辩:“我没有,我根本就没进过东院,郡主便是看不起我这个表姑母,想将我们母子赶出府去,也用不着这般羞辱我!” “母妃的东西还在不在,父王命人一看便知。”明诛紧紧盯着明岁寒,显然是不会轻易罢休了。 “不必了,我相信你。” 许是怕明诛真的一把火烧了西院,明岁寒深吸一口气,“这事我知道了,如果真是她做的,父王会让她将你母妃的东西都还回去。” “希望父王说到做到!” “明诛!那是你母妃的东西,我也很紧张......” 明诛嗤了一声,打断了明岁寒的话。 若真在乎,就不会任由刘氏作恶!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也不想在西院多停留,起身带着麻丫离开。 路过老管家身边时,明诛面色稍缓。 “宏伯近来身体可好?” 老管家单名一个宏字,跟着主家赐了皇姓,是府里的家生子,祖上世世代代跟着誉王这一支,管理着誉王府。 他也是看着明诛长大的。 “劳烦郡主记挂,老奴好得很,倒是郡主瞧着清减了不少。” 小主人旧伤未愈,这么久都没治好,瞅着一日比一日瘦削,宏伯很是心疼她。 明诛闻言笑了,“哪里瘦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我这一身都是精肉,寻常几个汉子近不了身,宏伯您是关心则乱。” “是是是,郡主真厉害。”老管家乐呵呵的哄着,语气中满是慈爱。 只是瞥见鼻青脸肿的那些府卫,宏伯立马变了脸。 他冷哼一声,眼神凌厉,“也是老朽年纪大了,不中用了,竟纵的有些人跟小主子动手,实在是老奴之过。” 说罢又对着誉王感慨,“老了老了,开始惹人嫌了,老奴是管不了这么大的王府了,王爷不如辞退了老奴,放老奴回家养老吧。” 王爷真是糊涂,因为一个刘氏跟小主子生分了,害的小主子常年在外游历,有家归不得,王妃若是在天有灵,还不得心疼死。 宏伯没好气的冷哼一声。 怪不得人家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要不是尊卑有别,他都想替老王爷给这糊涂玩意儿一棍子! 把他给打醒! 明岁寒:“......” 宏伯这话说的中气十足,哪里有一点老了的样子。 明岁寒突然有些吃味儿。 宏伯这么护着那诛儿,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叹了口气,冷声吩咐,“府卫长王朔,对主子不敬,斥五十鞭,革去府卫长一职,降为普通府卫,你可有疑义?” “卑职不敢。”王朔单膝跪地,抱拳请罪。 明岁寒满意的点点头,“其余府卫斥三十鞭,逐出府去,下去领罚吧。” “是!” 王朔不敢有怨言,护主不力本就该降罪,而他们还对主子动了手,虽说事出有因,但这种行为只抽几鞭子已是轻的。 刘青青见靠山轻描淡写的定了几人的罪,牙根紧咬。 这些人可是为了保护她才出手,誉王罚他们,岂不是告诉大家护着她是错的? 那她在下人面前还有什么威严,还怎么管理府中事宜! 刘青青不甘,几乎咬碎了牙根,但她不敢有异议。 她知道如今的地位都是明岁寒给她的。 王爷看似很好说话,实则对她一直不冷不热,若是惹怒了他,怕也不会对她有多少耐心。 想清楚如今处境,刘青青捂着肩头的伤,抬起苍白的脸摇摇欲坠。 保养得宜的脸庞楚楚可怜。 “王爷,青青的伤口好疼。” 果然,明岁寒面上划过不舍,声音都低了几分,“我那里有上好的伤药,一会让你身边的婵儿给你抹上。” 却绝口不提请府医。 刘青青知道,他是怕明诛刺伤她的事传出去,毁了声誉。 “那文宇......”刘青青担心的看着已被人扶到榻上,昏迷不醒的儿子。 明岁寒拧着眉沉吟片刻,这才松口道:“文宇走路时不慎跌倒磕伤了头,请府医来看看吧。” 什么不慎跌倒,分明是那小贱人打的! 刘青青心中烧着一把火,烧的她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她想让人出府请大夫,最好将明诛刺伤她的事闹得满城皆知。 还想让明诛身败名裂,人人唾骂,不得好死! 但她知道誉王不会允许,甚至不会让这件事传出这个院子。 刘青青心中更是恨毒了明诛。 明岁寒是什么人,怎会看不出她恨上了明诛。 “刘青青,别怪本王没警告你,明诛是本王唯一的子嗣,你若敢设计她,我定叫你好看!” 明岁寒寒着脸甩袖离去。 其余人也都噤声,脚步请缓的退下。 婵儿小心翼翼的将刘青青扶上塌,帮她上药。 她的肩头已然血肉模糊一片,贯穿了整个臂膀,伤口边缘却很整齐,可见动手的人有多干脆。 刘青青眼神阴沉如深渊,“婵儿,你再出府一趟,告诉那门子,只要事情办妥,我便多给他五百两安置费!” 第38章 贵客 “我的命就值五百两?” 明诛回了正华院,洗去身上血腥气,她带回府的侍卫已经整齐的站成一排等在门外。 “郑忠,你回去多调些人手,把正华院给我护起来,就算是只苍蝇,只要不是正华院的,也不能让它飞进来进来!” “是!” “郡主,属下还有一事。”郑忠恭敬道:“之前刘氏身边的大丫鬟婵儿带着对牌出府,说是要出去采买些针线,卑职便跟了过去,发现她进了一家医馆,随后又去了城南的一家赌坊。” “卑职打听了一下,那家赌坊的东家叫王二虎,是城南有名的狠人,曾因赌博还不上钱自断一手后离开京城,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回京后以高价买下了当初逼得他断手的赌坊,成为赌坊东家。” 郑忠将查到的消息告知明诛,明诛皱着眉沉吟片刻。 “医馆可是那门子去的那家?” “正是,门子名唤李铁,于年前在酒楼与王二虎相识,王二虎得知他是誉王府门子,很是讨好,还将唯一的妹子嫁给了他。” 见明诛不语,郑忠试探问道:“可需要卑职将几人抓起来审问?” 明诛摇头,“不用了,继续盯着。” 在她踹了王府大门后,她就知道刘青青不会善罢甘休,势要将她踩在脚下,麻烦事不会少。 就像以前她挑衅母妃那样。 不过经过刚才的事,刘青青定然沉不住气,绝不会只是挑衅那么简单。 “他们想做什么不用拦着,等露出马脚再一网打尽,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接过麻丫递过来的帕子,明诛又问,“陈叔那边如何了,开阳可传了消息?” 郑忠看了低眉顺眼的麻丫一眼,心想郡主方才回府,竟就这般信任这小丫鬟,连陈副将的事都当着她的面问。 心中百转千回,郑忠道:“开阳号主亲自盯着,还没有动静,依卑职看,不如命雀字号进去查探一番,或是将他引出来。” 若陈副将当真背叛了老侯爷,怕是会龟缩不出,不会轻易现身。 “天枢受了点伤,让他好好养着吧,这点事还犯不着雀字号出手。” “那主子的意思是......” “看情况吧,人肯定是要见的......你今晚盯紧西院。” 郑忠退下。 他走后,明诛便问麻丫:“你的身契在谁手里?” “回郡主,奴婢的身契在余管事那。” 明诛没再问,让麻丫伺候洗漱后就寝。 下半夜,一个身着黑色斗篷戴着黑色兜帽的纤细身影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直到天都快亮了才回来,一路往西院而去。 ...... 第二日一早,郑忠早早的等在正华院外。 经过昨日的事,郑忠直接带着手底下的人住进了东院的下人房,分两队轮流守着院子,就连灶房端来的早膳都要先找人试过才会往明诛面前递。 正华院被看管的严严实实。 明诛用过早膳,这才召了一直等在外面的郑忠。 “一会我会去趟永乐侯府。” 郑忠一惊,“主子是想亲自出面?” “嗯。” “陈副将怕是不会见您。” “他确实可能不会见我,但有一个人他一定会见。” 明诛神色淡淡,语气笃定。 郑忠不明所以,但还是躬身道:“那属下去准备一下,一会多带几个人。” 永乐侯府高手如云,陈副将还是老侯爷亲自教出来的,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伤害郡主。 明诛却摆了摆手,“不用,我带麻丫去就好,我另有事吩咐你。” 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郑忠率先离去,明诛则命人更衣,随后也出了府。 ...... 定国侯府内院,郭氏唉声叹气的靠在床头,下人端了药碗喂她喝下。 “侯爷的药可喂了?”郭氏揉着额角问道。 自从昨日从城门口回来,郭氏一颗心就不安宁,总能想起明珠郡主那龙辇的影子。 她不明白,他们家究竟何时得罪了这么一尊大佛,看郡主那样子,难保日后不会再使绊子,妨碍她儿子的前程。 郭氏有些坐不住,也不等身边的下人回答,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算了,我亲自去看看吧,池儿可起了?” 春杏赶忙去扶,“夫人放心,吴嬷嬷已经去喂了,还有少爷那边一早就出了门,说是约了赵将军。” 郭氏蹙眉,“才刚回来,不说去看看他父亲,这么早跑出去做什么?” 要说赵峥嵘这个准儿媳,郭氏满意归满意,就是觉得儿子对她太过痴缠,行军打仗这几个月还没腻味够,才一晚上没见就又跑了。 男儿志在四方,一味地耽于儿女情长,怎能博得好前程? 郭氏又开始头疼了,春杏知晓她在担心什么,遂安慰道:“世子初识情滋味,痴缠些也难免,待过些日子成了亲便好了。” 对于男子来说,向来是得不到的才更珍惜,等成了亲,世子尝到了滋味,也就不会这样记挂了。 郭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件事倒是也不急,等她儿子回来劝一劝就是。 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明珠郡主对儿子的敌意从何而来。 若是当真有龃龉...... 郭氏:“给我准备些好礼,明日咱们去趟誉王府。” 誉王府有权有势,比之永乐侯府也不弱,他们定国侯府就是个虚爵,得罪不起。 不管因为什么,她亲自上门道歉,想来郡主也会给她这个长辈一个面子的。 ...... 永乐侯府。 陈自荣早起便到院中打拳,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不只是他,战家每一个儿郎,就连年逾古稀的老国公也有这个习惯。 他一身灰色短打,银冠束发,一侧刘海垂落,挡住了他的额角。 才打到一半,就见永乐侯赵元庆身着绯色朝服迎面走来。 陈自荣收势,连忙朝赵元庆拱手,“见过王爷。” 赵元庆长了张略显方正的脸,鼻梁挺拔,剑眉入鬓,天生一副带笑的眼,令人生不出恶感。 虽已不惑,身姿依旧挺拔。 他姿态从容的抬了抬手,笑道,“陈兄客气,在自己家没那么多规矩。” 说罢他迈进院中,捋须环视一圈,院内枯枝败叶散落在墙角,看起来有些凌乱。 就连墙面都是斑驳的,像是许多年未曾修葺过。 “在这住的可还习惯?”赵元庆笑问。 “侯爷说笑了,此处院落僻静,所用一应俱全,比打仗时条件好多了,如何会不习惯,还要多谢王爷款待。” 赵元庆不赞同的诶了声,“陈兄守卫边疆多年,不知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今日到了我府上,必然要好生招待,无需与我客气。” 陈自荣闻言自谦,“身为武将,保卫国土本就是职责,末将不敢居功,要说功劳最大的,当属战老国公。” “不错,谦退不伐,不愧是老国公一手提拔的将才,只是可惜了老国公......” 赵元庆长叹一声,“你可听说了京中传言,他一生戎马,不曾想竟连一世青名都保不住,着实令人唏嘘。” 陈自荣闻言神色一顿,“末将回京后便来拜访侯爷,未曾出府,并未听闻京中传言。” “你不知道也好,免得听了心中难受,不过老国公算是你的恩师,他便是犯了错,你也不要怪他。” 赵元庆神色担忧,说罢拍了拍陈自荣的肩,便出府去上朝了。 在他走后,陈自荣回屋洗去一身汗味,便在院中独自坐着,摩挲着手指出神。 枯坐半晌,他招来一个小厮,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 还没等问出口,就见一青衣老者疾步而来。 “贵客,府外有人找。”老者恭敬道。 第39章 怀疑 陈自荣闻言不耐的皱了皱眉。 “找我的?不见。” 他在京城没几个相识的,仅有的那些,也几乎都死在了战场上。 想到这,他好奇的问了句,“来人可曾自报家门?” 老者颔首,“来的是两位姑娘,为首那位自称郡主,说是来自誉王府。” “明诛?”陈副将惊讶,“她来做什么?” 关键是她怎么知晓他在永乐侯府的? 听老国公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两人已多年未曾联络,突然的拜访令陈自荣不解。 他突然想起赵元庆临走时说的有关老国公的传言。 许是来问这件事的? 陈自荣沉吟许久,还是不太想见。 今日之后,恐怕所有关心老国公的人都会对他恨之入骨,既然如此,有些面子上的功夫不做也罢。 他刚要回绝,就见另有一看门小厮小跑进来,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郡主说了,知晓您定然不愿见她,让小的将这封信交给您,您看完后再做决定。” 小厮其实并不想跑这一趟,实在是这院子太偏了,位于侯府角落里,来回都要跑两刻钟。 奈何人家给的太多,再加上郡主的身份饶是他们侯爷也不好得罪,只得跑这一趟。 且他也想着,也许能在陈自荣这边再得一回赏。 陈自荣自然没赏,他常年混迹军中,哪懂得什么人际关系。 他本就不是圆滑之人,此时心底装着事,更没往那处想。 送信小厮撇撇嘴。 心想虽然侯爷嘴里喊着陈自荣是贵客,但府里没几个将他当回事的。 他们侯爷若当真在乎这位,就不会将人安排在这么偏僻的院子里。 他将信封往陈自荣怀里一扔就跑了。 陈自荣也不在意,慢慢拆开了信封。 信上只写了六个字。 陈自荣瞳孔骤缩! 他腾的站起身,拿着信的手抖个不停。 “不可能......怎么会是她?” 陈自荣几乎站不直,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只余一片空白。 一旁伺候的小厮见他抖得厉害,好奇之下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就见总共两行字。 上面写着——“别来无恙。” 再往下看。 落款——八门。 ...... 永乐侯府外,明诛带着麻丫等着,与急着上朝的赵元庆打了个照面。 明诛以前甚少在人前露面,在京城,几乎没多少人见过她本人。 赵元庆也没见过,只看了她一眼,见是个女子,只当是来找他夫人的。 他想着府里最近正在说亲,这姑娘生的唇红齿白面若桃李,单看容貌倒是跟他儿子极为相称。 赵元庆与明诛擦肩而过。 明诛目不斜视,直到他的马车走远,耳边一阵微风拂过。 “这就是赵元庆那老龟蛋?” 开阳突然从天而降,正巧落在麻丫身后,吓得麻丫差点尖叫出声。 明诛无语,“你吓唬她做什么。” 开阳嘿嘿直乐,“我看这丫头眼生,逗逗她,你新收的?” 明诛拍掉她搭上来的胳膊,“刘青青买来放在东院的。” “她的人你都敢用,就不怕这丑丫头背后捅你一刀?” 开阳啧啧两声,绕着麻丫转了一圈。 问明诛,“她哪吸引你了?” 说着还揪了揪麻丫满是斑点的脸。 麻丫气哼哼的挥开,“我不会背刺郡主的!卖我们的牙子说了,做我们丫鬟的规矩放第二,第一是忠心,若是做了背主的事,传出去整个京城的丫鬟小厮都会不齿!” “呦,小丫头还挺会说话,哪家的牙人这般方正朴质,快与我说说,以后我也去他那买人。” 麻丫不理开阳,她可是立志要做一个合格的大丫鬟,不能与主子的友人起争执,那样显得她多没规矩。 麻丫暗戳戳打量开阳,这是主子的友人吧,两人语气这般熟稔。 明诛无奈的拉住还要逗弄麻丫的开阳,问:“你亲自在这守着做什么,金字号没事做了?” “我不是怕别人看不住吗,陈自荣内力极高,连天枢都被他伤了。” 说起天枢受伤的事,开阳眼底划过寒光。 她不像明诛与陈自荣有旧,凡事要追根究底的问清楚才肯罢休。 在看到天枢血淋淋的后背那一刻,要不是碍于明诛,她都想拎着锤子将陈自荣敲成肉饼! 开阳眼神认真而坚定,“不管你问出的事实如何,他伤了天枢也是事实,这笔账我一定会讨,咱们皇鳞卫的人可不是谁都能欺负的,明诛,我希望你不要拦我。” “我不会拦你,开阳也是我的家人。” 自从她将他们带回皇鳞卫,他们就是她的家人,她绝不会因为自己与陈自荣的交情让天枢受委屈。 开阳神情松了松,张了张嘴,“其实你若硬是要拦着,我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谁让比起天枢我更在乎你的想法。” 说罢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委屈的盯着明诛不放。 明诛重重点头,“嗯,你说得对,咱俩天下第一好!” 开阳这才心满意足的回树上继续蹲守。 ...... 陈自荣脚步飞快掠到门口,看见在门外站的笔直的明诛,脸色阴晴不定。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封信......是你写的?” 明诛面上带着浅笑,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多年不见,陈叔安好。” 陈自荣面色复杂的去扶她。 是了,能让老国公如子侄般照顾,且信任有加的人,如果是明诛,倒也说得过去。 明诛的父亲誉王乃皇鳞卫指挥使,老国公一身的本事都是出自那里。 身为皇鳞卫指挥使的女儿,老国公的外孙女,明诛是有勇有谋的战八门,似乎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看过战八门亲手写的战报,战八门的字迹他很熟悉,这封信是真的! “明诛,这封信,是你写的?”陈自荣又问了一遍,一副非要得到答案的架势。 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战八门的身份一直是个谜,除了老国公以外,便是他这个最受信任的副将也无从得知。 只知她是位女子,行军打仗、排兵布阵,哪怕是身手也不在老国公之下。 西北军将士们曾一度因为战八门的出现而沸腾,人人都道有她接老国公的班,西北的百姓又有几十年的安稳日子了。 可这个人,却在大战开始后消失了。 没人知道战八门为何会消失? 只是听说她那日似乎失了水准,差点命丧敌人手中,幸而一直跟在她身边那个叫拾三的孤儿,拼死为她挡了一箭。 然后她就消失了。 就连老国公战死的消息传遍整个东陵国,她也未曾现身。 因而他一度认为战八门也死了,只是没人找到她的尸首而已。 在战场上,马革裹尸并不是最惨的,有很多战死的将士甚至寻不到尸首。 于是他大胆的与永乐侯联手,找人冒充战八门,实施那个计划。 可他如今很怀疑,明诛就是战八门! 因为誉王妃病逝的时候,正是战八门失踪的时间!! 陈自荣攥紧了拳。 若说有什么事能令战八门离开战场,也只有她的至亲离世的消息。 陈自荣看着面前这个几乎在他眼前长大的姑娘,心绪复杂。 “看来战八门托我带给你的信你收到了。” 明诛却像是没注意他那讳莫如深的眼神,扯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陈自荣闻言一怔,“她托你带的信?” “是啊。” 明诛依旧笑的柔软,“我也许久未见陈叔,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来见见您,您近来可好?” 陈自荣也不知信没信,“我还好,倒是你,听说你这几年不在京城,是出去游历了?八门怎会托你捎信,你们认识?” 实在是太多巧合了,就连身形也很像。 陈自荣直直的盯着明诛,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第40章 打消怀疑 明诛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陈自荣,仿佛也想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 半晌她收回目光,鼻尖逸出轻笑。 “陈叔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 她眨眨眼,似乎还是当年那个八岁时偷跑出府,被他从人贩子手中救下的小女娃。 从那以后,她就时常溜去国公府,对着他这个住在战家,却不姓战的外人亲切的唤一声陈叔。 陈自荣面色柔和些许。 “随你。” 他试探道:“我竟不知你还认识赵家那姑娘......你听说了吧,永乐侯庶女赵峥嵘便是八门将军。” 他感叹一声,觑着明诛,“她是你外祖父一手提拔的......” “不是哦。”明诛摇了摇纤细的手指,笑的意味深长。 “不是什么?”陈自荣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被他猜中了,明诛果然就是战八门? 明诛却指着他手中的信:“给我信的不是赵家庶女。” “我并不认识他,是他突然出现在我屋里,让我把信转交给你。” 陈自荣看着手中的信沉思。 明诛一向与老国公亲近,又是亲祖孙,因着这一点,战八门信任她,让她来送信倒也合理。 他试探问道:“她还说了什么,你可看清了她的长相?她人现在在哪里?” 又是一连串的质问。 明诛眼也不眨的胡说八道,“长相啊......战八门身高八尺,英武不凡,眉眼俊俏唇红齿白,生的十分好看,乃世间第一美人。” 说罢她红着脸往陈自荣身边凑了凑,悄声问:“说起他,陈叔可知他祖籍何处,家里有几口人,可曾婚配?若我叫父王去提亲,他可会答应娶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自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的战八门是男子?” “难道不是吗?”明诛疑惑,“听说八门将军很厉害的,是这世上最最厉害的将军,不是男子难道是女子?” 看明诛一脸娇羞,陈自荣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八门将军是女子一事并不是秘密,整个京城谁人不知,你怎会认为她是男子?” “且近日八门将军回京,赵家庶女就是战八门的事传的满城皆知,你不要告诉陈叔你不知。” 陈自荣紧紧盯着明诛双眼。 便是京中三岁小儿都知晓的事情,这丫头为何装作不知?是为了隐藏她与战八门之间的关联吗? 陈自荣眯了眯眼。 不管她是不是,今日之事至关重要,不能放她离开! 陈自荣脚下微动,往明诛身前挪了几步。 明诛似乎并未察觉,“你说战八门是女子?” 她身形晃了晃,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 麻丫赶忙上前扶住她。 虽不知主子在做什么,但麻丫却聪慧的跟紧主子步伐。 “什么!昨夜那人竟是个骗子?!” 她嗷的一嗓子,似乎被惊着了,“枉费郡主对他一见倾心,还当他是铁骨铮铮的大英雄,他居然欺骗主子,实在太过分了!” 她红着眼噗通一下跪在陈自荣面前,声泪俱下。 “这位大将军,您是我们郡主的长辈吧,您可要为我们郡主做主啊,您不知道,我们郡主因为长得好看,在外游历时没少被登徒浪子盯上,还好身边一直有护卫跟着,这才有惊无险,但从此也嫌少在人多的地方停留,自然也就没听人提过八门将军的事。” 麻丫似模似样的擤了把鼻涕,声音悲怆。 “后来王爷来信,说郡主年岁不小了,让她回京说亲,否则就断了郡主的用度,郡主这才不得已返京。” “可回来后王爷还是不让郡主出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等着说一门好亲呢,可不就错过了京城的热闹,根本不知赵家庶女的事,这不就让人给骗了!” 麻丫说的义愤填膺,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 “这可怎么办呦我的郡主,若是昨夜有陌生男子闯入闺房的事传出去,可让我们郡主怎么活啊!郡主你的命好苦啊!” 麻丫哭的伤心欲绝,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哭的都看不着缝了。 明诛:“......” 暗处的开阳:“......” 机灵是机灵,但是不是演过头了? 陈自荣被麻丫这唱念做打的一闹腾,人都懵了。 他皱着眉思索,誉王确实生性古板,认为女子就该呆在后宅之中,不该抛头露面,就连誉王妃都很少出门应酬。 再看麻丫与明诛主仆二人,明诛的肩一抖一抖的,怕是已经吓哭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 也是,按照誉王的性子,断不会使人教明诛武艺,而他也不曾见过老国公教过明诛。 她便是再有天赋,也不可能自学成为战八门那样的存在。 陈自荣一时间千头万绪难以理清。 只是今日的事至关重要,容不得一丝纰漏,无论如何,还是先将明诛留下为好,待明日再放她回去。 这般想着,陈自荣摆出笑脸。 “你我许久未见,今日先不提这些,不如你随我进府,我们叔侄好好说说话。” “老国公去世后还留了些东西,也正好交给你。 “好啊。” 明诛视线似是不经意扫过身后某个地方。 她勾起嘴角道:“既然陈叔邀请,那明诛便叨扰了。” 言罢毫无防备的从陈自荣身边经过。 陈自荣身上金疮药的味道,混着着不知名花香钻进明诛鼻尖。 明诛脚下微顿,垂下了头。 见她停下,陈自荣还当她不想进去,双眼眯起,刚想将她强行拽进府去。 便听身后传来“嗖”的破空声。 麻丫感觉明诛拽着她,脚步轻轻往一侧挪动了一寸。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身后一支羽箭袭来,直直扎向明诛的手臂! 她似是没反应过来,任由那箭矢狠狠扎进肉里,红色袖摆上登时湿濡一片。 “啊!” 明诛痛的尖叫一声,殷红的血顺着她莹白的指尖低落在青石板,格外的触目惊心。 “有刺客!”麻丫惊呼! 陈自荣也吓了一跳,在破空声再次传来之际,上前挡在了明诛身前,将接下来的羽箭一一接住。 “你没事吧?” 陈自荣的武功的确不俗,挡住羽箭的同时,还有空回头关心明诛的情况。 结果就见明诛吓的一张小脸煞白,一双黑亮的大眼里盈满了泪水,全身抖若筛糠。 “陈叔,我怕。” “别怕,陈叔在。” 陈自荣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愤怒,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救下小明诛的时候。 他猛地回过头去,从身后抽出他的武器——铁爪,狠辣的盯着对面的敌人。 同时心底松了口气。 战八门出了名的打仗不要命,被箭矢射中这种小伤,她当场便会拔出来扎进敌人的脖颈。 哪会像明诛一样胆小哭泣。 放下心中怀疑,陈自荣全身充满肃杀之气。 来人见远攻不成,十几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衣人一拥而上,与之战作一团。 侯府护卫听到动静,匆忙赶来。 他们见陈自荣与黑衣人打的不分上下,并未上前帮忙。 反而一个个抱胸而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明诛由麻丫扶着躲在了角落,视线从侯府侍卫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陈自荣那边,一开始还算游刃有余。 但黑衣人的动作迅速,配合的天衣无缝,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个个身手不凡。 饶是他身手高出不止一星半点,以一敌十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整个人已被刺客包围,见有黑衣人往明诛那边靠近,他艰难脱身抵挡,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 “快带郡主进府!”陈自荣咬着牙对呆住的麻丫喊道。 侯府护卫不会允许刺客迈进侯府大门一步,只要进了府门就安全了。 眼看着他又挨了两刀,深可见骨,还不忘分神将靠近明诛的黑衣人击退。 明诛闭上眼,心中酸涩。 第41章 别过 “未五,帮忙!”明诛冷声道。 随着她话落,一道黑影闪过,手持长剑如游龙一般刺向黑衣人,严密的包围圈被撕开一道口子。 未五是誉王给她的影卫,是未字辈里的佼佼者,有他的加入,战局很快扭转。 他与陈自荣配合着,将黑衣人一网打尽,只留了几个活口。 解决了黑衣人,未五再次隐于暗处。 “郡主可伤到了哪里?”陈自荣带着一身血气,以剑杵地,狼狈的来到明诛身边查看她的伤势。 明诛直直盯着他已然凌乱的刘海下的额角,嘴角微抿。 “可是吓坏了?”陈自荣还以为她害怕,犹豫着抬起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头顶安抚。 却被明诛歪头躲过。 陈自荣一怔,这才仔细打量明诛的神色。 “怎么了,诛儿这是与陈叔生分了?” 这是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如以前那般亲切的唤她名字。 可明诛却觉得心冷如冰。 “陈叔,你可知,外祖父一直拿你当亲子?” 突然提起老国公,陈自荣语气有些僵硬,“陈叔知道,老国公对我一向仁善。” “不,外祖父不是仁善,他是打心底疼你,像对三个舅舅那般疼你。” 明珠缓缓抬头,目光说不出的悲凉。 “外祖父真心拿你当亲子。” “也许吧。”陈自荣不敢与她对视,“陈叔也很感念老国公的恩情,一直在寻机会报恩,可惜......” 他似是遗憾的转身,“没机会了。” 身后传出轻笑声,不知为何听的人心头悲凉。 “陈叔,你一定要留在侯府吗?” 陈自荣攥紧拳头,不知是在回答明诛,还是在告诫自己。 “是,陈叔还有事与侯爷商议,开弓没有回头箭......罢了,今日你也受了惊,便回家吧。” 是啊,明诛苦笑,在外祖父跟那一万将士战死的时候,结局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明诛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凌乱的衣襟,面上的悲痛已然消失。 她双手交叠,垂首恭恭敬敬的给陈自荣行了个礼。 “今日之事多谢相救,陈副将,明诛就此别过。” 她喊的是陈副将,而不是陈叔...... 陈自荣心尖抽搐,声音暗哑:“不必言谢,我救你是应当的。” 明诛深深看他一眼,突然长袖一甩转过身去,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的冷冽。 她挺直着脊背,语气冷冽:“我不知陈副将所求为何,但我还是要告诫你一句,赵元庆心机深沉,你好自为之。” “未五开阳!把剩下的活口带回王府!” 说罢,明诛头也不回的离开。 ...... 誉王府书房内,明岁寒端坐案前,眉宇间隐有忧色。 未九垂首立于堂下,低声禀道:“您要查的那位赵将军,入西北军前,鲜少于京城露面,据说一直养在后宅,连自家院门都甚少踏出,身边只有一位老嬷嬷伺候,于半年前也已暴毙。” 明岁寒指尖轻扣桌案,沉吟道:“她近六年可曾现身京城附近?” “据属下所知,未曾。” “那就怪了。”明岁寒缓步踱至窗前,望着院内凝思。 一个人但凡活着,必有迹可循,即便她久居军营,也不可能六年都不归家,倒像是有人特意掩盖她这六年的痕迹...... 明岁寒转身吩咐:“再让人去查查,永乐侯府后宅近几年可发生过与赵家庶女有关之事,尤其那暴毙仆从,查清她的死因。” 未九不解,“王爷这是怀疑她的身份?您是觉得她并不是战八门?” “不。”明岁寒摇头,“不是怀疑,本王确信她并非战八门!” 未九领命退下。 明岁寒在窗前站了一会,便见老管家步履匆匆。 “不好了王爷,郡主受伤了!” 明岁寒眼神微变,腾的起身,“伤哪了。” 宏伯面露焦急,“伤到了手臂,被刺客射了一箭,开阳姑娘已经在为郡主包扎了。” 明岁寒抬腿就往正华院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刺客呢,可留了活口?” “未五把刺客带去了地牢,正在审问。” 明岁寒神情冷冽,“让未五好好审,务必查出幕后之人.......算了,本王亲自去审!” 一阵风吹过,宏伯再抬头,已然不见了明岁寒的身影。 ...... 誉王府,正华院。 明诛归府后,只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伤口,连伤药都没抹。 她将自己关在房中,久久未有动静, 开阳也跟来了,她透过窗棂,只能看到明诛呆坐的背影,时而捂着胸口闷咳。 麻丫担心的坐立不安,问开阳,“主子这是怎么了,那陈副将就那么重要?” 开阳攥紧拳头,神情难过。 “她最在乎战家,甚至更甚王爷,可战家的人却一个个离她而去,都死在了战场上,陈自荣对她来说,不仅仅是救过她的陈叔。” 还是战家那些疼爱她的长辈们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开阳心急如焚,却又不敢贸然上前,暴躁的来回踱步。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明诛这才一脸疲惫的推开房门。 开阳赶忙上前扶她,嘴上忍不住抱怨。 “你怎的如此鲁莽,竟以身犯险,这一箭若是扎歪了,胸口又要多一个窟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你怎能如此不顾惜自个!” 明诛任由她絮絮叨叨的将胳膊上的纱布拆开,无奈轻叹。 “别唠叨了,不过区区皮外伤,我岂会那么蠢让人伤着要害?” “意外!意外你懂不懂!你还准备像一年前那样再吓我们一次?!” 明诛好笑,“不会有意外的,我算准了角度,只会伤到手臂,况且不是还有你跟未五?” 开阳恶狠狠瞪她一眼,“我跟你说不通!早知你这样,我断不会任由你胡来!今日说什么也不让你去寻陈自荣!” 听到陈自荣三个字,明诛笑容收敛,面色沉寂下来。 见她脸色不好,开阳抿唇,安静的给她包扎伤口。 “真的是他?” 虽说她一早认定陈自荣背主,可私心里还是希望自己想岔了。 她听明诛提过陈自荣几次,看得出她很信任他。 “嗯,是他。”明诛语气淡淡。 “这么确定?” 开阳很好奇,当时她就在树上趴着,并未听见明诛问陈自荣任何有关的话。 明诛穿上外衣,沉默良久后才道:“他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香气。” “什么香气?”开阳不以为然,“许是用熏香熏过衣裳,又或者他娘里娘气学妇人涂脂抹粉也未可知。” 开阳哼了声,言语间满是对陈自荣的不待见。 明诛无语,“你见哪个常年舞刀弄枪的武将会用香熏衣裳,他身上那香味,也不是熏香。” 她顿了顿,“你可还记得我曾于你提过,一年前于西北战场,我遇到一个老熟人。” 开阳一下就来了精神,“记得,就是你第一次跟着老侯爷上战场时遇到的那个北狄王爷,也是唯一一个能从你剑下逃生的人。” 明诛颔首,递给开阳一盏茶。 “他虽身为王爷,武艺也平平,却极有胆色,被我不小心在脸上划了一剑,深可见骨,却不曾退缩分毫,休息一晚第二日便再次上阵,一直冲在最前方。” 提及此人,明诛语气中隐有一丝感叹。 那些皇族贵胄向来惜命,剃个秃瓢都喊的跟死了娘似的,她也是头一回见皇家出了这么个有种的。 感佩他的勇气,两人对战时,明诛留了他一命。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那人早已不复当年莽撞。 而她,也非当年那个心慈手软的女娃,二人再遇,便是你死我活。 “那这事跟他有何关系?”开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第42章 相里氏 “北狄有药,其香若沉木,余嗅似莲,可去腐生肌,美容养颜,我当年便在这位王爷身上闻得此药香,而一年前再见,他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已然消失。” 开阳被绕的有些晕,“什么意思?” 明诛双眼微眯,沉声问道:“你忘了,陈自荣当年是以什么身份被我祖父捡回来的?” 他是罪臣之后,是被发配到西北的,而这种人通常都会黥面。 陈自荣额角便被刺了个‘配’字,多年来一直以发遮掩。 “而我今日见他,他额角那字,只剩下一个很浅的印,他身上的味道,也与当年那北狄王爷如出一辙!” 那香味特殊,饶是她只闻过一次也依然记忆犹新。 “此药极为稀少且珍贵,据我所知,整个北狄只有两盒,一盒在皇帝手中,而另一盒便在那位被我伤了脸的王爷手中,你猜,陈自荣从哪得来的? 开阳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将茶杯带翻碎了一地。 “北狄,他竟跟北狄勾结!” 老天奶,他可是老侯爷的副将! 这事若是真的,怕是老侯爷死了都不安生,要被人安一个勾结外敌的罪名! “所以你今日将刘青青的人引到永乐侯府,是早就发现陈自荣与北狄勾结,故意试探他?” 明诛缓缓摇头,“今日之前我并不知晓,将刺客引过去,不过是想看看他是否仍如当年,是那个毫不犹豫护我的陈叔......” 如今她已得到答案,他并不是毫无人性的畜生,面对刀枪箭雨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挡在她面前。 陈叔还是那个陈叔。 却也不再是陈叔。 也或许,他从未变过...... 明诛咳了几声,胸口的疼痛让她皱紧了眉头。 开阳不忍,心疼的拍着她的后背。 想了想她安抚道:“你也别太难过,也许是你闻错了,说不定他只是单纯的喜欢涂脂抹粉呢?” 明诛:“......” 她面无表情的拨开开阳的手,一点也不想脑补敬重的长辈‘单纯’的涂脂抹粉的样子。 “可是我不理解,陈自荣为何背叛老国公,他不是被老国公养大的吗,听说当年还是老国公从北蛮人手下救下他......而且你那几个舅舅对他也不错,将他当做亲兄弟一般相处。” 开阳不解,老国公对他不单单有救命之恩,尚有养育之恩。 养恩大过天,陈自荣看起来不像个丧心病狂之人,为何极端的与敌国勾结也要害死老国公? 明诛摇了摇头,她也很想知道。 不过既然他来到国公府后无人亏待于他,那就从外祖父捡到他之前查起...... 明诛神色微凛:“你去知会天枢一声,让他调动北地的雀儿,全力调查陈自荣身世。” “是!”开阳正了神色领命。 明诛是她的家人,也是她的上级。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去刘青青院里闹了一通的原因?就是为了逼她对你出手,借机试探陈自荣?但你怎知她一定会请杀手杀你?” 明诛云淡风轻,“借她之手,不过顺便,我昨夜就是单纯去找麻烦的,总该让她受点教训。” 开阳白眼一翻,“心眼子倒是多。” 明诛轻笑,“让你查的珠钗来历,查清楚了?” “查清了,来自宝器楼。” 开阳促狭的笑看她一眼,“宝器楼专门卖些奇珍古董的,是誉王府的产业,我让人查了,店里的东西全都隐蔽的刻着‘十八’二字。” 堂堂誉王府,卖的竟全是假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明诛闻言并不意外。 如今王府大权尽落刘青青之手,她想通过王府的铺子做些什么,易如反掌。 “可查出了货物来源?”明诛追问。 “还没,已经让天枢去跟了,他的雀字号查这些比较方便。” 明诛皱了皱眉,“那让天枢抓紧查清楚,此事关乎人命,不可轻视。” 开阳讶然,“这么严重?是哪个倒霉鬼要没命了?” 明诛神色凝重:“造假之人,恐怕是瑶光那失踪许久的族兄。” 瑶光原名相里偃,来自隐世大族相里家。 据传相里氏善机关淫巧之计,一器可挡万军,曾助前朝皇帝开国,机关兽破阵,铁翼遮天,箭雨蔽日,立下不世之功。 只是后来遭人嫉恨,构陷相里氏叛国,举族被诛。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相里氏族人。 但是传说这种东西,向来只能信一半。 相里氏确实被前朝皇帝诛了全族,只不过人家也不傻,早就留下后手,给相里家留下了血脉。 瑶光便是相里家后人之一。 他们全族隐居于深山老林,避世而居,轻易不见外人。 明诛能捡到瑶光这只漏网之鱼,还得益于相里氏太穷了。 他们善机关之术,却不善耕织,吃穿用度只能用买的。 但他们同时还不善经营,世世代代花着老祖宗留下的祖产,几百年下来,金山银山都得被花光。 在饿死与被发现后利用完价值享尽荣华富贵后再死之间,相里氏果断选择了后者。 于是便派了瑶光出山赚钱养家。 而瑶光现世时,还只是个垂髻之年的孩童,就在城门外山脚下铺了块打满补丁的破布,上面摆了一排摇头摆尾的小鸡小鸭小鱼售卖。 可怜巴巴的坐在那里,从早到晚摆了一整日也没卖出去一个。 幸好在饿晕过去之前,遇到了偷溜出来散心的明诛。 明诛以五十两买下了售价只有几百文的机关小兽,还送了他两个香喷喷的酥皮烧饼。 瑶光狼吞虎咽的吃完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美味后,便巴巴的跟在明诛身后不走了。 而后,便与天枢、开阳两人一样加入了皇鳞卫。 想起两个烧饼就被拐跑的瑶光,开阳就乐的合不拢嘴。 “他那个族兄怎么会失踪,相里家不是轻易不出山吗?”开阳乐道,“而且他们家族研究的不是机关术吗,怎么还会造假?” 明诛也笑着挑了挑眉,“我听瑶光说过,他这位族兄是个异类,与其他族人不同,唯一的爱好就是赚银子,为了赚银子,除了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最后被相里家族长驱逐出族。” 瑶光还说,在他被明诛带走后,他那位族兄相里泠崖就联系到了他。 他托瑶光偷偷给族里送银子,年年如此且数额不小,相里氏一百零八位族人也因此摆脱了挨饿受冻的苦日子。 只是三年前两人约好见面,相里泠崖却未出现,瑶光不放心去他住处寻找,只发现了一些陈旧的衣物及被褥,人却不见了。 “瑶光托天枢找了三年也没能寻到踪迹。” 开阳闻言来了精神,“连雀字号都寻不到他,那背后之人恐怕来头不小。” 明诛缓缓摇头,“不然,若是将他藏在京城附近,我们的人确实不好寻找。” 雀字号埋在京城的探子不宜暴露,轻易动不得,只等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找人这种小事,是不会惊动他们的。 “再者一直没发现相里泠崖的尸首,天枢也以为,贼人不会大胆到将人拘谨在京城这种守卫严苛的地方。” 所谓的灯下黑,便是如此。 “那你如何确定,为刘氏造假之人便是相里泠崖?” 明诛指了指摆在面前的一个精致的嵌花镂空小瓷瓶。 那是她从母妃屋内拿过来研究的,据说是前朝之物。 第43章 故人相见 “相里泠崖于族中排行十八,善于模仿,手艺精湛,便是宫里的手艺师傅都很难看出真假,唯一的漏洞便是他总喜欢在经手之物上留下十八二字。” 开阳恍然,“怪不得,我还说呢,就连我都分辨不出真假的东西,你一个从不关注这些的怎会一眼就发现。” “倒也不是我发现的,是麻丫,那丫头眼神好心也细。”明诛笑道。 开阳点点头,她已经见识过了,在没有提前商量的前提下,能配合明诛演戏骗过老奸巨猾的陈自荣,不仅心细,胆子也大。 就是不知道忠心与否,她看明诛好像挺喜欢那丫头,看来还是要私下里好好查查,底子干净才能放心用。 开阳看着因失血导致面色泛白的明诛,无奈问道:“你今晚还要去宫宴?” “嗯,外祖父被诬陷的事总要查清楚,永乐侯今晚必会有行动。” 宫宴是个查探消息的好地方,各种牛鬼蛇神齐聚一堂。 且今日宫宴专为战八门而设,她为何不去? 开阳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却也知道劝不住她。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我听金掌柜说,今日京城到处都在传一年前那一战的事,说是老国公贪功冒进导致一万将士身死不说,还害东陵失了三座城池,皇帝怕是会问责。” “外祖父不会的,”明诛笃定道,“虽我未曾参与那一战,但外祖父绝不会拿将士们的性命冒险。” “我也知老国公不会,但皇帝不见得相信。” 帝王多疑,何况又有老国公的副将陈自荣与得力手下“战八门”作证,想不相信都难。 “所以我才更要去。”明诛目光冰冷,“若赵家当真敢陷外祖父于不义,我定不会放过他们!” ...... 御书房中,皇帝站在御案前,笔走游龙,几息间成就一幅笔墨。 “瞧瞧朕这幅字怎么样。”皇帝心情极好的放下笔,接过李泉递来的帕子擦手。 李泉自是不停陪笑,“皇上的字自然都是极好的,奴婢只看一眼都觉得自个而沾上了些许文人之气呢。” 皇帝笑骂:“你个狗奴才,惯会拍朕的马屁。” 李泉委屈道:“那您可冤枉奴婢了,皆因皇上您处处优秀,奴婢便是想挑些不好的说,那也挑不出来呀!” 皇帝被引的哈哈大笑,“你呀你,若不是自潜邸时你便在朕身边伺候着,朕深知你为人,怕是认定你是个溜须拍马的狗奴才了。” 随即他叹了口气,让李泉将桌案收拾干净,“听闻军中上了秘本,拿来给朕看看吧。” 李泉应声将奏本奉上,皇帝随意翻了几页,面色越来越凝重。 “传朕口谕,招上下缉事司督主蔺无筝、裴不言觐见!” 缉事司初初建立时,只有一个督主,后皇帝又立一督主,自此分为上下两缉事司,互相制衡。 下缉事司督主姓裴名不言,乃是太监出身,其手下也多是阉人。 裴不言此人行事狠辣,反复无常,只要听到风吹草动,便是一品大臣的府邸他都敢打砸搜查。 只有面对皇帝时才会收敛。 也是因此,比起事事讲求证据的蔺无筝,皇帝更喜欢用裴不言一些。 “微臣参见皇上!” 裴不言年方十八,一身白衣,面白无须,嘴唇殷红似血,长的十分俊美。 蔺无筝一身黑衣,同样俊美无铸,只不过比裴不言多了一抹霸气。 二人站在一起,一阴一阳,倒是十分养眼。 且裴不言有些男生女相,便是见惯了美人的皇帝,突然瞧见他都要被他那张脸晃了眼。 皇帝愣神后,抬抬手示意他们平身。 “你们近日可听说了关于老国公的传言?” 蔺无筝沉默不语。 裴不言颔首,一双平日里淬了毒一般半眯的双眼,此刻澄澈如小鹿。 “回皇上,确实有些关于战国公不好的流言在百姓间流传。” “都传了些什么?” 裴不言如实道:“传言战国公好大喜功,不顾手下劝阻在明知敌军行动有异的情况下,执意率兵追击,导致我国损失一万将士不说,还丢了三座城池。” 皇帝微微颔首,并未表示对流言的态度,反而问裴不言:“对于这些流言,你怎么看?” “流言不可信,但空穴不来风,微臣认为,要彻查一年前那一战,还有战家也要好好查一查,微臣不信征战沙场几十年的老将军会犯贪功冒进这般低等的错误,若是有,定有大阴谋!” 裴不言清秀的眉毛微蹙,犹如西子捧心般,令人心生不舍。 皇帝心头跳了跳,赶忙清清喉咙撇过头不看他。 他这个心腹大臣哪里都好,就是一张脸长得好看的过分了。 “你的意思是,战赢有可能是故意输的这一仗?”皇帝也眯起了眼,眼中寒光乍现。 他将视线放在蔺无筝身上:“蔺卿认为如何?” 蔺无筝低眉顺眼的垂下头:“微臣还是那句话,凡事都要证据......不过据臣的了解,老国公不像是会叛国的人。” 皇帝沉吟,让李泉将秘本递给裴不言,“这是朕今日收到的,你们看看。” 裴不言最先抢过奏本,一目十行的看完后,问道:“军中有奸细?皇上可方便告知微臣这奏本是谁写的?” 皇帝似在斟酌什么,裴不言面色不变,睁着澄澈的双眼任由皇帝打量。 “是钱老将军,钱崇山。”皇帝道:“此事不要说出去。” “臣晓得轻重,绝不会往外说。”裴不言道:“只是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蔺无筝皱紧了眉,“钱崇山乃军中老将,随老国公立下无数战功,他的话还是可信的。” “就是因为钱崇山与战赢相交甚笃,此次上奏本,朕恐怕他在为战赢开脱。” 蔺无筝闻言没再发表意见,只是将奏本还给了李泉。 裴不言眼中划过一抹晦暗。 “皇上说的是,不过严格说来,老国公贪功冒进与军中有奸细一事并不冲突,若老国公就是那个奸细,那便也好解释了。” 皇帝不置可否,视线在蔺无筝与裴不言之间逡巡,半晌对裴不言沉声道:“这事朕交给你去办,给朕好好查查。” 军中的奸细到底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奸细又是谁? 历来皇帝最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功高盖主的,像是老国公跟誉王,另一种便是通敌卖国的。 “微臣领命!” 裴不言暗暗斜了蔺无筝一眼,低垂的额头遮住了略微勾起的嘴角。 宫门外。 裴不言拦住欲走的蔺无筝。 “你那样帮老国公说话,就不怕皇帝怀疑你的忠心?” 裴不言有时真的很佩服蔺无筝,明知皇帝对功高盖主的老国公心怀芥蒂,还敢冒天下之大不讳。 不知该说他正直过头了还是没脑子。 蔺无筝淡淡看他一眼,“你不也是,看似句句怀疑,实则是在为老国公争取彻查的机会,你以为皇上看不出你的小心思?” 裴不言冷笑:“那又如何?我一个阉人,皇帝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蔺无筝深深看他一眼,“你这样做可值得?” 裴不言嘴角的笑收敛,望向西北方,风吹过他略显阴柔的脸,半晌才听他幽幽道:“为了她,值得。” 蔺无筝也看向西北的方向,不知想起了什么,眼角噙笑,不过瞬间又消失。 蔺无筝:“既然知道自己是个阉人,就别奢望不该奢望的,好好当你的差才是正经。” 本还算平静的裴不言瞬间阴鸷,一把揪住蔺无筝的衣襟。 “蔺无筝,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这个皇帝的走狗,要不是你救了她一次,我早就千刀万剐了你!” “你可以试试。”蔺无筝掰开他的手,眼神冷冽。 他还要说什么,眼角突然闯进一抹红色。 蔺无筝下意识去看,就见明诛从不远处的马车上跳下,依旧是一身红衣,骄阳似火。 裴不言突然收了手,呆呆地望着那抹倩影。 第44章 不相识 裴不言还想着索性豁出去就在这里杀了蔺无筝算了。 却感觉他突然手足无措,耳根子都红了。 裴不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身红衣的女子看不清脸,但她的身形却让裴不言瞳孔一缩。 “阿姐......”他几乎下意识想要上前,却被蔺无筝拽住了手腕。 “你看清楚,那是明珠郡主,只是身形有些相似罢了。” “可是......” 裴不言想要挣脱,蔺无筝死死拽着他不撒手。 他眼角泛红,看着一身红衣的女子缓缓走来,额角青筋绷起,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身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面上覆盖着青面獠牙黄金面具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就在眼前,弯下腰,温柔的朝他伸出满是茧子的手...... 裴不言的视线落在明诛手上,洁白、光滑,如那上好的白玉,他猛地愣住。 是啊,若她是郡主,又怎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蔺无筝不是查过吗,她在一年前就死了...... 裴不言神情逐渐转冷,望着明诛的视线犹如贪婪的毒蛇。 明诛似乎察觉到有人看她,朝裴不言望来。 蔺无筝猛地挡在裴不言身前,背对着明诛,冷声警告裴不言。 “那是皇室郡主,不是你后院收藏的那些女子,你敢动她,皇鳞卫不会放过你。” 蔺无筝顿了顿,补充道:“我也不会。” 知晓那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裴不言冷静下来,嗤笑一声。 “放心,我不会那么没分寸,不过身形相似而已,还不值得我冒险。” 他的阿姐希望他好好活着,他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违背阿姐的意愿。 裴不言与蔺无筝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上了马车。 阿姐也不会坐马车,她只喜欢在马背上驰骋...... “刘辅,晚宴过后便随我去西北,你这便回去准备一下。” 马车外的下缉事司副督主刘辅不解,“皇上命您去西北做什么。” 裴不言言简意赅,“去查军中奸细。” 刘辅想起方才殿内提起老国公的名字,恍然道:“您怀疑老国公是奸细?也对,自古以来功高盖主之辈不知凡几,像老国公那样手握实权的,又有几个能做到不起贪欲?” 他叹了口气,惋惜道:“只是可惜了国公府仅存的那个女娃,若是老国公当真是他国奸细,那女娃恐怕最少也是个流放。” “那又如何。” 裴不言事不关己,她既身负战家血脉,便要背负的起这血脉带来的一切,无论荣光还是死亡。 就像阿姐一样。 “可她是个女童,流放地岂是好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下做事没有,还不如死了痛快。” “那若真有那一天,本督主便做回好事,一刀结果了她,给她个痛快。” 裴不言此时不似在皇帝面前那般纯善的模样,嘴角的笑带着些许邪狞,言语轻快。 仿佛真的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一般。 刘辅一噎,实在不知该怎样回应凶残的上峰,嗫喏半晌,也只干笑几声。 “那还真是可惜了,听说自她出生起,八门将军每年都不远千里送上生辰礼,想来也是个聪慧喜人的......” 裴不言突然怔住,“你说......战八门很喜欢她?” “是,京中传言如此。” 裴不言微眯起眼,片刻后突然冷笑一声,“那本督主无论如何都要留她一命了。”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陪她上路的,只有他...... 刘辅在他话中听出一丝危险,他暗忖,莫不是督主也崇拜八门将军? 他试探道:“永乐侯派人传话,邀您明日去府上一叙,你看要不咱们后日再启程?说不定还能见战八门一面。” 裴不言冷着脸,眼神阴鸷的看向他,“战八门?老匹夫的庶女也配!以后不要让我听到你将那贱人与战八门混为一谈,否则......” 话音未落,他利落的抽出佩剑,一剑扎进刘辅腹部,再干脆的拔剑回鞘。 刘辅面色巨变,强行按捺着没有避开,闷哼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伤口狼狈跪地。 “是卑职失言,任由督主处罚。” 刘辅不明白,为何督主一副护着战八门却又十分厌恶赵峥嵘的样子,这两人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裴不言居高临下的看着疼出冷汗的刘辅,“你该知道本督主的性子,我只饶你这一次。” 刘辅声音颤抖,“是,卑职谢督主不杀之恩!” ...... 明诛似有所感,回头看了眼一白一黑两道身影。 她拉住路过的一个小太监,问道:“那两人是谁?” 小太监诚惶诚恐:“回郡主,是上下缉事司的两位督主大人,许是皇上叫他们进宫问话的。” 明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麻丫问道:“郡主可是认识?” 明诛又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二人身影似曾相识,许是我看错了。” 明诛不在意的挥退小太监,带着麻丫去参加宫宴。 今日的宫宴还有场硬仗要打,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分神。 ...... 为迎接凯旋而归的有功之臣,宫宴摆的十分盛大,堪比年节之时。 席间筹光交错,话题无一不围绕着战八门与凌非池。 赵峥嵘昂首挺胸坐在席上,由几个前来巴结试探的臣子灌了几杯酒,面颊染上一抹红晕。 “峥嵘,你酒量不好,还是莫要贪杯。” 凌非池与她并排坐着,担心的看着她。 赵峥嵘心下甜蜜,有了酒意后更加娇媚的眸子嗔了他一眼。 “都是些果酒,怕什么。” “果酒也醉人。” 凌非池不由分说的拿下她手中酒杯,劝道:“一会皇上还要论功行赏,喝多了怕是会失礼。” 赵峥嵘不以为意,骄矜的昂起下巴道:“失礼又如何,我们为东陵立下大功,皇上还会因为这点小事罚我不成?” 凌非池听她自得的语气眉间微蹙,想着许是她喝多了才会乱说话,叹了口气给她倒了杯茶水。 “殿前失仪乃是大罪,便是你我功劳再大,功过不相抵,也是要吃罪的。” 他伸出大手握紧赵峥嵘的手,耐心哄着,“况且别忘了咱们还有正事。” 凌非池说的正事,自然是为定国侯府续爵之事。 可赵峥嵘却陡然想起了宫门口父亲的嘱咐 是了,父亲说了,今日定要扳倒战家,将战家所有的势力归拢旗下,若是因她坏事...... 赵峥嵘猛然一个激灵,忙灌了一口茶压下醉意。 “我知晓了,不会再喝了。” 说着话,皇帝姗姗来迟。 李泉手捧圣旨,对凯旋的将士们歌功颂德了一番,众人方才就坐。 皇帝的视线一直落在赵峥嵘身上,不理解这样一位看着只比寻常女子强壮了些许的女子,是如何面对千军万马的。 他对坐在下首的永乐侯道:“爱卿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儿,着实叫朕羡慕啊。” 永乐侯方正的脸笑出了褶子,“皇上哪里的话,诸位皇子皇女才是人中龙凤,我这女儿哪里比得上,臣还要多亏皇上圣明,不拘一格栽培她,才让臣这女儿有施展的机会。” 这话说的好听,好似没了他这个皇帝就没有战无不胜的战八门。 饶是皇帝忌惮永乐侯权倾朝野,也觉得心下舒坦了不少。 赵峥嵘正襟危坐,享受着在场女眷们对她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心中颇为舒爽。 皇帝与永乐侯互相恭维一番,忽然问赵峥嵘道:“八门将军于国有大功,朕定要好好赏你,不如将西北军交予你可好?” 第45章 长公主 西北军一直由战老国公掌管,老国公战死后,西北军便群龙无首。 “不可啊皇上!”席间有老臣反对,“西北兵权事关国土安危,怎可轻易交付于人,况且还是个年轻的女娃娃,请皇上三思!” 皇帝看向说话的老者,“秦太傅此言差矣,赵峥嵘虽是女子,却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子,况且她是老国公亲自培养,曾跟随老国公立下无数军功,朕相信她的能力。” 秦太傅年过花甲,满头银发,本该是致仕的年纪,却依旧坚挺的站在朝堂之上。 他抖了抖花白的胡须,不赞同道:“老臣知皇上爱才心切,想让赵将军接战赢的班,但她实在不合适。” 秦太傅隐晦的看了眼永乐侯,直言道:“赵侯爷乃是我朝重臣,其岳父掌控后军,若是再将西北军权交于赵将军手中,那我东陵半数军权可都到了他永乐侯府手里,那这天下到底是姓赵还是姓明?!” “太傅大人说的是,军权旁落,自古便是大忌,还请皇上三思!”左都御史严守正附和。 “臣附议,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好几个大臣接连劝阻,永乐侯一张脸黑成锅底。 他当然知晓皇帝没那么好心将兵权交给他女儿,不过是想借臣子之口绝了他的念想。 他若是答应,明日御史的奏本就能把他埋了。 本来他也没想这么快就拿到兵权,但这些人合起伙来说的他好似马上就要造反了一般,着实叫人难忍。 永乐侯冷哼一声,“诸位大人说的是,峥嵘还年轻,皇上既信任她,兵权一事倒也不急在一时,让她再历练一段时间也好。” 虽说拒绝了兵权,但他言语之间已将西北军视为囊中之物,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皇帝面色微沉,对上永乐侯常年带笑的眼,深吸几口气才按下心中怒火。 他干笑道:“话虽如此,还是要听听八门自己的意见。” 他视线落在赵峥嵘身上,“八门将军认为,朕该不该将兵权交给你?” 该不该三个字被他咬的很重。 赵峥嵘酒气下去不少,听到皇帝问话,下意识看了眼永乐侯。 永乐侯垂眸恭立,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想到方才诸位大臣的讨好与恭维,赵峥嵘下意识想答应下来。 原本父亲的计划是让她以成婚为由解甲归田,再由她帮助凌非池慢慢将西北军掌控在手。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她也觉得理当如此。 可此时看着那些穿着官服,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各个都跑到自己面前讨好,她突然有些不想放手了。 赵峥嵘双眼亮了亮,朝皇帝躬身,“微臣但凭......” “峥嵘,还不谢绝皇上好意!” 永乐侯严厉的声音打断赵峥嵘的话。 赵峥嵘抬头望去,对上他父亲那满是警告的厉目。 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内衫瞬间被冷汗浸湿。 “臣女惶恐,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赵峥嵘单膝跪地,声音有些颤抖。 她自称臣女,而不是微臣。 皇帝失望至极。 他一直以为,像战八门这种年轻将军定是充满报复的,会为他所用。 因此不惜顶着压力破格封她为一品武将,谁知她竟是永乐侯的女儿。 皇帝仿佛被泼了盆冷水,心中千思百转,想到战八门是老国公亲手提拔,又想到她与永乐侯的关系,甚至有些怀疑老国公是否早就跟永乐侯联手了。 “罢了,是朕强人所难了,八门将军刚回京,是该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皇帝冷漠的话音落下,赵峥嵘不甘的握紧了拳,失魂落魄的落座。 凌非池见她脸色不好,关切道:“可是哪里不舒服?是否要寻太医?” 赵峥嵘缓缓摇头,低下头不说话。 “你方才可是要答应皇帝的提议?”凌非池压低声音问道。 “我们不是都说好了,成亲后你只管在京城享福,其他的事都交给我去做,你临时改变主意,也难怪你父亲生气。” 赵峥嵘咬着下唇,凭什么,凭什么她就不可以掌兵! 她自问不比凌非池差,可父亲就是信任凌非池而非她这个亲生女儿! 就因为她是女子吗? 可战八门也是女子,不是照样驰骋沙场,立下无数战功! 她哪里比战八门差了!! 赵峥嵘呼吸急促,好半晌才将心中那越烧越旺的不甘压下。 见凌非池怀疑的看着自己,她勉强扯出一个笑。 “你们都误会我了,我只是想着机会难得,先将兵权拿到手再交给你,也免了你与父亲的多番筹谋。” 凌非池欣慰的拍拍她的手,“无妨,兵权的事我与你父亲自会筹谋,你只管安心等着嫁给我便是。” “长公主驾到——” 二人正耳语,突听殿外太监通传声。 抬头便见皇帝长姐、东陵国长公主明玉华端着姿态,珠光宝翠的款款而来。 她颧骨微凸,面相看起来有些刻薄,刚进门便四下搜寻,见没找到要找的人,不悦的蹙起了眉。 朝皇帝质问:“明诛人呢?” 听到明诛二字,赵峥嵘心中一跳,转而明白此明诛非彼明珠,暗笑自己想的太多。 只是重名而已, 殿内寂静,纷纷看着皇帝。 长公主跋扈,又有太后撑腰,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 她进门不先问安,反而审犯人一样责问一国皇帝,众人纷纷低下了头,生怕被皇帝的怒火波及。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皇帝依旧乐呵呵的。 “皇姐不是说今日不来了吗?你找皇姑母有事?” 明玉华坐在皇帝下首,倨傲的昂着下巴,对皇帝鄙夷道:“她能来本宫为何不来,一个小小郡主而已,也能叫皇弟舍了脸唤她声皇姑母。” 她言语间满是不屑,任谁都能听出她对明诛的不待见。 众人又是一默。 长公主今年四十有一,只比皇帝大了一岁,先皇在世时却最为疼宠,养成了骄纵的性子,谁都不放在眼里。 上至皇子皇女文武百官,下至寻常百姓,只要不合她心意,便是非打即骂。 直到遇见明诛。 俗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那明珠郡主幼时不知怎么惹了长公主,被她推下了台阶,好悬没摔死。 当时大家都以为,这件事会像往常一样,由皇帝出面给些赏赐安抚一下也就过去了。 长公主也是这样以为的。 她嚣张惯了,更不会怕一个身份不如她的孩子,推了人后还站在台阶之上嘲讽明诛。 却见额头磕了好大一个口子的明诛,顶着一脸的血,直挺挺站在夕阳下,仿佛讨命的恶鬼一般,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径自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短匕。 冷着小脸如同小炮仗一般朝长公主冲了过去。 她身形灵活,一个弹跳拽住长公主的头发,匕首干净利落的割断了长公主的发髻。 一刀又一刀,无论长公主如何撕扯她,无论身边的宫人如何踢打,稳准狠的削下她满头秀发。 待众人回神,长公主已经顶着一头狗啃了一般的发茬子,鬼哭狼嚎的跑去太后宫里告状了。 而明珠郡主也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而那时,明诛只有七八岁,长公主却已二十又一。 从那以后,这两人便结了仇,每次听到明诛的消息,长公主定会第一个赶到,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明诛郡主虽年岁小,辈分却高,朕本就该唤一声姑母。”皇帝也不恼,依旧和颜悦色道:“皇姐既然来了,不妨留下喝几杯酒水,顺便认识一下八门将军,听说皇姐前阵子还曾夸赞八门将军为女子争光,想要结识。” 赵峥嵘闻言闻言一怔,居然连长公主都崇拜她? 她心中一喜,欣然起身,朝明玉华露出得体的笑容。 “早听说过长公主的大名,若公主不嫌弃,日后峥嵘可时常去公主府陪公主。” 长公主是太后的女儿,也就是她嫡母卢氏的表姐妹,平日里便是卢氏也很少能见到她。 若是她能攀上长公主,那卢氏见了她也得礼让三分。 赵峥嵘得意的勾着嘴角,面上满是自信。 她相信长公主一定不会拒绝她,毕竟她可是战八门! 像长公主这般身份尊贵的人,定然会感激她为女子做出的表率。 赵峥嵘自信的昂着头,只等明玉华迫不及待的邀她去公主府做客。 可明玉华却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也就那样吧,见面不如闻名,与寻常官家小姐也没什么差别。” 反而多了一股子小家子气。 明玉华撇撇嘴,看起来还不如明诛那小贱蹄子英武。 第46章 该不该跪 赵峥嵘的笑容僵住。 对于明玉华将自己跟寻常官家小姐比,感到恼怒。 但她并未像面对明珠郡主时那般趾高气昂。 “长公主说的是,峥嵘自问比不上公主身份高贵,自是入不得公主的眼。”赵峥嵘勉强笑道。 算起来,她还要称长公主一声表姨母。 被一个长辈说几句其实也不算什么。 况且长公主一定是因为还不了解她才会出言不逊,以后她一定会视她为知己。 赵峥嵘以为,她这样捧着明玉华,她定是要对她安抚一番的。 谁知明玉华连眼皮子都懒得掀开,“算你有自知之明。” 明玉华身为长公主,从不会与人客套,便是皇帝都不被她看在眼里,又怎会在意一个侯府的小小庶女? 她的姿态端的很高,就像对待这宫里随处可见的小宫女。 周围传来女眷的窃笑声。 赵峥嵘脸涨得通红,憋屈的看向永乐侯,却见他正和颜悦色的与同僚攀谈,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赵峥嵘气的浑身发抖。 她带着战功归来,合该光芒万丈受尽追捧,为何一个两个的都来跟她作对。 前有明珠郡主,如今又杀出一个长公主。 这两人明明有仇,为何出奇一致的针对她? 皇亲国戚就这般了不得吗? 只因她身份不如她们,便是有天大的功劳也要任人羞辱吗? 赵峥嵘想到明珠郡主与长公主的那些传言,突然心中一动。 “长公主是来找明诛郡主的吗?臣昨日进城恰巧遇到了她,只是郡主似乎对臣有些误会,处处为难,臣实在是......” 赵峥嵘叹了口气,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 明玉华果然来了兴趣,“她怎么为难你了?” 赵峥嵘委屈道:“她让身边的侍卫,压着臣跟凌将军在城门口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呢!” 明玉华深色淡了几分,“只是跪了一个时辰?” 还以为多严重的事,她能借机告那小贱人一状,只是罚跪而已。 她公主府哪日没人罚跪,跪死的都有,这算什么为难。 明玉华的不以为意,让赵峥嵘心口一堵,指甲都扣进了肉里。 “臣也是为长公主抱不平,这才得罪了她......” “你与本宫素不相识,为本宫抱什么不平?” 真当她是傻的吗? 这种女人她见多了,左不过被小贱人罚了不甘心,想拿她作筏子报复回去。 且手段十分低劣,这般直白的上眼药,也不知她怎么打下那么多场胜仗的。 明玉华忍不住问道:“你当真是战八门?” 明玉华明晃晃的怀疑毫不遮掩。 永乐侯也皱眉看着这个庶女,已有不满之意。 赵峥嵘心中一紧,“臣正是战八门,最近刚从西北回来,公主不认得臣也不奇怪。” 那还真是让人失望,明玉华晃了晃酒杯,有些百无聊赖之感。 她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就是没见过女将军,本来以为今天能开开眼,没想到名声显赫的战八门也是个趋炎附势的普通人。 赵峥嵘看出她的不以为意,捏紧了拳头。 既然一个两个都瞧不起她,那就别怪她了。 她上前,亲自给明玉华倒了杯酒,姿态中满是讨好。 看的一众大臣包括皇帝在内皱紧了眉。 这是战八门? 据说在战场上的时候,战八门脾气上来了连圣旨都敢违抗,还以为她是个有骨气的,没想到也这般狗腿。 秦太傅跟严御史对视一眼,双双失望叹息。 赵峥嵘却不曾发觉,“公主可能不信,今日我与明珠郡主起冲突还是为了您。” “为我?这话怎讲?” 许是被赵峥嵘伺候舒服了,明玉华接了话茬。 “长公主您不知,那明珠郡主胆子大得很,由几十个侍卫开路,坐着龙辇招摇过市,架势摆的比您可大多了,臣实在看不过眼,便多说了几句,谁知她不顾皇上召见,硬是要罚我等跪足一个时辰,让皇上久等。” 明诛的龙辇是明玉华心中的痛,她是东陵国除太后外最尊贵的女人,就连皇后她都没看在眼里。 偏偏父皇在世时,不仅赐了明诛那贱人封号,还赐下了皇帝才能用的辇车,结结实实压了她这个长公主一头! 让她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总跟明诛不对付的原因。 “你说什么?她竟这般胆大妄为?!” “她有什么资格让你们罚跪,是要反了不成!”明玉华怒而拍桌。 果盘茶盏碰撞声传出,众人纷纷朝她这边看来,就连皇上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 “皇姐因何事这般生气?”皇上问道。 明玉华冷哼一声,语气高傲的问他,“还不是那个明珠郡主!皇上知不知道,她竟狂妄到为难八门将军,让他们在城外跪了一个时辰,若叫百姓知晓皇室刻意刁难有功之臣,皇家名声都毁了!” 她依旧讨厌赵峥嵘,但相比之下,她还是更讨厌明诛,既然如此,不如就让这二人狗咬狗。 “还有这事?”皇上惊讶的看向赵峥嵘,“皇姑母因何为难与你?” 赵峥嵘苦笑一声,“是臣不好,与郡主争辩了几句......实在是郡主太过招摇,乘坐龙辇驱赶百姓,臣也是怕她坏了皇上名声,冒犯了郡主,还请皇上责罚。” 明玉华怒其不争,“要罚也是罚那明诛,赵将军何错之有!你便是这般软性子,才会被她欺负!” 赵峥嵘眼底划过得意,心想这长公主心性也不过如此,嘴上却服软道:“臣也是不想您因臣与郡主起冲突,郡主那般......臣怕您吃亏。” 她一副为明玉华好的语气,反而让明玉华怒气更甚。 “就凭她?!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宫相提并论!皇上!这事你必须给赵将军一个交代!” 皇帝已经从李泉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并不觉得明诛罚错了。 战士本该保家卫国护佑百姓,若是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反而任由其自生自灭,又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奉养? 只是她不是朝中官员,更不是兵部或五军都督府的人,罚的名不正言不顺。 “朕......” “你想要什么交代?” 皇帝正为难间,突闻殿外传来清扬的女声。 明诛一身红衣似火,以锦帕遮面,带着麻丫在一众宫人的跪拜中声势浩大的迈进殿门。 皇帝眼神一闪,呵呵笑道:“朕还当皇姑母今日不来了,快,让人给郡主备上桌椅。” 李泉闻声就要吩咐下去,明诛却径直越过赵峥嵘,走到皇帝下首第一位,明玉华的桌前。 “不用麻烦了,我便在这挤一挤吧,想来玉华定是十分想念我这个皇姑母的。”说罢一屁股坐了下去。 “谁想你了,你不要太过分!” 明玉华满脸涨红,想拦又拦不住,被明诛一下厥的往旁边歪去。 幸好身边婢女搀扶,才没趴在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丢脸。 明诛无视她难看的脸,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没想我,那你总提我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仗着身份欺负赵将军!” “我何时欺负她了?” “你敢说昨日你没让赵将军跪在城门口?” “我让她跪了,那又如何?” 明诛歪头看向面色难看的赵峥嵘,“你不该跪?” 赵峥嵘咬着下唇,“臣承认得罪了郡主,但那......” “回京途中,无视百姓求助,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匪徒杀害却径直离开,身为将军却毫无怜悯之心,你只告诉我,你该不该跪!” 第47章 身份起疑 明诛目光冷冽,死死的盯着赵峥嵘。 她以为赵峥嵘只是贪慕虚荣了些,没想到她竟然不将人命放在眼里,不愧是赵元庆的种! 众人哗然。 “真有此事?那赵将军确实过分了,便是普通人见到这种事也该去报官,怎能忽视?” “应该是误会吧,西地匪患猖獗,八门将军曾多次带人剿匪,怎会如郡主说的那般......” “当今勤政爱民,这若是真的,那她当真不配做这将军......” 赵峥嵘脸色一白,“郡主莫要胡说,臣何时对百姓视而不见,那不过是小小纠纷而已。” “就是,赵将军奉旨回京复命,哪有时间管那些小事,你不要没事找事!”明玉华附和道。 她虽不知赵峥嵘做了什么,但既然她与明诛不合,那她定是要帮着赵峥嵘给明诛添堵的。 明诛懒得理年纪一把还骄纵的明玉华,从袖带中掏出一纸书信交给李泉。 “皇上请看,这是赵峥嵘回京途中闹匪患的地方官府证词,那日赵峥嵘见死不救的一家三口,以及他家一众仆从,如今只剩一个稚儿,其余人全都被匪徒杀害,这事在当地传开,已有人质疑赵峥嵘的带兵能力。” 皇帝接过李泉手中的书信,眉头越皱越紧。 他面色不善的看向赵峥嵘,“你可有话说?” 赵峥嵘脸白的像鬼,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小事会被拿到皇帝面前说。 “皇上,臣冤枉,臣见那些劫匪衣衫破旧,而被劫之人衣着光鲜,便起了怜悯之心,实在没想到他们会杀人。” 明诛冷嗤,“你倒是特别,不想着保护被害的百姓,反而怜悯劫匪,永乐侯可真会教女儿。” 永乐侯被刺了一句,看了明诛一眼黑着脸不做声。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峥嵘小心翼翼的觑了眼脸色铁青的皇帝,找补道:“当时皇上召微臣进京,臣也是急于赶路才忽视了。” 皇帝的脸也黑了,“所以,你是在怪朕不该召你回京?” “不是的,臣绝无此意!”赵峥嵘哪里见识过这种场面。 “那你是什么意思?” 明诛从桌上拿了块点心递给身后的麻丫,又要拿一块自己吃。 却被明玉华抢了先,将整盘点心端走。 她无所谓的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回头就将隔壁永乐侯桌上的糕点端了过来。 明诛对黑着脸的永乐侯笑了笑,这才接着道:“皇上勤政爱民,乃是明君,你将这盆脏水泼给皇上,是想污蔑皇上是个昏君吗?” 明诛的马屁拍的皇上十分舒爽,挺直了脊背默默颔首。 “朕虽不如先皇文武双全,自问也从未做过劳民伤财、视百姓如蝼蚁之事,赵峥嵘你可知罪?!” “臣、臣知罪,是臣失言......” 赵峥嵘知道,她此时已惹皇上不喜,再多辩驳只是火上浇油,只得认错,心里恨明诛恨的不行。 她再次拱手道:“臣知错,但明珠郡主是否也该给我等一个交代?” 赵峥嵘说着,眼神狠狠地看向明诛,“皇上召见,我等急于面圣,郡主却指使身边侍卫阻拦我等,还押着诸位有功之士跪拜郡主一个时辰方才放行,郡主这分明是羞辱我等,让皇上久等,更是欺君!” 她言辞激昂,似乎是在为将士们鸣不平,“试问这等行径,传出去百姓又会如何说皇上!!” 她得意的看着明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不是怕她的行为影响皇上声誉吗? 这下看她如何应对! 明诛冲她淡淡一笑,“你怕是误会了,罚你们是因为你们置百姓于不顾,你们跪的是那些被遗弃的百姓,而不是我。” 赵峥嵘冷嗤,“好话谁不会说,你敢说你没有徇私报复?” “自是没有。”明诛对皇帝道:“皇上可派人询问众将士们,问问他们是否跪的心甘情愿,知不知道为何而跪,若是有一人有怨言,明诛甘愿受罚。” “那就让人去问问。”皇帝吩咐道:“李泉,你去请几位将士过来。” 赵峥嵘得意的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她相信,不甘心被人羞辱的不仅是她,明珠郡主死定了! ...... 钱崇山叔侄被请上前来,与他们一同进殿的还有五大三粗的孙田。 “朕问你们,昨日进城前郡主为何罚你们跪于城门?” 皇帝声音庄严肃穆,三人齐齐行礼,孙田抢先回道:“回皇上,皆因回京途中卑职一行遇到一伙灾民,本该将他们护送至附近城池安置,但八门将军着急赶路,置他们于不顾,犯了军规,郡主这才罚卑职跪一个时辰。” 皇帝挑眉,“军规?朕怎么不记得军中有这条规矩?” 孙田憨厚的挠挠头,“护佑百姓这条军规是八门将军定下的,西北军中一直都有。” 皇帝默然,他是皇帝,虽一直提倡爱民如子,朝中却没几个臣子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阳奉阴违榨取百姓利益者比比皆是。 没想到西北军中居然贯彻的如此彻底,甚至立为军规。 “你的意思是,八门将军带头违反了自己立下的军规?”皇帝眯着眼问道。 “这......确实如此。” 赵峥嵘心慌不已,“皇上,臣可以解释。” 皇帝冷着脸打断她的话,又问钱崇山:“以往可曾发生过这种事,都是怎么处罚的?” 钱崇山忍着喉咙的痒意,回道:“西北军军纪严明,护佑百姓乃是第一铁律,无论老国公还是八门将军,俱都谨守,底下的将士更是无人敢犯。” 他说罢看了眼赵峥嵘,补充道:“卑职也不知为何赵将军如此反常,多次忽视灾民,还任由匪徒欺凌百姓,卑职也甚是疑惑,难道将军忘了自己立下的军规?” “你住口!”赵峥嵘眼神闪躲,“那些都是意外,我又怎会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既然将军记得,为何故意为之?”钱崇山沉声质问。 赵峥嵘噎住,自然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有这条规矩! 战八门是不是有病!一些下等人也写进军规中! 她含糊其辞,说不出个所以然,皇帝想起调查中对战八门的描述,突然觉得十分违和。 赵峥嵘当真是那个无论传言还是调查中,心思缜密,谨小慎微的战八门? 皇帝突然问道:“朕当年赏给你的玉牌你可带了?” 赵峥嵘心中一凛,“玉牌珍贵,臣将之放在了府中妥善保管。” “那就拿来给朕瞧瞧吧。” 虽说有老国公身边副将佐证,证明赵峥嵘就是战八门,可钱崇山的奏本还是让他起了疑心。 若军中真有奸细,陈自荣也有嫌疑,毕竟他是老国公最信任的人之一,防不胜防。 皇帝闭上眼假寐,很明显,在玉牌未到之前不想再说什么。 明诛勾了勾嘴角。 能在重重厮杀中登上皇位的帝王岂会那么好糊弄。 今日赵峥嵘拿不出玉牌还好,若拿了出来,那可就有好戏看了。 第48章 判若两人 赵峥嵘心中不安。 她明白,皇上已经怀疑她的身份。 她急切的朝永乐侯投去求助的目光。 永乐侯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皇上,还是先说郡主罚跪的事吧,郡主身上并无军职,私自惩罚将士于理不合,往大了说,那可是等同造反。” “造反”两字说出口,皇帝猛然睁开了双眼。 “爱卿说的有理。”他问明诛,“这事你如何解释?” 明诛淡定的扔了啃了一半的梨子,正巧扔到了明玉华华丽的衣裙上,引起她一阵大呼小叫。 她问钱崇山三人,“罚你们跪于城门口一个时辰,你们可有怨言?” 钱毅抢先回道:“没有怨言,郡主罚的对,我们置那些百姓于不顾,违反了军规。” 孙田也顶着黑黢黢的大脸附和,“虽说我等是迫于军令,弃百姓于不顾却是事实,郡主罚的对!便是郡主不罚,回到西北军中我等也要自领军棍五十!” 军棍不是板子,那是实打实的伤筋动骨,身子弱一些的命都能打没。 明诛满意极了,外祖父带出来的兵,又怎会是个孬的。 看着面前这个被称为郡主的小姑娘那欣慰的眼神,孙田不明所以。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位郡主的声音有些熟悉。 钱崇山身体不好,没忍住咳了两声,这才喘息着看向明诛,“郡主有大爱,继承了老国公的衣钵,老国公若是泉下有知,定然十分欣慰,何错之有。” 说罢他似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又怕冒犯圣颜死死捂着嘴,力道之大连指尖都泛白了。 明诛皱了皱眉,对皇帝道:“听闻钱将军于日前受了重伤,还请皇上赐座。” 皇帝对于像钱将军这种老将还是很宽容的,当即命人赐座。 明诛亲自上前搀扶,钱崇山连道不敢。 “钱将军与我外祖父乃至交好友,明诛乃晚辈,搀扶您是应该的。” 说着不容分说的扶他坐下。 钱崇山眼眶通红,“你外祖父死前还与我提起过你,夸你年纪轻轻却难得的沉稳,让我一定要将你带回......” 话未说完,他突然噤声。 明诛眼神一闪,并未搭话,“钱将军先休息一会,待此间事了,再请将军过府一叙。” 钱将军眼前一亮,点了点头。 明诛转身问皇帝:“我身为郡主,御赐龙辇出行,代表的便是皇上,遇到触犯军规者可有处罚权利?” 皇帝颔首,“确实有这个权利。” 若是当时她并未乘坐龙辇,只凭郡主的身份掺和军中之事,那才是逾矩。 “既然我有这个权利,且被罚之人并无怨言,证明我没罚错,敢问永乐侯,我是哪里不合规矩,让你冠一个造反的罪名!” 明诛声色俱厉,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竟比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还要有威慑力。 永乐侯脸色很不好看。 他突然明白,明诛恐怕是故意乘坐龙辇出行。 他冷哼一声,“郡主何必认真,本侯也不过是随意一说......” 明诛嗤笑,讽刺道:“那些嘴碎的婆子也爱随意一说,今日东家长明日西家短,与侯爷当真有异曲同工之妙,侯爷莫不是整日与长舌妇为伍,方才得了真传?” 明诛是真的厌恶永乐侯这根搅屎棍。 外祖父在的时候,他就时常与外祖父作对,仗着自己是兵部尚书,克扣西北军军饷,甚至连抚恤金都敢昧下,可谓东陵国第一大贪官。 饶是外祖父再怎么神勇,遇上这等心眼子一直长到肚脐眼的佞臣,也着实吃了不少亏。 明诛丝毫不给面子的嘲讽永乐侯乃长舌妇,众官员面面相觑,纷纷垂下了头。 明珠郡主果然胆大,连皇帝都要退避三舍的永乐侯,她都敢当众讽刺。 今日宫宴可真没白来! 众人头垂得低低的,耳朵却竖了起来。 永乐侯哪曾被个小辈这般讽刺过,他涨红了脸,气的小短须都翘了起来。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老夫怎会与妇人相交。” 明诛阴阳,“那我哪知道,说不得这是你不为人知的癖好呢?或许侯爷私下里更爱女装一些?” “你!”永乐侯愤而起身,指着明诛鼻子就要发火。 就见明诛捂着嘴惊讶道:“诶呀,侯爷何必认真,我也不过那么随意一说。” 永乐侯:“......” 他只觉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得他心口发闷。 也怪不得他这般生气,以往与他不对付的官员,都是暗地里使手段,就算老国公也不会大庭广众直接怼到他脸上。 这似乎成为了一种默认的规矩。 今日遇到个不守规矩的,永乐侯完全反应不及。 看着明诛那张气死人的脸,以及极力掩饰却依旧窃笑声不断的众人,他只觉眼前一黑,顿时跌回座椅上。 坐在上首的皇帝差点拍手叫好。 他就知道,他的皇姑母会公平的创死每一个人! 皇帝乐坏了,又要忍着不能笑,一张脸扭曲的如同中风。 就连方才还咋咋呼呼的明玉华都跟鹌鹑一样老实。 她虽是太后亲女,但自问还是比不上权倾朝野的永乐侯的,平日里只听说永乐侯又做了什么大事,皇帝又如何吃了亏,还没听说过他在旁人那里吃亏的。 明诛这个小贱人,果然是个小灾星,谁碰谁倒霉。 明玉华纠结不已,心中天平在“继续找明诛茬”跟“以后离她远点”之间来回荡漾。 但她若能想得明白,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明诛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径直问赵峥嵘,“如此一来,你可还有话说?” 她居高临下如同俯视蝼蚁的姿态,刺的赵峥嵘喉咙发涩,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在她最风光的日子,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摁在地上以脸着地跪了一个时辰,丢尽了脸面! 她怎么能甘心! 她有很多话要说,想说就算她有龙辇,也只是个养在深闺里的郡主,凭什么压她一头?! 她还想说,明珠郡主一介女子,凭什么插手她西北军的事,女子干政简直闻所未闻! 可皇帝明显是站在明珠郡主那边的。 赵峥嵘觉得愤怒又委屈,下意识寻找依靠,最终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的凌非池。 明诛暗自摇头。 就这种担不起事的样子,还想冒充战八门? 这次永乐侯还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凌非池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好一会才上前给明诛道歉。 “郡主见谅,峥嵘年轻气盛,惹恼了郡主,还望海涵。” 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没想到赵峥嵘竟然这般无脑,行事也小家子气的很,跟以前完全判若两人。 且他听皇帝的意思,是在怀疑峥嵘的身份...... 那她......当真不是战八门吗? 第49章 偷鸡不成 不,峥嵘一定是战八门! 凌非池内心笃定,除了战八门,世间哪还有第二个女子能如峥嵘这般巾帼不让须眉,救他于水火。 他对明诛抱拳道:“望郡主看在峥嵘一身战功的份上,原谅则个。” 明诛鼻尖逸出轻笑,“你就这么笃定?”笃定那身战功是赵峥嵘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凌非池却听懂了。 “是非曲折,自有皇上评判!”只要玉牌取来了,就能证明峥嵘的身份! 明诛笑的越发灿烂,露在面纱外的眸子如熠熠星光,只是笑不达眼底。 “我很期待......” 凌非池不知她在期待什么,待要再问,便见殿外急匆匆进来一人。 明诛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陈自荣瞧着比早上更憔悴了些,眼下出现了青黑之色。 他双手捧着玉牌,恭敬行礼。 “卑职参见皇上!”。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双目暗沉,却看不出情绪。 “朕听说,便是你为赵峥嵘作保,证明她是战八门的?” “是。” “你是何时知晓八门将军身份的?”皇帝似是无意问道。 陈自荣不知皇帝意欲何为,下意识看向永乐侯,希望得到他的提示。 却见永乐侯脸色煞白,正由宫人服侍着吞下一颗药丸。 陈自荣皱眉,只得老实回答。 “卑职早些年便知晓。” “既如此,这一年朕一直在寻找战八门踪迹,你为何不说!” 皇帝眯着眼,怒而拍桌,“欺君罔上,陈自荣你可知罪?!” 陈自荣心头一紧,忙再次跪下,“皇上恕罪,非是卑职不想说,而是老国公曾告诫卑职,不要将战八门的身份透露给任何人,以免有心之人利用赵将军的身份,将西北军与永乐侯府捆绑在一起。” 永乐侯这会缓过气来了,冷哼一声:“你说的有心之人莫不是老夫?” 陈自荣没反驳。 永乐侯拍桌,大义凛然,“峥嵘是我儿,本侯便是再没用也不会利用自己的女儿做文章,分明他战赢心胸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明诛不乐意了,本来她还想看看陈自荣要整什么幺蛾子,但辱没她外祖父她可就忍不了了。 她当即回怼,“侯爷,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谁是小人谁是君子,不用我说想必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侯爷就别急着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指了指皇帝,“你看皇上都笑你。” 正呲着大牙看热闹的皇帝:“......” 永乐侯:“你!” 他捂着胸口,呼吸愈发急促。 皇帝感到稀奇,永乐侯无论被多少朝臣攻讦,都是一副老神在在胸有丘壑的模样,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气的这么狠。 皇帝有些担心明诛把永乐侯气死,到时候太后肯定会联合朝臣找他麻烦。 皇帝清了清嗓子。 “既是老国公交代的,那你现在为何又愿意说了?” 陈自荣面容沉痛,“卑职惭愧,自知对不住老国公嘱托,只是自老国公去世,西北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之前几次与北狄起冲突,也都败北,卑职实在怕老国公心血毁于一旦,只得请八门将军出面主持大局。” “放肆,难道没了老国公,西北军便成了摆设不成!”皇帝还没说话,永乐侯先行发难。 陈自荣垂下眼睑,“事实便是如此,卑职实话实说,还望皇上恕罪。” 永乐侯冷哼一声,“眼下看来,西北军只知战赢,却不知皇上,当真是好手段!” “尔等休要胡言!”作为老国公征战多年的同袍兼好友,钱崇山怒不可遏。 “老国公一生为国尽忠,驱逐蛮人无数,每有战事必身先士卒,我西北军皆敬重老国公为人,老国公走了,我等自会难过,却一直坚守阵地,何曾懈怠过!” 钱崇山气急,怒火上涌接连咳了好一会。 他们这些人驻守边城,不求加官进爵,只望边城百姓安居乐业。 老国公在世时,更是时常接济百姓,西北百姓无不敬重。 谁知到了京城,却被人诬陷为别有用心之人! 如何叫人不愤恨! 永乐侯根本不将钱崇山看在眼里。 “既不曾懈怠,为何至今尚未夺回老国公遗失的三城,还要朝廷派人前往支援方才退敌,我看你们分明在为战赢的死报复皇上!” “放屁!”钱崇山忍不住爆粗口,眼神似乎恨不得咬下永乐侯一口肉。 “雷霆雨露均是君恩,何况皇上对我等向来照顾,我等又怎会因老国公怨恨皇上!” “你方才都说了,你们都很敬重战赢,怕不是认为老国公的死了,便连皇上都管不了你们......” “好了!”皇帝面色紧绷,看钱崇山的眼神暗沉如黑夜。 他一直知晓老国公骁勇善战,很得军心,但若是因为他的死而军心涣散,那他不得不怀疑战赢的用心。 明诛冷眼旁观,看来陈自荣当真铁了心要跟永乐侯站在同一条船上。 他看似句句为了西北军好,却句句都在说外祖父功高盖主,没了他西北军就不行了,将皇上置于何处? 她朝龙椅上看了眼,皇上并不昏庸,却也有着上位者惯有的臭毛病——疑心重。 若是任由怀疑的种子种下,难保西北军会不会被一步步算计进姓赵的口袋。 明诛当即出声:“陈叔怕不是糊涂了,您跟在外祖父身边多年,应当最是知晓,外祖父哪次不是奉圣命行事,皇上说打便打,且指哪打哪,这一点想来皇上最是清楚明白,外祖父从未做过违抗圣命之事。” 皇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明诛又道:“说的难听点,我外祖父就像那牵线木偶,下令的是皇上,他只是按照指令行事,可陈副将却说西北军群龙无首,你究竟是在质疑战家的忠心,还是诅咒皇上!” 明诛眼神凌厉,声音清亮的质问。 陈自荣一怔,印象中那个尊敬长辈,爱笑爱闹的女童,竟也有了与他抗衡的能力。 “卑职不敢!”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明诛,“卑职从未质疑过战家忠心。” 战家一门四子,外加当家人战赢全都战死,连个继承香火的都没有,国公府就此败落,任谁也不敢说战家不忠。 便是皇帝也不敢!否则定会被百姓的口水淹死。 况且皇帝并不昏庸。 这也是为何永乐侯并未构陷战老国公叛国通敌,只让人传播他刚愎自用,连累一万将士战死的谣言。 只是他有心埋下怀疑的种子,这才多说了几句。 他就不信,素来疑心重的皇帝,会不在意。 “我看你倒是敢的很!” 明诛愤而怒指陈自荣,“皇上英明神武,又怎会辨不出忠臣良将,你在皇上面前进谗言,此为不忠!” “外祖父视你若亲子,你却毁他名声,死了都不放过他,此为不孝!” “西北军事关东陵安危,一直坚守职责,不知有多少将士死于北蛮的铁蹄之下,你明明亲眼目睹,却污蔑与你出生入死的同袍,此为不义!” “如此不忠不孝不义之辈,简直辱没了西北军魂,陈自荣你知不知羞,有没有愧!” 说罢,还不等陈自荣辩解,又将矛头对准永乐侯,“还有你!” 永乐侯本能心中一凛,在明诛开口之前抢先道:“话都是陈自荣说的,本侯只是附和几句。” 言下之意,不干他事。 第50章 蚀把米 可明诛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她嘲讽的勾起嘴角。 “我听说秦太傅家养了一只雀儿名鹩哥,一身黑羽,善模仿人言,本还好奇,今日见了侯爷,倒是不用亲自跑去太傅府看那只禽兽了。” “咳咳!”皇帝被刚入口的茶水呛了个猝不及防。 常听誉王说,他这个女儿说话气死人不偿命,他也见识过父女相争的场面,本以为已是极限,今日看来还是他小瞧皇姑母了。 有人憋不住笑,大殿内陆陆续续有闷笑声传出。 秦太傅最过分,“郡主说的是,我那鹩哥与侯爷相比,还是要略逊一筹,若是侯爷哪日空闲,还望您不吝赐教,到老夫府中教一教我那不争气的鹩哥。” 说罢佝偻着身子,扶着一侧的柱子仰头大笑,好像要笑死过去。 左都御史严守正也是,一会噗呲一下,赶忙闭紧嘴,又绷不住噗呲一下,再抿紧了嘴,视线时不时瞄向永乐侯。 可算有人敢打这老东西的脸了! 陈自荣怔怔的看着与永乐侯对峙也不落下风的明诛,突然有些心慌。 他一直都知道,明诛自小便是个胆大的。 却没想到她胆子大到这种地步! 便是老国公,也不会这般无所顾忌。 陈自荣恍惚间有种所谋即将破灭的不妙感......那他的仇还怎么报! 众人各怀心思,永乐侯气的浑身发抖。 他哪受过这种侮辱! “你居然敢将本侯比作一只禽兽?!” 明诛:“侯爷误会了,我同您一样,也只是附和几句而已。” 永乐侯死死的盯着明诛,若说之前他生气,那也只是生气,他打心底里就没将明诛放在眼里。 可现在......明诛观察他的神色,很明显能感觉到杀意。 那就好,若是这老登不对她出手,以她的尴尬身份,还真不好动他。 怒到极致,永乐侯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不少,他视线略过还跪在那里的陈自荣,记起今日的目的。 他阴森森对明诛道:“郡主牙尖嘴利,本侯说不过你,不过你外祖父贪功冒进的事闹得举城皆知,这总不是本侯人云亦云了吧。” 明诛依旧镇定,“还是那句话,战家人如何,我外祖父为人如何,是否忠心,最清楚的是皇上,而不是城中百姓。” 永乐侯哼笑,“也不过用嘴说说而已,谁知谁人心中想。” “我说了,你不知,我不知,但皇上知。” 明诛淡淡的朝皇帝道:“皇上,我有一物想给皇上一观。” 皇帝好奇,“何物?呈上来。” 明诛朝麻丫示意,麻丫手捧一个托盘,恭敬的交给李泉。 李泉接过的空隙,还抽空打量了麻丫几眼,心想这丫头真丑啊,以前没见过,也不知郡主为何带在身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视线便从麻丫身上移开。 面对李泉的打量,麻丫脸不红心不跳,没人能看出她现在激动的心如擂鼓。 她居然见到皇帝了!虽然不敢直视圣颜,只看见了明黄色的衣角。 可自古往来能见到皇帝的有几人? 她居然成了其中一个! 祖宗显灵了啊,她麻丫出息了!! 卖她的人伢子说得对,选对主子很重要,以前她吃的那些苦,都是为了遇见更好的郡主! 李泉将托盘放在御案前,皇帝垂目一看,便见是一本指厚的书,上书“族谱”二字。 皇帝疑惑的随意翻了几页,看到了战家人的名字。 “这是战家族谱?”皇帝惊讶,给他看这个做什么? 明诛垂眸,“还请皇上往前翻。” 皇帝依言照做,直接翻开第一页,便见本该留白的纸张上洋洋洒洒写着几行字。 字体刚正,落笔凝实,收笔也毫无拖沓之意,可见书写之人当时的心性之坚定。 皇帝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老国公的笔迹。 “皇上可还记得,少年时您时常去国公府,让外祖父教习武艺?”明珠问道。 “朕自是记得。”他微微颔首,面色柔和下来。 他母族势弱,母妃早逝,在几个兄弟中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再加上后宫中,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并不喜欢他们这些皇子,更不会给他们单独请教习武艺的老师。 而他身体羸弱,却很喜欢习武,最崇拜的便是一人能敌千军的老国公。 一次意外,让他结识老国公,并大着胆子请求他教自己习武。 当时的战赢已经继承了国公府爵位,且手握重兵,就连执掌后宫的太后都让其三份。 身后无任何势力支撑的皇帝以为他会拒绝。 谁知老国公只是打量了他弱不禁风的身体一眼,便答应了。 “身为皇子怎得生的比女子还要瘦弱,是该好好练练,明日你便来府里找我。” 皇帝还记得,当时他就是这样一副嫌弃的语气说他的。 可他并不觉得羞恼,反而兴奋极了。 因为他知道,自今日起,国公府便是他的靠山,只要他不死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前途可期...... 他虽确喜武,却也存了利用之心...... 之后的日子里,老国公不仅教习武艺,还教了他许多做人的道理,帮他调养好身体,直到他成为东陵国不可忽视的存在。 而他最后能登上皇位,老国公也功不可没。 想到这,皇帝眼眶微红,那个第一个向他施以援手,亦师亦友的老人,终究还是如母妃那般离他远去。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眼明诛,暗自叹息。 皇姑母聪慧,想来进宫前便知晓今日定会有人借流言之事污蔑老国公,这才带着这族谱前来。 偏他知晓对方意图,却依旧如了她的愿。 皇帝薄唇勾起,缓慢的读出族谱上的内容。 “赤血染征袍,丹心铸山河,赴九幽全臣节,碎颅骨报君恩!此志日月可鉴,天地为凭!后世儿郎若负此誓,生不入宗祠,死不见先陵!必使:剑折矢尽,魂断疆场!” 念完,皇帝已有哽咽。 这是他登基前,最后一次去国公府请教武艺时,老国公亲口对他说过的话! 他还说,“只要皇上需要老臣,老臣便是年迈若风前残烛,病弱至沉疴难起,哪怕衰迈弥留,也会撑着最后一口气,为皇上涤荡奸佞,退敌千里!” 皇帝声音微微颤抖,“老国公戎马毕生,其人可为铁壁,拒北狄于天山之外,其行立朝堂圭臬,垂典范于群臣,其心可为国柱,撑起社稷乾坤!” “老国公,绝不是不忠之人!” 成了! 明诛心下一松,眼眶突的通红,一滴泪顺着眼角打湿她的面巾。 烽烟三十载,铠甲生虮虱而不卸;白发九旬时,刀弓挂厅堂犹未凉! 这便是她外祖父一生的写照。 可这样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猛将,却连死后英明都要为人利用。 明诛凌厉的目光直射永乐侯,“侯爷嘴一张便只知诋毁他人,可还记得边关苦寒,战场凶险?” “怎会不记得,本侯也是武将出身。” 永乐侯见污蔑老国公不成,反而被明诛勾起了皇帝对老国公的感怀,脸色已黑如墨汁。 明诛嘲笑道:“难得侯爷还记得你是武将出身,毕竟你只是在后军中呆了几年,便靠着蝇营狗苟之事一路升迁做了京官。” “可我外祖父被封为国公后,明明有机会留在京城颐养天年,却还是以年迈之躯披甲上阵,单是这一点,十个你都抵不过他,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外祖父评头论足!” 第51章 告御状 宴席之上硝烟四起,是皇帝带过最剑拔弩张的一届宫宴。 “好了,老国公的事到此为止,战家一门为国尽忠,是我东陵的功臣,以后莫要再叫朕听见污蔑战家的话,否则朕定不饶他!” 皇帝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对老国公感怀是真,能让他这般果断偏帮老国公的原因,还有战家那累累战功。 东陵许多武将与老国公同出一门,是皇鳞卫训练出来的,若是仅靠流言便定了老国公的罪,怕是会伤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想到这,皇帝再次感叹老祖宗糊涂,居然把这么重要的皇鳞卫交到别人手中。 还好祖训中有言,明岁寒一脉永世不得继承皇位,否则他还不一定能坐稳这把龙椅。 皇帝从李泉手中接过陈自荣奉上的玉牌,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又从腰上解下一块一模一样的,两相对比。 “不错,这块玉牌跟朕的出于同一块玉石,确实是朕赐下的那块。” 将赵峥嵘跟战八门放在一起,让他觉得很违和,但事实摆在眼前。 只可惜,她是永乐侯的女儿。 皇帝叹了口气,将玉牌递还给赵峥嵘。 赵峥嵘心下一松。 她赌对了!这块玉牌果然不是那个小村姑的。 连老天都在帮她。 她心下狂喜,就要上前接过。 “等一下。”明诛喊停,双眸似笑非笑的看向赵峥嵘,“这玉牌,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不成还是郡主的?”赵峥嵘撇撇嘴,心中有了底气,“郡主看不惯我,也不能罔顾事实,怎么,我是八门将军这件事,对郡主打击很大?” 一定是这样,这贱人仗着郡主的身份欺压于她,却没想到她的身份竟这般高贵,有整个西北军做依仗,根本不是她一个小小的郡主能得罪得起的! 这简直跟她以前呆在闺中时,无聊看的画本子一模一样! 赵峥嵘挺直了脊背,突然有种有扬眉吐气的畅快感。 看吧,她就是这般独特的女子,不像普通女子只能依靠男子而活,她凭自己的本事也能赢得旁人的敬重! 接下来,就该轮到这贱人低三下四的讨好她了! 可惜她赵峥嵘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定不会轻易原谅! 赵峥嵘得意的扬起下颚,已经能想象到明诛跪在她面前磕头求饶的画面。 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别说明诛没眼看,就连旁观的众人都有些不忍直视。 传闻中八门将军骁勇善战,智谋无双,今日一见...... 还不如不见! 简直比他们家中还穿着开裆裤的小辈还要幼稚。 “噗嗤!”明诛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她的笑声嘹亮,举止张扬,配上她那身红衣,活像个魔教头子。 她上前拍了拍赵峥嵘的肩膀,“尊贵的小赵将军,有没有人教过你,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不然会被戳穿的。” 赵峥嵘抿唇,“我不知你在说什么,玉牌是八门将军的,我便是战八门!” 明诛笑而不语,黝黑的眼瞳仿佛要将人吞噬,赵峥嵘瑟缩了一下,突然有种面对父亲时的恐惧。 殷红的长袖一甩,明诛笑意倏的收敛,双手交叠于胸前,躬身扬声道:“皇上,我要告御状!” 皇帝被她吓了一跳:“......告什么?” 来了来了,皇姑母要搞事! 明诛指着赵峥嵘和凌非池,一脸桀骜。 “告赵氏峥嵘,和她的情郎凌非池!他二人欺我弱小,合起伙来强抢财物,那块玉牌便是他们从我这抢走的!” 众人:!!! 别的先不说,“弱小”这个词怕是用的不对吧? 众人看向被气的吞了好几颗护心丸的永乐侯,心有戚戚。 皇帝错愕,“你说这是你的?” 皇姑母是八门将军? 明诛一本正经点头,“不错,确实是我的,是凌非池联合赵峥嵘从我手中抢走的,皇上你要为我做主。” 不等皇帝说话,一直沉默示人的凌非池跳起来反驳。 “简直胡扯!臣何时与赵将军抢过你的玉牌,那玉牌分明是峥嵘的!” 凌非池涨红了脸,仿佛受了极大的羞辱。 赵峥嵘也委屈的红了眼,“峥嵘便是得罪了郡主,也不能用这种事陷害于我,谁人不知玉牌是皇上赏给我的。” 皇帝也不赞同的皱眉道:“皇姑母说玉牌是你的,可有证据?若是没有,皇姑母还是回去坐下吧。” 他知道皇姑母对这两人有怨,可也不能随意污蔑人,还想拉他下水。 “我当然有证据。”明诛淡定道。 “你能有什么证据,郡主分明是在胡搅蛮缠,玉牌是皇上亲赐,何时成了郡主之物,还想诬陷两位功臣行劫掠之举,简直无耻至极!” 右副都御史孙宏文拍案而起,山羊胡一翘一翘的。 明诛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你是整日跟在他二人身边还是晚上趴他们床底了,怎知我是诬陷?” “你!伶牙俐齿简直不可理喻!那你又如何证明不是诬陷!” 孙宏文是永乐侯夫人的表弟,向来跟随永乐侯府脚步,见表侄女儿被人为难,自然要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凌非池也走上前,目光不善的看向明诛,“卑职知晓郡主心中有气,但也不能随意污蔑卑职。” 他本以为明珠郡主只是被惯坏了,难免骄纵了些,心还是善良的。 还曾觉得她率真,与他见过的所有贵女都不同,很是难得。 谁知竟这般口无遮拦,简直枉费了他的好感! “你那是什么眼神?”明诛狐疑,总有种被狗盯上的感觉。 她抬脚踢了踢凌非池,像是在驱赶小猫小狗,“你离我远一点,我怕被咬。” “你!”凌非池羞恼,想说什么,却见明诛倏的转过了身,明显不想理他。 她对皇帝道:“我既然说了,定是有证据的。” “那就将证据呈上。”皇帝发话,眼中已存了不耐。 看来誉王说的不错,皇姑母确实被惯坏了,这么重要的事都敢拿来说笑。 面对质疑,明诛没什么感觉,麻丫却很是为主子不忿。 这些人全都合起伙来欺负她家郡主,简直可恶至极! 她有心帮主子辩驳几句,却牢牢记着牙子说过的话,若是去到大场面,一定要谨言慎行,不能给主子惹祸。 皇宫宫宴,应该是很大的场面了吧。 麻丫替主子憋屈,狠狠的狞了赵峥嵘一眼,然后是凌非池、孙宏文。 总之除了皇帝她不敢直视,其余“欺负”主子的,都被她暗戳戳瞪了好几眼。 “赵将军的玉牌,应该是前几日才到手的吧。” 明诛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的凌非池羞恼。 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她怎么知道的? “郡主说的不错,峥嵘确实前几日才寻回丢失的玉牌。” 凌非池还算镇定,特意强调丢失二字。 虽说曾经遗失御赐之物有可能会被降罪,但看在他二人的军功上,皇帝必不会计较。 赵峥嵘却不安极了。 心下暗忖,难道那个小村姑还认识誉王府的人不成?否则郡主怎会知晓此事? 一定是这样! 说不得那村姑见凌哥哥不要他了,就勾搭上了王府里哪个小厮,小厮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将这事传到郡主耳中。 当真不知廉耻! 她是没了男人就不能活了吗?! 至于二人同名同姓有可能是同一人的可能,只在赵峥嵘心中一闪而过。 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她看的那些画本子里就有不少,村姑穿的那般破旧,还住在破败不堪的村落里,肯定不是同一人! 而且她早就打听过了,村姑的名字是珠宝的“珠”,而郡主则是诛杀的“诛”,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第52章 玉牌秘密 赵峥嵘接连否定让她不安的想法。 “是又如何?郡主可是听谁说了什么?臣劝您莫要听信谗言......那女人身份低微,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该相信谁郡主应当知晓。” 说罢暗含深意的眼神与明诛对上。 明诛差点气笑了,捧高踩低可算是被她玩明白了,便是明玉华这般骄纵了一辈子的皇家长公主,也要将看不起平民百姓的心思藏起来,她倒好...... 永乐侯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出口,冷笑着调侃,“臣女不过不小心遗失了玉牌,便被郡主拿来借题发挥,本侯看整日与长舌妇拉帮结伙的人是你才对。” 玉牌他看过,确实跟皇上身上那块出自同一块玉石,他还特意请看管皇上私库的太监过了眼,绝对不会出错。 而且至今为止,皇帝也只送过一人,就是战八门! 永乐侯对自己的情报相当有信心,只等明诛出丑。 明诛不慌不忙,“请问将军的玉牌是何时遗失的?又是如何寻回?” 赵峥嵘眼神闪烁,想到凌非池说过那村姑于一年前去过西北,胸有成竹,“于去岁遗失,前日寻回。” “那你可知,这种玉牌我也有一块?” “不可能!”永乐侯迫不及待反驳,“玉石来历非凡,整个东陵只有皇上与八门将军拥有其打磨出来的玉牌,郡主莫不是还没睡醒。” 明诛不理他,只看向皇帝。 皇帝蹙眉,“朕也记得,皇姑母那块是先帝私下给你的补偿。” 当年皇姑母被皇姐推下台阶,磕破了头,虽说她自己报了仇,父皇却觉得歉疚,便以玉牌为赔礼。 那玉牌取自皇室珍藏玉石,质地细腻,白若羊脂,更难得的是透光性极高,是高祖夺天下时在路上捡到的,被视为吉兆,意义非凡。 迄今为止,除了历任皇帝,也只有战八门与明诛拥有。 永乐侯脸色僵硬一瞬,没想到先皇竟将如此珍贵之物赏给了明诛。 他冷哼一声,“那也不能证明玉牌是你的,这分明是皇上赏给我儿的信物!” 他早就打听过了,赏给战八门的玉牌上只刻了一个“御”字,与皇上那枚一模一样。 就算明珠郡主的玉牌也与峥嵘相同,那也不能证明玉牌是她的。 永乐侯眼中染上戾气,小小郡主,也敢在他面前张狂,待他将皇鳞卫连根拔起,再好好收拾她! 明诛冷笑,她将玉牌提高,与眼持平,“你以为我皇室都是傻子吗?会不留下区分的办法?” 万一有人拿着玉牌冒充皇帝可如何是好? 皇帝附和的点点头,“确实有办法区分。” 方才他并未辨别,是因为在世的玉牌只有三块,剩下的都随着历代祖先埋在了皇陵里。 更想不到有人敢抢御赐之物。 见明诛胸有成竹的样子,皇帝眼神暗沉。 若是皇姑母说的事真的...... 皇帝凌厉的目光扫过凌非池与赵峥嵘,那这二人可就是欺君! 凌非池被皇帝看的从头冷到了脚,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他一直未曾怀疑过赵峥嵘的话,认定那玉牌就是她的,可郡主如此自信满满,再看峥嵘一脸苍白,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可若玉牌是郡主的,为何会在明珠手中? 明珠,明诛...... 凌非池猛然看向明诛,难道他之前的猜想是对的? 察觉到凌非池的眼神,明诛勾起嘴角。 凌非池不算笨,他能获得今日的地位,除了靠那本阵法书,自身也是有些小聪明的,会怀疑很正常。 而且她也没想瞒着,以后她在京城行走的时候多了,总不能一直戴着面纱。 凌非池想不明白,如果她是郡主,为何要住在那个破败的小山村里? 还有她那一身打扮,哪个郡主会这样穿? 这京城中的贵女谁不骄矜,衣角脏了都要赶紧换一身,棉布衣裳这种东西便是她们身边的婢女都不会穿。 想到这凌非池眼前一亮。 对!她们肯定不是同一人!一定是他误会了,明珠怎么可能是明诛。 明诛:“......” 小聪明确实有,但不多。 或许他只是在自欺欺人,毕竟她誉王府可不比永乐侯府差。 他费尽心思退亲,说是说情投意合,实际怀着什么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秦太傅上前从李泉手中拿起玉牌仔细查看,好奇的问明诛:“郡主可否告知这玉牌如何分辨?” 明诛让李泉取下墙上挂着的一颗夜明珠,指尖把玩两下。 “这玉牌看起来似乎是再平凡不过的白玉,却又比任何玉石都要通透,只是平日里看不出而已,但若是将光源放在玉石前方......” 随着她的动作,夜明珠放在了玉牌前面,与玉牌紧紧贴合。 莹莹珠光穿透玉牌,将玉牌从里到外照的清清楚楚。 挨得最近的麻丫惊呼一声,“是一只鸾鸟!” “不错,确实是鸾鸟!”秦太傅也跟着附和,说罢看向皇帝,“微臣斗胆,借用皇上玉牌一用。” 皇帝二话不说将玉牌摘下,面色已漆黑如墨。 靠得近的大臣们被麻丫的惊呼勾的心痒痒,顾不上礼节,凑上前仔细查看。 “果真是鸾鸟,这是哪个匠人所雕,竟活灵活现的刻在了玉牌中心!简直巧夺天工!”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秦太傅亲自将皇帝的玉牌放在了夜明珠前方,紧接着一条怒目圆睁的金龙浮现。 “玉牌中空,平日里是看不出差别,需透光方可看清其中差别。”明诛解释道,“刻着龙的这块是皇上的,鸾鸟是我的,宫中皆有记载,做不了假。” 秦太傅抚须长叹,“原来如此,既然这样,那皇上赏给战八门的是什么图案?” “是麒麟!” 皇帝脸黑如墨,咬着牙跟道:“朕赏给八门将军的乃是瑞兽麒麟,望她如麒麟一般驱逐进犯之敌,保我东陵祥和安宁!” “赵峥嵘,你可知罪!”皇帝怒喝。 皇帝只觉被人给耍了,他苦心寻找的战八门,居然是个假的! 他当即顾不得形象,抄起酒壶就朝赵峥嵘扔去。 赵峥嵘惊呼一声,被酒壶砸到额头,登时便流了血。 她却顾不得伤口的疼痛,面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 玉牌上怎么会有鸾鸟? 她突然想起皇陵山下那日,明珠要凌哥哥归还鸾鸟玉牌。 当时她还在想,那玉牌只刻了个“御”字,哪来的鸾鸟? 任她如何也想不到,玉牌内会暗藏这种玄机! 明珠那贱人,当时为何不说清楚!分明就是故意害她! 是了,那贱人说过,这玉牌不是她赵峥嵘能承受得起的,却没说原因,原来竟是她偷了郡主的玉牌,想要陷害于她!! 第53章 平匪患 永乐侯也一副震惊的模样,显然先前并不知晓玉牌上的玄机。 皇帝怒极,“欺君罔上,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赵家可还将朕放在眼里!” 他一直隐忍赵家,不是怕他们,而是怕引起朝廷动荡,到时外敌趁机来犯,动摇国本。 这是皇帝第一次对永乐侯发火,明诛觉得永乐侯不冤。 冒充八门将军的事若没有永乐侯的首肯,她赵峥嵘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皇上恕罪!”永乐侯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喊冤,“臣也被蒙在鼓里啊,峥嵘你说,玉牌怎成了郡主的,皇上赏你的那块去哪了!” 永乐侯脸色阴沉的瞪了赵峥嵘一眼,庶女就是庶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这么多年的谋划,竟就这样败了? 永乐侯心下一狠,既然这个女儿这般无用,留着她也是浪费粮食,若是事败,便将过错推在这个女儿身上好了。 “峥嵘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冷声问道。 赵峥嵘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知晓父亲这是要放弃她了。 甲胄与地面发出的撞击声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皇上,我、我也不知......”赵峥嵘有一瞬惊慌失措,“许是遗失在哪了。” 明诛不嫌事大,凉凉道:“御赐之物你都敢遗失,赵峥嵘你胆子还挺大。” “你不是也丢了!”赵峥嵘怒吼。 明诛晃了晃手中玉牌,皮笑肉不笑道:“可是我又寻回来了呀。” 赵峥嵘噎住,很想说她也能寻回来,可她根本不知玉牌在哪,连个寻找的方向都没有。 只得强辩道:“臣虽遗失了玉牌,但臣确实是战八门,那玉牌既已遗失,臣甘愿受罚!” 皇帝沉吟,没有玉牌,却还有陈自荣证明她的身份,况且西北一战,赵峥嵘确实击退了敌军,他也不好矢口否决。 皇帝正犹豫是否要暂时认下赵峥嵘是战八门这件事,就听秦太傅乐呵呵道:“老臣倒是有个建议。” “臣听闻西边的凉州卫祸乱四起,以至流民匪寇横生,不如皇上派给赵将军一千人马前去镇压,若是成功了,便可证实赵将军的身份。” 永乐侯当即反驳,“凉州卫匪寇过万,只带一千人马前去镇压,简直是天方夜谭!” 严御史不赞同道:“八门将军骁勇善战,以往以少敌多的战例还少吗?况且只是些匪寇而已,以战八门的能力,一千人马足以。” 明诛赞同的点点头。 一千人马确实不少了,且不说朝廷装备精良,不是匪寇能比的,便是战斗经验也不在同一个档次。 “只不过......”严御史话锋一转,“匪患之事事关当地百姓安稳,若是赵将军此去失败而归,又当如何?此举不妥不妥。” 秦太傅笑眯眯捋须:“自然是赏罚分明,若是连小小匪患都搞不定,恐怕赵将军自己也无颜留在西北军中。” 秦太傅鹤发童颜,笑起来时和蔼可亲,可永乐侯却觉得他笑的像只老狐狸。 “本侯也觉得不妥。” 峥嵘有几分本事他知道,断不能让皇上派她去平乱,“秦太傅许是不知,小女不日便要大婚,如今婚期已定,怕是不好更改。” “这就是侯爷的不是了。”严御史突然调转枪头,“令爱岂是普通妇人,怎能因为婚事便弃国事于不顾,只不过改一下婚期而已,与正在遭受匪患的百姓相比孰轻孰重,相信侯爷应当知晓。” “你、你到底帮谁!”永乐侯气恼,方才明明是他先说的不妥,他赞同反而又错了? 这个墙头草! 严御史脊背挺直,“严某自然是帮有理的一方。” 永乐侯气的胸痛,今日出门忘看黄历,一个个的全都同他作对! 皇帝坐于上首,看着臣子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半晌才看向赵峥嵘问道:“赵将军以为如何?” 赵峥嵘心中忐忑,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发现现在没人再喊她八门将军了,反而都开始喊她赵将军。 也许是她想多了吧。 “臣愿为皇上效劳!”赵峥嵘不敢与父亲对视,低垂着头,眼中晦暗不明。 之前她确实想嫁人,安心在后宅做当家夫人,再不必受主母磋磨,可在感受过战八门带来的尊崇与巴结后,她忽然觉得,将军的身份似乎也不错。 至少以她如今的地位,便是永乐侯夫人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 至于会不会被揭穿......只要她以赵峥嵘的身份频繁立下战功,便是有一日被人揭穿又何妨,皇上还能杀了她这个功臣不成! 她相信,战八门能做到的事,她只会做的更好! “我儿莫要胡闹!”永乐侯面色难看极了,“大婚之日你若不在,让凌非池情何以堪!” 赵峥嵘身形一顿,抬首看向凌非池,抿唇问,“若要更改婚期,凌哥哥可会怨怪于我?” 凌非池眼中含笑,肯定道:“不会,你本就与世间女子不同,我与你相识之前你便是翱翔于天际的雌鹰,若与我在一起便要折断你的双翅,我又怎堪为良人。” 这话发自真心,他确实不在意峥嵘抛头露面,他们本就可以并肩而行,为凌家、为他们后世子孙创下双份荣耀,为何要砍去一半? 且他也是因为峥嵘的与众不同方才喜欢她,他又怎会亲手毁了她这份独特。 赵峥嵘眼眶一下就红了,与他两相对望,情意绵绵。 “父亲!”赵峥嵘面向永乐侯盈盈一拜,“既然凌哥哥不在意,女儿愿像之前那般领兵作战,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还望父亲成全!” 永乐侯阴沉着脸,气的手抖。 好!真是他的好女儿! “你可要想清楚,战场凶险,匪寇凶狠,一不小心便会丢命,你确定要冒险?” 这是在提醒她,她恐怕没那个本事平乱。 赵峥嵘心下不服,父亲便这般看不起她,觉得她比不过战八门吗? 她梗着脖子道:“女儿不怕,女儿身为将军,自是要对得起百姓的拥护,皇上的信任,女儿愿意冒险!” 蠢货!简直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永乐侯已经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了,当了几天假货,她便以为她也有战八门的本事了吗? 若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成为她,皇上怎会对她这般推崇,甚至不惜举国之力寻找。 永乐侯语气沉凝,“你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皇上,可曾对得起凌家?随意更改婚期,你让定国侯府的脸往哪放。” 说罢他问凌非池,“贤侄也要任她胡闹,连累定国侯夫妇丢脸吗?” 凌非池皱眉,被女方随意更改婚期,确实有些下侯府的面子。 而且母亲若是知晓,定会对峥嵘心生嫌隙。 眼见他生了动摇之心,赵峥嵘一个咯噔,忙道:“凌哥哥,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只要我能立下更多功劳,定国侯府只会更加繁荣昌盛,到时候这点小事谁还会议论。” 她现在根本顾不上父亲的冷脸,反正只要能让她外出平乱,回来定是荣耀加身,她就不信父亲还会因此责难。 第54章 我就是明珠 “峥嵘说的是。” 提起约定,凌非池眼前一亮,也是他糊涂了,峥嵘可是从未打过败仗的战八门,只要她出手,小小匪患又有何惧。 到时峥嵘答应过以军功为定国侯府续爵的事想必会更有把握。 “你放心,我绝不会拦着你......也请侯爷莫要拦着峥嵘了。”他朝永乐侯一揖。 永乐侯:“......” 他索性不理这两个蠢货,“本侯还是不同意,凌家可以不在乎脸面,我永乐侯府却最在乎门风,绝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事!” “父亲!” 赵峥嵘没想到,到了这时候父亲还是坚决反对。 对上永乐侯阴沉的视线,赵峥嵘第一次生出了反抗之心。 “若是女儿有办法不让侯府背上背信弃义的名声呢?” 赵峥嵘挺直脊背,倔强的对上永乐侯的视线。 永乐侯额角青筋直跳,咬牙切齿道:“峥嵘,别再胡闹了!” 语气中已然带有警告。 赵峥嵘却没像以前那样低下头认错,出乎意料的朝皇帝跪拜下去。 “皇上,臣有一事相求!” “何事?” “臣请求皇上为臣与凌将军赐婚!” 只要赐了婚,婚期便需要钦天监重新测算,到时候让钦天监的人算一个靠后的时间想来不难。 皇帝一言难尽。 他看了明诛一眼,赐婚不是不行。 但誉王恼恨凌非池始乱终弃,先前还跑他这让他主持公道,他若是赐婚,该如何向誉王府交代? “这事怕是不妥......” “皇上!”赵峥嵘咬牙,看了眼凌非池。 带着歉意的眼神让凌非池一愣。 便听赵峥嵘道:“若皇上不允,臣愿以之前种种军功求赐婚!” “什么?你要以军功求赐婚?”皇帝一愣。 军功都是将士以命相搏得来的,以战八门的军功,便是求一爵位也不过分,而她只求一纸赐婚? 赵峥嵘是不是傻? 群臣也是哗然,用军功换赐婚,岂不是大材小用,与焚琴煮鹤有何区别? “噗嗤。”明诛笑出声,皇帝莫名其妙的看向她,“皇姑母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某些人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凌非池那个狗东西还指望着赵峥嵘用军功换他凌家的爵位,这才迫不及待的跟她退婚转而求娶赵峥嵘。 这下可好,肉包子打狗了属于是。 凌非池怕是要气死。 这出戏可真好看。 “峥嵘!”凌非池震惊不已,焦急的拉住赵峥嵘的衣袖,“你不是说......”要以军功换取定国侯府续爵吗?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但赵峥嵘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给了凌非池一个安心的眼神。 “凌哥哥放心,待峥嵘平乱归来,定会遵守诺言。” 等她平乱归来,皇上不但不会追究玉牌之事,还要嘉奖她平乱有功,到时她再为定国侯府续爵,皇上定不会拒绝! 至于以军功换赐婚这件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以前看的那些画本子里,男子都是用这种方式求娶女子的,很是浪漫,相信她此举也会让凌哥哥感动她用情至深。 凌非池整个人都傻了。 明诛鼻尖逸出轻笑。 凌非池感没感受到赵峥嵘的用情她不知道,她只看到了赵峥嵘的自私与浅薄。 还有凌非池,居然恬不知耻的让未婚妻以军功换他们凌家荣华富贵,算盘珠子都快崩她脸上了。 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皇姑母觉得朕该不该为他们赐婚?”皇帝试探问道。 “赐,为何不赐?那可是军功,赵将军既然能为凌将军舍弃唾手可得的皇恩,皇上何不全了她这份心思。” 反正用的不是她的军功,等赵峥嵘被揭穿那一日,便是反噬到来之时。 她当真这般豁达? 以她的性子,若不是爱惨了凌非池,怎会与他定亲? 皇帝心下一动,皇姑母委曲求全,恐也是怕他这个皇帝为难。 “皇姑母放心,朕之后会想其他法子补偿你。” “当真?” “朕一言九鼎!” “那你现在就补偿我吧。” 明诛道长袖一甩,突然翻脸不认人,“赵峥嵘破坏家皇家亲事,强抢御赐之物,还望皇上依律降罪!” 皇帝被她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变脸速度惊呆了。 这么突然的吗? “信口雌黄,我何时破坏皇家亲事了!” 赵峥嵘冷笑,还以为她多厉害,也不过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可惜有皇帝以及这么多大臣看着,不会让她胡闹的。 赵峥嵘甚至有些欣喜若狂,这个小贱人仗着身份随意羞辱她,害她屡次丢脸,本还想待她平乱归来再收拾这个贱人,没想到她自己作死。 “诬告朝廷忠臣,郡主可之罪!”赵峥嵘反咬一口。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想象中本该惊慌失措的明诛竟无比淡定。 “赵峥嵘,你敢说你这门亲事不是从旁人手中抢来的?” 赵峥嵘心虚,“情之一事如何能抢......我知道了,郡主是在为那个村姑报复我。” 她忿忿道:“不知那村姑与郡主是何关系,能让郡主三番两次为她出头?偏帮一个外人!” 这话就让人听不懂了。 明诛不耻下问,“你的意思是,你是我内人?” 明诛惊愕不已,“难道你想嫁的不是凌将军而是我?” 没想到这女人好这口! 明诛瑟瑟发抖。 “谁是你的内人。”察觉到周围隐晦的调侃,赵峥嵘羞恼,“我的意思是,你我同在朝堂,关系更近一些。” 她是臣子,明诛乃郡主,怎么看也比毫不相干的乡下村姑更近。 明诛勾唇,“照你这样说,你只是皇上的臣子,百姓乃皇上的子民,该唤我一声姑奶奶,不是比你亲近多了?” 她不打算再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皇上,凌非池与赵峥嵘仗着身份欺负我这个郡主,你管是不管。” 皇帝早知实情,既然明诛提出来,他自然不会包庇。 正好杀一杀某些人的锐气。 但他有心逗一逗明诛,似笑非笑问:“若是朕不管呢?” “那我便自己讨回公道!” 皇帝哈哈大笑,隔空点了点明诛,“让你自己来那还得了,算了,朕日行一善,便救这二人一命吧。” 说罢他立刻沉了脸,“赵峥嵘、凌非池,你二人可之罪!” 原本听皇帝说不管,赵峥嵘还在暗自欣喜皇帝是站在她这边的,心中越发瞧不起明诛,认为她空有身份,却不得皇帝所喜。 猛然间听到皇帝问罪,着实愣了好一会。 直到被凌非池压着头跪拜,方才回过神。 “你做什么!”赵峥嵘低吼。 这是她第二次被人压着头跪拜了,上一次还是昨日! 她羞愤欲死,即便跪的是皇帝,但昨日被明诛手下压在地上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 若是平日,凌非池定会好言哄劝,但今日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根本没心思安慰心上人。 “臣不知郡主何意,臣之前确实与一农女有亲事,但因感情不和已于前几日退亲,并不像郡主所说破坏皇家亲事。” 凌非池握紧拳头,他与赵峥嵘想到了一块,认为明珠怕是将这事告到了誉王府。 “据朕所知,你与赵将军在军中便关关系匪浅,但那时你尚未退婚。” 皇帝其实比明诛还要生这两人的气。 在与郡主有亲事的前提下,在军中与人苟且,传出去坏的不仅是皇室声誉,这让别国怎么看他东陵的军队? 藏污纳垢之地吗! 皇帝下了狠心要整治这两人,永乐侯几次想插话都被他打断了。 “卑职承认与峥嵘情不自已,却从未做出格的事。”他凌厉的目光直视明诛,一身正气,“况且卑职那前未婚妻也并非皇家之人,郡主何故因旁人的事诬陷卑职!” “你怎知我是为了旁人?”明诛语气淡淡。 凌非池语气嘲讽,“难不成郡主是为了自己?” 明诛半蹲在凌非池与赵峥嵘对面,眼中满是嘲讽。 “自然是因为......我就是明珠!” 第55章 蠢到我了 她靠的近,凌非池能清晰的看到她圆润饱满的额头,清澈见底的杏眼,以及如羽扇般纤长浓密的睫毛。 那双眼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双眼跟明珠如出一辙! 陌生的是,那双眼从未像现在这般冰冷过。 凌非池呼吸猛的一滞,几乎是本能的,他伸出颤抖的手,去摘明诛的面纱。 这个举动十分冒昧。 但明诛纹丝不动,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与讥讽。 明诛那一张俏脸,就这样不期然的撞进凌非池眼中。 “真的是你?!”凌非池瞳孔巨震,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瘫坐再地。 他一直知道他那个乡下未婚妻颜色好,即便穿的普通,也从不涂脂抹粉,也难掩容貌。 却不知精心打扮过的她,竟这般绝色。 “明珠!你在冒充明珠郡主?” 凌非池猛地抬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 “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他急切的上前去抓明诛手腕,似乎想要证明什么一般。 “快随我给皇上请罪,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尚可保你一命。” 虽说欺君之罪想要全身而退有些困难,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人丧命,实在不行还是要求求永乐侯。 赵峥嵘比凌非池还要失态。 她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脑中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不是村姑吗?不是穷困潦倒吗? 当初不是为了救凌哥哥便花光了所有积蓄吗? “假的!一定是假的!”赵峥嵘失声尖叫,“你竟敢冒充郡主!” 那个被她死死踩在脚下的村姑,怎么会是郡主,她怎么可以是郡主! 她就应该比她低贱才是! “你这个贱人......”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如同惊雷炸响,打断了赵峥嵘的污言秽语。 明诛姿态优雅的收回手,声音冷的掉渣。 “你们俩当真是蠢到我了。”明诛嫌弃挣开凌非池的手。 “都到了这时候了,你们还觉得我是冒充的?” 这里可是守卫森严的皇宫,守门的侍卫怎会不经查验便放人进来? 赵峥嵘浑身颤抖, “我记得在皇陵山那一日我就警告过你,再敢口出秽言......”她微微倾身,黝黑的瞳孔仿佛一头锁定了猎物的狼,“我便拔了你满嘴的牙!” 明诛一把捏住赵峥嵘的下颌,指尖微微用力,就听赵峥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渍。 她猛地低头,“噗”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两颗沾着血丝,白森森的牙齿咕噜噜滚落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啊!!”赵峥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我的牙!” 赵峥嵘彻底疯了,剧痛和毁容的恐惧摧毁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赵峥嵘狰狞着脸,像个跟人扯头花的妇人,伸手就要朝明诛脸上挠。 凌非心知不好,伸手去拦,却只摸到她一片衣角。 凌非池拉不住,明诛却不惯着她。 为了给外祖父正名,她忍了这么些时日,就怕踏错一步便坏了事。 如今皇帝记起了外祖父的好,有这份恩情在,短时间必不会再受旁人蛊惑。 她可终于不用再忍这两个智障了! “想动手?本郡主最喜欢动手了。” 仿佛重获自由的猛兽,明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她看着扑过来的赵峥嵘,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妖异的笑。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将赵峥嵘扇的原地转了小半圈。 同时,一阵低沉中带着明显兴奋的笑声,从明诛喉间逸出。 像冰锥子一样狠狠扎进在场众人耳中。 整个宴厅的人无一例外全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皇帝:“......” 记得皇姑母上次发疯的时候,还是上次...... 也不知是不是被打舒服了,赵峥嵘语气突然兴奋。 “贱人,你死定了,你以为这是哪里,殴打朝臣,冒充郡主,皇上,快治这个贱人的罪!” 赵峥嵘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终于抓住了明诛的小辫子。 一群人一言难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谁都看得出皇上更偏向明珠郡主。 说不清明珠郡主跟赵峥嵘谁疯的更厉害。 “殴打朝臣......”明诛笑盈盈的,反手又是一记精准无比的耳光,打在赵峥嵘同一边脸上。 “冒充郡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如同疾风骤雨,听的人心底发颤。 “你觉得皇上会因为你一个外人罚我?” 明诛转头去看皇帝。 果然,皇帝迅速撇开脸,像是没看见殿内的情形。 就连得知明诛罚了西北军后,眼中浮现的审视,都随明诛这番鲁莽的举动烟消云散。 他皇姑母一向受不得气,赵峥嵘抢她亲事,她只罚跪一个时辰已经算隐忍了。 皇帝哂笑,他居然还怀疑誉王府有意染指军权。 明诛能很明显的看出皇帝神情的变化,她眼神一闪,收回抓着赵峥嵘的手。 “啧......”明诛甩了甩微微发红的手掌,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你这一脸糙皮,硌着我的手了,赏你的玉容膏为什么不用?” “噗嗤!” 一道极力压抑的笑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明玉华赶紧用袖子掩住嘴。 她自认在场最讨厌明诛的人里,她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但赵峥嵘冒犯的仅仅是明诛吗? 她冒犯的是整个皇室的尊严!是她明玉华最引以为傲的身份! 她身为皇室公主怎能忍得住!! “打得好!”明玉华叫好,“这种不分尊卑的东西,就该给本宫打死!” 也是明诛那小贱人没本事,竟叫一小小庶女随意践踏。 这下好了,退亲退到宫宴上来,脸丢大了吧。 明玉华幸灾乐祸的样子几乎不加掩饰。 明诛淡淡瞥了她一眼,懒得跟这个脑子拎不清的东西计较,一把将赵峥嵘甩在地上。 又是一声痛呼,皇帝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两位将军怕是误会了。”皇帝轻咳一声,抽着嘴角打破沉寂,“这位确实是朕的皇姑母,也就是明珠郡主。” “不可能!”赵峥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盯着一张肿成猪头的脸尖叫,“她明明就是个低贱的村姑!” 明珠若是郡主,那日退亲时,她在她面前的骄傲岂不成了个笑话? “赵将军慎言,皇上没说错,这位确实是明珠郡主,本官可以作证。”严守正严御史帮腔。 “老臣也可作证,这位便是誉王之女,明诛,赐号明珠。”秦太傅道。 赵峥嵘恍惚,若她是郡主,为何凌哥哥上门退亲时不曾表明过身份,甘愿被退亲? 明诛嫌弃的扫了眼她的猪头脸,“我不是郡主,难不成你是?” “那你为何不说?” “说什么,难道要我见到人就拽着人家表明身份?你以为我是你?” 明诛不屑冷哼,赵峥嵘此人虚荣至极,最喜欢以身份压人,殊不知,有时身份才是最大阻碍。 就像她,别人不知她是郡主的时候,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一旦暴露了郡主的身份,做什么都要凡事留一线。 明诛看着被她留了一线的赵峥嵘,问凌非池。 “凌将军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你高贵的未婚妻拉下去看大夫?她这张脸再耽搁可就要毁容了。” 那还不是你打的! 在场众人腹诽,却无一人敢说出口。 只有永乐侯拍案而起。 “你大胆,竟敢在皇上面前行凶!来人,给本侯将这冒犯天颜的东西拿下!” 永乐侯阴沉着脸,她打的是峥嵘吗?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那可是他的女儿!虽说只是庶女,代表的也是他的颜面。 永乐侯眼神狠厉,挥手让金吾卫上前拿下明诛。 金吾卫拔刀,将明诛围在中间。 “住手!” 好几个制止声同时响起。 明诛抬头一看,坐在皇帝下首的几位皇子纷纷站起,一个个愤怒的瞪着将她围在中间的金吾卫。 ? ?看到有人问明诛与男主什么时候相遇。 ? 快了快了,蔺督主会自己贴上来的! 第56章 姑奶奶 “你们是要反了吗!父皇还没发话,你们敢对孤的姑奶奶动手!”最年长的皇长子明允谦怒道。 “不知好歹的东西,还不退下,本殿的姑奶奶也是你们能碰的!”二皇子明允和率先上前,一脚踢开站在最前面的金吾卫。 “永乐侯好本事,竟连金吾卫都要听你的号令。”三皇子明允礼阴阳怪气。 “皇姑奶奶不怕,他们敢伤你,让儿便叫人阉了他们进宫做太监!”最小的四皇子明允让稚声稚气的威胁。 明允让扭着小屁股,从嬷嬷手中挣脱,颠颠的流着口水跑过来就要抱明诛大腿。 明诛嘴角一抽,伸出食指抵住明允让的小脑袋。 “不许抱我,脏死了!”她一面嫌弃,一面熟练的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将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 明允礼求抱抱被拒,委屈巴巴的撅起小嘴,“姑奶奶不喜欢让儿,让儿好桑心。” 明诛点点头,一点也没有欺负小孩子的觉悟,“嗯,不喜欢,莫挨我。” 这一年来,她甚少来京城,也不知这小子何时对她有了兴趣,三天两头跑到皇陵山找她玩。 还挺着小身板跟皇鳞卫一起训练。 美其名曰,要成为像皇姑奶奶一样,能剃光姑姑头发的英雄。 明诛头疼的躲开明允让的小魔爪,“回去坐好,姑奶奶还有事要处理。” 明允让失落的垂下小脑袋,乖乖的点点头,“让儿知道了,那等宫宴结束,让儿再找姑奶奶。” 说罢就听话的回到座位上,还不忘拽上明允和,“二哥,姑奶奶可厉害了,不会吃亏的,咱们回去吃果果。” 他在皇陵山上跟大哥哥们一起扎马步的时候,亲眼见过姑奶奶一脚一个大哥哥,宫里这些人还没有大哥哥厉害,伤不了姑奶奶。 见明允和皱眉,脚下未动,明允让适时补了一句,“要听话哦,不然姑奶奶又要打断你的腿了。” 明允和:“......好。” “那姑奶奶有事再叫我。”他对明诛点了点头,便也乖乖的跟着他四弟走了。 明诛看着明允和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小子前些年不知被谁给带坏了,总往青楼里跑,几次在皇鳞卫的产业闹事。 开阳知道他的身份,打又打不得赶也赶不走,便告诉了明诛。 明诛跑去明允和闹事的场子,二话不说打断了他一条腿,又将他带回皇鳞卫,在暗室中关了三天三夜才送回皇宫。 打那以后,便再没在青楼中见过他。 也不知是真老实了,还是换场地了。 明诛暗自摇头,皇室子弟,没几个让人省心的。 “你们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来?”明诛一边卷袖子一边问。 京城这鸟地方,果然跟她犯冲。 “郡主好大的口气。”永乐侯冷笑,真当自己是绝世高手了,“你们一起上,凌家小子,你也上去帮忙!” 他毫不顾忌的指挥金吾卫,没看到皇帝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要不是明诛闹这一出,他还不知道,就连护卫皇宫的金吾卫也成了永乐侯的人。 皇帝的脸越发黑沉,“永乐侯!这是朕的皇姑母!” 永乐侯冷眼,“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身为臣子,为陛下分忧乃是本分,皇上不必与臣客气。” “那朕还要多谢爱卿了?” 永乐侯越发猖狂,太后也为他撑腰,这二人沆瀣一气,早就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今日这是连面子功夫都不做了! “臣说了,这是臣的本分,无需皇上感谢。” “赵元庆,你放肆!”皇帝忍无可忍,“朕命令他们退下!” 明诛当着自己的面动手确实不对,但怎么也轮不到一个侯爷管教。 永乐侯有恃无恐,他今日无论如何也要除了明诛这个祸患。 她今日不仅破坏了他的计划,让皇帝想起战赢的好,还三番五次的对他出言不逊。 他的直觉告诉他,留下她定会对他的计划有碍。 “皇上可知太后早就不满郡主肆意妄为,若是还要包庇,太后恐会不悦,太后不悦,其兄长便无心守边,到时......” 太后兄长乃是后军都督,也是永乐侯的岳丈。 他这是拿边城安危威胁皇帝! 皇帝眯着眼,咬牙切齿,“好,你们好得很!” 但今日这人,他保定了! 若是旁人他还会犹豫,但皇姑母父亲誉王乃是皇鳞卫指挥使,赵元庆可以掌控大半朝堂,却无法将手伸进皇鳞卫。 面对誉王,他这个做皇帝的都要顾及几分,不敢将事做绝了,他就不信赵元庆的头比他还铁! “来人,宣誉王觐见!” 皇帝打定主意硬抗,竟是毫不隐藏威胁之意。 “不用找我父王。”明诛不想让皇鳞卫趟这桩混水。 她点了点站在外围的金吾卫指挥使,“你就是他们老大?还不快动手,等你姑奶奶管饭呢!” 这句话无来由的匪气。 金吾卫指挥使熊志峰面色阴沉,冷哼一声。 “那就请郡主恕卑职就得罪了。” 熊志峰本就是永乐侯的人,他自认是凭实力一点点爬上来的,便瞧不起任何出生便站在顶端的皇室子弟。 更瞧不起明诛一个女子。 因为轻视,他连刀都没拔,自信满满的提拳直击明诛面门。 脑中已经在幻想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满脸是血,求饶的画面。 熊志峰自以为胜券在握,笑的得意而阴邪。 明诛回他一笑,不闪不避,像是吓傻了般。 “快躲开!”皇帝骇然起身。 这个熊志峰虽忠心不足,身手却是金吾卫数一数二的,据说曾一拳打死一头牛。 皇姑母可没牛健壮。 这要是打坏了,誉王不得给他这个皇帝拼命? 可熊志峰动作极快,他便是想拦都拦不住。 皇帝侧过头,闭眼不忍去看。 “咔嚓”一声,耳边响起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皇帝身体抖了抖,完了,皇姑母被打断骨头了。 又是咔嚓一声,皇帝身体晃了晃。 又断一根,他该怎样同誉王交代? 听着耳边传来的痛苦嘶嚎,皇帝...... 等等!怎么是男人的声音! 皇帝猛地回头,便见熊志峰双手被明诛紧紧攥着,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而熊志峰满头大汗,面色狰狞扭曲,用尽全力也没挣脱半分。 还不等皇帝有所反应,明诛又是凌厉的一脚,直取熊志峰小腹下三寸...... “啊啊啊啊啊!!!” 熊志峰的惨叫声震耳欲聋,皇帝忍着捂耳朵的冲动,看向熊志峰小腹。 他双腿之间已然血呼里拉一片。 眼瞎的也能看出他那处废了。 群臣包括皇帝在内猛然夹紧了腿,不由自主嘶了口气。 好残暴! 明诛只用一招便废了熊志峰,其余金吾卫见老大被揍,纷纷怒喝着冲上来,想制住明诛。 明诛红衣翻飞,墨发纷扬,却招招狠辣,断骨声接连响起。 群臣又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误伤便是终身伤残。 永乐侯越看越心惊,这身手,放眼整个东陵也没几个了。 他只知战家子孙各个习武天赋非凡,没想到连个外孙女也这般逆天。 “凌家小子,你还等什么!”永乐侯厉喝一声。 凌非池自小习武,凭自身能力击退北狄大军,定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明诛郡主! 第57章 不得好死 凌非池神情挣扎,额角青筋崩了起来。 他想起明诛曾经的明媚笑脸,触及赵峥嵘那张凄惨的脸,挣扎片刻,还是上前夺过一个金吾卫的佩刀,加入混战。 他此时对明诛感情复杂,也没想伤到她,只想制住她手脚。 可明诛对他并无不舍,对准他的刀身就是狠厉的一脚。 这一脚用了些许内力,刀身应声而断,凌非池也被震的接连后退,捂着胸吐出一口鲜血。 只一脚,便伤及肺腑。 这需要多深厚的内力才能做到。 即便之前被教训过一次,可凌非池还是被明诛凶悍的模样震慑的睁大了双眼。 那个印象中娇弱爱笑,每次见到他都会亲切的唤他名字的女子,似乎随着这一脚逐渐破碎。 而在他们对上的一瞬间,他竟有种面对大山压下的无力感。 她竟这般强悍! 他比不过战八门,难道也比不过明诛? 心中那一丝被他隐藏的疼痛与不舍,逐渐化为不甘。 凌非池不信邪的再次上前,咬着牙根用尽全部实力朝明诛攻去。 这次他不再轻敌,将明诛当做他见过的最强劲的对手,下手再不留余地。 同时压低声音道:“你现在停手,我会帮你向侯爷求情,最多关你几日,侯爷不是你能得罪的。” 他似乎在为明诛考虑,面色诚恳,若不是招招用尽全力的攻击,明诛差点信了。 “我关你大爷!” 当她三岁稚童呢,左手朝她立起屠刀,右手教她悲天悯人,真不是个东西! 明诛腻味极了,毫不犹豫的挥拳。 这次没用内力,纯纯泄愤,打的又凶又狠。 她一个郡主被关进牢里,不知道的还当她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可凌非池还一副开恩的语气,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凌非池有了防备,双手交叠于胸前呈防御姿态,饶是明诛没用内力,还是被她一拳捶的后滑几米。 胸口一阵闷痛,胳膊更像是断了一般,凌非池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眼神晦涩。 他看着明诛将数十金吾卫翻倒在地。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明珠吗? 她究竟隐瞒了他多少事,她怎么能隐瞒他这么多事! 不但瞒骗身份,还瞒着会武的事,明明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她都是坦诚以待。 明诛怎么对得起他的真心! 凌非池只觉被人戏耍,心中羞愤交加,很想上前抓着明诛质问。 然而直到最后一个金吾卫倒下,他也没挪动一步。 因为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明诛已不是她能随意质问的了。 “好!”皇帝拍手叫好,“皇姑母好身手!” 皇帝兴奋极了,只觉胸中恶气消散大半,恨不得亲自下场捶两拳。 即便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是他的金吾卫。 他视线冷冷扫过已然成了废人的熊志峰,眼也不眨的让人将他拖了出去。 虽然没说别的,但明眼人一看就知,这个熊志峰怕是再不得圣心,这辈子都废了。 打完人的明诛只觉浑身舒畅,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如乌云散去,她扫视在场众人,视线最终定格在面色青白的永乐侯身上。 “还望侯爷知晓,无论是我还是战家,都不是能任人欺辱的,即便如今战家满门儿郎皆战死,但你要相信,只要是战家的血脉,即便是女子也能撑起门庭!” 永乐侯冷声道:“你想为战家撑门庭?别忘了你并不姓战。” “战家门庭何须我来撑起。”明诛傲然道,“我大舅舅的女儿虽还年幼,但终有一日,她会像我外祖父及诸位舅舅那般,驱逐北蛮,护我城池,成为列国不可忽视的存在!” ...... 宫宴最终没能继续,面对满地狼藉,皇帝无视永乐侯阴沉的目光,心情颇好的大手一挥,以传播谣言惑乱军心为由,要将陈自荣关押。 最后还是永乐侯出面,这才只打了板子,赶出宫去。 然而,永乐侯救得了陈自荣,却救不了凌非池。 皇帝以他道德败坏,在与郡主有婚约的前提下还与别的女子纠缠不清为由,罚了凌非池。 又念在他刚为东陵打了一场胜仗的份儿上,只降了他的职。 并同意赵峥嵘以军功换取赐婚圣旨,命明诛择日退婚,并让永乐侯府赔偿明诛十万两银子,作为抢亲这种不地道行为的补偿。 气急败坏的永乐侯当即让人回府取了十万两银票,甩袖而去。 只是临走前看明诛的眼神仿佛一条毒蛇。 得了十万两的赔偿,明诛也不在意他什么眼神,倒是很想跟他说一句欢迎下次再犯。 明诛心满意足的收了银票,甩开欲上前拉她的凌非池,转头就走。 出宫路上,遇到了刚被打了板子狼狈不堪的陈自荣。 陈自荣看到她,再不似之前那般和善。 “陈副将可是有话要对我说?”明诛语气冷淡,“你这眼神像是要吃了我,怎么?不装了?” 陈自荣嘴角蠕动,“郡主觉得,事到如今你我还有何好说。” 明诛点点头,“我知晓你没话对我说,但我却有话要问你。” “你可知,永乐侯对你并无几分真心,他只是在利用你打压战家名声。” 陈自荣不为所动,“那又如何,本就是互相利用。” “那你的目的可达成了?”明诛问。 陈自荣面色扭曲,指着明诛鼻子怒道:“若不是你拿出那什么破族谱,我的谋划早就成了!” 明诛也不气,“你的谋划是什么,是将国公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可你是不是忘了,如今还在国公府的,只剩一个女娃娃。” “你连孩子都不放过吗?!” 明诛语气平静,可陈自荣分明从中听出了愤怒。 陈自荣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那又如何,不过一报还一报而已。” 只要国公府的人没死绝,他的报复就不会停! 明诛眼神微凝,却没问他一报还一报是什么意思。 “那你可知,外祖曾想为你改姓为战,纳入族谱之中?” “呸!让我姓战,他们战家也配!”陈自荣突然怒吼,“怎么,你不会以为用一本破族谱勾起了皇帝心软,便也要对我用这一招吧?我告诉你......”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俯视明诛,“不可能!我与战家不共戴天!” “那就不共戴天好了。”明诛眼神清冷,“我会替战家接着。” 他辜负外祖父的,她都会讨回来,就算其中另有隐情,可那又如何? 她从来就是论迹不论心。 明诛强势的上前一步。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告诉你这些?”她微微仰着头,眼神中满是轻蔑,“陈自荣,你还不配入战家族谱。” 明诛从袖中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奏本,在陈自荣面前缓缓打开。 “这是外祖父写给皇上,请他下旨将你纳入族谱的本子。” 战家有国公爵位,入了族谱边也有了继承爵位的可能。 况且外祖父一直知道外界对于陈自荣的指指点点,他想让他这个从小看大的子侄更加名正言顺的入战家,便写了奏本,请求皇上下旨。 只可惜,奏本还没送出去,外祖父便战死。 明诛如青葱的指尖,缓缓从奏本中间撕开,一声声的纸张撕裂声,如雷声贯耳,击打着陈自荣的神经。 明诛眼眶发红,“陈自荣,若叫我知晓外祖父的死与你有关,我必让你不得好死!” 第58章 教导 陈自荣恍恍惚惚离开皇宫,急匆匆回了永乐侯府。 “你答应过我,要将战家连根拔起!” 陈自荣激动的闯进书房,永乐侯正阴沉着脸坐在桌后不知想什么,看他进来,抬手挥退下人。 “急什么,有些事需慢慢筹谋。” “可我等不了!”陈自荣怒吼,“你答应过我,只要我为你女儿作证,就让战家自此在京城消失!” “本侯确实说过,但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并非我没动手,那个明诛郡主从中阻挠,本侯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提起明诛,永乐侯便恨的咬牙切齿。 只要战家存在一天,那些受过战赢恩惠的人便念一天的恩,即便峥嵘成了战八门,也不能保证那些人会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比陈自荣更希望国公府消失!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冒出个明珠郡主坏他好事! “难道就这样算了?”陈自荣不甘心。 他为了报仇,投奔永乐侯这个老东西,搞得众叛亲离,却未得到想要的结果。 “当然不会算了。”永乐侯道,“只是皇帝近期怕是听不得任何人说战赢的不好,不如趁这段时间,先将绊脚石除掉。” “你是指明诛?”陈自荣皱眉,“怕是不好办,誉王府守卫森严,便是我也不保证能不被发现。” “无需你出手,本侯自有办法。” ...... 赵峥嵘的晴雪院中,永乐侯赵元庆与她夫人卢氏坐在上首,赵峥嵘低垂着眉眼,跪在前方。 在她左侧,还坐着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 男子似乎腿脚不太好,坐在轮椅上,双手轻轻抚摸着盖在腿上的薄被。 此人乃赵元庆次子赵莫苦,多年前因坠马伤了双腿,自此只能靠轮椅行走。 “父亲,可是妹妹犯了错?”赵莫苦似乎不忍的看了眼浑身发抖的赵峥嵘。 “若是犯了错,父亲好好说说她便是,还是莫要太过苛责。”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笑,“妹妹现在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听到赵莫苦求情的话,赵峥嵘不但不感激,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赵元庆冷哼一声,“本侯哪敢苛责于她,她现在翅膀硬了,可以自己拿主意了,我看以后这侯府不如都交给她好了!” 一旁的卢氏低眉顺眼,对赵元庆的话并没什么反应。 “父亲,女儿知错,求父亲饶了女儿一次。”赵峥嵘脸都白了,“女儿保证,以后绝对乖乖听话,再也不敢自作主张!” 赵峥嵘知道,父亲在为宴会的事而生气,不管她的缘由为何,在父亲眼里,都是她违抗了他的命令。 父亲从不允许任何人事脱离他的掌控。 “父亲,我看妹妹像是知错了,不如就放过她一次吧。”赵莫苦还在说情。 永乐侯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既然你这么疼你的妹妹,那便将她交给你管教,日后她若是再犯错,我便连你一起罚!” 卢氏这才有了反应,她皱起眉,语气隐隐带了愤怒。 “莫苦腿脚不好,峥嵘的事我看不如就......” 永乐侯挥手打断她:“莫苦年纪不小了,自从他大哥没了,我就只剩了他这一个独子,也该历练历练了,否则将来如何继承侯爵?” “父亲放心,儿子定然好好教导妹妹,定不叫父亲失望。”赵莫苦与他父亲长得极像,特别是那双眼睛,都是笑眯眯的,很难让人生出恶感。 “不,不要将我交给二哥!”赵峥嵘整个人软倒在地,看着赵莫苦的眼神带着恐惧。 人人都说她二哥温文尔雅,是个难得一见的谦谦君子,若不是双腿有疾,侯府的门槛都要被媒婆踏破。 可只有她知道,她二哥究竟是个怎样的恶鬼! 赵峥嵘哪还有进城时那骄傲模样,狼狈的膝行上前,抱住她父亲的大腿求饶。 却被赵元庆冷漠的一脚踢开。 卢氏见不得赵峥嵘对她儿子退避三舍的样子,沉着脸道:“你一个庶女,侯府嫡子亲自管教你该感恩,哭哭啼啼的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侯府苛待了你。” 赵峥嵘崩溃一般猛然看向卢氏,眼底的恨意有如实质。 “苛没苛待我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别以为这些年的事我都忘了,我如今是战八门,你们休想再像以前那般欺辱!” 卢氏嗤笑,赵峥嵘究竟是不是战八门,别人不知,她这个主母又怎会不知。 在她看来,赵峥嵘就像披着老虎皮的耗子,明明撑不起那层面子,却还躲在虎皮之下耀武扬威。 “随你高兴。”卢氏无所谓道。 反正在这侯府她是翻不出天去的,若是她敢忤逆她这个嫡母,便是侯爷也不会轻饶了她。 谁让她父亲是太后的亲哥哥,还掌控着整个后军呢。 卢氏不再看赵峥嵘,安静的坐在那喝茶。 “妹妹,你怎可与母亲这般说话。”赵莫苦不满道:“她怎么说都是你嫡母,不敬长辈,看来确实缺乏管教了。” 赵莫苦垂着眸子,眼底划过阴鸷之色。 “那你妹妹就交给你了,记得,别在脸上留下伤。” 赵元庆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交代一句后看也没看求饶的赵峥嵘一眼,站起身率先走了。 卢氏紧跟其后,走到赵峥嵘身边的时候,不屑的踢了踢她的膝盖。 “一个庶女,真当自己有了依仗便可以飞了,不知死活的东西!” 赵峥嵘不敢反驳赵元庆,却不怕她这个嫡母。 以前怕她,是因为她只是个庶女,可她现在不一样了。 “卢氏,你别得意,早晚有一天我会摆脱侯府,还要让你把欠我的如数奉还!” “是吗,那我倒是希望你能成功。”卢氏望着院外,神情又一瞬间恍惚。 “莫苦,别玩过了,记得按时吃药。”卢氏申请疲惫的嘱咐儿子。 赵莫苦乖乖的点了点头,握住卢氏的手,“母亲放心,儿子一定好好吃药,绝不会像大哥一样,让母亲伤心。” 提起早死的大儿子,卢氏心头一痛,她笑着摸了摸赵莫苦的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只吩咐身边的婢女道:“如今天凉了,记得给少爷多添一床厚些的被子,屋子里的炭火也该备上了。” “还有......”她看了眼如丧考妣的赵峥嵘,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峥嵘喜欢素净,前几日添的那些金银玉石便都撤了吧,免得她不喜,又说我这个嫡母苛待她。” 她又不是傻子,既然赵峥嵘对她有敌意,她也不必维持面上的那点慈色,总归府里都知道她不喜赵峥嵘,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说她一句不是。 赵峥嵘闻言猛然瞪大了双眼,急切道:“你敢!那些都是圣上赏给我的,你凭什么都拿走!” “是吗?你确定那是皇上赏给你的?” 卢氏讽刺的眼神犹如利剑,扎进赵峥嵘心中。 第59章 蔺无筝送礼 赵峥嵘瑟缩一下,知道她冒充战八门的事瞒不过她这个主母,可她就是不甘心。 赵峥嵘咬牙,恨恨的起身想拦住离去的卢氏,给她点教训。 却被早有防备的赵莫苦一把抓住发髻。 赵峥嵘惊呼一声,被赵莫苦拽的后仰,双膝噗通一下再次砸在了地上。 卢氏回头看来,就见儿子朝她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她无需理会。 卢氏当真不再理会,径直出了门。 门外的属于赵莫苦的护卫目不斜视,轻轻把门带上,仿佛早已习惯了眼前的一幕。 “二哥,我错了,你先放开我。” 赵峥嵘心中狂跳,下意识像以前那样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 只是任她再努力,也掩盖不了眼底的恐惧。 “妹妹很怕我?” 看着赵峥嵘恐惧的脸,赵莫苦低笑一声,凑近她,在她脸上深深嗅了一口,带笑的眼开始变得疯狂。 他一把掐住赵峥嵘的脖子,赵峥嵘顿时喘不上气。 “你、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战八门......”赵峥嵘胡乱拉扯着他的手,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在他手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赵莫苦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带着一脸病态的笑,缓缓凑近赵峥嵘,几乎与她鼻子贴在一起。 “妹妹,你到今日还没看清吗?父亲他根本不在乎你,他只是在利用你!只要我不把你弄死,父亲是不会怪罪我的。” 赵莫苦咯咯笑了两声,“他只会赞赏我。” 不只是她,他也一样,整个侯府包括母亲在内,都是父亲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已。 就像死去的大哥...... ...... 明诛回到王府已是深夜,刚进门便被宏伯拦下。 “小主子回来的正好,对面新搬来那户人家,白日里使下人送了些糕点上门拜访,您不在家,王爷又不喜吃这些,老奴便让人送到您院子里了。” 明诛脚下一顿,想起出门时见到的那块牌匾,“是司督主府送来的?” 宏伯颔首,“是。” 明诛蹙眉,脑海中浮现进宫时看到的那两抹身影。 只是不知哪个才是姓蔺的。 她离京早,与京中各家少有交集,父王也不是个善于结交的,那位督主往他们家送什么点心? “我知道了,收便收了,点心而已。” 明诛不在意道,“都跟给下人吧,宏伯你也拿两盒。” 宏伯笑呵呵的应是。 “不过按理说咱们该回礼的,小主子您看送些什么好?” 明诛摇头,“父王不喜与人交集,也就无需回礼了。” 省得下次再送。 宏伯应是,“对了,晚膳前定国侯夫人曾来拜访,说是来给您赔礼的,您不在,她便放下东西走了。” 明诛一顿,翻看郭氏留下的礼,她出手倒是大方,绫罗绸缎燕窝补品,全都选的最好的。 看来手里还有不少余钱,回头得告诉开阳一声。 “东西都送回去吧。”明诛随意的拨开礼盒,“顺便告诉侯夫人一声,明日本郡主亲自上门,让她在家等着。” 退亲的事不能再拖,正所谓坏人姻缘如同杀人父母,凌非池跟赵峥嵘还是尽早绑在一起的好,免得出去祸害别人。 对面上司督主府,蔺无筝背着手站在院中,一个穿着白色银蛟赐服的男子翻墙而入。 “回督主,咱们安插在誉王府的探子来报,您今日送去誉王府的点心全都被分给了府里的下人。” 蔺无筝搓了搓手指,“全都分了?” 她以前最爱吃这些甜食的,难道在他昏迷的半年里,换了口味? “誉王府可回礼了?” “没有。” 蔺无筝满意的点点头,这一点倒还是跟以前一样,怕麻烦,不喜与人交集,但礼照收。 蔺无筝不自觉笑出声,一旁的下属莫名其妙的抬眼看他。 看来今日督主心情很好,可是为什么? 因为誉王府拒绝给他回礼?还是因为把他精心挑选的点心全都送给了下人? 督主的心思可真难猜! 手下心中叹气,刚想退下,就听蔺无筝又道;“让人小心些别暴露了身份,好好查一查郡主最近喜欢什么。” 不喜欢点心,再送旁的就是,送到她喜欢为止! 只是这样的话,进度就有些慢了。 蔺无筝眯了眯眼,“你最近盯着点定国侯府,一旦郡主上门退亲,立刻让人告诉我。” 手下不解:“退亲这种小事,郡主恐怕不会亲自去吧?” 多丢人啊! 蔺无筝嘴角微勾:“不,她小心眼的很,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亲自去讨回来!” 不仅会亲自去,恐怕还会把事情闹大。 当然,也不是说她因为退亲恨上了定国侯府,只是她这个人行事,往往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想低调都难。 ...... 凌非池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皇宫的,他恍恍惚惚的回到定国侯府,连晚膳都没吃就回屋了。 郭氏想着他许是累了,也就没多问。 第二日一早,凌非池神情憔悴的走出房门,就见郭氏正张罗着下人们打扫庭院。 “母亲这是在忙什么?”凌非池问道。 郭氏满脸喜色,“今日府里要来贵客,母亲让人装扮一下府里。” 她看了眼凌非池,没把今日明珠郡主要来府上的事告诉他。 郭氏想着,他儿子近些日子忙碌,就不拿这种小事烦他了,等她跟郡主打好关系,替儿子多拉一个助力,再给他一个惊喜也不迟。 凌非池满脑子都是明诛,哪有心思管这些,闻言也没多问。 “母亲,我要去永乐侯府一趟,午膳前回来。” 郭氏连连道好,喜笑颜开,“咱家的爵位还要靠人家周旋,是该多去走动走动,还有你跟峥嵘的婚事......” 郭氏的脸沉了下来,“明珠那个小贱人怎么还不来退亲,她是不是反悔了?”她急切的抓住凌非池的手,“要不你再往那破村子跑一趟,把庚帖换回来,以免夜长梦多。” 若是叫永乐侯误会他们家不想退婚可怎生是好。 提起明诛,郭氏一张脸拉得老长,凌非池脚下一顿,露出苦笑。 现在恐怕不是人家不想退婚,而是人家怕被他们定国侯府赖上。 他嗓音干涩道:“退婚的事先放一边,等我有时间了自会操持,放心,侯爷不会误会的。” 这件事他还得跟永乐侯好好商量商量,谁也没想到,那个他们以为可以随意丢弃的村姑,竟是那等身份。 若是处理不好,誉王记仇跟永乐侯对上,皇鳞卫可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怕是永乐侯少不了麻烦,也会怨上他。 凌非池恍惚一瞬,脑海中浮现出明诛进城时那一身红衣,以上位者姿态走下龙辇的样子。 无论是誉王府还是永乐侯府,似乎都是他招惹不起的样子。 郭氏忙着收拾府邸,并未发现儿子神情不对。 她敷衍的挥了挥手,“那你去忙吧,记得午膳前回来。” 她中午定是要留贵客用膳的,让儿子作陪,有什么误会也好说开。 第60章 退亲 明诛起了个早,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让麻丫带着庚帖,让郑忠挑了几个看着就壮实的护卫,到定国侯府退亲去了。 退亲嘛,讲究的就是个气势,身手好不好不说,看起来吓人就行。 郑忠手下都是一个寨子里出来的,彼此都熟悉,几人跟在明诛身后嘀嘀咕咕。 “咱郡主这是要干啥,退个亲而已,用得着带这么多人?”刘黑子一张黢黑的脸充满疑惑。 郡主这怕不是要去找晦气的。 “你懂什么?”一个白胖子用胳膊肘怼他,“你瞧瞧头儿那张脸,跟棺材板儿似的,你以为咱们只是去退婚的?” 不然还能干什么? 面对刘黑子天真无邪的大黑脸,白胖子恨铁不成钢。 “你傻啊,咱们郡主是什么人,能就这样让人把婚给退了?” 刘黑子思忖片刻,恍然大悟,“郡主这是不想退婚,所以带上咱们去定国侯府抢压寨夫君?” 白胖子:“......” 说他傻一点都不冤枉他。 白胖子抹了把脸,“算了,我跟你说不通,反正一会郡主让做什么,咱们做什么就是。” 那是自然,刘黑子拍拍胸口,“老白你放心,郡主对咱们有大恩,便是让我老黑活出这条命去我都没有二话!” “吵什么呢,都给我闭嘴。”郑忠回头警告的瞪了两人一眼,“收起你们那副土匪的作风,咱们现在是郡主的护卫,不是山匪,都给我规矩一点。” “我们晓得了,老大,你放心,咱们绝不给郡主丢脸!”刘黑子再次哐哐拍胸,把白胖子看的直呲牙。 对于自家兄弟,郑忠还是很信任的,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到近在咫尺的侯府大门,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回到在明诛身侧。 与此同时,永乐侯府,赵峥嵘已奉皇命出京剿匪。 永乐侯给她安排好支援的人手,便坐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南,停在一处山脚下。 已有黑衣人等候在此。 “人都准备好了吗?” 问话的的人是经常跟在永乐侯身边的仆从魏明。 他实则是位高手,专门负责保护永乐侯,就连参加宫宴时都是他护卫在侧。 “准备好了,首领,随时都可动手。” 魏明点了点头,“主子收到消息,今日明珠郡主会去侯府退亲,你等在她回家的路上设伏,这女人身手了得,切记小心。” 黑衣人领命退下,期间丝毫不敢往马车里看一眼。 魏明恭敬的对着车帘弯腰,同样目不斜视。 “主子放心,属下已安排好人手,明珠郡主绝对跑不了。” 马车内沉默良久,久到沙沙的落叶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你也留下吧,事情办好后再回府。” 在永乐侯眼中,明珠郡主不是有勇无谋之人。 她看似张扬肆意,实则心机深沉,否则不会轻易就化解了他的谋划,为老国公摆脱嫌疑。 还有他那庶女,明珠郡主看起来一直在找她麻烦,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但本该进京受封的人,最终却挨了罚,还被调出去剿匪,使得他们的计划满盘皆落索。 那可是他们筹谋许久之事! 竟就在一息之间几乎败北。 永乐侯怎么都不相信明诛是单纯的嚣张跋扈。 魏明皱起了眉,他一直负责侯爷的安全,有点不放心离开他身边。 永乐侯:“放心吧,我今日不出府,只管去就是,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魏明应是,“那属下先送侯爷回府......” ...... 郭氏正命人用红布装点门庭,回头就见一伙人凶神恶煞的朝侯府走来。 郭氏还以为是她的贵客到了,甩着帕子上前迎接,走到跟前才发现,居然是明诛。 “你怎么来了。” “我来退亲。”明诛道。 郭氏变脸,暗道这小蹄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张口就要赶人。 “一大早的晦气,走走走,今日本夫人没工夫搭理你,明日再来吧。” 如果不是要接待贵客,她巴不得赶紧把婚给退了。 “你怎么说话呢,说谁晦气?” 明诛还没反应,刘黑子先不干了,就要上前收拾郭氏。 郑忠拦了他一下。 明诛看了刘黑子一眼,刘黑子低估两声,垂着头退下了。 “侯府这是有贵客?”明诛看着张灯结彩的大门口,啧啧两声。 她跟郭氏倒是见过几次,次次都不欢而散,郭氏从不给她好脸色。 没想到身份一换,倒还得到了这般好的待遇。 明诛嘲讽的勾了勾嘴角。 “有你什么事。”郭氏烦躁道:“我们侯府确实要迎接贵客,那位明珠郡主你知道吗?” 她傲然的挺直脖颈,带着点骄傲道:“那是当今誉王的亲生女儿,连皇帝都要称她一声皇姑姑的贵人,她看重我家池儿,今日特地来我们侯府做客。” 说罢又鄙夷的看向明诛,“像你这种乡野村妇,恐怕连郡主的名号都没听说过吧。” “不过说来也巧。” 她扶了扶鬓角,做作的弹了弹衣襟上不存在的尘土。 讥讽道:“同样叫做明珠,可人家郡主是那天上的星,你就是土里的石头,可真是同名不同命。” 要她说,当初就是她儿子眼瞎,非要跟这个村姑定亲,她怎么反对都没用,最后只得依了他。 结果呢? 明诛似笑非笑,“侯夫人确定明珠郡主是因为看重凌非池才上门的?” “那是自然!”郭氏拔高音调,“明珠郡主在宫宴上一眼就相中了我们池儿,得知她已有婚约后十分后悔没早些与我儿相识,这不昨日傍晚便命人传信,要来拜访我这个长辈呢。” 郭氏说的言之凿凿,若不是明诛就是当事人,怕是也要信了。 刘黑子小声呸了一声,小声跟白胖子嘀咕:“都说咱们山匪打家劫舍不要脸,我看这个侯夫人才是最不要脸的那个。” 白胖子也跟着啐了口,“什么东西,要不是退亲,就他们这门第,郡主路过都不带看一眼的。” 郡主都来退亲了,怎么又可能在宫宴上相中姓凌的,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明诛也很惊讶,怎么凌非池没告诉他母亲,她就是明珠郡主吗? 明诛看了麻丫一眼,麻丫机灵的拿出庚帖,“侯夫人,我们主子今日前来,只是为了退亲,还望夫人交还庚帖。” 郭氏确实想赶紧退亲,可她逼着明诛退亲跟明诛急着退亲可不一样。 郭氏心里不舒服,看着麻丫那双粗糙满是茧子的双手,嗤笑一声。 “还主子呢,她也配!说吧,她花了多少钱雇你来演戏?” 一个乡野村妇,也配被叫做主子,肯定是不知从哪雇来的野丫头,给她撑门面的。 郭氏看向郑忠等人,眼底的不屑更浓。 “雇这么多人得花不少银子吧,不是我说你,你都要被我儿子退亲了,名声肯定不好,不多留点银子做嫁妆,以后谁会娶你?” 要她说,她有这些银子还不如都给她儿子,或许还能对她多几分怜惜。 也许池儿心软之下,愿意纳她做妾呢? 第61章 闯府 郭氏的不屑几乎写在了脸上。 “我能不能嫁出去就不牢夫人费心了,今日这婚必须退,还望夫人交还庚帖。” 明诛沉着脸,身后郑忠等人齐齐上前一步。 好像只要郭氏说一个不字,他们就会冲进去抢。 郭氏心里一咯噔,今日她府里可不能出事! 儿子的亲事也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她一把抽回麻丫手里的庚帖,检查无误后,让下人去她屋里取明诛的庚帖。 “等着吧,一会拿了庚帖赶紧走,一身穷酸相别吓到了贵客。” 定国侯府可不是以前了,搭上了永乐侯这个亲家,只有越来越好的份儿。 还有销金阁那边的生意,现在他们侯府可谓要钱有钱,要权有权。 郭氏吐气扬眉一般,扔下明诛几人进了大门。 另一边,正在销金阁查账的开阳听闻明诛去了定国侯府,眼前一亮,当即招呼金掌柜。 “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顺便去把定国侯府的账要回来。” 敢欺负她家明诛,今儿个就让郭氏知道,马王爷究竟有几只眼! ...... 明诛被晾在门口足有两刻钟,刘黑子都要忍不住冲出去砸门了。 就见一丫鬟慢悠悠的走出来,两根手指像是捏着什么秽物一般,将庚帖扔到明诛面前。 “这是你的庚帖,赶紧走,别在这堵着。”春杏不屑道。 夫人说了,贵人马上就到,不能让这些人碍了贵人的眼。 “你怎么能这样!”麻丫着急的将庚帖捡起来,小脸气的通红,“庚帖怎么能随便乱丢呢?” “怎么不能?”春杏昂着头,“以你们的身份,我便是踩上几脚你们也得受着!” 春杏恨恨的瞪了明诛一眼,“狐媚子,就知道勾引男人。” 世子是侯府唯一的嫡子,也是侯爷唯一的儿子,侯夫人早就说过,待世子成亲后要将她送给世子做妾。 可是居然被一个村姑抢了先!她如何甘心? 以前不敢说,是因为世子护着这小贱人,可现在...... 春杏眼神一闪,不怀好意的走到麻丫面前,趁她没有防备,一把夺过庚帖,三两下撕碎,扔在地上用力碾了几脚。 “我不仅扔了,我还撕了,不止撕了,我还踩了,怎么样?”春杏得意的捂着嘴笑的欢快。 麻丫惊呼一声,一把推开春杏,蹲下身去捡。 “你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实在太过分了!”麻丫眼眶都气红了,小心翼翼的捡着碎成几十片的纸屑。 都是她没用,连郡主的庚帖都保不住。 “别捡了,起来吧。”明诛把麻丫拉起来,看着地上的碎纸屑,眼神逐渐暗沉。 刚才她还担心,要是定国侯府能安安分分的退了这亲,她要找什么借口闹事。 这下好了,定国侯府从上到下果然都跟她犯冲! 既然都喜欢以权势压人,那她也不必客气。 “你个小贱人,敢在我侯府门口撒野,看我不打死你。” 春杏被麻丫推了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回过神来就要打麻丫。 明诛没有去拦。 她直接抬起腿,一脚踹在了春杏身上。 春杏在地上滚了几圈,哐当一声撞在定国侯府大门上。 “你敢打我?”春杏不敢置信。 夫人不是说过,这小贱人为了世子甘愿被人揉圆捏扁,不敢反抗吗? 她怎么敢在侯府门口动手的! “打都打了,你说我敢不敢?” 春杏想要反击,但看到摩拳擦掌的刘黑子等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再忍一忍。 不就是仗着人多吗?一个被世子抛弃的小贱人有什么好得意的。 夫人一直看不上她,等今日过后,定不会轻易罢休,到时候有她好看的! 春杏来前郭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尽快将明诛几人打发走,以免冲撞了贵人,她也怕郭氏怪她办事不力。 她恨恨咬牙道:“我劝你们不要在这里闹事,明珠郡主銮驾马上就到,她可是皇家贵胄,是皇帝的姑母!你们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 刘黑子忍不住大笑,“原来你们在等郡主,呐,我们郡主就在这呢,你倒是让你家夫人出来迎接啊!” 刘黑子朝明诛努努嘴,春杏看向明诛,嗤笑出声。 “就她,还郡主?你们当我傻呢?” 夫人早就调查过这个贱人,她只不过是一年前才搬到皇陵山下的流民,还敢妄称郡主。 春杏嘲讽,“冒认皇亲可是死罪,你不会以为你跟明珠郡主名字一样,就真的是郡主了吧。” 明诛懒得跟她废话,“郑忠,砸门!” “我来我来。” 刘黑子早就蠢蠢欲动,他最看不惯这些权贵,靠着祖宗余荫整日耀武扬威,实际屁本事没有。 他大步上前,哐哐砸门,门内的人早就跑去给郭氏报信了。 刘黑子砸了几下无人应答,逐渐开始暴躁。 “郡主,他们不给咱们开门!” “那就继续砸。”明诛冷着脸,“直到砸开为止!” 郡主这话的意思是...... 刘黑子眼珠子一转,突然眼前一亮。 他后退两步,对着侯府大门就是一脚。 定国侯府的门可没有誉王府那么结实,就算不用内力也能轻易踹开。 大门在春杏震惊的眼神中缓缓倒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内正听着动静的侯府下人如同惊鸟,惊呼四散。 很好。 明诛满意的点点头,这已经是她回京后干翻的第二扇大门了。 明诛越过目瞪口呆的春杏,率先迈过门槛,麻丫等人紧紧跟上。 路过春杏时,麻丫挑衅的抬了抬下巴。 “有眼无珠的东西,郡主的路也敢拦,呸!” 春杏站在门口,被白胖子挤的一趔趄,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你们等等,谁让你们进去的!”春杏还想拦。 郑忠从怀中掏出王府令牌,冷着脸道:“我誉王府没有不能进的地方。” 春杏看着那令牌,心中一惊。 难道这贱人......不对,她真的是明珠郡主? 那夫人......春杏脸唰的一下白了,望着明诛的背影,腿一软坐在地上。 “快,快去通知夫人,就说明诛郡主来了!” ...... 郭氏回到前院,刚想换身衣服准备迎接郡主,就被匆匆赶来的小厮给拦下。 郭氏不满,“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一会让郡主看见,还当咱们侯府下人都这般没规矩。” 小厮顾不得请罪,一口气都没喘昀,慌慌张张道:“不好了,有人闯府!” 郭氏眉毛倒竖,“谁那么大胆!连侯府都敢闯!” “是我!”明诛信步进门,看也不看郭氏,径直走到主位上一屁股坐下。 “你进来做什么!”郭氏尖叫,“我不是让人把庚帖还给你了吗?” 她不会是后悔了不想退亲,打算赖在侯府吧? 郭氏一激灵:“我告诉你,这个婚退定了,你不要妄想我儿回心转意!” 明诛打量着屋内陈设,名家字画,古董奇珍,无一不值钱。 看来郭氏这一年来赚了不少。 怪不得人都硬气了。 “侯夫人误会了,你大张旗鼓的收拾侯府来迎接我,我又岂有不进来坐坐的道理?” 郭氏狐疑,怀疑是不是退亲的事对她刺激太大,疯了。 “我收拾侯府,是为了迎接明珠郡主,有你什么事?” 明诛似笑非笑:“可我就是明珠郡主啊。” 郭氏怔愣,随即笑出了声。 “你莫不是真的疯了?明珠郡主是何等人物,你都敢冒充?你要是明珠郡主,那我还是当今太后呢!” 郭氏笑的不能自已,好似明诛是那天大的笑话,满屋子的侯府下人也跟着笑出声。 “不信?那你看这是什么?” 第62章 砸了侯府 明诛给郑忠使了个眼色,郑忠将随身令牌扔给郭氏。 郭氏见郑忠靠近,嫌弃的捂了捂鼻子,让管家上去接。 “夫人,这的确是誉王府的令牌。”管家惊讶打量郑忠。 他以前经常帮侯爷接待同僚,一眼便看出了这牌子是真的。 郭氏不信,凑过去看,也觉得不像假的。 一个念头缓缓升起,郭氏震惊的看向明诛。 “你们......居然敢偷誉王府的令牌?!” 郭氏是绝对不会相信明诛就是郡主的,既然如此这令牌定然就是从王府偷出来的。 明诛简直服了郭氏这脑子,就连刘黑子等人都一言难尽的看着郭氏。 郑忠更是黑了脸,一把将令牌夺回来。 “我叫郑忠,是郡主的侍卫长,侯夫人大可以去王府打探。” 就没见过这么蠢的当家主母,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还是不信。 郭氏撇撇嘴,或许王府真的有一个叫郑忠的护卫,但绝不会是眼前这个! 明诛也看出来了,她跟郭氏说不通。 “我是不是郡主都好,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炫耀我的身份,我是来讨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郭氏防备的问道。 她该不是爱而不得,又听说侯府发了财,想要勒索财物吧? 郭氏赶忙补充一句,“我跟你说,我们侯府可没钱,你还是赶紧走吧。” 要不是对方带的人多,她早就让人将这小贱人赶出去了,哪会跟她说这么多。 “我不要钱。”明诛淡淡道:“只是当初我给了凌非池一本书,那是我亲手抄录的,如今既已退亲,怕是不好留在他手中,以免影响我闺誉。” 明诛笑道:“侯夫人也不想因为一本书再让你儿子与我有牵扯吧?” 那确实不行,一本书而已,既然她要就给她。 “管家,你去世子房里找找,找到了赶紧还给他们。” 管家看了明诛一眼,有些踟蹰。 “还不快去!” 郭氏烦躁的很,说好了今日贵客上门,眼看就要到午时了,贵客没等来,倒是等来了明珠。 郭氏鄙夷,小户人家就是上不得台面,什么东西都好意思送出手。 居然送一本手抄的破书,他们侯府是没银子买吗? 管家:“夫人,这事不如等世子回来再说?” 管家觉得明诛的身份很有可疑,看她的气度与打扮,确实不像夫人口中的普通农家女。 他虽然没见过明珠郡主本人,但最近的确有传言说郡主回了京城。 对方身份未明,管家也不好态度太强硬,他对明诛笑了笑。 “姑娘有所不知,世子从不让旁人随意进他的房间,不如等世子回来让他亲自给您送去誉王府?” 他这句话带了试探,若明诛不是誉王府的人,肯定会说送到别处。 可明诛显然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我等不了,现在就要。” 管家为难,“可我们真的进不去世子的房间。” 麻丫闻言不解问道:“你们从不进世子房间,那都是谁替你们世子打扫房间的,他自己吗?” 麻丫掰着手指头,“还有奉茶、沐浴时的用水、甚至起夜的尿壶,都是你们世子自己倒的?” 管家噎了一下。 世子怎么可能做这种粗活,当然都是下人们做的,他说不能进世子房间,不过是借口。 “姑娘说笑,我的意思是世子不在时我们做下人的不能随意进出世子房间。” 麻丫惊讶:“那你们侯府可真特别,下人特别主子也特别,不像我们王府,都是趁主子不在打扫房间,以免主子沾染上灰尘,难道是世子特别喜欢吃灰?” “噗嗤!”有下人没忍住笑出声。 麻丫茫然四顾,问明诛,“郡主,是奴婢说错了什么吗,他们为什么笑奴婢?” 明诛抿着嘴角笑:“他们不是在笑你,你很厉害。” 恐怕也只有麻丫这种致力于成为一个专业的大丫鬟的人,才会在这些细节上较真。 管家脸都黑了。 这哪来的丫头,听不出他在找借口吗? “好了!”郭氏的脸色也不太好,狠狠瞪了明诛一眼。 看看她都找的什么人,雇人也不雇个专业点的,谁家丫鬟像她这么嘴碎? “今日你就先回去,等池儿回来,我让他给你送去。” 当然,肯定不能让她儿子亲自送,以免再被这个破落户缠上。 未免明诛不愿,郭氏威胁道:“我劝你见好就收,一本书而已,我侯府不会昧下,若是再做纠缠,就别怪我不客气,烧了你那小山村!” 明诛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 “侯夫人这是在威胁我?” 郭氏丝毫不惧她的冷眼:“是又如何,识相的就赶紧走,本夫人还有要事,没时间跟你废话。” 她得赶紧让人去誉王府打听打听,看郡主几时过来,也好叫人提前备膳。 郭氏起身就让管家赶人,管家召了护院过来,直接冲着明诛而来。 其中一个护院见明诛颜色好,不由生了色心,一双黑瘦的手直接袭向明诛胸口。 “大胆!” 郑忠见状怒不可遏,二话不说直接拔刀。 砍下了那护卫的手。 惊呼声四起,伴随着血花四溅。 “反了,反了!”郭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明诛的人居然真敢动手。 这里可是侯府,他们不要命了吗? “快,把他们都给我拿下,扭送官府!” 侯府护院一拥而上,郑忠回头看了明诛一眼。 明诛冷笑。 “要动手?可以,郑忠,给我砸了侯府!” 她只是不想多生事端,又不是受气包,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踩一脚,传出去以后她还要不要在京城混了? 随着明诛话落,早已忍耐许久的刘黑子最先出手,上去就是一脚,踹翻了好几个府卫。 白胖子也不甘示弱,一双如铁锤一般的拳头接连挥出,掀翻了冲上来的护院。 他们不仅打护院,还砸东西,乒乒乓乓瓷器碎裂声一声高过一声,屋里的摆设几乎被砸了个干净。 郭氏心疼的直捂胸口。 完了完了,那可都是她花大价钱买来的珍品,就这样没了! 可她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由身边的人扶着躲在角落,生怕被打的火热的两方人马波及。 “快,快去叫池儿回府!” 此时凌非池正在街上毫无目的的瞎逛。 他今日一早便去了永乐侯府,本想同侯爷商议接下来的计划,却扑了个空。 就连赵峥嵘也没见到,说是峥嵘已连夜出京剿匪。 凌非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世子,世子!”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侯府下人喘着粗气追上了他。 街上的百姓纷纷看过来。 “何事慌慌张张。”凌非池不满。 来人是凌非池院子里的小厮,他焦急的抹了把汗。 “世子不好了,您那位未婚妻前来退亲,与夫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说是要砸了咱们侯府,夫人让您快些回去!” 第63章 平妻 凌非池一时有些回不过神,他蹙眉道:“你说峥嵘要退亲?这不可能!” 他与峥嵘真心相爱,怎会退亲。 况且他刚从永乐侯府出来,没听到半点口风。 见自家主子还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小厮拍了下大腿,急道:“不是赵家姑娘,是那个明珠!” 明珠? 明珠郡主?! 凌非池大惊,脑海中浮现明诛在宫宴时大杀四方的样子,脸色刷的就变了。 凌非池在知道明诛身份的那一刻,便晓得总要面对这一日,面对誉王府的怒火,明诛的报复。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凌非池二话不说往家里赶。 当他回到侯府的时候,侯府已经被砸的面目全非。 院子里站着明诛跟他母亲两方人马,脚下一片凌乱。 就连墙都塌了一块。 他的母亲还在指着明诛的鼻子骂。 “该死的小贱人,敢在我们侯府撒野,来人!去报官!” 看到郭氏没受伤,凌非池松了口气。 “母亲!”他急忙走过去扶住郭氏,眼神晦暗莫名,“不可报官。” 便是报官,恐怕官府也不会向着他们。 跟誉王府比起来,定国侯府还入不了那些官员的眼。 “你可出气了?”他神色复杂的问明诛。 眼看着自己居住了二十年的家,被打砸成这幅样子,凌非池也很生气。 只是他知道退亲的事他不占理,侯府被砸,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日后不管是誉王还是皇帝问起来,他都有了借口。 明诛淡淡的看着凌非池,仿佛他就是个陌生人一般眼神疏离。 “世子可别冤枉我,是你们侯府欠着我的东西不还,不得已才打砸侯府,别说的我像土匪一样。” 刘黑子跟白胖子互看一眼,挠了挠头。 他们以前当土匪的时候,可没干过这种事。 “你放屁,我侯府欠你什么了!”郭氏气的再也端不住侯夫人的架子,破口大骂。 “不就一本破书吗?连我侯府一块瓦片都比不上,池儿别跟她废话,报官!” 郭氏发丝凌乱,衣襟不整,恨不得冲上去咬下明诛一块肉。 她不由抱怨凌非池:“当初我就告诉过你,小门小户的女人没教养,你偏不听,看看,这都是你招惹来的!” 凌非池抿着唇,不知该怎么解释,“母亲,这事我会解决的,还是不要闹大......” “不可能!”郭氏横眉立目,指着围在门外看热闹的一众人。 “事情已经闹大了,我侯府丢尽了脸面,我绝不会放过这贱人!”她狐疑的看着凌非池,“你该不会还对她.......” “母亲!”凌非池及时制止了母亲的话,深吸一口气,“您听我的,今天这事告到官府,我们占不了便宜。” 郭氏不信,但他看出儿子的坚持,不敢置信道:“难道就这样算了?” 凌非池心中苦涩,心想若真的能这样就算了,倒还是件好事。 他又安抚了郭氏几句,转身对明诛道:“庚帖既已退还,你也砸了侯府,往日恩怨便一笔勾销,你以为如何?” 明诛倏的笑了,“凌小将军还真是会顾左右而言他......罢了。” 她坐在麻丫给她搬过来的椅子上,不知道对谁吩咐了一句:“去把东西找出来。” 无人应答,只有一阵风刮过。 明诛看着满院子狼藉,像是在看风景一般,心情极好的接过麻丫端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刘黑子看着麻丫,在后面捅咕白胖子。 “这丫头厉害啊,从哪寻的茶水点心,老子也渴了,能不能过去讨一杯?” 白胖子无语的拍开他,看向麻丫的眼神充满赞赏。 刚才打砸的时候,这丫头就揪着侯府下人问了些什么,然后就直奔后厨的方向而去。 等他们砸完了侯府,这丫头就端着点心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搬椅子的侯府下人。 不得不说,这是他见过最合格的小丫鬟了......虽则他也没见过几个。 凌非池看着气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明诛,有些失神。 若是没遇到峥嵘,或者峥嵘不是他崇拜的战八门,或许他跟郡主也能成就一桩良缘。 只可惜天意弄人,他们终究是有缘无分。 未五落在明诛身边,将找到的阵法书交给明诛。 明诛翻看几页,上面被凌非池做满了注解,但很多都是错误的,且也只是前几页,后面的好似还没翻动过。 明诛面带嘲讽的合上书页。 凌非池的资质其实算不上多好,打败北狄那一仗所用的阵法,还是她通过雀字号的消息提点过他的,就算这样,也没见他打一场多漂亮的仗。 明诛暗自摇头,孺子不可教,当初她拿到这些阵法的时候,可是一夜就学会了的。 她晃了晃手中的书,似笑非笑的问凌非池:“不是说被你家下人扔了吗,这是扔你房里去了?” 凌非池瞳孔骤缩,忍不住上前。 书的封面上没有半个字,可他知道那是什么。 “你不能拿走!”凌非池带着些哀求道:“明诛,这对我很重要!” 在知道明诛的身份后,他就知道,这本书上记载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阵法,而是皇鳞卫历代相传的珍藏! 无论是老国公还是战八门,都学过这些。 他们可以凭借这些阵法成为名将,他凌非池自然也可以。 因此在宫宴后他更坚定了留下这本书的念头。 只是明诛的身份对他刺激太大,他还没来得及如数记载下来。 更没想到明诛会这么快来讨要。 他以为,她还是在乎他的,不会这么快来退婚。 “我知道。”明诛笑道:“但是这东西,对我如同鸡肋。” “那就把它还给我!”凌非池语气带着诱哄,真诚道:“你把它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 包括成为他的平妻。 他想峥嵘一定会体谅他的,誉王府他得罪不起。 况且峥嵘与明诛成为姐妹,对永乐侯来说也是件好事。 想到这,凌非池眼前一亮,“对,我可以娶你为平妻!” “不可以!”明诛还没说话,郭氏先不干了。 “这个小贱人凭什么成为我儿媳妇,她做梦!” 凌非池心下焦急,本还不想透露明诛身份,此时也不得不告知郭氏。 “母亲,你可知她是谁?她是......” “凌小将军要娶平妻?不知是谁家女儿这么不好运。” 一道带着磁性的男声从门外传来,明诛回头看去,差点被晃花了眼。 就见一宽肩窄腰的男子一身黑色长袍,头戴黑冠,器宇轩昂的带着十几个手下闯了进来。 这也就罢了,偏他一身黑衣还要配上一块黄金面具,在阳光的照射下刺眼的很。 明诛歪了歪头,盯着他那半块面具不放。 “你这面具哪来的?”跟她以前那块倒是很像,只不过他这块只有半幅。 蔺无筝双眼亮闪闪的,眼也不眨的盯着明诛,藏在袖中的指尖紧张的攥紧衣袖。 “郡主喜欢?那蔺某送给你如何?” 第64章 讨债 诛诛跟他说话了。 诛诛看他了。 诛诛对他笑了! 蔺无筝狂喜,死死的咬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那么大块金子说送就送? 明诛清了清嗓子,“抱一丝,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多谢好意。” 自小母妃就教导她,不能随便拿陌生人的东西。 “噗!”开阳从门外进来,没忍住笑出声。 “人家蔺督主也是好意,你就不能委婉点?” 蔺无筝无所谓道:“郡主这是没将我当外人,我欢喜还来不及。” 诛诛又跟他说话了,还对他道歉,是不是表示对他也有好感? 蔺无筝的笑容愈发的大了,若不是还有面具遮着,恐怕会被当做傻子。 明诛:??? 原来是那位传闻中的蔺阎王。 还挺自来熟。 开阳眼神诡异的看了眼蔺无筝。 都说这个蔺无筝不好惹,可她怎么觉着,这厮看起来像是一只瞅见肉骨头的狗? 开阳晃了晃头,甩开脑中一只黑狗扑向肉骨头的画面。 她像在自家院子似的信步而入,站在了明诛身边。 蔺无筝也跟了过来,站在明诛另一侧。 麻丫硬生生被挤到了后面,鼓着腮帮子恶狠狠的盯着蔺无筝后背。 开阳号主也就算了,那是郡主的朋友兼手下,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野男人凭什么站在主子身边? 麻丫不服气想要把蔺无筝挤走,奈何她的小身板在蔺无筝面前简直跟棵豆芽菜没什么区别。 麻丫挤了半天,蔺无筝巍然不动,反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两个手下小跑过来把麻丫架走了。 “主子......呜呜呜......”麻丫被捂住了嘴,眼神迫切的望着明诛。 明诛皱了皱眉,刚想让他们放开,就听蔺无筝的声音近在咫尺,“郡主莫要担心,我方才见那丫头手上似乎烫伤了,让人带她下去擦点药膏而已。” 明诛看了眼热腾腾的糕点,没再阻拦。 “......你倒是贴心。” 明诛收回看向麻丫的视线,回头。 谁知险些跟蔺无筝的脸撞在一起,她吓了一跳,好悬没从椅子上掉下去。 什么毛病,靠这么近说话? 蔺无筝没事人一般直起身,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心里反而乐开了花。 “本督主一向贴心,以后相处久了郡主就知道了。” 诛诛刚才离他好近,身上香香的,不知用的什么胭脂,回头他也买几盒...... 蔺无筝身上激动喜悦的气息都快要溢出来了,明诛只感觉莫名其妙。 还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不只是面具让她觉得眼熟,眼神也是。 可她只在宫宴前远远见过他一次,不应该觉得熟悉才是。 “凌小将军要娶平妻?谁家姑娘这么命苦?”开阳打断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 “应该是我。”明诛笑不达眼底。 难道是她的态度还不够明确?侯府都被她砸了,凌非池竟还要让她做平妻? 明诛眯了眯眼,考虑是不是该让人把老侯爷抬出来。 然后当着凌非池的面气死他,结下杀父之仇才能断了他的念想。 开阳惊讶的环视一圈,问郭氏:“你们家这么想不开?” 想让她家明诛当平妻,凌非池也得有命娶才行。 郭氏看到开阳站到明诛身边,还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她并不知开阳姓名,只知金掌柜见了她十分恭敬,而京中又有传言销金阁是某位郡主的产业,郭氏猜测开阳应该是郡主的心腹。 不管是因为接下来的生意,还是那位郡主的面子,这人她都不能得罪。 郭氏讨好道:“让您看笑话了,家里来了个打秋风的穷亲戚......” 她警告的瞪了明诛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影响侯府名声。 虽说她不知儿子为何突然要娶明珠为平妻,但她相信明珠那颗坚定嫁给她儿子的心,一定不会乱说话。 开阳似笑非笑的看了眼明诛,“那倒是巧了,我今日来也是奉我家郡主之命,来讨债的。” 明诛翻了个白眼,权当没看见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讨债?”郭氏愣了一下,“讨什么债?” 开阳给金掌柜使了个眼色,金掌柜拿着账本上前。 “夫人贵人多忘事,您欠我家的货款还一直没给过呢,麻烦今日便结了吧。” 郭氏脸色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金掌柜这是何意,我不是说了吗,最近府中用度大,过阵子再给。” 她的钱都拿去卖那两处铺子了,哪还有钱还给金掌柜。 金掌柜依旧很有礼貌,苦着脸道:“夫人您每次都是这样说的,如今欠债已打七八万两,饶是我销金阁再多金银也要被拖垮了呀。” “什么?七八万两白银?这侯夫人疯了不成,七八万两银子都敢欠?” “你没听人家掌柜的说嘛?那是货款!货款是啥,就是这个郭氏从人家店里拿了货没给钱!” “那跟抢有什么区别?我说最近侯府这么阔绰,原来花的都是人家销金阁的银子,她怎么好意思......” 围观众人指指点点,郭氏脸上挂不住:“你也知道,我家池儿就要成婚了,最近花费太大。” “那夫人的意思是不想还了?”开阳直接问道。 郭氏噎了噎,她确实不想还,那可是七八万两银子,但也不好当面说出来。 她干笑一声,“你们先把这个月的货送过来,等卖出去了,我可以先还一部分。” 郭氏想着,她新买的两间铺子还要靠金掌柜扶持,等货都送来后,先还给他们几千两当做甜头也不是不行。 郭氏一副施恩的语气,开阳简直要被她的厚脸皮给气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我们池儿跟永乐侯府定了亲,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以往遇到赖账的事,开阳都是直接报官的,他们正经生意,又背靠誉王府,不怕官府的人不给面子。 但今日蔺无筝在这,那就更方便了。 开阳懒得做口舌之争,郭氏若是想还银子早就还了。 她直接问蔺无筝,“蔺督主,我们销金阁想请你们上缉事司帮忙讨回欠款,不知可否?” 说罢生怕蔺无筝拒绝一样,赶忙接了一句:“要回的银子分你们三成!” 反正银子早在那两个铺子那赚回来了,白得的财物,分出去也不心疼。 主打一个让郭氏难受。 蔺无筝眼中带笑,“送上门的横财,哪有不要的道理。” 他今日过来,本就是为诛诛出气,顺便保护她,免得被有些不长眼的给冲撞了。 他冷着脸挥挥手,十几个穿着银蛟赐服的手下鱼贯而入。 “把定国侯夫人带回上缉事司审问,让她试试我们缉事司的刑具。” 上缉事司那是什么地方,进了那里的有几个能竖着走出来的? 郭氏再无知也听过缉事司的名号,当即被吓得面无人色。 “等一下,你们不能随便抓人!” 凌非池咬牙扶着腿软的郭氏,视线在明诛与蔺无筝之间扫视。 出乎意料的,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第65章 维护 “你们是什么关系,蔺督主为何帮你?”凌非池盯着明诛问道。 “与你何干?” “我......” 凌非池想说,她是他的未婚妻,不该与旁的男子这般亲近。 又陡然想起两人已经退婚了。 一时怔住。 他在进城那一日见过开阳,知道她是明诛的人,也就明白了为何这些日子以来,那销金阁会放下身段上门求合作。 想来都是明诛吩咐的。 原来,明诛竟背着他做了这么多。 凌非池心下感动,心情愈发复杂,眼中似有情谊流动。 蔺无筝下意识看向明诛,就见她笑盈盈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刚支走一个,又来一个,他好艰难。 他几乎想也没想,大手倏的挡住明诛的眼。 “别看,他已经是别人的了,脏。” 明诛:“......” 她只是在欣赏凌非池那虚伪的嘴脸,姓蔺的这么激动做什么? 再说了,她看谁还要经过他同意不成? 明诛拍开他的手,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对凌非池道:“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干卿底事,现在正说你们侯府欠债不还的事呢,你能不能专心点?” 凌非池抿唇,深深的看了明诛一眼。 “蔺督主,我不知母亲欠下如此多的欠款,但我侯府不是赖账的人家,我这就让人去拿银子。” 凌非池是真不知郭氏的所作所为,他一心扑在前程上,从不曾在意这些。 郭氏焦急的拉了他一下:“池儿......” 凌非池隐晦的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母亲,那是上缉事司!” 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不在理,真让母亲进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况且侯府主母进了那种地方,侯府的名声也就毁了。 郭氏还是不甘心,但她向来听儿子的,不然当初也不会答应他跟明诛定亲。 可是...... “母亲没说谎,咱们账上真没什么银子了。”郭氏道。 “那就拿东西抵!”蔺无筝果断道。 他难得有机会再诛诛面前刷好感,决不能半途而废! 凌非池只得让侯府管家带人去开库房,先是拿出了一叠银票,林林总总还不到一万两。 又搬出几间库房里的珍品,蔺无筝亲自按照当铺里的价格折算银钱。 郭氏不干了,“怎么给的这么低?” 众所周知,进了当铺的东西,能当一半价值就不错了,蔺无筝开的价根本就是对半砍! “不行,价格太低了,要么你们就按店里的卖价收。” 开阳冷笑:“夫人想的挺美,你这些破东西我们肯收就不错了,还想按照新的卖,我给你把刀你去抢好不好?” 郭氏噎了一下,“是你们非要用东西抵的,我再添置这些东西也要买新的。” “那就是你的事了。”明诛道:“我们是来收债,不是来帮你们侯府添银子换新的。” “你个贱人,有你什么事!”郭氏怕蔺无筝,可不怕明诛。 她掐着腰一副高高在上的恶婆婆模样,“你雇了这么多人来陪你演戏,身上肯定有不少银子,赶紧拿出来!没看我们在凑银子吗?” 这个废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还想让池儿娶她做平妻,当个妾都便宜她了,回头她得好好跟池儿说说。 还没等明诛冷脸,蔺无筝的脸先沉了下来。 他唰的一下拔出腰间的佩剑就朝郭氏的嘴刺划去。 郭氏吓得尖叫一声,还好凌非池反应及时,拖过一旁价值千金的仕女屏风挡了一下。 屏风顿时裂开,蔺无筝面色不善,还要上去。 “住手!”明诛阻止。 蔺无筝眼神更加冷凝,“你还护着他?” 他问的是明诛,剑尖却一直指着凌非池,好像只要明诛说是,便会一剑刺穿凌非池的喉咙。 凌非池的眼神也瞬间明亮起来。 “明诛,你果然还是在乎我的。” 他就说,整整一年的感情,她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假,果然在危机面前她还是向着他的。 明诛看着碎了一地的屏风,捂着心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东西要是放到宝器楼,卖个五千两银子不成问题,就这样被毁了! 她指着蔺无筝与凌非池二人,严肃道:“你们要打出去打,打死我都不管,别在这糟蹋东西!” 不看不知道,定国侯府的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只是大多是祖辈的御赐之物,不好变卖。 凌家不敢卖,明诛敢啊! 这些可都能换银子! 蔺无筝的脸色这才好了些,警告郭氏。 “嘴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缝起来。”他冷冷的看着郭氏。 “蔺督主不觉得自己管的有些宽了吗?这是我跟明诛的私事!” 凌非池心中骇然,蔺无筝方才那一剑明明没用内力,却能一剑让屏风散架,那可跟劈开不同,他只刺了一剑! 京城中什么时候这么多高手了,除了明诛,又来了个蔺无筝。 蔺无筝收剑回鞘,冷着脸道:“郡主的事就是本督主的事,以后谁敢找她麻烦,先问过我的剑!” 他环视一圈,除了侯府原本的下人,大门外还围了高矮胖瘦不下数十人,都是这条街上的邻居来看热闹的。 想必明日他的话就会传遍大街小巷,蔺无筝对此表示很满意。 凌非池咬着后槽牙,不甘问道:“你跟她什么关系,凭什么替她出头?” 蔺无筝:“反正比跟你的关系近,我跟诛诛......” 他回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正听金掌柜汇报什么,凑到凌非池身边压低声音道:“我跟她白日如影随形,夜里相邻而眠,以后还会八抬大轿迎娶她。” 蔺无筝的语气十分得意。 他可没说谎,以前他确实整日跟在她身边,夜里睡觉的帐篷也是挨着她的,这不就是相邻而眠? 不远处的树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瞬间又飞了回去。 明诛若有所思的盯着那棵树,蔺无筝的人当真不容小觑,身边居然有能隐匿气息的高手,险些连她都没发现。 不过那人似乎并无恶意。 明诛收回视线,继续欣赏定国侯府的珍藏。 而凌非池则是心头一震。 他什么意思,什么叫相邻而眠? 难道明诛与他已经......不会的,他的明珠不是那样的人! 凌非池怒目而视,一把抓住蔺无筝的衣襟,“你敢污蔑郡主的名声?” 蔺无筝背着手,一本正经道:“我什么时候污蔑她了,不信你就自己去问啊?” 看诛诛打不打你就完了。 凌非池脸色铁青,这种事要他怎么问? 那边的明诛突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蔺无筝被凌非池抓着,身体前倾,他眼神一闪,脚下突然趔趄,从明诛的角度看去,就像是被凌非池抓着衣襟拽了一下。 “凌小将军这是做什么,我只是看不过你们欺负郡主,多说了两句,你就对我动手。” 蔺无筝声音可怜兮兮的,听的凌非池一阵反胃。 明诛不知为何心头一紧,她蹙眉对凌非池冷声道:“松开!” 凌非池气急,就是不松,看到明诛维护蔺无筝的样子,心里堵得要死。 他想也没想抬手就给了蔺无筝一拳。 出乎意料的,蔺无筝躲都没躲,硬生生用脸接住了。 眼角顿时就青了。 明诛脸色冰寒,走到蔺无筝身边,看了眼他的伤势。 仿佛一块美玉多了瑕疵。 “道歉!”她冷声道。 她这话是看着蔺无筝说的,凌非池得意的朝蔺无筝抬起下巴。 “听到了吗?明诛让你跟我道歉!” 第66章 蔺无筝不要脸 凌非池心下感动。 果然,他的诛儿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这一年的感情没有错付! 等他迎娶她为平妻后,一定会好好对她,以补偿她这些日子来受的委屈。 “如果这是郡主的意思,蔺某自当遵从。” 蔺无筝哀怨的眼神不知为何刺痛了明诛。 她拦住欲上前道歉的蔺无筝,看向凌非池的眼神仿佛寒潭。 “我是说你,给蔺督主道歉!” 凌非池不敢置信,以为听错了,“你让我跟他道歉?” “不然呢?难道你打了人不该道歉?” “那是他该打!你不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他说......” “郡主,既然凌小将军不想道歉,我看还是不要为难他了,只要以后他不要在对郡主不敬就好,至于他打我的事......” 蔺无筝及时打断凌非池的话,摸着淤青的眼角嘶了一声,“我没事的,不疼。” 他一副很懂事委曲求全的样子。 明诛心下一软,拍拍他的肩膀感叹。 多好的孩子。 “凌非池,我再说一遍,道歉!” “你是不是疯了,居然帮一个外人让我道歉?”凌非池快气疯了。 方才蔺无筝提剑伤他母亲的时候,也没见她阻止。 以前不管遇到什么事,明诛都会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难道就因为退了亲她就变心了吗? 那她对他的感情也太经不住考验了! 蔺无筝站在明诛身旁,眼中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一边还在小声劝明诛,让她不要因为他一个无家无室只能靠自己的外人,得罪有父母关心圣眷正浓的凌非池。 不值当! 他说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似乎很失落。 而凌非池跟郭氏正义愤填膺的瞪着蔺无筝,仿佛随时要动手。 蔺无筝就像个孤狼,幼小无助又可怜的垂着头。 明诛的火气轰一声就上来了。 “蔺无筝,你给我打他一拳。” 不肯道歉是吧,那就别道歉了,直接打回来! 她以前怎的没发现凌非池是这么个仗势欺人的东西! 明诛推了蔺无筝一把,“去,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我帮你担着!” 此时的明诛已经全然忘了,蔺无筝是皇帝的心腹,是整个东陵官场人人惧怕的蔺阎王。 现在蔺无筝在她心里,就是个被人欺负步步退让的小可怜。 蔺无筝:“这不好吧。” 说罢歉意的看了凌非池一眼,干脆利落的挥拳打了回去。 速度快的凌非池都没有反应过来。 “干得好!”明诛为他鼓掌。 “还要多谢郡主为蔺某出头。” 蔺无筝的眼睛仿佛一个漩涡,深不见底,他深深的注视着明诛,声音低沉,嘴角带着笑意。 明诛心尖尖抖了一下,突然有种在战场上被敌人瞄准的浑身发毛的感觉。 察觉明诛防备的眼神,蔺无筝收回视线,轻笑一声。 今日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他不能太急。 凌非池肿着半张脸回过神时,蔺无筝已经跟明诛转身离开。 背影看起来很是愉悦。 郭氏也被吓破了胆,眼睁睁看着上缉事司的人如同蝗虫过境搜刮侯府。 她心疼的喘不上气,这可都是侯府的底蕴! 她想上去阻拦,可凌非池死死的抓着她的胳膊,面容沉凝。 蔺无筝心机深沉还不要脸,几句话就哄得明诛偏向他。 不能跟他硬碰硬。 况且上缉事司他确实惹不起,别说是他,就算是他父亲定国侯还醒着,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凌非池捏紧了拳。 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的,他得沉住气。 ...... 大概两个多时辰后,金掌柜结算完毕。 除了那些确实无法变卖的,总共搜出了价值十二三万两的古董玉器,按照蔺无筝的算法对半劈,也才刚刚够填上货款的窟窿。 一箱箱的东西运出侯府,郭氏哭天抢地。 开阳把那不到一万两的银票递给明诛。 “这些你先拿着,回头把东西都卖了,再把剩下的给你。” 明诛一点也不客气的手下,心情愈发好了。 蔺无筝看着明诛把银票塞进怀里,眼神闪烁:“蔺某帮郡主讨回了银子,郡主是否该感谢蔺某?” 明诛看了眼他眼角的淤青,奇怪,“为什么要感谢你,这里面不是也有你三成?” 派手下搜一搜就能平白得两三万两,得了便宜还卖乖。 蔺无筝:“我可以把那三成都给郡主。” 他眼中含着笑,如星光璀璨,“不如郡主请我吃顿饭当做感谢如何?” 他的银子以后都是诛诛的,现在给跟以后给都一样。 明诛惊讶,这人莫不是脑子有病,啥饭一顿能抵万两? “不必。”明诛断然拒绝,“我最近胃口不怎么好。” 天上掉下的馅饼她不敢接,谁知他目的为何? 被拒绝蔺无筝也不气馁,依旧好脾气的道:“那等郡主什么时候胃口好了,蔺某再上门相邀。” 这次他不等明诛开口拒绝,似有些伤感的捂着胸口:“实不相瞒,蔺某前段时间受了伤,昏迷许久,太医说让我多吃些好的补补,可惜府里厨子做饭实在难吃。” 他清凌凌的双目眨也不眨,像只讨要肉骨头的小狗。 “听闻王府有位御厨,手艺相当了得,蔺某只是想蹭顿饭而已,郡主也要拒绝吗?” 明诛:“......” 不知为何,她就是受不了这人用哀求的眼神看她。 他家厨子做饭是有多难吃?让他宁愿去别人家蹭饭。 有点可怜。 明诛斟酌道:“那要不过几日......” “就这样说定了,过几日蔺某定然上门!” 还不等明诛说完,蔺无筝欢喜的应下,倒是叫她不好反悔。 她本来想说过几日将周师傅借给他的。 明诛噎了噎,面无表情的撇过头去。 她的感觉没错,这人是真的自来熟。 “凭什么把银票给她!” 郭氏看着开阳把银票给明诛,当即就炸了。 顾不上哭喊,冲过来就要把银票夺回去。 却被金掌柜拦住。 金掌柜要回了欠债,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模样。 “银子是我们东家的,自然要交给东家。” 郭氏不敢置信,指着明诛,“你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是你们东家不成?” 金掌柜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郭氏嗤笑:“你当我傻,谁不知销金阁乃一位郡主的产业,怎会是她?” 郭氏眯了眯眼,怀疑的看看金掌柜又看看明诛,“你该不会跟这个村姑商量好了要坑我们定国侯府的银子吧?” 是了,她这银子欠了不是一日两日,以前也不见郡主着急讨要。 肯定是这贱人攀上了金掌柜,故意来为难定国侯府,还想私吞她的银子!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侯府都敢骗,池儿,你还不去报官!” 郭氏气急败坏,奈何前面有金掌柜拦着,两旁还有蔺无筝的手下虎视眈眈,她根本无法靠近明诛。 明诛冷笑,看向神情复杂的凌非池。 “看来你母亲还看不清形势?” 凌非池深深的看她一眼,上前拉住郭氏。 他深吸一口气。 “母亲,她便是销金阁幕后东家,明珠郡主!” “你说什么?”郭氏似是没反应过来,看疯子一样看着凌非池。 “你说她是郡主?”郭氏没忍住笑出声,“池儿你是不是傻了,她怎么会是郡主?” 明珠郡主是何许人,怎会任由她挑三拣四? 郭氏自知对明诛的态度很差,可谁让明诛不是她心仪的儿媳妇,偏偏儿子还像着了魔一样非要娶她。 试问哪个做婆母的能喜欢? 可她看着凌非池凝重的脸色,脸上的笑渐渐僵硬。 第67章 九族遭难 池儿从不会无的放矢,也从未骗过她这个母亲。 郭氏的头脑终于开始转动。 今日实在是太反常了,先是明珠郡主说要上门拜访,但却等来了明诛。 后又来了蔺督主这尊大佛,话里话外都在帮着她。 然后是开阳和金掌柜...... 郭氏僵硬的转过头,视线落在明诛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 若是真的,那定国侯府岂不是与誉王府结了仇? 而她居然让儿子跟备受宠爱的郡主退了亲,转而迎娶一个庶女...... 郭氏只觉眼前一花。 完了,从今日起,定国侯府要成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开阳像是怕她晕不过去。 “顺便通知你,销金阁与贵府的合作到此为止,以后你们不要再打着我销金阁的名号行事。” 开阳声音冷凝,毫无感情。 郭氏靠着销金阁最大的收益可不是银钱这些俗物。 谁不知道销金阁背后的主人来头大,几家铺子日进斗金,都想蹭上这艘大船。 郭氏也因此结识了不少京城权贵,上至皇亲国戚,下到商户,都愿与之结交。 偏她还常大言不惭,说与销金阁背后东家关系匪浅。 若是与销金阁解约的事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生财之道。 郭氏尖叫:“我不同意!我们可是签了契的,还有花容月貌楼跟月仙楼,也要按照契约提供货物,否则我就去官府告你们!” “那你去告吧。”开阳丝毫不惧,“侯府违约,长期以低于我销金阁的价格抢客人,按理说我还要向你讨要损失。” 郭氏只是代卖,契约上写明了售价不得低于销金阁,可她为了抢客人,将售价调低了一成。 开阳知道后并未计较。 一是当时凌非池与明诛尚有婚约,以明诛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定会让她秉公处理。 而郭氏可不是个讲道理的,她怕为难明诛。 二则...... 做生意的哪有不留后手的,侯府先违约,以后她要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郭氏心虚。 她以为销金阁不会注意这点小事,靠着比人家低一成的价格赚的盆满钵满,还曾自鸣得意,没想到人家早就知道了。 “但也不能说不合作就不合作。”郭氏还是不服,“我为你们卖了一年的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况且就是因为你们,我耗尽家财买了两间铺子,还等着跟另外两间铺子合作呢!” 想起那两间铺子,郭氏突然有了底气,“你们若是想毁约,就得按照契书上写的,赔偿我侯府十倍损失,我买那两处铺子花了近十万两,你们得陪我一百万两!” 郭氏得意,幸亏她脑子转得快,行动也迅速,没了销金阁的合作,给她一百万两银子也不错。 “你还真敢开口。” 一百万两,怕是满京城也没几个能拿出来这么多家底。 开阳嗤笑,郭氏的脸皮可真厚,幸亏明诛的亲事退了,不然以后准被这老东西的厚脸皮给气死! “侯夫人这意思,难道你是我销金阁雇的伙计不成?”明诛突然问道。 明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偏要说的她对销金阁有多大功劳似的。 “那不如这样,你把这一年来铺子里赚的利润全都交给销金阁,我不仅算你有苦劳,还给你算功劳。” “凭什么?!” 郭氏炸了,那可是她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凭什么给她! “凭你对销金阁的苦劳啊,你可不能当了婊子还立牌坊,赚了银子还要功劳,你那些银子我销金阁可一文都没见到。” “但我帮你销金阁卖东西了,有了我帮忙,销金阁的生意都多了!” “噗嗤。”开阳笑出声,“笑话,我销金阁需要你来帮忙?” 销金阁的东西从来只有不够卖,没有卖不出的。 郭氏的加入反而让他们损失了一部分利润。 “是啊,定国侯夫人可真不要脸,明明是人家销金阁帮扶侯府,却说的自己劳苦功高,赚的银子还不是进了她的口袋?” 门口站着几位仆妇打扮的人,想来是附近哪位老爷家的下人。 “就是,她赚了银子却连本钱都不想出,还赖人家销金阁的银子,这也太不要脸了!” 另一个胖乎乎的夫人呸了一声,满脸不屑。 “听说她家儿子还立了战功,被皇帝召见了呢,怎么会摊上这么个不要脸的娘。” “当娘的这副德行,儿子又能好到哪里去?你们有所不知,我家老爷下朝回来就说了,凌非池被皇上给罚了!” “诶呦,具体什么事,你快跟我说说......” 门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个仆妇几乎挤进了院子里,说的话被凌非池听了个一清二楚。 凌非池脸黑如墨,“你我好歹订过亲的,明诛,非要这么绝吗?” 他是知道这一年来母亲靠着销金阁赚了多少银子的,也清楚的记得一年前侯府有多窘迫,甚至连下人都遣散了。 若是失去销金阁的支撑,恐怕又要回到以前的落魄样子。 “我就要跟峥嵘成亲了。”就像母亲说的,哪里都需要银子,凌非池硬着头皮开口,“峥嵘的聘礼还没置办。” “明诛。”凌非池目露哀求,“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继续帮扶凌家。 “不可以!滚!莫挨老子!”明诛爆粗。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姓凌的居然能这么不要脸? 都退亲了还想占便宜。 要不要她连洞房都替他入了? 凌家这是想赖上她? 一股危机感顿时涌来,明诛一个激灵,腾的一下起身,把开阳吓了一跳。 开阳:“你做什么?” 明诛:“走走走,赶紧走,别被人给赖上。” 开阳一想也是,郭氏不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人。 “那我也走。” 她拽着明诛,被狗撵似的,匆匆跑下一句话。 “总之不管是销金阁还是花容月貌楼都不会再跟定国侯府合作就这样不用送!” 两人匆匆跑了,身后跟着一大串人。 蔺无筝见明诛走,脚步飞快的跟上去。 “对了,忘了告诉你......”他挑眉看了眼凌非池,志得意满。 “定国侯府凌家九族之内,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者不计其数,我已命人将所有人犯抓捕归案,几乎囊括了九族所有分支,想来凌家族长已经在找你们的路上了。” 蔺无筝朝郭氏笑的无害,“我已告诉他们是受你牵连,侯夫人与其想着算计别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对才是。” 郭氏出身平凡,族长一直不喜欢她,就连她常年住在老宅玩农家乐的婆母也甚是不喜她。 还时常写信过来斥责,让她跪在祠堂外面听族长念信。 因为这个,郭氏表面风光,私底下一直抬不起头来。 偏生定国侯老夫人是个厉害的,她根本奈何不了。 因此郭氏才拼命敛财,支撑起侯府,好让婆母高看一眼。 而蔺无筝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的砸在她脑门上。 他明显在为明诛出头,郭氏又不是老糊涂,怎会看不出蔺无筝对明诛的维护? 得罪了明诛,竟要九族遭难! 被搬空库房都还老当益壮的郭氏,想到当婆母知晓真相后,不知又要怎样磋磨她,只觉眼前一黑。 晕了过去。 侯府顿时乱成一团,最淡定的也只有人事不知的定国侯了。 只是郭氏不知,明诛一行人离开不久,这件事便如同燎原之火迅速传遍京城。 那些抱着目的跟定国侯府交好的纷纷上门打探。 凌非池又要照顾母亲,还要指挥着下人收拾凌乱的侯府,自顾不暇,哪有时间见他们。 遂让人一一打发了。 可有个人他却不能不见。 东陵国有位异姓王,也是当年随高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功臣之后。 据说当时皇位本该是他家的,只是这位异姓王的祖上生性洒脱,不想做皇帝,这才把帝位让给了明家。 明家为表重视,赐了异姓王的爵位,世袭罔替。 而这位异姓王有一郡主,早些年嫁给了现在的中军都督,育有一子。 本来两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却不知为何,一年前突然主动上门。 第68章 绝交!定国侯府算什么 凌非池恭敬的把虞氏迎进府中。 面对凌乱的府邸,他有些难堪道:“府里发生了些事,还请夫人见谅。” 虞氏脸色不是很好,沉着脸像是看不到脚下的碎瓷碗片,带着婢女快速进了厅堂。 刚坐下就怒气冲冲道:“你母亲呢,把她给我叫出来!” 凌非池有些奇怪。 这位乃众所周知的好脾气,就连丈夫在娶她当日同时娶了平妻都不曾闹过。 很少见她对人摆脸色。 今日怎的这般大的火气? 凌非池不敢得罪她,小心翼翼,“不知夫人找我母亲有何事?” 莫不是母亲哪里惹了她不快? 照他母亲那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倒也不是没可能。 可母亲分明说过,这位脾气极好,又对定国侯府帮助良多,就连他在军中的职位都是她帮忙办的,否则凭他的家世,也无法这么快就能带兵。 凌非池还在想着怎么安抚她,就见虞氏腾的一声站了起来,指着凌非池怒斥。 “你还好意思问我何事,你当我为何纡尊降贵与你们定国侯府交好,还不是为了跟明珠郡主搭上关系,谁知你这个蠢货竟得罪了人家,害得我也要受连累!” 她娘家恭王府是什么地位?早就知道销金阁就是明诛的产业。 这一年来她处处讨好定国侯夫人,为的就是跟明诛搭上关系。 结果费了一年的劲,赔了夫人又折兵。 虞氏都快气死了。 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眼神不好,放着明珠郡主不要,去娶一个庶女,我看满京城都找不出一个像你这般愚蠢的!” 要是她儿子还在身边,这么好的姑娘她早就给她儿子定下了,哪由得凌家糟践。 “夫人息怒。”凌非池皱眉,她不是说看重他是个有出息的,又见他与她儿子有三分相似才交好的吗? 凌非池脸色有些难看,“我母亲之前并不知销金阁是明诛的产业,且婚约一事本就讲究个你情我愿......” “你放......”虞氏险些爆粗,自小到大的涵养都没了。 她见凌非池还理直气壮的,冷笑道:“我承认,凌小将军是有几分本事,但若不是看着明珠郡主的面子,你以为我会不遗余力的帮你谋得现在的位置?” 她跟丈夫关系一般,凌非池的事还是拖娘家人办的。 “就凭你自己,再给你五年你也爬不上来!” 更别提带兵立功! 虞氏不屑的哼了一声。 凌非池当即冷了脸。 他承认,能有今天的地位虞氏帮了不少忙,可她这意思竟像是没有她,他凌非池就是个废物一般。 凌非池抿唇道:“夫人何故如此,小侄知晓夫人良苦用心,但与明珠郡主交恶并不是我本意。” “不是你本意,却坏了我的大事!” 虞氏气急败坏,头疼的捂额。 一旁她带来的婢女赶忙给她服下一颗药丸,对凌非池不客气斥道:“我们主子自从小主子离家后,便时常犯头疾,平日里便是王爷都不敢惹主子生气。” “你一个小小武将还敢与我们主子叫板,就不怕我们王爷和几位郡王砸了你凌家?!” 恭王有四子一女,虞氏是长女,下面还有四个弟弟。 恭王一家都很宠爱这唯一的女儿,要星星不给月亮,从不拒绝她的要求。 唯一一次拒绝,便是她提出要嫁给如今的丈夫的时候。 但最后也捱不住她的哀求,给了半个王府的嫁妆,强行把她嫁给了已有心上人的丈夫。 虞氏受宠是真的,得罪了她比得罪了恭王本人还要危险。 “是小侄的不是,夫人莫气坏了身子。”凌非池咽下一口郁气,只觉得虞氏是在无理取闹。 但形势比人强,他只能低头认错。 可那婢女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 “本来就是你的错!” “我们小主子离家多年,夫人本想与明珠郡主搭上关系,借誉王的皇鳞卫查探小主子消息,可你们口口声声说认识明珠郡主,却次次推脱不肯引荐,我们还当明珠郡主不喜与人接触。” 婢女气的脸都红了,咬牙切齿,“没想到竟是你们狐假虎威,连销金阁背后的主子究竟是谁都不知!” 虞氏的丈夫不喜欢虞氏,自然也就不待见她生的儿子。 几年前父子俩吵了一架,两人几乎动手,虞氏的儿子便被赶出了家门。 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回过中军都督府。 只定期会来信给虞氏报平安。 直到一年前,本该每月一封的家书也没了,虞氏便觉得儿子出了事。 开始到处打听。 奈何便是她父亲恭王也查不到一点消息。 虞氏只得把希望放在消息网遍布各处的皇鳞卫身上,便找上了郭氏。 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虞氏居然连销金阁背后之人是谁都不知道。 更没想到郭氏这儿子还退了人家的亲,把人得罪个彻底! 虞氏眼眶一红。 她只是想知道儿子是否安好,怎么就这么难? 提起这些,凌非池也有些尴尬。 母亲谎称认识销金阁背后的东家,与京中各家夫人交好,这事他是知道的。 但他当时认为这都是些后宅手段,并未过多关注。 没想到就连恭王的女儿都是冲着明诛来的。 想起明诛那明艳张扬的样子,凌非池心中一动。 “我与明诛郡主退亲实属逼不得已,不过夫人若是有事找她,小侄倒是可以为您传个消息......” 想来依明诛对他的感情,他的话还是管用的。 最主要的是,他有借口去找明诛了。 至于找她做什么,自然是商量娶她为平妻的事。 虽则凌非池知道,这样委屈了明诛,但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他又怎忍心辜负她。 虞氏闻言很激动,“你可别,我用不着你,以后你们凌家出门可别说认识我!” 要是让明珠郡主误会了她跟定国侯府的关系,以后她还如何求人办事? 凌非池这不是断她后路吗?! 不行! 这关系得断干净!! 虞氏由婢女扶着起身,态度疏离。 “以前就算了,给你们的好处我也不讨回来,但以后休叫你母亲继续打着我的旗号在府里置办宴席,我以后不会再来。” 说到这虞氏顿了顿,经过婢女提醒后补充道:“也会对外宣布与你定国侯府绝交,告诉你母亲以后绕着点我走!” 没了明诛郡主,定国侯府算个屁! 虞氏气哼哼的甩袖而去。 那婢女临走前还朝地上呸了一口,眼中满是嫌弃。 好像定国侯府脏了她们的脚一样。 凌非池眼前一黑,差点步他娘的后尘晕过去。 他又气又怒,浑浑噩噩的回到后院。 郭氏已然苏醒。 听闻虞氏与她绝交的消息,郭氏险些又一头栽回去。 “作孽啊,作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郭氏鬼哭狼嚎,拽着凌非池的衣袖不松。 “都是明诛那个小贱人的错,要不是她,我侯府怎会落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与虞氏的交情没了,老家那边的亲戚恐怕此时也恨死了她。 郭氏一想到婆母那厚厚一沓子信就觉得眼冒金星。 还有那些被搜刮一空的东西...... “不行,你一定要想办法把咱们的银子拿回来!” 第69章 将计就计 从定国侯府出来,明诛眉目舒展,心绪颇佳。 她将郑忠等人打发走,打算在街上逛一会再回府邸。 开阳尚有庶物缠身,也跟着走了。 只是临走时,目光略过涎着脸像尾巴一样跟在明诛身后的蔺无筝,眼神诡异。 明诛也很无奈,“上缉事司没事做吗?你这样在外面闲逛,就不怕贻误圣命?” 都说上下缉事司不是在抄家就是在抄家的路上,他怎么能这么闲? 蔺无筝眼睛笑的眯了起来:“郡主这是在担心我?放心,我已经告了假。” 诛诛的心肠还是那么好,居然还怕他耽搁公务。 蔺无筝只觉得心底暖烘烘的,恨不得当场抱着明诛亲一口。 当然,他没敢。 明诛无语,实在不知这位素日令人闻风丧胆的蔺阎王抽的哪门子风。 蔺无筝跟在她身后,不多不少刚好一臂距离。 一高一矮,一袭名言红裳,一身肃杀黑袍,两人气度卓然。 在这略显僻静的街巷,格外引人瞩目。 路过一个糖饼铺子时,蔺无筝叫停了她。 “郡主稍等,蔺某买些东西。” 在定国侯府耽搁了许久,连午饭都没吃,诛诛肯定饿了。 明诛不想等,可想到人家方才刚帮了自己,现在就翻脸未免太快。 只得答应下来。 糖饼铺子生意红火,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蔺无筝高挑的身形往那一站,怕是要等好一会。 明诛寻了处简陋茶摊落座,百无聊赖的打量着这条街。 街上的人其实并不多,因为位置偏僻,整条街上也只有那家糖饼铺子生意最好。 就连她坐的这个茶摊上都没有客人。 茶摊老板板着个脸,像是明诛欠了他几十两银子似的,除了一开始问明诛要什么,之后一句话都没说。 他给明诛上了茶后便又回了后面,低着头擦拭桌子。 明诛喜欢安静,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端起粗陶茶盏放到嘴边,动作突然顿住。 明诛面色不变,似是不经意的扫过几个地方,又看了眼还在排队的蔺无筝,一仰头喝下了那杯茶。 大概一刻钟后,蔺无筝卖完糖饼去茶摊找明诛,却发现明诛已经不在了,就连老板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抓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想起明诛刚才那不耐烦的表情。 “死丫头,还是这般没耐心。”蔺无筝叹气,转身就往家走。 刚走几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本就稀少的街道不过一会的功夫人更少了,除了零零星星开着的几家店铺伙计,几乎看不到路人。 蔺无筝神色一凛,“肖郸,郡主人呢?” 杜肖郸不知从哪冒出来,难得开口道:“迷药,被抓了。” 蔺无筝瞳孔骤缩,视线如鹰鸠般凝视着杜肖郸。 明诛喝了迷药,被抓了? 蔺无筝眼前一黑,咬牙抓着杜肖郸的衣领。 “为何不提醒她?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杜肖郸指了个方向,同时说道:“她故意的,身边,有人。” 他的话简洁,蔺无筝却听懂了。 明诛身边一直有个暗卫跟着,这点蔺无筝早就发现了。 明诛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既然是她故意喝下迷药,应当没什么危险。 但蔺无筝还是不放心。 他让杜肖郸回去报信,下令封锁城门,并全城搜寻,便顺着明诛的方向追去。 昏暗的巷子里垃圾随处散落,偶尔还能看到两只耗子在觅食。 巷子的尽头,是一处荒废多年的小院子,院墙摇摇欲坠,只有大门还算完好。 明诛双手被束,紧闭着眼躺在院内的柴房草垛上。 她面前站着两个黑衣人。 “魏老大不是说这个娘们很难对付,怎么这么容易就抓到了?” 其中一个黑衣人皱着眉,“是不是抓错人了?” “你懂什么,咱们给她喝的可是烈性迷药,只要指甲盖那么大小就能迷倒一头牛,任她再厉害,还能比牛还壮实?” “那倒也是。”黑衣人放了心,去门口左右张望,关上了柴房的门。 “那现在怎么办,老大说让我们把她带到据点,但我刚才去看了,城门都封了,肯定跟这娘们有关。” 另一个黑衣人凝神思考片刻。 这女人身份不一般,肯定不能从城门运出去。 “城内有直通城外的密道,就在距这里两条街的位置,我们先想办法把她运到那里,再从密道送出城。” “出了城往哪走?”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正担心计划败露的黑衣人下意识道:“自然是往南走,我说你连据点在哪都不知道......” 话头突然顿住,还不等那黑衣人回头,就听身边的同伴发出一声闷哼,捂着脖子倒了下去,指尖鲜血如泉涌。 接着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落在他脖颈上。 明诛勾着嘴角,眉眼带笑,眼神却冷冽如霜。 “想活还是想死?” ...... 永乐侯手下养着不少人,其中就有杀手组织,供他清除政敌。 当初老国公战赢在京城的时候,就遭遇过不少刺杀。 明诛一直想给永乐侯一个教训,奈何他那个据点藏得太严密,又是在京城附近,皇鳞卫明面上不得靠近京城,一直都没查出据点所在。 这次她在宫宴上狠狠打了永乐侯的脸,就知道表面看起来温文儒雅实际心眼儿比针还细的永乐侯,一定会对她出手。 因此在发现那杯茶有问题时,她便就知道对方已经开始动手了。 明诛将计就计,喝下那杯茶,就是想摸到杀手的窝点。 那黑衣人被她用刀架在脖子上,一开始还挺硬气,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在明诛像个无情的刽子手割了他两只手筋,又妄图割他命根子时,黑衣人终于崩溃了。 痛哭流涕的带着明诛穿过密道,到达据点附近。 看着面前高耸的大山,明诛恍然。 怪不得一直查不到,谁能想到赵元庆那厮会把杀手组织藏在深山里? 深山多野兽出没,一般人不会靠近,便成了天然的掩护。 黑衣人狼狈的垂着两条手,手腕上鲜血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白着脸,眼神中却带着一丝狠辣。 “据点就在山里,你可以放我走了。” 等这贱人放了他,他就能用暗号通知据点里的人,将这贱人拿下。 明诛头也没回,回答他的是“噗呲”一声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 黑衣人瞪大了双眼,眼睛往下看,就见原本架在脖子上的那支匕首,整个没入了他颈间。 他甚至还能听到骨头与金属磕磕哒哒的摩擦声。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似乎想质问明诛,嘴刚张开便有大量鲜血涌出。 明诛面无表情,反手拔出匕首,鲜血飞溅。 黑衣人倒地,再没了声息。 ...... 明诛信步走进山林,察觉到几道窥探的目光,也没有隐藏的意思。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林中竟出现一处悬壁,悬壁上方大概二十米处,是几个被人为凿出来的山洞。 而在明诛出现的一瞬间,山洞内涌出许多黑衣人,如同蝗虫过境,密密麻麻飞身而下。 第70章 跟他不熟 为首的一人不曾蒙面,刚现身就屈指成抓,袭向明诛面门。 明诛眯了眯眼。 这人她见过,是一直跟在永乐侯身边的那个仆从。 没想到还是个高手。 明诛不闪不避,正面与之对上一掌。 魏明脸色大变。 “没想到郡主居然能找到这里。”魏明眼神狠辣,警惕的观察四周。 “要找到这很难吗?”明诛甩了甩衣袖上飞落的枯叶,“只不过逼问两句就把我带来老巢,你们这些杀手可真不专业。” 魏明冷笑,“郡主胆子倒是大。” 他后退几步,似乎并不打算亲自跟明诛动手,“不过既然来了,倒是省了魏某一番工夫。” 侯爷交代了,若是能活捉最好,正好可以利用她对誉王做些什么。 但刚才那一掌让他知道,想活捉眼前这个看似瘦弱实则内力丝毫不逊于他的女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既然如此,未免打草惊蛇,还是杀了的好。 明诛不赞同,“你说的好像我自投罗网一般,我就不能是来消灭你们的?” “就凭你一个人?”魏明冷嗤,“郡主果然自视甚高。” 这里总共有百来名杀手,虽不是各个都有他这样的身手,但他们联手的话,便是他魏明也不敢说能全身而退。 况且还有他亲自坐镇! 明珠郡主今天插翅难飞! “谁说她只有一个人了?”带着笑意的声音夹杂着内力。 紧接着是嘈杂密集的脚步声。 天枢闲庭信步走来,他身后跟着衣着统一的几十人,将对面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天枢手里拿着一把画着美人儿的扇子,扇骨光滑,洁白。 看不出什么材质。 是皇鳞卫! 魏明面色难看,突然明白了明诛一路走来为何那般淡定。 他咬牙问:“你早就算计好了?” 明诛没搭理他,拍开天枢搭上来的胳膊,眼神冰凉的看着他手中的扇子。 “拿那玩意儿离我远些。” 天枢讪笑,将扇子背在身后。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这么冒险。” “一点小伤,不妨事。” 天枢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对了,我来的路上遇到了蔺督主,他正带着人赶来救你,现在估计已经把整座山都围起来了。” 天枢啧啧两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用肩膀碰明诛。 “他还命人封了京城大门,任何人都要仔细查验方能出城,这么大张旗鼓的找你,你们俩......” “我劝你少看点画本子。”明诛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我跟他不熟。” 蔺无筝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明诛的话。 他脚下一顿,若无其事的走到明诛身边。 “可需要蔺某帮忙?” 明诛摇头,“天枢能搞定。” 天枢斜她一眼,不满的哼了一声。 “我后背还有伤,搞不定。” 明诛:“听说雀字号一年亏损达万两......” 天枢甩开扇子,大手一挥:“这种小事哪用得着蔺督主出手,小的们,给我上!” 说罢最先朝魏明攻去。 他的扇子经瑶光改装,扇头弹出一排利刃。 天枢一身白衣若翩翩佳公子,出手却极为狠辣,上来就朝魏明脖子划去。 魏明不屑一顾冷哼,持剑挑开天枢的扇子,天枢翻身跃至他身后,两人战在一起。 蔺无筝环臂站在明诛身侧,看着两人打斗。 皇鳞卫历史悠久,即便如今已有败落之势,底蕴依旧不可小觑。 他见天枢虽打扮的风尘气十足,像个花花公子,但身手灵活,下手狠辣,不由感叹。 “不愧是皇鳞卫雀字号号主,手段干脆直击要害,毫不拖沓,放在外面也能成为一方霸主。” 明诛的注意力一直在打斗的两人身上,闻言理所当然道:“那是自然,天枢很厉害的。” 开阳与天枢的身手都不弱,就连整日关在房间里研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的瑶光,也有许多保命手段。 明诛并不意外他知道天枢的身份。 身为上缉事司督主,若连这点事都查不到,怎么给皇帝办事? “整个皇鳞卫,没有弱者。” 明诛大言不惭,不知是不是故意说给蔺无筝听的。 蔺无筝却不觉得她是在吹嘘,天枢带来的皇鳞卫人数不及黑衣人一半,不过片刻已经将黑衣人逼退一丈。 靠的不只是身手,还有变幻莫测连他也看不懂的阵法加持。 蔺无筝听手下说过凌非池那一仗的情况,他用的阵法跟皇鳞卫现在用的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若是他真心对待明诛,说不得在阵法之道会小有成就,可惜...... 蔺无筝看着明诛的侧脸,她正站在一块地势比较高的地方,观察着整个局势。 就像她在战场上时那样,时不时提点一句,把控战局。 蔺无筝想,若是当时他有机会坦诚身份,会不会他们的关系已经不一样。 “郡主。”蔺无筝突然出声,“若是有一日你发现,有一位早该腐烂如泥的至亲好友,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如何?” 蔺无筝有些紧张的盯着明诛。 他知道明诛最不喜人欺骗她。 明诛朝一个方向比了个手势,疑惑的看向蔺无筝。 “还能怎么样?亲友平安归来,自然是高兴的。” 既然能做她的至亲好友,人品定是不差的,定是有苦衷才会隐瞒他还活着的消息。 明诛想起外祖父和战家的几位舅舅。 心想若真有这等好事,她定会欢喜疯了的。 蔺无筝藏在面罩下的嘴角忍不住勾起。 大约一个时辰后,黑衣人已倒下大半,只有零星几个还在苦苦支撑,也都被皇鳞卫一一斩杀,不留活口。 明诛从一开始就没想留下这些人。 她单纯只是想背刺永乐侯一刀,并不认为几个杀手就能捏住永乐侯软肋。 天枢那边也已接近尾声。 魏明一开始是很自信的,他跟了永乐侯多年,自认这东陵国除了老国公没人是他的对手。 刚开始与天枢对上的时候,见他只是个毛头小子,一身白衣打扮华丽,就像个前去赴宴的贵公子,他也没放在心上。 可天枢的身手超乎他想象的诡谲,仿佛看不见的风一样,不知下一个杀招会刺向哪里。 魏明被他那把扇子划的浑身是伤,像个血葫芦一样。 他大惊,见手下一个一个倒地,顾不得其他转身就朝明诛这边来。 只要抓住她,这些皇鳞卫一定会投鼠忌器! 魏明眼神狠厉的朝明诛抓去。 明诛不闪不避,就要拔剑与他战在一起。 却见蔺无筝先她一步,面色阴沉的提剑挡在她身前。 蔺无筝是背对着魏明的,他笑望着明诛,在内力汹涌而出一瞬眼神陡然狠辣,回身一剑划破魏明的喉咙。 魏明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就已经捂着脖子倒地。 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怎么也想不通,京城何时来了这么多高手。 魏明死不瞑目,双眼死死的盯着蔺无筝。 蔺无筝眼神清冷,仿佛刚才割的是鸡脖子,而不是杀人。 他把剑上的血甩干净,转身去看明诛。 “可有被他的血溅到?” 明诛的样子有些恍惚。 眼前蔺无筝的身影似乎正与另一个人重合。 “拾三。” 第71章 天枢身世 明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脸上有一道蜈蚣一样长的疤痕的男人。 拾三也会这样挡在她面前,冲着她笑。 她骂了他很多次,让他不要将后背留给敌人。 但他从来不听。 还说即便他看不到身后,还有她提醒他,他们是能放心交托后背的伙伴。 明诛那时还曾笑过他幼稚。 直到收到母妃死讯那日。 她心神巨震之下,被敌人钻了空子,落入对方的圈套,被包了饺子。 敌方将领的箭矢无情的射向她,就在她觉得自己定会受伤的时候,拾三想也没想挡在她面前,连中几箭。 最后死在她面前。 “郡主不舒服?”蔺无筝见她脸色突然惨白如纸,皱了皱眉。 明诛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摇了摇头。 “无妨。”她朝天枢走去。 蔺无筝若有所思,却也没继续追问。 “都检查过了,没有活口。”天枢一身白衣上溅了不少血,他嫌弃的紧抿着唇。 明诛知道他不喜鲜血的味道,让他先回去,剩下的交给上缉事司去处理。 这里距离京城并不远,皇鳞卫不宜风头太盛。 且捣毁了一个驻扎在京城附近的杀手组织,对于蔺无筝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蔺无筝没拒绝,他不在乎这份功劳,但这是明诛给他的。 蔺无筝眼神温柔含笑:“我又帮了郡主一次,郡主得多让我蹭一顿饭。” 明诛与天枢眼神如出一辙的诡异。 看来皇帝的走狗也不好当,连饭都吃不起。 明诛不在乎一顿吃食,爽快的答应。 然后带着哔哔逼逼赖赖非要让明诛赔他一身新衣服的天枢走了。 下山后天枢不知发什么疯,死活不回皇鳞卫,要跟明诛去王府过好日子。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今天又跟人打了一场,明诛也不放心他这样回去,便将他带回王府,安置在前院。 然后这厮又吵吵嚷嚷的让明诛给他安排了几个婢女小厮,将他伺候的跟老祖宗一样。 他吃着婢女亲手喂的点心,毫不留情的把明诛赶出了客院。 关上院门前还让明诛每天给他送燕窝,因为他听说世家公子小姐都是用燕窝漱口的。 明诛被他气的,要不是看在他身上还有上,高低把他从王府扔出去。 回正华院的路上,麻丫笑道:“奴婢瞅着天枢号主倒是比您更知享乐。” 也不知这样的两人是如何成为好友的。 还有开阳号主,看见银子就走不动道,跟郡主的性格同样差异巨大。 麻丫很好奇,“主子如何与两位号主相识的?” 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明诛叹了口气,似是想起了往事,恨不得宰了天枢的火气都缓和了。 “你可见到了他手中那把扇子?”明诛云淡风轻,“那是用他继母的骨头做的。” “啊!”麻丫惊呼一声,小脸都白了,“骨、骨头?” 天枢号主看起来如谪仙一般,居然有这般古怪的喜好,喜欢用人骨头做扇子? “可是怕了?”明诛莞尔,“别怕,天枢是个纯善的,他那继母,该死!” 天枢家本也是小富之家,他母亲带着丰厚的嫁妆嫁给他那个穷秀才爹,日子过的还算逍遥。 可他那秀才爹有一日突然中了举,当了县令,还勾搭上了主簿家的女儿。 那主簿家的女儿生的貌美,秀才爹便要停妻另娶,天枢他娘死活不肯和离,最后被主簿家女儿给害死了。 天枢是亲眼看着母亲吐血而亡的。 而他爹不仅不为妻子报仇,反而娶了凶手为继室。 自那起,天枢跟他妹妹的日子越发难过,成了继母的眼中钉。 直到有一日,父亲去隔壁县探访好友,继母突然带着家丁闯入天枢的院子。 压着他让他亲眼看着妹妹喝下毒药,直到身体都凉了,才把已经哭的晕厥过去的天枢装进麻袋,卖入了小倌馆。 天枢在倌馆呆了一年,受尽屈辱毒打,多次逃跑未果,反而被打的遍体鳞伤。 直到最后一次逃跑时,遇到了偷溜出府的明诛。 那时的明诛还是个孩子,刚好迷上了江湖侠客行侠仗义那一套。 不仅帮他赎了身,还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以后有事尽管去王府找她。 天枢谢过了她,便带着满身戾气离开了。 三日后再见时,天枢浑身是血的倒在王府门前。 这三天发生了什么,明诛没有问。 她求了父王,把天枢送进了皇鳞卫。 五年后天枢出师,又消失了三日,回来时手中便多了把扇子。 “至于开阳,也是个被爹娘背弃的可怜人。” 只不过旁人的爹娘最多把孩子扔了卖了,可她的爹娘却将她送进深山喂狼。 ...... 誉王府。 明诛刚进门,便嗅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只见七八个攒盒满满摆了一桌,是蔺无筝送来的那些点心。 麻丫上前一一打开,惊叹一声。 “郡主,这些都是宏伯送来的,奴婢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好看的点心呢!” 蔺无筝是费了番心思的,每个攒盒都分了好几格,每格的点心都不一样,竟是有二三十种了。 怕是跑遍了整个京城的点心铺子。 明诛只看了一眼便让麻丫拿走,“喜欢就都给你,也可分给与你关系好的姐妹。” “郡主不吃吗?” “我不喜甜食。” 麻丫疑惑,平日也没见郡主对吃食挑剔,若是饭桌上有甜口的菜,也不会一口都不用。 不过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麻丫喜不自胜,这些点心看起来就贵重,恐怕一般人家一次还吃不着这么多品种呢。 她欢喜的抱着一大摞攒盒去跟小伙伴分享,走之前不忘给明诛端来一盏燕窝。 看着小盅里粘稠如浆糊的燕窝,明诛觉得没什么胃口。 她想起回京前五婆婆送的那一篮子菜干,起身去了灶房。 灶房的人都去睡了,明诛在角落里找到五婆亲自晒的菜干,捡了一把萝卜干,又从房梁上取了一块腊肉。 顺便摘了把墙上挂着的火红的干辣椒串。 明诛先将萝卜干泡发,切成小段,再起锅烧油,将切成薄片的腊肉放进油锅猛火炒。 待半肥瘦的腊肉炒的滋滋冒油,香味四溢,放入辣椒和姜蒜末爆香。 最后放入萝卜干爆炒,加盐、白酒出锅。 一盘萝卜干炒腊肉,香气飘出五里地。 明诛盛出一碗菜盖在热好的米饭上,端着饭碗回了屋。 与小姐妹分享完点心的麻丫找不到主子,正急的原地打转,便见明诛从灶房方向回来了。 “郡主,您去哪了......”麻丫焦急的问道。 下一刻便嗅到一股霸道的香辣味,混合着腊肉的焦香。 一句话没说完,麻丫的口水就流出来了。 她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小姐去灶房了?周大厨还没睡?” 麻丫眨巴眨巴眼,周大厨的厨艺越来越好了,以前只知他御膳做得好,没想到这种乡野小菜竟也擅长。 第72章 求救 “睡了,我自己炒的。” 明诛见她馋的直咽口水,笑道:“灶房里还有,自己去盛。” 麻丫忍着馋果断摇头,“奴婢怎配吃郡主做的饭菜。” 牙子说过,主仆有别,她要是吃了主子做的饭菜,岂不是倒反天罡? 即便不用想,明诛都明白她的意思,故意板起脸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当然不是!”麻丫很纠结。 牙子还曾说过,主子的命令不能违背。 那她到底是能吃还是不能吃啊?! “去吧,你若觉得不妥,便端去你房里吃,吃完再来伺候。” 说罢明诛坐下端着碗开吃。 萝卜泡过水,已经没了太重的萝卜味,但口感清脆爽口,配上一口炒出油的腊肉,麻辣咸香,拌饭简直一绝! 麻丫再也忍不住了,撂下一句“奴婢都听主子的”便跑没了影。 明诛失笑,心情愉悦的干了两大碗饭。 正在细细品尝主子手艺的麻丫,也是幸福的直流眼泪。 主子做饭也太好吃了! 可是她一个郡主,怎么练得这般好的厨艺? 看来主子从前一定吃了不少苦! 麻丫想到西院那位,将明诛代入到没了母亲庇佑受人欺凌的小可怜身上。 主子好惨。 主子做的菜好好次! “麻丫,你哭什么?” 一道怯懦的声音传来,麻丫抹了把额头辣出来的汗,见来人是与她关系最好的小青,忙招呼她坐下。 “我是高兴......”麻丫才不会说她是被主子做的菜香哭的。 主子可是说了,以后她就是府里的大丫鬟了,她还要面子的。 “高兴为何要哭?”小青不能理解,怯生生的大眼落在麻丫端着的碗上,“你今日没吃晚饭吗?刚才你给我的点心还有,我去给你拿。” 麻丫拦住了小青,“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吧,看你瘦的......” 她拍了拍小青干瘦的肩膀,虽然她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但...... “我有主子亲手做的饭菜就够了。”麻丫骄傲的挺了挺胸膛。 小青惊讶,“郡主亲手做的?麻丫姐姐你真有本事,居然能吃到郡主亲自下厨做的饭菜。” “那是,主子说了,从今往后我就是这院里的大丫鬟,主子很看重我的。” 麻丫一口一个主子,已然将明诛当做了主心骨。 小青羡慕不已,扣着手指道:“我要是有你这么厉害就好了,也就不会被管事的欺负了。” 说着她眼眶就红了。 她跟麻丫同为洒扫丫鬟,平日里没少受上面的气,打骂都是常事。 还好,麻丫姐姐在主子面前得了脸,以后没人敢随意欺负她了。 “余管事那个老登又打你了?”麻丫抓着小青的胳膊,撸起她的袖子查看。 果然,在她不算白嫩的细胳膊上布满了青红交错的伤痕。 麻丫气红了脸,“狗东西,他主子都被咱么郡主打了,还敢在东院作威作福,走,我陪你去找他要说法!” 说着猛扒了几口饭,便要拉着小青出门找余管事。 “麻丫姐姐,我不敢......”小青哭道:“余管事很凶的,他要是连你一起打怎么办?” “他敢!他要还敢动手,我让主子剁了他那双狗爪子!” “可是......”小青还在犹豫,她怕拖累麻丫。 “呦,麻大丫鬟好大的口气,你是想剁了谁的狗爪子啊!” 两人拉扯间,余管事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面色不善的瞪着麻丫。 麻丫才不怕他,狠狠的瞪了回去。 她麻丫已经不是从前的麻丫了,她是有主子的麻丫! “剁了你的狗爪子。”麻丫掐腰,凶巴巴的,“余管事你是不是以为没人管得了你了,还敢随意打骂下人,信不信我告诉主子!” 余管事嗤了一声,“你去告,我身为管事的,处置犯错的下人乃是分内之事,便是主子也不能说什么。” “那你说说,小青犯了什么错!” “她干活不仔细,还躲懒。”余管事有恃无恐。 “放屁!”麻丫啐了他一口,“小青是什么人,我能不清楚?她会躲懒?” 往日只她与小青两人的活最多,吃的却最差最少得那个。 谁能想象,在这诺大的王府,她跟小青有时候一天都吃不上一口干的。 但即便这样,她们还是兢兢业业的完成余管事交代的事情,生怕被赶出府去无家可归。 可现在他居然说小青躲懒? 麻丫便是相信余管事是个娘们也不信小青会偷懒! “我说是就是!”余管事冷笑,“别以为你攀上了郡主,就能跟我叫板,我劝你老老实实听话,把郡主的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告诉我,否则......” 余管事的目光在麻丫与小青身上来回,“我动不了你,小青可还在我手底下!” 余管事甩袖离去,他看着明诛的房间,眼神阴鸷。 一刻钟后,一道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正华院灶房,小心翼翼的把锅边沾的几根萝卜干盛出来,装在碗碟里。 上司督主府。 蔺无筝看着桌上摆着的几根萝卜干,问身边的杜肖郸,“就这么点?” 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惋惜。 杜肖郸白他一眼,身体一跃消失在房间。 蔺无筝也不在意,转身去灶房盛了一碗饭,就着那几根萝卜干细细品尝。 只可惜分量太少,饶是他再细嚼慢咽,也不够塞牙缝的。 看着碗中还剩下的大半碗米饭,蔺无筝意犹未尽。 “下次记得用饭擦擦锅底。” 诛诛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不知道他去蹭饭的时候能不能要求诛诛亲自下厨。 不管了,明日他便去誉王府蹭饭! ...... 伺候明诛沐浴的时候,与余管事吵了一架的麻丫神情有些恹恹。 “这是怎么了?” 麻丫不想让主子烦心,没将余管事找麻烦的事告诉她。 “奴婢方才去灶房,不知道谁把锅给刷了,刷又刷不干净,锅底还留了一些菜汁,奴婢是觉着院里的人干活不上心。” 原来是这样。 “是该清理一下了。” 明诛只当麻丫奔波了一天有些累了,便叫她下去休息。 直到第二日晌午,她正摊在躺椅上翻看王府账册,麻丫火急火燎的冲了进来。 “郡主,求您救救小青吧,小青快被余管事打死了!” 麻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什么规矩都忘了,拼命的给明诛磕头。 明诛皱眉将她扶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说小青怎么了?” 小青是她院子里的洒扫丫鬟,她听麻丫提起过,麻丫还夸她手脚勤快,人也老实。 明诛原本打算今日把人叫来看看,若是个好的便留在身边伺候。 “小青......小青快被打死了,余管事冤枉她偷窃,让人打死她呜呜呜......” 麻丫哭的十分凄惨,小青于她来说不是亲姐妹却更似亲姐妹,在余管事手底下讨生活,说一句相依为命也不为过。 可现在小青就要被冤枉死了,她却拦不住,如何能不着急。 明诛按了按抽痛的额角,耐着心问道:“你怎知她是被冤枉的?” 毕竟是余管事手底下的人。 余管事敢偷换她母妃的物件,手下的人干出偷窃之事也不稀奇。 第73章 救下小青 只不过因为偷窃就要打死,实在太过。 “奴婢就是知道。”麻丫这回也冷静了些。 “奴婢知晓小青为人,她母亲便是因为父亲偷盗,被人寻到家里活生生打死的,小青一直引以为戒,绝不会做这种事!”她抹了把眼泪眼巴巴的看着明诛。 “况且昨夜余管事刚寻过我,今日小青便出事,实在太巧合了些。” 明诛闻言一怔,“余管事找你做这么?” “他让我在郡主歇下后,找他汇报郡主每天都做了什么。” 见明诛脸色不好,麻丫生怕她误会,赶忙补了一句,“但奴婢拒绝了,许是因为这个,他不敢对奴婢动手,便找与奴婢关系好的小青的麻烦。” 说罢麻丫接着求道:“求郡主救救小青吧,她本就身子弱,挨不了几板子的。” 明诛没拒绝,当即挥了挥手招来几个护卫。 事实如何且不说,刘青青的人该收拾了。 “你们随麻丫一起,去将余管事给我请过来。” 明诛眯着眼看向手中账册。 ...... 余管事是被郑忠压过来的,看到明诛就叫嚷。 “不知小人犯了何事,郡主要让人抓了小人!” 明诛没管他,看了郑忠一眼。 郑忠如实回禀,“卑职奉命带余管事来见郡主,余管事不肯,卑职只能将他压过来。” 明诛点点头,看了眼心虚的余管事,笑道:“怎么,我这是请不动你了?” 余管事:“小人并无此意,只是还有府中事宜要处理,想晚点再来跟郡主请安,可这郑忠二话不说便擒了小人,分明不将小人放在眼里!” 余管事怒指郑忠,郑忠视若无睹,也不辩解,恭敬的等着明诛发话。 两相对比,谁忠谁奸一眼可辨。 明诛冷笑一声,茶盏重重摔在桌上。 “晚点再来请安?那是什么时候?将人打死之后吗!” 明诛脸色冰冷。 可余管事并不以为意。 他笃定了明诛不敢动他。 “郡主常年不回府中,不知这府中规矩,下人偷盗本就是大罪,打死也不为过!” “我竟不知,这府中何时竟这般草菅人命了。” “规矩便是如此,郡主现在知晓了就好。” 余管事高傲的仰着头,他的主子是西院那位,主子与郡主不合,他自然要同仇敌忾。 “果真是西院的一条好狗。”明诛道,“既然这样,本郡主就叫你也见识见识我的规矩!” 她给郑忠使了个眼色,郑忠二话不说就擒住了余管事的后领,怕脏了明诛的屋子,一路将人拖到了院子里。 “你们想干什么!”余管事愤怒挣扎。 可他一个四肢不勤的管事,哪能挣脱身高体壮的习武之人。 郑忠冷笑:“我们这的规矩,冒犯郡主,打死!” “你们敢,我拿的是表夫人的月钱,郡主没权利处罚我!” 余管事拼命挣扎,心中更是骇然,怎么也想不到明诛话还没说几句就干脆利落的动手了。 她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表夫人! 明诛不紧不慢的拖着裙摆跟过去,正巧看见麻丫扶着已然被打的见了血的小青进院。 小青见了明诛,忍着身后的伤趔趄几步跪在明诛面前,眼神惊恐抖若筛糠。 “郡主,奴婢真的没有偷窃,是余管事栽赃奴婢,请郡主救救奴婢吧!” 小青身形比麻丫还要瘦小,如一根风中摇摆的柳枝,仿佛一阵风都能折断。 明诛皱了皱眉,“先去请府医来看看,此时我自会查明。” “不不不,奴婢不用请府医,养几日便好。”小青诚惶诚恐。 麻丫赶忙扶住她又要磕下去的脑袋,“主子说怎样就怎样,咱们做奴婢的听着就是,不可违背主子意愿。” 麻丫自是知晓明诛宽和,她感激的看了眼明诛,又恨恨的瞪了眼正在被郑忠亲自行刑的余管事,便扶着小青下去了。 而此时的余管事,还在高声叫嚷。 “堵了他的嘴,吵死了。”明诛语气凉薄。 郑忠应是,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合适的东西,便一把拽住身后的手下,脱了他的靴子就要往余管事嘴里塞。 余管事见这莽夫的动作脸都黑了,“你们怎能这样羞辱我!” “为何不能?你本就是王府的下人。”明诛立在廊檐下,眼中是阅尽千帆的淡漠。 余管事听出明诛的不以为意,心下一紧,“即便不提表夫人,郡主也不能无缘无故惩罚小人,我好歹是这院里的管事。” “管事?那好,咱们就来说说管事。” 明诛拾阶而下,将手中账册扔到余管事面前。 看着面前白纸黑字厚厚王府账册,余管事心中涌起不安。 明诛见他心虚的模样,冷笑道:“看来你不是不知错,只是明知故犯罢了。” 余管事将脸埋在胸口,让人看不出神色,“小人不知郡主何意,小人并未犯错。” “是吗?” 明诛语气陡然一厉,“那你来我正华院这一年,除却月钱,还朝王府账上支了近万两白银,这银子都花在了哪里!” 余管事嘴角抖了抖,“自是花在了这院子里,正华院年久失修......” “修了哪,用了多少泥瓦,多少人工,修了几日!” “这......都说了年久失修,自是整个院子都要修葺......” “好!”明诛指着眼前不远处看起来崭新的一面院墙,高声质问“这处可修葺过?” 余管事不知她意欲何为,犹豫的点了点头。 “修过,这处院墙在显眼处,小人命人从里到外重新砌了一遍,小人那里有账本,郡主可让人取来查看。” 说到这,余管事的心虚褪去几分。 那账册是真,请的人也是真,只不过他与工头串通,用的材料是最下等的。 郡主再厉害,还能钻墙里查看不成! “小人还记得,当初修这堵墙的时候,用的都是最好的泥瓦砖石,足足花了大几百两银子呢!”余管事嘚瑟道。 明诛见他得意,摆明了有恃无恐,恶奴欺主的架势,不但不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不错,是个做事的好奴才,既然这样,郑忠!” 明诛指着那堵墙,扬声吩咐:“将这堵墙给本郡主砸了!好叫这满府上上下下亲眼瞧瞧,余管事有多会做事!” 郑忠这伙人都只听明诛一人吩咐,立马寻了大锤砸墙。 余管事也没想到,一个郡主竟然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当下心惊肉跳。 他再糊涂也知晓明诛是这府里的主子,之前不怕她,是因为没被她抓住错处。 “住手,住手!”余管事冲过去阻拦,“郡主虽身份高贵,却也不能这般胡来,刚修葺过的墙若是砸了,旁人怕是要说你铺张浪费......” 他整个人挡在墙与大锤之间,反叫郑忠不好下手了。 第74章 收拾余管事 明诛淡淡瞥了他一眼,“旁人怎么说,本郡主不在乎,郑忠,接着砸!谁敢拦着,连人给我一起砸了!” “是!”郑忠笑着应是,转而看向余管事的目光森然,“余管事确定不让开,我的锤子可不长眼!” 余管事瑟瑟发抖,看着眼前的大锤咽了咽口水。 他奶奶的,只听说过郡主疯,不知她身边的人是不是一样疯? “你......你不敢!”余管事内强中干道。 “嘿!你看我敢不敢!” 郑忠话落,眼神一狠,大锤直直朝余管事脑袋砸下。 敢欺骗郡主,还是死了的好! “啊啊啊啊啊!!!”余管事用尽了一辈子的机灵劲奋身闪躲,好险大锤擦着他头皮落在身后的墙上。 他还真敢砸! 余管事躲过一劫,直接瘫软在地,紧接着双腿间一热,竟是吓得失禁了。 可现在没人管他,院内下人纷纷躲在墙角,不管是不是余管事一挂的,全都大气都不敢出。 只闻砸墙的哐哐声在耳边响起。 只郑忠一个人,砸了几锤,墙面突然轰隆一声响。 明诛抬首望去,却见整面墙都塌了下来! 这堵墙足有十几米,若只是材料稍微差些,也只会坍塌一角。 如今整面墙都倒了,可见用的材料有多差,修葺的工人有多敷衍。 饶是明诛早已知晓这面墙有问题,也气得不轻。 她忍着怒火挥散飞扬的尘土,捡起一块瓦片,用手一捏,轻轻松松便捏碎了。 再接过郑忠递来的砖石,微微用力掰开,便见灰色的外皮下竟全是黄泥稻草! 她本以为只是材料差,却没想到连石头都是假的! 若是今日没发现这墙有问题,待来日大雪,墙面坍塌,还不知会不会压死人! “好,好得很!”明诛一把将黄泥扬了余管事一头一脸。 白净精致的俏脸上冰寒一片,“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余管事此时已然没了方才的嚣张。 他敢不将明诛放在眼里,是觉得誉王才是府里的主子,而王爷又护着刘青青,明诛即便是郡主也越不过她去。 继母欺压继女,继女举步维艰,谨小慎微。 一般高门大户的后宅不都是这样吗? 怎的到了誉王府就不一样了! 这般嚣张跋扈,哪个继女像她一样! 余管事早就将刘青青当做府里的女主人,完全没想过她刘青青如今的身份也只是客居而已,而誉王也从没提过扶她为女主人的意思。 “郡主,郡主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余管事终于怕了,想起方才那当头一锤,他算是看明白,明诛是真敢要了他的命! 他的卖身契还在府里,便是死在这里也没人会追究。 余管事拖着一裤兜子骚气朝明诛跪趴过去,郑忠眼疾手快的一脚将他踢开。 “郡主饶命啊,小人真的不敢了,求郡主饶小的一次吧......”余管事哭的眼泪鼻涕一把,黄泥糊了整张脸,好不狼狈。 偷摸摸躲在角落里的小青双眼锃亮。 “郡主......太厉害了!”她抖着手,抓着身边的麻丫激动道。 平日里余管事多么盛气凌人,便是宏伯都不放在眼里,俨然成了府里的主子一般。 对他们这些下人非打即骂。 可今日竟像条狗一般跪地哭求...... 小青双眼越来越亮,就连身后的伤都不觉得疼了,一个劲的抻着脖子往那边瞅。 “这才哪到哪,你还没见郡主在宫里大杀四方的样子呢。” 麻丫自认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骄傲的昂起头。 “说句毫不夸张的,便是皇帝见了咱们郡主都要叫一声姑母,收拾一个小小的奴才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 “可咱们院里的墙倒了。”小青嘟囔,“也不知西院那边给不给拨银子修葺。” “她敢不给!”此时的麻丫颇有一种狗仗人势的感觉,恶狠狠道:“若是不给银子,就让郡主把西院也给拆了,让那姓刘的睡大街!” “麻丫姐姐说得对,就该让他们睡大街,谁让西院总是欺负咱们!” 小青越说越兴奋,“麻丫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求求郡主,让我也去郡主那伺候?求求姐姐了,帮帮我吧。” 麻丫昂着头,高傲的斜睨她一眼。 想不到她麻丫也有被人求着办事的一日。 “你想做大丫鬟?那怕是不行,不是我不帮你,郡主身份不一般,我不能因为跟你关系好就随意将你安排到郡主身边。” 很有原则的麻丫直接拒绝,郡主身边只需要忠心的人,她虽与小青熟识,也知她善良勤恳,但人心易变,就怕她受不住诱惑,将来背叛主子。 小青连忙摆手,“姐姐误会了,小青不敢奢望做什么大丫鬟,就是......就是想想从外进调到内进做洒扫。” 她紧张的搓着手指,干瘦的脸上浮现一抹腼腆。 进了内院就能离郡主近些,郡主这么好的人,肯定不会苛待下人。 “那我回头帮你问问郡主,但能不能成我说了不算。” “姐姐肯帮我就很感激了,若是不成也是小青没这个福分,不会怨姐姐的。”小青惊喜道。 麻丫笑了笑,“成,那你快回去养伤,我还要去伺候主子,晚些再来看你......” 郑忠拖着余管事到了明诛屋内,进屋前还给他换了条裤子,免得污了明诛的眼。 明诛看着余管事交出的账本,翻了几页,眼神越来越冷。 这一年来,余管事昧下的银两绝对不下万两! 她记得母妃在的时候跟她说过,王府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十万两,还是在年景好的时候。 “说吧,银子都去了哪。” 她可不信一个小管事敢这么贪,八成是刘青青授意。 余管事自是不会说,支支吾吾的被郑忠一脚踹在地上。 “老实交代,不然砸死你!”郑忠顿了顿手中的大锤,成功吓得余管事一哆嗦。 “回郡主,小的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定是那些工人以次充好,小的回头就找他们去。” 余管事信誓旦旦,就是不承认昧了银子,反正那些工人都是从外地找的,都不是正经的泥瓦匠,如今早不知分散到哪去了。 明诛也知道,只要刘青青还在,余管事心中便有依仗。 她朝麻丫道:“你去问问宏伯,余管事的身契可在他手中。” 麻丫利落小跑出去,不一会便拽着气喘吁吁的宏伯来了。 “你这丫头,每次都火急火燎的,真是要了老朽的命了。” 宏伯捋着胸口,待气喘匀些方才从袖口掏出一打纸。 明诛惊讶,“这么多?” 宏伯笑呵呵道:“当初那表姑娘安排人的时候,老奴便将正华院的下人身契全都要了过来,如今郡主归府,自是该交给您。” 刘青青自是不可能交出身契,但宏伯坚持,正华院的人身契必须交出来,否则他就自己选人。 那时刘青青新官上任,再加上王妃刚走不久,她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过,引得王爷不满,便也就交出来了。 对她来说,身契在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在她那。 “还是宏伯想得周到。”明诛笑着接过,随意翻看几张,麻丫与小青的身契都在。 她从里面抽出余管事那张,“既然这些身契在我手中,是死是活便由我说了算?” “是,一切都由郡主决定。”宏伯笑眯眯。 第75章 打死 小郡主长大了,能担事了,以前从来对府里不闻不问,现在也知道惩治下人了。 宏伯犹如看着一只亲自养大的小鸡仔一般,笑的满脸褶子,哪哪都满意。 明诛瞥了眼余管事,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淡淡道:“余管事贪污府中银钱,拒不交代,依照府规......直接拖出去打死吧!” 杀过人见过血的明诛说起杀人犹如喝水般平静。 跟着她的郑忠也一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二话不说,怎么将余管事拖进来的,又怎么拖了出去。 余管事更是骇然变色,嚷着明诛不能杀他,他是表夫人的人,表夫人不会放过她云云。 明诛听而不闻,默默喝茶,直到院内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越来越重,而惨叫声却越来越小。 她见麻丫面色未变,并未因为院中的事而恐惧,心道这小丫头承受能力还挺好。 一般姑娘家见主家打死下人,恐怕早就吓得瑟瑟发抖。 就像院外那些下人。 明诛视线微不可察的扫过院门,就见一道下人装扮的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她勾着嘴角,如老僧入定。 她就说,单凭一个余管事,怎么能玩得转这么大一个正华院,定还有其余同党。 “郡主,姓余的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还打吗?”郑忠也朝院门外看了眼,“已经有人去报信了。” 他倒也不是怕西院的人,但郡主刚刚回府便打死下人,怕是对名声不好。 明诛知晓他什么意思,“说过打死,便一口气都不能剩,接着打!” 郑忠见自家主子不在乎,再没有犹豫,下手又重又狠。 直到余管事的尸体都凉了,明诛也等的没了耐心的时候,西院的人才匆匆而来。 “奴婢婵儿,听说余管事惹恼了郡主,表夫人特让奴婢过来问问情况。”婵儿垂着头,很是恭敬的样子。 明诛嘲讽,“怎么不等他臭了烂了再来。” 她只道刘青青是个贪心不足的,却不知她也是个心狠的。 耽搁了足足一个时辰才装模作样的来救人,不就是想等她把人打死死无对证吗? “郡主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婵儿装傻,“不知余管事现在何处,表夫人说了,让奴婢将人带回去好好管教。” 明诛打量婵儿,她一身粉色襦裙,长相只能算中等,衣料却都赶得上官家小姐的用度了。 虽是丫鬟,行事却很沉稳,怪不得能做刘青青心腹。 明诛勾了勾嘴角,“既然你想见余管事,本郡主也不好拦着......郑忠,带她过去,仔仔细细的看看余管事。” 婵儿脸色一白,其实刚进院子她就看到了余管事,躺在那一动不动,身下一大片血迹,显然已经断气多时。 当时她还松了口气,本来表夫人让她过来也不是来救人的,只要确定余管事的生死。 她本以为随意应付两句,在众人面前指责郡主草菅人命坏了她的名声后便功成身退。 可她竟要带她去看余管事的尸首! 婵儿不想去,可郑忠的力气大,还没等她拒绝便把她拖到了余管事身边,用力一推。 “啊啊啊,你放开我,放开我,血,血......” 麻丫:“......郑忠做了什么?” 婵儿可是府里公认的沉稳有度,扯着嗓子叫的这般凄惨尖锐,郑忠是魔鬼吗? 明诛笑了笑,“都说让她仔细瞧瞧了。” 麻丫默了默。 那余管事尸体都凉了,怕是也硬了,把个娇娇嫩嫩的姑娘的脸怼过去,仔细瞧一张青白僵硬的脸...... 麻丫抖了抖,突然生出些怜悯。 婵儿是被搀扶回西院的。 刘青青见她狼狈不堪,衣摆还沾着大片的血,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怎么回事,不就是让你去看看余管事死没死吗,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刘青青掩鼻后退几步,嫌弃的挥散涌到鼻尖的血腥气。 婵儿面色惨白,噗通一下软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夫人您要为奴婢做主,郡主太过分了,她居然让人压着奴婢去看余管事的尸首。” “奴婢的脸都跟余管事贴一起了,冰凉坚硬,太吓人了!” 婵儿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一个男子,居然是个死人! 简直是双重打击! 刘青青却是眼前一亮,“你看清楚了?余管事真的死了?” 婵儿抽噎两声,委屈的点点头,“死的透透的,身子都硬了。” 想起那冰凉的触感,婵儿忍不住干呕起来。 呕完又是一阵崩溃嚎哭。 刘青青嫌弃的摆摆手,“行了,既然没事你就下去吧,这段时日就别来我这里伺候了。” 婵儿碰过尸体,她也膈应。 那死丫头,当真是个疯子! 不过还好,余管事死了,便死无对证! 刘青青喜笑颜开,刚想回屋睡个回笼觉,便被人唤住。 “表姑太太且慢。” 郑忠带着几个手下鱼贯而入,到了刘青青面前,大手一挥,直接甩给她一张沾满了血的纸。 “余管事死前供认,他以修葺东院为由,多次贪墨府中银两,并将银子都送到了您这里,这是供纸。” 还没等刘青青有所反应,郑忠又是一挥手,如同山匪一般带人就往里冲,“郡主说了,银子既是东院领的,断没有送到西院的道理,既然送到了西院,那西院花这笔银子就要有去处。” “你们做什么,这里是西院!”刘青青怒喝,“没有规矩的东西,擅闯女眷居所,明诛便是这般教你们的?还不快停下!” 明诛嚣张惯了,以前她母妃还在的时候,她便时常闯进来刀剑相向,因此刘青青添了十几个打手在院内,纷纷上前阻拦。 可这些人又哪是真正见过血的郑忠等人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撂翻在地。 郑忠指着院内三面墙,冷声道,“郡主心善,已经为您想好了这笔银子的去处......小的们,给我砸!” 他乃山匪出身,一次意外被明诛救下,便带着手下跟了明诛。 虽被明诛亲自调教过一段时间,但那一身匪气却难改,一个个拎着锤子嗷嗷的冲着院墙而去。 不得不说,明诛的调教还是有用的。 最起码学会了分工。 就见他们两个人一堵墙,三面墙便被分了出去,砸的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刘青青哪能想到明诛整这出,看着郑忠等人的举动,脑子都转不动了。 直到哐哐的砸墙声唤回她的神志。 “住手,都给我住手!” 刘青青差点气厥过去,饶是她心细如针,碰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棒槌也得给掘断! 郑忠听而不闻,带着手下卖力砸墙。 不得不说,王府的墙确实结实,饶是郑忠是几个人中身手最好的,用了内力也还砸了十几下才倒。 郑忠更气了,郡主的院墙是泥糊的,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凭什么用这么结实的墙? 她就不配有墙! “给我使劲砸,一块砖都不许剩!” 第76章 死无对证 惹到他们郡主算是踩到狗屎了,不扒层皮也得膈应死她! 几人是训练有素的山匪,动作利落的砸了满院子的墙,在众人惧怕的眼神中功成身退。 “快,快去喊王爷回府!” 刘青青看着一地断壁残垣,抖如筛糠,向来不服输的她突然红了眼。 她怎么这么可怜,别的女子再嫁,继女继子听话又乖顺,偶尔遇到那针锋相对的,也难敌继母算计。 可她呢? 她勾了王爷这么久,王爷也就态度上软化了些,却从未提过续弦的事。 而她却要忍受前任留下的女儿的针对。 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死,你跟她用心计她跟你动手,像只满是利刺的刺猬一样追着人扎。 这让她如何下手! 越想越委屈,刘青青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 “刘青青什么反应?”明诛擦拭着手中利剑,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般仔细认真。 郑忠想了想,认真道:“像是吃了屎,难以下咽,偏又吐不出来。” 明诛:“......你恶不恶心?” 郑忠傻笑着挠挠头,想起现在的身份立马严肃了脸,“卑职不恶心,便是让卑职亲自喂她吃屎卑职也不恶心。” 明诛无语,“把这张供纸交给我父王,告诉他,今日是最后期限,再不将母妃的东西还回来......那就不用还了。” “不还岂不是便宜了她?”郑忠不解,郡主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明诛接过麻丫递来的手帕擦干净手,“讨债的办法有很多,若是得到足够的回报,也没什么。” 只是可惜了,那些都是母妃留下的东西。 郑忠不懂,但这不妨碍他听明诛的指令,将余管事的供纸揣进怀里寻誉王去了。 麻丫好奇,“您不是给了郑忠一张供纸吗?怎么还有,奴婢瞧着两张也不一样啊?” 明诛看她一眼,从袖口掏出一打纸,“你要吗,还有。” 麻丫嘴角一抽,看着那厚厚一叠,按了不同手指指印甚至还有鲜红掌印的供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多谢郡主,奴婢不要。” 到底哪来这么多供纸呀,余管事认错态度这么诚恳吗? 她一脸震惊与疑惑,明诛好心为她解惑,“不是非要活人才能认罪。” 刘青青想来个死无对证,她也可以。 麻丫恍然,“郡主真聪明。” “嗯,多跟你家郡主我学着点,做事要学会变通。” “奴婢晓得了......” ...... 誉王匆匆回府,还没进门就被郑忠给拦下了。 “郡主说了,今日是最后期限,王爷好自为之。” 将供纸交给誉王身边的未九,郑忠语气中威胁之意显而易见,说罢毫不客气的转身离去。 誉王揉了揉眉心,脸色铁青。 “孽女,她就是这样教手下的?” 未九:“......刺杀郡主的几个刺客跑了,放走他们的是西院的人。” 誉王面色瞬间冰寒,“刺客跟刘氏有关?” “目前看来是的。”未九道:“王朔的人说,郡主遇刺前一晚,刘氏身边的婵儿曾乔装出府,联系了城南四季赌坊的王二虎。” 誉王冷笑,“她还真当我誉王府如筛子。” 未九:“想来是王爷的放纵让西院少了戒心。” “那赌坊可命人查了?” “暂时未发现可疑之处,但那些刺客身手极好,卑职在他们身上发现了刺青,应该是鬼楼的人。” 鬼楼是江湖杀手组织,一年前横空出世,名声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据传鬼楼楼主是个阉人,手段狠辣,什么脏活都接,想做他的手下,也都要净身后方可进鬼楼。 “王二虎一个小小赌坊老板,也能请得动鬼楼?”誉王眯了眯眼,“走,随我去刘青青那里看看。” 未九见他脚下一转就要去西院,劝道:“咱们不如再等等,刘氏多疑,您手里的证据不足,现在跟她闹起来,容易打草惊蛇,这么多年的布置可都白费了。” 誉王也有点闹心,“逆女都放话了,再等下去,下一个被拆的就是本王的院子!” 未九也有点怵,“......不如卑职亲自去劝劝郡主,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王妃......想来郡主会听话的。” “不行,那件事不能让诛儿知晓。” 否则定然闹得天翻地覆。 誉王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一边事关妻子,另一边是给女儿的交代,左右为难。 “卑职倒是有个法子。”未九难得动脑子,誉王惊讶的看他一眼,“什么法子?” 未九:“郡主只是想要个交代,您便由她自己去讨,反正郡主向来不喜刘氏,闹大了也不怕刘氏怀疑,或许还能叫她慌乱之下露出马脚。” “话虽这样说,可万一闹出事......”誉王有些意动,若真叫刘氏露出马脚,那也算意外之喜。 怕就怕孩子搂不住,闹的太大。 “怕什么。”未九不以为意,自信道:“郡主还能一把火点了刘氏不成?” 誉王想想也是,“罢了,照她那性子,都是让别人吃亏,让未五仔细些保护郡主便是,再让她受伤,就都别回来了!” ...... “王爷说了,他公事繁忙没时间管您与西院的事,让您再等个一年半载的卑职说完了告辞!” 明诛铁青着脸,目送如同被疯狗追一般逃之夭夭的未九离开。 她那个狗父王,还真不让她意外! “郡主,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麻丫替主子憋屈,“这是还要护着西院吗?那可是王妃的遗物,就这么算了?” 她一个小丫鬟都知道,这种事拖得时间越久越难追究,到时候证据都被西院处理了,还追究个屁! 麻丫忍不住在心里骂娘,目光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些怜悯。 她家郡主真可怜,去世的娘,碍事的爹,她爹还有个白月光。 明诛并未发现身边小丫鬟看着她的双眼疑似带上了母性光辉,她冷冷的勾着嘴角。 “怎么可能算了,既然父王不干人事,我自己动手更痛快......可查清了西院库房在哪?” 郑忠:“查清了,刘氏爱财,将库房挪进了自己院子里,还派了十几人轮班看守,那库房的门修的比王府大门都厚。” 大牢若是有这么严密,保管没有越狱之人!也是叫人无语。 “人多好啊,人多才好下手。”明诛笑望西院方向,眼底隐隐透出兴奋的光。 ...... 刘青青等了一晚上,没等来誉王,却等来了未九一句王爷公事繁忙,没时间管后宅之事。 顺便还提醒她,王爷已经拿到了余管事死前签下的认罪书,知道王妃的东西都在她这,让她及时归还,最好今日就还了,否则后果自负。 刘青青又恨又委屈,捏着那张认罪书有口难言,连晚饭都没吃就带着一肚子气睡下了。 这几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又是被明诛拿着刀剑砍杀,又是被砸了院子,本就睡得不安稳。 好容易睡着了,又被人火急火燎的喊醒。 刘青青黑着眼圈,忍不住要发火。 “夫人不好了,咱们院子起火了,快随奴婢去躲一躲。” 怔了怔,刘青青下意识往窗口看去。 就见窗外火光一片,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滚滚浓烟涌进屋内,呛的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第77章 放火 “咳咳......怎么搞的,怎么会走水!” 刘青青又惊又怒,匆忙披了件外衣,由婵儿连拖带拽的往屋外跑。 刚出房门,一阵热浪涌来,火舌被风吹得又涨了三分,舔上刘青青的额头。 “啊啊啊啊啊!!!” 刘青青惨叫一声,只觉额头一阵灼热,留海烧着了。 婵儿手忙脚乱的朝着她的脸一顿乱拍,终于把留海上的火苗子拍灭了。 刘青青满脸焦灰,由几个下人护着往外跑。 院内吵嚷惊呼声阵阵,没了院墙的阻挡,外面的风一阵阵往里刮,火势愈发控制不住。 “快,快,救火,你们都是死人吗!” 火势越来越大,被巡视的府卫看见,忙唤了更多人前来救火。 眼看就要扑灭,一阵邪风刮来,火势再次蔓延。 麻丫颤巍巍的趴在不远处的屋顶上,担忧道:“郡主,火好像越来越大了......” 看这架势,该不会将整个王府都烧了吧。 明诛盘腿坐着,从怀中掏出一只蜜瓜。 “大了好,烧尽这世间污秽,还王府清明。”她的语气不咸不淡,伴随着啃瓜的声音。 “若是烧到了正华院可如何是好?” 明诛顿了顿,“烧了也好,本就是个不祥之地。” 困住母妃,毁了母妃,最后连命都丢在了那里。 烧就烧了。 麻丫惊讶的看着明诛,远处的火光映照在她眼中,可她却像是世外之人。 周身被黑暗包围,安静的连风都不忍打扰,静静的看着远处尘世间的嘈杂纷扰。 可这火,明明就是郡主让人放的。 麻丫想起进府后听到的传言,若王妃当真是被刘氏气死的,也难怪郡主这般针对西院。 “郡主,要不咱们把整个西院都烧了吧。”麻丫呲着牙,故意凶巴巴道:“让西院那位没地儿住!” 明诛啃瓜的动作停下,诧异的看向她,没想到这小丫头也是同道中人。 “好啊。”明诛凶巴巴,“咱们让她睡大街!” ...... 刘青青好容易逃出她的院子,还没等喘口气,便听下人来报,“夫人,起风了,火势怕是要控制不住。” 看着开始往整个西院扩散的火舌,刘青青眼前一黑,完了,她的院子,她的宝贝,她一年来的心血啊! “快,快去库房看看!” 她赶忙摘下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的库房钥匙,犹豫一瞬交给了婵儿。 “你亲自去!” 婵儿接过,看着面前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的熊熊大火,脸色瞬间白了。 库房有没有事她不知,但她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夫人......”婵儿低声哀唤。 “还不快去!”刘青青不耐烦的催促。 她现在满心都是库房的宝贝,哪顾得上婵儿的死活。 婵儿脸色更白了,她攥紧钥匙,狠狠一咬牙,就要往火里冲。 来报信的小厮忙拦住她,“这位姐姐使不得,火势实在太大了,进去就是九死一生。” “可是夫人的库房......” 婵儿也不想去,可她知道刘青青的性子,若是她不去,库房里的东西毁了,还是要被问罪。 小厮看出她的为难,踌躇片刻道:“夫人若是信得过,便将钥匙给小的,小的替您去!” “你不怕?”婵儿问道。 “怕,但小的学过几日拳脚功夫,又是个男子,跑起来总归快些,而且小的力气大,若是库房也着了火,说不得能多救几件宝贝。” 刘青青闻言看向那小厮。 小厮脸上都是烟灰,黑黢黢一片,看不出容貌。 只看身上的衣服,确实是她院子里的人。 再加上火势越来越凶猛,刘青青也顾不得多想。 “那便你去吧,若是能帮我挽回损失,本夫人定重重赏你!” “诶,小的先多谢夫人!”小厮咧嘴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转头就拿着钥匙冲了进去。 待来到库房门口,便见十几个小厮打扮的人已经等在原地。 “老大,这门太厚了,咱们劈不开。” 其中一人抱着卷了刃的大刀心疼的不行。 另一人提着大锤狠狠砸了门板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却只在门上留了个浅浅的印子。 “这门,除非主子亲自来,要不咱们砸到明日也打不开。” 另一人抱怨,“你说这刘氏是不是有病,装这么结实的门做什么,小贼还能偷王府的东西不成?” “行了,别废话。”拿钥匙的小厮抹了把脸上的灰,赫然是郑忠! “把门打开,咱们赶紧搬,别被人发现了。”他左右望了望,用钥匙打开了库房门。 几人热火朝天的搬东西,半个时辰后,再次聚集在库房门口。 “老大,要不把库房一起烧了?” 里面已经被他们搬的干干净净连根毛都没有,但做戏做全套,库房不毁,没法交代东西的去处。 郑忠却果断摆手,“不用。” 等明日那刘氏回过神,就能猜到这场火是谁放的,王爷那边也瞒不住,何必多此一举。 ...... 整个西院一夜之间成为废墟。 誉王得到消息的时候,火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他穿着里衣坐在床上好半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整个西院都着了?” 未九艰难的点了点头,“着了,火势凶猛,这会儿恐怕什么都烧没了。” “可有伤亡?” 未九摇头,“没有,这场火古怪的很,一开始并不大,给了西院逃跑的时间。” 誉王默了默,“那逆女放的火?” 未九再次艰难点头。 他最多能想到郡主可能一把火烧了刘氏,因此一整晚都隐在暗处,生怕刘氏死了线索就断了。 却不曾想过,郡主会烧了整个西院! 当真是没有郡主做不到,只有别人想不到。 “不仅如此,郡主还让人将刘氏的库房搬空了......” 强盗也不过如此。 誉王嘀咕:“死丫头是不是疯了?若是火势控制不住怎么办!” 未九觉得心累,誉王更累,想了想索性也不管了,一骨碌躺下接着睡。 “刘氏若是来找,你就说本王病了,对了,明日记得给本王告假,这场病来势汹汹,需得去庄子上养一段时间。” 未九嘴角一抽,“那要是郡主来找呢?” 王爷不给郡主出头,郡主收拾完西院,就该收拾王爷了吧。 誉王翻了个身,不耐烦道:“也说我病了,病的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未九:“......郡主若是问您得的什么病呢?” 誉王烦躁的从床上弹起,踹了未九一脚,“问问问,什么都问本王,你不会自己编一个!” 未九:“......” 满载而归的明诛睡了个好觉。 由于西院还有余火未消,连五城兵马司都惊动了,连夜派人来灭火,刘青青无法,只得去了以前住过的客院清风苑。 清风苑,院如其名,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西院下人们忙活了一晚上,从王府库房搬了好些旧家什,才勉勉强强有个样。 刘氏拧着帕子,看着屋内陈旧的摆设,便是她刚来王府时都不曾这般落魄过。 这些旧家什,本都是她特意留给东院的! 刘青青崩溃大叫,一把挥落桌上的茶盘,红着眼质问:“王朔死哪去了!西院起了这么大的火,她这个府卫长做什么吃的!” 第78章 平易近人的蔺督主 “夫人忘了?王朔已被革去府卫长,王爷开恩留他做了个普通府卫,现下只怕还在养伤。”婵儿心绪复杂道。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近西院祸事连连,难道是招惹了哪方邪祟? 她看了刘青青一眼,继上回被郡主削了发髻,如今连仅能见人的刘海也被火苗子燎了。 婵儿叹了口气。 “那就让别人去查,我西院总不会无缘无故走水!”刘青青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下午王爷的人刚提过让她今日归还王妃的东西,到了晚上院子就着了,怎会这般巧合? “肯定是那个小贱人!”刘青青恨的咬牙,“我不给,她就用火烧,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幸好她的库房费重金打造,墙体都浇灌了铁水,再大的火也烧不穿。 “那个小厮还没回来?”刘青青问道。 “还没......” 怕是已经死在了大火中,但主子定然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厮的死活。 婵儿闭口不言,心中越发苦涩。 最近发生的事情多,也越叫她看清主子的本质,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索性她已到了婚配的年纪,若是能寻一个位高权重的靠山,想必夫人也不会不放她离开...... 婵儿猛然想起对面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听说是上缉事司的督主。 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是...... 婵儿没有明说,可刘青青怎会想不到? 她扶了扶发髻,语气随意,“罢了,我那还有备用钥匙......是我关心则乱,那库房结实着呢。” 该死的贱人,还想烧了她和她的宝贝,简直痴人说梦! 刘青青眯了眯眼,语气森寒,“你多注意着点火势,待兵马司灭了火,找他们主事的来见我。” 她本还顾虑那贱人是王爷的女儿,不想跟她闹得太僵。 谁知那贱人比她还狠,上来就放火烧她,不然就是拿剑捅她,那她也没必要留手了! 刘青青捂着再次撕开的伤口,对明诛的恨意让她连痛都忘了。 “贱人,既然你敢放火,就别怪我闹得满城皆知!” 等她坏了名声,更不得王爷喜爱,她便随意找个人家把她远远的嫁出去。 最好找个会磋磨人的婆家,被折腾个一年半载,折腾死也正常! ...... 西院占地广,一场火等于烧了小半王府,整整一晚上才被扑灭。 巡城御史任谦听到消息,连早膳都没用,满头大汗匆匆赶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检查是否还有星火未灭,任谦看了眼火势范围。 王府走水可是大事,还要向皇帝说一声才好,便准备回家换上朝服去上早朝。 “大人且慢!”一夜未眠,关注着这边的婵儿脚步匆匆,“我家夫人有请,还请您移步偏院。” 任谦皱眉打量,见她穿的似乎比一般丫鬟要好些,许是府里哪位主子的心腹。 任谦耐下性子问道:“请问你家夫人是?” 若是没记错的话,王妃早在一年前离世,这丫鬟所说的夫人,莫不是王爷侧妃? 但他没听说誉王有侧妃啊。 面对任谦的不解,婵儿小心解释道:“我家夫人乃誉王表妹,如今正是这誉王府当家主母。”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任谦眉头深陷,又是表妹又是当家主母,他怎么有点听不明白? 难道说,堂堂誉王府竟由一个表亲掌管,还以主母自居? 任谦在都察院任职,最是重规矩,对那种小妾扶正、宠妾灭妻之事最是不屑。 何况还是个王府表亲,竟也好意思请他过去。 任谦长袖一甩,“本官还要去上朝,向皇上禀明此次火灾灾情,没空见你家那什劳子夫人!” 他虽品阶不高,代表的却是皇上,直接听命于皇帝和都察院,连朝中大臣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一个无名无分的表妹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婵儿是个聪明人,显然明白她家主子那套做派只在这府里有用。 在正儿八经的官家面前,人家不给面子也是自然。 但她若不将人请去,怕又要被责罚。 婵儿上前几步,张开双手拦下任谦。 “大人明鉴,我们夫人是有关于这场火的线索,所以才让奴婢来请您......” “你们夫人有线索去衙门里说,找我做什么!” 他是御史,只负责弹劾,不负责查案! 而且王府内宅是他一个外男能进的吗? 任谦吹胡子瞪眼,坚持要走,偏偏婵儿死命拦着,他也不好冲撞了王府女眷。 “这位大人,您不就是官爷吗,我们夫人怎好去衙门抛头露面,您就随奴婢去一趟吧。” “莫要纠缠本官,本官说了,本官不管查案!” “可我们夫人要见您......” “你们夫人说见就见,当本官是什么人,青楼里的姐儿吗!” “我们夫人是王爷的表妹,您若就这样走了,岂不是下王爷的脸面?” “本官下的是王爷的脸面吗,我下的是你家夫人的脸面......还不给本官让开?!”任谦气急。 没见过这种听不懂人话的下人! 两人对峙中,眼看就要误了上朝的时辰,任谦急的险些跺脚。 “任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蔺无筝穿着狐毛大氅,面带黄金面具,头束碧玉发冠,发冠上还查了一根碧玉簪子。 打扮十分骚包,英姿款款由宏伯带进西院。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穿着白色绣银蛟赐服,腰佩大刀的手下。 往日里,但凡有官员见到这个架势,心尖尖都要跟着颤一颤。 然后想想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引来了这尊大佛。 就连一向沉稳有度的婵儿都看愣了神。 任谦却像是瞧见了救星。 “蔺督主,快来救救下官啊!” 任谦简直喜极而泣,甩开婵儿直奔蔺无筝而去。 “任御史这是何故?” 蔺无筝语气如春风和煦,风度翩翩的扶住扑过来的任谦。 跟平日里那个只知道抄家下狱的杀神简直判若两人。 说罢还不忘回头眉眼带笑的对宏伯道:“让您见笑了,本督主平易近人,与同僚们相处时也没什么架子,还请您莫怪。” 宏伯:“......” 宏伯嘴角一抽,面容扭曲一瞬。 您要不要听听您都说的什么话? 平易近人?没架子? 这是您对自己的评价? 可真没有自知之明! 宏伯艰涩的扯了扯嘴角,“您客气了,老奴这就去请王爷过来,全力配合上缉事司调查。” 溜了溜了,他这副老骨头可经不起吓。 蔺无筝不在意宏伯明显躲他的举动,反而如春风拂面目送宏伯离去。 就在宏伯背影消失的那一刻,倏然松开了任谦的手。 任谦差点没趴地上。 “在王府咋呼什么,吵到郡主休息,仔细本督主扒了你们的皮!” 蔺无筝变脸如翻书,速度快的任谦都没反应过来。 “是......是下官的错。”任谦结巴道,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 果然如外界传言,这位还真是喜怒无常。 第79章 不知死活 蔺无筝扫了眼黢黑一片的西院,“火可都灭了?是否去东院检查过?可别放了火星子过去。” 王府东院跟西院分别坐落在两头,中间还隔了个园子,可以说八竿子都打不着。 火星子能飞那边去? “蔺督主放心,火势只局限在西院,目前已尽数扑灭......” 任谦顿了顿,强调道:“一个火星子都没留!” 蔺无筝用眼角斜睨他,冷哼一声,“最好是这样,不过安全起见,还是要让人去东院问一问。” 任谦懵了一瞬:“问什么?” 问问有没有火星子飞过去吗? 他会被郡主打出来吧! 蔺无筝掩唇清了清喉咙,“听说郡主就在东院,毕竟是女眷,可别吓着她。” 任谦:“......”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不止对自己没有清晰的认知,对别人也没有! 那可是敢剃长公主秃瓢的明诛郡主!她还敢打断皇子的腿! 吓着她? “蔺督主,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莫不是脑子坏了? 蔺无筝:“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也不知他今日这身装扮讨不讨喜。 蔺无筝整了整衣领,看来得多置办些衣裳了,听说京城最有名的衣裳铺子是月仙阁,也不知卖不卖男装。 望着东院的方向,蔺无筝眼中犹如淬了点点星光,璀璨皎洁。 婵儿没见过蔺无筝。 但她见任谦的态度恭敬,又称之为蔺督主,心中一动。 “督主大人,奴婢可为您去请郡主。”婵儿忙上前,柔声道:“任御史还要去见我家夫人,怕是没空。” 这位便是新搬来的那位邻居吧。 听闻这位督主不近人情,手段极其残忍,她还以为是个阴险狡诈的中年汉子。 没想到竟这般年轻,长得这般伟岸。 虽说带了面具,可露在外面的眉眼却很是英挺。 眉如剑,鼻如峰,目如炬,想来面具下的脸定也不差。 婵儿悄悄打量着蔺无筝,见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中雀跃。 蔺无筝却冷了脸,“你是何人?” 眼神黏黏糊糊的,甚是讨厌! “奴婢是西院的大丫鬟,您唤我婵儿便好。”感受到蔺无筝投来的目光,婵儿娇羞的垂下了头。 她在西院过的并不好,若能得督主青睐,做个妾室...... 婵儿摸着自己的脸,她虽长相不算上乘,却是王府的奴婢,规矩礼仪也都不错。 给蔺无筝做个妾室绰绰有余。 蔺无筝却不耐烦了,“本督主管你叫什么,你主子是谁!” 他疾言厉色,像是在审问犯人。 婵儿心中一颤,“奴婢、奴婢是表夫人的大丫鬟。” “原来如此。”蔺无筝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眼角带上笑意。 婵儿见他笑了,心下又是一松,喜意顿时漫上心头。 看来方才蔺督主是不知晓她的身份才对她那么凶的,现在知晓她是夫人身边的人,自是要给几分颜面。 也是,夫人如今掌这王府中馈,蔺督主在外再嚣张,也不能不给王爷面子。 “督主既知晓奴婢身份,不如由奴婢伺候您去前厅稍作等候......” 蔺无筝面具下的嘴角微勾。 他夺过手下的刀,用刀柄挑起婵儿的下巴。 “你要怎么伺候本督主?” 婵儿指尖轻颤,“但凭爷做主。” 蔺无筝鼻尖逸出轻笑,“我做主?”他陡然用力抵住婵儿的下巴,骤然沉下脸,“就你?也配!” 说罢,他眼神一冷,剑柄直直打在婵儿腹部。 婵儿猝不及防,啊的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原来你就是那个不知廉耻死皮赖脸非要赖在王府的誉王表妹的丫鬟,着实叫本督主大开眼界!” 美人垂泪,娇柔可怜,看的任谦心有不忍...... 别过了头去。 这丫头也是的,一点眼色都没有,还想勾搭蔺督主。 勾搭他也比勾搭蔺督主容易! 任谦哀叹,就听蔺无筝果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不知死活的东西。”蔺无筝冷眼看着她捂着肚子哀嚎,“难怪会主客不分,喧宾夺主,原来都是你那不要脸的下贱主子教的!” 顾不上腹部翻江倒海的痛,婵儿忍痛不敢置信问道:“蔺督主这是为何?” 明明方才还对她笑语相对!难道夫人曾经得罪过他? “自然是因为你家主子人品差,本督主甚是不喜。” 蔺无筝将刀扔还给属下,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手,眼中的嫌弃之意不要太明显。 婵儿却是了然。 果然,真的是夫人惹了这位不快! 她懊恼的抿紧了唇,心下思量。 那她该如何做?是背主讨好这位,还是...... 不过一息间,婵儿便有了决断,她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角,按下心中不甘。 “夫人若有得罪之处,婵儿向您道歉,只是我家夫人甚少出府,整日忙碌于王府中馈,督主可是误会了?” 她又恢复了大丫鬟格调,端手而立,沉静大方,仿佛方才被打的不是她一般。 她想的很清楚,无论蔺无筝能不能看上她,她此刻都还在王府中,万不能得罪了府里管事的主子。 否则在她出头之前,刘青青便能轻而易举的发落了她。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个妄图窃取旁人位置的腌臜货,也配得罪我?” 不知想到了什么,蔺无筝面色阴沉,“给你家主子带句话,就说本都督已经盯上她了。” “若她再敢做出伤害郡主的事......我定叫她试试我上缉事司的刑罚!” ...... 宏伯去请誉王,被下人告知誉王病了,天还没亮就出了府,说是要去郊外的庄子上静养一段时日。 扑了个空的宏伯无法,只得去寻府里的第二位主子明诛。 明诛有每日晨起练剑的习惯,听到宏伯的话眉头一拧,“他来做什么。” 誉王府从不与朝中官员接触,这个蔺无筝亲自登门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真的来蹭饭了? 明诛看了眼尚未大亮的天色。 “老奴也不知,不过想来是为西院起火的事。”宏伯试探道:“郡主可要去看看?” 明诛点点头,将佩剑还鞘。 “既然父王不在,我便走一趟。” 只是不知,姓蔺的对誉王府态度是否真如表面看起来那般。 虽说他之前帮了她,但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许是皇帝派来接近父王的。 皇帝看似对她宽和,在外也算敬重她这个皇姑母,但朝堂大事,又怎能以私人感情论断。 要知道皇帝才是那个最想除掉皇鳞卫的人! 明诛一路上想了很多。 将皇鳞卫的势力与下缉事司做比较,又分析过蔺无筝在朝中的地位。 最后得出结论,作为皇帝的鹰犬,姓蔺的一大早登门绝对不怀好意! 她沉下脸,一路气势汹汹的往前厅赶,连怎么兜头骂那鹰犬个狗血淋头都想好了。 “臣蔺无筝,见过郡主殿下。” 明诛抬头,便见一道身姿笔挺的人影站在阴影中。 宽肩窄腰,眉峰犀利,只是低垂着眉眼,半遮面,看不清容貌。 一身黑色大氅,脖子上围了一圈白色狐毛。 华贵而优雅。 有点骚。 第80章 错认 明诛淡淡的嗯了一声。 “蔺督主亲自登门,赶巧我父王不在,不知有何事?” 蔺无筝察觉她的冷淡,抬头便见她的视线并不在自己身上。 他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捏紧袖口,“臣只是想问问,郡主可安好?” “我很好。” “郡主面色有些苍白,可是昨夜没睡好?” “我一直这样。” “臣上次送来的点心,郡主可喜欢?” “一般。” 明诛干脆而不留情面的回答,让场面再次安静。 “我以为你会喜欢......”毕竟以前很喜欢吃甜食。 蔺无筝紧抿着唇,眼中不知是失落还是失望。 “你说什么?”明诛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拂去茶沫疏离道:“还请蔺督主有话直说,我府内还有事要忙。” 她没听清蔺无筝最后一句,她也不在意他说了什么,满脑子都在想皇帝的算计。 “臣说,若是你喜欢那些点心,臣每日亲自送一些来王府,可好?” 好? 好个屁!! 王府吃不起点心了? 还是你蔺大督主改行卖点心了? 明诛动作有一瞬间凝滞。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非跟点心过不去? 莫不是为了方便登门,监视王府一举一动? 明诛黑了脸,“不用了,我想吃什么,自有下人置办,不劳烦大人!” 这么着急登门入室,是准备动手了? 蔺无筝有些疑惑,明明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态度怎的变了这样多。 明诛没察觉蔺无筝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无措,脑中回想着有关蔺无筝的所有情报。 全都是这一年来他大张阔斧带人抄家,以及强硬的审讯手段。 这样的人,会无缘无故给她送点心? 莫不是......想在点心里下毒,慢慢毒死她?! 应该不至于,他昨日刚帮了她,若是想弄死她何必多此一举? 明诛脸色阴晴不定。 皇帝也许不会用下毒这种粗浅的手段,但不管她的猜测对不对,都不能让这么危险的一个人靠近王府。 “你......”阴沉的视线冷厉的射向蔺无筝。 明诛猛地抬头,毫无防备的,与蔺无筝那双深邃又无助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明诛愣住了。 这眼神...... 明诛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 蔺无筝一只手放在腰封的走线上,拇指不自觉的抠着,脚下不安的轻微挪动,欲言又止。 她知道蔺无筝这双眼与拾三相似,甚至更甚凌非池,可为何就连他惹她生气后,无措的样子也与拾三这般相像? 她的手不自觉抬起,想要摘下蔺无筝的面具。 蔺无筝眼疾手快的握住她的手腕,眼底情愫翻涌。 “第一次见面,郡主就想扒了我,这可不好。” 他声音低沉,似情人在耳边呢喃。 蔺无筝嘴角勾起,往前走了几步,想要距离明诛更近一些。 可他似是而非的态度,却惊醒了明诛。 不是他,拾三从不会对她这般亲密。 他从来都是恭敬的,沉默的,只有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才会陪着她坐在空无一人的戈壁摊上,多说几句安抚的话。 是啊,拾三为了救她,已经死了。 连尸首都没能寻回来。 就像外祖父一样...... “抱歉,是我认错了人......” 她在想什么?世间已再无一人如他。 她抽回手,越过蔺无筝坐上主位,不敢再看他的双眼,纤长的手指似要抓住什么似的,握紧了腰间那把佩剑。 有些事,总归要习惯的,比如再没有人与她并肩作战,为她扫除身边的危险。 明诛嘴唇泛白,闭上了眼,藏起眼底浓重的哀伤。 鼻尖的香气倏然远去,蔺无筝藏在面具下的薄唇紧抿,定定的望着她,“你将我认成了谁?” “故人......一个曾护佑在我身后的故人。”一个死去,却又时时刻刻想起的故人。 “那人,对郡主很重要?”蔺无筝紧张的握紧了拳。 明诛沉默,没回答他的问题,颤抖的眼角却说明了一切。 蔺无筝再进一步,声音里已然带了喜悦,“那人,是否是郡主心上人?” 明诛恍惚一瞬,心上人吗? 她摇了摇头,其实她也不知,她对拾三到底是什么感觉,只知在她心中,无人能替代拾三的位置。 她也曾经思量过两人的关系,可还没等她想明白,那人就没了...... 明诛兀自平息心中激荡,蔺无筝却又将视线放在了她手中的长剑。 眼神闪烁,似乎急于证明什么,“这把剑,也是你那故人所留?郡主看起来十分珍视......” “蔺督主僭越了,我的私事不是你能打听的!”明诛突然冷脸。 想到拾三死前最后一面,明诛的胸口突然一阵剧痛,随即便是一阵血腥气从胸口涌上来。 她背过身拼命忍住,忍着恶心将涌到喉咙口的血咽下。 她的病知道的人很少,都晓得她一年前中了一箭,却不知她落下了这么严重的病根。 偏偏今早练剑时药酒并未随身携带。 “若是无事,蔺督主还请回吧。” 明诛无心再与他纠缠下去。 蔺无筝搓了搓指尖上残留的温润触感,眉头紧锁。 他似乎闻到了细微的血腥气。 “郡主可还好?” 听闻她前阵子遭遇刺客,被刺了一剑,不知伤势如何? “用不着你管,赶紧滚!”明诛不欲与他多言,态度十分恶劣。 蔺无筝抿紧了唇,有心探探她的伤势。 “蔺督主的爪子若是不想要了,我不介意帮你砍下来!” 他的手指还未碰触到明诛,一把剑便横在了他面前。 明诛横眉冷对,若是她有旧疾的事被皇帝知道,还不知要掀起什么风浪。 若是以前倒也不怕,但如今皇鳞卫副指挥使的牌子可还在她手里。 她忍着痛与蔺无筝对峙,面色越发苍白。 蔺无筝知道她的脾气,若是自己不走,她怕是能在这里跟他对峙一天。 “听闻誉王府起火,臣作为邻居,又管着这皇城的安全,这才来询问一下情况......你别多想。” 从她刚进门就态度奇差,蔺无筝就知道她误会了。 明诛虽不舒服,嘴上却还不闲着,刺道:“上缉事司什么时候这么闲了,连谁家起火都要管?不觉得有点狗拿耗子吗?” 蔺无筝好脾气,“自然要管,若是别家也就罢了,誉王府一定要管。” 什么意思?对王府的特殊关注连藏都不藏了? “那还真是多谢你。”明诛冷笑。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督主一句,不要常来王府,莫要叫旁人误会你上缉事司,与我誉王府有何瓜葛,毕竟君心难测!“ “还有......”明诛视线落在房梁上,眼神陡然凌厉,“让你的人给我滚下来!” 她捏起一块茶盏碎片,倏的出手,尖利的瓷片夹杂着浑厚的内力朝隐蔽处掷去。 第81章 娶不起 伴随着一声闷哼,一道白色身影落地,肩膀处缓缓渗出血迹。 杜肖郸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着肩膀上的伤。 杜肖郸最善于隐蔽,在整个上缉事司也只有蔺无筝能轻易发现他。 可今日竟被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郡主用碎瓷片给打下来了。 作为刺客的本能,杜肖郸立刻又想隐藏,明诛看他还想往房梁上窜,差点没气笑。 “你再敢踩我家房梁试试!” 眼见明诛一手抓起了椅子,似乎下一刻就要扔出去的样子,蔺无筝眼疾手快的拽住了杜肖郸。 “郡主息怒,这是上缉事司的人,杜肖郸,肖郸,还不快跟郡主见礼?” 这丫头早起吃了炮仗不成?怎的这么凶? 可即便是这样,看着明诛气的有了红晕的脸颊,蔺无筝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还有力气打人就好。 杜肖郸:“......” 他没说话,只抱拳躬了躬身,就往蔺无筝身后藏去。 “抱歉,肖郸性子腼腆,不喜与人交流,待日后熟悉了便不会这样了。”蔺无筝解释道。 明诛看向蔺无筝身后,这叫腼腆? 腼腆还爬人家房梁! “火灾在西院,我让宏伯带你过去。” 明诛下逐客令,明显已经开始不耐烦。 蔺无筝只得说了两句客气话,带着偷感十足的杜肖郸离开。 走到门口,蔺无筝又顿住。 他踟蹰半晌,欲言又止。 “郡主,不知你答应蔺某那两顿饭可还算数?” 今日这态度,该不会反悔吧? 明诛:“......” 不管目的为何,人家好歹帮了她,她方才的态度确实不太好。 明诛缓和了语气。 “自然是算的,只是我王府今日事多,还请蔺督主改日再来。” 算数就好。 蔺无筝欢欢喜喜离开,就连对他防备颇深的明诛都能看出他心情不错。 “真是个怪人。”明诛无奈摇头。 刚回到上司督主府,蔺无筝就将常百草喊了过来。 常百草住在偏院。 蔺无筝一年前受伤陷入昏迷,整整睡了大半年才醒,就是常百草一直在照看他。 在他苏醒后,也是常百草坚持帮他调理身体。 常百草给杜肖郸处理伤口,蔺无筝的眉头从进门就没松开过。 他问常百草,“若是有人心脉处曾中过一箭,这人会如何?” “会死。”常百草丝毫没有犹豫,“若是普通人,当场便失血过多而亡。” “若是此人内力雄厚护住心脉呢?” “那也会留下很严重的旧患。” 蔺无筝心都拧在了一起。 原来他的诛诛受了这么多苦,难怪方才他闻到了血腥味。 蔺无筝悔恨不已,她的伤都是因为他没保护好她才受的,他方才还试探诛诛,引得她伤神伤心...... “可有办法根治?” 蔺无筝悔得肠子都青了。 常百草顶着一头白发,好奇的眨眨眼:“你说的是谁?” 蔺无筝没作声,常百草追问:“今日你怎么突然去誉王府了?我听闻明珠郡主曾遇流匪,中过一箭,你说的是她?” 蔺无筝默认,“此事不要说与外人。” 常百草眼底兴味更浓。 听说那明珠郡主国色天香,前几日老大就说要存银子娶妻,今日就去了誉王府,还对人家郡主这般上心,难不成老大要娶的是郡主? 那确实得多存点银子。 人家誉王府虽低调,私底下产业却不少,就老大这点家底......怕是不够! 常百草眼珠子一转,开始掏袖袋。 “其实心脉受损想要根治,别人绝无可能,对我来说却不难。” 他从袖袋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喏,这是我前阵子为你研制的养身丸,对你的身体极有益处。” 只可惜所用药材实在难得,总共才做了九丸。 他托着腮,看着蔺无筝笑的得意,“当然,对郡主的旧患也作用极大,一月一丸,吃完就好了。” “当真?”蔺无筝眉头舒展,“就这么几颗是不是少了点?怎么不多做些?” 常百草炸毛:“你知道这里面用了多少好东西吗,这九颗加起来,都能买下誉王府了!最关键的是,里面有些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比如他的血! 他自小被师父用各种药材喂大的,血肉有延年益寿的功效,每一滴都价值千金。 这里面他可足足加了九滴! 这也就是为了给老大调养身体,换做旁人,一滴都别想! 还有里面的药材...... 不能想,想想都心痛。 “要不你拿这个去誉王府提亲吧。” 常百草开始出馊主意,“不是我吹嘘,这天底下除了我,再没人能医治郡主,就算我师父也不能,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不过分吧?” 听说誉王掌管的皇鳞卫遍布天下,府里肯定搜罗了不少好东西,定然也有别处难寻的珍贵药材! 等两家成了亲家,他这个做弟弟的问嫂子要几根草药不过分吧? 常百草算盘打的噼啪响,蔺无筝想也不想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胡说什么,小心坏了郡主声誉!” 他确实想娶她,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况且...... 想到离开誉王府时,明诛的态度,蔺无筝双目暗淡。 她应该,很不喜欢他现在的身份吧。 若是让她知晓当年的拾三便是如今的他,怕是早年的情分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更别提他当日入西北军,为的就是调查老国公...... 蔺无筝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这有什么。”常百草打断他思绪,“我也是为你好,就你那点家底,不以救命之恩相胁,这辈子都娶不起人家。” 蔺无筝好笑,“你怎知我娶不起?” 常百草撇撇嘴,“反正你要不同意,这药就不能给出去。” 他趁蔺无筝不注意,一把将匣子夺了回来。 蔺无筝皱眉,“别闹。” 方才他观明诛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这药还是要加紧送出去。 只是怎么送? 照那女人的性子,肯定不会吃他送的东西。 “我说了,这药是给你做的,你自己都还没好全乎,哪有给外人吃的道理。” 常百草坚决不给,倔强的瞪着蔺无筝。 若不是难得见老大动情,起了娶妻的想法,便是个天仙儿他也不给。 “她不是外人。”蔺无筝无奈道。 “那是内人?” 蔺无筝:“......” “那就不给!”常百草孩子心性,抱紧了怀里的匣子撇过头去。 “百草!”蔺无筝突然低喝一声,伸出手严肃道:“给我!” 常百草愣住,蔺无筝虽名义上是他顶头上司,却很少疾言厉色。 他吓傻了般怔怔的将盒子递过去。 蔺无筝接过盒子,见常百草一副低落的模样,这才耐着心温声解释。 “皇帝忌惮皇鳞卫,时刻想取缔皇鳞卫在东陵国的地位,我作为皇帝的爪牙,贸然求娶会给誉王府带来祸患......便是上缉事司也讨不了好。” 常百草噘着嘴哼哼,“那又怎么样,大不了辞官不干了,谁稀罕!” 人人都畏惧上下缉事司,都说百官见了老大都要礼让三分。 可谁又知道其中的危险? 第82章 誉王妃遗物 三年前老大接了皇命,一走就是两载,最后一身是血的被老六背回来。 这一年来,好几次差点就死了,要不是用他的血一直吊着命,怕是坟头草都能埋人了。 常百草将之视为兄长,自然不希望他一直过这种刀尖舔血,人人喊打的日子。 “让我说,去给郡主做郡马吃软饭也挺好,实在不行你就回家......” 蔺无筝哭笑不得,“少胡说,你去将养身丸需要的药材写下来,我让人再去找找。” 常百草只得照做,一边写一边不甘心的嘀咕。‘ “怎么就胡说了,皇帝忌惮誉王府既成事实,除非你娶别人,否则总要被皇帝知晓你的心思,倒不如先发制人,说不定还能帮未来岳父遮挡一二。” 常百草没有那么多忠君思想,他最敬重的人除了师父只有蔺无筝,出发点也都是以蔺无筝为主。 他本是随意一说,没想蔺无筝能听进去,却不知蔺无筝心下一动,突然有了点想法。 蔺无筝走后,明诛喝了药酒,缓了好一会才压下胸口闷痛。 她走到博古架前,打开一道暗门,拾阶而下。 屋内十分昏暗,只有两盏烛火照亮方寸之地。 暗室的尽头有一个供桌,供桌上立着牌位。 明诛点了三炷香,插到香炉里,面露哀色怔怔的看着牌位上的字。 “拾三,我又来看你了。” 她拿起供桌上的丝帕,仔细擦拭牌位上的灰尘,“拾三”二字红如鲜血,刺的她心口发闷。 “我今日见到一人,与你长得极为相似,就连身形也像,你说怪不怪。” 她哂笑道:“想来是你离开的太久,我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看谁都像你......” “你可还记得,有一次你喝醉曾承诺过,待战事结束回到京城,便学那文人墨客,陪我一起去栖云山踏雪寻梅......然后将满山的梅枝都掰光,气死那些酸儒。” 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场景,明诛噗嗤笑出声。 随后笑容逐渐消失,又开始怔怔的盯着牌位看。 “拾三......马上就是冬日了,你食言了......” ...... “什么!你没将人请来?”刘青青坐在桌前发脾气。 婵儿跪在地上,低垂着眉眼小声道:“任大人说他还要上朝,没功夫......” “上什么朝,他一个七品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分明就是在找借口搪塞。” 刘青青气的又撕了一张帕子。 “好个任谦,不过小小芝麻官,竟连本夫人都不放在眼里!” 一直以来自诩这府里主子的刘青青尊严受挫,摔了好一会东西。 “婵儿!你去把王爷找来,让王爷罢了他的官!” 刘青青声音尖利,连续的打击让她情绪失控,压根忘了,皇鳞卫的规矩,誉王是不能插手朝政的。 就算能,也不会因为刘青青而得罪整个都察院。 婵儿抖了抖,“主子您忘了,王爷一大早就出府了,说是去庄子上养病......” “那就去庄子上找人!” “......可奴婢问过了,没人知道王爷去了哪个庄子。” “废物,都是废物!” 刘青青又摔打了好一会,这才消了些气。 只是心中依旧堵得慌。 西院的火肯定是明诛放的,五城兵马司那群废物,却说是灶房起火,再加上天干物燥这才控制不住烧了整个西院。 而她这个苦主主动提供线索,却请不来人! 难道真要让她亲自去衙门告状? “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青青眯着眼,想着怎样才能就这事除掉明诛,门外传来婆子的叫嚷声。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刘青青眼前一黑,又什么不好了! 这几日听多了这句话,总感觉有把刀此刻正架在她脖子上。 她抬头,就见院里的管事嬷嬷小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夫人不好了,西院的库房被盗了,连根针都没留下!” 刘青青只觉一股血直冲天灵盖,抖着嗓子问那嬷嬷:“你、你再说一遍,哪里失窃了?” 那嬷嬷也跟着抖,“是、是您的库房......” “都没了?” “都没了!耗子去了都摇头......啊!夫人!!” 刘青青只觉头晕眼花,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快!快传府医!!” 院内再次乱作一团,饶是最稳重的婵儿也白了脸。 她倒不是担心主子,只是隐隐觉得,往后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正华院里,麻丫提着提着裙摆,兴奋的进了明诛的屋子。 “郡主,有好消息!” 她贼头贼脑的看了眼院外,见没人注意,这才关上房门,凑到明诛身边。 “听说西院......不对,偏院那位又晕了,好像是知道了库房那事。” “嗯。”明诛微勾着嘴角,似乎心情不错,“她住的哪个院子?” “似乎是清风苑。” “甚好。”明诛笑意更深,“那才是她该呆的地方。” 麻丫并不晓得,清风苑是刘青青刚入府时住的院子,但还是赞同道:“郡主说的是,西院是给王府主人住的,王爷没有侧妃,倒叫她得了这么久便宜。” 明诛不置可否,“让郑忠找人盯紧了,刘青青怕是要起幺蛾子。” “是,奴婢这就去找郑大哥!”麻丫说完就往外冲。 “等等......将那个玉匣子拿来。” 麻丫欢欢喜喜的应下,又要往外冲,突然想起什么,猛的收住了刚迈了一大步脚。 她偷偷看了明诛一眼,见她没注意这边,忙调整好姿态,整理好裙裾,端着手规行矩步的方才出门。 好险,一时兴奋差点忘了牙子教的,她现在可是大丫鬟! ...... 明诛抚摸着洁白的玉匣子,这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价值连城,更难的是整个匣子是由同一块玉石做成。 这是母妃的陪嫁。 在明诛记忆中,母妃时常抱着这个匣子出神,还曾拉着她一遍一遍嘱咐,若是将来她不在了,一定要将这个匣子收好。 那时她是怎么做的? 好像很不耐烦的样子。 后来母妃死了,匣子也找不见了,她以为被父王收走了。 却不想竟在刘青青那狗东西手里! 也是,照刘青青那贪婪的程度,这个足可以买下一整条街的匣子,又怎会不惦记上。 明诛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她轻轻拂过上面雕刻的白玉兰花,整个匣子严丝合缝浑然天成,不见一丝缝隙,根本找不到开合处在哪。 据母妃所说,这个匣子出自相里家族,只能通过特定的机关打开,否则只能以暴力砸开。 但那样的话,这个匣子的价值将大打折扣,卖不了几个钱。 机关在哪,只有她与母妃知晓,所以刘青青这些年并未打开过。 明诛的指尖触及白玉兰的花蕊,在中间那颗堪比针尖的蕊心上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严丝合缝的匣子从中间打开一道缝隙。 明诛的指尖跟着抖了抖,心头又开始闷痛。 缓慢又小心的打开玉匣子,明诛正猜测,匣子里究竟装着什么,能令母妃一遍又一遍的叮嘱她一定要保存好。 入眼却是一张微微泛黄的纸张。 第83章 回国公府 明诛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整个匣子确实只放了这一张纸。 什么纸这般珍贵,需要放在机关匣子里? 她拧眉,将叠成巴掌大小的纸打开。 “卖身契?” 明诛拧眉。 令她讶异的,不是用价值连城的匣子装卖身契。 而是这卖身契上的名字—— 刘青青! 刘青青居然入了奴籍! 明诛有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父王的表妹吗? 可这上面盖的确实是官府的印章。 这张卖身契又怎会在母妃手中? 明诛突然想到一件事。 昨日她就觉得有哪里不对,从刘青青库房里搜出来的财物并不算多,毕竟正华院属于母妃的东西,大多锁在库房。 库房钥匙是父王亲自收着的。 刘青青换走的,都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 除了这些,剩下的就是刘青青这些年在府里贪污的银钱。 也不过十万两上下,在母妃去世前,刘青青虽也贪,但她手里权利不多,贪不了多少。 这十万两还是近一年她执掌中馈昧下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 刘青青大张旗鼓,将库房修的比天牢还密实,堪称铜墙铁壁,为的是什么? 这张卖身契? 明诛指尖轻弹纸张。 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这张卖身契曝光,刘青青的王妃梦可就要破碎了。 就算之后恢复良籍,也没有哪个高门大户愿意娶一个曾为奴籍的人做主母。 所以刘青青一直知道卖身契在母妃手里,在这个匣子里,这才冒险翻遍了母妃的屋子,甚至用她的贪婪打掩护,换了母妃屋内所有值钱的东西。 只是匣子是到手了,却打不开,又舍不得破坏。 那母妃呢? 卖身契是怎么到母妃手中的,又为何要费尽心机,收的这般密实? 明诛并不认为,母妃只是单纯的不想刘青青抢她王妃的位置。 她的母妃,虽是后宅妇人,却不是那种贪图权势地位的女子。 明诛不甘心,又里里外外仔细摸索那玉匣子,还是未发现旁的东西。 她只得先将匣子收起来,等哪日回到皇陵山,将匣子拿给瑶光看看,或许能发现什么。 想到瑶光,明诛又记起一件事。 她将未五招来。 “天枢最近在做什么?” 未五:“天号主正在查您交代的事,今早传来消息,王府的铺子宝器楼,里面的假货都是来自城外一处庄子上,这处庄子的主人正是赌坊老板王二虎。” “天号主还说,已经查到您要找的人的线索。” 明诛颔首,“我知道了,告诉天枢一声,找到人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未五再次消失在视线里,明诛揉了揉额角,又将麻丫叫进屋。 “晌午随我出去一趟,告诉厨上,午膳就不在府里用了。” 麻丫好奇:“咱们去哪?” 明诛;“国公府......” 战国公名声显赫,国公府一度成为东陵国最鼎盛的家族。 老国公战赢总共生了三子两女,长女战魏然嫁给了誉王,也就是明诛的母妃。 次女战魏青只嫁了个穷书生,据说成亲时好一通闹腾,几乎与国公府断亲。 后来还是誉王妃去求了誉王,让那穷书生当了个七品官,战魏青这才消停下来。 虽是消停,却也等于与国公府闹翻了,只每年年节让人送些礼,人是很少回国公府的。 至于其他三子,均已战死。 特别是大舅舅,本留了一儿一女,后来子随父志,儿子也战死沙场,如今整个国公府,除了已经出嫁的小姨不算,便只剩个女娃了。 明诛一路走一路回忆,不知不觉走到了国公府大门口。 抬起头便见门楣处的灯笼竟用了刺目的红色。 老国公去世不过一年,还在孝期,不该用这种鲜艳的颜色。 明诛出门时便让人望国公府递了信,国公府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见她视线落在红灯笼上,眉头紧锁,管家战东神色慌张的解释道:“郡主莫怪,实在是小小姐说了,她害怕素色,我这才让人挂了这红灯笼。” 明诛闻言也没多想,只淡声道:“既然害怕,那便不挂了罢,红色总归不妥。” 战东连连应是,抹着汗在前方带路。 国公府还是老样子,看起来一切如常。 明诛坐在厅堂中,脑海中浮现年幼时,偷偷来国公府玩的场景。 几个舅舅很疼她,即便她不方便常来,还是在府里常备她最爱的点心。 还有表兄,虽只长她一岁,却以保护者自居,围着她跑前跑后的献殷勤还傻乐。 如今这些人却都不在了。 再没有扛着表兄出来迎她的大舅舅,也没有第一时间摆上一桌点心呼唤她的二舅舅。 更没了每次都要将她逗红了眼,再被外祖父追着打却乐此不疲的小舅舅的身影...... 明诛眼眶一酸,拳头捏紧。 战家一门忠烈,落得这么个下场,究竟该怪谁? 怪皇帝,还是怪这乱世? 亦或是战家一根肠子到底的忠心? 廊外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明诛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情绪。 她朝门口望去,便见打扮老成实际还不到三十岁的战东身后跟着个高瘦的嬷嬷。 嬷嬷三四十,脸上涂着厚厚的粉,白惨惨一片,跟脖子泾渭分明。 她手里还牵着个穿着艳丽的小女孩。 明诛一愣,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穿着玫红色的锦缎新衣,头上戴满了珠翠,哪像在守孝的。 小姑娘进门后,有些好奇的打量明诛。 “小小姐,这位便是奴婢说的明珠郡主。”嬷嬷提醒道,随后讨好的向明诛见礼,“奴婢姓高,问主子安。” 明诛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有些不满嬷嬷给这孩子的打扮,却又怕吓着小表妹,尽量和善的朝她笑了笑。 “你就是战必归?你可还记得我?” 话虽这样问,但明诛知道她一定不记得。 她只在这孩子出生那一年见过,那时候小表妹还不记事。 明诛细细打量她,眉毛稀疏,皮肤粗糙,长得既不像大舅舅,也不像舅母。 许是孩子年纪还小,还没长开吧。 “我叫明诛,是你表姐。”明诛解释道。 “我知道你。” 出乎意料的,她并不像明诛想象中那样,因年幼失孤而变得胆小怯懦,害怕生人。 反而高昂着小下巴,一脸的倨傲。 “你是那个很有钱的郡主对不对?嬷嬷说过,你上门定会带许多好东西。” 战必归四下张望,死死的拧着小眉头,“东西呢?在哪?你不会空着手上门的吧!” 明诛看了那嬷嬷一眼,嬷嬷赶忙要去捂小姑娘的嘴。 “小小姐别乱说,这位是你表姐!” “表姐又怎么样,我还是国公府唯一的继承人呢。”小姑娘不满。 明诛未予置评,直起腰询问道:“哦?我要是空手上门又怎样?” 小女孩叉着腰,用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恶狠狠的眼神瞪着明诛。 “当然是将你打出去!这是我家,一切要按我的规矩来,来我家就要送礼。” “没带礼物还好意思进门,你不要脸!” 第84章 他只是个奴才 明诛眯了眯眼。 她记得外祖父说过,小表妹是个坚强又善良的孩子,对谁都笑嘻嘻的,也从不仗着身份胡作非为。 眼前这个颐指气使,一看就被骄纵坏了的小姑娘,跟外祖父口中描述相差甚远。 明诛脸色肉眼可见的严肃起来,外祖父没了,皇帝已有收回国公爵位的打算。 战家这一辈只剩了这一根独苗苗,若是立不起来,这国公府怕是不保。 她答应过外祖父,要护着国公府的。 “诶呦,我的小小姐,你可别说了。”战东看她面色凝重,一个劲的给嬷嬷使眼色。 呵斥高嬷嬷,“你个刁奴,小小姐还没睡醒你就给带过来了,这是说胡话呢!还不带下去盥洗完再过来!” 说罢,他朝明诛尴尬的笑了笑,“郡主见谅,自从大爷跟大夫人先后离世,小小姐疏于管教,性子是急了些,但本性却是好的。” 是吗? 可外祖父说过,或许是没有双亲在身边的原因,小表妹比别人家的孩子要来的更懂事。 小小年纪就开始学管家,将自己的小院子打理的井井有条,还说“祖父年纪大了,不能让祖父操劳”这种话。 她记得外祖父每每提起小表妹,都是骄傲又欣慰的。 那样的孩子,会是眼前这个疏于管教的小姑娘? 明诛不动声色,“不必解释,表妹确实年纪尚幼,慢慢教也是可以的。” 总觉得有种违和感,明诛暗地打量她,有些失望的发现,她身上竟没有一点属于战家人的影子。 无论是长相还是品性。 她看了眼战东,战东是家生子,还是赐了姓的,外祖父过世后老管家的身子就不怎么好了,便将管家的位子交给了他。 明诛的视线有如实质,盯着战东不放,战东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郡主可是还有什么吩咐?”战东眼神闪躲。 难道是她发现什么了? 看她方才的反应,不该啊。 那个嬷嬷也拉起小姑娘就要走。 明诛突然朝她们开口唤道:“阿鸢?” 小姑娘脚下顿都没顿一下,一步迈出了门槛。 反倒是那个嬷嬷,几息后才反应过来,心下一跳。 “小小姐,郡主喊你呢。” 被嬷嬷拽了一下,小姑娘这才停下,不满道:“可我不叫阿鸢啊,我叫战必归。” 明诛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战必归小名阿鸢,是大舅舅给她取的,希望她能像天上的鸟儿一般自由自在,不要像这世间大多数女子那般拘束。 外祖父说过,平日里都是喊她阿鸢的。 明诛一双染了寒霜的眸子在几人间来回逡巡。 “我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人再怎么健忘,也不会忘记亲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就算她只是个孩子也不会。 反而应该对这种亲密的称呼更敏感才是。 可她居然说她不叫阿鸢? 战东浑身一凛,狠狠的瞪了那嬷嬷一眼,突然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郡主饶命,是下人们伺候不周,前段时间让小小姐着了凉,发热昏睡了许久,醒来后许多事都忘了。” “都是奴婢的疏忽。”嬷嬷红着眼也跟着跪下。 “那日小小姐跑了一身的汗,奴婢一时没注意,让她吹了会子风,到了夜里就发了热......请郡主责罚。” 嬷嬷不仅身上哆嗦,连说话都是颤抖的,似乎很是害怕。 “哦?”明诛不置可否,视线落在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似是被这场面惊住了,愣在原地。 明诛语气依旧和煦,却笑不达眼底。 “你说,进你家门都要带礼物,这段时间有很多人给你送礼物吗?” 小姑娘见平日里除了她地位最高的两个人都跪下了,本还有些不知所措。 可明诛压低了身量,又细声细气的,小姑娘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当然!就连官员都要讨好巴结我呢。” 一旁的嬷嬷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明诛一个冷眼瞪了回去。 “那阿鸢说说,都有谁送了什么礼?” 小姑娘倨傲的昂起下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还有,都说了我不叫阿鸢,我叫战必归。”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名字?” 她眼珠子转了转,满脸机灵劲,终于有了属于孩子的天真。 “悄悄告诉你,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我就大恩大德,允许你叫我小花。” 大恩大德是跟那些送礼的人学的。 明诛好脾气道:“好,小花。” 小花很满意,全然不见身边的嬷嬷已经抖成了筛糠。 “小花,那你告诉我都有谁给你送了什么礼,我也送你礼物可好?” 说着她解下腰间荷包,从里面拿出一颗金坠子。 金坠子被雕刻成喜鹊的形状,只有黄豆大小,却做的十分精致。 这是明诛听军中老人说的,刚出生的孩子要用金子压命,特意寻了边关最厉害的巧匠雕刻。 自阿鸢出生起,她每年都会送来一颗。 头一年是坠了一颗喜鹊的金镯子,后来年年一颗金喜鹊,直至成年,刚好能将镯子坠满。 小花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乍然见到这般小巧却栩栩如生的金喜鹊,眼一下就亮了。 “给我!”她伸手就要去夺。 明诛避开她,“你还没告诉我,都有谁送过什么给你。” “就是一些金子、银子,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我说了你快给我!”小花蹦着高的去抢。 明诛气的身子颤抖,外祖父一世英名,从不结党营私,更不曾收受贿赂。 眼下却要被这些个奴才给毁了! 明诛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眼神触及小花那虽不算白净,却很干净的手腕。 目光已寒凉如冰。 “战东,我记得外祖父说过,大舅舅为表妹取名阿鸢,不仅因为希望她如鸟儿般自由自在......” “还因为阿鸢右腕上有个形似鸟儿的胎记!” 她眼神阴沉的看向战东,将小花的手腕给战东看。 一字一顿咬牙问道:“你告诉我,胎记呢?” “胎记、胎记......”战东额头冷汗直冒,“许是,长大就没了。” 高嬷嬷忙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有些孩子就是这样的,长大了胎记就消失了!郡主您没生过孩子,可能不晓得......” 高嬷嬷的话在明诛如利刃的注视下,逐渐低了下去。 见他们还死咬着不认,明诛扫视一圈,指着门口一个丫鬟。 “你过来,告诉我,这个是不是你们的小小姐?” 那丫鬟战战兢兢:“奴婢不知,奴婢刚进府一月......” 明诛眯了眯眼,突然问道:“府里的老人可都还在?” 丫鬟闻言看向战东,战东低垂着头,脸色更加苍白。 战东:“郡主有所不知,老国公去世后,府里下人陆陆续续都走光了,无奈只得重新请人。” 明诛看也不看他,依旧问那丫鬟:“我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他只是个奴才。” 第85章 活剐 明诛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喊大叫,越是气急语气则越平静。 可她话中刺骨的寒意却藏不住。 丫鬟自进府以来,哪经过这阵仗,双膝一软。 “奴婢有罪,只是奴婢实在不知,只知道奴婢身边的姐妹都是近日才进府的,那些老人......” 她下意识还要去看战东,又生生忍住。 “奴婢听说,除了高嬷嬷和管家,其余人都不在了。” “所以,府里除了他们两个,没人见过曾经的小小姐长什么样?” 丫鬟讷讷的点了点头,“是的,就连原先伺候小小姐的周嬷嬷也回乡了,听说......” 她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明诛深吸一口气,“有话你只管说,我保你安然无恙。” 丫鬟松了口气,“奴婢叫彩兰,家里兄弟曾为国公府送过菜。” “听我兄长说,周嬷嬷是被打断了四肢赶出府的。” “当时小小姐哭的很惨......只是后来国公府不要我兄长的菜了,兄长便也没再见过小小姐。” 周嬷嬷是是明诛大舅母余氏的奶嬷嬷,在府里向来很受敬重。 后来大舅舅与表哥一同战死,余氏受了刺激早产生下阿鸢,最后血崩而亡。 是周嬷嬷忍着悲痛,亲自照顾阿鸢,可以说一把屎一把尿的亲手将阿鸢带大。 就连外祖父都十分敬重她。 明诛冷笑一声,“好,好得很!” 她快步走到战东身前,一脚踹在他肩头。 “本郡主只听说过奴大欺主,却不知奴才也能做主子!” “说!真正的阿鸢在哪!” 她以为即便外祖父没了,国公府那些老人也会将小表妹照顾好,不曾想竟是群狼环伺! “你说不说,不说我活剐了你!” 明诛此刻恨不得手持利刃割了他的喉咙。 战家唯一的血脉,竟就被这起子心思腌臜的货色给换了。 “我不知郡主何意。” 战东见事情败露,不甘心的狡辩道:“郡主有何证据说这不是小小姐,就凭您跟老国公的书信吗?” “您已六年没来国公府,稚童长成,有些变化有何好奇怪的!” 他死鸭子嘴硬,咬死了面前的小花就是阿鸢。 明诛懒得跟她废话,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不知生死的小表妹。 “未五,把这两个狗东西绑了!再把他们的肉给我一片片割下来!”明诛语气狠厉。 她倒要看看,他们哪来的狗胆,敢混淆国公府血脉! “你们放开,放开我阿奶!” 小花见高嬷嬷被未五三两下捆了个结实,稚嫩的脸上终于有了恐惧。 她忍不住哭嚎起来,手脚并用的撕扯拍打未五,声声喊着高嬷嬷阿奶。 高嬷嬷也是满脸焦急,拼命挣扎,脸上厚厚的脂粉都被汗给冲花了。 “小小姐还是个孩子啊!郡主这是做什么!我与战东对国公府忠心耿耿,你不能随意冤枉人!” 只要他们咬死了不认,就算她是郡主也拿他们没办法! 高嬷嬷不是不怕,只是被国公府的荣华富贵迷了眼。 她跟战东计划的好好的,本以为国公府没了主子,也就没人在意那个小野种,让她的孙女李代桃僵,她就能当家做主了。 可谁知,这个连老国公衣冠冢下葬都没露面的郡主出现了。 高嬷嬷眼中浮现怨毒,她在国公府辛辛苦苦一辈子,做了一辈子下人,眼看就要享福了,郡主为何要拆穿她! 就不能看在她劳苦功高的份儿上,装做不知吗? 反正就算她出现,国公府的一切也落不到她手里不是吗? 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她就不怕报应吗!! “郡主怎能如此恶毒!” “恶毒?”明诛呵呵笑出声,凑到高嬷嬷耳边,“这就恶毒了?小花是你的孙女吧......” 她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匕首,挑开了高嬷嬷的袖子。 明诛如恶魔般低语,“你信不信,若是找不到阿鸢,我便将你那孙女一起剐了!” 她自是不怕报应,有报应也落不在她身上,真正恶毒的是这些噬主的。 战家对下人一向宽厚,从不随意打骂,顿顿有荤有素,却养出了这样的白眼狼。 她不是外祖父,没有战家人良善。 她只知道,既然仁厚换不来这些人的真心,那她就用酷刑让他们醒悟。 明诛眼神瞬间凌厉,手中的匕首挥动。 高嬷嬷只觉寒光一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啪嗒”一声...... 有什么湿软的东西落地。 她下意识看过去,就看见地上有一块薄如蝉翼的鲜红肉片。 高嬷嬷还在疑惑,这是从哪掉下来的肉片,就感觉手臂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啊!!!!!”高嬷嬷惊恐地瞪大了眼。 她居然真的敢剐了她! 耳中所闻远不如目之所及要来的震撼。 亲眼看到自己被剐,那种恐惧甚至盖过了疼痛。 冷眼看着少了块肉的高嬷嬷恐惧的步步后退,明诛像是没事人一样,在她的袖管上擦去匕首上的血。 然后在高嬷嬷惊恐的眼神中,将视线落在了小花身上。 未五早在明诛动手时捂住了小花的眼。 高嬷嬷猛地与明诛对视,她眼中的认真惊的高嬷嬷头皮发麻。 “不,你不能这样!” 她儿子儿媳死的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孙女,当初同意战东的提议,也是为了孙女能过上好日子,别像她一样做一辈子奴才。 她也能跟着享福。 高嬷嬷甚至幻想过,她坐在富丽堂皇的国公府,接受一众命妇问安的场景。 就像老国公夫人和大夫人那样。 如今幻想破灭,还有生命之危,高嬷嬷是真的怕了。 她只是府里一个小小的管事嬷嬷,以前也听别人提起过明诛,只知道她是个活泼爱吃甜食的姑娘。 可没人告诉她,这姑娘她剐人! “小花年纪还小,你不能对她动手!她什么都不知道!”高嬷嬷开始服软,“我求求你放了小花吧。” 她就这么一个亲人了,不能出事啊! 高嬷嬷痛哭流涕。 明诛不为所动,居高临下的看着匍匐在地的高嬷嬷。 “刀非我所持,血溅我衣襟,高嬷嬷,在本郡主心中,稚子无知,然为刃者,其罪难逃。” 她用脚尖勾起高嬷嬷的下巴,语气森然,“告诉我阿鸢在哪,我便考虑放过她。” 明诛眼神犹如凶兽,望之胆寒。 “我......我真的不知道。” 高嬷嬷胆怯的看了战东一眼,后者使了个闭嘴的手势。 明诛看到了,但她不在意,只是放开高嬷嬷,冷酷的吩咐未五:“未五,将小花带过来,当着高嬷嬷的面行刑!” “不要!”看着受了惊吓哭号不止的孙女,高嬷嬷惊慌的报住明诛的腿。 “我没说谎,我是真的不知小小姐在哪,但......” 她咬了咬牙,无视战东的警告,“但我知道这件事是谁指使......” 第86章 八门姐姐 “闭嘴!” 战东怒喝一声,爬起来就对着高嬷嬷猛踹一脚。 “贱妇,你敢乱说,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双手还被绑在身后,力气却不小,一脚就将高嬷嬷踹了个倒仰,险些白眼一翻晕厥。 踹了一脚还不解气,下一脚又往头上踹去。 大概是想将人直接弄死。 明诛唰的一声抽出佩剑,横在战东咽喉处。 战东收势不及,只觉脖子上一阵刺痛,鲜血顿时就流了下来。 明诛清冷的声音传来,“再往前一步,我割了你的喉咙。” 战东心下狂跳,他能感觉到,方才只差那么一点,喉咙就要被剖开了。 “我、我不动!”他捂着喉咙一脸惊惧,“你也别动!” 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病!能动手拔什么刀? 战东试图安抚明诛:“其实小小姐只是您的表妹,您不必如此,若是想要银钱......” 战东咬了咬牙,“我可将库房里的东西分你一半!如何?” 他一副割肉饲鹰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国公府的东西是他的。 “我不需要。”明诛冷声道。 说罢在战东身上点了几下。 “我已点了他的穴位,他现在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耳不能闻,你可以说了。” 高嬷嬷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我确实不知小小姐在哪,但昨日有人来找东管家,两人鬼鬼祟祟进了东管家的房间,我便好奇跟了过去,听他们提到了小小姐。” 说到这高嬷嬷便停了下来,她望着明诛恳求道:“我可以将我听到的都告诉你,只求你放我跟我孙女离去。” “你这是在跟我讨价还价?” “老奴不敢,只是......”高嬷嬷忍着惊惧咬牙威胁:“若早晚都是死,我又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若阿鸢无事,我不会要你们祖孙的命。”明诛承诺。 “那若小小姐......” “那你们便一起去陪她。” 明诛的语气平静,却叫人寸寸生寒。 “当然你可以选择现在死亦或多苟活几日。” 高嬷嬷闻言,全身的力气都泄了。 她眼含泪光看着哭到打嗝的孙女。 “其实我也没太听清,东管家与那人生怕旁人偷听他们的谈话,声音压的很低,我知隐隐听他们提及了小小姐,然后东管家说了句还没找到,那人发了好大一通火。” “还没找到?”难道阿鸢跑了? 明诛拧眉:“你说的这些,于我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言下之意便是没有太大的价值,不值得换两条人命。 高嬷嬷生怕明诛下一刻就对她孙女动手,赶忙补充道:“我虽没听到多少,但我认识那个人!” 明诛坐直了身体,眼神一片寒凉,“那人是谁......” ...... 距离京城八十里的一处破庙附近,做男童打扮的战必归正用她瘦弱的身躯,费力的拖拽着一块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太太。 她的裤腿上满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两人穿的破破烂烂,灰头土脸,便是京城的乞丐都没有她们这般狼狈。 “小小姐,您还是别管老奴了,您自己逃吧......”周嬷嬷捂着心口闷咳。 前方的战必归脚下一顿,抬手抹了把汗,脸上的污渍混着汗水晕开。 她看了眼头顶被阴云遮住的太阳,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忧愁之色。 然后将周嬷嬷拖到路边,拿出水囊,先给周嬷嬷喂了几口,又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嬷嬷别怕,阿鸢不会丢下你的。” 她一身狼狈,肩膀被固定在门板上的布条勒出了一道道血痕,一动就疼,眼神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 周嬷嬷心疼的眼泪止不住的流。 “嬷嬷不怕,嬷嬷就是怕拖累了小小姐,那些人还在找你......若是被那些人抓住,老奴死了也没脸见你母亲。” “他们不会这么快找过来的。” 战必归安抚的抓着周嬷嬷的手,“嬷嬷你相信阿鸢,阿鸢能保护好自己,也能护住嬷嬷。” 她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无比的坚定。 周嬷嬷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酸涩的点了点头。 她知晓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有多倔强。 倔强到小小年纪就敢跑到乱葬岗,一个人将她这个手脚都废了的死老婆子拖出来。 周嬷嬷后悔不迭,她应该死在乱葬岗的,那就不会拖累小小姐,她这残破之躯,只会给人添麻烦。 可她实在放不下心,放不下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也放不下小姐临终时的嘱托。 “孩子,苦了你了。” 周嬷嬷忍着喉底的呜咽,心里恨透了战东等人。 谁能想到战家会有这般变故! 可怜国公府主子死的死,外嫁的外嫁,堂堂国公府小小姐竟无人撑腰,被恶奴欺凌至此! 周嬷嬷恨呐,她想要摸摸战必归的头,奈何胳膊断了,根本抬不起来。 战必归却笑了笑,懂事的将头凑到她手边蹭了蹭。 “阿鸢不苦的,何况咱们马上就要到皇陵山了,等找到表姐,她一定会为我们做主。” 其实她更想亲手报仇,奈何年纪小,身板弱,面对一群豺狼虎豹,也只有被拆吃入腹的份儿。 但她相信,等她长大了,一定可以手刃仇人。 像祖父跟爹爹一样,重新撑起国公府门面! 定不叫祖父、父亲,以及几位伯伯失望...... 想起亲人,战必归眼眶发红,她侧过头躺在周嬷嬷身边,不让她看见。 说起明诛,周嬷嬷有点不确定。 “自从几位爷战死,郡主已多年不曾回过国公府,不知她会不会帮咱们。” “......会的。”战必归嗓子有些哑,“祖父说过,表姐很喜欢阿鸢,只是常年不在京中,难以相见罢了。” 话虽这样说,其实战必归也不确定明诛会不会帮她。 可是除了明诛,她已经找不到第二个能帮她的人。 “要是八门姐姐还在就好了......”战必归有些哽咽。 她虽没见过八门姐姐,但每年生辰都会收到姐姐的礼物,前年生辰时,得知她已认字,还写了信给她,说等边关平定后就回京,到时教她骑马。 只可惜,边关未定,姐姐却再也回不来了。 战必归再也忍不住呜咽起来。 这一年来整个国公府乱作一团,府中下人无人管束,便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她的八门姐姐死了。 起初她是不信的,可去年生辰时,她却没收到姐姐的生辰礼。 自她出生起,这还是第一次。 她也就渐渐相信了,也许姐姐真的不会出现了。 听到战必归的哭声,周嬷嬷心尖刺痛。 可怜小小姐只有七八岁,却接连遭遇亲人离世,也不知老天是不是瞎了眼,偏要祸害这么懂事的孩子。 “小小姐这般玉雪聪明,相信郡主一定会喜欢你的,别怕,嬷嬷会一直陪着你。” 战必归是个坚强的孩子,她不想惹嬷嬷难过,止住哭声正色道:“嬷嬷担心的对,我们不能把希望放在一个不熟悉的人身上。” 她看着已经能看到山头的皇陵山方向,抿紧了唇角,“听说她与那人感情很好,也许并不会帮我,该防还是要防的......” 她又看了眼天色,阴云密布,远处隐隐有雷声传来。 “要下雨了......” 第87章 国公府的恩人 小花对着未五连拽加踹,意图挣脱。 未五不好对个孩子动手,就任由她抓挠,很快手上被挠出几道红痕。 明诛可不惯着她,审问完高嬷嬷,就一把扯开她,丢到彩兰怀里。 “把她给我带下去关起来。”她看着高嬷嬷,冷声道:“还有她,关在一起,在阿鸢回来之前,不准给吃的。” 她的阿鸢不知在哪挨饿,这两个罪魁祸首也别想吃饱! “你这个坏人,贱人!你为什么要来我家,你从我家滚出去!” 小花张牙舞爪,挣脱丫鬟对着明诛又踢又打,眼中有着不合年纪的狠辣。 骂完后张嘴就要去咬明诛。 明诛一把按住她的头,将她转了个身,抽下她束发的绳子,双手绑在身后。 对彩兰吩咐道:“不要再让我听到她叫嚷,否则我割了她的舌头!” 罪不及妻儿,小花也还是个孩子。 可明诛本就不是个善茬,她的小表妹生死未知,就算是个孩子她也无法原谅。 况且小花并不无辜。 她顶替了表妹的身份,在府里耀武扬威,坏了国公府的名声,犯了明诛的忌讳。 彩兰腿肚子直哆嗦,怯懦的应了声是,便连拉带扯把小花带了出去。 战东听不到他们说了什么,急出一身冷汗,奈何口不能言,动也动不了。 眼睁睁看着未五将高嬷嬷带了下去。 明诛审视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世人皆有弱点,高嬷嬷的弱点是小花。 她抓住了小花就抓住了高嬷嬷的命门,所以高嬷嬷松口了。 那战东的弱点是什么? 他今年也还不到三十岁,能在这个年纪当上国公府的管家...... “我记得你。”明诛解了他的穴位,“你是祥叔的儿子。” 战东面色阴沉,意外的看了眼明诛。 “你居然记得?”他讽刺,“难为郡主这般高贵的人物,还记得家父一个小小的奴才。” “当然要记得,我幼时来国公府,祥叔还曾拿糖糕哄过我,更何况......” “祥叔是为救表哥而死。” 战东冷呵一声,并未因为明诛提及过往而激动。 明诛语气软下来。 “祥叔为人和善,老实忠厚,国公府上下无论主子还是奴仆,都很喜欢他,若不是祥叔没了,这管家之位轮不到你。” “那只能怪他命不好,不知为自己为儿孙争抢,还白白丢了性命。” 明诛诧异,“你以为他当时为何宁愿丢了性命也要救表哥?” “因为他蠢,因为他心里没有我跟我娘,只有他效忠的主子!” 战东愤怒的瞪着明诛,仿佛是明诛害死了他爹。 “你好像很委屈,你恨祥叔?”明诛不解,“他是你父亲,是表兄的恩人,他以性命救下了一条人命,难道不该以他为荣?” 无论被救之人什么身份,也不管救人的怀着什么目的,凡事论迹不论心。 “哈哈哈哈,以他为荣?”不知被戳中了哪个痛点,战东情绪突然失控。 “他为了他的主子,他的忠义,扔下了我娘,害她抑郁成疾,最终撒手人寰!” “你说,我该不该恨他!” 于旁人来说他爹是英雄,可对他来说,战祥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他明明不会凫水,偏要逞强救人,你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命就一定比我们值钱吗!” 战东双手缚于身后,不甘心的怒吼。 送完高嬷嬷回来的未五怕他伤着明诛,横剑立在二人之间。 明诛嫌他碍事,扒开他,“所以你就跟高嬷嬷联手,狸猫换太子想要做国公府的主子?” “呸!谁稀罕,若不是恩人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谁稀罕留在这里!” 未五抓住了关键:“你的恩人是谁?” 战东偏过头,闭口不言。 明诛一语道破:“是陈自荣吧。” 战东难以置信,她怎会知晓? 多年来,他与陈副将相处并不比旁人亲密,跟府里的其他人一样。 就连老国公都未看出他是陈副将的眼线。 明诛没回答他的话,反问道:“我倒是想知道,陈自荣怎就成了你的恩人,你跟你娘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国公府给的。” “郡主当真不知人间疾苦。”战东冷嘲,“只知吃穿用度有何用,我娘当时病的都快死了,却连一副药都吃不起,若不是恩人请来了太医,还送了一支百年人参,我娘怕是一天都熬不住!” 明诛拧眉,“我记得祥叔救下表兄后,外祖父亲自下令,让人好生照顾你们母子,有任何需求可以直接找他,怎会连药都吃不起?” “事实便是如此。”战东苦笑。 人走茶凉,他爹是个小管事的时候,他们一家在府里还算有点地位,人人称赞他爹忠厚老实,得老国公看重。 等他爹一走,人人都躲着他们,原本交好的人家也都避而不见。 “事已至此,郡主要杀要剐都随意,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战东闭上了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明诛坐在圈椅中,指尖轻抠。 这事不对。 “百年份的人参极为稀有,除了我皇鳞卫,便是宫里也只有三根,先皇赏了外祖父一根,剩下的两根做成了药丸存放在太医院,以备皇上使用。” 百年人参从长成到采摘都极为不易,基本在年份还少的时候就被人发现并采摘了。 侥幸没被发现的也被当做了贡品送入宫中。 世家大族也有珍藏,但那些人眼高于顶,绝不会与一个副将结交。 所以陈自荣哪来的百年人参? 明诛面色难看,已经想到了一个可能。 战东冷嘲,“郡主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对陈副将起疑吧?做梦!” 若不是陈副将,他如何能像今日这般有尊严的活着? 陈副将不仅对他娘有恩,对他也有! 明诛不以为意,反问战东:“你如今掌管国公府库房,可见着了皇上赏给国公府那根百年人参?” 原本死闭着嘴的战东一愣,“没有。” “那你可知那人参去了哪?” 战东抿唇,“不知,不过库房册子上应该有记载。” 明诛颔首,让未五将册子取来。 册子上记载着这些年国公府库房一应出入,谁取用,做什么用都有记载,足足有一箱。 明诛挑出当年那一本,按照日期查看。 半晌后她冷笑一声,将册子扔给战东。 “未五,给他松绑!让他好好看看,究竟是谁救了他娘!” 明诛的怒火憋都憋不住。 她外祖父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却屡屡遭人算计,就连身边的副将也不例外! 如此看来,陈自荣怕是早就有了不臣之心。 明诛面色凝重,战东有种不好的预感,活动了下手腕,颤抖着翻开册子。 ——百年人参一根,国公爷亲取,用于战祥之妻孙氏。 第88章 算计来的恩情 “啪嗒”一声,册子掉落,战东如遭雷击。 “不可能,他明明说......” “说那人参是他的,说太医是他请的?” 明诛冷笑,“你但凡有点脑子就该知道,他一个小小副将,哪来的百年人参,还有......” 明诛俯身看着他,“能请动太医的,皆是朝中大员,你觉得陈自荣有那个本事?” 战东努力平息心底的不安,册子上的记载不停在脑海中晃。 他辩解道:“恩人常随老国公进宫,说不定......” 说不定结交了哪位大臣。 “那都是看外祖父的面子,凭他陈自荣?” 明诛冷笑,“一个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好大的脸!” “不许你这样说恩人!” 战东情绪激动,双目赤红。 册子上的记载不会有假,但那又怎样? “就算人参是老国公命人取的,可恩人愿意亲自送来给我便是恩情,若不是他,那人参也到不了我娘嘴里。” 国公府下人捧高踩低,那段时间没少针对他们母子,百年人参这种东西,那些人会给他? 恐怕还没出老国公院子便被人昧下了。 战东绝不相信自己感恩错了人。 他自欺欺人的样子有些可怜,又令明诛发笑。 “你自小在国公府长大,国公府风气如何,你该最清楚。” “你觉得若是无人授意,他们敢明目张胆的为难你这个刚救了小主子的功臣之子?” 战东恍惚。 是啊,若是没有上头的授意,谁会蠢到明目张胆的为难一个风头正盛的人。 那可是跟老国公对着干! 可国公府有谁会这么无聊,来为难他一个下人? 除非那人另有目的...... 战东脸色苍白,颓败的跌坐在地。 所以这么多年他都谢错了人,反而害了真正帮他的老国公的孙女? 难以接受事实的战东抱头蹲在地上,嘴里一直嚷着不可能。 看起来受了不小的打击。 然而明诛并不打算放过他,在他决定背叛国公府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 对于敌人,明诛没有任何轻饶的打算。 “不光如此,你以为以你的资历,为何能坐上管家之位,那是你爹用命算计的!” 祥叔老实忠厚了一辈子,唯一一次算计,就是为自己的儿子铺路。 “你可知,你爹并非不会水?” 明诛走到窗前,天上飘下绵绵细雨,随风吹进屋内。 落在明诛脸上,冰冰凉凉,沁人心脾。 却无端叫人沉郁。 “你祖父出身鱼米之乡,水性极佳,在你爹出生后,三岁起便教他凫水,你爹是这府中水性最好的。” “不可能!”战东终于找到了反驳的地方,“如果我爹会水,怎么可能因为救小少爷而死?” 小少爷落水那年还是个孩子,身量小,他爹如果懂水性,断不会力竭淹死! “你果然是在骗我!”战东嘴角浮现笑意。 他没有感恩错人,没有恩将仇报,一切都是郡主的谎言! 明诛眼底晦暗莫名,见他已有疯癫之态,心底生出一丝怜悯。 “那是因为,你爹一心求死啊。” 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便是会水又如何? 战东笑的讽刺,“郡主莫不是以为说些疯言疯语就能套我的话?” 他爹有儿有妻,虽是做人奴才的,日子却不难过,为何要寻死? 郡主这话实在可笑! 明诛不与他争辩,缓慢陈述:“那年表兄贪玩,落入湖中,被你爹瞧见了,周围只有你爹一人,起初外祖父也以为他是为救表兄淹死的。” 难道不是吗?战东冷笑,他爹跟老国公都死了,郡主这是想将他家对国公府的恩情一同抹去? 真是好算计! 明诛无视他冷嘲热讽的脸,神情严肃的陈述着当年的事。 “可当表兄从高热中醒来,却告诉外祖父,你爹起初并未送他上岸。” 明诛看着战东的神情充满怜悯。 “而是让他亲口承诺,一定会给他的儿子,也就是你战东一个前程,这才将表兄送回岸边。” 战家人重诺,就算表兄当时还是个稚童,也不会违背自己的许诺。 “许是因为愧疚,又或是怕拖累你,祥叔在表兄上岸后,哭着朝外祖父院子的方向拜了三拜,说声道对不住战家跟老国公......” 明诛深吸一口气,“便又跳下了水,游回了湖中央......” 她转身看着战东,沉重道:“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战东觉得她在否认他爹对战家的恩情,殊不知,这个恩情充满了算计。 揭开往事,并非她所愿,说到底祥叔确实救了表兄。 这也是外祖父将事实隐瞒下来的原因。 外祖父重诺,表兄同样如此。 便有了今日的东管家。 “可战东,你爹的死不是为了战家,而是因为你!” “不可能,我爹为何要......” 战东如遭雷击,突然想起他爹淹死那天,他们父子曾吵了一架。 起因是他羡慕小少爷能够读书,跑去跟他爹说他也想进私塾。 他爹却说,他们做下人的不用读太多书,能认字就行。 他自小就不甘于做个奴才,已经多次表达过对国公府的不满,认为没有国公府他就不会成为一个下人。 他爹每每呵斥,让他感恩国公府给了他们一处安身之所,他却越发记恨。 那次也来了脾气,威胁他爹若是不答应他,就再也不认他,带着他娘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战东还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爹痛苦又歉疚的脸,告诉他世间艰难,像他们这种没有一技之长的人,离开国公府只能饿死。 他不服,当时就推开他爹跑了。 再见面时,他爹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战东的脸刷的就白了。 如果郡主说的是真的,那他爹的死,真是因为他? 如果爹真的会水,想要一个会水的人淹死自己,那该需要多大的毅力? 战东疯了一般,疯狂捶头,“都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了我爹!!” 他一心想要摆脱奴才的身份,却因此害死了双亲...... “我就是个畜生!呜呜呜......”战东崩溃的抱头大哭。 “郡主,人都带来了。” 麻丫欢快的声音传来,刚进门就见到战东一个大男人哭的死去活来,不由放缓了脚步。 悄悄凑到明诛身边问:“他怎么了,郡主您打他了?” 明诛无语,“我还没那么无聊。” 她从来都是以德服人的,这丫头怎么会这么想? 明诛清了清喉咙,看向门外的几人,蹙眉道:“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麻丫将视线从战东身上收回,欢喜道:“可不是嘛,奴婢也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大部分都没离开京城,且彼此都有联系。” 说着还比划了两下,“奴婢找到了其中一人,其余人就像串在一起的蛋一样,咕噜咕噜自己冒出来了。” 明诛:“......回去教你读书,先从三字经开始!”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明诛面色缓和的朝站在门外首位的老者招了招手。 老者走路都要由人搀扶着,见到明诛瞬间老泪纵横。 第89章 陈自荣身世 “老奴战承恩见过郡主!” “恩伯多礼了。” 在他屈膝的一瞬间,明诛赶忙扶住他。 “您是国公府的老人,该是我问候才是。” 恩伯忙道不敢,“郡主可折煞老奴了,老奴惭愧,害了小小姐。” 在发觉国公府不对劲时,明诛便让麻丫去给皇鳞卫位于京城的暗哨报信。 并让他们尽快找到国公府的下人,查探阿鸢的下落。 来的路上,麻丫已经将事情经过告知了恩伯。 恩伯正是国公府之前的管家,也是赐了姓的。 他因身体原因将管家之权交给了战东,却不想误信贼人。 他看到战东呆愣愣的坐在地上,拿着拐杖往他身上使劲打。 “你这个孽障,你糊涂啊!” 恩伯痛心捶胸,指着他骂。 “我晓得你不是个好的,奈何国公爷一早就吩咐过,待老朽荣退之后,就将管家的位子交给你,我这才日日将你带在身边教导你。” “可你都做了什么!” 他恨铁不成钢的杵了杵拐杖,“你居然背主,连小小姐一个孩子都害,简直畜生不如!” 恩伯是看着阿鸢长大的,阿鸢不知去向,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担心。 “你说,小小姐究竟被你送去了哪?” 战东抬头,看向头发花白的恩伯,目光有些呆滞:“我不知......” “你还嘴硬是不是?” 恩伯喘的跟风箱似的,抡起拐杖就敲。 “你要还不说,老朽就替国公爷了结了你,然后亲自下去跟国公爷请罪!” 恩伯悲痛的捶着胸口,都是他失察,信了这畜生的话,将国公府交给他打理。 是他害了小小姐啊! 恩伯痛不欲生,明诛怕他气出个好歹,忙让人扶着他坐下。 “阿鸢聪慧,我相信她不会有事的。” 明诛安抚道:“况且我已命人四下打听,相信很快就有消息。” 话虽这样说,明诛也很担心阿鸢的情况,她毕竟只有七八岁,人小力气也小,若是逃跑途中碰到坏人,恐怕很难再逃脱。 只是她现在不能表现出担心,国公府遭了难,正是人心不齐的时候,她得稳定人心。 门口等候着的原国公府下人陆陆续续进来,明诛见他们穿着还算干净,不像是遭了罪的样子,欣慰的点了点头。 “不错,回来就好。” 一句话,就让一众下人红了眼。 这些人中不乏上了年纪的,以及稚嫩孩童,多数是家生子,在国公府生活了一辈子,这里早就成了他们的家。 自由虽好,却如那无根的浮萍,令人惴惴。 在这种人命如草芥,每天都有人饿死的世道,哪还有比家还令人安心的地方呢? 屋内传出低低的啜泣声,然后啜泣声越来越多,哭声越来越大。 “老婆子还以为要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了,老天有眼,多谢郡主接我们回家......” “多谢郡主接我们回家......” “终于不用流离失所了,呜呜,我的屋子不知有没有被人占去,门口我养了好几年的花儿也不知死没死。” “你几盆花算什么,我的娟儿啊,也不知还活着没,我得赶紧回去看看。” “娟儿是谁?” “是我养的鹦鹉,养了好些年了,长的比我媳妇儿还漂亮......诶诶诶别打我错了!” 一众人又哭又笑,嗔怪怒骂,热闹的跟过年似的。 就像那些寻常百姓家人聚在一起话家常。 战东怔怔的看着眼前一幕。 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他还记得那只鹦鹉,有一次飞跑了,还是他找回来的。 可这样的场景他有多久没见到了? 自从打发这些人出府,府内便一日沉寂过一日。 有人认为国公府是牢笼,拼命挣脱,有人却视为避风港。 战东突然明白,为何他爹不愿离开国公府。 他规规矩矩的跪好,“郡主,我愿将知道的全部告诉您。” ...... 清风苑内。 刘青青醒来后,砸了满屋子的东西。 “一定是明诛那个小贱蹄子,她居然敢偷盗,婵儿,去把她给我绑过来!” 刘青青喝下府医开的药,就要去找明诛麻烦。 婵儿接过空了的药碗,低低应了声是就出去了。 心底却对刘青青十分不屑。 郡主平日里见了面就撕,哪回让她占了便宜,还想将人绑过来。 到时候谁遭罪还不一定。 想是这样想,婵儿还是乖乖的去了正华院一趟,得知明诛出府了,暗自松了口气。 明诛回府时已是晚间。 根据战东的描述,在外祖父死后,陈自荣便开始布局对阿鸢下手。 “没想到他竟如此恨战家。”明诛叹息道,“竟连一个女童都不放过。” 心够狠,也够绝。 外祖父当真救了一只白眼狼。 她也是今日才知晓,陈自荣的父亲曾在外祖父手下,后因倒卖大量军械被外祖父上奏朝堂,以叛国罪夷三族。 外祖父看在他父亲跟随多年的份儿上,救下了陈自荣的命,只让他发配西北,去的还是外祖父驻扎附近。 后机缘巧合遇到他被北狄军队欺辱,便将他接到了身边,当做子辈教养。 可在陈自荣心中,外祖父却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誓要一报还一报,报复整个战家! 陈自荣...... 明诛握紧拳头,敢害战家人,这笔账她早晚有一天讨回来。 “主子,您多少用些燕窝,奴婢相信阿鸢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自打回来后,主子便一言不发,晚饭都没吃,麻丫担心不已。 明诛确实有些饿了,接过麻丫手中的燕窝盅,吃了几口道。 自从明诛说她不喜甜食后,麻丫便将燕窝也改成了咸口儿,以鸡汤煨煮。 “你去找郑忠问问,皇鳞卫那边可有信了?” “您一刻钟前刚问过。”麻丫无奈道:“您先将燕窝吃了,奴婢再去问问。” 郡主是个操心命,一个个麻烦轮着番儿的找上门。 麻丫又盯着明诛吃了几口,这才往屋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小青拽到一旁。 “麻丫姐姐,清风苑又来人了。” 她指了指大门外,麻丫看过去,就见婵儿被侍卫拦在门口,毕恭毕敬的等着。 小青不屑道:“今儿过午已经来过一趟了,那时候郡主不在,她也没说什么就走了,这不听说郡主回来就又找过来了,活像是闻见肉包子的狗。” 对于刘青青一干人等,小青也是极其看不顺眼的。 虽然她只是个奴婢,但是经过前几日的事,她对明诛那可是崇拜的很,自然同仇敌忾。 麻丫没好气的敲了她脑袋一下。 “瞎说什么,那些人是狗,难不成郡主是包子?行了,去将她带过来我问问。” 跟了明诛这些日子,麻丫也有了大丫鬟的气派,端着手站在廊檐下等着。 第90章 蔺无筝图什么 “婵儿见过麻丫姐姐,咱们夫人想请郡主去清风苑一趟......” 婵儿上来就直奔主题,且十分恭敬的喊了声姐姐。 麻丫皱了皱眉,还不等说话,小青先啐了她一口。 “呸,谁跟你咱们,正华院可不认什么夫人!” 婵儿也不生气,嘴角带笑好脾气道:“是我说错了,还请通报郡主一声,我家主子还等着呢。” 刘青青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麻丫古怪的看她一眼。 “你别叫我姐姐,叫姐姐太亲近了,我怕郡主误会我通敌。” 婵儿:“......” 小青噗嗤一声笑了,“麻丫姐姐说的对,而且你比我们大了好多岁呢,装什么......” 饶是婵儿再沉稳,听这二人一唱一和的挖苦她,也摆不出好脸色了。 “我只是奉命行事,你们何苦为难于我......懒得跟你们废话,赶紧通报郡主一声。” 即便认定了刘青青在明诛手上有吃不完的亏,向来高傲的婵儿还是习惯性的端起了架子。 小青看不惯,当场又要怼回去,被麻丫一把拉住。 心平气和道:“那你在这等着,我们郡主还没用膳,用完膳我自会通报。” 婵儿蹙眉,“那要多久?” 若是太久,恐怕主子又要发脾气。 “就不能现在通报一声?你若怕扰了郡主用膳被开罪,不如我亲自去......” 说着婵儿就要往屋里闯。 “你等得就等,等不了就滚!”麻丫没了耐心,“正华院也是你一个小丫鬟能闯的,是谁给你的胆子!” 她话音方落,守卫便将她团团围住。 婵儿心下一惊。 她没想到几日前还是院里最低等的洒扫丫鬟的麻丫,如今居然都能给侍卫下令了。 便是她在西院时也没这么大的脸面。 婵儿咬着嘴,心中不是个滋味。 论样貌,论进退,论学识,她哪里不比这干巴丫头强,凭什么她这么得郡主的脸,而她却要时时提着一颗心伺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婵儿苦笑:“我等着就是......” 心中有事,明诛这顿饭吃的并不多,直到周全宴端上一盘珧柱熊掌。 明诛皱眉,“府上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种东西了?” 熊掌乃八珍之一,最是美味,偏她不爱,看着都嫌膈应。 周全宴在王府多年,自是知晓明诛的忌讳。 他解释道:“郡主误会了,这并不是真的熊掌。” 明诛看着盘内那栩栩如生,甚至连掌纹都有的假熊掌,顿时来了兴趣。 “你给我说说这么真的假货怎么做的?” 周全宴讨好的搓搓手,“上司督主府送来些金钩珧柱,很是难得,还有些河豚鳔胶,更是稀少,如此稀罕之物汇聚,我便想着做些稀罕的吃食,便想起了这道珧柱假熊掌。” 又是蔺无筝。 明诛盯着盘子眯了眯眼,“河豚?那东西不是有毒?” 难道让她猜对了,蔺无筝那厮想要毒害她? 周全宴:“确实有毒,且最毒的地方便是肝,还有做成这熊掌的主要食材鳔胶。” 明诛看着他,等着他的解释。 “这鳔胶虽毒,却是少见的美味,经过反复蒸晒药汁浸泡,便可去除其毒性,上菜前我已经试过了,并无毒性。” 周全宴嘿嘿一笑,“郡主快尝一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个年纪能做她爹的人,像只大黄狗一般期盼的盯着她,明诛忍不住笑出声。 “好,那我就试试。” 她用银箸夹起掌心处最肥厚的一块肉,放入口中。 口感软糯醇厚,却不肥腻,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瑶柱的咸鲜涌入鼻腔。 “确实不错。”她都想来一壶小酒了。“可是用火腿煨过?” 周全宴双眼放光,“郡主吃出来了?上司督主府还送来了上好的火腿,小的亲自守着炉子,煨了足足六个时辰呢!” “上司督主府什么时候送了这么些东西?” 蔺无筝到底图什么? 明诛想不通,皇帝忌惮父王,都很少召见誉王府的人。 蔺无筝明目张胆的来送东西,就不怕皇帝不满? “以后他们送的东西不要收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信蔺无筝会无缘无故的示好。 蔺无筝盯上誉王府,不是皇帝授意,便是他有所图。 看来上次在定国侯府帮她解围也不是巧合。 周全宴苦了脸,督主府送来的都是稀罕玩意,寻常宫里都少见,他实在舍不得。 他是个厨子,想要做出精致美味的菜就要有上好的食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当然也不是说誉王府弄不到这些,就是府中主子都不重口腹之欲,根本没想弄这些食材回来。 周全宴踟蹰道:“其实也不是小人非要收下,实在是那督主府不讲武德,每每将东西扔到门口就跑,咱们给他送回去他们还闭门不出,说是给郡主的孝敬,不收便丢掉。” 明诛嘴角一抽,“那就丢到督主府门口。” 周全宴一拍大腿,“早就试过了,结果人家直接翻墙扔回咱院墙内。” “郡主您知道的,他们都是会武的,咱也拦不住啊!” 他说的义愤填膺,眼神却总往明诛身上瞄,“要不......其实......下回折合成银两可好,当咱们买他的?” 督主府又不是商贩。 明诛头疼:“罢了,这事以后再说。” 反正蔺无筝还有两顿饭要蹭,这些就当饭钱了。 周全宴悻悻的走了,出门的时候脊背都是弯的,时不时可怜兮兮的回头看明诛一眼。 明诛好笑,板着脸只当没看到。 “周大厨这是怎么了?”麻丫进屋,回头了眼周全宴的人背影奇怪道:“看起来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 “无事。”明诛放下筷子,问道:“方才外面在吵什么?” 这假熊掌确实美味,吃了好吃的东西,明诛的心情都跟着轻松了不少。 “还不是那刘氏。”麻丫吐槽,“遣了身边的婵儿过来请您过去呢,也不颠颠自己几斤几两重。” 明诛笑了。 这时候来请她,恐怕是发现了库房失窃,而且断定她就是罪魁祸首。 “无妨,刚用完晚膳,活动活动也好。” 明诛站起身,二话不说单枪匹马去闯清风苑。 “不好了,郡主来了!”院里的小丫鬟见她气势汹汹,赶忙进去禀报。 刘青青正襟危坐,面上还有余怒未消,“慌什么!这半天才来,她是一点都不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了。” 这个小贱人,凭什么这么嚣张! 刘青青越想越不甘,眼神阴沉,“府卫可都来了?” 以防万一,她将府卫提前叫了过来,就算那小贱人一言不合就动手,也有人拦着。 “回主子,都已经侯在外面了。”婵儿乖顺道。 “好!”刘青青拍了下桌子,恶狠狠道:“今日我非要弄个清楚明白,是谁给她的胆子,敢行偷窃之事!” 一旁的婵儿默不作声,低头装死。 第91章 可以告御状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 就比如刘青青,在王府习惯了说一不二,一旦遇到阻碍,三撞南墙都不回头。 最可怜的是他们这些下人,每次都跟着遭罪,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婵儿想起蔺无筝那张俊美无铸的脸,眼神变得坚定。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在双方的争斗中,她得尽快离开。 “你好大的威风。” 明诛人未到声先至,“居然诬陷本郡主偷窃。” 王府是她的家,这里的一针一线都属于王府的,那怎么能算偷? 她那是光明正大的抢!! 明诛精神抖擞的进门,手中握着长棍。 刘青青见她嚣张的样子,胸中怒火燃起。 “你还敢狡辩,你敢说西院的火不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明诛干脆利落的承认。 刘青青眼前一亮,兴奋的站了起来,指着明诛。 “你承认了,枉顾人命戕害长辈,我要拉你去见官!” 没想到这死丫头这么蠢,居然当众承认放火。 明诛嘴角微勾:“好啊,你不仅可以拉我去见官,还可以去御前告状。” “不过在此之前.......”她神秘兮兮的笑了笑,“我得先把戕害长辈的罪名做实......” “你敢!快,快叫府卫......啊!!”刘青青求救的话都没说完,肩上就挨了一棍子,疼的她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刘青青挨了顿揍,气息奄奄的躺在地上,双目赤红。 反观明诛愈发精神抖擞,带着刚追过来的麻丫和郑忠等人离开。 来到院子里,看着站了一排的府卫,明诛目光精准的找到了曾经的王府侍卫长王朔。 王朔换上了普通府卫的衣服,高壮的身材站在人群中依旧显眼。 “王侍卫站这看景呢?怎么不进去帮忙?”明诛调侃。 从她进到屋内到动手,这些人连位置都没挪动一下,好似雕塑一般眼睁睁看着她用木棍抽刘青青。 跟上次积极保护的姿态完全不同。 王朔苦笑,“郡主乃一流高手,我等便是拼了命也拦不住您,便不去献丑了。” “所以你们这是认命了?” 明诛惊讶于王朔的妥协,终于正眼打量他。 不得不说她父王别的不行,挑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这些人一看就知身手不俗,绝不是一般府卫能比,与刘黑子等人平分秋色。 “我等技不如人,不认命也不行。” 王朔的语气平静,跟上次的态度截然不同。 明诛啧啧两声,“可真不像你,莫不是被打怕了?不过你这算失职了吧。” 王朔:“王爷下了新令,若是郡主与她发生矛盾,只需要保证刘氏不死,其余任由郡主发挥便是。” “父王可真是通情达理。”明诛称赞。 王朔嘴角一抽,王爷倒是想不通情达理,可也没人拦得住这祖宗啊。 明诛心满意足的扛着棍子走了,身后时不时传来清风苑下人喊府医的动静。 麻丫不解,“您这是为何。” 她觉得郡主并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虽是那刘氏太过嚣张,可郡主主动动手,总归是理亏的。 若是叫王爷知晓,主子怕是要挨训。 “哪有那么多为何,想打就打了。” 回到院子里,明诛将棍子随意一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刀斩乱麻,刘氏太磨叽了。”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没时间整日防备着刘氏算计。 “您是想刺激刘氏?”麻丫懂了,“可若是惹急了她,再像上回那样找杀手杀您可如何是好?” 麻丫是经历过上回的刺杀的,至今心有余悸。 主子身手好,可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万一伤着呢? 明诛眼神阴沉,“我就是要让刘青青狗急跳墙,眼睁睁看着她辛苦谋划来的一切付诸一炬!” ...... 刘氏的动作果然很快,第二日一早未五便告诉明诛,刘氏出门了。 “看样子是朝皇宫方向去的。”未五道,“咱们的人一直跟着,刘氏有任何举动随时回禀。” “她要进宫?” 居然真去告御状了。 明诛勾起嘴角。 “看样子是,您可想好了应对之法?” 未五有点担心,皇帝对小主子虽还算和善,那也是表面功夫,实际上巴不得王府倒了。 刘氏这一状告上去,皇帝会怎么做还是未知。 明诛无所谓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行且看。” 她斜了未五一眼,“不过,刘青青怎会有资格进宫?” 除去命妇,便是官员家眷无召也不得入宫,更何况刘青青这尴尬的身份。 未五沉默许久,“年初刘氏以掌管王府不便为由,向王爷讨了随身玉佩。” 这事他本不想说,免得这爷俩又吵起来。 眼下却是瞒不住了。 “父王真是个大方的金主。” 连随身玉佩这么敏感的东西都往出送。 若这人不是她父王,她高低得称赞他两句对女人大方。 明诛笑里藏刀,未五不敢说话,心中默默为誉王祈祷。 回头他得告诉未九一声,让王爷在庄子上多躲几天,最好是一年半载的都别回来,等郡主这口气消下去再说。 ...... “阿嚏!”位于京郊庄子里的誉王大清早就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心里总有种毛毛的感觉。 他问庄子上的管事,“天儿越来越冷了,庄子上可备了过冬的炭火?” 管事老栓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回王爷,都备下了,您可是今日要用?” 老栓穿着粗布衣裳,用布条包着头,一张满是岁月痕迹的精瘦的脸上布满紧张。 誉王摆摆手,“晚些日子再送吧。” 还有一整个冬日呢,省着点用,应该能熬过去吧? 当时走的急,身上没带太多银子,眼下还不知要在庄子上住多久,各项开支都得省着。 “阿嚏!” 又打了个喷嚏,誉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琢磨着又是哪件事穿了帮,惹来逆女这么大的怨气。 这时未九急匆匆进来,“主子,刚收到消息,百花楼的琳琅姑娘失踪了,整个百花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誉王唰的一下起身,挥退管事,“一个人都没了?” “都没了,属下在百花楼马棚里发现了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据周围商户描述,前夜百花楼里还很热闹,一直到昨日一早关了门,就再也没见过里面的人出来过。” 未九顿了顿,单膝跪地:“是属下疏忽,没想到他们竟然修了密道。” 誉王满脸厉色,身上寒气直冒,“让人去城外搜!本王就不信,那么多人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追查了这么久,终于有点线索了,转头人就跑了,如何能甘心。 “那王二虎可查出不妥?” 未九:“身份没什么问题,但他离开京城的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属下还没查出来,还需要些时日。” “雀字号也查不出?”誉王蹙眉,若真是这样,问题可就大了。 雀字号遍布天下,便是其余几国都有他们的分部,若是他们都查不出,只能说明对方的势力比皇鳞卫还要大。 “那倒不是......”未九沉吟,誉王不满的看向他,“有话就说,遮遮掩掩的作甚!” 作甚,怕您跟郡主闹呗! 第92章 明允谦 未九只得说实话。 “你这一年不常回皇鳞卫,皇鳞卫的一应事务都是郡主处理的,再加上如今掌管雀字号的是天枢......” “是天枢又如何?” 他一句话说的的断断续续,誉王火气就来了,起身踹了未九一脚。 “你到底说不说!” 婆婆妈妈的,跟了他这么久,没学到他一点爽利劲。 未九见他真生气了,干脆眼一闭,“属下说!” “属下找天枢查那王二虎,天枢应该是早就查过他,但他不说,非要问过郡主后才能决定告不告诉您。” 天枢是郡主捡回来的,只听郡主的。 誉王闻言直接气笑了。 “到底谁是皇鳞卫的主子,那逆女只是暂代副指挥使!” 好家伙,一年就将他皇鳞卫的雀字号收入囊中,这逆女真的一点都不遮掩自己的野心。 誉王气着气着,突然咧开嘴笑了,皇鳞卫核心成员都是自小就入了皇鳞卫,最先做的训练便是忠诚度。 只有忠诚度合格的才能留在皇鳞卫,而他们忠诚的便是每一届皇鳞卫之主——指挥使。 换句话说,皇鳞卫绝不会背叛他这个指挥使。 那个丫头居然能掌控雀字号,定然早有部署,绝不是这一年能办到的。 想想天枢,再想到掌控着金字号的开阳,誉王低笑几声。 手段虽稚嫩,但胜在有眼光、有耐心。 即便是因为他不在,才叫那丫头猴子充大王,在同辈中也算佼佼者。 更何况他闺女还有一身不俗的身手。 这满京城......不,是整个天下!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家明诛这般厉害的人! 誉王的笑容愈发张扬,未九狐疑的看着他。 “主子,你还好吗?” 主子该不会被气疯了吧? 也是,主子这还没死呢,小主子就开始夺权,换谁谁都得疯。 未九觉得,这也不能完全怪小主子。 “王爷,属下有句话不知该不......” “闭嘴!” 誉王表示不想听,这该死的未九简直是未字营里的异类,在一众沉默寡言的兄弟中脱颖而出。 而且说话就很不中听。 未九是个倔的,他不管誉王听不听,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王爷您不听也得听,这事您也不能全怪小主子,您也得自己检讨一下,为何您的人缘如此之差,只离开一年就被夺权了,是不是为人做事出了问题?” 就比如对他,动辄就踹,那马儿都没有他踹人的频率高! 誉王黑脸,“本王为人如何?” 未九给了他一个“你为人如何你自己没数吗”的眼神。 誉王:“......你给老子滚,最近别来我面前碍眼!” “那王二虎的事还查吗?” “当然要查,你现在就去找那逆女,让她将王二虎的情报全拿来。” 未九应了声是,然后就站在那里不动了。 誉王满脑子问号,“你还不去?等着本王送你呢?” 未九抬眼看了他一眼,“属下不敢,属下只是不知道拿到情报后该不该给你送来。” 誉王:“???” 什么意思?不给他送让那逆女来送? 未九:“你刚才不是说最近不想见到属下吗?属下......” “滚!!!”誉王发出惊天怒吼。 要不还是把他送回未字营吧。 ...... 皇帝是晌午召见的明诛,并未提及刘青青丝毫,只道她许久不回京,邀请她进宫赴家宴。 当然,同时被邀请的还有以为至少能躲到冬日的誉王。 为表郑重,誉王那边由李泉亲自宣旨,而明诛这边,出乎意料的,竟是由两位皇子亲自来接。 明允谦带着仅六岁的明允让,将明诛扶上马车。 明允谦今年二十有五,眉眼秀气,与皇帝的浓眉大眼不同,像足了他母妃。 “皇姑奶奶最近身体可好?”刚上车,明允谦也跟了上来。 明诛正闭目养神,闻言淡淡的嗯了一声。 “还不错。” 托蔺无筝的福,最近吃的不错,心情也还好,除了小表妹的事,没什么不顺心的。 “皇姑奶奶,让儿还没上马车。”车外传来稚嫩的童声。 明诛睁开眼,看向被留在马车外还不及车辕高,正蹦跶着两条小短腿艰难地往车上爬的明允让。 明允让张着一双小胳膊,似乎想让下人抱他上去。 偏偏周围伺候的宫人如同死了一般,全都垂着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抱明允让上车的意思。 明诛好奇问明允谦:“你不将他抱上来?” 明允谦像是没看见眼神迫切的明允让,那一脸的笑仿佛焊死在了脸上。 他温声对明诛道:“让儿虽小,自尊心却极强,他已经六岁,早就不让抱了。” “我让抱,我让抱!”明允让嚷嚷道:“大哥你最坏了,总是欺负让儿,皇姑母快帮帮让儿。” 明允让都快哭了,黑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的看着明诛。 明诛蹙眉,大皇子生母只是个司寝宫女,爬了龙床先一步生下大皇子。 而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却只占了个嫡字,因此怨上了大皇子母子。 听说前些年大皇子在后宫的日子很不好过,三不五时的摔断根胳膊腿都是轻的,单是被人投毒都不知道多少回。 直到成年后分府而居,这种事才少些。 明诛一开始也是同情他的,毕竟是自己的孙儿辈,该照看还是要照看着点,便时常为明允谦鸣不平。 那时的她年少张扬,有仇从不隔夜,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她都没在怕的。 于是继她剃秃长公主后,又摔了皇后的后印,砸了太后的小佛堂。 只为给明允谦出气。 后来明允谦建府,拜了秦太傅那个老狐狸为师,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先是皇上的大公主与书生私奔,被皇室除名,至今下落不明。 接着三皇子顽皮大冬天掉进了湖里,险些烧成傻子。 又有四皇子明允让险些胎死腹中,与皇后一尸两命。 明诛起初没觉得有什么。 直到二皇子逛青楼被她发现打断了腿,她才惊觉,出事的这些皇子皇女,不是与明允谦有利益冲突,便是曾经欺辱过他。 明诛现在看到明允谦那菩萨般静谧的脸就心底发毛。 眼看明诛就要起身,明允谦眼神一闪,抢先一步挡在明允让前面。 “还是大哥帮你吧。” 他弯下腰,半跪在车辕上,举止亲昵的抓住明允让肥嘟嘟的小手。 温声道,“弟弟小心,这马车高,你可要抓紧了。” 最后一句咬的格外重。 明诛心下一突,没来得及细想下意识抓住了明允让的另一只手。 果然,还不等她站稳,拉车的马突然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明诛身形一歪,脑袋直直撞在车门的把手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她眼前一黑,但还是紧紧抓着明允让的小手。 第93章 皇家狼崽子 马车足有半人高,小小的明允让若是摔下去,很容易磕到头。 车夫及时拉住了缰绳,安抚住马儿,明诛这才一个用力将明允让拉上马。 “皇姑奶奶,你的头流血了!” 明允让哇的叫出声,看着明诛额头飞流直下的血哭出声来。 明允谦也吓傻了。 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明诛鲜艳的裙摆上,明允谦瞳孔骤缩。 “皇姑奶奶,你受伤了!”明允谦忙不迭上前查看。 明诛虽比他小几岁,却是第一个让他感受到有长辈护着是什么滋味的人。 那一次次的欺辱,一次次的维护,早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株名为儒慕的参天大树。 明诛冷着脸拂开他的手。 都说皇家无情,果然都是一个个狼崽子。 “无妨,小伤而已。” 这点伤在她看来都不用上药,过几日自己就好了。 她斜眼看着明允谦,她已不是幼时那个逞凶斗狠爱打抱不平的傻妮子。 明允谦也不是那个无依无靠受尽白眼的小可怜。 她还没老,他却已经成长为一头饿狼。 皇家争斗波谲云诡,历代新王登基前,皇室都要经历一番血的洗礼,明诛不想管,也管不了。 她安抚的拍了拍明允让的小脑袋,温和道:“好了,皇姑母没事,别哭。” 她用帕子擦掉额头上的血,“你看,伤口已经好了。” 明诛的伤藏在发中,明允让看不到,但确实没再有血流下来。 明允让小大人似的吐出一口气,又紧张的问:“那皇姑奶奶还疼不疼,让儿给你呼呼。” 小人儿红着眼,站在矮凳上,对着明诛的额头吹气,腮帮子鼓鼓的。 以前他受伤时,二哥就是这样帮他止疼的,他觉得很管用,每次二哥吹完他就不疼了。 他帮皇姑奶奶呼呼,皇姑奶奶也不疼了。 明允让认真的帮明诛呼呼。 明诛心中酸软一片。 她没有兄弟姐妹,唯一与她年龄相仿又相处的好的唯有小舅舅。 可小舅舅也在一年前随外祖父一起战死了。 她像是被人拔光了花瓣的花蕊,茫然四顾,不知为何而生...... 明诛任由小家伙往她头上吹气,吹乱了额前发丝。 车内静谧一片。 小家伙垫着脚,身形不稳的左右晃着。 明诛怕他摔下去,伸手去扶他。 谁知一双手比她更快的扶住了明允让的腰。 明允让疑惑的看了眼明允谦,又看了看他扶着自己的大手,犹豫一瞬。 “谢谢大哥。” 明允让是个不记仇的,当即露出因换牙而漏风的小白牙,甜甜的冲明允谦笑。 明允谦抿着唇不看他,眼神却偷偷的往明诛身上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滴血上。 “皇姑奶奶不去换身衣裳吗?”明允谦声音低低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明诛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冷冷道:“无妨,看不出来。” 说完就扶着吹了十几口气,开始眼冒金星的明允让坐好,她自己则闭目养神。 她是有些生气的,在明诛看来,明允让还只是个孩子,且看样子也是个天真无邪的,就算与皇后有仇,也不该牵连无辜。 可她又觉得,她不曾经历过明允谦的经历,没受过他所受的痛苦,没资格替他决定该不该。 况且皇室之争向来残忍,若是劝他善良,无异于亲手为他打开了通往死路的大门。 “您可是生气了?”过了好一会,明允谦才憋不住问道:“我其实......” 明允谦顿住,其实什么?其实他也不忍心伤害让儿? 可他的行为已经表明了一切。 他是皇家子,一切的不忍都是捅向自己的回旋镖,他不能也不会手软。 明允谦沉默下来,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曾经一力相护的皇姑奶奶也是厌恶他的吧,像他这种人,本就不该奢望有人站在他这一边。 明允谦苦笑一声,眼中满是落寞。 明诛睁开眼,视线终于落在明允谦身上。 “我知,害人之心不可有这种话不适于你,但你要记得,若不是生死之仇,凡事留一线也未尝不可。” 她不会劝明允谦善良,因为她知道他那些兄弟不会因为他善良就放过他。 作为后宫之主的皇后更不会。 他要时时保持戒心,刻刻谋划,才能闯出一条生路。 但她还是希望他保留一颗清明的心,不要变成只知杀戮的野兽。 明诛的话,明允谦听没听进去她不知道,脸色倒是好了不少,又戴上了他那副温柔的面具。 明诛:“......” 两人一路沉默着进了宫,期间只有明允让叽叽喳喳的说着话,倒是少了些尴尬。 到了御书房门口,明诛一眼就看到盛装打扮的刘青青正等在廊下,看到明诛时,刘青青眼中划过一抹畅快。 她故意挡在明诛面前,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明诛,这次我看还有谁能护着你。” 刘青青眼底满是挑衅。 明诛可不惯着她,一把将她推开,“我从不需要人护着。” “还有,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做什么,你口臭熏到我了。” 以为告到御前她就怕了? 只能说刘青青还是不了解她。 刘青青脸色铁青,周围传来宫人的闷笑声。 “小贱蹄子,你还敢嚣张,我今日定要让皇上治你的罪!” “父皇何时需要听你的了,你说治谁的罪就治谁的罪?”明允谦冷着脸上前,视线冷冷扫过刘青青。 听他喊皇帝父王,再看他的年纪,刘青青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她笑着上前行礼,“臣妇给大皇子请安,早就听闻大皇子温文尔雅,乃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刘青青有巴结的意味,她好容易进宫一次,有跟宫中贵人接触的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 “你是谁家臣妇?”明允谦装作不知她的身份。 实际上去接皇姑奶奶前他确实不知发生何事,还是刚才进了宫,他留下的线人禀报他才知晓。 刘青青见他愿意搭话,喜不自胜,一个侧身撞开明诛。 “臣妇是誉王府的,您许是没听说过......” “原来你就是传言中誉王府那个刘氏。”明允谦恍然大悟,接着态度缓便和了不少,“刘夫人谦虚了,你的大名本皇子早就听说过。” 刘青青大喜,好话不要钱的往外冒,“您听说过臣妇是臣妇的荣幸,臣妇也与大皇子神交已久。” 皇帝皇后她巴结不上,大皇子据说并无母家势力,跟其他皇子比起来就是个小可怜儿。 她代表的是誉王府的势力,对方想与她结交也是正常的。 刘青青朝明诛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明诛嘴角抽了抽。 一个外妇与皇子神交...... 这事她父王晓得吗? 明允让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拽了拽明诛的衣袖。 “皇姑奶奶,神交是何意?” 第94章 给皇姑奶奶出气 明诛略一沉吟。 “约莫是教人记得多去庙里烧香交香火钱,神仙收了银子,自然庇佑众生。” 明允让恍然大悟,拍手道:“我明白了,这女人想求大皇兄庇佑,让儿说的可对?” “就是这个意思。”孺子可教。 明诛满意的揉了揉他长着一头软毛的小脑袋,余光瞥见刘青青脸色青白交加,只当没有瞧见。 “你们——” 刘青青绞着帕子,一副少女作态。 “大皇子您瞧,郡主素日里就不敬长辈,今日竟当众折辱臣妇,还望您替我在皇上面前分说一二......” 她那副病弱西施掩面伤怀的模样,明允谦觉得很有趣。 明允谦温润一笑。 “皇姑奶奶亦是本皇子长辈,若指责尊长,父皇怕是会责怪的。” 这话敷衍的成分太大,刘青青听懂了。 他竟帮着那小贱人! 她明诛有什么好的,一个两个都偏向她! 刘青青气不过,眼珠一转,忽然抚掌。 “若是这般论亲疏,臣妇倒算得上大皇子的曾祖奶奶了,您替曾祖奶奶主持公道,皇上岂会怪罪......” “噗——”明诛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刘青青也太敢想了,若按她这般算法,先皇岂不是都要唤她一声姨母? 明允让瞪着圆溜溜的大眼,小嘴都合不上。 他就这样又多了个祖宗?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受伤最深的明允谦身上。 却见这位大皇子非但不恼,唇畔笑意反倒更深。 “大皇兄要使坏了。” 自小深受其害的明允让小身板一抖,半边身子躲在了明诛身后。 大皇兄笑的越诚恳,阴人就越狠,他是从小领教到大的。 明允谦:“为长辈出头是允谦应当做的,只是......” “只是什么?”刘青青急道。 “不过你得真的是本皇子的长辈才行,你是吗?” 刘青青一怔,“怎么就不是了,我......” 她是明诛的长辈啊。 不等她把话说完,明允谦抢先道:“能被我称作长辈的,需得载入皇家玉牒才算数,据我所知,誉王未曾续弦,玉牒上写的仍是原配名讳。” 刘青青面色难看。 又是这话! 她又怎会不知,只有上了皇家玉牒才真正算得上是王府的女主人,可这事是她想想就能成的吗? “这......我与誉王情义无双,不在乎那点名分的,大皇子也无需在意这些细节。”刘青青尴尬道。 自古以来,没有女子不重名分,无名无分的那是外室,是偷情,她可真敢说。 明允谦笑开来,“规矩就是规矩,圣人有云‘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 “你这般不将祖宗礼法放在眼里,难不成是誉王授意?那我可真得跟父皇好好说道说道了。” 不将祖宗礼法放在眼里,便是不孝。 不孝的名声若是传出去,誉王别想讨得了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刘青青急道。 她再无知也知晓,若传到皇帝耳中,誉王府只怕会更加风雨飘摇。 誉王府若是倒了,那她这些年的辛苦谋划又有何用? “是臣妇的错。” 刘青青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当即认错,“是臣妇妄言,与誉王无关,还望大皇子莫怪。” “所以冒认皇亲是你自己的主意,并不是受誉王指使?” “是......是臣妇一人之过。” 刘青青咬碎了一口银牙。 又是冒认皇亲! 这话之前明诛就说过,她还因此挨了一剑,皇家人简直与她犯冲! 还有这个大皇子,油盐不进,难怪他不受待见! 若是有朝一日她做了王妃,定要他好看! 明允谦怎会看不出她怨上自己了,只是他并不在意。 要弄死他的人多了,刘青青这种无权无势只会狐假虎威的,还入不了他的眼。 “既然你承认犯了错,那本皇子若是罚你,你可服气?” 还要受罚?刘青青想说不服。 可她还还没张嘴,就听明诛幽幽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若是拖累了我誉王府,害的父王受罚,你想想会有何后果。” 她父王最是谨慎,处处谨小慎微,就怕被人抓住小辫子。 刘青青敢连累他被皇帝处罚,就要做好被赶出誉王府的准备。 此刻的明诛倒是希望刘青青有骨气些,最好累的她那父王被打板子,将她赶出府去。 “我......” 刘青青又怎会不知明诛在看好戏。 可她不敢说不。 誉王本就对她冷淡,她的光鲜亮丽都是表面,实则不敢行差踏错分毫。 她死死咬着唇,眼神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臣妇,认罚!” 明允谦倏然笑开,他早知这个刘氏,处处找姑奶奶不痛快,早就想惩治她一番。 却碍于对方是个内宅妇人不好下手。 这下可好,终于落他手里了! 明允谦冷哼一声,在刘青青的不忿中走到明诛身边。 “这等不知天高地厚冒犯皇家的东西,姑奶奶可想好了如何处置?” 他朝明诛眨了眨眼,眼中含着笑意。 明诛失笑。 此时的明允谦像极了年少时他们闯了祸互相遮掩之时。 知晓他是在为她出头,明诛故作沉吟。 “我对律法知之甚少,该怎么处置不如问过皇上。” 刘青青一听还跟律法扯上关系了,忙解释:“大皇子误会了,臣妇没那个意思。” 明允谦:“既无诰命,亦非朝臣家眷,也敢妄称臣妇,罪加一等!” 他动作轻柔的扶住明诛的手臂,与她携手迈过朱槛。 “也是,这种贱妇不配脏了姑奶奶的手......来人,将这贱人拖下去,先赏三十廷杖!” 一会父皇定然还要召见她,打死了不好收场,先给姑奶奶出出气。 刘青青一听慌了神。 她见大皇子性子好,本想着便是罚她也最多不过禁足,这才干脆认罚。 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狠! 在宫里被打了板子,以后她如何有脸面在人前露面?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是皇上命我在此等候,你们不许动我!” 刘青青急的直冒汗,如何也想不明白,今日本该是她压明诛一头,怎的先挨了板子? “再加二十。”明允谦眼皮都不抬,俊雅的脸上一片陌然,“留口气回话便是。” 小小明允让也跟着挥了挥拳头,“你对姑奶奶不敬,打你都是轻的!大皇兄你看,她还瞪我!” 明允让告状,明允谦突然觉得这个皇弟其实也没那么碍眼。 “那就再加二十杖。” 不愧是在宫里长大的皇子,即便势弱,那气势也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明允让不甘示弱,“那我也添十杖。” 大哥是大人,加二十杖,他是小人,十仗就够了。 姑奶奶为了救他都磕破头了,他也要对姑奶奶好。 明允让邀功的抱住明诛大腿,仰着头用一双晶亮的大眼讨好的望着明诛。 第95章 又一个活阎王 明诛好笑的捏捏明允让的小肉脸。 “走吧,别让皇上等急了。” 她设计刘青青进宫告御状,可不只是想让她挨板子这么简单。 明允让点点小脑袋,主动牵着明诛在前面带路。 明诛回头看了刘青青一眼。 金吾卫上前架住了刘青青,顺带还堵住了她吵吵嚷嚷的嘴。 自从熊志峰被明诛废了,金吾卫统领换了人做,倒是比之前更听话些。 不过再听话也该是听皇帝的话。 明诛看了眼那位新任统领,他跟明允谦对了个眼色便将刘青青拖了下去。 她这大乖孙,倒比想象中更有城府。 ...... 御书房内,龙涎香氤氲。 明诛进了后殿,并未见摆膳,皇帝正批阅奏本,垂着头看不出情绪。 直到怎么都躲不过去的誉王也到了,这才放下手中的奏本。 “今日叫你们进宫,一是朕想同你们聚一聚,二则是有件事想问问你们。” 皇帝直入主题,“听说前两日誉王府着火了?” 誉王与明诛对视一眼,“回皇上的话,是。” 早就知晓今日绝不是简单的家宴,但皇帝突然问起火灾的事...... 既然不知皇帝适合目的,谨慎起见还是少说话为妙。 父女俩难得有一回默契,齐齐垂下了头。 见誉王回个“是”就不说话了,皇帝眯了眯眼。 “烧的可严重?听说整个西院都被波及了?” 这不废话吗,整个西院都波及了能不严重? 誉王心里吐槽,面上却恭敬道:“确实有些严重,不过还好五城兵马司来得快,及时控制住了火势。” 皇帝闻言脸一下就拉了下来,将一叠奏本摔到誉王面前。 “你倒有脸说,你看看,这都是弹劾你家走水的奏本,你让朕怎么说你!” 明诛表示不解,“我家走水,关这些朝臣什么事?” “如何会不关他们的事。” 皇帝沉着脸道:“你可知你们誉王府周围有多少户人家,有多少是朝中大臣的府邸?且距离闹市也不远,若是火再烧大些,整条街都烧没了,你说关不关他们的事?” 明诛闻言,广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那夜火势她精心算计过,西院外围早清了易燃之物,她也算准了五城兵马司巡逻的时间,并命人时时盯着。 五城兵马司带着水车来时,火势其实已经小了很多,根本没有蔓延开的可能。 这些事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分明是借题发挥。 明诛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当即便要反驳,却被誉王拉住了衣袖。 皇帝看见他们的小动作,面色更加冷凝。 誉王给明诛使了个眼色,“皇上说的是,都是臣没有管理好府邸,给皇上惹了麻烦。” 他将腰身弯的更低,恭敬道:“烦请皇上让人拟一份受损人家的名单,等臣出宫一一上门致歉,并奉上歉礼。” 明诛看他卑躬屈膝的样子,死死捏着拳头,才忍住没发火。 “哼,说的轻巧,那些大臣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你若上门不得让人打出来?” “若是把你打坏了,朕又于心何安?”皇帝叹了口气,揉了揉紧皱的眉头。 似乎很是烦恼。 “那皇上认为,臣该如何做?” 皇帝沉吟片刻,一脸为难,“朕本不想罚你,奈何群臣激愤,不如这样......”皇帝用一副商量的口吻道:“朕听闻安庆府闹水灾,你可愿前往治灾?” 安庆府是后军都督卢志高的管辖地,誉王不愿生事端,想要拒绝。 “听闻永乐侯已命人前去救灾,臣横插一脚是否不妥?” 皇帝不以为意,“都是为百姓做事,有何不妥?” 他劝道:“朕知叔祖父不愿掺和朝政,但事急从权,安庆府水灾严重,朕愁的夜不能寐,生怕永乐侯的人无法妥善安排受灾百姓,想来想去,也只有叔祖父这个长辈能叫朕放心。” 安庆府地处两国交界处,容易闹出乱子,永乐侯的人他信不过。 可如今朝中已无人能与永乐侯抗衡,只有掌着皇鳞卫的誉王。 皇鳞卫说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说不得能打破如今的局势。 誉王沉默不语。 卢志高是永乐侯岳父,掌控着整个后军,他若答应无异于虎口夺食,与太后一脉结仇。 这与他一贯的作风相左。 可他知道皇帝看起来是在跟他商议,实际早已有了决断。 他若拒绝,少不得被安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 “皇上,父王怕是去不了。”明诛突然出声,“最近父王身体不适,不宜长途跋涉。” 她父王花花肠子多,想事情总是弯弯绕绕,她可没那些顾忌。 她不认同父王谨小慎微的做法,但也不能任由皇帝算计。 “这么巧?”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沫,“朕怎么不知道誉王病了?” 明诛:“您可以问问李公公,这几日父王一直住在京郊的庄子上养病,并不在府中。” 皇帝看了李泉一眼,李泉微微颔首。 “倒是朕为难誉王了。”皇帝叹了一声,“其实今日喊你们父女进宫,倒也不是为了水患之事。”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誉王,“你府中那个刘青青,大清早便进了宫告御状,说明珠郡主行偷盗之事,这事誉王可知晓?” 誉王怎会不知,他虽住在京郊,消息却也灵通。 “启禀皇上,臣可以人格担保,诛儿绝不会做这种事。” 他就诛儿这一个子嗣,王府的一切都是她的,拿自家的东西怎能算偷盗? 且她那是偷吗? 他那好闺女压根就没想隐瞒,这是明抢! “估计是刘氏误会了,臣一会就将她劝回去。”誉王眼中闪过寒芒。 他摆明了护短,竟连争辩都省了,开口就要带刘青青离开。 明诛也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父王说得对,刘青青估计是最近受的刺激太大,有些疯魔了,她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哪有东西让我偷,父王说是不是?” “......是。”这丫头的嘴真毒。 皇帝眼皮一跳,都说这父女俩不合,他看倒是挺合拍。 蛮不讲理的样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无论如何,还是要听听刘氏怎么说。” 皇帝懒得跟这父女两个耍嘴,当即就让李泉将人唤进来。 李泉应声亲自出去带人,誉王脸色难看。 他知道皇帝的意思,若是他不答应去安庆府,便要追究刘青青告御状的事。 偷盗之名对一个女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就算最后证明诛儿没有偷盗,传出去也不好听。 誉王正想着应对之法,就听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李泉快步走进来,路过明诛的时候投给她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皇上,那刘氏不在殿外。” 皇帝周期眉头,不悦的问:“不是让她在殿外等着吗,去了哪里?” 李泉抹了把冷汗,看了眼明诛,皇帝更加不悦。 “朕问你话,你看谁呢!” 看谁,看活阎王呗! 第96章 刘青青告御状 “启禀皇上,那刘氏方才冒犯了大皇子,被拖下去打了板子。” 说到底起因还是因为郡主,若不是为了给郡主出气,行事一向温和的大皇子怎会打一个外妇板子? 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皇帝闻言眉头松开,“打便打了,朕的皇子还打不得了?” 他不耐烦的挥挥手,“你只管将她带上来就是,若是伤势太重站不稳,朕便给她赐座。” 几个板子而已,不妨碍他问话。 “可是......”李泉欲言又止,“刘氏伤的不轻,恐怕坐不住。” “坐不住那就躺着!” 皇帝本就被父女俩气得不轻,这下更来了火气,“怎么,朕这御书房还搁不下她了?!” 他一直觉得李泉办事得体,这回怎的这般没眼色,看不出他急着给誉王下套吗? “人死了吗?”皇帝问。 李泉:“没死。” “那就带上来!”皇帝瞪了李泉一眼。 回头就扣这死太监工钱! 李泉欲哭无泪,“皇上,不是奴才不想带人上来,是那板子还没打完呢。” 生怕皇帝又怪他,李泉抢在皇帝开口前解释:“大皇子就在一旁盯着行刑,说是一会打完了他亲自将人带进来。” 皇帝眯了眯眼。 明诛都进来好半天了,还没打完,这是罚了多少板子? 莫不是想杀人灭口? 皇帝眼神凌厉的看向明诛,看来他这位皇姑母也是个手段狠辣的,那好歹是她的表姑。 明诛无视皇帝审视的目光,她耸耸肩。 “这可怨不得旁人,原本大皇子只想罚她三十廷杖的。” 皇帝不语,等着她的下文。 “后来刘氏不服,还敢跟大皇子叫板,便又加了二十廷杖。” 皇帝:“......然后呢?” 他就是有种直觉,这丫头肯定还有屁没放完。 果然,明诛眨了眨一双黑亮的大眼,无辜道:“然后刘氏用您做挡箭牌,大皇子觉得他冒犯皇威,就又加了二十。” 皇帝:“......” “四皇子也觉得刘青青反省的不够深刻,也跟着加了十仗。” 好嘛,搁这加注呢一个个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问李泉:“现在打了多少了?” “回皇上,刚打一半。”李泉讪讪。 “那就别打了,将人带过来问话!” 皇帝捏了捏眉心,心累的很。 八十板子,打完了不死也残,他还怎么问? 他有理由怀疑明诛在借着大皇子的手灭口! 明诛也不是非要打死刘青青不可,死了哪有活着遭罪呢。 誉王也抄着手站到一侧不做声,只是眉头就没松开过,不知在想什么。 刘青青是被人架着胳膊抬进来的,明允谦跟在后面,刚要近前就被皇帝拦下了。 “老大没事就回府吧,你已成年,宫里的事还是少插手为妙。”皇帝没好气道。 明允谦看了明诛一眼,后者微不可察的朝他点了点头,明允谦这才犹豫着退下。 大概是想营造柔弱无辜的形象,刘青青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衣裙,看起来确实楚楚可怜。 她身后已经沁出鲜血,包裹头发的绢布也不知何时掉的,露出一头参差不齐的乱发,狗啃过似的留海被汗浸湿贴在脸上。 总之就是一个大写的惨字。 就连皇帝看到她这模样都不忍的皱了皱眉。 明诛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 皇帝放缓了语气问道:“刘氏,朕问你,你说郡主行偷盗之事可属实?” 刘青青被抬进来后,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誉王。 她眼含热泪,形容凄惨的一路望着誉王,奈何誉王正犯愁,压根没去看她。 “臣......民妇句句属实,望皇上为民妇主持公道!”刘青青气若游丝,丝毫不见之前的气势。 皇帝只问了这一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看向明诛。 “明珠郡主可有话说?” “有。”明诛干脆利落的问刘青青:“你既说我偷盗,不知可有证据?” “我有!”刘青青眼中的恨意根本藏不住,“证据我已交给皇上,你就等着认罪吧!” 她算看出来了,这贱人就是天生克她,每次遇到她都伤痕累累。 这次就算冒着被王爷厌恶的风险,她也一定要弄死这贱人,否则难消她心头之恨! 刘青青既然敢进宫告御状,便是早有准备。 她已经查过了,西院失火当夜,有人亲眼见到有好几个大箱子进了正华院,定是她库房中那些宝贝。 她将丢失的物品清单交给了皇帝,只要皇帝下令彻查,定能从明诛院子里找到那些东西。 有人证也有物证,任她如何狡辩也无济于事! 刘青青当真恨毒了明诛,自打她回府,她就霉运上门,身上大伤小伤不断。 如果以前她只是恨不得明诛消失,那现在她只想亲手将她碎尸万段! 明诛接过李泉递来的证据。 皇帝提醒道:“刘氏带来了人证,能证实那些东西确实在你的院子里,朕也派人去誉王府了。” 若是明诛否认,他便会下令搜府。 明诛淡淡扫了眼清单上的东西。“不用查了,这些东西确实都在我院里。” 她向来敢作敢当,也不屑隐藏。 誉王皱着眉,不知明诛想做什么,但他也并未阻拦。 这丫头平日里许是冲动了些,但大事上从未糊涂。 她应当知晓,若是今日罪名做实,不仅影响名声,还亲自将把柄送到了皇帝手中。 誉王相信明诛不会胡来。 皇帝愕然,着实没想到,还不等他盘问明诛就认了。 “你承认是你偷了刘氏的库房?”皇帝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不确定的问明诛。 明诛古怪的看他一眼,“我只是承认东西在我那,何时承认偷了刘青青的库房?” 这是什么意思?东西还能自己跑她那里? 皇帝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沉着脸训斥:“明珠郡主年纪也不小了,说话还是稳当些为好,朕再问你一遍,刘青青的库房到底是不是你偷的!” 他没打算太过为难明诛,这御书房中的闲杂人等已被他赶走了,便是她承认了,也不会传扬出去。 他的目的只是让誉王答应去安庆府治灾。 皇帝近日想了许多。 既然皇鳞卫无法轻易撼动,那就暂时为他所用,帮他铲除永乐侯的党羽,减轻他这个皇帝受到的压力。 即便誉王再不情愿,也得逼他答应。 事关江山社稷,哪怕是用些他最不屑的卑鄙手段他也认了。 皇帝掐着眉心,一瞬间仿佛老了许多。 “我说了,东西在我那,但我并未偷库房。” 明诛冷眼瞧着皇帝愁的不行,丝毫不觉怜悯。 誉王府跟皇帝本就不在一条船上,她得多蠢才回去怜悯敌人? 皇帝见她油盐不进,就要发火。 明诛抢先问道:“刘青青当年来到我誉王府时身无分文,我倒想问问,这单子上的东西是哪里来的?” “自然是我这些年攒的。”刘青青忍着痛道。 明诛又问:“那你的收入来源为何?” 刘青青噎了一下,“我名下有田产也有庄子......” 第97章 付诸一炬 “你是说你那荒废了许久,连根草都种不活的庄子?” 明诛嘲讽一笑,“你自己信吗?” “我又不只有那一处庄子。”刘青青辩解,“其余几处产出都很不错。”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明诛点点头,晃了晃手中清单。 “可你这上面写着,单是银子便丢了十万两,我想问问你,是什么样的庄子能让你攒下这万贯家财?” 刘青青那几个庄子,加在一起一年也不过卖出个几百两的粮食。 扣去庄子里的用度,几乎所剩无几。 想要靠那几个庄子攒下十万两银,简直痴人说梦! 且不说除了银子,还有其他古玩玉器,更是价值不菲。 “我......”刘青青哑火,她总不能说这些东西都是前任王妃的,以及她掌家这段时间昧下的。 明诛冷了脸,“当初我母妃怜悯她,这才暂时将她安置在客院,后来得知她家人都死绝了,便让她死皮赖脸的留了下来。” “她刘青青一无积蓄,二无亲友补贴,短短几年攒下这么些东西,皇上觉得她是哪来的?” “莫不是在我誉王府行贪腐之事?” “我没有!” 刘青青大喊,“那些都是王妃死前承诺送给我的!” 反正王妃已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青青抹着泪,“王爷您要相信青青,您知道青青的性子,怎会贪腐,都是王妃念及青青年少守寡,还带着个孩子不容易,说好了将她院里的东西都给青青。” 无论如何,她今日一定要将东西要回来,特别是那个匣子。 她有种预感,她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匣子里。 想到那东西的重要性,刘青青不由后悔。 她当初就不该看着那匣子珍贵不舍得打碎,留到今日都没人能打开,反倒被明诛得了去。 刘青青的无耻,连一直护着她的誉王都听不下去了。 他的王妃只是心善,又不是傻。 愿意留下刘青青在府中居住,已是大恩,怎会将自己的东西都给都送给她。 他们还有个女儿呢,谁家母亲的东西不留给孩子反而给一个外人? 况且诛儿跟刘氏一直不对付,王妃也很少接触刘氏。 “皇上,清单上那些东西确实都是魏然留给诛儿的,她生前并未提起要将东西留给刘氏,至于那十万两银子......” 刘青青眼神闪烁,不敢与誉王对视。 “诛儿说的对,刘氏确实没能力存下这些银子,只不过这是臣的家事,就不牢皇上费心了。” 皇帝似是为难,“刘氏已然告到了朕面前,朕若不处理恐怕不妥。” “臣请命前去安庆府救灾,还望皇上准许!” 誉王面色沉凝,语气坚定。 明诛皱了皱眉,刚想反对,誉王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只得闭嘴,抿着唇不出声。 皇帝却是龙心大悦,一扫方才为难的样子,大手一挥。 “不愧是我东陵的肱股之臣,朕允了!” 目的达成,皇帝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好,他看向刘青青。 “誉王说的有理,这本该是誉王府家世,朕确实不好多管闲事。” 皇帝一句话说完,刘青青的心就凉了一半。 “皇上,你说过要为民妇做主的,民妇真的冤啊!” 她想不明白,怎么前后不到几息的时间,皇上的口风就变了。 她都做好跟明诛鱼死网破的打算,今日若是明诛无事,誉王肯定会厌烦她,那她还怎么谋划王妃之位? 刘青青不甘心,还想叫嚷,就被李泉的人死死捂住了嘴。 皇帝看都没看她一眼,温和的对明诛道:“不过此事关系到朕的皇姑母的名声,朕也不能完全无视,这样吧......” 皇帝沉吟片刻。 明诛与誉王的眉头同时蹙起,以为皇帝还要整幺蛾子。 却听皇帝冷声道:“皇姑母身为皇室郡主,却要受个妇人欺凌,誉王你可知错?” 誉王顿了顿,恭敬道:“是臣治家不严,请皇上惩罚。” 明诛眉头拧的更紧,不知皇帝要做什么。 上一刻还帮着刘青青,这会又为她抱不平,果真君心难测。 似乎觉得誉王的认错态度不错,皇帝满意的点点头。 “既如此,朕便为皇姑母讨一回公道......听说誉王府的掌家权在这妇人手中,朕便夺了她的掌家权,誉王可有疑义?” 皇帝说完朝明诛眨眨眼。 明诛:“......” 明诛讶然,她怂恿刘青青进宫告御状,确实有以侵吞母妃财物为由夺了刘青青掌家权的意思。 但她没想到皇帝这么上道。 她还什么都没提呢,就干脆利落的卸了刘青青的权利。 誉王:“臣无异议。” 刘青青闻言险些晕死过去,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痛了,拼命挣扎,被死死捂着的嘴里发出呜呜声。 她客居王府,先是从西院搬回了清风苑,库房又失窃,多年积蓄荡然无存。 如今再丢了掌家权...... 那她这些年的努力不是全都白费了? 刘青青不甘,可皇帝显然没有听她意见的意思,只挥手让人将她拖走。 ...... 誉王府。 刘青青心如死灰的摊在床榻上。 门外传来皂靴的脚步声。 她腾的一下坐起身,眼神亮了亮。 “是王爷来了吗?” 未九走进来,“王爷说了,他要出远门,让你这段时间禁足清风苑好好反省,除非清风苑也烧没了,否则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刘青青顶着一头参差的乱发尖叫,“不可能!王爷不会这样对我的。” 这么多年了,就算王妃还在的时候,王爷都没罚过她,如今她掌家权都没了,王爷怎会忍心...... “我要见王爷!” 她挣扎着从榻上爬起。 “王爷已经出发去安庆府了,你见不到了。” 未九语气森寒,敢诬陷他们小主子,活该王爷不待见她! 未九是未字营的暗卫,若誉王再无其他子嗣,明诛便是他们未来的主子。 他早就看不惯刘青青了。 未九撇撇嘴,“我劝你还是老实点,再折腾下去,怕是这王府你都没得住了。” 小主子才回来几天,耀武扬威了一年的刘青青就接连遭受打击。 如今这番光景,还不如刚来王府的时候。 未九说完就走了,有句话他没说谎,誉王确实要启程了,此次一去路途险阻,他得赶紧追上。 ...... 皇帝下旨,让誉王即刻前往安庆府救灾。 誉王无法,出了宫便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由明诛送着到了城门口。 他坐在马上不放心的絮絮叨叨。 “安庆府那边情况未知,父王这次不知多久能回,你在府里老实一点,不要整日出门给我惹祸。” 明诛掏了掏耳朵,装作没听见。 誉王显然也是知道自家女儿什么德行的。 “若是要出门,一定要带着未五郑忠几个,遇上麻烦你自己解决不了的就去找皇上,他不会不管你。” 皇帝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利用皇鳞卫抗衡永乐侯,这种时候皇帝一定会为他保障好后方,不会让明诛吃大亏。 “还有,刘青青那边我已经禁了她的足,若是她不主动招惹你,你也不要惹她。” 第98章 甘愿入赘 誉王有些头疼的看着没心没肺的明诛,不得已只得透出口风。 “父王留着她还有用。” 明诛掀了掀眼皮,不置可否。 她从袖口中掏出两颗铁球跟一打银票。 “这东西是瑶光自己做的,若是遇到危险就扔出去,能弄死好几个人。” “还有这些银票,安庆府那边是赵元庆那老狗的地盘,定然会给你使绊子,你先拿着这些防身,晚些我让开阳去追你,有她在调动银钱也方便。” 想要赈灾最关键的就是钱粮跟人手,但那边的府衙都是赵元庆的人,肯定不会听父王的指挥。 手里有银钱傍身,无论是购买粮食还是雇人办事都方便些。 誉王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他翻了翻手中的银票,足足有二十万两之余。 这么短的时间拿出二十万两,恐怕她是把身上的银钱都给他了。 “好,父王晓得了。” 他闺女可真有钱! ...... 皇宫内,御书房。 蔺无筝单膝跪地,皇帝坐在上首。 “朕听说明珠郡主退亲那日你也在?” 蔺无筝垂首敛目,大方承认。 “是,臣那日刚好路过,便去帮了郡主一把。” 皇帝看着他一言不发,面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后才问道:“当初你来找朕,想要凭自己的实力为朕效力,朕便允了你上缉事司副都督的职位,还允许你隐瞒身份,你可知为何?” 蔺无筝头垂得更低。 “皇上需要臣做一位孤臣,只忠心于皇上。” “既然你知道,为何近日与誉王府走的那么近,还将府邸搬到了誉王府对面?” 皇帝的声音有些冷,死死的盯着蔺无筝。 蔺无筝的身份敏感,若不是他当日主动投靠,上缉事司那种地方,他是绝对进不去的。 他要的就是他背后无依靠,与朝臣也无交集。 这些年他做的一直很好。 只是近日...... “你与朕的皇姑母从前可认识?” 察觉到皇帝的试探,蔺无筝面色不变,语气沉稳。 “臣与郡主从前并不相识,臣也无意与郡主结交。” 皇帝默然不语,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臣之所以搬到誉王府对面,只是机缘巧合,那处宅子臣很喜欢。” “至于帮了郡主......不瞒皇上,臣确实是有意的。” 皇帝的眼眯了起来,“你想如何?” 结党营私乃是大罪,蔺无筝虽没到这种程度,但誉王府地位特殊,由不得他不多想。 蔺无筝:“皇上多年来忌惮皇鳞卫,奈何皇鳞卫守卫森严,上下缉事司都难安插人手,臣便想着,能不能从誉王府入手?” “哦?”皇帝来了兴趣,“你想如何从誉王府入手?” “现在还没有头绪。”蔺无筝似乎有些苦恼的摇了摇头。 “臣本想趁着王府起火看能不能先安插几个人手进去,但郡主防备心很重,一直派人盯着臣的一举一动,臣实在找不到机会。” 他似乎有些颓丧,低低的垂着头,声音没什么精神。 皇帝了然,感叹一声。 “这也怪不得你,誉王府底蕴深厚,不提皇鳞卫,单是誉王手下的未字营都不容小觑,便是朕的皇家暗卫也难以睥睨。” 皇帝是真羡慕。 若是誉王愿意,怕是他那王府比皇宫还要严密。 毕竟他手下高手众多。 而他虽是皇帝,身边却多是酒囊饭袋,就连金吾卫都成了各家给子孙镀金的工具。 想到这,皇帝还有些欣慰,至少蔺无筝时时刻刻想着为他办事,身手能力都不错。 “往王府安插探子一事,还需谨慎,你也无需自责。” 皇帝难得良心发现安慰了一句。 “只是明珠郡主退婚一事闹得太大,你不该由着她胡闹。” 如今满京城都传遍了,他那位皇姑母把定国侯府砸了的事。 还有御史上奏本痛斥明诛骄横跋扈,目无王法,让皇帝治她的罪。 可这种关键时候,若是罚了她,难保誉王心生不满,办事不尽心。 皇鳞卫已经是目前对付永乐侯跟太后一脉最好的工具。 皇帝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蔺无筝眼神闪烁,想起前阵子常百草的话。 “其实此事也不难解决,说不定还能一石二鸟。”蔺无筝状似沉吟。 皇帝看向他,眼中带着疑问。 蔺无筝笑道:“御史上折子申饬,起因便是因为明珠郡主退婚,此事闹的太大,影响不好,皇上不如下一道旨意。” “您给郡主赐婚如何?” 赐婚? 皇帝哑然,“这跟赐婚有何干系?” 御史气的是明诛砸了定国侯府,不是退婚,他便是赐婚也无法改变定国侯府被砸的事实。 “皇上您想想。” 蔺无筝犹如蛊惑帝王的奸佞小人,压低声音道:“若郡主大婚,定会邀请各方前去参加喜宴,到时定国侯府上门赴宴,不仅能缓和两家关系,还能堵住御史们的嘴。” 定国侯府都不追究了,那些御史也没了由头继续参奏。 “更重要的是,郡马的人选由皇上钦定,等于在郡主身边安插了我们的人。” 蔺无筝这一句“我们”表达了他的立场。 大大取悦了皇帝。 皇帝眼前一亮,办法是好的,但实施起来有些困难。 “退亲一事闹得满城皆知,誉王府怕是不会邀请定国侯府。” “誉王府不请,男方邀请也是一样的。”蔺无筝沉吟,“只是这人选需要皇上好好琢磨一番。” 敢跟誉王府唱反调,邀请不该邀请的人,还要是皇帝的心腹,愿意牺牲婚事...... 人选屈指可数。 皇帝将目光放在蔺无筝身上。 “说起来,无筝今年也二十好几了,可有想过娶妻?需不需要朕为你做主?” 蔺无筝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并未听出皇帝的试探。 “回皇上,臣已有心上人,就不劳烦皇上了。” 有心上人好啊,有心上人就不会轻易喜欢上他那皇姑母。 皇帝笑的温和,“爱卿此言差矣,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你为朕办事,朕以后再做主将她赐给你便是。” 蔺无筝疑惑抬头,似是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皇帝:“朕问你,若朕需要你牺牲小我,到明珠郡主身边为朕分忧,你可愿意。” 蔺无筝怔愣片刻,状似为难。 “不是臣不愿,只是郡主金枝玉叶,岂是臣能配得上的......皇上不妨选一有底蕴的世家子弟。” 这话他倒不是谦虚。 明诛好歹是郡主,蔺无筝虽得他信重,身后却无家族依傍,底子到底薄了些。 皇帝开始犹豫。 这样说起来确实不合适,若是叫誉王觉得他是在羞辱誉王府,以后还怎能甘愿为他做事? 蔺无筝心里咯噔一下,直到自己装的有些过了,赶忙找补。 “不过为了皇上,臣愿自降身份,入赘誉王府。” 第99章 找到阿鸢 誉王就明诛一个女儿,百年之后所有的一切包括皇鳞卫都要交到明诛手中。 他是断不会任由皇鳞卫落入他人之手的,只能招赘,生下继承人。 若他真的一心为皇帝办事,皇鳞卫等于是落入了皇帝手中。 蔺无筝相信皇帝不会拒绝这个提议。 但出乎意料的,皇帝难得有了点良心。 “不妥,你又不是真的孤家寡人,若以后恢复身份,朕无法同你父亲交代。” 且此举目的太过明显,誉王也不是傻子。 倒不如...... “你也许久没见过你母亲了吧,如今功成名就,是否该归家了?” ...... “郡主,雀字号查到战家小小姐的下落了!” 郑忠小跑到内院,额头都沁出了汗,可见有多急切。 “阿鸢在哪?”明诛腾的起身。 “天枢号主已经顺着查到的线索去找了,他让您在家里等消息,找到人他会亲自给你送来王府。” 明诛却不肯。 阿鸢是战家这一代唯一的血脉,也是疼爱她的大舅舅的女儿,她如何能安心在家里? 明诛拿上佩剑,带着郑忠等人就出了门。 “天枢号主查到,小小姐曾在皇陵山脚下出现过。” 郑忠一边骑马一边解释,“天枢号主亲问过山下的五婆等人,前几日确实有一个衣着破烂做男童打扮的孩子上门讨水喝,还打听过您的消息。” 郑忠有些不忍道:“听说那孩子还带这个四肢皆废的婆子,就用一张木板拖着,孩子的双肩都勒出了血。” 明诛闻言心尖一颤。 那婆子应该就是大舅母的奶嬷嬷周氏。 知道周氏被打算双腿双脚扔去乱葬岗后,她便命人去找。 可惜并未找到。 原来竟是被阿鸢救了。 明诛心中欣慰又怜惜。 京城距皇陵山百里之遥,她一个孩子是受了多少苦,才能带着一个不能自理的大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明诛没有比此时更想将陈自荣碎尸万段。 ...... 距离皇陵山不远的破庙里,明诛下马,天枢衣着单薄,脸色凝重的迎了上来,挡在明诛面前。 “我带人顺着线索追到这里,没找到战家小小姐,但发现了另一个人的痕迹。” 明诛蹙眉,“谁?” “崔老狗!”天枢咬牙道:“那狗东西又出来霍霍人了,负责跟踪他的其中一个雀儿失踪了。” 天枢让开半个身子,明诛抬眼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不远处的草垛里,刚死去不久的女子满脸是血,面上带着已然凝固的痛苦之色,双目圆睁。 她身下是一滩滩血迹,胳膊赤裸的露在外面,青红交错,身上披着一件白色狐裘——看不清身上的伤。 明诛记得,那狐裘是天枢最喜欢的一件衣裳。 明诛的视线落在旁边血淋淋的两块肉上,牙根紧咬。 她上前,想要掀开女子身上沾满了血的狐裘,天枢拦住了她。 他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别看了,她......受伤的地方都在**,身上几乎每一块好肉,那个畜生!” 天枢额角青筋绷起,紧握的拳头都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你那表妹,如果我没算错,她应该就在附近,若是碰上崔老狗那个杂碎......” 后果不堪设想! 明诛紧抿着唇,双眼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她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天枢。 “找个人给她买身衣裳换上,再好好葬了。” 天枢闻言犹豫。 他虽也怜悯这女子,但若现在就葬了,便没了指证崔老狗的证据。 “要不等抓到崔老狗再说?” 这是在京城附近,皇鳞卫不宜冒头,且崔老狗如今是军籍,最好还是将人跟证据交给京城府衙。 明诛摇了摇头,看着那女子狰狞的脸,仿佛还能看到她死前的痛苦。 “不用。”明诛咬牙道:“他死不足惜!” 天枢心里一咯噔,晓得明诛定是要亲手杀了崔老狗。 他张了张嘴,想劝明诛大局为重,目光触及那女子,又闭上了嘴。 崔老狗确实该被碎尸万段。 明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皇帝还要利用皇鳞卫对抗永乐侯,不会计较这点小事,我们去找阿鸢吧......” ...... 战必归拖着周嬷嬷走了几日,好容易走到皇陵山下,却得知她的表姐明珠郡主如今并不在皇陵山。 她只得又拖着周嬷嬷离开,暂时在破庙安身。 谁知半夜刚睡着,便听到了女子的惨叫声。 她吓得一个激灵,顾不上出去查看,慌慌张张的拖着周嬷嬷离开了破庙。 她如惊弓之鸟一般,拖着周嬷嬷走了一夜方才停下。 此时的战必归累的抬一抬手指都费劲,还是强撑着小小的身躯去寻了些野果子,送到周嬷嬷嘴边。 周嬷嬷心疼的不行,眼眶湿润,“嬷嬷不饿,小小姐先吃。” 战必归沉默的摇了摇头,“我方才吃过了。” 她的眼神不住的往来时的路上看,神情不安。 “小小姐,帮人也要在力所能及之时,你没错。”周嬷嬷温声安慰。 周嬷嬷怎会看不出她的想法。 昨夜那女子叫的那样凄惨,定是有歹人行凶。 战家儿女向来嫉恶如仇,小小姐定是因为没有去救那女子而愧疚。 周嬷嬷怜惜的眼神,让战必归红了眼眶。 “嬷嬷,那女子会不会死?” 她知道她人小力气也小,碰上歹人定是要将自己也赔进去的。 所以当机立断带着周嬷嬷走了。 但这并不妨碍她内疚。 “阿鸢是不是很没用?” 她常听祖父给她讲一些英勇之士的故事。 其中就有一位姓柳的举子,年幼时家中遭贼,他独自持剑追击强盗,砍断其脚趾,成年后赴考途中,见一女子被恶霸纠缠,设计诱杀并炖尸示众,被当时的皇帝赞为豪杰。 祖父还说过,见义不为,无勇也。 小小的战必归很崇拜那位柳姓举子,扬言以后也要做个见义勇为的豪杰。 可如今她遇到了,却跑了。 一路走来坚强不掉一滴眼泪的战必归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哭的委屈又伤心。 她辜负了祖父的期盼,若是祖父跟父亲泉下有知,定也是鄙夷她的。 她还把国公府给弄丢了,从今以后她连家都没有。 战必归哭的撕心裂肺,周嬷嬷也跟着抹眼泪,却没有制止她。 最近小小姐一直压抑着情绪,这样并不好。 如今哭出来,周嬷嬷反倒放了心。 “呦,哪来的小子,长得倒是俊俏。” 几个士兵打扮的人嬉笑的走来,为首的正是崔老狗。 崔老狗看到战必归那张被泪水冲刷干净的小脸上,眼神倏的亮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战必归是女儿身,且容貌上乘,不是昨夜那个乡野村妇能比的。 那贱人身体不行,没折腾多久就断了气,崔老狗正觉得不尽兴。 没想到老天又给他送了个娇娇滴滴的小美人! 第100章 遇险 “你们是谁?” 战必归防备的挡在周嬷嬷面前。 她虽不认得崔老狗,但能看出这人那满身戾气,双目浑浊,定然不是好人。 战必归右手放在腰间匕首上。 “别怕,伯伯是好人。” 崔老狗一脸淫笑,压根不在乎她手上有武器。 在他看来,战必归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对他造不成伤害。 他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抓住了战必归的肩膀,想要将她拖走。 一旁的周嬷嬷面色惨白,拼命挣扎着,努力用身体撞开崔老狗。 被崔老狗的同伴一脚踹在了胸口,吐出一口血。 “嬷嬷!” 战必归大惊,一张小脸煞白。 她咬牙抽出匕首,划向崔老狗抓着她的手。 崔老狗没想到她真敢动刀子,躲避不急,手腕上被划了道口子。 “你敢伤我们狗爷?”同伴愤怒拔刀,就要砍向战必归。 崔老狗拦下同伴的刀,饶有兴趣的看着战必归,肥厚的舌头舔过手腕上的血。 “你们懂什么,会挣扎的小畜生玩起来才有意思,不像昨晚那个贱人,玩几下就没了。” 几人哈哈大笑,眼中皆是兴奋。 战必归闻言瞳孔骤缩。 她抱着周嬷嬷,双眼赤红。 “昨晚破庙外那个女子,被你们杀了?” 崔老狗闻言一怔,随即眼中兴味更浓。 “原来昨晚你也在。” 他蹲下,恶心的视线划过战必归的脸,咧开嘴露出一排大黄牙。 “你错了,伯伯没有杀她,是她自己受不了伯伯的怜爱,自尽了。” 又是一阵邪恶的大笑,崔老狗满脸横肉挤在一起,笑声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战必归心中发寒。 难道今日这要落在这些贼人手里? 她年纪虽小,性格却比大人还坚毅,捏紧手中的匕首。 若真是这样,她便用这把祖父留下来的匕首给自己个痛快。 可周嬷嬷怎么办? 战必归能对自己下狠手,却不忍伤害将她带大的周嬷嬷。 周嬷嬷顾不得暴露身份的风险,“你们不能伤害这孩子,她是国公府小小姐!” 周嬷嬷此时只恨自己四肢全断,还要让她的阿鸢挡在前面。 她咬着牙根,努力用腰腹的力量靠近战必归。 世间的恶,远比小小姐想象中的多。 她怜悯昨夜那个女子,可惜她的死,却不知,有时候死了才是解脱。 周嬷嬷活了几十年,一只脚都迈进了棺材,怎会看不出眼前这人眼中深不见底的恶意? 她只觉老天不公。 老国公一家都是良善之辈,最后却落得个尸骨无存子孙断绝的下场。 剩下这唯一的血脉,也要被家中恶奴欺凌。 好容易逃出狼窝又如虎口...... 周嬷嬷绝望的留下两行热泪。 她该做什么才能保护她的阿鸢? 周嬷嬷慈祥的脸上划过一抹狠绝。 她朝崔老狗牵强的扯出一抹笑。 “实不相瞒,我乃战国公府的嬷嬷,只因家中恶奴当道,不得已才带着小小姐逃了出来。” 崔老狗眼中划过狐疑。 “她是战家的小崽子?” 他进京多日,没听说战家小姐丢了。 周嬷嬷生怕他不信,赶忙解释:“我们老国公战死,府里就剩了小小姐一人,但我国公府曾得罪过永乐侯,被人设计拐了小小姐。” 她与阿鸢出逃多日,那些人不敢明面上找人,定是将消息盖了下去。 “你若不信,大可命人去国公府打听。” 只要敢去问,战东定会找来,总比落在这些人手上强。 崔老狗一听,果然犹豫起来。 若她只是国公府小姐,他倒是不怕,但若是永乐侯要的人...... 崔老狗眯了眯眼,“你们最好别骗我。” 他招了招手,立马有人上来抓住战必归。 “嬷嬷......”战必归不安的挣扎。 她知道嬷嬷的打算,陈自荣只是想毁了国公府,对她本人的恶意没有那么大,落到他手里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狗爷,这老不死的也要带走吗?”同伴问道。 崔老狗嘬了嘬牙花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一身狼狈苍老的周嬷嬷。 “带这老货做什么,杀了吧。” 那小丫头可能是永乐侯要找的人,他暂时不动她,可不是因为心善。 崔老狗冷酷无情的拽着战必归就走。 “不行,你们不能杀她!” 战必归死命挣扎,奈何力气太小,被崔老狗扇了一巴掌,顿时头晕眼花。 “嬷嬷......” 她哭着叫着周嬷嬷,眼见一把寒光凌冽的刀逐渐靠近她,恐慌在心底蔓延。 周嬷嬷反倒像松了口气,眼中含泪,“小小姐听话,跟他们回国公府,嬷嬷没事的。” 她也只能护小小姐到这了,希望老国公在天之灵能保佑小小姐。 周嬷嬷闭上了眼,颤抖的眼角滑下两滴泪。 战必归不停地喊着周嬷嬷,她虽经历过祖父与父亲战死,却未亲眼见过亲人被杀的场景,心底的恐慌越来越大。 直到崔老狗的同伴挥起了刀。 也不知战必归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崔老狗,扑倒在嬷嬷身上。 锋利的刀锋砍向战必归的后颈。 因为害怕,战必归紧紧闭上了眼,但她的神情却是放松的。 也许祖父、父亲跟几位伯伯会怪她不够坚强,可她终于要见到他们了不是吗? 战必归的小脑袋依偎进周嬷嬷的怀里,嘴角甚至带了笑。 “嬷嬷,我们一起去见爹爹跟娘亲......” 她的声音里带着解脱,周嬷嬷心中剧痛,想要护着战必归,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阿鸢!” “叮——” 就在刀锋距离战必归不足半寸的时候,刀身应声而断,险险的擦过战必归的脖颈。 “阿鸢!”清冷中带着焦急的声音传来。 熟悉的亲昵呼唤让战必归浑身一僵。 她缓缓回过头去,就见一红衣女子策马疾驰,手持宝剑朝她奔来。 鲜衣怒马,英姿张扬,在她短短的人生中,只遇到过一个这样的人,即便她们从未见过。 是八门姐姐来接她了吗? 战必归嘴角扯出一抹笑,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明诛面色铁青,战必归那小小的狼狈身影如同尖刺扎在她心上。 她恶狠狠的瞪向崔老狗。 “你找死!” 崔老狗本还不知来人是谁。 只见她身后紧接着出现一群衣着统一,腰封上镶着狻猊吞日的铜牌。 “皇鳞卫!” 皇鳞卫根据衣着颜色不同,区分各个字号,面前这些人统一穿着红色劲装。 “是净字号的人,我们完了!”崔老狗同伴吓得面无人色。 雀衔命,金买路,业火燃,净收官。 他们同为江湖人士,怎会不知皇鳞卫的名号? 若说业字号的刑房中躺着无数枯骨,那一旦净字号出现,便是连被刑讯的机会都没有了。 崔老狗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不知杀了多少人,在各地游走,同一个地方只会停留一天,这么多年皇鳞卫想抓他也难。 如今跟了永乐侯便放松了警惕,竟不知何时被皇鳞卫给盯上了。 他目光森森的看向明诛。 “你是谁?” “皇鳞卫副指挥使——明诛!”明诛冷声道,极致的怒火过后,是出奇的平静。 第101章 虐杀,一报还一报 崔老狗惊讶的来回打量明诛。 随之而来的便是不屑。 一个女娃娃,也能做皇鳞卫的副指挥使,看来如今的皇鳞卫大不如前了。 崔老狗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他向来是瞧不起女子的,在他眼中,女子跟他脚下的蝼蚁没什么区别,只用一根手指就能碾死。 他嬉笑着用刀柄点了点明诛,“小姑娘,你是来给狗爷我送菜的?” 崔老狗的眼神邪恶,眼底却还藏着戒备。 他与皇鳞卫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净字号的厉害,虽看不上明诛,却也不敢放松戒备。 净字号的号主是个中年汉子,是誉王亲手提拔的,闻言大怒。 “胆敢羞辱我们郡主,我看你是活腻了。” “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抓起来交给郡主处置就是。”天枢冷声道。 在明诛救下战必归的同时,天枢已经将她与周嬷嬷带了过来,此时崔老狗手中再无依仗。 他手下的那几个同伴只是三流打手,不过几招便被制服。 最后只剩崔老狗。 净字号号主也不是吃素的。 之前没抓到崔老狗,只是因为他太会躲,身手却是远远不及的。 净字号号主几个起落,便擒住了他,并卸了他的手脚。 “您看该怎么处置他?” 明诛手中把玩着一直匕首,蹲在被堵住了嘴还在呜呜叫唤一听就是在骂人的崔老狗身边。 “听说你酷爱折磨女子,将她们私密的地方划烂,再浇灌盐水,欣赏她们痛苦挣扎的样子。” 明诛的匕首在崔老狗脸上拍了拍,笑不达眼底。 “我虽不理解,但尊重你的喜好。” 她挥手让人将崔老狗压在地上,成大字型仰天状。 明诛拿着匕首在空中抛了两下,走到崔老狗身侧,带笑的双眸瞬间森寒。 她握紧匕首,用力朝崔老狗左胸口刺下。 “噗呲——”利刃入肉,伴随着崔老狗压抑的闷哼。 明诛笑靥如花,在崔老狗终于变得恐惧的眼神中,手腕翻转,左胸上巴掌大的肉块落地。 “怎么样,刺不刺激?”明诛似是好奇问道。 崔老狗瞳孔骤缩。 眼前女人皮肤细嫩,眉眼如画,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是他最喜欢的那种猎物。 可他却丝毫不觉兴奋。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这种令人恐惧的疯狂! 他呜呜的怒吼、挣扎,可明诛那毛骨悚然的笑容如影随形般在他眼前晃着。 “呜呜呜......”他拼命挣扎,眼中的恨意滔天。 明诛像是很欣赏他的表现,匕首落在他右边胸口。 只是这次她不似方才那般凶狠,而是缓慢的划破他的皮肉,一点点将皮肉分离。 跟方才手起刀落相比,这种凌迟的手法更能让人细细感受痛苦,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 崔老狗疼晕过去好几次。 明诛面无表情的让人把他弄醒。 “贱人,有本事放了我,我们决斗!” 明诛让人把他口中堵着的东西拿下来,崔老狗谩骂出生。 “你这个小贱蹄子,骚浪贱货,放开我!” 天枢忍不住了,上去就要割他的舌头。 却被明诛拦下。 她露出森白的牙齿狞笑道:“这就受不了了?那些被你残忍虐杀的女人和孩子,受到的伤害可不止这一点。” 说罢,明诛握着匕首的手用力,往崔老狗的腹部一路划去。 “别急,还有更刺激的。” 刀尖所经之处,绽开片片血花。 眼看匕首距离下身越来越近,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崔老狗挣扎的更厉害了。 不知是疼痛又或是恐惧给了他力气,四个净字号的人竟有些按不住他。 净字号号主有些看不下去了,捂着脸跟天枢蛐蛐。 “天号主啊,你快去拦一下,郡主金枝玉叶,怎能......碰那种秽物。” 他不是第一次看明诛杀人,但这么残酷的手段还是第一次。 同为男性的净字号号主虽也痛恨虐杀成性的崔老狗,但还是为明诛的手段渗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天枢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自从看到那女子被折磨的惨状,明诛心中就憋了把火,不让她出了这口气,憋坏了可如何是好? “玉衡号主若是怕了就转过头去。” 玉衡瞪眼,他那是怕吗,他是怕吓着郡主! 玉衡抬头,刚好看到明诛眼也不眨的割下了崔老狗的孽根。 然后不知从哪掏出一兜盐,一点一点的全都撒在了他的伤口上。 比他家年节时腌咸肉撒的盐还厚。 崔老狗疼的整个人都哆嗦了,眼泪混着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明诛就笑嘻嘻的在旁边看着,崔老狗痛苦的呻吟声犹如困兽,听得人心底发寒。 不过几息,便疼晕了过去。 玉衡啧啧两声。 能把刀口舔血的老狗折磨到晕厥,郡主也不是啥好人。 明诛把匕首扔给玉衡,吩咐道:“人带回去送到业字号,让人把他的肉给我一点点片下来,每割一刀便撒一把盐。” 她又看了眼崔老狗同伙。 “其他人也一样,注意点别弄死了。” 她不知人死后有没有因果报应十八层地狱。 在她这里,做了恶就要有现世报。 不将那些被残害的女子受过的伤全都讨回来,他们就别想安安稳稳的去死。 玉衡咂了下嘴。 片一刀就要撒一把盐,郡主知不知道现在盐价多高? 用在这些畜生身上简直浪费。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把几人五花大绑带走了。 大不了回头找开阳号主报账。 明诛收拾完崔老狗,爬上了天枢临时准备的马车。 周嬷嬷跟战必归并排躺在马车上。 见明诛掀帘进来,周嬷嬷眼中划过一抹防备。 “明诛郡主?” 周嬷嬷是见过明诛的,以前她家小姐跟姑爷还活着的时候,明诛经常去他们大房的院子里玩。 明诛也认识周嬷嬷,冰冷的脸色倏的柔和下来。 “周嬷嬷,许久不见。” 她知道周嬷嬷现在如惊弓之鸟,可能不会完全相信她。 但她也不急,先是从后面拿了条毯子给她跟战必归盖上,又往车内的炭盆里加了些炭火。 “周嬷嬷放心,我是战家的外孙女,也是阿鸢的表姐,我会护着她的。” 她没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就这么淡淡的表达出自己的立场,周嬷嬷却红了眼。 她突然想起小姐还怀着小小姐的时候,出门散步时,明诛总会挡在她大舅母身边,生怕她被人冲撞了。 那时候郡主还时常往战家跑,跟几位战家舅舅谈笑嬉闹。 特别是老国公的小儿子,年岁与郡主相差最少,最是喜欢逗郡主玩,两人感情是最好的。 后来他们一个个战死,郡主突然要出门游历,去国公府的次数也少了。 直到老国公跟她小舅舅一年前也战死,她就再也没去过国公府。 周嬷嬷理解,郡主是怕触景伤情。 “郡主,老奴求您,看在以前老国公跟大爷还算照顾您的份儿上,帮帮阿鸢小姐吧。” 第102章 以爱为名的猎杀 周嬷嬷老泪纵横,鼻翼快速吸合,情绪十分激动。 自老国公没了,谁都能踩国公府一脚,她家阿鸢不知受了多少苦,最后连家仆都反了天。 如今见到明诛,不知为何,周嬷嬷那一直吊着的心突然就松了些。 阿鸢小姐苦啊! 明诛安抚的拍拍她,视线落在战必归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让人拿了块湿帕子,一点一点擦拭。 她声音放的很低,似是怕惊扰小表妹的美梦。 “以后誉王府就是阿鸢的依仗。” 只一句话,就叫周嬷嬷痛哭流涕,她死死的压抑着哭声,泪水模糊了视线。 还在昏睡中的战必归似有所感,像是听到了她表姐的话,眼角滑下一滴泪。 ...... 许是因为太累,战必归睡了一路,直到回到王府都没醒。 明诛让人给她跟周嬷嬷收拾出一间院子,让郑忠派了人去保护她,这才回了正华院。 她这趟出门没带麻丫,小丫头见到她,欢快的迎过来。 “奴婢见过郡主。” 小青也过来行礼。 明诛点了点头,“伤可好些了?” 小青腼腆的笑了笑,“好多了,多亏了郡主赏的药。” 明诛给的都是上乘的金疮药,几日便好了个七七八八。 明诛打量她,自从余管事死了,明诛便把院子交给了麻丫管理。 麻丫手段虽有些生涩,正华院的下人却明显有序多了。 而小青没了余管事的苛待,几日功夫身上便长了些肉,从骷髅变成了竹竿...... 明诛笑道:“你们在做什么?” 她刚进院子就见麻丫跟小青坐在廊下的竹凳上,满脸艳羡的说着什么。 麻丫嘴快,“小青在给奴婢讲画本子,奴婢都快感动哭了!” 她絮絮叨叨把小青讲的故事讲给明诛听,感叹着牛郎与织女的爱情。 明诛见她眼中满是羡慕也没做声,就静静的听着她把故事讲完。 “若是奴婢有一天也能遇到牛郎那样痴情的男儿就好了。” 麻丫满脸憧憬。 小青见明诛面色不喜不怒,摸不准她的想法,又怕好姐妹惹了主子不快,赶忙解释。 “奴婢是见麻丫姐姐做完了手里的活,这才来跟她聊了几句。” 郡主该不会怪他们闲唠嗑吧? 可别因为她,让麻丫姐姐也惹了郡主不喜。 麻丫可是好不容易才做了大丫鬟,熬出了头的。 小青忐忑不安。 明诛拿起放在竹凳上的画本子翻了翻。 朝小青招了招手,“你读过书?” 小青垂着头,一副犯了错的样子。 “认得几个字,我爹以前做过教书先生。” 这倒叫明诛惊讶,小青也算是出身诗礼人家了。 但她听麻丫说过,小青的父亲因为偷窃,害死了她母亲。 “你怎会进府做下人?” 按理说就算她爹因为偷盗被抓起来或名声不好,小青识得几个字总归能寻到活路,不至于入了奴籍。 小青面色惨白,“因为家父好赌,将我卖了还赌债。” 有个又偷又赌的爹,怪不得被余管事虐待成这样都不跑。 明诛叹了口气,转移话题问道:“你们是否觉得,牛郎与织女二人的故事让人艳羡?” 麻丫忙点头,明诛平日里没什么架子,主仆二人几乎无话不能聊,说起来自然没顾忌。 “郡主您也看过牛郎织女的画本子吗?” “看过。”明诛道。 “那您是不是也很羡慕织女?” 明诛:“羡慕她什么?” 她把画本子放下,很认真的问道:“羡慕她洗澡时被男子偷窥,还是羡慕她被那男人看光后还被囚禁了起来,并且侮辱了她还生下了奸生子?” 麻丫一噎,“可......牛郎很喜欢织女,就连那头老黄牛都被感动到开口说话,为牛郎出主意留下了织女。” 这不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吗? 为何从郡主口中说出来,听着这般可怕? 麻丫抖了抖。 “喜欢就可以为所欲为?” 明诛摇了摇头,这世间不仅有像崔老狗那样明面上残害女子的刽子手,还有牛郎那种以深情为诱引,肆意伤害的畜生。 谁说,裹着蜜糖的砒霜就毒不死人呢? “以己度人,你会喜欢一个偷窥你洗澡还侮辱你的男子?”明诛问道。 麻丫脸都白了,忙摇头。 “当然不可能!” 想想都觉得可怕,那是采花大盗才会做的事! 而且她才不会喜欢一个淫棍! 小青也没好到哪去,感觉三观都碎了一地。 “可为何所有人都在羡慕织女?” 明诛笑了笑,“那是因为,罪魁祸首被居心叵测之人以爱为名美化了。” 以爱为名就可以毫无代价的肆意伤害、掠夺,将女子物化、理所当然的奴役。 生儿育女伺候公婆,最后只得到一句这都是你应该做的。 多么合算的买卖。 牛郎所为,明明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勾当,却被传为佳话,又何其可笑。 “你们要记得,不要被那些外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所迷惑,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做违背你意愿的事,明白吗?” 两人惶恐的点了点头,忙扔了手中的画本子。 幸好有郡主,否则若有一日她们也碰上了这种事,保不准会因为看过织女的故事而对一个登徒子产生好感。 麻丫身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那若是遇到这种人,女子该如何是好?” 明诛:“那得看是谁遇到。” “若是你们,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按兵不动取得对方信任后再跑,什么都没有命重要。” 麻丫若有所思,她好奇问明诛。 “那若是郡主遇到这种人呢?” 明诛:“拿起刀砍了老牛的脑袋,再阉了牛郎。” 麻丫:“......” 小青:一点都不恐怖! ...... 上司督主府。 蔺无筝听完手下的汇报,金色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抹笑。 “不愧是她。” 果然行事与常人不同。 在旁人都在传颂一段佳话的时候,也只有她能不受迷惑。 蔺无筝突然想到赐婚的事。 虽还没下圣旨,但皇帝已经做了决定。 这件婚事是他谋划而来,事先并未问过明诛的意见。 诛诛若是不想嫁他,那他是否也成了她口中的伪君子? 看来还是要在圣旨下来之前探探诛诛的口风才是。 蔺无筝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以她的性格,想来这件婚事她定不会同意。 他该如何说服她? ...... 千里之外的西北军营外。 裴不言裹的像个蚕蛹,依旧无法抵挡西北的风沙。 他咬牙吐出一嘴的沙子,谁知刚张嘴,又被风给灌了回去。 “该死的蔺无筝,他一定是故意的!” 最近正值西北风沙最烈的时候,他怎么就给忘了! 他就说蔺无筝那个老男人怎么不跟他抢这趟差事,以往遇到有关阿姐的事他可是比谁都积极。 与他同来的刘辅都被风沙吹懵了。 知道西北环境恶劣,却不知这么恶劣。 他现在真的由衷敬佩老国公。 明明一身功勋足以让他以及子孙荣宠加身一生无忧,却还是坚守在这种鬼地方。 第103章 孙田疑心 “督主,这风沙也太大了,我们不如先去城里找个客栈住下。” 赶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到了。 可刘辅却觉得还不如一直在路上。 “那就先去客栈。”裴不言道:“看天色明后日风沙便停了。” 刘辅好奇,“督主怎知?” 西北风沙无常,只有本地居民才能预测天气。 裴不言没回答他,“我们离开这段时间,京城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刘辅:“倒是有一件,八门将军被皇上罚出京平匪患。” 裴不言冷笑,一个冒牌货平匪患?看她如何收场。 “找两个人混入西北军中,查一下老国公出事当日可有不寻常之处。” 他严肃道:“要事无巨细。” ...... 凉州卫。 深夜赵峥嵘带着一千人马埋伏在山下,准备朝山上的匪窝进攻。 孙田听着周围的动静,连鸟雀声都没有。 “将军,山上实在太安静了,卑职认为应该先派人上山打探。” 跟战八门时间久了,孙田莽撞的性子还在,却多了两份谨慎。 八门将军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且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山上必有猫腻。 他试图劝说,赵峥嵘却很不耐烦。 “安静就对了,现在已是深夜,正是酣睡之时,你难道要让敌人都醒过来才开心?” 赵峥嵘从来都是看不上孙田的,觉得他就是个莽夫,有勇无谋,若不是有战八门,早不知死了多少次。 此时又见他一副草木皆兵的样子,更加鄙夷。 “请将军相信卑职,这山上真的不对劲!” 孙田嘴笨,形容不出那种芒刺在背的危机感来自哪里,见赵峥嵘不信他,急的直跳脚。 “您以前说过,昔年之战,敌人曾败于轻视之警,您都忘了吗?” “今日敌营鸦雀无声,恰似当年,将军!您以前告诫过卑职,说过这种情况宁可多疑三分,不可冒进一丈!” 孙田不知战八门怎么了,明明这些都是她教的,怎的现在反而需要他提醒? 而且这样明显的不对劲之处,她居然没发现? 孙田压下心中怀疑,拉着赵峥嵘还要再劝。 “你别动手动脚的,男女授受不亲!”赵峥嵘甩开他的手,面色铁青。 “从前是从前,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你是要违抗将令吗?” 赵峥嵘是真的无法理解,孙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怎会对一个女子如此推崇,将她的话当做圣旨一样执行,一点骨气都没有! 还总喜欢在她耳边提以前的事,简直让人烦不胜烦! 孙田有点懵,他看着被赵峥嵘甩开的手有点回不过神。 他只是抓了她的衣袖,怎么就是动手动脚了? 以前打了胜仗的时候,他还曾拍着她的肩膀称兄道弟,一伙人坐在篝火前饮酒嬉闹也是常有的事。 八门也从不曾嫌弃过他。 为何再见面时就不一样了呢? 孙田有些低落的垂下肩。 这段时间赵峥嵘唯我独尊的性子深入人心,孙田知道,他再劝也无用。 他低下头不再出声,绷着脸跟在赵峥嵘身后。 赵峥嵘看不上他那副样子,还有些恐慌。 孙田对战八门实在太熟悉了,她很怕哪一天就在这憨货面前漏了馅。 “既然你怕,就带着人去后面把他们的后路堵了,我带人从前方进攻!” 眼不见为净。 说完,赵峥嵘甩手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孙田半晌都没回神。 心中第一次有了怀疑—— 她真的是战八门吗? ...... 战必归一路拖着周嬷嬷逃亡,用尽了力气,整整昏睡两日才醒。 周嬷嬷撑着残破的身躯,坚决守在战必归身边。 明诛见劝不动,让人在战必归床边又支了张榻,又给她请了接骨的名医。 等到战必归醒了,周嬷嬷总算放了心,紧绷着的弦一松,反而病倒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战必归不放心,又守在了周嬷嬷床边。 明诛哭笑不得,又感动于二人关系亲厚。 她不愿去打扰二人养病,便让府医住在了她们院子里,精心伺候着。 周嬷嬷四肢全断,再加上年纪大了,即便明诛找了接骨的名医,恢复起来也慢的很。 战必归是在周嬷嬷病情稳定后才去见了明诛。 明诛眉目清朗,坐在那里也如林下之风随意洒脱,这是战必归对这个表姐的第一印象。 偏她穿着一身红衣,似困住清风的烈火,风与火纠缠撕扯,终不知是烈焰焚尽了风骨,还是清风涤净了赤焰。 矛盾得惊心动魄,却又相生得理所当然。 仿佛天地本容得下这般悖论。 战必归很少听祖父提起这个表姐,反而经常提及战八门。 可战必归却觉得,祖父对战八门的描述,此刻竟呈现在了表姐身上。 想起明诛救她时,纵马而来的英姿飒爽,战必归抿着小嘴上前行礼。 “阿鸢见过郡主,谢郡主救命之恩。” 她一板一眼的行着谢礼,举手投足间已有战家风骨。 只是那双明亮的大眼时不时偷瞄明诛。 “唤我表姐便是。”明诛拉她起身,半蹲在她面前。 “听府医说你伤的很重,怎不多修养几日?” 别处不说,单是她两个肩膀都已磨出了血,不好好养一段时间,怕是会留疤。 战必归摇了摇头,好奇的打量明诛。 “阿鸢已经没事了。” 明诛任她打量,拉着她坐下后才缓声问道:“你来寻我可是有事?” 是有事。 战必归低着头,有些不安。 “阿鸢主要想来谢谢表姐,还想问问......”她挣扎了几息,见明诛面容和善,不像是难相处的人。 这才道:“阿鸢想问问,表姐是否晓得是谁害我。” 说罢,她迅速的垂下了头,有些不安的扣着手指。 当初她是从陈自荣眼皮子底下逃走的,自然晓得害她的人是谁。 这话明显是在试探。 明诛知道经过这次的事,战必归定会对身边的人有防备,也不在意。 “知道,罪魁祸首是你祖父从前的副将,也是看着你长大的陈自荣。” 这话说完,战必归的眼瞬间就红了。 陈自荣只要回京就会住在国公府,说他看着战必归长大绝不夸张。 战必归也曾唤过他伯伯,对她来说,那就是家人。 但就是这位家人,却打断了将她带大的周嬷嬷的四肢,还把她关了起来。 这件事,对战必归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为何?”她问明诛,“伯伯为何要伤害我跟嬷嬷?是阿鸢太坏了,伯伯不喜欢阿鸢了吗?” 见她眼眶通红的样子,明诛心中发紧。 “阿鸢很好,坏的是伯伯。” 她摸着战必归的脑袋,轻声安抚:“是伯伯对你祖父心存怨怼,忘恩负义,这才殃及池鱼,伤了你跟周嬷嬷。” 战必归眼中满是疑惑。 她不明白家人之间怎会有怨怼,更不明白什么样的怨怼会使人对家人出手。 明诛没解释那么多。 阿鸢年纪还小,又刚受了惊,她不想让这些大人见不得光的算计压垮了她。 “你只要记得,以后陈自荣不再是你伯伯,战家也没这种忘恩负义之辈。” 第104章 求娶 战必归低着头,默默流泪。 明诛不忍的摸摸她的头顶。 温声哄道:“不过你放心,你还有表姐,表姐会照顾好你的,你以后就住在誉王府可好?” 明诛想过,国公府眼下只有阿鸢一个主子,难保不会再出现今日这种情况,倒不如养在誉王府,在她眼皮子底下。 战必归想了想,摇了摇头。 “阿鸢想回家。” 她答应过祖父,要守好国公府,就算只剩她一人。 战必归猛地抬起头,在明诛猝不及防下跪了下去。 “表姐,你能帮阿鸢把国公府的坏人抓起来吗,阿鸢愿将国公府一切钱财送给表姐。” 祖父说表姐是很喜欢她的,但她不知这些喜欢能不能换表姐帮她一次。 将国公府的钱财全交给表姐,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回报。 “郡主,蔺督主求见,说有要事与您商议。” 麻丫进门,步伐沉稳,越发有了大丫鬟的架势。 明诛应了声,将战必归扶起。 “你放心,表姐会帮你的,不需要你的银钱。” “不过在处理完陈副将之前,你还要在誉王府住一段时日。” 如今国公府不安全,在老管家处理完府里奸细之前,不是个妥善去处。 战必归显然也晓得国公府危险,乖乖点头答应。 她感激的道了谢,小手握着明诛的手不松,就像一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兽。 明诛好笑的捏捏她的脸,“表姐去见个人,你留在这里等表姐,晚些我们一起用晚膳可好?” 自从祖父死了,明诛是第一个愿意无条件帮助她、关心她的人。 战必归虽然舍不得明诛离开,但想到一会还能见到,乖乖的松开了手。 明诛带着麻丫去了前院。 战必归本想先回去照顾周嬷嬷,想起还有八门将军的消息要问问明诛,便乖乖的在屋里等着。 小青给她端来一碗酥酪,“郡主说了,您可以在正华院中随意走动,若是走累了,郡主床头有几本画本子,奴婢给您读。” 小青已经被安排在正华院做了个二等丫鬟,宏伯安排了人教了她几日规矩。 只是还有些放不开手脚,显得拘谨。 如今天冷了,战必归不是很想去院子里走动,听说有画本子,便跟着小青来到明诛床榻前。 明诛屋内摆设比较简单,但能摆在她屋里的都是好东西。 还有许多她没见过的做工精致的小木鸭子、飞鸟等小玩意。 战必归新奇的四处打量,最后视线落在了明诛的妆台前。 黑亮的眼倏的瞪大。 ...... 誉王府前院。 蔺无筝紧张的整理着衣襟,视线时不时看向门外。 杜肖郸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眼神总往房梁上瞄。 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身上梁。 “这是誉王府,不可无礼。”蔺无筝严肃道。 诛诛已经明确表示过不喜欢肖郸上她家房梁,他今日本想一个人来。 但杜肖郸习惯了隐在暗处保护他,非跟来不可。 “我晓得你不习惯,但我们要知礼。” 让一个刺客暴露在人前,确实为难他了。 “知道了。”杜肖郸生硬道,浑身不自在。 誉王府又怎样,皇宫的房梁他都爬过,只不过没被人发现而已。 但对方是他大嫂,他忍忍也就过去了,决不能让老大因为他被大嫂嫌弃。 杜肖郸尽量站直,显得不那么猥琐。 等大嫂进了门,他是不是也可以进皇鳞卫看看? 听说那里有各个门派的秘籍,肯定也有适合他的。 杜肖郸心里打着小算盘,直到明诛进门,他下意识就想躲起来,最后生生忍住了。 明诛进来就看到蔺无筝背后还站着个人,像个影子似的。 这人有些眼熟,应该是那个经常做梁上君子的蔺无筝手下。 明诛开门见山,“蔺督主登门所为何事?” 他们见面是否太频繁了些,这才认识几日,都来了两回了。 因为跟拾三相似的身形,明诛对他这个人是没有恶感的,但谁叫他是皇帝的人。 明诛面无表情,让人给蔺无筝上茶。 “确实有件小事......” 蔺无筝偷偷观察她的神情,发现她似乎并不算愉悦,想了想先抛出了另一个消息。 “凉州卫那边传来消息,赵峥嵘剿匪失利,虽端了匪窝,但损失惨重,带去的人十不存一。” 也就是去了一千人,死了九百多? 那一千人可都是皇帝拨给她的精锐,连一群匪患都对付不了? 绝不可能! 除非将领指挥失利,否则便是正面硬刚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剿匪失败了?”明诛皱眉问。 “幸亏有孙将军兜底,否则怕是会全军覆没,当然......”蔺无筝端着茶盏,意味深长的笑,“赵元庆派去的暗卫也出了不少力。” 领兵剿匪居然还要带暗卫? 明诛嗤了一声。 “蔺督主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自然不是?”蔺无筝沉吟片刻,试探问道:“我有个问题想问郡主。” “什么事?” “蔺某想知道,若是皇上想为你赐婚,你可愿意?” 明诛放在桌子上的手一顿,眼中寒芒闪过。 皇帝要为她赐婚? 蔺无筝这是替皇帝来打探口风了? “我不愿。” 狗皇帝这是要往誉王府安插眼线了。 明诛攥紧指尖,先是利用父王以赈灾为名抗衡永乐侯一脉。 如今又要赐婚,迫不及待的掌控王府。 是否太急了些! 她连问赐婚对象是谁都没问,便直截了当的拒绝,蔺无筝心头一慌。 “若是那人你并不讨厌,且会一心一意待你呢?” 若诛诛愿意,他这辈子只娶她一人,也只有她一人,他愿意将所有的一切都献给诛诛。 蔺无筝期盼的眼神看的明诛一愣。 随即哂笑,“蔺督主莫不是在逗我,世间安有一心一意的男子。” “我便是!”蔺无筝郑重的表明态度,一脸严肃,“若是郡主愿意嫁我,我......” “蔺督主适可而止。” 明诛打断他的话,重重的放下手中茶盏。 “我与督主之前并不认识,谈婚论嫁是否不太合适?” 她就算要嫁人,也不会嫁给皇帝的爪牙。 她是嫌誉王府死的不够快吗?! 且他是何时起了这种心思的? 明诛狐疑的看着蔺无筝。 “郡主可是看不上蔺某?” 蔺无筝语气紧张,“蔺某有哪里做的不好,郡主尽管说。” 他可以改。 他从战场上挣扎着活了下来,希望有一天能以对等的身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皇帝放在西北军的一个探子。 他只是希望,能够光明正大的向她表达自己的心意。 可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却像个稚童那般局促。 蔺无筝懊恼的灌下一杯茶。 明诛无语。 蔺无筝今日不知抽的哪门子风...... “蔺督主应当知晓,誉王府地位敏感,你又是皇上的人,就算我同意,我父王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蔺无筝:“无妨,成婚后蔺某便是你的人,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眼神专注深情,情话说的猝不及防,反倒噎了明诛一下。 世间男子多高傲自大,像蔺无筝这般主动降下身段的还真没见过。 明诛清了清喉咙,“蔺督主还是请回吧,你该知晓,我以后是要招赘的,蔺督主难道想入赘?” 第105章 互惠互利 皇鳞卫不能没有继任者,除非父王再生一个孩子。 明诛以为她这样说,蔺无筝就该绝了心思。 她是故意的,其实只要她生下继承人,跟皇姓,入不入赘无所谓。 她只是觉得蔺无筝不合适,想让他知难而退。 入赘对于男子来说是奇耻大辱,更别说蔺无筝只是出身差了些,身份并不低。 她这话等同于羞辱。 明诛正琢磨若是蔺无筝恼羞成怒当众发难,她该用什么姿势把他扔出王府。 却听蔺无筝没有丝毫犹豫。 “我可以入赘!” 明诛:“......” “蔺督主若是病了,誉王府有府医。” 堂堂上缉事司督主,满朝文武无人敢惹的存在,竟要入赘? 谁信? 这厮今日上门是来讨打的吧? 明诛眼神不善,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把蔺无筝扔出去的架势。 蔺无筝也知他心急了,尴尬的坐回去。 “郡主见谅,蔺某只是觉得,皇鳞卫与上缉事司结亲并不是坏事。” 明诛不语,等着他的解释。 “你可知下缉事司裴不言?”蔺无筝状似无意问道。 “不知。”明诛冷声道:“只在那日进宫赴宴时远远见过一次。” 蔺无筝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裴不言此人出身草莽,一年前被太后身边的蔡公公带入宫中,在御前伺候,不久后得皇帝信任,成为下缉事司督主。” “此人与我不合,处处打压上缉事司,为人更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不是个好人。” 蔺无筝给裴不言上眼药上的毫无愧疚,明诛闻言狐疑。 “这与我有何干系?” 裴不言这人的手段她有所耳闻,最开始注意到他还是因为他的名字。 她曾救过一个孩子。 那孩子命苦,母亲有疯病,时常打骂于他,有一次犯病时于家中放了一把火,烧死了他父亲,连带着烧了隔壁几间房子,当时有不少同村村民因此受伤。 明诛遇见他的时候,他正被愤怒冲头的村民五花大绑,要把他打死。 她还记得,当时那孩子一脸血的坐在地上,眼中却是一片默然,仿佛被打的不是他一般。 明诛救下了他,把他送进西北军做伙头兵,并给他取名不言,取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只是那孩子长的唇红齿白,眉眼秀丽,时常被人欺凌。 甚至被他们什长猥亵。 明诛知道后亲手砍了那个什长,之后便将他带在身边,为她打理一些琐事。 不言心地善良,老实忠厚,因此在得知裴不言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后,她便没再关注。 明诛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蔺无筝嘴角勾起。 “我们可以合作,我帮你在皇帝那边打掩护,你帮我稳固上缉事司的地位如何?” 明诛鼻尖逸出轻笑,“我自问没那么大的本事,况且上缉事司得皇帝信重,何谈稳固?” 蔺无筝见她没有直接拒绝,眼神倏的亮了。 他解释道:“皇上成立下缉事司,便是为了制衡上缉事司的权利,如今上缉事司表面风光,实则大不如前。” “若是郡主肯嫁给蔺某,以誉王府的地位,定能起到震慑作用。” “我也可以在皇上面前为誉王府说好话,降低皇帝对誉王的疑心。” 明诛不为所动。 “皇上的疑心若是这般容易便打破,我皇鳞卫何须处处避让,你想的太简单了。” 她生在誉王府,皇鳞卫便是她的责任,若是一桩婚事便能打消皇帝的疑虑,她便是嫁个十回八回又如何? 可惜皇鳞卫实在太惹眼,就算皇帝没有忌惮,底下的大臣也会让他生出忌惮。 明诛觉得索然无味,端茶准备送客。 蔺无筝有些头疼。 诛诛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难说服。 “但我手中有朝中各位大臣的把柄,还能提前得知朝中重要决策。”蔺无筝决定最后一搏。 “不管朝中对皇鳞卫适合态度,你都能从我这里得知,提前做准备。” 明诛端茶的手顿住。 皇鳞卫遍布东陵,唯一缺失的便是京城与朝堂的动向。 若是蔺无筝当真诚心,倒是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明诛有些心动,但她神情未变,淡定的端起茶盏。 “蔺督主要如何证明你的诚心?” 她这是同意了? 蔺无筝心头大喜,努力按捺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我现在便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这事连皇上都不知。” 明诛抬眼看他,连皇帝都不知道的消息,是什么? 明诛做了个请的手势。 “永乐侯赵元庆与你外祖父素来不和,处处打压,甚至在老国公死后还要赶尽杀绝,你可知为何?” 就这? 明诛失望的摇了摇头,“不过争权夺利尔,他想要我外祖父的西北军归顺于他。” “可西北军没了你外祖父,实力大打折扣,北狄蛮子又动作频频,此时没了你外祖父,边陲危矣。” 永乐侯可不是个没远见的,他若只想要权利,就该知晓只有老国公在,边陲才能安稳。 边陲安稳,他手中的权利才会长久。 明诛倒是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那是为何?”她问道。 “因为赵元庆,本就不是我东陵国人!” 明诛手中茶碗落地。 ...... 永乐侯府。 赵元庆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听属下说安庆府的灾情。 “誉王对于重修堤坝一事并无异议,对于府尹拟出的修建堤坝的费用也无任何反应。”属下犹豫道:“卑职认为,他此行可能只是为了应付皇帝。” 赵元庆没说话,指尖一下下敲击在太师椅的扶手上。 随着时间流逝,那属下的额头沁出冷汗。 赵元庆睁开了眼,“明岁寒此人不可小觑,他既答应皇帝去赈灾,便不会应付。” “侯爷的意思是......” “这几日让你的人盯紧誉王,本侯要亲自去一趟。” 赵元庆目光微沉,以往这种赈灾的事下面的人自有手段,昧下的赈灾银会分他大半,从未出过事。 但这次皇帝派了誉王去,显然不只是赈灾这么简单。 西有旱灾,南有水患,看来皇帝急了。 “南苑国那边可有消息?” 属下这才把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呈上去。 “这是那边送来的,听闻是那位亲自下厨,跑死了八匹马连日送来的。” 打开食盒,就见里面只摆着两盘凉拌野菜,以及几个荞麦饼子。 都是乡下的一些吃食。 赵元庆脸色倏的缓和,让人取来筷子,怀念的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嘴角带笑。 “味道还是一样。” 属下看的稀奇,侯爷在外一直都是笑脸示人,却从未如今日这般真诚。 这几日降温,那两盘菜似乎都结了冰碴,属下见永乐侯夹菜,忙不迭阻止。 “侯爷不可,这些菜吃了可是会坏肚子的,您若是喜欢不如让厨上再给您照着做一份,这些便丢掉吧。”属下讨好道。 赵元庆闻言面色霎时沉了下来。 他眼神如刀般射向面前的属下。 冷冷道:“杀了吧。” 第106章 圣女 属下一怔,还没想明白侯爷要杀谁,便觉得喉间一凉,颈间有湿热感涌出。 属下瞪大了眼,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似乎到死都没想明白侯爷为何要杀他。 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收剑回鞘,门外候着的几个下人面无表情的把尸体拖了出去。 黑衣人看着他们,眼中闪过杀气。 赵元庆夹了一筷子野菜,“无需管他们,这些人耳中灌了铅水,也割了舌头,不妨事。” 搬运尸首的下人神情麻木,脊背弯曲垂着头,对赵元庆的话毫无反应。 赵元庆又吃了几口带着冰碴子的凉菜,“新据点可找好了?” 上次抓明诛失败,反而叫她捣毁了一整个据点,就连他用的最顺手的魏明都被杀了。 赵元庆气的一天没吃饭,却又无可奈何。 明诛太扎手,手下又有皇鳞卫保护,轻易不能再动。 黑衣人恭敬道:“地方是找好了,但人怕是一时半会......” 培养一个杀手需要许多金银和时间,这次元气大伤,恐怕没个两三年成不了气候。 这也是赵元庆得知据点被剿灭时为何那般生气的原因。 手里没了能用的人,许多事做起来都不方便。 赵元庆挣扎许久,才道:“你去城南四季赌坊找王二虎,让那位送几个得用的人。” ...... 城南四季赌坊。 王二虎正让人压着一个汉子打。 他则坐在上首,缺失的右手上戴着铁拳。 “敢赖我们四季赌坊的账,我看你小子是不想活了!” 长相猥琐似猴,皮肤黑黄的瘦小中年男人啐了一口。 被打的汉子穿着锦缎华服,一只眼已经流出血水,肿胀的只剩一条缝。 他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气息奄奄的躺在地上。 “我、我只借了你们一百两银子,如今已经还了一千两,何时还欠你们银子了!” “这借条上写的明明白白,借一百还两百,晚一天多收十两银子的利钱,如今你还欠我们三千两,你想赖账?!” 猴子往地上啐了口,狠狠的在男人身上踹了几脚。 男子哀声求饶。 “各位大爷,你们行行好,我是真还不起了,家里都被我卖空了,真的没银子了!” 男子痛哭流涕,坐在上首的王二虎拧起了眉。 门外进来一个小乞丐,拿着封信交给他。 王二虎看着信上的印鉴,面色终于有了变化。 “按规矩处置,猴子,你来处理。” 说罢王二虎头也不回上了二楼。 “规矩?什么规矩?”男子惊恐的看着猴子手中的斧头。 猴子狞笑,指了指身后,吊儿郎当道:“看到我们老大的手了吗,当年就是因为还不起赌债被砍的,我们四季赌坊延续了这个规矩。” 猴子的眼神变得残忍嗜血,“还不起赌债,就用手来还!” 话落,斧头狠狠地砍向男子的手。 王二虎听着楼下的惨叫,毫无波澜,他打开信看完,又派人送了封信出去。 大概两个时辰后,一道身影从后门进了赌坊。 来人戴着斗笠,将全身罩的严严实实,走路的姿势很僵硬,看不清容貌。 “圣女大人,赵元庆那厮想让我们给他送一批杀手,您看?” 来人似乎十分不悦,王二虎请她坐下她也不坐。 “我不是说过吗,为了隐藏身份,不能轻易与上头联系,我去哪给他找杀手?!” 王二虎像个犯错的孩子,连连应是,丝毫没有方才教训那男子时的冷漠。 “我是想着,对方乃权势滔天的永乐侯,能帮上他,对我们的计划也有好处。” 来人冷哼一声,“赵元庆算个什么东西,蠢货一个,我还不放在眼里。” “您说的对,那我这边怎么回复他?” “回复什么?无需管他。” 赵元庆等了两天,都没等到回复,气的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没办法,他只得让人发悬赏,四处招揽杀手。 但这种临时招来的人,忠诚度不足,据点那边还是要培养。 大量培养杀手需要银钱,为了钱袋子着想,赵元庆便准备去安庆府。 ...... 明诛考虑两日,认为与蔺无筝联姻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即使蔺无筝做不到他说的,她也能就近监视他的行为跟上缉事司的动作推测出一些事。 反正嫁给谁不是嫁。 她写信把想法告诉了誉王。 然后收到了她那活爹整整十页纸里面百八十个逆女的回信。 明诛当着蔺无筝的面淡定的把回信烧了,答应了婚事,但拒绝了蔺无筝入赘的请求。 她与蔺无筝的婚事乃权宜之计,以后定是要和离的。 况且让蔺无筝入住王府实非她所愿。 蔺无筝更加不在意是否入赘的问题。 只要他的诛诛愿意嫁,房子是她的,家产是她的,人也是她的,孩子跟她姓。 他统统没意见! 像是怕她反悔,蔺无筝二话不说,当即火急火燎欢欢喜喜进宫请旨赐婚。 从御书房出来,蔺无筝想起皇帝的提醒,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与明诛不配。 略一沉吟便往皇城脚下一处宅子走去。 ...... 内阁首辅府邸。 自从上次跟定国侯府翻脸后,虞氏就没什么精神,用了早膳后便倚在床榻上出神。 婢女湘儿给她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棉胎。 “眼见见天儿的冷了,咱们屋里也该燃上炭火,你去让翠儿取些过来。”虞氏恹恹的吩咐。 湘儿柔声道:“夫人放心,奴婢已经让翠儿去取了。” 虞氏点了点头,又没了声儿。 湘儿叹了口气,自从大少爷离家后,夫人就很少有笑脸,将自己关在院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前阵子好容易结交了定国侯夫人,常去走动,湘儿还以为她走出来了。 谁知又跟郭氏闹翻了。 湘儿有些忧愁。 也不知大少爷去了哪里,以前还有信件回家,现如今竟是了无音讯。 莫不是真的出了事? 湘儿心中一跳,偷偷看了眼满脸哀戚的虞氏。 若是大少爷出了事,夫人怕是也活不了了。 湘儿不知该怎么劝,身后传来掀帘的动静。 一身绿衣的翠儿气鼓鼓的,进来就开始掉眼泪。 湘儿蹙眉,将她拉到一侧,训斥道:“这幅作态给谁看,夫人本就心情不好,你给我把眼泪收回去!” 湘儿生怕惹了虞氏不快,转头看了虞氏一眼,见她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忙带着翠儿去洗脸。 “可是红袖苑那位为难你了?” 翠儿洗干净脸,情绪也平复了些,愤愤道:“她哪是为难我,分明就是给咱们夫人使绊子!” “你让我去取炭火,那谢氏只给了些普通的,银霜炭一块没给,还说什么银霜炭要先紧着红袖苑,二少爷去时要用的,这不是明摆着讽刺咱们夫人没有大少爷撑腰吗?” 第107章 蔺无筝归家 翠儿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那银霜炭去年就没给,夫人烧了一整个冬日的普通炭火,嗓子都熏坏了。 她原本想着,这回无论如何也要要一些过来,却被人明嘲暗讽,说夫人留不住男人也留不住儿子。 “湘儿姐姐,你说这事要不要告诉夫人?” 湘儿叹了口气。 夫人是个软弱的,让人欺负了这些年都没反抗,一心放在离家的大少爷身上,告诉她也只是平添愁绪。 湘儿刚想说算了,就听门外传来乱糟糟的谈话声。 湘儿不悦的掀帘出去,斥责道:“吵什么,小心扰了夫人休息。” 她是虞氏最信任的人,且为人严厉,院里的人都怕她。 若是放在以往,这些人早就缩着脖子认错了。 但今日他们一反常态,被骂了也不在意,反而带着一股兴奋。 “湘儿姐姐快去通知夫人,大少爷、大少爷回来了,老爷让夫人去前厅!” “砰——”屋内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 同样的声音也在前厅响起。 “你个孽障,你还回来做什么!” 首辅蔺端卿怒摔茶杯,手指头都要怼到蔺无筝脸上。 蔺端卿今年四十多岁,发色乌黑油亮,不见一丝白发,面色红润平滑,可见平日里保养的很好。 面对亲爹的怒火,蔺无筝不动如山,淡定的抿了口茶。 他进府后就摘下了面具,面若冠玉,目如寒星,唇边噙一丝薄笑。 “父亲消消气,一会气死了又要说儿子不孝。” 蔺无筝语气平淡的杀人诛心。 说起来,他这一点跟明诛倒是极为相似,看不上眼的人,即便是亲爹都不放过。 蔺端卿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的。 “你敢咒我死?!” “好好好.......”蔺端卿点着他,回头找了一圈,三两步走到墙边,拔下墙上做装饰的佩剑。 谢氏本是怕虞氏告状,特意来找蔺端卿诉说不易的,谁知竟见到了这么一幕。 谢氏比蔺端卿小两岁,也保养的极好,柳眉杏眼,眉如远黛,可见年轻时姿容过人。 “你怎能这般与老爷说话,也太不懂事了。”谢氏趁机上眼药,“都是妹妹给惯的。” 蔺端卿闻言果然更气了。 “你说的没错,虞氏不会教孩子,看看辰儿再看看他,没规矩的东西!”他哼道,“早知当年就该把你交给谢氏教养!” 蔺端卿在小辈面前是个很重规矩的人,只觉得蔺无筝小时候听话又懂事,不知什么时候就被虞氏给带歪了。 蔺无筝闻言手指倏然捏紧。 他眯了眯眼,眼神阴沉。 “把嫡子交给一个妾室教养,父亲的规矩是跟谁学的?” 谢氏不满:“我虽是妾室,却也是老太太的亲侄女,怎能一样?” 蔺无筝垂着眼,吹了吹茶水上的飘着的茶叶。 “哪里不一样,任你以前是天王老子,现在也只是个卑贱的妾室。” 蔺无筝这个人不拘小节,从来不会以身份论断一个人,谢氏是个例外。 谢氏被堵的满脸通红,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她怎会成为妾室,还不是因为虞氏那个贱人! 若不是她横插一脚,坏了她的大好姻缘,她怎会成为妾室! “端卿你看,我就说当初不该嫁给你做贵妾,平白叫人看不上眼。” 谢氏捂着脸,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副受尽欺凌的样子。 蔺端卿当即就炸了,赶忙安慰谢氏,那小心翼翼呵护的样子,看的蔺无筝胃不舒服。 若是换做旁人,他也许会感叹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的对待一个女子,可谓痴心良人。 但这人是他父亲,他跟母亲作为他与谢氏感情路上的牺牲品,蔺无筝只会觉得恶心。 “你个畜生,还不快给你姨娘道歉!” 蔺端卿哪看得了心爱的人委屈,当即拿剑对准了蔺无筝。 谢氏眼神挑衅。 她深知蔺端卿对这个儿子的不喜,只要稍加挑拨,就能让这对父子针锋相对。 蔺无筝连眼皮子都没抬,“她一个妾而已,只能算府里的奴婢,让我这个主子给她道歉,父亲真是老糊涂了。” 蔺家一窝子痴情种。 蔺老太爷喜欢他的表妹老谢氏,只可惜表妹家世不显,被迫娶了蔺无筝的祖母后将老谢氏接入府中。 蔺无筝祖母不受夫家宠爱,生下蔺端卿没几年便郁郁而终。 她过世后不久,蔺老太爷火速娶了老谢氏为继室,而眼前这位谢氏,则是老谢氏的亲侄女。 当年蔺父不知哪只眼被屎糊了,看上了谢氏,非要娶她为正妻。 好在蔺老太爷还算没糊涂的彻底,逼着他娶了虞氏这个恭王唯一的女儿。 可蔺父为了反抗蔺老太爷,愣是在成亲当日纳了谢氏为贵妾,并与正妻享受同等待遇。 虞氏本就是个软弱的,这些年一直被谢氏压着,已经很少管府里的事。 谢氏是蔺父的心头好,哪容得下自家儿子这般羞辱。 “你这个畜生,我今日就要清理门户!” 他说着就要拿剑刺蔺无筝。 他一个文人,蔺无筝若是被他刺中,也不用混了。 蔺无筝抓着茶盏轻飘飘的挡下刺来的剑,只稍一用力,蔺父便被推了个后仰。 蔺父不敢置信的抬头与蔺无筝对视。 就见他的眼中冷漠一片,没有儿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有的只是仇视。 蔺父突然想起大儿子年幼时,时常向他讨教学问,那时的他聪明又懂事,最是向往他这个父亲。 就算他对小儿子更好些,他也从无抱怨。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父子变得无话可说。 蔺父觉得心头一紧,嘴角颤抖。 或许真的是他忽略了大儿子。 谢氏见他态度似有松动,赶忙挡在他面前,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大少爷也太过分了,你可是他爹,他居然动手打你!” 谢氏忿忿道:“辰儿就不会这样,从来都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也不知姐姐怎么教的他,传出去别人都要笑话老爷的。” 蔺父乃内阁首辅,堪称文人之首,文人最重名声。 刚升起的一点愧疚之情瞬间被怒火取代。 蔺父脸色涨红,蔺无筝都怕他中风。 “你个不孝的东西,我今日就要把你逐出家门!” 蔺无筝闻言一点反应都没有,他若是稀罕这个家,当初就不会离开。 “我看谁敢!” 虞氏火急火燎的小跑进来,刚进门就听到蔺父的话。 她倒是难得硬气了一次,挡在蔺无筝面前,柳眉微蹙。 “姓蔺的,你敢动我儿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她紧紧抓着蔺无筝的胳膊,似乎生怕他下一刻又要消失。 蔺无筝冷硬的表情缓和,“无碍,他们不敢动我。” 说罢他挥了挥手,几十个上司卫涌入,将准备拿下蔺无筝的府卫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看人时视线一一划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脖颈,视线如同一把利刃。 饶是蔺父都忍不住背后寒凉。 第108章 给你娶个厉害的儿媳 为首之人走到蔺无筝身边,面无表情抱拳。 “老大,可要将他们全杀了?” 蔺无筝看了他一眼,触及他冰冷无情的脸时,顿了顿。 “老五?” 老五默认,蔺无筝皱了皱眉。 感觉到母亲抓着他颤抖的手,蔺无筝温声安抚道:“母亲别怕,此人是我手下,不会伤害你的。” 虞氏一向胆小与世无争,蔺无筝怕这阵仗吓到她。 听到儿子的声音,虞氏像是回过神来,指尖轻颤的抚过他的脸,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筝儿,你真的回来了?”她仿佛不确定的语气听得蔺无筝心中愧疚。 确实是他的疏忽,醒来后惊闻诛诛定亲的消息,忘了给家里报平安,几个月下来,母亲一定担心坏了。 蔺无筝愧疚道:“是我,让母亲担忧了。” 虞氏却未曾责怪他,这些日子的忐忑终于放下,她抓着蔺无筝的手破涕为笑。 “回来就好,母亲瞧着你瘦了许多,可是这些日子没好好用饭?回头跟母亲回院子,给你做最喜欢吃的醋鱼。” “好,好些年没尝过母亲的手艺了,都随您。” 母子二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气氛融洽。 对面的蔺父与谢氏就不怎么好了。 老五如一条毒蛇般眼也不眨的盯着他们,视线阴沉沉的,频繁看向他们的脖颈、心口等脆弱的地方。 “你个逆子,你要造反吗?!” 看着上司卫把他们团团围住,刀剑相向,蔺父气的直捂心口,胸口剧烈起伏。 谢氏吓了一跳,她虽是个内宅妇人,却也知道这些人身上的银蛟赐服不是寻常人敢穿的。 整个东陵国,也只有上下缉事司能穿。 而这为首一人显然对蔺无筝很恭敬。 “老爷......”她心中不安的叫了蔺父一声。 蔺无筝不为所动,或者说在很多年前,他就已经不指望蔺父对他和颜悦色了。 “造反?我上缉事司只听皇上的吩咐,你说我造反,难道父亲竟志向滔天,想做皇帝了?” 蔺父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你个混账,胡说什么,想害死蔺家吗!” 造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他就知道这孽障一回来准没好事! “是父亲自己说的,您也知道自己口无遮拦了?” 蔺无筝冷哼,扶着虞氏往外走。 二人离开后,上司卫也撤了,谢氏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老爷,上缉事司怎会听大少爷的话?” 谢氏眼神阴沉,望着老五离开的背影不知在思量什么。 蔺父有些烦躁的猛灌茶水。 “还能为什么,他就是那上缉事司的蔺督主。” 他的好儿子,可真是有出息! “什么?!”谢氏屁股刚挨上凳子,惊得一下站起,“他是蔺督主?怎么可能!” 谢氏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过蔺无筝离家多年,可能会死在外面,可能过的落魄最终无奈只得回来。 就是没想过他竟会成为皇帝的宠臣! 上缉事司,那可是直接受皇帝号令,见百官而不跪的存在。 甚至整个朝廷都惧怕。 蔺无筝是怎么办到的? “老爷是否早就知道大少爷就是蔺督主?” 第一次听说上缉事司督主姓蔺的时候,她还觉得凑巧。 如何也想不到,蔺督主竟是蔺无筝。 蔺父冷哼一声。 那臭小子没改名不换姓,明知他最看不上上下缉事司这种鹰犬的存在,还跑去皇帝那里自荐。 他想不知道都难。 谢氏见他不说话,便知他默认了。 谢氏恨的咬碎一口银牙。 原本跟辰儿相比,蔺无筝就是个不服管教且性情乖张的主,只要辰儿只要安安稳稳,不要惹出大祸,前程定是比蔺无筝强上不少。 也好报了当年被虞氏压了一头的仇。 可现在蔺无筝居然是炙手可热的蔺督主! 虽然上下缉事司不被老爷所喜,但外人可不是这样想的! 谢氏感觉头晕目眩,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虚化。 当年虞氏抢了她的好姻缘,如今就连她儿子也要盖过辰儿的风头吗? 凭什么! 蔺无筝怎么就没死在外面!! ...... 蔺无筝回府,最高兴的莫非虞氏。 从见到蔺无筝开始,虞氏的手就没松开过。 “你这几年去哪了,怎会跟上缉事司扯上关系?” 虞氏看向门口直挺挺站着的老五,不安的挪了挪。 蔺无筝隐去了西北的经历,只说这些年一直在为皇帝办事。 虞氏感慨一声,倒也没怀疑。 她嗔怪道:“既然一直在京城,为何不回家?你可知母亲想你想的食不下咽。” 蔺无筝抿紧了薄唇不语。 父亲最是厌烦朝廷鹰犬,母亲又是个软弱的,他便是想回来看看母亲恐怕也进不了门。 且母亲也只会压着他认错。 果然,虞氏叹了口气劝说道:“老爷好歹是你父亲,父子哪有隔夜仇,我看你不如去跟他认个错。” 蔺无筝松开虞氏的手,沉默片刻,“我没错。” 是父亲偏心庶弟,只看的见谢氏而忽略正妻。 他只不过说了几句,父亲就扬言以后没他这个儿子。 这样的父亲要来何用? 虞氏无奈,“你现在有出息了,老爷定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对你的,听母亲的话,去给老爷道个歉......” 蔺无筝有些烦躁的起身。 母亲总是这样,每次都让他低头,可蔺端卿对他哪有丝毫父子之情。 若是有的话,就不会在他时隔多年回府后依旧喊打喊杀。 为何母亲总是看不清形势,反而来为难他? 虞氏见儿子脸色不好,似乎生了气,眼眶又红了。 “你可是在怪母亲?”她捂脸哽咽,“可我也是为了你好,母亲是个没本事的,不讨你父亲欢心,谢氏讨喜,就算你那二弟不成器,老爷还是拖了关系给他找了个闲职,也算是安稳下来。” 虞氏走到蔺无筝身边,无视他难看的脸色,“你就听母亲的,用完膳给你父亲道个歉,以后遇事也有他给你撑腰。” 蔺无筝看着神情悲凄的虞氏,她嘤嘤的哭泣声让他头疼。 往日的一次次妥协历历在目,可除了尊严被谢氏母子踩在地上碾压,他还得到了什么? 他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可他并不想接受这样的安排。 不得不承认,当初他离家,跟母亲的性子有很大关系。 “母亲,儿子给你娶个厉害的儿媳妇可好?” 若换成诛诛,别说谢氏,就算父亲也得收起尾巴做人吧? 想到明诛不吃亏的性子,蔺无筝会心一笑。 他的诛诛永远都那么有活力,永远都不会让自己跟身边的人吃亏。 跟母亲完全相反。 虞氏明显愣了下,“你有心上人了?” “是。”蔺无筝话音微顿,“皇上可能会赐婚。” 虞氏惊喜的擦干眼泪,迫不及待的问道:“是哪家姑娘,母亲可曾见过?” 不等蔺无筝回答,虞氏兀自自言自语。 “定是个贤良淑德、温婉娇柔的好姑娘,否则皇上也不会亲自赐婚,那姑娘是哪家闺秀?” 第109章 郭氏的小心思 虞氏拉着蔺无筝坐下,让人上了茶点,端着茶盏准备好好跟儿子聊聊未来儿媳妇。 蔺无筝一言难尽的看着虞氏。 贤良淑德?怕是要让母亲失望了。 那丫头不将蔺家闹个天翻地覆才有鬼。 “是誉王府的明珠郡主。”蔺无筝心情极好道。 “砰——” 虞氏茶碗落地,飞了一地碎瓷。 接下来的谈话,虞氏显得心不在焉,蔺无筝知道为何,借故回了自己院子,让虞氏一个人好好缓一缓。 临走前,蔺无筝站在门口,挡住了屋外照射的暖阳,后背只余漆黑一片的阴影。 但他俊逸的面庞却迎着骄阳,嘴角的笑暴露在光亮中,比那日头还要耀眼。 “母亲,这个家不需要另一个您,它要的是一把能够破除黑暗的利刃。” 蔺无筝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虞氏透过窗棂,看着儿子的背影,那里有着她从前未曾在儿子身上见过的希望。 “是我错了吗?”虞氏呢喃,想着这些年来她跟儿子受的委屈,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她知道自己软弱无能,但她想要的只是家和万事兴,她也不希望儿子与父亲反目,这辈子都背着忤逆的沉重枷锁,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可筝儿明显怨上了她。 或许真如筝儿所言,这个家不能再有一个她这样的主母了。 虞氏拿着绣着荷花的绢帕擦了擦眼泪。 可是...... 虞氏将将收住的眼泪再次啪嗒啪嗒的掉。 “听说那明珠郡主杀人如麻,身高八尺满脸横肉,是京城有名的悍妇,她进门后会不会打我呀呜呜呜......” ...... 定国侯府。 郭氏呆滞的半靠在床榻,手中还抓着两张店契。 凌非池坐在床边抿唇沉默不语。 半晌后郭氏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 “完了,全完了,这可是侯府所有的银钱啊,那杀千刀的骗子!” 郭氏捶着床,喊的像哭丧一样。 继上次被明诛搬空库房,郭氏萎靡了许多时日,今日终于打起精神。 想起还有刚买的两间铺子,便想着带人去收拾一下。 如今销金阁断了合作,那两间铺子空着也是空着,郭氏便想卖出去一间,另一间还是用来做生意。 她想过了,明珠郡主再厉害又如何,他销金阁总不能把整个京城的生意都揽了。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白拿货卖给那些夫人小姐,但她能找人仿制销金阁的款式,卖给那些家世稍微差些的。 想来定是供不应求。 她在其中偷工减料一些,银子不得跟雪花似的往她怀里落? 想到这郭氏顿时打起了精神,带着人就到了那两处铺子。 谁知前几日还空空荡荡的铺子,竟已人来人往,客似云来。 郭氏这才晓得,她竟被人给骗了。 手中那两张房契上的官印都是假的! 郭氏当时便晕了过去。 “这可如何是好,那可是七八万两银子啊!” 郭氏哭的伤心,凌非池的脸色异常难看。 经过这几日的了解,他已知晓母亲都做了些什么。 销金阁肯跟定国侯府合作已是幸事,母亲却贪心不足,连货款都昧下,这要换做旁人,早就来闹了。 也就是明诛...... 凌非池眼神晦涩。 “这事定是誉王府的手笔。”凌非池肯定道。 欠销金阁的货款,刚好是这两间铺子的价值,若说是巧合未免牵强。 郭氏闻言哭声一滞。 “你说谁,是明诛那小贱人算计了我?!” 好啊,她搬空了侯府的账还没算,居然算计到她头上。 郭氏跟回光返照似的,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行,我要去誉王府讨个说法!” “好了!”凌非池烦躁的捏了捏眉峰,“她既然敢做,就不会留下证据,母亲要如何证明店契是明珠作假?” “那也不能就这样算了!”郭氏尖叫,“那可是七万两银子!” “怪只怪母亲贪心。”凌非池平静道。 “若是好好做生意,如何会被誉王府报复?” 听出儿子似埋怨的语气,郭氏大喘气,伤心道:“我这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侯府着想。” 随着定国侯昏迷,侯府越发没落,连带着儿子前途未知,不想法子赚些银子为儿子打点仕途,难道坐以待毙? 凌非池也知自己口气重了些,他歉疚的安抚住郭氏。 “我知母亲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侯府跟我,但誉王府不是咱们能惹得起的。” “那你说怎么办?” 郭氏也不是真生他的气,她就这么一个儿子。 “要不......你再去求求郡主,把银子还给咱们?” 该赔的都赔了,买铺子的银子实实在在是侯府的积蓄,之前明诛那么喜欢池儿,一定不会拒绝的! 对!! 郭氏眼前一亮,兴奋道:“母亲亲自陪你去誉王府,你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只要你答应娶她,她定不会拒绝!” 凌非池意动,“可峥嵘......” “你是不是傻。”郭氏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 “剿匪死了那么多人,就她好好回来了,皇帝能轻易放过她?” 还以为她多厉害,剿个匪都能出纰漏,还能指望她什么? 也是她眼拙,放弃明诛这个金饽饽,反而同意了一个庶女嫁给她儿子。 庶女这种东西,从古至今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郭氏撇撇嘴,“你要是实在放不下那庶女,就娶她为平妻,想来明诛也不会不答应。” 凌非池眉心一跳。 若是能将心上人跟地位超然的明诛一起娶进府,也不失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毕竟明诛那般爱他,一定会为他妥协吧。 “好,那儿子便陪您去誉王府走一趟。” ...... 自从那日询问过明诛意见后,蔺无筝已多日不曾露面,明诛还纳闷,以为这厮反悔了。 谁知当天夜里,蔺无筝就翻墙来了正华院。 明诛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蔺督主真是不拘小节。” 对于明诛似嘲讽的话,蔺无筝不以为意。 他大张阔斧的坐在院内的石桌前,露在金色面罩外的眼中,有显而易见的欢喜。 “我来是想告诉郡主一声,皇帝的赐婚圣旨大概明后两日就到,你......做好准备。” 他的语气轻松,隐隐带着期待。 明诛莫名其妙,接个圣旨要做什么准备?沐浴焚香斋戒? “我晓得了,蔺督主可还有旁的事?” 没有就赶紧走,没见郑忠跟刘黑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吗? 深夜闯入女子的院子,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蔺无筝装作不知,很自来熟的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凉茶。 大冷天的喝凉茶,这么不讲究的人,蔺无筝是她见过的第二人。 明诛眼睫微动。 “蔺某确实还有两件正经事要说。” 他放下茶盏,眼神专注。 明诛只当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忙收回神思聚精会神的倾听。 “第一,你我既已要成婚,那称呼是否该改一下?” 第110章 娶你做平妻 冷不丁被闪了一下,明诛有些呆滞。 “什么称呼?” 不是说正经事吗?跟称呼何干? 蔺无筝:“我的意思是,以后你唤我阿筝,我便唤你诛诛可好?” 蔺无筝面上毫无波澜,嘴角噙笑,实则手心已经湿润。 若是诛诛不肯...... 那他下次再问。 “你随意。”明诛无所谓,一个称呼而已。 蔺无筝吐出口气,心情不错的问:“那诛诛可知晓誉王在安庆府的情况?” 明诛看他一眼,他父王最近的情况她当然知晓,但蔺无筝为什么问这些? “大概知道一些,蔺督主有话直说。” 她对蔺无筝不信任,自然不会透漏什么。 蔺无筝的语气依旧温和,“叫我阿筝。” 明诛:“......阿筝。” 毛病? 明诛无语片刻,从善如流,“阿筝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蔺无筝乖顺颔首。 “确实得到一些消息,赵元庆许会亲自去安庆府。” 他认真道:“誉王最近正在协助安庆府府尹修建堤坝,所用材料皆是最下等的砂石,但誉王并未阻止,还帮府尹隐瞒了下来。” “你可是觉得我父王想要从中谋取好处?” 明诛不以为意,她誉王府家产颇多,单是她那几间铺子都是日进斗金。 修建堤坝总共不过几十万两而已,父王怎会看上那点蝇头小利。 “外人看来的确如此。”蔺无筝坦然道:“但我相信未来岳父定是另有筹谋,此举不过迷惑人心而已。” 明诛被他那声恬不知耻的“岳父”卡了一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能看出我父王的心思,永乐侯也能看出,此次前去就是为了对付我父王的?” 蔺无筝颔首,笑道:“郡主聪慧。” 明诛眉头皱了起来,她不晓得父王的计划,但她得阻止赵元庆离京。 “对了,还有一事,赵峥嵘今日已回京,皇帝因她剿匪失利发了很大的火,勒令她禁足,安心在家备嫁。” 明诛莫名其妙,赵峥嵘的骚操作她早就知道了,有勇无谋,害死了诸多精锐,皇帝不罚她才有鬼。 蔺无筝提这个做什么? “还有,赵峥嵘出了宫便去了凌家,听说离开时脸色很差,应该是闹得很不愉快,或许郡主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 明诛还在想,该如何利用赵峥嵘跟凌非池的婚事绊住永乐侯的脚。 第二日机会就上门了。 郭氏带着凌非池拜访誉王府,还带着两个绑着红绸的箱子。 “以前都是伯母有眼无珠,怠慢了你,郡主可千万不要怪我。” 郭氏抓着明诛的手,态度热切,一张脸笑的跟朵菊花似的。 明诛不动声色的抽回手,淡声道:“侯夫人言重了,不知今日登门是有何事,有话不妨直说。” 像郭氏这种眼高于顶的人,她就不信今日是专门来道歉的。 郭氏笑容一僵,“你这孩子,怎的这般生疏,你以前可都是唤我伯母的。” 她嗔怪道:“莫不是还在记恨伯母,我都说了以前是我不好,搅了你跟池儿的好姻缘,这不,今日特意带着池儿上门提亲了!” 她喜笑颜开的让下人把两个木箱子抬上来。 “这些都是池儿给你的聘礼,你快让人抬进去。” 明诛看着那孤零零的两个箱子,既觉得意外又觉得像是郭氏能干出来的事。 她一张俏脸倏的冷了下来。 “这是你的意思?”她问的是凌非池。 退亲当日该说的都已说清楚,他就这样由着郭氏胡闹? 况且他这样做,将赵峥嵘置于何地? 凌非池讪讪,打进了誉王府开始,他就没说过一句话,现在明诛问到他头上,不说话也不行了。 “是我跟母亲的意思,明诛,我想了几日,还是有些放不下你,你嫁给我可好?” 凌非池深邃的双眸紧紧盯着明诛,眼中有明诛从未见过的紧张。 今日提亲一事,他确实想了很久。 思及以前明诛对他的好,以及她的救命之恩,凌非池实在不想错过这样一个家世人品都不错的姑娘。 “你放心,我以后定会对你好的,以后侯府的一切都是你的。” 凌非池信誓旦旦,生怕明诛不相信他。 自从这娘俩出现,就一直朝他们翻白眼的麻丫不干了。 “侯夫人莫不是糊涂了,便是你糊涂了,凌世子年纪轻轻总不会忘了,皇上已经为你跟赵家庶女赐婚,你哪来的脸还来王府提亲!” 麻丫是真有点看不懂这家人,她就想不明白了,怎么会有人脸皮这么厚,家都被郡主砸了,那日闹得那般声势浩大,没隔几日居然上门提亲?! 卖她的牙子也没说过这些勋贵这么不要脸啊! “皇上赐婚,那是皇上的意思,我家池儿就是喜欢你,也只想娶你。”郭氏虚伪的抹了把泪,“你不知这段时间池儿是怎么过的,他对你思念成疾,夜不能寐,我这个当娘的看着都心疼。” 明诛眼也不眨的看着郭氏假哭,一句话都不说。 被人盯着,郭氏有点演不下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冲凌非池使了个眼色,“至于赵家那姑娘,都是她有意勾引我家池儿的,年轻气盛的年纪,遇到个不知廉耻的,哪个男人能把持的住,你说对吧池儿?” 凌非池皱了皱眉,“母亲,不要这样说峥嵘。” 虽说决定了娶明诛,可他心里还是放不下赵峥嵘,且两人日后会成为姐妹,若叫明诛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恐会为难峥嵘。 他对明诛道:“之前都是我对不住你,忽视了你的心意,我已知错,你就原谅我可好?” 凌非池语气温柔,像是在哄闹小脾气的爱人,“我知晓你最大的心愿便是与我成亲,我答应你。” “明诛,我来娶你了。”说罢凌非池张开双臂,似乎在等待明诛欢呼雀跃的扑进他怀中。 明诛简直开了眼了,“你要娶我,你要抗旨?” 皇帝赐婚圣旨已下,若是凌非池敢不娶,一家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凌非池何时有这般魄力了? 就是他愿意拿一家人的命抗旨,郭氏恐怕也不乐意吧? 果然,郭氏的脸僵硬一瞬,讪讪道:“我们怎敢违抗圣旨?” “那你们的意思是......” 郭氏拽了拽凌非池的袖子,凌非池抿唇,好半晌才道:“我与峥嵘是赐婚,她嫁给我是板上钉钉的,无法反悔。” 他说到这就不说了,见明诛还是一脸疑惑,郭氏沉不住气了。 “皇上赐婚退不了,但池儿还可以娶平妻!”说罢她再次抓住明诛的手,承诺道:“你放心,就算赵峥嵘是皇帝赐婚的,她也越不过你去。” “我们已经商量过了,你跟赵峥嵘同时进门,以后不分大小,一同辅佐我儿。” 第111章 赐婚圣旨到 郭氏下巴微抬,施恩一般,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你们做梦,我家郡主是何等人物,怎会给人做平妻?” 平妻说好听点是妻,难听点还是妾,有皇上赐婚在前,郡主这个后来者只能屈居人后。 麻丫都快气死了,这对母子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 “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郭氏训斥道,“你一个丫鬟,敢对主子未来婆母不敬,明诛,还不快发买了她?” 郭氏趾高气昂,已然以婆母自居。 麻丫呸了一声。 卖她的牙子说了,做她们奴婢的不仅要伺候好主子,还要帮主子赶走咬人的疯狗! 麻丫叉腰呈茶壶状,横眉立目。 “不要脸的老货,赶紧带着你那没脸没皮的儿子滚,我们郡主已经有了婚约,才不会嫁给你们这种人家!” 皇帝的赐婚圣旨也就这两天就到了,未免到时慌乱,明诛已经把这事告诉了宏伯跟麻丫。 本来听说赐婚对象是那个杀人不眨眼还半夜翻主子墙的蔺督主,麻丫是有点为明诛不忿的。 她家郡主合该嫁一个绝代风华的好男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对郡主关怀备至都是最基本的。 嫁个阎王算怎么回事? 但今日一见凌非池,蔺无筝在麻丫心中的形象蹭蹭拔高,简直到了惊为天人的地步。 果然,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跟凌世子比起来,蔺大人简直就是她的天神! “嗤,开什么玩笑。” 郭氏一点不相信麻丫的话,只以为她实在为明诛找场子。 “她刚退婚,哪那么快定下亲事。” 况且退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定国侯府都被她砸了,以后谁还敢娶她? 郭氏的不屑溢于言表。 凌非池也不信,他皱着眉,满脸不认同。 “你以前不是这种爱慕虚荣的女子,连赐婚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就不怕皇上知道了?” 假传圣旨可是大罪,明诛为了与峥嵘攀比,这个谎扯的当真过分了。 明诛深吸一口气。 她本以为,凌非池这个人就是在感情上渣了点,没想到这么没下线。 嘴上说着有多喜欢赵峥嵘,转过头就要娶别人,这种自以为痴情的人才最叫人恶心。 关键是他恶心别人就算了,还跑到誉王府大放厥词。 她往门外看了眼,感觉继续让他在这胡言乱语,守在门外的郑忠等人就要忍不住砍人了。 “麻丫说的是真的,皇上的赐婚圣旨这两天就到,你们请回吧。” 说罢不等凌非池出声,她反问道:“还是你觉得,以我的身份不配让皇帝赐婚?” 凌非池愣了愣。 她自然是配的,但他不相信她愿意嫁给别人。 “明诛,别闹了。”凌非池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我已答应娶你,你还要怎样?” 郭氏也似笑非笑,“两口子闹别扭是常有的事,但作为女子,闹得太过就不讨人喜了。” 这么闹腾,还不是想让她儿子吃醋,更在乎她一些? 想到这,郭氏也没了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坐到明诛身边,慢悠悠的端起茶盏。 “我知你对池儿无法自拔,这样吧,我这个做婆母的为你做主,只要你将销金阁作为嫁妆送给侯府,我便将掌家权交给你,让你比赵峥嵘高一头如何?” 反正等她嫁进侯府,一切还不是她这个婆母说了算? 掌家权交给她又如何? 量她也不敢违逆长辈。 郭氏算盘珠子打的噼啪响,吃定了明诛一定不会拒绝。 凌非池犹豫一瞬也表态。 “峥嵘确实不善于管理后宅这种小事,且她平日还有家国之事需要处理,掌家的事不适合她做。” 他笑看着明诛,“这样你可满意了?” 眼神似是宠溺又像是无奈。 明诛只感觉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我说了,皇上已经拟好赐婚圣旨。”她一字一顿,“赶紧滚出我王府!否则我可就不客气了。” 明诛给郑忠使了个眼色,郑忠跟刘黑子几人早就按耐不住,一窝蜂冲进屋。 郭氏见状没了耐心,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 指着明诛,一副被气笑了的样子。 “好好好,你就嘴硬吧,你说皇上拟好了圣旨,圣旨在哪呢,拿出来看看!” 凌非池不赞同的皱起了眉。 “你该不会是想请皇上也为你我赐婚吧?别闹,皇上不会同意的。” 把两个女子同时赐婚给同一个男子为妻,东陵国开国以来还未曾有过这种先例。 且平妻一说,根本不被承认,皇上又怎会下这种旨意。 “你犯不着说这种谎,便是没有圣旨我也不会亏待你。” 凌非池觉得今日的明诛有些不懂事,非要争这一点面子,难道他还会厚此薄彼不成? “明诛,别闹了!”凌非池警告道。 郭氏更是一脸不屑的看着明诛。 刘黑子忍不了一点,刷的拔出佩刀。 “我日你......” “呦,这么热闹呢?” 阴阳难辨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刘黑子骂娘。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李泉笑着从门口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长串人。 感受到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李泉笑问,“都在呢?杂家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明诛抬眼望去,最先看到的便是李泉手捧的圣旨。 他旁边还站着几位身穿蟒袍的年轻公子。 “皇姑奶奶,让儿来看你了!” 明允让从李泉身后露出个小脑袋,欢喜的跟明诛摆手打招呼。 他身边的明允和好笑的摸摸他的头,对明诛恭敬行了个晚辈礼。 “见过姑奶奶,不知姑奶奶最近可安康?侄孙近日新得了根百年份儿的灵芝,改日给您送来。” 明诛点了点头,面色缓和了些。 好像自从二皇子逛窑子被她打断腿后,一直都是这么乖巧的样子。 “你有心了。” “姑奶奶金安,允礼也带了些礼物孝敬姑奶奶。”三皇子眨眨眼。 “姑奶奶,我们陪李大伴来传旨,希望没有打扰您老休息。”大皇子明允谦依旧是那副谦逊有礼的菩萨脸。 但那仅仅是在面对明诛时。 跟明诛打完招呼,他的视线就转到了凌非池母子身上。 似是不解问道:“不知这二位是何人?” 虽是问的明诛,但视线却死死盯着凌非池母子,双眼中的寒凉像是要他们刺穿。 郭氏何曾见过这种阵仗,除了以前定国侯身体还不错时,郭氏一起参加宫宴,她还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皇子。 “妾身定国侯府郭氏,见过几位皇子。”郭氏诚惶诚恐。 “定国侯府?”明允谦眯了眯眼,想起前阵子皇姑母退亲的事。 据说当时闹的很不愉快,莫非是上门找麻烦的? 明允谦目光不善,眼神如刀子般凌迟着郭氏母子。 凌非池有些不自在,刚要说话。 “你是凌小将军。”明允谦像是刚将人认出来,不满问,“你不在府里好好准备迎娶赵峥嵘,跑我姑奶奶这作甚?” 第112章 护短的皇子 明允谦一向心狠手辣,他觉得明诛只是砸了定国侯府太过心慈手软。 要他说就该把凌家一家子都弄死方才解恨。 凌非池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 他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心底最是清楚他的所作所为有多上不得台面。 郭氏却不这样觉得,张嘴就道:“我们是来提亲的。” 凌非池想捂她的嘴都没来得及。 在郭氏看来,明诛喜欢她儿子喜欢的紧,巴不得嫁进定国侯府,她儿子只是被动接受,没什么不能说的。 反倒是明诛一个郡主纡尊降贵巴结她儿子,让郭氏觉得面上有光。 屋内寂静,二皇子三皇子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疑惑。 姑奶奶不是跟定国侯府退亲了吗,怎么又来提亲了? 难道是他们的消息有误? 那今日这圣旨...... 李泉面色不变,依旧端着笑脸,心底却是惴惴。 难道皇上的计划要落空? 可这定国侯府也太不地道了,前脚退亲,后脚又来提亲,这不是耍着人玩吗? 郡主该不会答应了吧? 几人之中,也只有明允谦最了解明诛的性子。 他知晓明诛是绝不会愿意再与这家人有牵扯的。 当初姑奶奶对他们好,他们弃之如履,现在知道姑奶奶身份尊贵又往上贴。 不要脸! 明允谦倏的冷了脸,“你们来跟谁提亲?”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冷意。 他的姑奶奶也是这等人家能够肖想的? 凌非池没作声,他怎会看不出大皇子对明诛的维护? 还有其他三位皇子对明诛的态度也很是尊敬。 凌非池有些费解,他不明白,向来眼高于顶的皇子怎会与明诛这般亲近。 皇上不是一直想扳倒誉王,收回皇鳞卫吗? 郭氏也看出不对,小心翼翼道,“这是我们侯府的私事,不方便透露。” 相比于凌非池的心虚,郭氏想的更多。 来之前她只知明诛身份高贵,父亲更是能让皇上都忌惮的存在。 却不知几位皇子对她都如此尊重! 这要是娶回家,他们侯府何愁不兴旺!! 恐怕那上门拜访的都要踏破门槛。 郭氏兴奋的恨不得立马大喊是来跟明诛提亲的,坐实两家的关系。 可她还不糊涂,也看出了明允谦的不满,因此默不作声,想要蒙混过去。 “皇兄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二皇子语气威严,倒是比明允谦更像长兄。 明允谦扯扯嘴角,眼中尽是讽刺。 但他没表现出来。 凌非池不知要怎么答,他实在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几位皇子。 他视线落在明诛身上,祈求的看着她。 这是想让明诛帮他遮掩。 明诛淡淡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他是来给我提亲的,想让我做平妻。” 凌非池震惊,不敢相信明诛就这样毫不遮掩的说了出来。 明允谦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凌非池,你好大的狗胆!” 姓凌的分明在羞辱姑奶奶,让皇室郡主给他做平妻,他怎么敢的! 二皇子明允和皱着眉没说话,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不悦。 三皇子明允礼笑嘻嘻的,只是笑不达眼底。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小爷纵横京城,还没见过这么不开眼的,让我们姑奶奶给你做平妻,说难听点那不就是妾吗?” 明允礼凑到明允谦身边,趁着脖子挑唆道:“他这是瞧不起咱们还是不将父皇放在眼里?” 明允谦冷冷的斜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妾”这个字但凡跟姑奶奶挨个边儿都是侮辱。 明允礼摸了摸鼻子,离他远了些。 这个大皇兄长的倒是慈眉善目的,私底下却手段狠辣小动作不断,忒不是个东西,他可不想招惹他。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对明诛道:“姑奶奶您放心,回头我就把这事告诉父皇,让他好好给你出出气。” 作为京城纨绔之首,他是最会狗仗人势的,父皇这座大山好用的很! 明允礼那仗势欺人的纨绔模样,看的明诛想笑。 几个皇子之中,就属三皇子明允礼最不争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他也是被明允谦跟皇后针对最少的一个。 凌非池白了脸。 如今他在朝堂的地位尴尬,原本打了胜仗本该的到的封赏迟迟未至,朝中已有人说他的闲话。 再加上峥嵘剿匪失利,皇上早就将他们视为一体。 这种时候可不能再起波澜。 否则别说封赏,恐怕皇帝回直接摘了他的军职! “明诛你怎么能......” 怎么能陷他于不义? 凌非池紧咬着牙,看明诛的眼神显然很生气。 “怎么能怎样?”明诛问道:“你们上门羞辱我,还不许我说出实情了?” “那怎么能叫羞辱!” 郭氏见儿子脸色不对,气愤道:“你虽是郡主,那赵家庶女却有军功,你俩不相上下,你不做平妻难道还想让人家做妾?” 那不是在打永乐侯的脸? 得罪了永乐侯对誉王府有什么好处,可真是不懂事。 郭氏越发觉得当初的眼光没错,难怪她不喜明诛,就是因为这个女子不识大体,不是个做儿媳妇的料。 郭氏白了明诛一眼。 麻丫叉着腰,眯眯眼都瞪圆了,指着郭氏啐了口。 “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谁稀罕嫁给你这傻儿子,我家郡主都说了皇上会给她赐婚,还要纠缠不休,不是羞辱是什么?” 被叫做傻儿子的凌非池脸一黑。 郭氏嗤笑,一副施舍的嘴脸,“你主子说你就信,她刚退了亲,有谁会娶她,遑论皇上赐婚。” 说谎也不会编个像样点的。 “怎么就没人娶了,想娶我家郡主的人多了去了。”麻丫叫嚣,指着门外对面昂首挺胸。 “上司督主府蔺大人见天儿的想娶我家郡主,都恨不得入赘!” 麻丫得意地昂起了下巴。 她家郡主天仙儿一般的人物,谁见了不喜欢。 也就这个老货眼瞎,还以为她儿子是什么香饽饽,谁都抢着嫁。 明诛被夸的不好意思,轻咳一声示意麻丫低调。 别人不知她却清楚,她跟蔺无筝之间纯属相互利用,何谈喜欢。 明允谦若有所思。 父皇突然给姑奶奶赐婚,他还以为临时起意,原来两人早就认识,听这小丫鬟的意思,两人似乎还时常接触。 他本还想着若是姑奶奶不喜这桩婚事,他就想办法逼着父皇收回成命。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郭氏先是一愣,随即笑弯了腰。 “你怎么不说皇上还要为郡主跟蔺督主赐婚?” 蔺督主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会喜欢一个弃妇? 对于郭氏来说,跟她儿子订过亲就是他儿子的人,他儿子不要了那就是弃妇。 郭氏不信会有人放着清清白白的姑娘不要,娶这么个二手货。 第113章 晦气的东西 郭氏对明诛的鄙夷太过明显,看的麻丫拳头都硬了。 都顾不得她身为大丫鬟的身段,撸起袖子就要打人。 李泉拦住了他。 “姑娘稍安勿躁,就算要处置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也得等杂家宣了圣旨不是?” 李泉用眼角睃了郭氏一眼,那个不长眼的东西说的谁显而易见。 麻丫这才忍了下来,气哼哼的回到明诛身边。 李泉看看郭氏,再看看面色难看的凌非池,笑着对明诛抬了抬手中的圣旨。 “杂家奉皇上之命宣读圣旨,郡主请接旨吧。” 还真有圣旨? 郭氏讶异,不安的拽着凌非池的袖子。 皇上不会真的赐婚吧,那她的银子怎么办,销金阁那个大个嫁妆怎么办! 还有誉王府的家业,誉王就明诛这一个孩子,不都得当做嫁妆送到她定国侯府? 郭氏不安极了,她看了明诛那面无表情的脸一眼。 就见她面上毫无娇羞,也不见喜色,谁家姑娘家面对赐婚能这么淡定。 不对,一定是誉王府惹了祸,皇上是来宣旨罚他们的! 想到这个可能,郭氏心中一喜。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明诛跟几位皇子关系好又怎样,誉王府不得皇帝欢喜,她除了嫁给池儿做平妻,谁还敢跟誉王府沾边儿? 到时候非要让誉王把整个家产给明诛做嫁妆,要不他们侯府还不娶了! 郭氏心中一松,抿着嘴笑。 郭氏想的入神,都开始算誉王府总共能有多少家产了。 浑然不觉现场除了她跟明诛外,所有人都跪下听旨。 凌非池皱眉,拽了拽郭氏的衣袖。 郭氏这才反应过来。 正巧这时明诛也看了过来,郭氏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等你进了我定国侯府,我定要好好教教你规矩!” 郭氏说完得意的哼了声,也跟着跪下了。 明诛翻了个白眼,都懒得搭理她。 她犹豫着也要跪下。 李泉见状一惊,赶忙拦住她。 “皇上早就免了您的跪,您可别吓奴才。” 明诛从善如流的站直了。 能站着谁愿意跪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居宸极而御万方,敦睦人伦,王化攸基,兹有首辅蔺端卿之子蔺无筝,克绍家声,允为俊彦,复有明珠郡主禀性温良,仪容端淑,朕心嘉悦,今特降纶音,用成佳偶,与二人赐婚,择吉于钦天监选定之吉日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郭氏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这怎么可能?” 居然真的是赐婚圣旨! 那她儿子怎么办? 且那蔺无筝居然是首辅之子! 郭氏的脸比面粉还白。 那小贱蹄子居然有般好的运道...... “公公,这圣旨是不是搞错了?” 如果是真的,她今日来提亲的事若是传到蔺家,岂不是同时得罪了蔺督主跟蔺首辅? 哦,对了,还有誉王府! 李泉冷笑,“杂家奉皇上的旨意前来传旨,你是在质疑皇上?” 郭氏抖了抖,“不、不敢。” 可那位以强硬手段在朝堂站稳脚跟的蔺督主怎会娶一个弃妇! “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郭氏呢喃道。 本以为她儿子肯娶明诛,已是天大的恩赐,可一纸圣旨却狠狠打了她的脸。 明诛不但有人要,娶她的还是本身手握实权、父亲又是朝堂之首的蔺无筝! 怎会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被她儿子退亲,她应该没脸见人才对,就算不削发为尼,整日与青灯古佛为伴,也该对池儿旧情难忘,为池儿守一辈子啊! 为何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郭氏怔愣的看着明诛那波澜不惊的脸,想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明诛的惊讶并不比郭氏少。 只是她惊讶的是蔺无筝的出身,她一直以为他孤家寡人来着。 李泉拖着长音宣读完圣旨,明诛双手接过。 “劳烦公公。” 麻丫将一早准备好的荷包塞到李泉手中,李泉象征性的推诿一番,笑着收下。 见明诛皱着眉看着圣旨发呆,李泉了然道:“好叫郡主知晓,蔺督主本不愿暴露出身,只怕配不上您,让您遭人笑话,这才认了亲的。” 明诛眼神一闪,究竟是不愿暴露出身,还是不想认这门亲,也只有蔺无筝自己知晓了。 她可是听说,那位蔺首辅偏心的很。 李泉善意提醒,明诛也不是个傻的,“多谢公公,改日请您过门喝茶。” “诶呦,那杂家可就等着了。”李泉笑的见牙不见眼。 抛开皇鳞卫与朝廷的关系不说,他着实喜欢这位郡主的性子。 李泉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要回宫。 临走前睃了郭氏跟凌非池一眼。 “今日之事杂家定会如实禀明圣上,还望郭夫人好自为之!”他冷哼一声,捏着兰花指走了。 凌非池恍惚的目送李泉离开,望着明诛的眼神复杂至极。 她,要嫁给别人了? 嫁的还是蔺无筝...... 蔺首辅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廷柱石,连永乐侯都要避让三分的存在! 而他的儿子蔺无筝,也是颇受皇帝信任。 可谓前途无量。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要娶明诛? 听李公公的意思,那蔺督主还认为现在的身份配不上明诛,特意表明了出身。 凌非池头痛欲裂,突然又想起进城那日,坐在龙辇上高高仰望着他的明珠郡主。 是了,她是郡主,是皇上的姑母,就算不是直系,那也是皇上的长辈,能被几位皇子一口一个姑奶奶唤着的存在。 如果不是明诛机缘巧合下救了他,与他相识,他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可为何他会觉得明诛给他做平妻已是最好的选择? 或许是因为,他早就习惯明诛对他的好,下意识便站在了高处俯视她。 把她做的一切都当做理所当然。 凌非池张了张嘴,想问明诛是否同意这桩婚事。 若是她不同意,凭借誉王的势力,便是皇帝都无法强迫。 “你别说话!”明诛及时制止了凌非池开尊口,“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本郡主不想听到你的声音,晦气的东西,提着你那两箱子破烂赶紧滚!” 明诛指着那两个绑了红绸的木箱子。 箱子已被明允礼打开,里面只是几批寻常的布匹,还有看起来就不值钱的钗环玉佩。 说实话,这点东西就算是乡下有钱些的员外爷娶媳妇,也不会准备的这么寒酸。 明允礼跟小小的明允让正蹲在箱子旁,嫌弃的扒拉着里面的东西,时不时吐槽两句侯府穷逼。 听的凌非池面上火辣辣的,也顾不得关心明诛的婚事了,拉着郭氏,让侯府下人抬着两个箱子就跑了。 “姑奶奶就这样放过他们?” 明允谦死死盯着凌非池的背影,心中已在思量该怎么弄死这一家子。 “怎么可能。”明诛目光森寒,“定国侯昏迷数月,还不知能活几日,我已让人去乡下接他母亲。” 第114章 殿下真毒 定国侯老夫人是个刻薄的,郭氏年轻时没少受磋磨。 只是后来老侯爷没了,定国侯老夫人便回了乡下老宅颐养天年,这才给了郭氏喘息之机。 明诛笑眯眯抬手,想要摸摸明允谦的头。 只是身高不够。 明诛叹了口气,孩子大了,摸个脑袋都得踮起脚。 明允谦察觉她的意图,配合的矮下身子,把头凑到明诛手边。 明诛笑意加深,“别给我捣乱,这两人死不足惜,但若是凌非池出了事,分散了赵峥嵘精力,于我接下来的计划不利。” 当务之急是先拦住永乐侯出京的脚步,事后再收拾他们不迟。 明允谦似懂非懂,他不知明诛有何计划要做什么,但姑奶奶要做的事就是他要做的事。 明允谦像个孩子一样乖乖道:“那姑奶奶有需要尽管让人去寻我。” 只一句话便表达了他对明诛的支持。 不问缘由。 二皇子明允和、三皇子明允礼皆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大皇兄可以一脸慈悲的干着杀人越货的事,可以笑容温和的拧断一个人的脖子,就是没见过他如此乖顺的听过谁的话! 就连父皇的吩咐他都敢阳奉阴违,此刻却如一条乖顺的狗狗。 二人齐齐打了个哆嗦,看着明诛的眼神充满崇拜。 还得是姑奶奶。 ...... 明允谦回了皇子府,越想越为明诛感到不值,于是招来手下。 “你觉得一个女人做出什么事,才能让她的婆婆厌恶至极?” 明允谦指尖轻点,一本正经的跟手下讨论婆媳问题。 手下一脸懵,挠了挠头,“属下不知,属下没成过亲。” 他连媳妇都没有,哪来的婆媳问题。 大皇子这话问的着实奇怪。 明允谦鄙夷的看他一眼,“废物,本皇子能指望你什么?” 难怪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手下有点委屈,说他的时候,大皇子能不能先看看自己? 明允谦兀自沉吟半晌,突然眼前一亮。 女子嫁人后最犯忌讳的莫过于七出之条。 他把七出之条挨个掂量了一遍,最后一拍桌子。 “你去倌馆找个男人,扔到定国侯夫人院中。” 他就不信,儿媳妇给自己儿子戴绿帽,那位定国侯老夫人还能和颜悦色! 手下:......殿下真毒。 ...... 郭氏母子一路上火急火燎的回了定国侯府。 凌非池回了府就将自己关在了屋里,一天都没吃饭。 郭氏也觉得丢脸,但这么多年,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很快收拾好心情。 听下人说凌非池还关在屋里,赶忙过去安慰。 “你也别想那么多,虽说皇上赐婚,但我可听说了,那蔺首辅有位贵妾极为受宠,把正妻压的抬不起头,明诛那小蹄子嫁过去可不一定有好日子过,” 郭氏言语恶毒,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且谁家娶儿媳不想娶个贤良淑德的,就她?” “虞氏那般高傲,肯定看不上。” 曾跟虞氏接触过的郭氏自认很了解虞氏,认为她是个不太好相处的人,还是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她能看上明诛这种货色? 若是普通人家也就罢了,看在誉王的面子上也要带上三分笑脸。 蔺家可不缺权势。 “听说明日蔺家要给蔺无筝举办归家宴,到时候咱们也去,打探一下虞氏的口风。” 誉王府跟蔺家定亲,誉王又不在京中,这个归家宴明诛肯定要去的。 她那得理不饶人的脾气,遇到端方持重的蔺首辅,还不得闹翻了天去? 若是虞氏当真如她所料不喜明诛,那池儿与明诛的事倒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郭氏冷笑一声。 只不过到那时,她也不费劲巴拉的让池儿娶她做平妻了。 直接纳她为妾,也省的永乐侯不快! 等明诛进了门,她再好好收拾她!为池儿出气!! 凌非池终于有了点精神。 母亲说的没错,蔺家那样的家学渊源,怎能容得下一个出格的儿媳妇进门? 就明诛那一言不合就动手拆家的性格,如何能得长辈喜欢? “还是母亲想的周到。” 凌非池只觉心中一口郁气消散,面色缓和下来。 放着他好好的平妻不做,非要去蔺家受人白眼。 凌非池叹了口气,罢了,也该让明诛受点挫折,叫蔺首辅好好教育她一番,放才知晓他的珍贵。 ...... 正华院,明诛正在教战必归阵法。 经过几日的修养,周嬷嬷已然大好,只是腿脚尚未愈合,还是只能躺在床上。 周嬷嬷怕战必归天天守着她无聊,便时常驱赶她去找明诛。 想着闲着也是闲着,明诛便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教,为她以后上战场做准备。 是的,明诛准备让战必归走战家的老路子。 国公府只剩战必归一人,若想保住爵位,她就必须有所作为。 且明诛也问过她的意思。 战必归从小耳濡目染,对军事方面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也很想像祖父和父亲那般征战沙场。 “如果阿鸢学会这些,真的能像八门姐姐那样做个大将军吗?” 战必归仰着头,一双黑亮的大眼巴巴的看着明诛。 明诛翻书的动作一顿,问道:“有志者事竟成,表姐相信你可以。” 战必归身上流的是战家的血脉,又能差到哪里去? 就算做不到外祖父那般成就,也可为一方大将。 “那阿鸢还能见到八门姐姐吗?”战必归眼中含着强烈的期盼,“阿鸢有好多话要对姐姐说,阿鸢还想跟在八门姐姐身边,向她学习。” 明诛合上书册,微微一笑,“会吧,如果有缘就一定会再见。” 说罢她朝身后招了招手,麻丫走过来。 “你去让周师傅多做几道阿鸢小姐喜欢的菜式,她午膳就在我这用了。” 麻丫应声,欢欢喜喜的去了。 这大概是她最喜欢的差事。 因为每次去找周大厨,都会被他塞许多吃食,有些她听都没听过。 战必归见明诛答的敷衍,垂下头抿了抿唇,眼中划过失落之色。 手中紧紧捏着一个崭新的金喜鹊。 明诛发现她的异样,刚要问她怎么了,就见开阳匆匆而来。 “听说明日蔺家办宴席,你可收到了帖子?” 她一进来就坐在了明诛身旁,就着明诛的茶碗灌了一碗的茶水。 她风风火火的样子让明诛无奈。 “慢点喝,小心呛着。” 明诛又给她续了一碗,方才道:“帖子是收到了,但我没打算去。” 她跟蔺无筝又不是真心成亲,没必要去蔺家攀关系。 开阳似有些失望。 昨日得知赐婚一事,她赶忙扔下手中的事跑来证实,得知是真的,又恍恍惚惚离开。 虽然早就觉得蔺无筝对她家明诛的态度有些不寻常,也是着实没想到那厮的动作会这么快。 第115章 两个婆子 开阳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直到今早一觉醒来,发现不是在做梦,这才被逼接受现实。 又听说了蔺家要举办宴会的事,想着明诛作为准儿媳肯定是要去参加的。 第一次在公婆面前露面,无论如何也要留个好印象。 开阳便想问问明诛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首饰、衣衫这些,她也让销金阁跟月仙楼准备好了,就等着明诛大杀四方。 可她居然说不去! 见她有些恹恹的,明诛好笑,“做什么这副嘴脸,我又哪招惹你了?” 开阳哼哼唧唧,“你那么难以捉摸的人,哪能惹到我......我刚从天枢那过来,他让我给你带个消息。” 说起正事,开阳秒正经。 “赵元庆那老匹夫准备后日一早启程,快马加鞭赶去安庆府,指挥使以修筑堤坝做遮掩,已经在命人偷偷收购粮草赈灾,正是关键时候,让你千万拦住他。” 明诛沉吟,“后日就走,也不算快了。” 这样说来,她得在今明两日就拦下赵元庆。 明诛心中一动,“你再去让人查查,明日的宴会永乐侯府可有人去。” 开阳斜了她一眼。 “怎么,你还要跟那姓凌的来个偶遇不成?” 难道这死女人旧情难忘? 明诛摇了摇头,“你只管去查。” 想来会去的。 郭氏那爱凑热闹的性子,定不会错过这么大的场合,想尽办法也会搞到宴会的请帖。 她本是不想凑这个热闹的,但凌非池母子上门,刚好给了她机会。 明诛勾起了嘴角,双眸浮现兴奋之色。 “还有这个。” 开阳取下腰间挂着的葫芦。 “这是这个月的药酒,你记得喝,天枢说已经查到些老医仙的踪迹了,让你再等等。” 开阳将葫芦放在桌上,目光忧愁。 那老医仙居无定所,前一日还查到他在南面儿,第二日许是就去了西面儿,行踪飘忽不定。 说是找到了踪迹,也不知多久能寻到人。 “嗯,慢慢寻,不急的。”明诛柔声道。 说罢她拿起药酒喝了一口,不知是不是错觉,竟觉得胸口的闷钝感消散了些许。 嘴里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感觉不明显,明诛只当错觉。 ...... 下午开阳传来消息,郭氏确实要去蔺家参加宴席,本来凌非池也要去的。 凌非池最近事事不顺,刚好去露个脸,免得旁人忘了京城还有他这么个人。 当然,若是能抱上蔺家这根大腿就更好了。 至于向明诛提亲一事,他已命同去的下人封口。 且他相信为了明诛的名誉着想,誉王府定也不会外传。 凌非池想的很好,也让管家备好了重礼,只等第二日去蔺家结交。 谁知当天下午皇帝传来口谕,大骂他品行不端,让他跟赵峥嵘一样禁足家中筹备婚事,成亲后方可出门。 来宣旨的是李泉的干儿子李德贵,直接就在定国侯府门前宣旨,闹了个四邻皆知。 临走前还在门口啐了一口,骂了句“不知好歹的东西”才带人大张旗鼓的走了。 凌非池羞的大门都不敢出,更别提参加宴席。 ...... 上司督主府。 常百草抱着他的药箱子,要死不活的趴在上面,时不时瞅一眼一旁的蔺无筝。 蔺无筝看过去,他又哼的一声撇过头去。 蔺无筝好笑,“不就是一颗药丸,就这么心疼?” 常百草不说话,揪着自己的白辫子,嘟着个嘴表明了老大不高兴。 房梁上传来两个字。 “小气。” 不用看说话之人的表情,就听出其中的鄙夷。 常百草哇的就炸了。 “你不小气!你不小气把你下月月银给我!” 常百草气呼呼的朝房梁上伸手,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小气!”常百草报复似的喊了一句,委屈巴巴的坐下。 “都说了那养身丸得之不易,你还拿去给外人做药酒,知道那要花费多少药材吗?” 同蔺无筝回蔺家的老五一脸无奈,“那是老大的未婚妻,不是外人。” 老五今日跟那天有些不同,视线不再冷飕飕的往人脖子上瞧,脸色也没那么冷。 关键的是,他今日穿了一身儒衫,面容温和,眼神澄澈,看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读书人。 与去蔺家那日判若两人。 蔺无筝赞同的点点头,“老......六说的没错,你就是太见外了。” 常百草憋屈坏了,他不是真的小气不想给,但人都有个亲疏远近,他只是想让老大先服用。 蔺无筝当然知道他的想法,欣慰的拍拍他肩头,“我的身体已经好了十之八九,就算不吃养身丸也会好,不用担心。” ...... 蔺家的宴席在晌午。 明诛用过早膳后便问了句刘青青的情况,听说她最近都很安静,便让郑忠的人继续盯着。 “郡主,这是您要的婆子。”宏伯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进门,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这是吴婆子跟张婆子,都是信得过的,郡主尽管使唤。”宏伯乐呵呵的从袖中掏出一打身契。 明诛接过一看,都是这吴婆子跟张婆子家人的身契。 上至年迈父母,下至懵懂幼童,一个不落。 明诛让麻丫将这些身契收起来,两个婆子有些惴惴的看着麻丫离开。 明诛打量两人,矮胖的那个是吴婆子,面上带着笑,胖乎乎的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 高瘦的那个是张婆子,颧骨略高,眼珠子不安分的四处看,一看就是个好奇心重的。 明诛很满意。 昨日凌非池走后,她便让宏伯给她送两个婆子过来,一个善交际的,一个嘴碎的,今日就要用。 本以为时间太紧,也许寻不到合适的人选,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 “多谢宏伯。”明诛温婉笑道。 “嗨!”宏伯挥挥手,眼睛都笑眯了起来,“老奴可当不起郡主一声谢,这本就是老奴该做的。” 话虽这样说,但宏伯年纪大了,本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还总麻烦他,明诛过意不去。 “听说苔生正在前院当差,若是宏伯信得过我,不如把他带来正华院,我这刚好缺个管事。” 苔生正是宏伯的孙儿。 宏伯儿子生来多病,年纪轻轻就没了,苔生是宏伯一手拉拔大的。 誉王曾感念宏伯辛劳,愿放苔生自由身,却被苔生给拒绝了。 他说世道乱,再也没有比誉王府更好的去处了。 明诛见过苔生,长相不差,心性也不错,且是家生子,已经在前院干了好些年了,从未出过纰漏。 若是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接了宏伯的差。 但这事成不成还需观察一段时间,明诛也没提。 宏伯自是千恩万谢,在他看来,明诛就是下一任皇鳞卫指挥使,能在明诛身边当差,怎么都不会差的。 “老奴替苔生谢谢郡主。”宏伯抹了把眼角沁出的泪,老怀大慰。 第116章 不敢反驳,但反对 宏伯自觉年纪大了,说难听点没几年好活,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孙儿。 本想着就算在王府做个不起眼的小管事,有郡主跟王爷在,看在他的面子上只要不作大死,总能一生顺遂。 没想到郡主竟连他孙儿的前途都考虑到了。 “宏伯看着我长大,于我如同亲人,这般客气倒是叫人难受了。”明诛笑言。 宏伯闻言连连点头,反而有些局促起来。 明诛知他心情,便打发他去将苔生叫来。 “一会你带着苔生在院子里转转,告诉他需要注意的事,以后就将院内琐事交给他吧。”明诛对麻丫道。 麻丫是她的贴身大丫鬟,出门都要带着的,自从余管事死后,她还要管着正华院一应事宜,难免慌乱。 明诛早就想找个能接替余管事的。 麻丫应下,在苔生来给明诛见过礼后,欢欢喜喜的带着他出去了。 ...... 明诛要去蔺家赴宴的事传开,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谢氏。 她气的摔了一整套茶盏,骂了虞氏整整两个时辰。 凭什么他们母子就这么命好,那可是明珠郡主! 不行,她不能让虞氏出这个风头! 谢氏找到蔺父那里,哭诉了一番,不知说了什么,蔺父便将虞氏也请了过去。 虞氏面对蔺父是有些拘束的,再则内院都是谢氏在管,很少唤上她,虞氏不由有些忐忑。 蔺父见她一副不安的样子,皱了皱眉。 “今日郡主要来的事你可知道?” 虞氏更紧张了,一想到以后就要有一个五大三粗的残暴儿媳,虞氏就觉得好日子到头了。 “妾身知晓。”她讷讷道,头都不敢抬。 蔺父眉头皱的更紧,“既然知道,可想好了怎样接待?” 虞氏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想了想,犹豫道:“自是要妾身亲自去门口迎接,迎进府内好生招待。” 好歹也是皇室郡主,父亲又是誉王,若随意派个下人去迎,显得不重视。 蔺父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你始终是她婆母,亲自迎接便落了下乘,以后不好以婆母的身份管教她了。” 虞氏心想,只要这个儿媳妇安分守己,不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她就烧高香了,哪还敢管教于她? 那不是阎王殿里唱戏——找死吗? 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免得老爷又骂她没个主母样。 “那老爷说该如何?”虞氏小心问道。 蔺父清了清嗓子,看了谢氏一眼。 “你毕竟是郡主的婆母,且与她同是郡主,不好亲自迎接,不如就将宴会一应事宜交给谢氏,由她去迎接郡主,既不会堕了面子,也不会显得咱们家过于巴结。” 蔺父话刚说完,虞氏的脸就白了。 “老爷这是何意,这可是筝儿的归家宴!” 平日里也就算了,谢氏以主母自居,什么都抓在手里,她不与她争。 可这回是筝儿归家后第一次公开露脸,让一个妾室承办宴席算怎么回事? 更别说今日郡主也要来,她做婆母的不方便亲自迎接,谢氏一个妾室就方便了? “不行,我不答应!” 若放在平时,虞氏想也不想就答应了,可这次不行。 “筝儿也不会同意的!老爷,您总要顾及筝儿的脸面。” “这府里还轮不到他说不!”蔺父重重的放下茶盏。 那逆子回来几天,除了头一日与他这个父亲剑拔弩张,之后竟连面都没露过,分明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他都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又何须顾及他的脸面? 谢氏也跟着添油加醋,她轻抚鬓间的金镶玉凤簪——这是虞氏出嫁时太后赏的。 “姐姐也别怪老爷,他也是为你好,生怕郡主进门后压你一头,再者咱们府里也没了旁的女眷,难不成让老太太亲自去迎?” 她说的老太太便是她姑母,蔺老太爷继室,也是蔺父的继母。 蔺父闻言瞪了虞氏一眼,“母亲年纪大了,你敢叨扰她?虞氏你怎的这般不孝!” “我没有......”虞氏焦急辩解,可越急越是说不出什么,急得满头大汗。 郡主是她未来儿媳,也是皇室之女,比她这个异姓王的郡主不可同日而语。 让妾室去接待...... 想到坊间传闻中明诛的性子,虞氏就觉得眼前一黑。 “既然父亲觉得谢氏上得台面,母亲也不必执着。” 蔺无筝一身玄衣,又戴上了他那半幅面具,长腿一迈,几步走到近前。 他安抚的拍了拍虞氏的后背。 “宴席而已,儿子本也不在意。” 蔺父颇感意外,这还是蔺无筝第一次从此顺从他的决定。 “你真的同意?”惊喜来得太快,蔺父反而不确定了。 蔺无筝笑了,一双深炯的眸子似能看穿人心。 “我若反对,父亲可会改变主意?” 自然是不会的。 蔺父清了清喉咙,有些不自在的端起茶盏做遮掩。 “行了,这事就这样定了......你也放心,只管安静坐在主位等着开席就是。” 这话一是点名了会给虞氏应有的尊重,二是告诫她莫要随意插手宴会上的事。 虞氏红了眼,紧咬着下唇,手中的帕子都被她捏变了形。 蔺无筝嘲讽的勾起嘴角,“既然父亲已经做了决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按你说的做便是。” “只不过......” 蔺无筝朝旁边看去,谢氏一个激灵,“只不过什么?” 这个小畜生,出去了几年眼神越发摄人,比老爷生气时还让人心惊。 定是个狠毒的! 这样也好,听闻郡主就不是个善茬,这两人聚在一起,定是水火不容,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 到时候她只管站在郡主一面,给她的辰儿捞好处便是。 这样看来,这桩婚事也不尽是坏处。 谢氏得意,看虞氏的眼神更是带上了几分鄙夷。 主母做到她这份儿上,老爷有错,也是她自己立不起来。 蔺无筝淡淡道:“郡主的性子确实与寻常女子不同,今日之事父亲有了决定,做儿子的不敢违逆,但我与母亲是不赞同的。” 他可以不反对,但不能不表明态度。 蔺无筝说这话时声音很大,好像就怕外面的人听不见,蔺父莫名其妙。 但蔺无筝不反对就是好事,他还是暗地里松了口气。 看来逆子有长进,还知道顺着他这个父亲了,蔺父表示很欣慰。 蔺父捋着小短须,眼神软了些,“你刚回来,为父也没什么能给你的,书房有一套文房四宝,乃是皇上御赐,一直为你留着呢,回头你拿去用吧。” 皇帝赐的能有差的? 蔺父都没舍得用过,本是想当做家传留给蔺辰的。 谢氏闻言当即不干了,她急切的拽了拽蔺父的袖子,“老爷!你不是说要留给辰儿!” 第117章 看不上你 蔺父对大儿子有改观,正是展现父爱拳拳的时候,猛不丁被谢氏拆台,一张脸黢黑。 “辰儿有那么多东西,差这一件?”谢氏真是被他惯坏了,连这点东西都要争抢。 蔺父第一次觉得谢氏有那么点不懂事。 “可是......” 谢氏还要说话,她争的可不是一套文房四宝,而是这府里的好东西一件都不能落到虞氏母子手中! 蔺父不等她说完,大手一挥,不耐烦喝道:“没有可是,我已经说了送给筝儿,你想让我食言?” 谢氏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蔺无筝看了会反目的好戏,这才悠悠开口。 “不用了,父亲还是留给二弟吧,儿子已经过了学字的年纪,这套文房四宝更适合二弟。” “你什么意思!”谢氏尖叫。 什么叫他过了学字的年纪,更适合辰儿,他在说辰儿不识字吗? “好了,吵吵嚷嚷的做什么。”蔺父揉了揉额角,烦躁道:“东西给筝儿你要闹,筝儿懂事让给了辰儿你也不高兴!” “再吵吵下去我看你也别操持宴会了,还是交给虞氏吧!” 谢氏闭了嘴,恨恨的瞪了蔺无筝几眼。 回到自个院子,虞氏愁眉苦脸的。 “筝儿,你说郡主会不会怪我们怠慢了她?要不母亲再想想办法?” 蔺无筝给她倒了杯茶,让她喝了下去,压下心底不安。 他勾着嘴角,眼中像有星光一般,“不必,诛诛不拘小节,不会怪母亲的,况且我方才已经说了,父亲的决定咱们是不同意的。” 诛诛定会明辨是非,知道他弱小无助又可怜,在家没有发言权。 “母亲只管等着看那谢氏倒霉就是。” 蔺无筝神采飞扬的样子,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清楚的感受到。 虞氏愣了愣,她还从未见筝儿说起哪家女子时这般高兴。 “你真的喜欢那女娃?”虞氏不确定的问。 蔺无筝没有丝毫犹豫,“喜欢,非常喜欢,唯她不娶。” “那若是母亲不喜欢她呢?”虞氏试探道。 蔺无筝沉默半晌,缓慢而又坚定的道:“若是母亲不喜,我便带诛诛离开蔺家单住,总之我是不会让诛诛看人脸色的。” 她应该是张扬的、肆意的,也可以是嚣张的、跋扈的。 唯独不能是隐忍的,就像母亲一样。 更不能因为嫁给他,被剪去一双翱翔天际的翅膀,成为一只笼中雀。 她值得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 虞氏面色复杂,半晌后突然叹了口气。 “母亲说的都是玩笑话,你莫要当真,我会好好对她的。” 罢了,儿子喜欢就好,就算那姑娘凶了点......也不是不能过。 就是儿子的眼光似乎很独特,竟喜欢比男子还要威武的...... 虞氏脑海中浮现出英姿挺拔的儿子,与一个熊一样的女子站在一起温存的画面。 突然打了个激灵。 ...... 蔺家的归家宴,来的都是朝中重臣以及家眷。 谢氏多年操持蔺家,办起这种宴席倒是信手拈来。 她游走在各家女眷之间,招呼宾客,谈笑风生,很是得心应手。 她虽是个妾,看在蔺父的面子上,也没人敢瞧不起她。 “夫人可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怪不得首辅大人十年如一日的疼您。”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宏文的夫人江氏拉着谢氏的手好一阵夸赞。 谢氏理了理鬓角,以帕掩唇笑的含蓄,“哪的话,都是做祖母的年纪了,老爷那是念旧,没忘了我们母子。” 话虽这样说,她眼底的得意却藏也藏不住。 江氏眼神一闪,心中鄙夷。 她们这些做人正室的哪能瞧得上谢氏这种人,若不是前面儿还站着个蔺首辅,她才不屑与谢氏攀谈。 只是他家老爷说了,无论如何也要跟蔺家攀上关系,有了蔺家的支持,侯爷在朝堂中便能稳如泰山了。 江氏陪笑了一会,突然问道:“话说那位怎么突然回来了,还成了上缉事司督主?” 谢氏的脸僵了僵,若无其事的嗨了一声,“大少爷本就是老爷长子,早就该回来了,只是前些年年轻气盛又爱玩,在外游荡了几年。” “不过好在总算知道回来看看我们老爷了。” 谢氏这话说的,无非是点明蔺无筝不孝顺还不务正业。 可人家再不务正业,还不是成了皇上亲信。 这话江氏没法接,干笑道:“你说的是,不过我听说辰儿也是不错的,听说进了户部?” “是,我们老爷给安排的,虽说目前没有大出息,但胜在稳扎稳打,将来也是不错的。” 那户部可是钱袋子,油水也大,熬几年也能混个侍郎当当。 等资历攒够了,加上老爷推波助澜,官居尚书都不成问题的。 蔺无筝那小畜生是皇帝亲信又如何? 整天打打杀杀,不知哪天就没了命,还想压她辰儿一头,做梦! 谢氏看向前方孤零零坐在主位上的虞氏,得意的勾起唇角。 江氏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对这位名存实亡的首辅夫人极为看不上。 明明出身不差,偏偏一手好牌打了个稀烂,怪得了谁? 江氏凑到谢氏跟前,“我比你小几岁,便叫你一声姐姐了。”她以一种两人很熟稔的距离小声说话。 谢氏有些不习惯她的热情,但也没推开。 这位江氏的丈夫据说与永乐侯夫人乃表亲,永乐侯权势不小,若能通过她结交一二,老爷在朝中便多了一重助力。 “谢姐姐别怪我多嘴,我观蔺首辅定是个喜欢孙辈的,那位的儿子被赐婚,说不定明年就能抱上娃,你家蔺辰可还没着落,可不能被抢了先。” 家族传承靠的就是子嗣延绵,蔺父于女色还算干净,总共也就一妻两妾,除了蔺无筝跟蔺辰,尚有一子一女都是庶出。 如今除了蔺无筝,尚未有人定亲。 谢氏心头一动。 世人常说隔代亲,若真如此,说不得真被虞氏一房抢了老爷的关注。 看来她也是时候给辰儿也相看相看了。 江氏见她若有所思,知她这是听进去了,心中暗喜。 赶忙道:“实不相瞒,我家有个女儿跟你们蔺辰年纪相仿,若是谢姐姐不嫌弃,回头我带她过来,也叫她好好跟你学学规矩。” 谢氏抽回手,有些不自在。 “近几日事忙,等过段时间我亲自下帖,再请你过门一叙。” 说罢谢氏以还有事要忙为由,匆匆走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江氏懵了,前头还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 “还看不懂吗?人家这是看不上你女儿。”似嘲似讽的女声传来,江氏瞪着眼回头去看。 就见永乐侯夫人卢氏款款而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嬷嬷。 “表姐,是您啊。” 第118章 谢氏挑拨 江氏讪讪。 孙宏文是卢氏的亲表弟,江氏自是要跟着喊一声表姐的。 卢氏点了点头落座,江氏忍不住凑过来。 “您说谢氏看不上我女儿是什么意思?” 她女儿好歹是嫡出,那蔺辰哪怕被捧到天上也是个庶出,若不是她男人有吩咐,她才不舍得将女儿嫁给一个庶子。 卢氏看了她一眼,“字面意思而已,那谢氏想给她的儿子攀个高枝呢。” 恐怕不是个公主或郡主的都入不了谢氏的眼。 卢氏讽刺的勾着嘴角,接过嬷嬷递过来的茶。 “就她那儿子?”江氏震惊,声音拔高,引得周围的人回头看。 卢氏皱起了眉,警告的瞪了她一眼。 江氏赶忙压低声音,“她那儿子,要是没有蔺首辅打点,连户部的门都进不去,我可是听说他连续科考三次都名落孙山,就他还想娶公主?” 江氏觉得不可思议,俗话说什么样的杯子配什么样的壶,人家公主能看上他一个庶子? 谢氏莫不是昏了头了? “你管人家,她那是想压虞氏一头。” 但也要有那个本事。 卢氏并不觉得谢氏是个有本事的,她所有的依仗都是蔺首辅给的,若是没了蔺首辅,就连表面都光鲜不起来,就像她自己...... 卢氏放下茶盏,眼中无波无澜,牙根却咬的死死的。 江氏对谢氏更加不屑一顾,但顾及丈夫的叮嘱,还是朝谢氏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卢氏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住她,却被身后传来的通报声打断。 “明珠郡主来了,老爷请夫人速去迎接。” ...... 明诛站在蔺家大门前,谢氏亲自迎了出来。 “郡主可真是个可人儿。”谢氏端着笑脸夸赞,“我们老爷一早就让我在这候着,让我亲自迎您进去呢。” 她不动声色的打量明诛,见明诛容色出众,气质也是一流,笑脸僵了一瞬。 只听说过明珠郡主骄纵跋扈,却不知竟也是个美人儿,真真便宜了那小畜生。 不过长得再好看又怎样,这种惹事精谁能承受得起。 那虞氏以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 谢氏只僵硬了一瞬便恢复如初,上前就要拉着明诛的手进门。 “快进去吧,也好叫姐姐早些见见儿媳妇。” 若是两人能打起来就更好了。 谢氏幸灾乐祸的想。 明诛躲开她的手,皱眉问道:“你是何人?” 谢氏又是一僵,这才想起还未自我介绍,“瞧我这脑子,我娘家姓谢,是我们老爷的贵妾。” 明诛神色淡了些,“原来是一妾室,蔺首辅让你来迎客?” 都说蔺首辅家教极严,看来也不过如此。 哪怕派府里管家来也好,让个妾室来迎她,不知道的还当蔺家看不上她这个未来儿媳。 谢氏早知明诛不好相处,自然不敢惹她不快。 急忙辩解,“府里女眷少,虞姐姐又不愿放下身段来迎你一个儿媳妇,只能让妾室顶上。” 她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还望郡主莫要怪罪,姐姐她......其实人还不错的。” 谢氏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门口的客人开始议论纷纷。 大部分都在说虞氏高傲,郡主下嫁给蔺家已是隆恩浩荡,且这婚事还是皇上赐婚,她这举动看似不满郡主,实则不就是不满意皇帝的赐婚圣旨? 而且看谢氏那样子,想必虞氏是个很不好相处的。 众人纷纷看向明诛,眼神中带了怜悯之色。 第一次上门就被婆婆不待见的这般明显,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明诛无事众人议论,视线落在谢氏脸上,“你的意思是蔺夫人不喜我?” 谢氏有些为难的支吾半晌,“这、我可没这样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明诛追问。 谢氏的小九九都写在了脸上,不就是想挑拨她跟蔺无筝母子的关系,利用她对付虞氏吗? 可惜她并不知晓,她跟蔺无筝只是互相利用而已,根本没有感情,他的母亲对她的态度就更不重要了。 况且就算她跟蔺夫人不合,那也是关起门来自家解决,还轮不到谢氏挑拨。 明诛的态度咄咄逼人,眼也不眨的看着谢氏,等着她的回答。 谢氏一时语塞,挑拨离间这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哪能说实话。 谢氏哂笑道:“我的意思是,姐姐许是身体不适......” “那就好。”谢氏还没说完,就被明诛打断。 她面无表情的抬起右手手腕,手腕上一只血红的镯子引起了众人注意。 “我听你话里的意思,还以为我这未来婆婆不待见我,也得亏她今早命人送来了这玉镯子,要不本郡主可就要误会了。” 为了能让人看清镯子的品质,明诛特意摘了下来,任人打量。 “呦,这可是极为难得的血玉呀,能做成镯子那得多大一块,价值不菲啊!” “确实,我曾在皇后手上见过一只一样的,还没郡主这只粗呢。” “你知道什么,这血玉镯子可是蔺夫人的陪嫁,价值连城,罕见的很!看来蔺夫人当真喜欢这个儿媳。” 可不是喜欢的紧,若不喜欢怎会将珍贵的陪嫁送出去? 谢氏的脸有些白,指尖死死掐进了肉里。 这个镯子她认识,确实是虞氏的。 这些年她拿了不少虞氏的嫁妆,就连太后赐给虞氏的凤簪都被她夺了来,就是没找到这个镯子。 本还想着等辰儿定亲时要过来,当做信物送给女方,毕竟她要找的儿媳定然身份不凡,一般二般的东西也入不了人家的眼。 可虞氏居然把这镯子送给了明诛! 她不是不满意这个儿媳吗!! 谢氏扯了扯嘴角,努力咽下胸中不甘,强笑道:“那确实是郡主误会了,姐姐为人和善,怎会为难你。” 明诛勾着嘴角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 “那确实,蔺夫人定然是极喜欢本郡主的,送礼都这么大手笔。” 谢氏无语,就没讲过这么会顺杆子爬的,自己什么名声不知道吗,有哪个做婆婆的会喜欢? 但她又不能拆穿,只得转移话题,再次请明诛进府。 明诛这回倒是很配合,迈开步子就往里走。 只是路过谢氏时,突然停了一下。 “谢姨娘,以后说话还是要说清楚的,实在不会说话,以后接待宾客这种事还是交给蔺夫人的好。” “蔺夫人出身王府,想来不会如你这般不知所谓。” 明诛的话太过直接,有那些看不上谢氏的夫人小姐,当即闷笑出声。 谢氏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被人当众说教,还是个晚辈,她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而且她这话不就是在说她待人待物不如虞氏? “你!”谢氏羞恼道:“我只是口误,郡主何苦抓着不放?” 她是妾室怎么了,蔺家照样落在了她手里,就连虞氏都要看她脸色吃饭,这死丫头一个还未过门的晚辈也敢得罪她! 就不怕她以后克扣她的用度找她麻烦?! 谢氏本还想利用明诛对付虞氏的心思瞬间淡了些。 她跟这郡主也处不来! 第119章 识破反击 虞氏百无聊赖的坐在宴席上,偶有几个上来打招呼的,也被她心不在焉的打发了。 知道儿子真心喜欢明诛,她便让人送了血玉镯子去示好,也不知那丫头愿不愿记她的好。 “夫人夫人,我见着郡主了!”翠儿兴冲冲的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 虞氏闻言腾的一下坐直了,紧张的问,“怎么样,可是真如外界传言长得那般......雄伟?” 虞氏好容易憋出一个词,却见翠儿尴尬的直搓手。 “夫人,奴婢没见到郡主的长相。” 她只顾听热闹了,再说门口围了那么多人,她也挤不进去呀。 “夫人交给你的事都没办成,还这般高兴做什么?”湘儿斥道。 翠儿咧着嘴呵呵傻乐,看的湘儿头疼不已。 这个翠儿哪都好,就是过于活泼了些,也没什么心眼,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 但也因为这样,格外得夫人看重。 “奴婢虽没看到郡主长相,但也远远的看了一眼,郡主绝不像外界传言那般。” 相反,郡主的身形纤细,肤色白皙,长相也应当不差的。 一白遮三丑嘛。 虞氏闻言松了口气,脸上也见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她虽不看重儿媳的长相,可儿媳妇若是比儿子还要壮实,还是有些过分了。 原本想着即便郡主如传言中那般,只要她安安心心跟筝儿过日子,她也定会好好待她。 但知道儿子的眼神没问题,虞氏欣慰极了。 “办的不错,一会让湘儿给你二两银子买胭脂。” 虞氏心中大石放下一块,可还有一块。 翠儿跟了虞氏许久,自是明白她的心思,便将在门口看到的都说了。 罢了还总结道:“郡主是凶悍了些,但那都是对外人,你们没见着,郡主霸气的很,训那谢氏就跟训孙子似的,谢氏都不敢回嘴!” 翠儿心中别提多舒爽。 “她真的那般为我说话?”虞氏有些惊喜。 “真的,奴婢亲眼所见,那门口的宾客可都在笑话谢氏呢。”翠儿掐腰,仿佛打了一场胜仗般高兴。 虞氏闻言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又沉默许久,好半晌才红着眼睛道:“好好,筝儿的眼光很好,郡主也很好。” 她父兄都在封地,这么些年,除了筝儿、湘儿跟翠儿,还没有谁为她说过话。 她虽不争不抢,心里也是委屈的。 不知为何,虞氏心中突然生出了期待。 或许,郡主脾气差了点也不是坏事,至少能保证他们小夫妻不吃亏。 湘儿见虞氏难过,心里也跟着难受。 “本以为郡主性子跋扈不好相处,如今看来还是个知道护短的,夫人可以放心了。” 翠儿跟着连连点头,眼眶也红红的。 “以后有郡主在,咱们肯定能拿到银霜炭!” 翠儿记仇,还记恨着谢氏不肯给好炭的事。 还是大少爷有本事,不娶则已,一娶就娶个夜叉回来坐镇。 想到红衣张扬的明诛,翠儿都恨不得她立刻嫁进来,一双杏眼赢满了期待。 ...... 谢氏笑容僵硬,忍着气一路把明诛迎到宴席上。 蔺无筝听说明诛来了,放下男宾一众宾客,到了女宾处找明诛。 “抱歉。”见到明诛,蔺无筝先道歉。 明诛晓得是为谢氏的事。 “无妨,我也只是来散散心,没那么多规矩。” 她放缓语气,如同春风拂过,像是冬日里喝了杯热茶,从头暖到脚。 蔺无筝目光闪烁,忍住了再靠近她一些的冲动。 “诛诛虚怀若谷。”他捏起明诛意思碎发,帮她挽至耳后,眸中含笑定定的望着她。 明诛先是一怔,耳边碎发扫过,有些痒。 但她对蔺无筝这种亲密的动作似乎并不排斥。 明诛清了清喉咙,“你知道就好。” 这位蔺督主也不知经历过什么,眼神如狼似虎,怪不得人人惧怕。 就连她这个久经沙场的都不敢与他对视。 “阿筝若是无其他事,我便先入座了。”明诛视线飘忽的撇过头去,不看蔺无筝。 蔺无筝好笑的收回视线,觉得明诛此时的样子分外可爱。 “好。”他温声细语,“等宴席结束,我带你去见见我母亲。” 他相信,等母亲见到诛诛,一定会像他这样喜欢诛诛的。 “呦,大少爷这话就不对了,要见也该是先见老爷吧?” 两人气氛融洽,偏有那不长眼的打岔。 谢氏一开口,明诛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蔺无筝也沉下脸,“谢姨娘管得未免太宽了,我要带郡主见谁,还轮不到你来管。” “你!”谢氏咬牙。 蔺无筝对她向来疾言厉色,从不给好脸色,偏她以前就是拿他没办法。 现在不同了。 谢氏咽下一口恶气,假笑道:“我也是为你好,老爷可是一家之主,姐姐就是再不待见郡主,也不能撺掇她略过老爷先去见她呀,这不是破坏郡主与老爷的关系吗?” “郡主您说是不是?” 谢氏一副用心良苦的样子,“郡主是个明事理的,想来是认同妾身的话的。” 明诛淡淡扫了她一眼。 这么说来,她若是不认同,就是个不明事理的? 想利用她下她未来夫君的面子,她明诛看起来很蠢吗? “你怎么还在这,不去招呼宾客吗?”明诛语气淡淡的,“我看那桌客人桌上的茶水都没了,还不赶紧去伺候?” 这是拿谢氏当婢女使唤了。 “就是,谢姨娘也太马虎了,我们这桌的点心也少了两盘,这是瞧不上我们呢?” 江氏三番两次的被一个妾室看不起,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见状毫不犹豫的怼了一句。 江氏跟卢氏坐在一桌,同桌的还有个孩子,那熊孩子一看就是被惯坏的,每样点心都尝了口又扔回去,搞的整桌人都没处下筷。 谢氏恨恨的瞪了那孩子一眼,只得到熊孩子的一个鬼脸。 “我只是好心提醒郡主,郡主莫要不识好人心。” “我也只是好心提醒谢姨娘,毕竟这宴会可是你从蔺夫人手中抢过来的,出了岔子难保蔺首辅怪你。” 明诛恶劣的扯着嘴角,眉尾轻扬,“谢姨娘也别狗咬吕洞宾。” “哈哈哈——”熊孩子大笑,指着谢氏汪汪汪的学狗叫。 江氏也用帕子捂着嘴笑,卢氏脸上也难得有了点笑意。 这位郡主有趣得紧,若不是生在与永乐侯府对立的誉王府,她倒是很想结交一番。 “你骂我是狗?!”谢氏差点忍不住尖叫,好在忍住了。 “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老爷,你这样的儿媳妇,我蔺家要不起!” 谢氏气愤的转身就往前院走。 “站着!”明诛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 “本郡主让你走了吗?” 第120章 我的歉礼你可满意 “怎么,怕了?” 谢氏得意,“怕了就跟我道歉,否则今日之事我绝不罢休。” 郡主在外面再厉害又如何,这是蔺家,是她未来婆家! 只要她跟老爷吹吹枕边风,两家能不能联姻还是一回事。 她就不信明珠郡主不怕再次被退婚! 蔺无筝皱眉,挡在明诛面前。 “跟你道歉,你也不怕折寿死在这里。” 蔺无筝眼神如刀,如同一座大山横在明诛与谢氏中间。 他那健硕而矫健的身姿,加上身上那身黑色银蛟赐服,只看一眼,都叫人望而生畏。 谢氏也有些犯怵。 听说这几年,小畜生暗地里帮皇帝处理了不少事,手段狠辣,双手沾满鲜血。 老爷还曾告诫她离这小畜生远一点。 可谢氏却不怕。 这么多年了,虞氏一直被她压的死死的,老的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小的更别想。 “怎么,我说错了?做错了事就该道歉。”谢氏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 蔺无筝眼神阴鸷。 “你一个妾室,也配!” 敢让他的诛诛道歉,还是杀了吧。 蔺无筝挡在明诛身前,两人距离不过半步,能清晰的嗅到蔺无筝身上独特的清香。 似药香,又似花香。 明诛瞳孔一颤,指尖用力攥紧。 “等一下。”明诛如玉葱指轻轻覆盖在蔺无筝握剑的那只手上。 缓缓从蔺无筝身后走出。 “谢氏,你想让本郡主道歉?”她眯着眼问,眼神有些危险。 谢氏咽了口口水,但想到周围还有那么多宾客,壮了壮胆子。 “是又如何,你该不会仗着你郡主的身份恃强凌弱吧!诶呦,你们快看看,这还没进门呢就欺负我这个姨娘,进了门怕是我家老爷都不敢惹喽。” 谢氏装模作样的抹眼泪,宾客指指点点。 “要说蔺首辅也是倒霉,皇上给谁赐婚不好,偏偏是这位郡主。” “这可是连公主跟皇子都敢动手的主,以后蔺家怕是没安生日子了。” “谁说不是呢,这还没进门就对姨娘出言不逊,那好歹是长辈......” 谢氏捏着帕子遮住嘴角得意的笑,挑衅的抬了抬下巴。 明诛不恼不怒,脚步轻盈的走到谢氏面前。 漫不经心的问:“你要我跟你道歉?” 谢氏得意道:“其实妾身也不是非要郡主道歉,但郡主的名声要紧,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接受......”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谢氏耳边炸开,明诛毫不犹豫的扇了她一巴掌。 “好,我跟你道歉。”明诛冷声道。 还没等谢氏反应过来,抬首又是一巴掌。 “啪——!” “这便是我的歉礼,你可满意?” “你敢打我!”谢氏都被打懵了。 她在蔺家呆了二十余年,还从未挨过巴掌,更别提当众受辱。 “你敢打我!!”谢氏疯了一样嘶吼,指着明诛。 “打你又怎么了?”明诛好整以暇的环视一圈,“没听他们说嘛,我连公主皇子都敢打,怎么你比皇子都尊贵,我还打不得了?” 被明诛视线扫过的几位女眷纷纷低下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她们怎么忘了这位祖宗什么德行,居然敢当面说她的闲话,该不会被她报复吧。 “那个......郡主金枝玉叶,教训一个妾室,自然是打得的。” “对对对,您是皇室辈分最高的,连皇子都要听您的教训,一个妾室而已,便是杀了她也没人敢说什么。” 刚才那几人纷纷补救,明诛满意的笑了。 “如此便好,我还以为我那点名声不够用了,如今连个贱奴都打不得。” 她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的对谢氏道:“我不管蔺首辅多宠爱你,在我面前,你还是少耍小心思,毕竟我是什么样的人,想来你是知道的。” 谢氏捂着脸瑟缩了一下,见周围没人帮她,忿忿道:“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告诉老爷!” 这么多年老爷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这贱人一定不得好死! 明诛笑容更大了。 放狠话谁不会,有本事真刀真枪的上,她还能高看谢氏两眼。 只可惜谢氏没这个魄力。 “我等着。” 明诛无趣的翻了个白眼,转身一头撞在了蔺无筝怀里。 那股药香味更明显了。 “你怎么了?”蔺无筝见她出神,大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明诛摇了摇头,低垂下眉眼,小声道:“没事。” 再抬头时,她眼梢已经挂了笑。 “阿筝,你家这姨娘好生厉害,还想去跟你父亲告状呢。” 她凑近蔺无筝,踮起脚尖近距离直视着他的双眼,似乎要看透他的内心。 指尖在他倒数第二根肋骨上用力戳了两下。 “怎么办,我好怕。”明诛眨眨眼,眼神清亮如雨后晴空。 蔺无筝知道她在逗他,在她的注视下还是忍不住放缓了语气道:“别怕。” 说罢他拍了拍手,十几个上司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把谢氏团团围住。 “我不让她走就是。” 顿了顿,蔺无筝又补充道:“父亲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观他最近气色不太好,可能要卧床一段时间。” “噗嗤——”明诛忍不住笑出了声,捂着肚子腰都直不起来了...... 笑的眼角沁出了眼泪。 她很少有这种情绪外放的时候,蔺无筝不解,但他总感觉明诛的笑并不是因为他的话。 不过并不妨碍他察觉明诛是真的很高兴。 蔺无筝被明诛感染,也咧开嘴跟着傻笑,幸好有面具挡着。 突然出现的上司卫吓到了宾客,在座都是女眷,也都听说过上下缉事司的威名,吓得连连尖叫。 “好了,快让他们走吧,今日可是你的归家宴,莫要破坏了气氛。”明诛道。 蔺无筝知道她不是真的怕谢氏告状,能让她怕的人恐怕还没出生。 “都听你的。” 他很听话的挥了挥手,上司卫整齐划一的收刀入鞘,转身离开。 来的突兀,走的更突然。 而谢氏早就吓的腿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缉事司的威名早已深入人心,那一把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的大刀就横在她眼前,那一刻谢氏仿佛已经死过去一次。 “你们、你们给我记住!” 谢氏屈辱的爬起身,她的婢女赶忙来扶她,却被她一把甩开,忿忿离开。 明诛不以为意,四下看去,视线扫过卢氏等人,想着离宴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便对蔺无筝道:“走吧,带我去见见你母亲。” 蔺无筝问也不问就带她往后院走。 虞氏受不了宴席上那些审视的目光,便以更衣为借口暂时回了内院,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再次往宴席方向走去。 正巧在半路遇见了蔺无筝与明诛。 虞氏先是愣了下,随即沉了脸,看明诛的眼神不善。 第121章 郡主吃人 “筝儿,你怎可单独与女子行走,别忘了你已定亲了!” 蔺无筝知道虞氏误会了,想上前解释,却被明诛拉住了。 明诛眼中满是兴味,打量着这个据说是受气包的婆婆。 只见她横眉立目,面色沉沉的盯着她,倒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懦弱。 蔺无筝十分乖顺的没吭声,任由明诛拽着衣袖,望着虞氏的眼中清澈又无辜。 没办法,诛诛不让他说话,可不是他不想回答母亲。 虞氏一下就火了,撸起袖子上前就将蔺无筝的衣袖从明诛手中抽出。 指着明诛斥道:“还有你,你是哪家女儿,与个定了亲的男子走的这般近,就不怕坏了名声?!” 明诛抱胸,好整以暇的挑眉,“不怕啊,坏了我名声就让你儿子娶了我呗。” “不可能,我儿已经定亲了!”她把蔺无筝拽到身后,恨铁不成钢的拧了儿子腰肉一把。 压低声音骂道:“臭小子你敢胡来,不知道郡主也来了吗?!” 这要是被郡主知道臭小子在外拈花惹草,还不得扒了他们母子的皮! 不行,绝对不能让儿子犯这灭族的大错! 蔺无筝捂着腰龇牙咧嘴的嘶了声,想要解释,张张嘴又咽了回去,眼神幽怨的看向明诛。 明诛装作没看见,继续逗虞氏。 “可是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阿筝定了亲,我可以做妾。” “你可以,我儿不可以!”虞氏紧张道:“我告诉你,你别害我们啊,你知道跟我家筝儿定亲的是谁吗?” “是明诛郡主!” 也不知究竟是得意还是惧怕,明诛总觉得蔺无筝这娘有点狗仗人势的感觉。 跟在虞氏身后的翠儿直直的看着明诛,总觉得她这身打扮跟语气有点熟悉。 听到“明诛郡主”几个字,突然灵光一闪,面色大变。 “夫人,别说了!”翠儿拼命拽虞氏胳膊,眼神发虚的往明诛那瞅,“这位就是......” “诶呀,你别碍事。” 正打算用明诛郡主吓唬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虞氏挣开翠儿,绘声绘色的开始描述明诛在外的威名。 “你是不知道,明诛郡主可是吃熊长大的,力气大得很,一巴掌能扇飞你三个,还有听说她被誉王惯坏了,跋扈的很,不仅杀人还吃人!” “要是让她知道你勾引她男人,怕不是要把你做成肉羹!” 虞氏表情浮夸,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 明诛嘴角抽了抽,眼神诡异。 “明珠郡主这么凶残?” 她怎的不知,她在外面的风评已经到了吃人的地步? 莫不是有人造谣? 回头得让天枢查查。 虞氏用力点头,认真道:“所以你要听劝,可别跳我儿这个火坑!” 明诛深吸一口气,她这未来婆母可真是好样的。 她眯着眼看向蔺无筝。 蔺无筝清了清喉咙,尴尬的拽了拽虞氏的袖子。 虞氏甩开他,不耐烦的瞪他,“干嘛?!” 就知道惹祸的不孝子,自己想被郡主打死,别连累她! “......母亲,这位就是明诛郡主。” 虞氏闻言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什么明珠郡主?莫不是年纪大了出现了幻听? 蔺无筝抿唇忍笑,“我说,您面前这位,她就是明珠郡主。” 虞氏:“......” 虞氏僵硬的回头,看向翠儿。 翠儿捂脸,如丧考批。 “奴婢刚想跟您说来着。” 完了,郡主不会生气吧,一气之下会不会把她也做成肉羹? 虞氏脚下一软,朝后倒去。 ...... 虞氏姿势僵硬的坐在凉亭的石凳上。 入了冬的大冷天,愣是觉得这石凳烫腚的很,坐立不安。 她干笑两声,小心翼翼的觑了明诛一眼。 “那个,我也是怕有人纠缠筝儿,给你添堵,不是故意败坏你名声的。” 说人坏话说到正主面前,她此刻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该说不说,这郡主长的还挺好看。 虞氏紧张又好奇的打量明诛。 眼神清明,举手投足间有着普通女子没有的洒脱,看起来人品应当也不错。 虞氏看明诛看的出神。 蔺无筝无奈提醒:“诛诛是特地来看您的。” “哦,来看我。” 虞氏心不在焉,看着明诛那张脸,想不明白这么白净可人儿的姑娘怎么就被人传成了女夜叉。 最后还是明诛被瞧的不好意思了,清了清喉咙,“您送的血玉镯子我很喜欢,也给您挑了件礼物。” 她说着朝后看去,怕打扰蔺无筝跟明诛一直远远跟在他们身后两三米远的麻丫上前。 “这是一串由十八种颜色的碧玺制成的十八子,是我父王在一异域商人手中得到的,据说不同颜色有不同的寓意,可以辟邪消灾,招财纳福。” 明诛将装着十八子的檀木盒子推给虞氏,虞氏震惊的瞪大了眼。 这串碧玺十八子她知道! 太后常年礼佛,就有一串镶嵌了碧玺的佛珠,只有一颗,听说还是皇室珍藏。 后来听说誉王得了一串碧玺做的十八子,便想要过去,却被誉王拒绝,说要将这东西留给女儿做嫁妆。 太后不甘心,又让皇上出面讨要。 结果东西没拿到,还被誉王背地里好一通说道,说太后那么大年纪了还来抢他女儿嫁妆,忒不要脸。 太后还因此气病了,自那以后便很少出门。 虞氏知道誉王府好东西多,可这么珍贵的物件儿,这丫头就这样送给她了? “不行,这太贵重了。”虞氏手忙脚乱的推辞。 她送的血玉镯子再珍贵,也不是找不到第二件。 可碧玺这种东西,除了太后手中那颗,也只在书中见过。 何况是这么大一串。 虞氏连连摆手,反而局促了起来。 这丫头心眼也太实了,第一次见面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虞氏突然想起方才她是怎么形容明诛的,更是无地自容,看明诛的眼神更软和了些。 都是她听信谣言,以为明诛是个凶恶残暴的恶婆娘,差点冤枉了一个好孩子。 明诛无奈,虞氏这脸皮子也太薄了,怪不得会被人欺负。 她朝蔺无筝使了个眼色,蔺无筝其实也想让她自己留着的,但明诛都求到他这里了,哪有不帮的道理? “诛诛给您您就收着吧,回头聘礼多添些就是。” 虞氏看着那一串五颜六色鲜艳夺目的珠子也很心动,女子哪有不喜欢这种五彩斑斓的东西的。 且儿子都发话了,她若是不收,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 “既这样,那母亲就先替你们收着。” 虞氏这下是真把明诛当儿媳妇了,一句母亲顺口而出。 说完才觉得不对,脸就红了。 “瞧我这张嘴,你还没过门,就先唤我伯母吧。” 明诛笑着点了点头。 这虞氏还算听劝,应该不难相处。 另一头,谢氏捂着红肿的脸,一口气跑到前院男宾处,找到蔺父就开始哭。 第122章 告状 “老爷,你可要为妾身做主,大少爷实在太过分了,联合明珠郡主羞辱我不说,还叫了上司卫要杀了我,妾身没法活了呀!” 热闹的宴席安静下来,宾客纷纷看来。 蔺父脸色铁青,“哭什么哭,没看这里这么多人,有事晚上再说!” 蔺父还在为文房四宝的事怪谢氏,见她又当着这么多人闹,更加不满。 谢氏却不依不饶,她在明诛那里吃了大亏,今日非要当着众人的面拆穿她伪善的面孔,让蔺家找皇上退亲! “我不管,就现在说!”她发脾气似的,狠狠的跺了跺脚。 “那郡主刚见面就为难我,把我当丫鬟使唤,还嫌弃我是个妾室不配招待她,她这是嫌弃我吗?” “分明是不满老爷您的决定。” “这还没进门呢,就敢忤逆老爷,若是娶进门,妾身受委屈没关系,老爷恐怕也要被她踩在头上!” 谢氏连珠炮似的大声嚷嚷,蔺父一开始并未在意。 直到说到明诛会踩在他头上,才沉了脸。 “她敢!别说她只是个郡主,就算是公主也不能在蔺家作威作福!” 他蔺端卿可是一国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能被一个女子拿捏住? 蔺父皱眉:“这里面是不是有误会?我听皇上说明珠郡主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 赐婚圣旨刚下,皇上就找到了他,说尽郡主好话。 但蔺父还是不满,郡主的名声怎么样整个京城都知道,皇上分明乱点鸳鸯谱。 可回头想想他那个大儿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两人谁也甭嫌弃谁。 “这还能有假!” 谢氏被质疑,当即不干了,“老爷去前头问问,看是不是妾身说谎,你那好大儿是不是带了上司卫围了宴席!” 谢氏混了这么多年,积攒了不小的名声,谁知今天遇到明诛跟蔺无筝,里子面子都没了,还不知要被人传成什么样。 她越想越不甘心,添油加醋道:“那明珠郡主可说了,您是她未来公爹又怎样,就算是她亲爹她都敢压着,还说若是不信就让您亲自去试一试。” “我为老爷不平,多说了两句,就被她打了两巴掌。”谢氏将红肿的脸凑上前,委屈道:“你看,都还肿着呢!” 谢氏这些年保养的不错,一身肌肤不比那二十来岁的女子差,可此时她细滑的脸上青红交错,肿的跟馒头似的。 可见打人的用了多大的力气。 蔺父的脸黑了。 谢氏是他的人,他都没舍得打过她,一个小辈居然敢动手?! “混账!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 蔺父一拍桌子,气势汹汹的朝女宾处杀过去。 ...... 宴会开始,虞氏跟明诛坐在一起,两人话不多,但气氛融洽。 虞氏一高兴多喝了几杯,女眷这边用的都是果酒,果酒不醉人,但依旧是酒。 虞氏有些头晕,便使了丫鬟扶着她去后间歇息。 宴会厅到休息间要经过一条长廊,通常也是给人歇脚的地方,只是冬日天寒,很少会有人在这久留。 虞氏刚走到廊下,便被人拦住了。 “夫人且慢。” 郭氏端着笑脸上前,“你这是喝醉了?” 虞氏本就不喜郭氏,再加上她现在对明诛大有改观,对曾经背叛了明诛的定国侯府就更没有好感了。 “是有些醉意,我要去后间歇息会,侯夫人自便。”她冷着脸就要绕开郭氏离开。 郭氏哪里肯。 自从销金阁取消了与定国侯府的合作,以往那些处处讨好她的贵女都躲着她,今日能来这蔺家的宴会,还是拖了许多关系,花了不少银钱才混进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给明诛使绊子。 郭氏怎会让自己功亏一篑。 “夫人再等等,可否听我几句?”郭氏拦在虞氏面前,一副不听她说完就不让开的架势。 虞氏不耐烦的揉了揉额角。 “你有什么话非要与我说,我与你并不相熟。” 郭氏咬牙,当初是虞氏想要利用明珠郡主上门主动结交,三番两次上门。 结果说翻脸就翻脸,现在还装不熟。 郭氏再心里骂死了虞氏,但她还记得今日来的目的,强行咽下一口恶气。 她僵硬的笑了笑,道:“我真的有话要对你说,看在你我往日情分,我是来提醒你的。” 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激起了虞氏的好奇心。 虞氏疑惑,“你要提醒我什么?” “是关于明珠郡主的事。”郭氏见她来了兴趣,心下一喜。 “我是想告诉你,明诛那死丫头品性不佳,可千万不能娶!” 虞氏闻言冷了脸,“你若是要说那丫头的不是,那就恕不奉陪了。” 她虽第一次见明诛,但她为人如何还是能看出来的。 那丫头也许性情乖张了些许,却不是个坏的。 反倒是这个郭氏,都跟人家退亲了,还跑到女方现任婆家面前告状,想也知道目的为何。 虞氏知道自己行事不够果决,但人家刚才还护着她,若是郭氏一句话就能挑拨了她们的关系,那她也太蠢了! “来人,让人把定国侯夫人给我请出府去!”虞氏气不过直接赶人。 “别呀夫人,您听我把话说完,那明诛当真不是个好的,皇上都有意为蔺督主赐婚了,她还跑去勾搭我儿子,让我家池儿去王府求婚,害的我儿被皇上责罚,就是个搅家精啊!” 郭氏挣脱围上来的家丁,连哭带嚎,虞氏冷眼看着她哭闹。 “别说我不信诛儿是这种人,便是将你的池儿与我的筝儿相比,只要不眼瞎的都知道该选谁,你觉得我会信你这些蠢话?” 不是她向着自家儿子说话,就筝儿那身材那样貌,还有身份,哪一样不必那凌家小子强? 人家明珠郡主是张扬了点,又不是瞎。 “可感情之事哪是这些外物能比较的呢?”郭氏不死心,“就像当初您嫁给蔺首辅时,可不是没有家世样貌更好的才俊可选,但您还不是一眼就相中了蔺大人?” 是啊,当初她嫁进蔺家时,蔺端卿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而她却是才学样貌样样过人的异姓王之女,自小受尽宠爱,喜欢她的青年才俊一大把,哪个不比蔺端卿强? 可她就是选了他。 婚后无怨无悔任劳任怨,把得知蔺家娶妻当天就纳妾后连夜进京为她讨公道的父兄给赶走了。 虞氏心中一慌。 明诛那丫头,该不会跟她当初一样糊涂吧! 那定国侯府一家子可都不是好东西! 见虞氏神情微怔,郭氏便知道她听进去了。 她添油加醋的道:“我家池儿是个重感情的,听了她的撺掇上门求娶,谁知正好碰见了李泉李公公上门宣读赐婚圣旨,因此得罪了皇上。” 第123章 蔺父找茬 “若是早知道,我们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跟皇上抢人啊!” “这事你只要去王府门口打听打听就知道,我们当日可是提着聘礼去的!” 那岂不是四邻皆知? 与前未婚夫纠缠不清,传出去她的筝儿的面子往哪儿搁?! 虞氏脸色发白,踉跄一下。 好在被湘儿扶住了。 “夫人,这人不怀好意,您别听她的。” 湘儿心中着急,生怕虞氏糊涂真信了郭氏的话,上了郭氏的当,跟明诛闹不愉快。 “郡主是什么样的人,怎会学那些没骨头的吃回头草?”湘儿狠狠地瞪了郭氏一眼,“怕不是有些人不甘心丢了西瓜捡了芝麻,想要从中破坏!” “你这个死丫头说什么呢,我都是为了虞姐姐好,你一个丫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被人戳穿目的,郭氏心虚,越心虚声音越大。 吵得虞氏的头更疼了。 “好了,我知道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吧!”虞氏不耐烦的驱赶郭氏。 郭氏见目的达成,勾了勾嘴角不屑的啐了口,也就顺势离开了。 过了今日,誉王府与蔺家定会生出龃龉,以蔺首辅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直接跑到皇上面前退婚也不是没可能。 被人退了两次婚,那贱人定然再没脸见人。 到时她再让池儿英雄救美,上门求娶,哪怕只是个妾室,怕是她也要迫不及待的应下。 郭氏看着虞氏再次往宴会厅而去的背影,理了理鬓角,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走,咱们也去前面看热闹去!” 郭氏带着身边的丫鬟追了上去。 一旁被数目遮挡住的凉亭中,明玉华的身影从树后出来。 她今日打扮的低调,本也是因为在家无趣,出来散心的,因此并未让人通报,躲在这里看风景。 却不想竟听到这么个大秘密。 明玉华眼神一闪,眼中带着兴奋,“又有那死丫头的笑话看了,走,我们也去!” 说罢也不等伺候她的宫女,提着裙摆就往前面跑。 ...... 蔺父带着火气,脚下带风的到了明诛面前。 见明诛抬眼看他,他冷哼一声,背着手侧身等着明诛问安。 谁知明诛都没搭理她,兀自看着戏台子上的戏子唱戏。 今日唱的这出戏是关于八门将军的。 说的是她第一次上战场时是如何奋勇杀敌,又是如何利用成名剑法将那北狄王爷苍狼战王击于马下,毁了他的容貌的。 明诛听的津津有味。 不得不说,编这部画本子的人还是有些厉害的,写的比她这个当事人都热血沸腾的。 “郡主看不到本官吗?”蔺父被她无视,心中火气越发旺盛。 他本以为身为郡主即便再不像话,基本的礼节还是有的吧,没想到竟连人都不会叫。 看戏的兴致被打扰,明诛老大不愿意,皱着眉看他一眼,又立刻移开了视线。 “看到了,蔺爱卿不必行礼,我这没那么多规矩。” 蔺父一噎。 论君臣,确实是他该给明诛见礼。 但这是在他家,且皇上已经赐了婚,但凡是个知礼识趣的,就该以晚辈自居。 蔺父一张脸青了白白了青,“你就是这样对待我这个长辈的?” 不管明诛在皇室的地位多高,在他这都是晚辈! 蔺父冷哼一声,等着明诛认错。 明诛眉头皱的更紧了。 台上那个小武生演的真是好,男扮女装也能演出一个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明诛看着喜欢,叫了声好,亲自扔了两块银子到台上。 那小武生喜不自胜,明诛出手大方,一给就是二十两,这都赶上他两个月的收入了。 连连给她作揖。 明诛欢喜的很。 偏有人要冒出来找不痛快。 明诛扔了手中的瓜子,面色不善。 “蔺首辅你挡着我看戏了,要是没事就自己找个座位坐下,不要吵吵闹闹影响别人,一点待客之道都不懂,像什么样子?!” 都说蔺家家教好,要她看就是上梁不正,偏蔺无筝这个下梁没歪,也是难得。 明诛不屑的眼神看在蔺父眼中,就是明晃晃的火上浇油。 “你放肆!我是你未来公爹,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他何时被人这般冒犯过,就连皇上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的,明诛不过一个小辈,居然敢教训他? 常年身居高位的蔺首辅哪能受得了? 正好谢氏也跟着赶了过来,还有郭氏跟明玉华。 谢氏帮腔:“老爷说的没错,郡主也太不知礼数了,您第一次见公爹,该规规矩矩跪下敬茶才是。” 郭氏也跟阴阳怪气,“蔺大人勿怪,这明珠郡主就是这样,要不然怎么能因为嫉恨我家池儿退婚,就跑去把我定国侯府给拆了呢,她那何止是不知礼数,简直粗鲁、野蛮!连那北狄的蛮子都比她知礼。” 明玉华:“......” 明玉华没说话。 多年的经验告诉她,有明诛的热闹就看,但不能掺和。 想到这,明玉华又往后退了几步。 嗯,这个位置刚好,能听得清,还不会被牵连。 明诛打眼一一看过去。 四个人站在她面前,一个怒气冲冲,一个一脸奸诈相,一个不怀好意,还有一个......站的挺远,看不清。 她深吸口气望天长叹。 难得出来闲逛,看个戏也不让人消停。 麻丫率先反应过来,站在明诛面前就开喷。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儿子又是个什么好玩意儿?谁退谁的亲你没数?没数就回去让你儿子照照镜子,看他有没有那个命能娶我们郡主,还敢提北蛮人?” 麻丫叉腰,指着郭氏鼻子啐了口,“你这么熟悉北蛮人的礼数,莫不是与他们有关系?!” 凌非池可是刚打完北狄回京,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 “你放屁!你才跟北蛮人有关系,我那就是随口一说。”郭氏慌了,见周围已经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忙捂着脸往后缩。 明诛摇了摇头,不堪一击。 麻丫本就是胡扯,根本懒得在这上面跟郭氏争辩。 “还有你!”她将矛头对准了谢氏,咬牙切齿,“你一个比我都高贵不到哪去的妾室,还敢让我们郡主跪下,你可真敢,信不信郡主一句话就能摘了你的脑袋!” “明明是你挑拨离间,当众败坏我家郡主的名声,反而倒打一耙,究竟是谁给你的底气这样辱没我们郡主?!” 她问话的同时眼神直往蔺父身上戳,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指桑骂槐这套算是被她玩明白了。 明诛想笑,赶紧低下头掩饰。 “放肆!”蔺父脸色涨红,被一个小丫鬟指着鼻子骂,当即就要挥手打麻丫。 明诛眼疾手快,拽了麻丫一把。 蔺父手掌落空,气的把火撒在了明诛身上。 “好好好,好你个明珠郡主,我为东陵效力几十年,还没见过这般刁蛮的皇室成员,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他啪的一声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瓜果盘子都跟着跳了跳,可见怒气值有多高。 明诛无所谓他说什么,但她很介意蔺父动手打麻丫。 明诛沉了脸,声音冷凝,“你待要如何?不如本郡主也给你打一巴掌何如?” 第124章 震慑 明诛生气的时候,那常年在战场浸淫出的杀戮之气会不自主的发散,冷冰冰的脸仿佛冰坨子,让人望而生畏。 蔺父打了个哆嗦,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已逝老国公站在他面前。 要说他一生为官清廉,天不怕地不怕,上来那股劲连皇上都敢骂。 唯一怕的就是战赢,真真应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句话。 曾经战赢因为看不惯他宠妾灭妻,在朝堂上骂他,他不服,下朝后就去战家门口大骂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结果被战赢拿着大刀追着砍了几条街,险些没一刀砍了他脑袋。 自那以后,他看到战赢就发怵,战赢在京城的时候,他就告病不上朝。 如今熬死了战赢,又冒出个明珠郡主跟他作对。 蔺父也是气笑了,“我就是打你一巴掌你又能怎样,你即将嫁进蔺家,我提前教教你规矩,不过分吧?” 他收拾不了老的,还收拾不了小的? 蔺父冷笑,就当给这些年的自己解一口恶气,他也不会轻饶了明诛! “父亲好大的威风!” 明诛还没说话,蔺无筝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 他阴沉着脸,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他那一脸杀气。 蔺无筝来到明诛身边,先是上下打量她,见她没少一根头发,方才松了口气。 虞氏跟在蔺无筝身后,也慌慌张张的打量明诛。 她听完郭氏的话,本是要来问问明诛的,谁知还没进门就看见了气势汹汹的蔺父。 虞氏直觉要不好,想也不想跑去找儿子求援。 “你没事吧?”虞氏小声问。 明诛笑着摇了摇头,“放心,他不敢拿我如何。” 这一点虞氏不赞同。 老爷的性子她清楚,从来都是疾言厉色的,就连蔺辰这个他最疼爱的儿子小时候也没少挨他的揍。 “没事就好。”她拍了拍明诛的手,松了口气。 蔺无筝冷眼瞧着蔺父,沉声问道:“父亲是要教谁规矩?” 他的诛诛是他好容易求来的,还没进门就受了这老不死的气,蔺无筝从未像现在这样厌恶蔺父。 或许是时候该让这老不死的病上一段时间了。 蔺无筝眯了眯眼,脚下微动,往蔺父身前靠了靠。 蔺无筝一副质问的模样,蔺父的脸更黑了。 “怎么?我要教谁规矩还需要你同意?你这是什么表情,想弑父吗?!” “是又如何?”蔺无筝身上的杀气已经不加隐藏了,周围宾客纷纷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蔺无筝居然承认了。 “弑亲”可是十恶不赦之一,那可是大罪啊! 蔺无筝怎么敢的,就算皇上再护着他,也不会纵容他犯下十恶不赦之罪。 众人的眼神都变了,以严御史为首的都察院几人本是怕蔺父气急之下闹出事,此时也变了脸色。 看着蔺无筝的面色不善。 明诛皱了皱眉。 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行里的规矩,主人家不叫停,戏就不能停。 可剑拔弩张的那小武生也怕呀,一出戏演的七零八落,手中未开锋的剑都甩出去了,正巧掉在了明诛眼前。 这下可真没戏唱了。 小武生吓得连忙跪下磕头求饶。 明诛慢悠悠的捡起掉在面前的剑,动作自然的站在蔺无筝身边。 “蔺首辅可真不会说话,阿筝只是看不过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女子,想要阻止你而已,怎就成弑父了?” “莫不成在你眼里,只要不顺你意就是弑父?”明诛嗤笑,“那你岂不是天天在早朝上弑君?” 蔺父就是个老顽固,以贤臣自居,常常在朝堂反驳皇帝,偏偏他是保皇派,也是因为有他在的原因,永乐侯一系才能收敛一些。 这也纵的他越发自大,听不得别人反驳他一句。 “信口胡言!满嘴歪理!!”蔺父被气的头脑发胀,怒道:“我对皇上那是忠心,这逆子对我那是不孝,怎能混为一谈!” 明诛都被气笑了,同一件事放在他身上就是对的,蔺无筝就十恶不赦,蔺家的道理都属墙头草的? 对付这种人,明诛都懒得跟他啰嗦。 她笑盈盈的将剑尖对准了蔺父。 外祖父曾与她剖析过蔺端卿这个人。 “才堪辅国,性乏敢为”是外祖父对他的评价。 他确实有几分治国之才,但胆魄不足,若能一次震慑,往后便会老实许多。 蔺父冷笑,“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不成,就凭这把没开锋的铁疙瘩?” 不是他看不起明诛,要是换做战赢,就算是跟树枝子也能打死人,可明诛? 绣花枕头而已。 蔺父不屑的表情毫不遮掩。 明诛一点都不气,她鼻尖逸出一声轻笑,“怎么会呢,我何时成了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她突然收了剑,转身看向那吓得浑身发抖的小武生。 “你可知,为何战八门的成名绝技被称作‘钝棺钉’?” 小武生瑟瑟发抖,迷茫的摇了摇头。 “那你可知‘钝棺钉’这三个字是何意?” 小武生迟疑片刻,不确定道:“小人也不是很清楚,但根据字面来看,应当是指棺材上的钉子是钝的,大意便是不锋利。” “不错。”明诛笑了,挽了个剑花,“钝棺钉顾名思义,指的是使用钝钉给敌人打造一副棺材,更是在说......” 明诛眼神一厉,“刃上无锈,锈在敌胆!“ 明诛上身前倾,甩出一道剑影,衣袖发丝无风自动。 “纵使刃口蒙尘,当持者目光如电,则......” 收剑,转身,腰身下压斜刺。 明诛目光如炬,剑光照亮她双目,那一刻恍若战神临世。 “尘聚为云,云化为刃,千军万马,俱作齑粉!” 明诛低喝一声,鲜红的长袖一甩,那没开锋的剑随着她的动作朝蔺父砍去。 擦着蔺父的胳膊,落在他身边的桌子上。 那桌子是实木的,寻常都要两个人以上才能搬动。 就算是个成年男子用刀斧劈砍,也得多砍几下才能劈开。 蔺父冷笑一声,笑明诛自不量力。 “实在可笑,你......”蔺父想要嘲讽明诛几句。 可就在剑尖离桌子还差两公分的时候,就听咔嚓一声。 蔺父只觉得脸颊被什么吹的有些疼,随后胳膊一凉,接着就是木头的碎裂声。 他回头一看,就见他整个右胳膊的袖子被一剑削了去,而那实木的桌子也四分五裂。 凌厉的剑气将桌子劈成了两半。 那一剑,可是擦着他的脸过去的...... 蔺父的脸瞬间惨白惨白的,只觉后脑勺凉飕飕。 他心中突然涌上熟悉的恐惧,上一次还是在两年前,他在朝堂上阴阳战赢,被战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捶了几拳。 肋骨都捶裂了两根。 此刻的恐惧甚至更胜当初被战赢追着砍的时候。 战赢虽易怒气上头,但也只是怒气上头,不敢真的对他下死手。 可这丫头的眼中,分明有杀气! 她,是真敢杀人的。 她根本不在乎人命!! 第125章 要回凤簪 蔺父冷汗直流,嘴角抖的跟抽了风似的。 明诛利落的收了剑招。 她淡定的转身,将剑朝台上掷去,刚好落在呆若木鸡的小武生怀里。 “将军的剑不是勾栏里的水袖,一撩一转只为讨声喝彩。” 明诛语气变得凝重,“沙场上的剑,是铁骑冲锋前折断的第一根箭矢,是城头烽烟里劈开血雾的月光—— 你得让观众听见风声里裹着塞马嘶鸣,看见剑痕下压着十万亡魂!可记住了?” “是!草民记住了!” 小武生只觉心中激荡,嗓音都有些颤抖。 他此刻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位于千军万马中挥斥方遒的八门将军,正浴血奋战,砍下了敌人的头颅,一剑破苍穹! 他努力的回忆着明诛那一剑的气势,每一个动作,尽力记下,只期待有一日,能还原这一剑的一分风姿。 或许只要半分风姿,便能赢得满堂喝彩。 小武生颤抖着恭恭敬敬给明诛磕了三个响头,以谢她的指点。 明诛只是笑了笑,她也只是有感而发,同时看这小武生有些天赋,指点她也只是顺手。 蔺无筝笑望着她,以往二人于战场配合歼敌的画面历历在目。 一出好戏被打断,明诛也没了兴致,看了眼不远处正拉着卢氏丫鬟攀谈的吴婆子跟张婆子,二人微不可察的朝她点了点头。 明诛放了心,便带着麻丫离开。 路过谢氏身边的时候,视线放在她头上的凤簪上。 “蔺夫人,若我没记错,这凤簪是皇家御赐之物,怎会在一个妾室头上?蔺家这是在藐视君恩?” 她看了虞氏一眼,虞氏差点给她跪下,脑海里全是方才明诛一剑劈开桌子的画面。 她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道:“不、不是,是老爷看这簪子精致,送给了谢姨娘,郡主若是喜欢,我让人给你送去王府。” 亲眼见证了明诛的彪悍,虞氏刚鼓起的勇气彻底泄了,更甭提质问明诛提亲之事。 即便心中尚有疑惑,她也不敢问。 明珠郡主连老爷都敢砍,砍她还不跟砍瓜切菜似的,她是疯了才去找不痛快。 而且郭氏为人小心眼的很,今天那番话定是怀好意,几分真几分假还不一定。 她犯不着拿些闲话用命问个究竟。 虞氏笑的小心翼翼的,生怕明诛看出她心虚。 明诛勾起嘴角,对虞氏又满意了几分。 自打郭氏进了蔺家,她的人就一直盯着,如何会不知她与虞氏说了什么。 虞氏头脑简单,很容易受人挑拨,不是一天半天能改变的。 但这对明诛来说都不是事,她要的只是震慑住这一家子,只要听话就好。 如今看来,蔺家最容易摆平的当属虞氏。 “这凤簪乃太后赏赐,非常人可佩戴,若是不想一家子整整齐齐去天牢团聚,便收回去吧。”明诛提醒道。 如今誉王府跟蔺家绑在了一起,蔺家若出事,誉王府多少都会受些牵连。 她可不想因为一群蠢货惹祸上身。 还能收回来? 虞氏眼前一亮。 凤簪是她的嫁妆,也是身份的象征,更是父兄为她挣来的荣誉。 当年送出去的时候,虞氏难受的饭都吃不下,整日以泪洗面。 她也想收回来,可是...... 虞氏看了眼脸色难看的蔺父。 这是老爷的意思,她不敢违背。 瞅她那谨小慎微的样子,明诛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听说异姓王一家骁勇,没一个好惹的,谁得罪了他们,不给人扒一层皮决不罢休。 怎么就出了虞氏这么个异类? 虞氏这性子,究竟是如何养出来的? 蔺无筝也很是头疼,他如何会看不出诛诛是在帮母亲出头。 以前也就算了,母亲心甘情愿遭这份罪,做儿子的说不动她,跟着她一起遭罪就是。 现在诛诛来了,还主动帮他们出头,他如何能辜负这一份心意? 蔺无筝沉下脸,严肃道:“郡主说的对,凤簪不是谁都配戴的,若母亲今日不拿回来,回头被人告到了太后面前,你我都要遭殃。” 见虞氏还是举棋不定,蔺无筝咬了咬牙,下了剂猛药。 “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儿子怕是也要受牵连,到时便是您害了我......” “把凤簪还给我!” 还不等蔺无筝说完,虞氏被火燎了一般,出手如闪电,把簪子从谢氏头上夺了下来。 由于动作太快,还拽下了谢氏一撮头发。 谢氏惨叫一声,恨毒了虞氏。 “你敢抢我的东西?!”东西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了,就算她没资格佩戴,也不能还给虞氏。 “你还给我!”谢氏起身来抢。 蔺无筝眼神冰寒,一脚将她踹倒。 谢氏当真被父亲惯的不像样了,诛诛考虑的对,再继续放任下去,早晚给蔺家惹祸。 他可不能牵连诛诛。 “谢氏不敬主母,尊卑不分,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打一百板子!” 一百板子是要出人命的。 蔺无筝这回是真下了狠心,要一次弄死谢氏。 “你敢!”谢氏还在叫嚷,“虞氏身为当家主母抢我的东西,凭什么打我!” 她不甘的一脚踹翻制住她的下人,那些下人平日都是听谢氏指挥,被甩开后也不敢再上前。 仗着有明诛跟蔺无筝撑腰,虞氏的胆子也大了些。 她举着凤簪,气急败坏的指着谢氏,“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这凤簪分明是太后赏我做嫁妆的,宫里都有记载,怎么就成你的东西了?” “老爷你就任由她胡闹?!”这是虞氏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质问蔺父。 蔺父面色黢黑,一张脸像是阴天时厚重的乌云,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 “你是当家主母,就不能大度一点?” 他今日丢尽了脸面,都是虞氏跟这个逆子的错! 若不是他们招惹上明珠郡主,怎会有今日这一出? 蔺父看虞氏的眼神愤恨。 虞氏见他要吃人一样的眼神,捂住剧烈喘息胸口,诘问:“我是主母,你问问这府里,哪个认我这个主母,我是主母便该一退再退吗?” 明明是谢氏的问题,为什么最后总是她的错? 蔺父冷哼一声,“那就要问问你这些年有没有尽到一个主母的责任,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认你做主母,你就不能自己反省一下?” 明诛听不下去了,“照你这种说法,我今日若是当众砍了你也是你的问题,你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我不砍别人就砍你。” 蔺父一噎,下意识想要怒斥明诛,却在她冰冷如寒潭的眼神下败下阵来。 蔺父摸了摸少了半截袖子的胳膊,倔强的冷哼一声,“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罢像怕明诛真的砍了他似的,甩了甩完好的另一只袖子,着急忙慌的跑了。 还撂下一句话,“谢氏有错罪不至死,打二十板就行,年纪轻轻就草菅人命,不像话!” 第126章 太后 蔺父那又怂又犟的样子,看的明诛眼皮子直跳。 外祖父说的没错,这位东陵首辅,确实缺乏胆魄。 蔺无筝看她沉着脸,以为他不满父亲对谢氏的处置。 犹豫片刻,轻轻拽了拽她的胳膊。 “别气,我回头再弄死她就是。” 草菅人命又如何,也不去外边儿打听打听他现在的名声。 那可比草菅人命严重多了。 “我没生气。”明诛皱眉,“不过坏了你的回归宴,抱歉。” 蔺无筝默默的握紧她一角衣袖。 他与明诛相处多年,怎会看不出她是真的生气了,方才那一剑也是为了帮他出气。 心里喝了蜜一样甜,蔺无筝目光闪烁。 “以后这种事交给我,反正我的名声差,你想让谁死交给我就是。” 说的好似人命在他眼里真如草芥,而只要明诛一句话,他便开始收割。 明诛一下就笑了,朝蔺无筝挑挑眉,打趣道:“你的名声再差能差过我?我想杀谁,那个人就该死,无需你代劳。” 虞氏在一旁听的心惊肉跳,儿子是阎王,儿媳妇是夜叉,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虞氏有点站不住,强撑着劝蔺无筝:“别跟你父亲对着干,他说二十板就二十板,你可别冲动。” 见蔺无筝跟明诛齐齐皱眉,视线同时朝她看来,虞氏心里咯噔一下。 赶忙对明诛解释:“我是怕你们刚定亲就......难免遭人非议,就算不怕旁人议论,今日严御史他们都在,总该收敛一些。” 明诛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目前看来,谢氏还罪不至死,倒不是非要弄死她不可。 再者今日已经吓住了蔺父,达到了目的,非要闹出生死之仇也没必要。 她跟蔺无筝相视一眼,很有默契的没再提打多少板子的事。 谢氏被拖了下去,鬼哭狼嚎的挨了二十板。 而明诛在她被拖走的时候就离开了蔺家。 走的时候朝角落里看了眼。 明玉华缩在角落里,目送明诛离开,长舒了口气。 “吓死本宫了,还以为这小妮子又要搞我。” 她偷鸡摸狗探头探脑的样子,看的身边小宫女捂嘴笑。 另一个年长些的瞪了小宫女一眼,忧愁问明玉华,“可太后交代的事您没做,回头怕是又要......” 碧薇是明玉华的贴身婢女,是自小跟在明玉华身边的,对她很是忠心。 明玉华的身形僵了僵,瞬间便若无其事的样子。 “怕什么,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本宫都习惯了。” 碧薇还是担心,“可您上回腿都青紫了,到现在还没好。” “无妨。”明玉华坐在只剩几片枯叶的树下,眼神看向府外的方向,有些出神。 “总比被明诛那死丫头打死的好。” 慈宁宫。 太后跪在小佛堂的佛像前,双目紧闭,手中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叨叨。 小佛堂里的摆设几乎没有金银玉器,大多是木头做的,像是蒲团布帘这种东西,也都散发着灰扑扑的颜色,十分不起眼。 打眼一看,谁都想不到这是一国太后的小佛堂,简直比民间庵堂还要素净。 一个满头花白的驼背老嬷嬷轻手轻脚的打帘进来。 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她的手脚有些不灵便,但还是仔仔细细的把帘角透风处整理好,这才费力的用手撑着膝盖直起身来。 一旁掌灯的宫女赶忙来扶她。 石心嬷嬷皱了皱眉,指着棉帘角落处抽丝的地方,“这里不知怎么刮破了,换一扇新的吧,顺便把这扇烧了,以后小心些,金蚕丝珍贵,染了色的更加娇气,宫里统共也没多少。” 宫女惊讶,“这竟然是金蚕丝,奴婢听说这东西珍贵的很,一年都产不出一批,就这样烧了?” “嗯?”石心嬷嬷瞪了她一眼,“让你烧就烧,哪那么多废话!” 小宫女赶忙垂下头,紧张道:“莲心知道了,祖母勿怪。” 莲心认错,可石心依旧不满。 “你叫我什么?”石心嬷嬷语气沉重,“跟你说过多少次,进了宫你便叫我嬷嬷,这里没有你祖母!” “是,嬷嬷勿怪,是莲心失言。”莲心委屈的眼眶通红。 石心嬷嬷叹了口气。 她这孙女,还是经历的太少,不知人心险恶,石心嬷嬷已有些后悔把她接进宫了。 “罢了,你先出去办差,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莲心应下,轻手轻脚的出了小佛堂,像石心那般仔细整理好帘子方才离开。 石心嬷嬷倒了杯茶,拖着老腿给佛像前的太后送去。 太后睁开眼接过,轻轻抿了一口。 “莲心年纪还小,慢慢教就是。”太后神情平静,把茶盏递还给石心嬷嬷,再次捻起佛珠。 “你太严格了。”太后似是无奈的道。 石心嬷嬷呵呵笑了两声,“宫里是个什么地方,但凡有一丝松懈,就会丢了性命,我这也是为了她好。” 太后不赞同,“有哀家在,总会护着你们祖孙的。” “老奴知道,就是这样更要对她严格一些,可不能让她拖累了您。”石心嬷嬷严肃。 太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半晌后才又出声问,“玉华那边如何?” “您交代的事,长公主没做成,已经自去罚跪了。”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停下,不满问道:“怎么回事,她只需顺水推舟,坏了明诛的名声,这点小事都做不成。” 石心嬷嬷犹豫一瞬,替明玉华解释,“听说明珠郡主今日大闹蔺家,公主许是没找到机会。” 她将明诛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都叙述一遍,“这样看来,倒是无需我们出手。” 还没过门就把婆家闹的天翻地覆,哪还需要旁人坏她名声。 太后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用力,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这还不够......罢了,此事以后再说。” 太后忙慈眉善目的对着佛像阿弥陀佛了几句,方才接着吩咐道:“让玉华跪足十二个时辰再起,不许给她送饭。” 没完成任务就要有惩罚,太后向来如此,石心嬷嬷叹了口气,道了声“老奴晓得”便退了出去。 只是不到半刻钟,又有人掀帘进来。 太后的脸色难看,“又有什么事。” 念个佛都不安生,佛祖怎会保佑? 进来的是莲心,她慌慌张张的跪在太后身后,“石心嬷嬷腿脚慢,让奴婢赶紧来跟您说个事。” “那赵峥嵘赵将军带了上千驻扎在城外的西北军进了城,听说去誉王府找麻烦了。” 太后原本不耐烦的脸色微变,猛地睁开眼。 “这事永乐侯可知道了?” 莲心老老实实,“已有人去了兵部告知侯爷,不过估计已经晚了,皇上那边的消息拦不住多久。” 莲心悄悄看了眼太后,太后背对着她,看不出情绪。 “可要派人将赵将军拦下?”莲心试探问道。 太后眉头皱成了川字,骂了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半晌才摆了摆手。 “你去兵部等着,见到侯爷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另外......” “另外派人去皇上那边盯着,若消息传了过去,立马来告诉哀家!” 第127章 赵峥嵘跑了 卢氏跟江氏分开后便回了府。 永乐侯大多时间睡书房,方便处理政务,跟着她去了宴席的丫鬟伺候卢氏午歇后,便跟自己的小姐妹坐在远一点的廊下唠嗑。 这一唠便说起了宴席上的热闹。 这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当属永乐侯府未来姑爷向明诛提亲一事。 “你说真的?”小姐妹惊呼,“姑爷当真去跟那郡主提亲了?” “那还有假?”小丫鬟嗑着瓜子,一副八卦的模样。 “那可是郭氏亲口说的!” 这话一出,又引起一阵惊呼。 “那凌家也太不要脸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咱们小姐怕是要伤心了。” 廊下的人越聚越多,小丫鬟骄傲的描述了一遍蔺家发生的事。 “定国侯府的两个婆子说了,凌世子一直都喜欢郡主,只是因为咱们小姐横插一脚,不得不负起责任,如今想要降小姐为平妻呢!” 卢氏躺在榻上,静静的听着屋外的动静,“明珠郡主,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呢喃一句,半晌后嘲讽的笑了笑,闭上了眼。 卢氏没有阻止,任由谣言发展,当天夜里便传到了被皇帝责令闭门思过的赵峥嵘院儿里。 “你说什么?!”赵峥嵘腾的站起身,不敢置信,“不可能,凌哥哥绝对不会这般对我!” 守在门外的丫鬟嗤笑:“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人家凌世子跟郡主本就是一对,是你拆散了人家,旧情复燃也不是不可能。” “你胡说,凌哥哥根本不喜欢她!” 赵峥嵘双目圆睁,眼睛里都是血丝,疯了一般摔东西。 她如今的房间里的贵重之物都被卢氏命人收走了,摔的都是些不值钱的。 丫鬟翻了个白眼,任由她发作。 夫人说了,只要看紧她别让她出去乱跑,其余事不用管。 她索性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赵峥嵘终于停下了动作,她的眼神晦暗如深渊,像是要将周围的一切吞噬殆尽。 “不,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难怪上次她去找凌哥哥,定国侯夫人的态度差了许多,原来早就打算另娶,可笑她还乖乖的留在家中准备嫁衣,期待着嫁进定国侯府做主母的那一日。 赵峥嵘惶恐不安。 皇上对她不满,将她禁足家中,父亲也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嫡母哥哥欺凌。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还只是个小小庶女时的日子。 那种生不如死毫无尊严的生活,她不想再过! 赵峥嵘恨恨咬牙。 “都怪明诛那个贱人!” 她都退婚了,为何还要纠缠她的凌哥哥,若不是她,她如何能到今天这一步! 她不会放过她的! 屋外隐隐传来下人的谈话声,说的是凌非池对明诛的痴心,为了她甚至拿出了侯府全部家当去王府提亲。 “雨荷,你进来!”赵峥嵘沉声唤道。 雨荷听屋里没了动静,还以为赵峥嵘发泄完了,又听她唤自己,不满的嘀咕几句推门进去。 “什么事。”雨荷不耐烦。 赵峥嵘握了握拳,掩下眼中杀意,“父亲可在府中?” “不在,侯爷一早就去了兵部,小姐有事?” 雨荷狐疑,这贱蹄子该不会想告夫人的状吧? “我可警告你,别没事去烦侯爷,你说什么侯爷都不会向着你的。” 赵峥嵘闻言突然笑了,她缓缓走到床边,从妆台的匣子里取出一支银簪。 那簪子做工极好,簪头的花鸟栩栩如生,只是簪尾太过尖利,赵峥嵘便从来没戴过。 赵峥嵘语气温婉,“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屋里实在太闷了......这簪子还是新的,你若喜欢我便送你如何?” 那簪子少说值二十两银子,顶雨荷大半年月银了。 雨荷心动一瞬,最后还是拒绝了。 “不行,夫人说了,不能放你出去。” 违背了夫人的意思,她也别想留在侯府了。 赵峥嵘也不为难,只悠悠的叹了口气。 “罢了,我也只是试试,既然你不愿就算了。” 说着她又要把簪子放回匣子里,雨荷的视线跟随着她的动作,面上闪过不舍。 赵峥嵘的手突然顿住,“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个簪子,要不送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放在这里也是积灰,还不如送你。” 她朝雨荷招了招手,笑的温婉,眼中闪过浓烈的杀意。 雨荷不疑有他,当即上前,“你这样想就对了,讨好了我,以后我还会帮你在夫人面前说几句好话,诶,你干嘛......呜呜——” 鲜血飞溅,雨荷软软的倒在地上,脖子上插着那根银簪,已经没了气息。 赵峥嵘淡定的擦去脸上的血迹,扔了带血的帕子,又重新换了身衣裳,大摇大摆的出了房门。 托卢氏的福,她院里如今只有但两个人伺候,直到她骑马离开侯府都没人发现。 ...... 京城外的驿站。 孙田虽在剿匪时力挽狂澜,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这段时间都留在驿站中养伤。 “你还是太冲动了,应该提前给京城报个信,请求皇上派遣援军,而不是闷头往前冲。” 钱崇山唉声叹气,吃了颗花生,“这回能捡回条命算你运气好,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孙田身上包扎的跟个粽子一样,闻言一肚子火。 “老子还能咋地,那娘们虎不拉几的往人家陷阱里冲,我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 且不说战八门对西北军的重要性,她曾多次救他,只这一点也不能不管。 “老子就纳了闷了,以前将军有勇有谋,思人所不能,如今怎的这般鲁莽?”孙田纳闷。 说鲁莽,那是他给赵峥嵘留了面子,难听点那是无勇无谋,简直比新兵蛋子还要蠢。 钱崇山眼神一闪,沉吟起来。 “你是觉得,现在的战八门跟以前不一样?” 孙田呵呵两声,“何止不一样,要不是有陈副将作证,我还以为战八门被掉包了呢!” 孙田说到这顿了顿,见钱崇山目光晦暗如深,心尖一抖,小心翼翼的凑近。 “不会吧,难道将军真被掉包了?” 他会有这样的怀疑完全合理,毕竟这回他被赵峥嵘坑的不轻,若不是按照战八门以前教的那样故布疑阵从后方偷袭,恐怕他也没法活着回来。 “可陈自荣不是说了,她就是战八门。” 钱崇山没回答他,慢悠悠的嘬了口小酒。 “陈副将跟永乐侯走的很近,事实究竟如何,可还不一定。” “啥玩意儿?”孙田闻言炸了,腾的站起身,“你说陈自荣跟那老狗走的近,搞错了吧,那可是老国公的敌人!” “你自己去打听下就是,还有你忘了上次宫宴陈自荣做了什么?”钱崇山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怕是这姓陈的早就背叛了我们。” “我操!”孙田愤而拍桌,双目圆睁,“狗东西,我就说他怎么还帮着赵元庆那老狗说话,原来是个卖屁股的,亏我还当他有苦衷!” 第128章 惊天大祸 孙田抢过钱崇山手中的酒盅,一饮而尽。 些许酒水洒在钱崇山身上,他无奈的用袖子擦了擦。 “陈自荣不足为惧,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请回真正的八门将军,让她执掌西北军......北狄那边最近乱的很,怕是又要起战事。” 若北狄起兵,皇帝定然派赵峥嵘前往带兵,就她那样的,剿匪都剿不明白,恐怕整个西北军都要葬送在她手里。 但......那丫头似乎并不想暴露身份。 钱崇山都快愁死了,咳嗽了两声,又倒了杯酒。 孙田看着皱眉,“你伤还没好,别喝了。” 说着把酒杯跟酒壶都拿走。 钱崇山也不是非要喝,只是心中烦闷,用酒打发时间。 “罢了,我相信老国公教出来的孩子,不会置家国于不顾的,若北狄当真起兵,她定会出面。” 西北军是老国公的心血,想必她也不希望毁在赵家那庶女身上。 孙田越听越不对,“听你这意思,你知道战八门在哪?” 钱崇山没作声,急的孙田直挠头。 “我说老哥哥,咱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快告诉我八门将军在哪?” 他算是看着战八门在军中一步步站稳脚跟的,知道赵峥嵘不是真正的八门将军,心中欢喜的很。 心想难怪他一直看赵峥嵘不顺眼,原来是个冒牌货。 钱崇山露出神秘一笑,“她就在京城!” “什么!”孙田欣喜若狂,“你说真的?是哪家贵女?” 钱崇山卖关子,“这个嘛,以后再告诉你。” 眼看孙田要急眼,钱崇山安抚道:“不是我不说,是她不想暴露身份,或许哪一日你就见着了,莫要心急。” 那丫头不暴露身份定有她的考虑,孙田虽可信,但头脑简单,容易被人套话,稳妥一些还是不要让他知道。 孙田哪里肯,缠着钱崇山就非要问个究竟,两人一路从屋里纠缠到院子里。 “不好了,两位将军,不好了!” 一个小兵打扮的半大少年如无头苍蝇般闯进来,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 “你们快去看看吧,赵将军集结了我们上千人马进京了!” 与此同时,正在跟卢氏用膳的赵莫苦也得到了消息。 “你是说,赵峥嵘带着驻扎在百里外的一千西北军进城了?” 赵莫苦咬牙切齿,“她想做什么,私自带兵进城,她是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来报信的小厮满头大汗,“小的也不知,只知小姐带着人往誉王府去了,看样子像是寻仇......” 小厮还没说完,一个茶盏在他脚边碎裂,小厮吓得连忙跪地求饶。 “行了,大惊小怪的,你先下去吧。”卢氏不紧不慢的盛了碗汤,放在赵莫苦面前。 “天大地大没有吃饭大,这汤是母亲亲手熬的,对你身体有好处,趁热喝了。” 小厮如蒙大赦,慌慌张张的出去了,赵莫苦不解的看着卢氏。 “母亲可知赵峥嵘犯了忌讳,回头皇上怪罪下来,侯府被安上谋反的罪名也不是没可能,您怎的如此淡定?” 赵莫苦真的看不懂卢氏。 在父亲面前,母亲就如一只木偶,从来都是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除非涉及到他这个儿子。 他曾经以为,这便是女德常说的三从四德,可后来却发觉不是。 三从四德的女子性子柔顺,但她母亲做事果决,手段凌厉,府里下人无不畏惧。 偏偏每每面对父亲,母亲都如影子般安静。 就连当年得知大哥的死并不是意外,也只是哭闹了几天便突然安静了。 井井有条的为大哥办了丧事,便再不提大哥的死因。 他那时断了双腿,母亲都没有过多关注,对他忽冷忽热。 他有时甚至怀疑,母亲是否真的疼爱他。 察觉赵莫苦怀疑又伤心的眼神,卢氏心中一痛。 但她很快整理好情绪,面无表情,“天塌了有你父亲顶着,放心,皇上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最多就是降爵,不过估计皇帝也不会这样做。 卢氏讽刺的勾起嘴角。 “那就真的不管了?”赵莫苦还是不安,“若父亲知道我们未加阻拦,恐怕也会不高兴。” “我一个妇人,你是个残废,我们能做什么?”卢氏目光沉沉,“要怪就怪赵家祖上不修德,出了赵峥嵘这么的孽障!” 赵莫苦垂下头,指尖紧紧掐进毫无知觉的腿。 ...... 誉王府中。 明诛一大早就来了前院,坐在厅中主位之上,闭目养神。 麻丫有些奇怪,但她什么都没有问,老老实实的站在明诛身边。 直到快到晌午,外面才传来了动静。 “主子,赵峥嵘带着人要硬闯王府,可要属下去处理了?”郑忠问道。 明诛挣开双眸,眸中神采奕奕。 来的有些晚,但也不迟。 “不用,任由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赵元庆不是想走吗,她倒要看看,当他女儿惹出了惊天大祸,他还走不走得了! “吴婆子跟张婆子可送走了?” “今儿一早就送走了。”郑忠回道:“她们的家人也一同送出了京城,保证不会被找到。” 明诛又问:“昨日那送信人可藏好了?” “藏好了,昨天夜里连夜出城,现下应该已经回到了皇陵山。” 那就好。 明诛点了点头,“找两个人去兵部候着,务必保证咱们的永乐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若他猜的没错,赵元庆应该已经收拾好了包裹,只等安排好兵部的事便出发。 明诛撩了下衣袖,缓缓起身,嘴角噙笑。 “走,随我去看看咱们英武的赵将军,究竟敢冒大不韪到何种地步。” 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宏伯也得到了消息。 他年纪大了后,便将手里的权利都分了出去,只在后方把控全局。 如果不是涉及明诛或誉王的事,基本就不过问了。 “你说有人敢围困誉王府?” 宏伯惊讶的张着嘴,险些没碰掉小几上的茶盏。 “谁那么不要命?” 苔生抹了把汗,“是赵家庶女,就是那传说中的八门将军。” 宏伯闻言皱起了眉,“她有这胆子?带了多少人?” “孙儿粗粗看了下,少说八百,多则一千余人。”苔生急的不行,“这可怎么办,王府如今的府卫不过两百之数,恐怕挡不住那么多人。” “怕什么。”宏伯不以为意的捋着花白的胡须,慢悠悠的倒了杯茶,“你当咱们王府是纸糊的吗,一千人也想闯进来?” “可我看那些人好像是西北军。”苔生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无措感,“祖父您快想想办法。” 府邸被围了,想报官都出不去,实在是事情发生的太突然。 宏伯沉吟片刻,西北军都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不可小觑,确实比一般打手棘手一些。 “这事郡主那边可知晓?” “郑护卫长已经去报信了。” “行,那我知道了,你先去门口拦着点。”宏伯依旧淡定的品茶。 这茶可是小主子送来的,说是比皇上喝的贡品还要好。 宏伯喝的那叫一个珍惜,一小口一小口的慢慢嘬。 苔生感觉天都要塌了,他拿什么拦,用命拦吗?! 这还是不是他亲祖父了? 罢了,祖父总不会坑他。 苔生跺了跺脚,一溜烟往前院跑去。 宏伯乐呵呵的看着大孙子消失在视野之中,这才慢悠悠的起身,叹息着伸了个懒腰。 “我这把老骨头啊,也不知还能折腾几次。”他摇了摇头,背着手回了屋。 屋内,墙角处一套金黄的铠甲被擦的油光锃亮,仿佛新的。 第129章 片甲不留 赵峥嵘一身银甲,手握军刀,气势凌然的站在誉王府门口。 一千西北军已然围了誉王府。 她望着誉王府的牌匾,眼神晦暗莫深。 “放肆,这里是誉王府,赵将军你是要反了吗?!” 苔生站在门口,眼神凌厉。 赵峥嵘丝毫不为所动,只沉声道:“去叫你们郡主出来,否则我便带人冲进去找人。” “你!”苔生气急,怒指赵峥嵘,“你疯了!未经允许带兵进京,还敢围了王府,就不怕皇上怪罪?” 苔生又气又急。 他自问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女人,手里有点兵权便胡作非为,究竟知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可是王府,皇家的地盘儿! “怕?”赵峥嵘冷笑,夫君都快被人抢走了,她还有什么怕的? 再说她并不是冲动,既然敢来,自然已经想好了借口。 赵峥嵘从怀中掏出一张信纸,扬声喝到,“本将军收到密报,誉王府里藏了细作,还请郡主将人交出来!” 说罢她手中的信纸一扬,落在了苔生面前。 这封信是她昨日所得,不知谁偷偷塞进了她的枕头下。 赵峥嵘本还准备等她父亲回去再商议真假,谁知傍晚便得知凌非池向明诛提亲的事,正好给了她围困誉王府的借口。 赵峥嵘冷笑,父亲一直想扳倒皇鳞卫,皇上也早就对皇鳞卫不满。 她今日带兵入京虽冒险,可若做实了誉王府与别国细作有关,功过相抵,皇上必不会怪罪。 说不定还要嘉奖她。 父亲那边亦然,她帮父亲除了他的心头大患,父亲定会重新看重她。 大哥早亡,二哥是个废人,父亲便只剩了她这么个有出息的女儿。 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赵峥嵘并未命人驱赶,听说誉王府里藏了细作,众人议论纷纷。 苔生铁青着脸捡起那信纸,越看脸色越沉。 信中大意便是京中出了北狄细作,有人亲眼看到那细作进了誉王府。 苔生怒极反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凭这样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你就跑到誉王府来要人?” 苔生一把将信扔到赵峥嵘身上,“未免太过荒唐!” 赵峥嵘也不知怎的,今日格外的平静,她捡起信件,不紧不慢道:“荒不荒唐,就要看看这封信中所说是否为真。” 话虽这样说,赵峥嵘却下定决心一定要将罪名做实了,否则遭到反噬的就是她。 赵峥嵘咬了咬牙,决然喝道:“我给你们三息时间让开,否则便别怪我杀进去!” 耽误的时间越久,她也怕那信中的细作跑了,一开始就命人围了王府。 苔生心尖儿一颤,坏了,这女人来真的。 看着对方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眼神,苔生咬了咬牙,对身边的小厮低语。 “你去后门看看能不能出去,多带些银子,若是那些人愿意放你走,可答应任何要求。” 他将腿抖的小厮拽到身边,眼中闪过决绝,“出去了便直奔上缉事司,找蔺督主帮忙!” 赵峥嵘连同她手下的人不是一般官府衙门能管的,就算能管也有心无力,他方才暗中观察,门外那些人可都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的凶悍之辈,普通官兵可打不过。 “如果出不去,你就带我祖父去找郡主,想办法逃出去。” 他看那赵峥嵘不怀好意,难保不是冲着郡主来的。 像誉王府这种有底蕴的,谁家没一两条密道,实在守不住就先跑也不丢人,他会在这里想办法拖延一段时间。 绝对不能让郡主出事! 小厮狗撵一样跑了。 苔生深吸一口气,招呼赶来的府卫,王朔也在其中。 自从上次跟明诛动手之后挨了板子,王朔就被贬为了普通护卫。 “一会我会设法拖延,若是挡不住,你们就一起上,务必将他们拦在门口两刻钟。” “另外还要劳烦王护卫分二十人护卫郡主。” 苔生不知府卫对上正规军能抵挡多久,保守两刻钟应该也够了,就算请不来上缉事司,也足够时间让郡主逃跑。 苔生咬了咬牙,若是挡不住两刻钟,那他就豁出命去,死也要拖住。 王朔抽出佩刀,眼神坚毅,“苔生兄弟放心,咱们也不是吃素的,保准能拖上至少半个时辰。” 苔生见他如此有信心,也松了口气,带着王朔一干护卫挡在赵峥嵘面前。 赵峥嵘见状眼神阴沉,“怎么,你们还要做无畏抵抗?” 王朔一马当先,“誉王府没有战而不退的道理,既然赵将军有意较量,王某便陪你们玩玩!” 赵峥嵘不屑,护卫而已,跟她战场上厮杀回来的西北军比,简直如蜉蝣撼树。 “好,既然你们不要命了,那我成全你们!” 赵峥嵘急着进府寻找细作,拿住明诛把柄,废话不多说,率先与王朔打在一起。 王朔本是十分忌惮赵峥嵘的,传说中的八门将军可是顶尖高手,他最多也就是个中流,因此一开始就使出了全部实力。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事,赵峥嵘居然跟他打的不相上下。 王朔震惊之余,更是奋力反抗。 可一百多对一千人,差距实在太大,王朔这边的人很快都受了伤,打起来越发吃力。 半个时辰后,渐渐不敌。 赵峥嵘也没想到王朔实力这般强,咬牙扛了一段时间,便招呼了其余人一起围攻。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赵峥嵘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行,不能再拖了! 她本还不想闹出人命,毕竟她的借口再光明正大,也难保不会被皇帝记上一笔。 可此时却不得不下狠手。 她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西北军听令!给我杀,杀一人者奖十两,杀百人赏千金!” 她就不信重赏之下,这些人还会留手。 果然,赵峥嵘的手下闻言,眼神皆是大亮。 能跟着赵峥嵘回京领赏的都是她的亲信,除非功劳实在瞒不过上头。 此时哪还有顾忌。 “我来,今日我便要做那百人斩,杀他个片甲不留!”其中一个壮汉怒吼一声,扬起大刀就朝面前的一个府卫砍去。 那府卫年纪还小,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是王朔看他天赋高,最近才带入府的。 少年长了张干净的脸,笑起来还有两个小酒窝,整日跟在王朔身后,一口一个大哥的叫着,有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府卫营的人都很喜欢他,将他当做了弟弟一样照顾。 而此时那张干净的脸上多了道长长的血痕,黑亮的眼里染了血一般鲜红。 他以刀杵地,怒瞪壮汉,满头大汗和着血液,顺着他清晰的下颌滴在地上。 壮汉的刀到了眼前,少年咬了咬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怒吼一声,不躲不避提剑迎了上去。 第130章 宏伯出手 “不要!” 王朔目眦欲裂,他受伤不轻,想去帮忙已然晚了,其余府卫也纷纷闭上眼不忍直视。 少年朝王朔的方向看了眼,嘴角咧出一个难看的笑,泪光盈盈。 入府第一天,王大哥教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以命保护誉王府。 “大哥,你教的我都学会了!” 少年怒吼一声,稚嫩的声音如同奋力一搏的幼兽,愤怒、疯狂。 他一剑刺向壮汉,对迎面劈来的大刀视而不见。 那大刀直直朝着少年的脖颈而去,带着千钧之力。 王朔猛地撇过头去不忍直视,死死咬着腮帮子,身体颤抖。 隐在暗处的未五目光一沉,便要出手救下那少年。 千钧一发之际,门内突然有道人影飞掠而来。 “誉王府门前,谁敢撒野!” 一道银光闪过,撞在壮汉的刀刃。 只听一声刺耳的崩裂声响起,壮汉的大刀应声而断,整个人也朝后飞去,撞在对面的大门上,吐出一口鲜血。 少年傻了一般,怔怔回头。 一身金色盔甲的老者从门内走出,竟是宏伯。 宏伯精神奕奕,跟平日垂垂老矣的模样大不相同,脊梁挺得笔直,拿着长枪门神一般挡在了门口。 苔生赶忙上前,焦急道:“您怎么出来了,怎么没跟郡主一起走?” 祖父年轻时虽会些拳脚,总归是年纪大了,他才提议祖父跟郡主一起离开。 宏伯斜了苔生一眼,“王府没有不战而退之辈。” 他不会走,小主子也不会。 苔生晓得宏伯的倔脾气,叹了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宏伯冷哼一声,长枪直指赵峥嵘。 “黄口小儿,也敢污蔑我王府,我看今日谁敢放肆!” 宏伯是家生子不错,幼时也是跟着老誉王出生入死过的,也曾进皇鳞卫训练过几年,一身武艺不比老誉王差。 曾经也是老誉王的左膀右臂。 只是年纪大了,老誉王去世后便接下这管家之职,安心照顾这一家子饮食起居。 若不是今日赵峥嵘大张旗鼓的围了王府,他还不想出面。 宏伯眼神凌厉不输少年人,手中长枪一挥,掀起罡风阵阵。 对面上司督主府,常百草原本躲在门后看热闹,结果那壮汉撞在门上,迎面就是一门板,砸的他眼冒金星。 常百草捂着鼻子眼泪都流出来了,疼的直抽气。 老五幸灾乐祸,“活该。” 常百草瞪眼,瓮声瓮气道:“你就在这看着?对面都快打没了!” 老五视线划过常百草脖颈,“没到时候。” 老大交代了,除非郡主有事,否则他们不能插手,以免坏了郡主的好事。 况且他观方才那道声音主人的气息,实力不在他之下,应当能顶一阵子。 这样的高手,居然只是个管家,誉王府还真是深藏不露。 老五视线阴沉沉的,常百草被他看的脖颈凉飕飕,缩了缩脖子,绕到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 嘀嘀咕咕,“还是老六好,你就是个疯子。” 老五没反驳,反而愉悦的勾起了嘴角。 “你先去准备些伤药,过会许是能用到。” 常百草不想去,但想到老大对明珠郡主的重视,保不齐真会把他当普通大夫使唤,让他去对面给誉王府的人包扎伤口。 常百草颓丧的起身,哼了一声,耷拉着两个肩膀去了他的药房。 老五眯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都说皇鳞卫高手云集,誉王府也毫不逊色。 方才那位出招的老者,也是个顶尖高手了。 不知老大成亲后,他有没有机会与对方一较高下。 ...... “郡主,宏伯出手了。”未五悄无声息的落在明诛身边。 明诛看了看天色,此时已是正午,皇上那边应该收到消息了。 “天枢可回来了?”她问道。 昨日天枢收到了有关相里泠崖的消息,便回了皇鳞卫去找瑶光。 “按脚程算,应当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 明诛点了点头,来得及,够收拾赵峥嵘了。 只是不知蔺无筝那边怎么安排的。 想要留下赵元庆,单单赵峥嵘一人可不够。 ...... 赵元庆安排好接下来的工作,刚从兵部出来,就被莲心拦下了。 认出她是太后身边的那个宫女,赵元庆态度和善。 “莲心姑娘寻本侯有何事?” 太后久居后宫,有事都是派身边的人来传话,以前来的都是她身边的那位公公。 赵元庆觉得,许是事情不大,便也很沉得住气的样子。 莲心看向四周,低低垂下头,朝旁边伸手,“侯爷请借一步说话。” 说罢率先朝前走去。 赵元庆看了眼身后兵部的官员,犹豫一瞬跟了过去。 “是太后她老人家有什么指示?” 莲心摇了摇头,面色凝重。 “太后让奴婢告诉侯爷,您家中那位庶女带人去了誉王府,还请您抓紧想想对策。” 赵元庆闻言皱起了眉,想起方才听到的传闻,眉头舒展开来。 “让太后费心了,不过是女儿家争风吃醋而已,闹不出大事,还请太后宽心。” 他还当什么大事,不就是凌非池那竖子三心二意,峥嵘去誉王府讨公道了。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她不敢闹的太过的,不过就是去出一口气罢了。 誉王敢插手安庆府之事,与他永乐侯府作对,让峥嵘去灭灭他们的威风也好。 赵元庆不以为意,莲心晓得他这是没放在心上,暗暗皱起了眉。 语气沉重,“侯爷许是不知,你女儿带了一千人马去了誉王府闹事,且那些都是驻扎在城外的西北军,若是叫皇上知道,什么后果您应当清楚。” 莲心是真的不理解,这位侯爷是怎么将一个姑娘家养的这般跋扈不知进退的。 不过听说那姑娘是享誉京城的女将军战八门,跋扈些好像也正常。 赵元庆不以为意的面色一变。 “你说她带了一千西北军进城?” 是不是去誉王府,赵元庆一点都不在乎,但这一千人可不是随便能将进城的! “那个孽障!” 赵元庆咬牙,“她是怕皇上抓不到我侯府的小辫子吗?!” 当真愚蠢至极! “侯爷先别骂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拦下去宫里报信的人。”莲心看了眼远远走来的巡城御史任谦。 “五城兵马司想必已经得到了消息,任大人这是来找您确认来了。” 五城兵马司隶属兵部,由都察院派遣巡察御史监查,能直达上庭。 赵元庆也看到了任谦,细长的眼一眯。 “请太后放心,本侯保证,此事绝不会惊动皇上。” 莲心屈膝福了福身,避开任谦来的方向离开。 赵元庆捋着山羊胡,笑呵呵的迎着任谦而去。 ...... 上缉事司。 蔺无筝正在翻阅文件,副都督洪大脚一把推开了门。 “如你所料,巡城御史得知赵峥嵘带兵进城去了誉王府,当即便要进宫禀告皇上,被赵元庆那厮给强行扣下了。” 第131章 谁说只有一人 蔺无筝翻阅文件的手一顿,“以何种理由扣下的?” 洪大脚身材高壮,跟座小山似的,大张阔斧的往太师椅上一坐,说话瓮声瓮气。 “以商讨五城兵马司任职一事为由,实则是软禁。”洪大脚拍了下大腿,惊奇道:“妈的,姓赵的胆子也太大了,连官员都敢囚禁。” 蔺无筝斜了他一眼,“他的胆子一向很大,那件事任大人可答应了?” 洪大脚摸了摸鼻子,立马正襟危坐,“答应了,任大人说,若当真如你所说那般,他愿意配合把卷宗偷出来。” “那就好。”蔺无筝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 “走吧,随我走一趟誉王府。” 赵元庆已经得到消息,定会立刻赶过去。 他得去看着点,不能让诛诛吃亏。 ...... 宏伯一大把年纪,动起手来却毫不手软,一支长枪被他舞的虎虎生威。 所过之处必见血。 即便赵峥嵘身边有几十人相护,还是被打的节节败退。 那信里不是说誉王带走了所有高手,誉王府如今防御薄弱,就跟一张纸一样,一戳就破吗? 一千人打了这么久连大门都没进去,这叫薄弱? 赵峥嵘咬牙,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给耍了。 一千人被宏伯击退小半,只剩下六百多人还有战斗力。 这等实力,此战一过,誉王府管家宏伯的威名恐怕会传遍整个京城。 这便是传承百年的誉王府的底蕴吗? 赵峥嵘一阵恍惚。 她曾经以为,她跟明诛差的只是出身,若她也是嫡女,以永乐侯府的地位,也能得个郡主当当。 可今日看来,若永乐侯府是虎,誉王府更像那冬日里的参天大树。 看似枝叶凋零萎靡不振,埋在地下的根系却依旧茁壮,只等春日来临。 誉王府,真的已经日薄西山了吗? 赵峥嵘来不及细想,眸光冰冷,今日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宏伯到底年纪大了,坚持不了太久。 府卫已经如强弩之末,赵峥嵘当机立断,大部分攻击都落在宏伯身上。 苔生急的满头大汗,看的胆战心惊,恨不得亲身上阵为祖父挡下一部分敌人。 但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不足,上去也只是拖后腿,反而还要祖父分神救他。 “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在几十人围攻下,宏伯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同时几把大刀朝宏伯砍去。 宏伯横抢挡住,用力推开,不支的后退几步。 “祖父!”苔生上前扶住他,急的眼眶泛红。 宏伯抹了把嘴角的血,乐呵呵道:“一点小伤,想当年我跟随在老主子身边,杀个三天三夜端了一整个门派都不曾喊累,还是老了。” 宏伯叹了口气,看着前面横七竖八倒地的赵峥嵘等人,长枪甩到身后,准备接着打。 “宏伯且去歇着吧。” 明诛清冷如红梅的身影出现在誉王府门口,身后跟着郑忠、刘黑子等人。 她先淡淡扫了眼赵峥嵘,在对方防备的眼神下来到宏伯身边,上下打量。 见宏伯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更多的是疲惫,便对苔生交代道:“扶你祖父去歇着,让府医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库房的药材随意取用。” 明诛有些愧疚,她本意并没想将宏伯牵扯进来,她是想等赵峥嵘打进府内再将他们包饺子的。 这样做既能把事情闹大,还能关门打狗。 但她没想到,多年不曾动武的宏伯出手了。 宏伯犹豫着不肯走,“老奴休息会儿还能打。” 明诛摆手,严肃道:“听我的,回去。” 宏伯无奈,从苔生手中抽回胳膊,“我自己能走,你留下来帮郡主打下手。”说罢朝赵峥嵘等人冷哼一声,佝偻着背走了,一步三回头。 苔生感激的朝明诛拜了拜,“多谢郡主,不知郡主接下来要怎么做。” 明诛不语,径直走到赵峥嵘对面,背着手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一身红衣烈烈。 “你要造反?”她直截了当的问道。 赵峥嵘双眸一眯,冷嗤一声,“我来捉拿细作,自然要多带些人。” 她高高的昂起下颌,仿佛一位率领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明诛眼神调侃,扫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将士们。 什么都没说,赵峥嵘却面上一热,羞恼万分。 她也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不经打,或者说誉王府的人太厉害了。 “赵将军这话的意思是,你是奉命搜查誉王府?”她手摊开往前一伸,问道:“官府文书呢?” 赵峥嵘没作声,明诛又问:“那可有皇上圣喻?” “都没有,你凭什么硬闯王府?” 赵峥嵘红唇紧抿,“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那是在外!”明诛指着皇宫的方向,“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你胆敢带兵入城,按律以造反论处,赵峥嵘你好大的胆子!” “我!”赵峥嵘脸色一白,她怎会不知,但凌非池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便是知道是错的,她也不得不为之。 “都是因为你,你若不勾引凌哥哥,我怎会......” “你不是说你是来搜查细作的?怎又跟凌非池扯上了关系?”麻丫没忍住驳斥。 “我看她就是嫉妒郡主借机生事,故意扯了个谎。”刘黑子哼了声,抱着武器翻了个白眼。 白胖子赞同的点了点头,“滥用职权,将军权做私用,只这两个罪名便足以定罪。” “你们少危言耸听!”赵峥嵘反驳,“废话这么多,莫不是在拖延时间,想将细作送走?” 明诛冷笑一声,朗声道:“好,那咱们就别废话!” 说罢她拔出佩剑,同时郑忠等人成一字型站在明诛两侧。 明诛眼神森冷,“敢闯我誉王府,一个都别想跑!” 明诛扫了眼还站着的那些西北军,里面没有一个熟面孔,看来都是她离开后新入营的。 这就更没了负担。 不知是不是最近受的打击太大,赵峥嵘似有些疯魔的捂着嘴笑出声。 “就凭你?”她不屑的眼神扫过刘黑子等人,笑的越发大声,“好大的口气!” 就这么几十个虾兵蟹将,就想拿下她一千上过战场的将士? 就算现在伤了一半,剩下的人也不是几十人能对付的。 “明诛,我知道你身手好,但只有你一人可不行。” “谁说只有一人?” 天枢一身宽松的白衣,墨发半束于脑后,抄着手晃晃悠悠的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瑶光。 瑶光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长袍,头顶束髻,远远看去还当谁家小道童。 “明诛姐姐!” 他见到明诛眼前就是一亮,内力灌注双脚快速朝明诛扑去。 身后背着的那个足有他身长的木匣子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明诛脸都黑了。 第132章 要死的还是活的 良久过后,诸葛家地大门已经敞开在了自己的面前,但是恢弘大气的府邸在此时的慕容雨眼中和泽人而食的巨兽没有一丝一毫的差距。 就在这个时候,咔嚓一声,他面前的的场景就好像镜子一样,直接被击出了一道裂缝。 后半夜里,陆陆续续的来了很多客人,而我因为被那老婆婆吓到了就没敢再看。 “当然,我这储物袋可是我的大哥送给我的。“刘专一不想多说赶忙挥舞着皮鞭,驾驭着马匹开始了赶路。 要是将九尾给吞了,甚至将在场八大尾兽全部给吞了,所能获得的世界本源怕是都能过亿了,到时候他李某人也就能体验一把亿万富翁的待遇了。 晴天霹雳在李承乾耳边响起,说一句被吓坏了是扯淡,但还是把李承乾吓的够呛。 他们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彼此都喝的很慢,纪修赫仿佛也有刻意控制,以防自己喝醉。 随着一声巨响,斧头没入了巨蟒的头中,将其劈成两半,巨蟒张开巨口发出惨烈的叫声,它的身体蓦然垮塌下去,疯狂地在烈火中翻滚着。 林萧并没有回答,手中匕首直刺王朗腹部,王朗慌忙将右臂横在腹前,没想到林萧刀花一晃,转而向王朗的左臂刺去。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彻底甩脱身后的西瓜山河豚鬼等人,本来想要借助云隐村忍者的力量甩脱那些家伙的,可谁想云隐村的主力忍军直接被那个男人打的近乎全军覆没,无力再顾忌他们这些人,这才被追杀了这么久。 实在带不回去,他就留下过夜,他反正不挑地方,只要能抱着老婆孩子就行。 ?“……”靳蔚墨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留恋触碰她的感觉,因此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两句问话,一句语调向上扬,一句语调向下降,看上去是突然陷入了失望。 如果印象不是很深的,估计早就忘了龙少峰这号人物了。所以就算龙少峰真的考上了东海大学,那估计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根本找不到人影。 从知道了邱青青内心的想法后,她还是决定把所有的选择权都交给她本人,毕竟这是她的人生。 在浅滩上,很明显的能看到水底有一团火焰,不停地在舞动着。一会出水面,一会跳进水底。大概两个回合,没有了动静。看到这一幕,龙少峰立马奔了过去,将金丹火收了回来。 老猫将百花城的人引来,其实也是想着要百花城妥善安置这些幸存者。 声音慢慢的接近,直到彻底的远去,就在李子松放松了心情,等着他们离开的时候。八皇子突然顿住了脚步,停在了李子松两人的面前。 红缨顿了顿,看了眼床上慵懒坐着的戚缭缭,行了个礼把药放在桌上,默声走了出去。 顾凉笙微微喘着气环顾着四周,发现自己在医院里,然而偌大的病房里并没有林安暖的身影。 “呵呵,接引使大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仔细看一看,多查询一次,总没有错,呵呵”江一舟笑着说道。 上官清妃的脸红了,他没想到秦若会说出这个问题,一时让她有些触手不及,她没想过拒绝,因为秦若对她的好,她很清楚。 大岛一雄坐在雪地车上,密切地注视着前方的摩托车,那人时不时开枪还击,不过更多还是在跑路。 这下二人才是缓松了口气,这次做的事情可是有点见不得光的,万一被江山发现了,哪还有好果子吃。 孙悟空转念一想,好像也对,方才敲开了莲花洞,就大zhan了起来。难道萌萌根本就没有赶过来 司成对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也是心悸了很久,这位前辈不知生前所谓何事,竟然死后还有着这股怨念,并且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显得那么的浓郁。微微轻叹一声,看来这世间不平事看来还是有许多的。 圆盾彻底炸开,已经变成了炎之勇者形态的梦比优斯更进一步,直击雷弗莱特星人,把雷弗莱特星人的身体都踹出道道裂痕才一个后空翻落到不远处。 砰一声巨震,双拳双爪撞在一起,两人足下的地面龟裂,余波向四方扩散,飞溅的碎石,咻咻地向外迸溅。 孙夏也知道我现在事情紧急,任我告辞而去。走之前我把我的一个营兵力先交给孙夏指挥,让他对付那些黄巾中的“败类”。 辰陨听出了诺顿话语内的莫名意味,眉头不禁一皱,有些不悦地看着诺顿。 城主显然也是非常满意龙飞等人,脸上也露出笑容,左手负后,右手轻轻抬起,捋着颌下的一绺长苒,目光投向龙飞,等着他跪下给自己磕头。 一番话,说得两拔人全对她怒目而视,但她凛然不惧,一一瞪了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就阴沉了下来,等到他渐渐离开了这儿,走远之后,埃克的眼神已经阴沉一片。 这算是收服了这位猛将兄了吧听他这样说。如初知道是自己地这番话触动了李成粱地内心深处。不禁大喜。趁机把给他们四人找到工作地事也说了。让他们从明天下午开始来庆善号当伙计。 当然了,勤奋修炼的好处之一就是她结丹之后她体内一直不算充盈的灵气终于被补满了,而且吸收完先天木灵之后,齐欢隐约感觉自己的修为提升了不少,竟然马上就要到金丹中期。 在下界之前,名度天并没有见过墨夜,他只是听过墨夜的父亲提起,他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叫墨夜,他说这个儿子的脾气很好,跟其他的魔一点都不一样,就是太过仁慈,所以这次下界的事情才会由他来办。 最后,龙形残魂无法抵抗地被那只能量大手收了起来,火属性的圣匙神光笼罩的范围内有一个绝顶强者,毕竟,能够抢夺到一把圣匙的存在,岂能不强大 第133章 上缉事司办案,闲人退避 老首长是又喜又惊。虽然洛千帆得到了梦魇的信任。但是以后他们将面临的危险会更多了。 罗宝峰吓得额头直冒虚汗,双腿不由自主的一哆嗦,噗通一声狠狠的跪了下来。 了解完邪神玄天的过往以后,赤练不但没有一丝忌讳,反而是大笑着打开了玄阴战神诀的功法内容,开始盘膝修炼。 甚至从客观上来讲,还延误了张济吞并汉阳郡西部诸县的时间,给高顺带兵前来援助汉阳郡西部诸县,援救徐荣的部队创造了机会。 “货被警方缴了,如果这件事没有合理的解释,咱们就会完蛋了。”卡米拉的银牙紧咬,一字一句地说道。 老乞丐四周巡视了一下没有发现异常,然后又自顾自的咬了一口鸡腿道:“都冷着干嘛呀我的吃像很难看吗赶紧该干嘛干嘛去,我和这里的主人还要聊会儿”。 招呼着众人上了飞船,星空逐浪号缓缓升空,消失在了天际之中。 “这个炒饭不错,味道很足也非常的耐饿。米饭炒炒还是不错的,在来上一杯果汁真的是舒服。”享受一下落日的余晖,明天就要到地方开始忙碌了。 传学几乎沉着脸回了家,脊背上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打湿,燕子吓了一跳,赶紧让奴才打了热水,亲自服侍传学洗了一个热水澡这才放心了一些。 若是真给了的话,那么,以后朝廷想要收回这些土地可就不可能了。 慕老夫人也是觉得庆幸,今天要不这丫头在这里,她这病还真诊断不出来有差错。 看着被肆意狂杀的己军士卒,孙策心如刀绞,一时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由于我把她点滴的开关调的很慢,直到十二点半的时候,苏雨菡的点滴还剩下最后半瓶没打完。 紧张地攥着手机,她吞了吞口水,等着那边的人爆发脾气,可是耳边静悄悄的没有声音,精心细听,那人沉重急促的喘息远远传来。 陷入绝境的曹军士卒,如困兽一般,发出了最后的吼声,一个个眼睛都已憋红。 “谢谢,还辛苦你们来这一趟,请坐。”暮妈妈镇定自如的与他们周旋着。 虽然她也很讨厌帝玄夜,可现在也不是讨厌的时候,希望帝玄夜气过了就回来。 长指滑动屏幕,上面的聊天内容也被翻出来,男人的视线渐渐沉郁了几分,瞳孔微缩。 这些刑具,其实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用到了,而这间审讯室里的刑具都很新。 只不过,那双打量着她的眼神,太过犀利,让她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实在是有些过于麻烦,所以索性便直接让老大背自己出去,正好让老大跟自己一起出去,就在那个巷子里把任务给完成了。 比如怀疑巨星影业的实力,真的会无视第一部电影的盈亏,继续投拍续集 紫霄神雷都敢存于体内,到底是我见识少呢,还是昆仑却有不凡之处。 制作战斗服他有自己的理念,变大是他为了在现实中生活,实战功能却是为了在穿越其它世界时能有效帮助他战斗。 众人倒抽冷气,因为,这头凶兽踏步而来,每一处都踩碎虚空,黑色的力量在周身流转,崩灭一切,令其周围全是破碎的虚空。 艾米丽呆呆地想了一下,郁南不要迪兹不是说不想要迪兹,相反的却是在为迪兹的未来着想,若是郁南不在乎迪兹的话,完全可以在迪兹十几岁的时候就睡了她,就算她未来心态变化,似乎吃亏的也不会是郁南。 “没有为什么。”叶落尘说完就走了出去,身旁跟着卡密拉。之后希特拉一脸不情愿的离开了,达拉姆就跟在身后。 叶落尘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窗前,傍晚的凉风吹在了他的脸上,将他的发髻都吹起了。叶落尘生呼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不过这晚上的风吹起来到是挺舒服的,凉风一吹,叶落尘的情绪便渐渐平稳了。 却说,这六个鬼卒上了车厢后,车厢内的气温陡然下降了不少,让几位乘客以为空调的功率开大了些。 费城球迷来这里的不多,却也不少。他们一时间被活塞的球迷所震惊。 神州一族乃是大族,不到逼不得已,岩浆巨人一族不想得罪神州一族。 晚上他这录象已经看了三次。却依旧没有丝毫的头绪,在他看来,这样的比赛录象本就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跟每一场比赛都一样。 徐铭有些不相信,堂堂隐杀宗宗主敖翔,会愿意做出这种事情。但无论敖翔想做什么,徐铭都不会给他机会。 然而,这不是最让他们震惊的,最让人震惊的是,薛鈅貌似认识九尾。 那包间的中央位置,有一张超长的椅子,椅子上还有什么兽皮一般的东西,毛茸茸的,坐上去好不舒服。 薛鈅不敢怠慢,胸部再次冒出尖刺,尖刺弯曲生长,片刻间将整个兽穴填满,尖刺生长,长到五六米多长的时候,冰魂双手一指,一道寒芒射出,“咔咔咔”的异响声中,兽穴内的海水迅速冰封。 那曾动摇天地乾坤的至宝宝莲灯,那有着与太古洪荒祖巫强良硬撼实力的神秘霹雳大仙,三界中何人不知两人竟然也是那霹雳大仙的弟子 所以潜意识里唐僧也是满心期待的,沙僧则一直一副正经人的模样,也实在很难看出其心中的想法。 才三千多人而已,而且还都守卫在复活点旁边,实在是太集中了,这下好了,五颗炸弹往那一扔,直接炸死了一大片,剩下的,也都处在眩晕之中。 第134章 兵部起火 万天佑心中一惊,赶忙上前,赔笑道:“洪副督主您怎么来了。” 万天佑虽是指挥使,但指挥使之间也是有壁垒的。 像誉王,他这个皇鳞卫指挥使可比万天佑有分量多了。 两者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对比洪大脚这个上缉事司副都督,万天佑同样拍马也赶不上。 万天佑陪着笑脸,洪大脚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听说誉王府遭贼人围堵,我与督主特来查看。” 说罢他看向赵峥嵘,“这些贼人都是你带来的?” 赵峥嵘刚要说这些不是贼人,是正规军,便听洪大脚瓮声瓮气的威胁。 “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若这些只是贼人,赵将军最多算个聚众斗殴,若不是......” 洪大脚眯了眯眼,“那便随我等去上缉事司接受审问,查清楚这些人的来历,以及他们是谁带进京城的!” 聚众斗殴罚银子了事,私自带兵进京,按照明诛方才的说法,是要诛九族的。 冲动过后,赵峥嵘终于恢复一丝清明。 上缉事司给了台阶,只要她承认她带来的人是贼人,便不会牵扯太大。 但她还是不甘心,明诛杀了她这么多人,真算起来她也讨不了好,就看两人谁的后台更硬了。 有西北军的人沉不住气,上前对峙。 “我们都是入了军籍的,怎么就成了贼人,你们这是污蔑!” “对,污蔑!” “听说蔺督主跟明珠郡主定了亲,该不会在为誉王府脱罪吧?” “那可不行,杀害在籍将士乃死罪,不可以就这么放过她!” “就是,不能放过她!” 这些人那个气,死的可都是他们的同伴,他们绝不要允许事实被掩盖。 群情激奋,蔺无筝慢腾腾的从洪大脚身后走出,金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更加灼人眼球。 他先是走到明诛身边,温声软语的问道:“你没事吧?可有被血腥气熏着?” 他问的认真,明诛沉默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事......也没被熏着。” 她若那般脆弱,早就熏死在西北的战场上了。 “你那边怎么样?”以防蔺无筝再问出奇怪的问题,明诛转移话题。 “都安排好了,别怕,这件事怪不到你身上。” 她没怕,明诛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蔺无筝面具下的嘴角悄悄上扬,心情极好的也问了问天枢等人的情况。 天枢他们自然也没受伤...... 更不会被血腥味熏到! 天枢斜着眼,看着道貌岸然的蔺无筝无声冷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蔺无筝肯定早就惦记明诛了。 相比于天枢的防备,开阳倒是很平常心。 她早就看出蔺无筝对她家明诛不怀好意,见他嘘寒问暖连他们这些外人都顾及到了,也算有心。 开阳笑嘻嘻的道:“劳督主挂心,我们都没事。” 说罢双锤相击,证明她还有余力,能接着大战三百回合。 洪大脚见她一个姑娘家拿锤子做武器,忍着好奇,对赵峥嵘等人道: “忘了告诉你们,今日午时兵部突然起火,烧了一部分在籍将士名册,其中便有你西北军近一年来入籍的将士。” 所以即便死的这些人真的是西北军将士,也死无对证了。 至于还活着的那些,若是愿意承认军籍,等待他们的将是谋反大罪! “怎么会这么巧?” 赵峥嵘疑心,兵部起火这种事几十年乃至上百年都不见得有一次,怎么就在今天烧了? 且烧的正巧是她带来的这些人的军籍册。 “不对,一定是有人故意烧的!”赵峥嵘倏的看向明诛,“你说,是不是你?” 明诛摊摊手,“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你可要帮我作证,我可没离开过。” 明诛确实没离开过,但那也不能证明火不是她让人放的。 “不对,一定是你,除了你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赵峥嵘笃定道。 蔺无筝摸了摸鼻子,“火确实是有人故意放的,上缉事司已经查到了最有嫌疑的人,现在过来就是来抓人的。” 赵峥嵘眼前一亮,看着蔺无筝的眼神比捡了金子还高兴,“那个人就是明诛对不对?” 太好了! 明诛杀了这么多人,狗急跳墙烧了兵部,这下罪名可大了,誉王和皇鳞卫也保不住她! 赵峥嵘几乎兴奋的仰天大笑。 “恶人自有天收,明诛,你完了!” 让她跟她抢凌哥哥,明明就已经跟别人定亲了,还不知羞耻的勾引别人的未婚夫,想必蔺督主也是忍不了才亲自来抓人的吧。 想到这,赵峥嵘昂着头,以一副施舍的姿态对蔺无筝道:“蔺督主放心,你今日的功劳我会如实禀告父亲,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蔺无筝:“......” 蔺无筝沉默良久,拉着明诛的胳膊离赵峥嵘远了些。 “诛诛,这女人有病,记得以后离她远一些,这种人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明诛:“......” 洪大脚奇怪的看了赵峥嵘一眼,“你在说什么,我们督主需要赵老狗给好处?你当你爹是啥香饽饽,都想啃一口?” 他们上缉事司可是直接听命于皇上的,去找永乐侯领赏,怕不是嫌命长。 “还有,郡主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去放火,你再污蔑她小心我抓你去上缉事司受刑!” 洪大脚挥拳威胁。 他是个护犊子的,皇上给郡主跟他们老大赐了婚,郡主就是自己人,怎容旁人污蔑。 赵峥嵘面色涨红,之前在别人面前提起父亲,他们都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她便以为蔺无筝也会上赶着讨好。 本还想借此侮辱明诛,没想到蔺无筝居然不吃这一套。 “不是她,还能是谁?” 洪大脚大手一把抓住万天佑的衣襟,毫不费力的就把他提了过来。 “自然是你身边这位万指挥。” 万天佑面色大变,“放手,你这是污蔑。” 万天佑奋力挣扎,洪大脚没受丝毫影响。 “那我问你,午时你可去过兵部?” “去过,但那是侯爷找我有事。” “但你刚走兵部就起了火,你又作何解释?” 解释?他解释个屁!他是疯了才会在侯爷的地盘放火。 “那只是巧合。”万天佑青筋都爆出来了,被勒的透不过气,“放手!” 洪大脚依旧不紧不慢,瓮声瓮气,“就算是巧合,那有人举报亲眼看到你扔了个火折子你又作何解释?” “都说了是污蔑!”万天佑快气死了,他只是受侯爷召唤为他办事而已,却要遭受无妄之灾。 “是不是污蔑,跟我们回上缉事司就知道了。” 说罢,洪大脚利落的堵了万天佑的嘴,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这还不算,洪大脚又将视线放在了赵峥嵘身上,赵峥嵘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还有你们,也跟我走一趟,我现在怀疑你们是串通好的,故意寻衅。” 第135章 感觉他又回来了 赵峥嵘被抓走了,苔生组织着府里下人把门口的血清洗干净。 危机解除,开阳又去忙了,天枢跟瑶光留在了誉王府。 蔺无筝也留了下来。 此时午时已过,几人都还没用饭,明诛提着五婆托天枢带来的梅干菜去了小灶房。 又取了上次没吃完的腊肉,锅中倒油爆香,放了点辣子跟梅干菜一起炒。 灶上还闷着一砂锅猪蹄,汤白肉烂,碰一下锅沿里面的肉就跟着晃荡,看起来就十分有食欲。 是周大厨看明诛没吃饭,特意给留的。 明诛算了下,四个人的食量都不小,两个菜似乎不够。 于是她把猪蹄捞出来,装在海碗里,用辣子做了个咸香鲜甜的料汁,当做猪蹄的蘸料。 又从地窖中取了棵白菜,跟豆腐一起洗干净,先焯水去掉菜跟豆腐的腥味,再放进奶白的猪蹄汤中熬煮,便成了一锅翡翠白玉汤。 冬日菜少,梅菜干腊肉跟猪蹄的分量都不少,再加上一锅汤菜,四个人吃也足够了。 她做饭的时候,蔺无筝一直帮她打下手。 洗菜摘菜都是他的活,切菜生火也是他做的。 就连火候大小都是他在添柴,明诛只需要拿起锅铲翻炒就是。 让明诛惊讶的是,他居然配合的很好,都不需要她提醒,就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添火爆炒,亦或是小伙慢熬。 跟她这么有默契的,世间仅有一人。 明诛安静的做好饭菜,由蔺无筝端去前面。 她看着蔺无筝的背影出身,天枢不知从哪冒出来了。 “你这未来夫君不错,都说君子远庖厨,我看他到是不忌讳。” 天枢端起木桶里的白饭,用肩膀撞了明诛一下,调侃道:“看傻了?小爷不比他好看?” 明诛收回视线,语气略显迟疑道:“当年开阳将我带回来时,可有见过我的面具?” 天枢耸耸肩,“没有吧,那东西可是金子做的,就开阳那吝啬鬼若是看到了能不捡?” “那她可看见了拾三的尸首?”明诛又问。 天枢不知好端端为何又提起拾三,但他知道拾三是为了救明诛才死的,这一直是明诛的心病。 他沉默的摇了摇头,“那是战场,尸体堆积如山很难辨认。” 明诛不说话了,默默收拾着灶台。 天枢见状叹了口气,放下饭桶帮她一起收拾。 “斯人已逝,明诛,有些人也是时候该放下了。” 门外蔺无筝默默的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天枢劝明诛放下的时候,拳头捏紧,半晌后颓然离去。 明诛抬头看了门外一眼。 “可是,我感觉他又回来了......” “天枢,帮我查一件事。” 明诛来到饭桌前时,蔺无筝已经走了,还打包带走了一整盘梅菜干炒腊肉。 其他菜一点没动。 明诛纳闷,这人怎么只对这种乡野粗食感兴趣,莫不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换个口味? ...... 誉王府门口发生的事,最终还是传到了皇帝耳中。 京城之内,皇城脚下,持械互斗,还死了那么多人,皇上龙颜大怒,勒令明诛与赵元庆立刻进宫解释。 明诛一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也不意外,交代苔生在天枢旁边寻个院子安置瑶光后,便进宫了。 瑶光似乎有话要问她,天枢阻止,瑶光也就没说。 明诛知道他要问什么,出门前丢下一句“你堂兄的事等我归来再说”。 永乐侯府,赵元庆同样收到了皇帝口谕。 知道这是万天佑那边没将事情处理好,也急急忙忙进了宫。 在路上,经过手下的描述,他才知道明诛做了什么。 “果然心狠手辣!”赵元庆阴沉着脸。 他只知明珠郡主跋扈,却想不到她敢杀人! 赵元庆突然记起,他培养的那些杀手不正是毁于明诛之手? “是我小瞧她了。”赵元庆冷嗤一声,对身边的手下道:“你说小姐被姓蔺的带走了,可说了是什么罪名?” 手下低垂着头,小心翼翼。 “聚众斗殴,还有,蔺督主似乎怀疑兵部的火是小姐跟万指挥合谋,目的是掩盖她带兵入城意图谋反的目的。” 军籍烧没了,赵峥嵘带来的人便不再是西北军之人,就更没有谋反一说。 聚众斗殴,倒是省了他一个大麻烦。 赵元庆已经拷问过雨荷,这件事明显是有预谋的,故意激怒赵峥嵘,其目的定是阻拦他出京。 这样一来,赵元庆更加笃定誉王在安庆府别有目的,绝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 只是为何又要烧了那些人的军籍? 普通的寻衅斗殴,对他造不成多少麻烦。 赵元庆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答案,索性不想,坐在八人抬的轿子里闭目养神。 ...... 御书房中,皇帝面上带着薄怒。 “朕需要一个解释。”皇帝似乎在努力压制心中怒火,语气低沉。 赵峥嵘单膝跪地,心虚的垂下头。 赵元庆反而很淡定,端着手站在一侧。 “皇上,此时皆因峥嵘收到的密信而起,信上说誉王府有细作,峥嵘这才带人去搜。” 皇上依旧沉着脸,接过李泉递上的迷信,脸色越来越难看。 到最后怒气冲冲的将信扔到明诛脚下,一拍桌子愤而起身。 “好一个明珠郡主,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誉王府胆敢窝藏细作,好大的胆子!” 明诛眼观鼻鼻观心,“没什么好说的,我只问一句,信中内容可经过证实?赵侯爷可派人调查过,证实了信里所说?” 赵元庆冷哼,“官府查案向来是先控制嫌犯,以防对方得到消息情急之下毁灭证据,峥嵘本是打算搜查誉王府,找到那细作,可惜被你阻挠。” “说这么多,那就是没有证据了?” 明诛朝皇上拱手道:“先不说证据的事,就连信中所说细作都未证实,赵将军便火急火燎的带人闯我誉王府,分明是没将皇家放在眼里。” “侯爷莫不是看我父王去了安庆府为皇上办事,家里没了大人,故意派赵峥嵘来羞辱我誉王府?皇上您说呢?” 皇帝沉默,明诛说的不无道理。 誉王在为他办事,便是与永乐侯府对着干,赵元庆不服气,暗地里对誉王府下手也极有可能。 “信口雌黄,我儿既上门搜查,便是已经查证了细作的身份,也定是知道那细作就在你府中。” 赵元庆冷哼,只要他咬死了确实有细作,峥嵘的行为便会被定性为合理搜查。 这还要感谢那个烧了兵部的人,否则今日他还真难解释。 “侯爷确定,信中的细作是真的?” 不等赵元庆搭腔,明诛接着道:“那就烦请侯爷描述一下那细作的样貌,是什么身份,潜伏在东陵做了些什么?” “总不能你说是就是,你说有就有,总该拿出些证据。” “提醒你一句,可莫要胡诌出一人,京中有上下缉事司坐镇,想要查一个人的底细还是很简单的。” 明诛笑吟吟的,堵了赵元庆的所有后路。 ? ?感谢琳琳儿的打赏,爱你~ 第136章 你利用我 赵元庆眯着眼,神情肃然。 “郡主可真会说笑,只是本侯也不知那人样貌,且那人也不是潜伏在京中的。” 明诛笑了,“那他潜伏在哪?” 赵元庆沉吟,突然有种被明诛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西北,那细作一直藏身于西北军中,盗取了军中不少机密,本侯也是最近才发觉。” “这就有趣了,既然细作在西北,西北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士兵无故不得擅自离营,他千里迢迢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京城做什么,活的不耐烦了吗?” 明诛摇头叹息,“侯爷说谎也要有点常识。” 赵元庆:“......那人是跟在回京队伍来到京城的,本侯之前说了,近日才发现。” 赵元庆额头隐隐有汗流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明诛似乎是信了他的话,对皇帝道:“照侯爷这样说,倒也合理。” 皇帝不知明诛要做什么,只点了点头,作壁上观。 赵元庆刚要松口气,就听明诛又开口了。 “那侯爷说说这细作都偷了什么重要情报,为什么要来京城?” 赵元庆面无表情,“事关机密,本侯无可奉告。” 明诛呵呵一笑:“没关系,我就晓得你要这样说。” 赵元庆:“......” “既然事关机密,那想必这细作在军中的地位不低,要不然无权接触机密之事,本郡主说的可对?” 赵元庆:“......对。” 他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了,明诛似乎一直在引导他,将细作的身份锁定在一个范围内。 赵元庆这下真的开始冒冷汗了,迅速思索明诛的目标是谁。 但明诛并未给她太多时间,又朝皇帝拱了拱手,“为防别国奸细,自先帝起,对于参军的将士都会进行严格调查,包括容貌、家世。” “职位越高查的越仔细,还要每三年抽查一次,看资料有无作假。” “既然侯爷所说奸细,在军中占了重要职位,那便说明这人无论样貌还是身份,都与北狄人无关,是我们东陵国人。” “既是东陵国人,又身居高位,还在此次回京人员之中,想必也不难找。” 皇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总共不过那么几个,只要让人查一下他们的行踪,便知晓他们在不在我誉王府。”明诛咧嘴一笑,“当然,侯爷若是执意要搜查誉王府,本郡主很愿意配合。” “只不过若是搜不到人,侯爷可就要亲自给我父王一个交代了。”明诛的声音倏的冰冷。 赵元庆嘴皮子抖了抖,闭口不言,只阴沉沉的看着明诛。 没想到啊没想到,常年打雁,倒叫雁啄了眼! 该死的明珠郡主,弯弯绕绕一大圈,原来是这个目的! 回京的人之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人! 只有他能接触到西北军中的机密。 那人这些年一直在帮他做事,若是把他交出去,定会被反咬一口。 “是本侯小觑郡主了。”赵元庆几乎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 “侯爷谬赞,本郡主自小聪慧,是侯爷......看人低了。” 皇帝:“......” 皇帝忍着笑,清了清喉咙,“行了,既然细作已有线索,那朕便命人去查。” “皇姑母认为派谁去好?”皇帝朝明诛眨眨眼。 明诛撇嘴。 用得着她的时候就叫皇姑母,用不着的时候就喊明珠郡主,一点礼貌都没有,狗皇帝怕是想提前做先帝。 明诛翻了个白眼又抄起了手,“侯爷这么喜欢捉细作,我看这事就交给侯爷好了。” 她开始进谗言,“这件事始终是永乐侯府挑起的,既然细作的范围已经锁定,那就让侯爷三日之内交出细作,不过分吧?” “不过分!”皇帝大手一挥,立刻拍板,“就这样说定了,永乐侯可有意见?” 有!他意见大了!! 赵元庆:“安庆府那边的灾情似乎不太乐观,臣需亲自去一趟。” “爱卿当真奉公克己。”皇帝话音一转,“不过你放心,朕已求了朕的叔祖父,他已亲自前往安庆府,定会妥善安排。” 皇帝的叔祖父便是誉王,他竟毫不遮掩打压赵元庆的心思。 赵元庆黑了脸,还想找借口,就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蔺督主求见,说是在万指挥府中查出大量金银,放火之事似乎有人指使。” 皇帝意味深长的笑了,“朕知道了,兵部的火烧的诡异,难保不是细作的阴谋,那府中金银也许是用来买通万天佑的。” 他看了眼赵元庆,沉吟道:“既然爱卿抽不出时间捉拿奸细,不如就请蔺卿一起查了,爱卿以为如何?” 赵元庆面色沉沉,死死的盯着皇帝,好半晌才轻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这件事本就是峥嵘引起的,怎好劳烦蔺大人......安庆府那边有誉王在就够了,本侯愿意为皇上分忧,尽快捉拿细作!” 明诛笑看二人,慢悠悠伸出三根手指,“不是尽快,是三日之内。” “郡主未免强人所难......” “那还是交给蔺督主吧,想必他可以。” 赵元庆咬牙切齿的应下,“好!三日就三日!” 万天佑为他敛财,手中留有账本,若细查银钱来历......后果不堪设想。 好个明珠郡主,好个蔺督主!给他等着!! 赵元庆阴沉着脸出了御书房,与在门口等着的蔺无筝打了个照面,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明诛跟在赵元庆身后,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蔺无筝站在明诛身后,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衣袖贴着她的。 “我在想赵元庆为何这般维护万天佑。”明诛直截了当问道:“你那边在查什么?为何要放那场火?” 一开始她也以为蔺无筝此举是为帮她,毕竟任她巧舌如簧,杀了这么多西北军将士,也难辞其咎。 但又一细想,就觉得事情不对。 以蔺无筝的手段,将名册偷出来就是,神不知鬼不觉,非要在兵部放火,将事情闹大,有点不合常理。 除非要掩盖更大的事。 明诛眯了眯眼,语气不善,“你利用我?” 蔺无筝倏的笑了,“知我者莫若诛诛。” 这是承认了。 明诛上前一步,仰着头与蔺无筝对视,清秀的眉毛微挑,眼中含笑。 “那蔺督主可否告知,你在查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拳,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温言软语在前,嗅到明诛身上清淡的暖香,蔺无筝深吸一口气,情难自禁的捏了捏她的指尖。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明诛是个一碰就碎的纸人。 蔺无筝喉结动了动,凑到明诛耳边,“蔺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相比于蔺无筝的意乱,明诛眼中一片清明。 第137章 设局 明诛笑着推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蔺无筝苦笑一声,“诛诛当真没心没肺。” 明诛不置可否。 “是皇上命我查倒卖军械一事,怀疑乃永乐侯所为。” 他与明诛并肩而行,将此次谋划的目的和盘托出。 “皇上发现,近年兵部兵器损耗极大,几乎一年一换,像弓弩这种损耗最大的,更是三月一补给,比往年多出了数倍。” “但我让人查过,即便在大规模征战之时,兵器的损耗也不过如此,何况东陵国近来并无大战。” “所以你怀疑有人虚报损耗,从中获取利益?” 蔺无筝颔首,“不仅如此,那些虚报的兵器都是实实在在交上去的,可兵器库中却没有,也不曾发放到军中,我与皇上都怀疑,那些兵器被私下转卖了。” 明诛闻言脚下一顿,突然想起什么。 “外祖父在时,曾告知过我,西北军的兵器已有十年未曾换过,许多都生锈了,他曾多次上表,却如石沉大海。” 械不精,不可言兵,兵器就是一个士兵的命,若不锋利,别说杀敌,性命都难以保障。 她以前还当皇帝不在意那些将士的性命,原来竟是赵元庆从中作梗。 明诛眸中盛满怒火,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因为兵器的原因有多少将士命丧疆场。 赵元庆,该死! “这与兵部那场火何干?”明诛深吸一口气,接着问道。 “前兵部侍郎曾查过此案,详细记录了近些年下面上报的兵器损耗,兵部上报了多少,发下去多少,都记录在册。” 蔺无筝无奈叹了口气,“只可惜,刚有点头绪就被人发现自缢于家中,并留下认罪书,说那些不知去向的兵器都被他高价卖了出去。” “他不是自缢,是被人灭了口。”明诛肯定道。 “不错,他生前曾与好友说过,将记录的卷宗藏在了兵部军籍处,但贸然出手恐会引起赵元庆怀疑,我便让人趁此机会放了把火。” 明诛点了点头,有誉王府那场械斗在前,确实能降低赵元庆的怀疑。 只是有一点明诛很好奇,“那放火的人是谁?” 军籍处乃重地,闲人免进,难道兵部还有他的人不成? 蔺无筝笑了笑,“是巡城御史任谦,他便是那前兵部侍郎的好友。” 任谦? 明诛回忆了一下,那不就是上次她放火时去誉王府查看火情的任大人? 这可真是巧了。 明诛倏的笑了,笑容如这冬日的暖阳。 蔺无筝不由被感染,“诛诛在笑什么?” “我在笑那任大人,与火有缘。”明诛道:“你可有了应对之策?” “我已让人扮做买家,只要那边有动作,便会出高价引他们上钩。” 话落一阵冷风袭来,明诛被吹的鼻头红彤彤的。 蔺无筝赶忙侧身为她挡风。 “快走吧,看这天儿似是要下雪。”蔺无筝看了眼突然阴沉下来的天色,蹙眉道:“今年天气十分古怪,冬日比往年更冷一些,回头我让人多给你拉几车炭火备上。” 明诛微笑不语,安静的走在蔺无筝身侧,任由他举着胳膊用大氅为她遮去冷风。 ...... 回到府中,瑶光率先迎上来,神情焦急。 “天枢哥哥说我堂兄被人囚禁了,可是真的?” 明诛望了眼天枢,看来他一直没将相里泠崖的情况告诉过瑶光。 许是怕他担心。 明诛安抚的拍拍瑶光的肩膀。 “稍安勿躁,天枢已经查到了你堂兄所在之处,这几日便能救他出来,放心,他就是受了些苦,性命无碍。” 瑶光闻言放了心,明诛姐姐不会骗他,既然她这样说,堂兄的性命定是无虞的。 “那就好。”瑶光盘着腿坐在明诛的软榻上,歪着身子趴在榻上的小几上。 他整日埋头研究,肆意惯了,向来是坐没坐相的,明诛也从不说他。 瑶光从矮几上拿了块糕点,糕点是咸口的,瑶光咬了一口,又嫌弃的放下。 “对了,上次你拿走的爆炎金珠可够用,不够我这里还有。” 说着,瑶光从怀中掏出几个铁疙瘩,一把放在矮几上。 明诛嘴角一抽,“不用了,我这还有。” 瑶光点了点头,又将他口中的爆炎金珠装回怀里。 明诛有点想把他赶出去。 “听说你前几日回族里了,你那些族人可还好?”明诛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家一趟,给族人们送钱送吃的,顺便跟族人交流最近对于机关术的心得。 “天冷了,可送了炭回去?” 明诛敬佩相里氏的赤诚之心,只一心钻研,便也多关照了几分,经常私下里补贴,由瑶光代为转交。 “送了,整整十车炭,开阳姐姐早就备好了。” “那就好。”明诛颔首,“今年怕是要比往常冷一些,棉衣棉被也要厚实些才是。” 瑶光囫囵应下,忧愁道:“这些都是小事,族长说了,多亏你照顾,他们现在的日子舒服的不能再舒服了,就是族长自从知道堂兄失踪后整日忧心,头发都白了许多。” 相里泠崖是族长的亲孙儿,当年因怒其不争才狠心将他赶出去,但也是最担心他的。 起初那些年,相里泠崖每月都托瑶光送银子回族里,瑶光没有隐瞒,相里族长虽还是觉得作假得来的银子用着丧良心,却也欣慰他时时记挂族人,慢慢的也就想开了些。 直到相里泠崖失踪,瑶光瞒了一段日子没瞒住,相里族长险些亲自出山寻找。 奈何年老,隐居的地方还要翻过几座大山,最终也没成行。 “待将堂兄救出,我一定要压着他回族里,这么些年有什么气也该消了。”瑶光握拳道。 “确实如此。”明诛赞同,“总归是一家人,且你那堂兄也是为族里谋生计,到时候好好劝劝你们族长,不要太墨守成规。” 作假骗人是不对,但相里泠崖有一双巧手,能作假就能做真,也算是一份不错的生计。 瑶光赞同,拉着明诛说了好一会相里氏族长跟他那堂兄的恩怨情仇。 直到傍晚才离去。 明诛一整日也累得不轻,用过饭后便匆匆歇下了。 ...... 蔺无筝说的没错,今年冬日格外的冷,明诛第二天起床,就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雪。 一个时辰不到的功夫,雪越下越大,连人都看不清了,眼看着没法出门了。 还好誉王府早早备足了炭火,再加上蔺无筝送来的那几车,整个冬日都用不完。 麻丫跟小青忙前忙后,拿了雕着白鹤云纹的炭盆,在屋内生的角角落落都升起了炭火,这才感觉手脚有了知觉。 明诛又让人往天枢跟瑶光的院子分别送了不少炭火。 清风苑里,刘青青裹的里三层外三层,却还是觉得冷。 屋里孤零零的摆了一个火盆,火盆里的火光稀稀落落,寒碜的很。 “该死的明诛,她居然敢克扣我的炭!”刘青青打了个喷嚏,恨得直咬牙。 “你去找管家,让他亲自给我送几车过来,我就不信这誉王府还没处说理了!” 第138章 婵儿的处境 “还有文宇那边,也送一些过去。” 上次明诛大闹西院,还捅了刘青青一剑,她就觉得这誉王府太过危险。 为让儿子避开明诛那疯子,使了不少银子托人在兵部给他买了个官。 官职不高,只是从九品主事,但沾着兵部的名头,说出去体面,活差事也清闲,平日里只负责管理一些名册。 买官这种事,誉王是不允的,更不允许府中人与官场过从甚密。 刘青青怕誉王知道后坏事,便给刘文宇在兵部附近置办了小院子,也方便他点卯应差。 “正华院那边的苔生管事传了话。”婵儿低眉顺眼的回禀,“郡主已将中馈交给他打理,他刚接手,还未理出头绪,让您将就用着,回头他找郡主问清楚您在府里的身份,再按照府规拨付用度。” 婵儿瞥了眼炭盆里稀稀落落的火星子,接着道:“苔生管事还说,由于不知该按何种规格给您备炭,这些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让您不要嫌弃。” 婵儿眼观鼻鼻观心,不添油加醋,也不漏下一句,原原本本的转述。 刘青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现在就连一个管事都敢讽刺她没名没分了吗? 还有那个叫苔生的是谁,她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掌家权被夺,还是皇上亲自下旨,府里的下人纷纷避而远之。 有门路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没路子的,很难打探到正华院的消息,刘青青自然不知苔生来历。 挨的板子还没好全,刘青青由婵儿扶着挪到炭盆边坐下。 微弱的暖意杯水车薪,刘青青实在冻得受不住了,咬了咬牙。 “你拿着银子先去买一车炭回来,普通的就行。” 库房被洗劫后,她手中所剩银钱本就不多,这段时间也花了个七七八八了。 普通的炭虽烟大,总好过挨冻。 婵儿应下,从装钱的匣子里拿了十两银,想了想大概觉得不够,略一思忖又添了五两,这才出门。 外面下着大雪,青砖路面湿滑难行,婵儿三步一哧溜,好不容易才摸到炭铺。 铺子前脸儿不大,主要是用来接待客人的,掌柜的正低头拨弄算盘,角落里还坐着一位公子哥儿。 婵儿一进门,那公子哥便眼前一亮。 婵儿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柜前问价。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令炭价飞升,竟是往年的两三倍。 她手中的银子原本够买一车还有余,现下连半车都买不到。 若按刘青青往年的排场,屋内屋外连廊下都要摆满炭盆,这点炭连一天都不够。 就算节约些用,只在屋里放几个炭盆,也撑不了几日。 婵儿抿了抿唇,找到了掌柜。 “我是誉王府的丫鬟,想问一下,你们这有没有再便宜些的炭?” “誉王府的?”掌柜狐疑的打量她,以为她是给自己买。 “昨日郡主身边的苔生管事不是刚拉走几十车普通炭,说是给下人过冬的吗?你要不回去再等一等?” 婵儿面色微红,“掌柜的恐怕不知,我们清风苑只分的十几斤炭,实在不够用。” “清风苑?”掌柜的好奇,“住的是哪位主子?” 掌柜纯属好奇,他昨日见那苔生行事妥帖周到,心思细腻,又肯为下人采买炭火,颇有好感。 这年头炭火金贵,如此体恤下人的主子可不多见。 可听这丫鬟的语气,这其中难道另有隐情? 那明诛郡主对下人的好都是装给外人看的? 也不是没可能,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还少么? 听说那明珠郡主昨日大开杀戒,门口血流成河,到现在都没洗干净。 虽说解释过,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本是要抢了誉王府的,死有余辜。 可那毕竟是人命,一个姑娘家杀了人,又想挽回些名声,做些表面功夫倒也不出奇。 昨日采购的那些炭,说不定转手就高价卖了,还能赚上几番呢。 掌柜的脑海中已经上演了好几部权贵作恶压迫百姓的戏。 却听婵儿道:“我是清风苑的,我家主子是郡主的表姑母。” “啥?你是那刘氏的婢女?” 掌柜惊讶,随即变脸似的,像赶苍蝇似的哄赶婵儿。 “最近炭价高,我这已经是最便宜的,爱买不买,不买别在这挡着。” 刘青青现在可是个名人,被皇上打了板子,夺了她霸占多年的王府中馈,他们这可都传遍了。 这消息还是大皇子府放出来的。 现在整条街上谁不知道,那刘青青就是个妄图攀龙附凤陷害明珠郡主的祸害,谁听到她的名字不得啐上一口? 掌柜的十分合群的朝婵儿啐了一口。 婵儿何时这般被人轻视过,她咬紧下唇,面皮发烫,恼怒之下当场就想翻脸走人。 但想到清风苑如今的窘境,只得强忍屈辱,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 语气中带着祈求,“掌柜的行行好,这天见天儿的冷了,我也是被冻的没了法子,但我一个下人实在没什么银钱......” “没银子就别买,别耽误我生意,走走走。”掌柜的不耐烦,把那碎银扔了回去。 婵儿没办法,只得收回了银子离开。 “且慢。” 婵儿还没走到门口,那公子哥发话了。 他肤色不算白,五官端正,一双丹凤眼眉目含情,穿着一身锦缎华服,双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婵儿。 眼神中充满兴味,却没什么攻击性。 虽称不上芝兰玉树,也比普通公子哥多了几分气度。 “你当真是誉王府的人?”公子哥似是好奇。 婵儿冷着脸点头,“是。” 公子哥倏的笑了,转身对那掌柜道:“掌柜的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这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不如就便宜些卖她吧。” 掌柜的立马点头哈腰,“您说的是,您看该给她便宜多少合适?” 公子哥沉吟片刻,盯着婵儿的眼中带着探究,还有几分势在必得。 “这样吧,我这里有些碎炭,以往都是贱卖的,你若觉得合适,买一斤普通碳,我送你一斤碎炭,可好?”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婵儿警惕的往门口处退了几步,“不知这位公子是何人?” 公子哥似是没看出她的防备,笑道:“我姓柯,是这里的小东家。” 原来如此,婵儿松了口气,京中纨绔颇多,她还当遇到了登徒子。 这间铺子是柯家的,门口的牌匾上就有柯家的标识。 而柯家则是京城有名的富商。 婵儿面色稍缓,羞涩的垂下头,“叫公子看笑话了,奴婢可否先看看那些碎炭?” 柯永康笑意更深,招手唤来伙计,“带这位姑娘去后院瞧瞧。” 人离开后,掌柜的不解问他:“小东家,那些碎炭虽比普通炭价格低了几成,也都是抢手货,您这笔买卖可亏大了。” 掌柜的觉得,小东家定是看上那姑娘了,这才做了赔本生意。 这么容易就被女色所迷,掌柜的摇了摇头。 果然,老东家说得对,这位少爷还需要历练历练。 柯永康却悠然一笑。 “一些不值钱的碎炭,换得一位佳人垂青,这买卖不亏的。” 佳人? 掌柜的回想婵儿的容貌。 说实话,最多算清秀,离绝色差得远了。 小东家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怎就被这姑娘迷了眼? 第139章 婵儿与麻丫的落差 婵儿如愿买到了炭,半车普通碳配半车碎炭,只花了十二两银。 她对柯永康真诚感谢,柯永康十分慷慨的表示,以后需要买炭便直接找掌柜的,给她按今日的价格算。 婵儿走出铺子,如释重负。 望着风雪中行色匆匆的路人,裹紧了身上的袄子,苦笑一声。 她怎会看不出柯公子对她的青睐,若换做以往,她定是敬而远之的。 以她誉王府丫鬟出身,想嫁个六七品的小官做正室都是有可能的,又怎会看上一商户。 现在却不得不与这种商人虚与委蛇,婵儿心中苦涩。 将炭拉回清风苑,刘青青见炭块大小不一,只当是劣质货色,抱怨了几句便催婵儿赶紧生火盆。 之后又嫌这普通的炭烟太大,呛的她喉咙疼,又命婵儿取蜂蜜冲水。 蜂蜜也只剩了个罐儿底,婵儿搓着冻得通红的指尖,料想刘青青之后每日都要喝,索性再次穿上蓑衣,又取了银子出门采买。 鬼使神差的,她绕道正华院门前瞥了一眼。 正巧见麻丫跟小青两人一人端了一个炭盆,送入明诛的屋子。 婵儿眼尖,一眼认出盆里的是上好的银霜炭。 透过半开的窗棂,暖意裹挟着笑闹声飘出,隐约可见桌子一角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汤羹。 麻丫跟小青捧着碗,面颊被热气熏得红润,连麻丫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似乎也添了几分生气。 明诛似有所感,看向窗外。 婵儿赶忙垂下头,疾步离去。 行至远处,终于抑制不住,蹲在结冰的石阶上失声痛哭。 她想不通,为何她这个昔日誉王府人人艳羡的首席大丫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而那两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洒扫丫头,竟过上了她都不曾有过的闲适日子。 从前她视麻丫如蝼蚁,如今却要躲着走。 巨大的落差,令婵儿哭的不能自已。 蜂蜜买的迟了,刘青青等的不耐烦,又是一顿训斥。 好歹这回许是骂累了,不久便歇下,婵儿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到钱匣子前,欲将买炭剩下的三两银子放回。 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来,指尖在银角子上摩挲半晌。 她回头望了眼刘青青熟睡的背影,听着她沉沉的鼾声,心一横,将那三两银子收进了怀中。 ...... 永乐侯府。 赵元庆端坐太师椅上,眼下难掩青黑疲惫,听着万天佑对于兵部火灾的调查。 赵元庆答应调查细作一事后,蔺无筝当夜便放了人。 万天佑对此感激涕零。 当然,他感激的是赵元庆。 “看守军籍的主事当时正在打盹,未能察觉异样,但属下在角落处找到了一枚未燃尽的火折子,属下觉着,倒像是这玩意引起的。” 赵元庆沉着脸没说话,万天佑恭敬解释:“一般火折子不会引起这么大火,巧合的是,桌上的油灯倒了,灯油顺着桌沿流到了地上,这才燃了起来。” 赵元庆眯了眯眼,怎么听都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都烧了些什么,可仔细查了?” “只是些尚未整理好的军籍册子,并无可疑之处,只是......”万天佑面露迟疑。 “说!”赵元庆不耐烦的捏着眉心。 最近诸事不顺,他已经明显感觉到精力不济,昨夜更是因为细作的事整夜未眠。 赵元庆疲惫的闭上了眼。 万天佑不敢有丝毫迟疑道:“今早有小道消息说,前兵部侍郎曾在军籍处藏了些东西,是有关兵器遗失案件的卷宗,只是未经证实,不知真假。” 话音刚落,赵元庆原本眯着的双眼猛地睁开,上半身直立而起,“顾永祥留下的?可找到了?” 手下摇了摇头,“未曾,若消息属实,那也该烧没了。” 赵元庆目中阴沉,死死的盯着那手下,“可找仔细了?当真没有?” 万天佑摇了摇头,肯定道:“没有,属下收到消息即刻亲自去找,结果一无所获。” 赵元庆身体松弛少许,随即又皱起了眉。 “放火之人......莫非就是冲着卷宗去的?” 万天佑思忖片刻,断然道:“应当不会,那消息是今晨才传出的,属下拿的是一手消息,没人会比我们提前知道。” 倒不是万天佑过于自信,而是那给他透露消息的,正是顾永祥曾经的手下,曾亲眼看到顾永祥夤夜偷偷摸摸把东西放到了军籍处的。 当时他因为好奇,便拆开来看,结果被惊了一身冷汗,第二日便递交了辞呈,离开了兵部。 那人最是明哲保身,就是怕顾永祥得罪永乐侯牵连了他才离开。 若非欠下巨款,险些被催债的打死,又恰巧被万天佑救下,绝不会透露半分。 赵元庆非但未宽心,反而更觉蹊跷。 “那个看管军籍处的主事可查了?” 万天佑知道他的防备心有多重,早就查过了。 “那人刚来兵部不久,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浪荡子,当时还吃了酒,醉的不省人事,险些丧命。” 言下之意,此人并无可疑。 赵元庆还是不放心,沉吟良久,狠下心道:“剩下的货不要再往外散了,都拿去熔了吧,最近也不要有大动作。”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事没那么简单。 就算有誉王府门前那场风波在前,也难保与那卷宗无关。 此时顶风作案,就跟将把柄送到别人手里没什么两样。 万天佑心头一震。 他们手里剩下的货可不少,至少价值一百万两,全都熔了,那得损失多少。 但他不敢质疑,永乐侯的谨慎正是多年屹立不倒的根基。 他只得应下,又问对那主事的如何处置。 “那人是客居誉王府的刘氏之子,可要免了他的职?” 看管不利,免职都算是轻的。 但思及他的身份,万天佑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一下。 “刘氏......誉王那个表妹?” 赵元庆似乎不记得这人是谁,好半晌才记起。 “暂且留着,说不定以后会有用。” 刘氏与明珠郡主不对付,敌人的敌人纵使不配为友,当一枚棋子的分量还是有的。 ...... 万天佑出了永乐侯府,心情有些郁闷,独自寻了间酒馆买醉。 正巧碰上了他手下的一个吏目,名唤左西。 此人几日前才入职,长了一张让人很难记住的大众脸,却极会钻营。 听说家里是开饭馆的,时常给万天佑等人送些好酒好菜。 两人对坐喝酒,左西殷勤作陪,唤来小二,又添了几道硬菜,这一桌下来没个几十两打不住。 万天佑斜睨着他,指腹缓缓婆娑着杯沿,皮笑肉不笑的一口饮尽杯中酒。 “你小子出手倒是够阔绰的,随手就能掏出几十两,看来在家也是个受宠的金疙瘩吧。” 第140章 入套 万天佑是孤儿,最见不得别人家庭和睦,兵马司几个家中独子,平日里没少被他阴阳怪气。 左西早就知道他有这个毛病,故意长叹一声,抓了把花生扔进嘴里。 “万老大......我可以叫您万老大吧?您是不知,我才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几个哥哥聪慧,帮家里赚了不少钱,只有我愚钝,做什么赔什么,这才被家里赶了出来,当个小吏目,整日跟文书打交道,没一点前途。” 说着他猛灌了一口酒,殷勤的为万天佑满上。 万天佑的脸色舒展了些,被左西狂妄的口气给气笑了。 “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我们五城兵马司,你还嫌弃没前途?” 想当年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求都求不来这机会。 果然,有家跟没家的,还是不一样。 万天佑的脸色又淡了些。 “我哪敢嫌弃呀,有您这样的上峰,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左西不以为意,仍旧殷勤的为他斟酒布菜,直接把万天佑给伺候舒坦了。 “你小子,倒是对我胃口。” 万天佑打了个酒嗝,摸着吃的圆鼓鼓的肚子,豪爽的拍了拍左西的肩膀。 “你家里开的饭馆儿在哪条街上,回头我让兄弟们多照应着点,别坑了自家人。” 五城兵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向治下商户索要磨鞋子钱。 一月少则几十文,比如那些摆摊的,多则几两到几十两都有,全看那些商户“懂不懂事”。 一年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左西闻言先是感激涕零了一番,将万天佑捧得高高的,然后感叹。 “不瞒您说,我家那个铺子,其实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孝敬兄弟们的自然不多,实在不值一提。” 万天佑看着满桌子的菜,不信:“赚不了几个钱,舍得这么花?” 左西嘿嘿一笑,含糊道:“那是有旁的路子。” 万天佑见他遮遮掩掩,反而来了兴趣:“什么路子?” 左西装傻,又给他倒满酒,想要糊弄过去。 他越是这样,万天佑越是好奇。 “你这是不把我当自己人呐,罢了,今日咱们就喝到这吧,总共花了多少银子我给你。”说着冷脸掏钱袋。 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 左西吓了一跳,连忙按住他掏钱袋子的手,拉着他重新坐下。 “万老大,大哥,你是我亲大哥,我说还不行吗?” 左西额头都冒汗了,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事你可别说出去,否则我们家可是要......” 他横起手掌,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万天佑了然。 怪不得不说,原来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万天佑眼神一闪,拍胸部保证,“你放心,我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就算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左西放了心,松了口气。 “这事是我大哥吃醉酒搁我面前显摆时说漏嘴的。”他压低声音,“他有一个朋友,是做走私的,往边关倒腾东西,高价卖给另一边的人,你懂的。” 左西眨眨眼,万天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说了。 万一被抓住了,就是个通敌的大罪! “这营生可不稳当。”万天佑顿时失去了兴致,“趁早让你哥收手。” 左西不以为意的嗐了一声。 “那有什么,富贵险中求,没胆子挣什么大钱。” 万天佑暗自摇头,一个吏目敢碰这个,可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 走私赚的虽多,但风险太大,万天佑没接话,兀自喝着酒,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谁知左西似乎喝多了,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就开始往外兜老底。 “再说我家那都是小生意,最多倒腾点私盐,我大哥的朋友才是做大事的,连兵器都敢收!估计就算出了事,人家也不记得我哥这种小人物。” 兵器? 万天佑喝酒的动作慢了下来,就听左西滔滔不绝的吹嘘他大哥的朋友多有本事,人脉有多广。 “他收的东西,价格都是最高的,听说一把刀就给三两银子呢!” 万天佑猛地呛了口酒,难以置信的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三两?这么高!?” 普通刀剑造价不到一两,好些的也一两顶天了,卖三两那得是多少钱? 万天佑算了笔账,他手里有价值一百万两的兵器,都是按照一两半算的价格,这要是卖出三两,直接翻一番啊! 万天佑一把抓住左西的手腕,左西诧异的看他一眼。 “你大哥那朋友,可靠吗?” “可靠啊,怎么,万老大您有兴趣......”左西搓搓手指,“您手里有东西?” 万天佑还算没被金钱冲昏头脑,清了清喉咙,“我就是问问。” “对了,你大哥那朋友住在哪?”他似是不经意的打听道。 左西挠了挠头,“住在哪我不知道,像他们这种人一般不会与人深交。” 见万天佑脸色不对,左西赶忙补充道:“不过他经常在南城黑市出没,您要是想见他,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他姓沈。” 万天佑随意应付了几句,似乎真的是随意一问,根本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天也黑了下来,他这才起身告辞,摇摇晃晃哼着小曲儿走了,心情看起来不错。 左西一脚搭在长凳上,望着他的背影,仰头饮尽杯中酒,嘴角扯出一抹邪笑。 ...... 大雪连下两日,院子里的雪漫过了膝盖,麻丫正吆喝着下人扫雪。 苔生捧着账本来给明诛过目。 “奴才将账本梳理了一遍,重新誊抄,刘氏总共从中馈贪了多少银子都记在里面。” 苔生垂手躬身,问:“这笔钱可要奴才讨回来?” 明诛随意翻了几页,账本上字迹清晰,笔笔明了详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不必了,就这样吧。” 刘青青手里的好东西都被她搜刮一空,榨不出油水了。 她现在要的可不是她的银子。 “清风苑这个月的份例划过去了?” “尚未,正想问问郡主,该怎么给那边算份例。” 明诛裹着狐裘,歪在廊下的躺椅里,身边放着火盆子,晃晃悠悠的看着麻丫在雪地里热火朝天的指挥下人清扫积雪。 这种闲适的日子,恐怕也没几日了。 明诛叹了口气。 “下人的份例照常,天寒地冻的,都不容易,炭例也一并拨过去吧。” 苔生恭维道:“主子心善,那刘氏那边......” 明诛闭着眼,深吸一口冷冽寒气,只觉沁人心脾,让人精神都振奋了几分。 她勾起嘴角,声音有些暗哑:“刘青青在我王府蹭吃蹭喝这么多年,本郡主没让她给饭钱就不错了,份例?” 明诛冷笑:“想什么呢?” 苔生会意,微微躬身退下。 明诛睁开眼,被雪洗礼过的天格外明朗,她怔忪片刻,招手唤来未五。 “可有父王的消息?” 第141章 赵元庆的善心 未五:“没有,未九三日前刚报过平安,算算日子需得过几日才能收到来信。” 明诛颔首,“多留意安庆府动向,这场雪下的急,父王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 如此大的雪,安庆府那边肯定受影响,无疑是雪上加霜。 “告诉开阳,化了雪再去趟安庆府,等父王那边的事了结再回来,手头事务暂且交给金掌柜处理。” 她眉间笼上一丝阴翳:“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安。” ...... 永乐侯府。 偏僻的院落被大雪覆盖,仿佛辞旧迎新,倒是比之前多了几分风雅之气。 陈自荣望着积雪中冒头的干枯枝丫,面色沉凝。 自上次宫宴,他便龟缩在这小院等消息。 原本以为永乐侯手段通天,对付一个小小郡主易如反掌,但这么久过去了,都没听到消息,国公府那也断了联系。 他连日求见赵元庆,均被拒之门外,陈自荣心中不安日益加重。 想了想,他索性去赵元庆书房外等着。 战赢害他满门,又假仁假义将他养在膝下,这么多年他忍辱负重,为的就是让国公府身败名裂,断子绝孙,岂能就此放弃? 赵元庆坐在桌前,听到推门声抬头望去,见是看门的小厮,淡淡道:“他又来了?” 小厮点了点头,咿咿呀呀的比划了半天,指了指门外。 赵元庆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狠辣之色,“他说......若是再见不到我,就去敲登闻鼓?” 小厮用力点头。 赵元庆面色阴晴不定。 这两日他一直在想办法解决细作的事,本来还在纠结该不该把陈自荣交出去。 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就怪不得他断尾求生了。 “请他进来吧。”赵元庆神情肃穆,对小厮吩咐道:“你去把我珍藏的茶拿出来,给陈副将沏一壶。” 陈自荣进门时正巧听到了这段话,紧绷的脸色稍缓。 他拦住小厮,“卑职乃粗人,没的浪费了侯爷的好茶,给我一杯清水足以。” 小厮看了眼高座上的赵元庆,缩了缩脖子,摆摆手出去了。 “这小厮不会说话?”陈自荣惊讶,“竟是哑的?” 永乐侯府竟会用一个哑了的人当下人。 “侯爷当真心善。”陈自荣由衷感叹。 这世道,健全者尚难求生,何况一个哑子,放在外面也只有饿死的份儿。 侯府收留了他,便是给了他一条活路。 比那些满口忠义,实则构陷忠良之人强了不知百倍! 赵元庆笑了,“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这里不仅有不会说话的,还有聋的、瞎的、又聋又瞎或又聋又哑的,不稀奇。” 陈自荣更意外了,看赵元庆的眼神都带了几分佩服。 “听说你要去敲登闻鼓?”赵元庆切入正题。 书房内就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尴尬,陈自荣解释道:“侯爷莫怪,卑职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其实只是想见你一面,还请见谅。” 赵元庆捋着胡须呵呵一笑,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那有什么,是本侯近日俗务缠身,怠慢了你......说罢,你找我有何事?” 他态度和煦,让陈自荣很是意外,受宠若惊道:“不敢不敢,卑职是为何而来,侯爷想必清楚。” 他紧抿着嘴角,愤然道:“战赢害我全家,大仇未报,还请侯爷帮我!” 赵元庆沉吟半晌,叹息着摇了摇头,“那战赢都已经死了,他的几个儿子跟唯一的孙儿也战死沙场,你也算报了仇了。” “不够!”陈自荣拍案而起,目眦欲裂,“国公府尚在,就不算大仇得报!” 陈家被抄家,他的家没了,也没人为他的家人收敛尸首,都进了恶狗野狼的肚子。 他想立个衣冠冢都寻不到父母遗物。 陈家这么惨,凭什么国公府还能屹立不倒! “皇上到底是如何想的,国公府已无男丁,为何还不收回御赐府邸?” “战老国公乃忠义之士,战家一门英杰,你上次陷害老国公贪功冒进未成,皇上怎会在这时候收回国公府?” 赵元庆端着茶盏嘬了口茶,“那会寒了将士们的心的。” “那就这样算了?”陈自荣不甘心,突然想起什么。 他眼中凶光乍现,“战家仅剩的血脉在我手上,我去杀了她!” 之前他只想把战必归赶出国公府,让不属于战家的血脉继承国公府的一切。 让他亲自杀死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终归下不了手。 可如今,再怎么样都要狠下心,不绝了战家最后一丝血脉他决不罢休! 陈自荣说着就要往外冲。 “且慢!”赵元庆叫住他,无奈道:“稍安勿躁,你先喝杯茶静静心,我话还没说完呢。”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元庆喊了声进,小厮端茶进来,连壶带茶碗放到陈自荣身边,为他斟好了茶方才弓着腰退下。 陈自荣唯一的依仗就是他,闻言只得坐下,猛灌了一口茶水。 赵元庆唇角微勾,“此茶如何?” “尚可。”陈自荣无心品评,敷衍道:“茶水甘洌,好茶。” 赵元庆满意颔首,“战赢那小孙女前些时日已被寻回,现今住在誉王府,你杀不了她。” 誉王府是什么地方,如铁通一般,这么多年他按插进去的探子不是死了就是被卖了,防守更是森严。 想在誉王府杀人,无异于虎口拔牙。 “不过你放心,我已想到办法对付誉王府。” “只是在此之前,需要做一件事。” 赵元庆笑的和蔼可亲,可不知怎的,陈自荣觉得他有点面目可憎,五官都是扭曲的。 陈自荣晃了晃头,感觉有点头晕。 “要做、什么?”陈自荣面前撑着扶手,惊疑不定的看向赵元庆,“侯爷,我感觉不对劲。” 说着他站了起来,可惜手脚瘫软,又跌了回去。 “我那个不争气的女儿闯了大祸,还要我这个做父亲的为她善后。” 赵元庆叹息的走到瘫在椅子上的陈自荣身前,无奈道:“要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你的牺牲不会白费,事后本侯一定会为你完成心愿。” ...... 南城黑市,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就连南城兵马司的人都不愿涉足。 万天佑乔装一番,在黑市转了几日,很快找到了左西口中的沈姓商人。 那人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眉间一道疤延伸至耳后,身边跟了好几个打手,各个眼神凶狠。 万天佑凑过去,“阁下可是姓沈?” 打手们立即围拢,挡在那姓沈的面前。 那男人叼了根狗尾巴草,躺在破旧的木板车上,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声音粗粝,带着一股挑衅的气势。 没否认,那就是了! 万天佑干笑,给几个打手递了些碎银子,一脸谄媚。 “请兄弟们喝茶,在下......想跟沈老大谈一笔生意。” 第142章 他给的价太高了 姓沈的挥了挥手,打手们退到两侧,依旧虎视眈眈的盯着万天佑。 “你要跟我谈什么生意?” 姓沈的坐直身子,胳膊撑在腿上,打量着万天佑。 万天佑在几人防备的目光下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听闻您这里什么都收,我就想问问你们收不收铁锅斧头之类的。” 旁边摊位上一个三角眼闻言嗤笑。 “你当这里是铁匠铺,什么破铜烂铁都要,万三哥现在名头响的连要饭的都知道了?” 三角眼说罢,拍着大腿乐不可支,“赶紧走吧,这里可不收这些小玩意儿。” 沈万三也失去了兴趣,不耐烦的赶人,“捣什么乱,赶紧给老子滚!” 他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一大早的,晦气。” 万天佑瑟缩一下,活像个被吓到的老实庄稼汉,犹豫着转身要走。 没走几步就听咣当一声,什似有东西落地。 沈万三抬头一看,唰的一下起身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这东西你哪来的?” 他手中抓着一把木质的弩弓,弩弓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沈万三一眼看出了其中不同。 竟是军弩! 三角眼也凑了过来,惊讶的接过弩弓仔细端详。 “这可是好东西,军中专用,虽是木头做的,可威力大得很哩,这玩意你卖不卖?” 三角眼灼灼的盯着万天佑,“有多少,我都收了!” “滚一边去,没听到他说是来找我的?你来凑什么热闹?”沈万三一把推开他,几个打手立刻将三角眼隔开。 还算识货。 万天佑见他们一眼认出这东西,心中稍定。 看来左西没说谎,这人还真什么都收。 他继续装做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憨笑道:“我其实不懂这些,您看着给就是。” 沈万三看他一眼,反应过来这人压根不是来卖铁锅的,恐怕也是头回干这种勾当,胆子小也正常。 他颠了颠手中的弩,“这东西稀罕是稀罕,但寿命太短,而且你这就一把,顶多给五百文。” 这可跟左西说的三两差太远了。 而且这是弩,比刀剑可值钱的多。 坑傻子呢? 万天佑夺回弓弩转身就走。 沈万三忙叫住了他,“你等会,这东西你有多少,如果数量多的话,我可以再加五百文。” 三角眼咋咋呼呼,“我出一两半,你卖给我。” 木质的成本用不了几个钱,贵的是手工。 万天佑伸出两根手指,“五两一件,少一文都不行。” 三角眼咂嘴,盘算一番,似乎觉得不合算,可惜道:“那算了,货是好货,可惜你要价太高,没什么利润,要不你再便宜点,二两半?” 三角眼眼神闪烁,一看就是个精于算计的。 万天佑看向沈万三,“你呢?” 沈万三沉吟,“五两虽赚的不多,也不是不能收,端看你手里有多少。” 要是少了,可就不值当跑一趟了。 万天佑也就对这黑市的价格有数了。 他拒绝了沈万三,谎称仅此一把,便出了黑市。 到了半夜,黑市的人基本都走光了,那三角眼晃晃悠悠的最后一个走出黑市。 然后便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 韩石卧睁开一双三角眼,迷迷糊糊的只觉头疼欲裂,周围光线暗沉。 韩石卧好半晌才缓过来,就着墙上昏暗的烛火,隐隐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影。 韩石卧怒吼一声。 “哪个龟孙儿敢动老子,活得不耐烦了?” 万天佑走过来,蹲在韩石卧身边,面上挂着笑,在这种情形下,着实有点毛骨悚然。 “韩老弟,可还记得我?” 韩石卧看到他的容貌,嘶了一声。 “你是白日来黑市那人,你究竟有何目的?” 他用力挣扎,但手脚被捆,只是徒劳。 韩石卧出了一身的汗。 “别急嘛,我找你只为谈一笔生意。” “那你谈生意的方式还真特别。”韩石卧冷哼一声,索性放弃了挣扎。 对方没下杀手,就还有余地,他反而镇定下来。 “韩老弟别生气,我也是逼不得已。”万天佑安抚道,“我这便为你松绑,你要相信我,我真是请你来谈生意的。” 韩石卧怀疑的揉着手腕,打量着四周。 这地方像是一间密室,连窗户都没有,墙面是青砖垒成,墙边放了一排博古架,但上面是空的。 “你的身份不一般吧。”韩石卧三角眼中闪过精光。 那博古架做工精致,是用上好的红木打造而成,连接处毫无痕迹,可见做这博古架的工匠手艺不凡。 不管从哪方面来讲,定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 “韩老弟好眼力,但这些重要吗?” “不重要。”韩石卧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 密室不大,尘土纷扬,万天佑皱眉掩鼻。 双眼眯了起来。 倒是他看走眼了,这人从惊慌到镇定不过瞬息,心性绝非普通商贩! 万天佑心头掠过一丝忧虑。 “说吧,你到底要卖什么,搞的这么神秘。” 韩石卧站在他对面,态度不卑不亢,“若是白日那把弓弩,万三哥出的价钱比我更高,我出不了那么高的价。” 事到如今,万天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出的价太高了。” 高的有点不实际,更像是放了诱饵的陷阱。 韩石卧明白了,这人手里的东西见不得光,且数量估计不少,十分谨慎,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他就会掉头。 他有些好奇,“你手中到底有多少货,若是少了,我也是不收的。” “刀剑二十,铁弩五,另外还有你白日见过的木弩,也有三四个吧。” 这么少? 若不是看万天佑似乎身份不凡,韩石卧大概会以为他在耍他。 “总共一百多两的生意,也用得着这么大阵仗。”韩石卧脸色铁青,愤愤然道:“你莫不是在耍我?” 万天佑淡然一笑,“忘了说,单位是万。” 刀剑二十万,铁弩五万,木弩......四万?! 这些总价值超过了百万两! 韩石卧目瞪口呆,这人,该不是掏了朝廷的兵器库吧。 他试探道:“可方便透露这些东西的来源?” 万天佑的脸冷了下来,眼神骤变,“黑市收货从不打探来源,韩老弟这是想坏了规矩?” “不不不,我没这个意思。” 这可是比大买卖,韩石卧登时变了脸,一脸谄媚的搓着手,活像是才发现砸中他的不是茅坑里的石头,而是金山银山。 “没问题,我都收了!”韩石卧拍拍胸脯,十分豪气。 他答应的爽快,万天佑反而疑窦丛生,眼神充满了不信任。 “你能吃得下?” 他上下打量韩石卧,怎么看都不像怀揣百万巨资的主儿。 他找韩石卧,本意是散货止损,没指望他一口吞下,只想着卖一点就少损失一点。 眼下他说要全收...... 难道他还是中了谁的圈套? 第143章 和睦相处 韩石卧见他沉默,似乎是急了,忙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去黑市打听打听,我韩石卧虽比不得沈万三摊子大,也是黑市数一数二的,只是......” 他挠了挠头,面露赧然,“手头现银有些紧,只能先付二十万两定金。”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道:“但你放心,货一出手,我立刻结清余款,还给您多加一成利,如何?” 原来如此,打的竟是空手套白狼的主意,这姓韩的果然滑头。 但正因如此,万天佑反而更相信他了。 “谅你也不敢赖我的账。”万天佑语气倨傲。 有侯爷在,就算这人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到。 “那......就这么定了?”韩石卧一脸狂喜,急不可耐,“那货在哪,我们现在就去取?” 万天佑瞥他一眼,“今日不成,你给我留个地址,最迟后日,我亲自带人给你送去。” “好嘞!”韩石卧顿时笑开了花,牙花子都呲出来,“那小的就恭候大驾了。” 那副谄媚的样子,跟刚开始判若两人。 唯利是图的商人嘴脸。 万天佑扯了扯嘴角,“好。” 韩石卧笑的越发开怀,三角眼眯成缝。 不知为何,万天佑总觉得这笑容......似曾相识。 ...... 雪霁初晴,蔺无筝不知从哪打了头鹿,鹿血鹿茸留给常百草入药,鹿肉尽数送到了誉王府。 正巧周全宴煨了鸡汤,明诛便拿来煮暖锅,邀了天枢跟摇光一起。 又忽然想起,好像还欠了蔺无筝一顿饭,便让人包了些肉片跟汤底,遣人送去上司督主府。 之所以送去督主府而不是请他过来,是因为明诛觉得他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摘下面具。 戴着面具,还怎么吃? 明诛自以为十分贴心了,就连周全宴调制的秘制蘸料也送去了一些。 岂料,蔺无筝竟亲自上门,身后还跟着三条尾巴。 明诛抬眼瞥了眼房梁——不对,是四个。 蔺无筝眨眨眼,竟带了几分告状的委屈,指着常百草等人,“我方才不在府中,送去的鹿肉被他们抢光了。” 他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可怜巴巴的看着明诛,“今日早饭都还没吃,好饿。” 明诛嘴角一抽,筷子抖了下,上面的鹿肉“啪嗒”一声掉进暖锅里。 她这才注意到,蔺无筝脸上那副标志性的金色面具,竟换成了一副露出下颌及唇的银制面具。 薄唇红润,下颌线条利落如斧凿,刀削般的喉结隐在雪白的大氅毛领间若隐若现。 所以他为了来誉王府蹭饭,特意换了面具? 这个蔺无筝,跟外面传言中的简直天差地别。 她欠了蔺无筝一顿饭,人家没吃上,跑来再蹭一顿无可厚非。 可身后那几个算怎么回事? 明诛目光好奇地落在常百草那头醒目的白发上。 常百草嘿嘿一笑,白色的脑袋从蔺无筝身后探出,朝明诛热情招手。 “大嫂安好,刚才那点肉实在不够吃,能再打扰一顿么?” 一声大嫂,叫的明诛都有些不好意思。 天枢翻了个白眼。 他虽然对蔺无筝本人无甚意见,但不代表他愿意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抢走。 还带了这么多拖油瓶跟他们抢明诛! 天枢没好气。 “不能,赶紧走。” 总共就一头鹿,去皮去骨还能剩多少,给上司府送去了小半,居然还来讨要。 天枢加了一筷子鹿肉,放到鸡汤里涮了几下。 鹿肉被周全宴切的薄如蝉翼,熟透后肉白带汁,往秘制蘸碟里一滚,能香掉人舌头。 天枢吃的满嘴生津,还不忘招呼明诛。 “看什么看,快吃,凉了可惜。”。 瑶光瘪着嘴,似乎也不太欢迎他们,心里有种好好的家被外来者入侵的感觉。 蔺无筝怎会看不出两人的抵触。 带常百草等人跟来,正是为日后与明诛成亲,双方能和睦相处铺路。 他略一思忖,以退为进:“若今日不便,明日我在府中设宴,请你们过府一聚如何?” 这般好脾气,倒让明诛不忍。 她嗔怪的瞪了天枢一眼。 来者是客,况且鹿肉还是人家蔺无筝送来的,要赶人也不能这么直接。 看着桌上的肉确实不多,也就刚够她跟天枢瑶光两个饭桶吃的,明诛清了清喉咙,准备委婉赶人。 洪大脚适时上前,手里提着一只处理的干干净净的肥羊。 “嫂子,我们不白吃,这羊是农户家自己养的,吃的都是粮食,肥瘦相间肉质格外鲜嫩,一点都不膻香得很,郡主让人将肉片下来,骨头留着熬汤,冬日里喝着暖身。” 洪大脚憨笑,将沉甸甸的肥羊塞给身后的苔生。 那羊肥肥胖胖,苔生险些拿不住。 书生打扮的老六也笑着上前,手里提着一个三层的食盒。 “这里还有些饺子,是我与肖郸一起包的,里面放了虾泥,还有西城最有名的王婶子家烙的酥饼,鲜香酥脆,内馅软嫩,是我一早排队买的。” 老六笑眯眯的,打开最下面一层食盒。 “还有这些点心,我们督主最近不知何故,突然喜欢上咸口儿的点心,找遍京城寻的点心师傅,我尝过了,味道确实不错。” 他目光意有所指的扫过蔺无筝,笑意更深。 屋内炭盆烧得旺,蔺无筝颈间悄然浮起一抹薄红。 人家自带食材,且都是精心准备,明诛也不好再拒绝。 她示意苔生将羊肉拿去给周全宴处理,又让麻丫去取几副碗筷。 常百草几人在瑶光幽怨的目光中入座。 天枢嚼着鹿肉,嘴里不咸不淡道:“梁上那位,还不下来?需要我亲自请你吗?” 天枢的神情倏然转冷,杜肖郸的身影落下,坐在了蔺无筝身边。 天枢嗤了一声,就没再说什么。 倒是洪大脚挺意外他能发现杜肖郸。 心想果然如外界传的那样,誉王手下高手如云。 饭桌上气氛微妙,常百草几人与其是说来吃饭,不如说是来看看明诛的。 眼神时不时往她身上瞄。 明诛被常百草几人看的不自在,更加沉默。 饭后,常百草满足的打了个饱嗝,递给明诛一个黑色匣子。 “听说大嫂之前受过伤,这是我刚做出来的养身丸,每月服一粒,八粒之后,沉疴可愈。” 明诛意外的接过,“多谢。” 常百草进门时她就闻到了药香,原来竟是个医者? 她打开黑匣子,八颗乌黑药丸映入眼帘。 药丸的味道有些熟悉,还掺着淡淡的血腥味。 明诛眉峰一挑,跟天枢对视一眼。 天枢接过她手中的木匣,鼻翼微动,也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这不就跟他给明诛寻到的药酒一个味儿吗,只是少了酒气。 那药酒,明诛喝过后,最近都很少犯病了。 她喝的药酒都是天枢给淘换的。 天枢跟卖给他药酒的人打听过,说是里面掺了那老医仙制的药。 天枢震惊,“这东西哪来的?” 第144章 谢礼 常百草还记得天枢赶人的事,气哼哼的扭过头。 “就是我做的,怎么了?” 他废了多少劲儿,用了多少好东西才做了这么一盒,老大自己都舍不得用,巴巴的送来。 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人嫌弃。 常百草替蔺无筝委屈坏了。 “你自己做的?你是......老医仙?” 天枢不敢置信,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匣子,如获至宝。 可看年纪,常百草跟瑶光差不多的年纪,怎样也称不上一个“老”字。 常百草郁闷的揪着一头白发。 “还不是这头发闹的,我才多大就被人叫成老头子,起外号的人一定是嫉妒我,故意坏我名声。”他恨恨道。 这下天枢不淡定了,求证般看着蔺无筝。 蔺无筝微微颔首,“百草确是世人称道的老医仙,诛诛只要按时吃完这些药,旧疾便好了。” 在医术方面,常百草十分严谨,从不说大话,他说能好就一定能好。 以蔺无筝的身份,应当不会在这种事上骗他。 天枢闻言兴奋起身,朝常百草郑重一揖。 “我这就找人试药,若真是如此,定当奉上重礼!” “还要试药?”常百草一听急了,“你可知这一颗有多珍贵?把誉王府买下都绰绰有余了,你居然找人试药?!” 天枢知道,这样做或许有些不礼貌,但他为明诛寻药酒时也是这般谨慎,并不是针对常百草。 天枢正想解释,明诛却已接过木匣,取出一颗药丸当众服下。 “不用了,我相信他。” “明诛!”天枢不赞同,“我不是不信这位小兄弟,但誉王府树敌众多,难保不会被人做了手脚。” 明诛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然后就感觉胸口传来一阵暖意,淤堵的筋脉都被重开了些许,丹田中的内力运行的更流畅了。 自打她受伤以来,还是第一次感觉身上这般畅快。 明诛更意外了,老医仙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此药……确有奇效。”明诛眼中异彩连连,肯定道:“百草所言不虚,服完这八丸,旧疾当愈。 常百草得意的昂着下巴,信心满满,“那还用说,老医仙出手,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天枢见明诛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了不少,欣喜万分,感激的又朝常百草一揖。 “多谢老医仙,先前是我冒犯了,我向你道歉。” 他比常百草虚长几岁,姿态摆的这样低,倒叫常百草不好意思了。 “道歉就不必了,郡主是我们大嫂,这都是应该的。” 说到这常百草似乎想起什么,眼珠子一转。 蔺无筝本还挺欣慰他今日的大方,见他一副算计的嘴脸心下一突,下意识要去捂常百草的嘴。 可惜晚了。 常百草搓着手讨好的对着明诛笑,“那个......听说誉王府有不少宝贝,奇珍药材堆积成山,大嫂若真想谢我,不如送我几株草药?” 他飞快补充,“你不知道,我们老大一年前也受过伤,昏迷了大半年才醒,现在还没好全呢,这些养身丸本就是为他准备的,可他不肯吃非要给你送......唔唔唔——” 蔺无筝成功用一块酥饼堵住了常百草的嘴。 明诛眸光一闪,“一年前你受过伤?伤在何处,可严重?” 蔺无筝眼神躲避,敷衍道:“受了点小伤,不严重的。” “怎会不严重,险些丢了性命。”洪大脚的声音同时响起。 老六接话,“确实很严重,伤及肺腑,若不是有百草给的续命丹,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明诛眯眼。 伤及肺腑,那位置大概在...... 蔺无筝紧张的攥紧了拳,差点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了。 不料明诛并未追问,只轻叹一声,将药匣子交给身后的麻丫。 “好生收起来,锁进柜子里,稍后带百草去找宏伯,打开最大的那间库房,他看中什么,任取。” “真的?”常百草惊喜,白色的眼睫忽闪, 明诛笑了笑,“我不知你都需要什么药材,若是库房中没有,缺什么列个单子,我让人去找......就当是谢礼了。” 相比于权倾京城的上缉事司,皇鳞卫确实消息更灵通。 原来养身丸是蔺无筝让给她的。 明诛知道他既然想尽办法把药送来,就不会收回去,那就只能帮常百草凑齐药材,再做一份。 “大嫂你真好,你是我亲大嫂。”常百草激动的差点跳起来,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一定会在你跟老大大婚前把养身丸做好,不会耽误你们洞房的!” 常百草说完火急火燎的催着麻丫带路,生怕明诛反悔。 明诛忍俊不禁,点了点头,麻丫无奈只得带他去找宏伯。 这常百草还真是小孩子心性,瞧着比瑶光还要跳脱。 传说中比皇室宝贝还要多的誉王府,谁不想见识一下? 洪大脚当即表示吃饱了需要溜达一圈消食,也追了过去。 明诛好笑不已。 “洞房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蔺无筝生怕明诛误会,对于明诛来说,他们之间就是互相利用,她恐怕也没想真的与他做夫妻。 这种事,等诛诛真心接纳他时......也不迟。 蔺无筝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子都红了。 明诛见他那副样子惊奇不已。 没想到堂堂上缉事司督主居然这么纯情。 她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抹调侃,“不必放在心上是何意?莫非阿筝打算在大婚后让本郡主独守空闺?” 她忽的倾身凑近,蔺无筝猝不及防,嗅到她身上的暖香,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诛诛这是何意?这难道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蔺无筝没敢问出口,他下意识回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若你愿意,我、我可以配合。” 蔺无筝正襟危坐,连脖颈都变的通红,好似煮熟的虾子。 明诛觉得有趣,还想继续逗他,蔺无筝却猛地起身,离明诛远了些,后退的时候险些将凳子带翻。 他清了清喉咙,声音嘶哑,垂着眼不敢看明诛。 “今日多谢郡主款待,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百草拿了多少药材我会折算成银子给你送来。” 说罢夺门而去,好似身后有鬼。 蔺无筝跑了,杜肖郸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独留老六一人与天枢大眼瞪小眼。 老六不紧不慢的起身,朝明诛拱手:“郡主不必介意,老大性子是腼腆了些,还需郡主多调教,日后定是位合格的郡马。” 说罢也不紧不慢的走了。 望着蔺无筝近乎落荒而逃的挺拔背影,明诛唇角抑制不住的勾起。 天枢啧啧声不断。 “还挺纯情,该不会至今还是个雏儿吧?” “瞅着比那青楼里的姑娘还面嫩。” 明诛斜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他是未来郡马,莫要失礼。” “呦,这就护上了?” 第145章 万般恶果皆由心起 天枢心里挺不是滋味,揽过瑶光的肩膀,酸道:“变心的速度还真快,从前还说只跟我们是一家人,如今有了新欢就忘旧人。” 瑶光用力点头附和,“当年大公主与一书生私奔,你还说她脑子不清醒,情情爱爱的都是过眼云烟,当不得真。” 转眼自己倒急着嫁人。 瑶光噘着嘴,跟天枢凑在一起,眼神控诉。 明诛:“......” 她眼下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她话锋急转,问的天枢一愣。 “你说的哪一件?” 明诛:“拾三。” 天枢哦了一声,神色一肃。 “找人问过了,当时你跟老国公出了事,西北军大乱,无人留意拾三去向,更没人见过他的尸首。” “还有你那黄金鬼面具,也没人见过。” 明诛蹙眉,当年她亲眼看见拾三受伤濒死,怎会无人见过? 还有那面具,也不会平白消失。 “会不会被人捡了去?” 天枢摇了摇头,“那面具价值不菲,若被人捡到,一定会拿去变卖,然而西北军中并未有人一夜暴富。” 战场尸骸没人捡,金子可不会。 既然被人捡了,不是卖了,那就是被人给收藏了...... 拾三跟面具,一同消失于那场混乱。 明诛长吁一口气,“我记得那面具图样是你所绘,可还记得具体细节?” “记得,我画给你看。” ...... 蔺无筝在誉王府门外的雪地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感觉面上的燥热褪去,方转身离去。 正华院内,只剩明诛一人,她手中拿着一幅图,画着青面獠牙的面具图样。 她怔怔的凝望了许久,才将图纸丢进炭盆里,火舌卷过,图样化为灰烬。 她望着窗外枝头上的残雪,目光悠远。 麻丫掀帘而入,在外间的炭盆边烤手,直到身上寒气散去才走到明诛身边。 “常大夫挑了几味药材,欢喜得紧,让奴婢回您,他要抓紧制药,就不亲自来谢了。” 想起方才见到那些药材时常百草的反应,麻丫就忍不住想笑。 “常大夫活像一只掉进油缸里的耗子,瞅啥都稀罕,恨不得全部搬走,不过最后也只拿了养身丸需要的几味。” 明诛唇角微弯,面上带上暖意,“能得蔺无筝信任留在身边的人,品性不会差,能守住底线。” 贪嗔乃生民之性,取之守度则为智,欲念能御便近仁。 此间分寸,即见天地人心。 麻丫一知半解,但大体意思是明白的。 颇为感同身受,“郡主说的对,就像清风苑那位,不就是贪心不足才落得今日下场!” “不错,学会举一反三了。”明诛赞许。 麻丫得了夸赞,面露得色,“您是不知道,刘氏今日又闹腾上了,怪您给下人供炭却独独让她冻着,她不敢来您跟前理论,就拿底下人出气。” “听说婵儿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腿都冻坏了,刘氏也没给她请大夫。” 麻丫语气唏嘘,婵儿曾经是她心中高不可攀的榜样,没想到竟过的这般凄惨。 “万般恶果皆由心起,怨不得旁人。”明诛的话有些无情。 婵儿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她跟错了主子,一步错步步错,导致今日的局面。 且婵儿很有野心,能一步一步成为刘青青这样的人的心腹,心性和手段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看着吧,婵儿不会坐以待毙的。”明诛幽幽道。 ...... 清风苑下人房中,婵儿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面色惨白,双膝又红又肿。 她失神的望着灰扑扑的屋顶,还是想不明白怎就从一个风光无限的王府大丫鬟,便成了今天这般狼狈的样子。 她自认恪尽职守,该做的不该做的,脏的臭的,只要是刘氏吩咐的,哪怕她不情愿也会去做。 不该是这样的。 她又想起那日见到的麻丫那张被暖意熏红的脸,只因跟对了主子,一个粗鄙丫头竟过得比小户千金还体面! 婵儿眸底闪过不甘。 是了,她就是跟错了主子,才让哪哪都比不上她的麻丫一跃成为府中无人敢轻视的存在。 或许,她也该换个主子伺候。 又或者,她根本就不该只做个奴婢! 思绪纷乱如麻,婵儿整个人晕乎乎的,脸上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 她摸了下额头,额上滚烫。 婵儿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发热了,挣扎着起身,披上大氅去刘氏那里告假。 许是善心大发,刘氏并未为难她,还给了她几个铜板让她去看大夫。 “夫人说了,看在你伺候多年的份儿上,这回就饶了你。”嬷嬷将铜板塞进婵儿手中,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你也别嫌少,咱们夫人如今也艰难,能拿出这些已是心善。” 婵儿垂首,盯着手中那几枚铜板。 连副药都拿不起,更别说看诊钱。 其实王府就有府医,只是若没主子允许,府医是不会给她们做下人的看诊的。 且如今的刘青青也没那个脸面请得动人家,否则也不会在银钱不多的情况下宁愿给她铜板也要让她出府寻大夫。 她也没想着去正华院求明诛。 作为刘青青的人,去正华院也是自取其辱。 更不想面对麻丫。 “奴婢知道夫人对奴婢好,奴婢谢夫人宽宏。” 婵儿笑着收起铜板,千恩万谢,等那嬷嬷趾高气昂的走了,方才回到自己房间,从枕头下取了几块碎银。 这几块银子还是上次买炭时她昧下的,没想到这么快派上用场了。 婵儿强撑病体裹紧衣衫,昏昏沉沉出了门。 寒风刺骨,她踉跄来到上次买炭的那条街上,想寻个医馆。 只是还没走几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往路边的雪堆里栽去。 她本就染了风寒,若是身上再沾了雪水,这一病可能再也睁不开眼了。 婵儿眼中满是绝望。 倏的,一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扶住了她。 “婵儿姑娘可还好?” 陌生的男子气息包裹而来,婵儿下意识挣扎,却因脱力再次软倒在那人怀中。 婵儿勉力抬头,朦胧的视线勉强辨认出来人是谁。 “你是......柯公子?” 柯永康笑容温煦,“姑娘还记柯某,是柯某的荣幸。” 婵儿赶忙直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歉意道:“实在抱歉,是奴婢失仪,惊扰了公子。” 她的脚步不稳,几个动作下来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柯永康张着双臂紧张的看着她。 “姑娘病得不轻,柯某马车就在附近,先送你去医馆可好?” 若是换做平日,婵儿断不会跟一个商贾之子共乘一骑。 可她实在没力气了,最终点了点头,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 “你醒了?”柯永康略带疲惫的声音响起。 旋即起身要去寻大夫。 婵儿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犹豫问道:“你......在这守了一夜?” 第146章 三日之期已到 柯永康笑容温煦,目光温柔而专注。 “我见姑娘孤身一人,实在不放心将你丢在这,便想着等你醒来再走。” 他顿了顿,体贴补充,“不过你放心,昨夜柯某一直守在外间,不敢影响姑娘清誉。” 婵儿松了口气,被他点破心事,面上赧然。 “我......” 她想解释些什么,却觉词穷,只能咬住苍白的唇瓣。 人家好歹救了她,她这般防备的样子,着实有些不妥。 柯永康只当没看到她的窘迫。 “昨日你突然晕倒,我知你是誉王府的人,便遣人去府上通禀,但......” 他语气有些不解,“你那主子似乎不甚在意,并未派人前来探视。” 且还说了些难听的话。 只是顾忌着婵儿的病还没好,柯永康不忍复述。 婵儿苦笑,“奴婢卑贱之躯,岂敢劳主子费心?” “话不能这么说。”柯永康不赞同的摇头。 “即便是下人,病了也该照拂一二,我柯家便向来如此,下人生病,管事都会多加看顾。” “那是公子心善。”婵儿低声道。 柯永康又摇了摇头,“我听炭火铺的掌柜说,誉王府还专门为下人准备了过冬的炭火,可见不像会苛待下人的,怎对你不闻不问?” 婵儿沉默不语,显然不想说。 “公子救命之恩,有机会婵儿定会报答,不知看诊花了多少银子,我这就给您。” 婵儿说着就要掏银子,柯永康下意识按住她的手,旋即触电般松开。 歉然道:“不碍事,这医馆本就是我柯家产业,姑娘安心养病就是。” 说罢他直接转身离去,背影略显仓皇。 婵儿望着自己的手背,默默闭上了眼。 ...... 正华院廊下,明诛坐在躺椅上,右手边泥炉煨着清茶,炉边烘烤着板栗与柿子。 躺椅摇晃着,麻丫跟小青围坐在炉边,被热气腾腾的炉火烤着,竟一点不觉得冷。 麻丫将剥好的栗子递给明诛,“郡主尝尝,这都是今年新下的,粉糯清甜,很是馋人。” 明诛尝了尝,确实粉糯,满口生香。 “不错,蘸点蜜就更好了。” 麻丫闻言立马去周大厨那要了罐蜜,顺便送去一把烤好的板栗。 周大厨笑的跟弥勒佛似的,将自己珍藏的一小罐蜜拿了出来。 “拿去吧,不够我这还有。” 麻丫跟周大厨混熟了,见那小罐还没有巴掌大,嘀咕了一句小气,惹得周大厨哭笑不得后,便欢欢喜喜的走了。 将蜜倒在小碟里,麻丫好奇问明诛,“郡主不是不喜甜食吗?今儿个怎就想用这蜂蜜了?” “突然就想吃了。”明诛尝了个蘸了蜂蜜的栗子,一下就尝出了不同。 “这是荔枝蜜。”明诛肯定道。 荔枝蜜只在南苑国有,十分难得,明诛只在宫中尝过两次。 只这一小罐,便已价值千金。 没想到周全宴手中还有这等好物。 不愧是痴迷厨艺的周大厨。 她小时候听父王提过,这个周全宴在进宫前,常为一样食材跑遍大江南北,后来他家人看不下去了,才将他送进宫中做御厨,变相软禁了起来。 直到母妃无意间尝到周全宴的手艺,十分喜欢,父王为讨好母妃便将他带回王府,条件就是会利用皇鳞卫的渠道为他寻找需要的食材。 这也是父王为数不多的公器私用。 明诛陷入回忆,荔枝蜜清甜的味道以及栗子绵糯的口感慢慢在口中化开。 看着正华院的下人们穿着厚厚的夹袄,谈笑间口中吐出白气,井然有序的做着手中的活计,枝头残雪慢慢消融,一派宁静祥和。 明诛竟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自在。 “郡主,宫里来人了,皇上让您即刻进宫。” 苔生急匆匆进院,打断了这份祥和。 明诛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蜜碟还给麻丫,拍了拍身上飘过来的少许碳灰。 “可说了什么事?”她问道。 麻丫能明显感觉到明诛的情绪低落了下来,不满的瞪了苔生一眼。 苔生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道:“来传旨的小公公只说是永乐侯进宫了,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明诛挑眉,三日之期已过,看来赵元庆已经有了决断。 明诛轻笑一声转身回屋。 “麻丫,给本郡主更衣!” “今日有喜事,本郡主要穿最艳的衣裳!” 麻丫高声应下,快步跟上。 ...... 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凝滞。 皇帝面色阴沉,见明诛进来,急忙叫内侍把地上躺着的人身上的毯子拉上。 明诛目光淡淡掠过,挑了挑眉。 “皇上叫臣女过来,可是因为永乐侯找到了那细作?” 她笑靥如花,黑白分明的眸子含笑看了眼赵元庆。 明诛一身红色狐裘,里面穿着同色的广袖裙,就连腰上坠着的玉葫芦都打上了红色的穗子。 活像一个成了精的红灯笼。 赵元庆板着脸冷哼一声,“郡主穿的这般喜庆,不知情的还当誉王府要办喜事了。” “怎么,你父王终于要娶那刘氏为继妃了?” 他这是晓得明诛跟刘青青不慕,专挑她的痛处戳。 明诛不以为意,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狐裘上红色的毛领,笑的愈发灿烂。 “那倒没有,不过侯爷这一副如丧考批的模样,倒像是家里死了人。” 膈应人嘛,谁不会? “你!”赵元庆勃然大怒,“皇上,臣为国鞠躬尽瘁,你就看着这黄口小儿欺到我头上?” 皇帝轻咳一声,警告的瞪了明诛一眼,“永乐侯都说她是黄口小儿了,又何必跟个孩子计较,所谓童言无忌。” 皇帝正不爽,也懒得装了,态度有些不咸不淡的。 赵元庆眼神阴鸷,重重的哼了声。 “你来看看吧,这就是永乐侯找到的细作。”皇帝指了指地上的人形物,“不过朕建议你不要掀开毯子,这人现在的样子......有些不体面。” “这是死了?”明诛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掩唇惊讶,“侯爷里真的死了人?” “放肆!”赵元庆再也忍不住了,怒吼出声,“你不要以为仗着身份就可以口无遮拦,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本侯杀了你!” 他话落,两道黑影如鬼魅般现身,将手中的剑对准了明诛。 明诛瞳孔一缩,她着实没想到赵元庆张狂到敢把暗卫带进宫里。 但也是这两人内力不俗,她竟没第一时间发现二人。 皇帝腾的从龙椅上站起,面色黑沉如墨。 “赵元庆!”他咬牙切齿,“朕看放肆的是你!” 一想到自己竟在对方的刀锋之下而不自知,皇帝后背发凉。 “你竟敢私带暗卫入宫?!是在向朕示威吗?!” 皇帝猜的没错,赵元庆确实在跟他示威。 第147章 陈自荣的下场 最近皇帝的态度越来越模棱两可,都开始利用誉王反抗他了。 赵元庆觉得,他是时候该给皇帝一个警告。 此举便是想让皇帝知晓,皇鳞卫再厉害,远水也救不了近火,他想刺杀皇帝,根本等不到皇鳞卫出现。 赵元庆老神在在,“皇上误会本侯了,只是最近本侯总是心神不宁,事事不顺,带他二人只图心安。” 皇帝额头青筋暴起。 “爱卿,你过界了。” 他可以容忍赵元庆言语上的挑衅,也能假装对他结党营私的事视而不见。 一切只为朝堂安稳。 但若他将野心摆在明面上,以后谁还会信服他这个皇帝? 恐怕连保皇派一党都会对他失望。 “来人!把永乐侯身边这两位给朕请出去!”皇帝强硬喝道。 门外的金吾卫指挥使熊志峰带着手下鱼贯而入,将赵元庆及两个黑衣人围了起来。 赵元庆不急不躁,丝毫不觉惊慌,反而后退几步,将空间留给了两个黑衣人。 也是很张狂了。 双方打了起来,黑衣人明显占了上风,好在金吾卫人多,又或许怕真的闹出人命不好收场,黑衣人并未下死手。 明诛见双方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便蹲下身查看那躺在地上的人。 刚凑近就知道这人并没死,只是呼吸已经弱的微不可闻。 她掀开盖在上面的毯子,饶是早有准备,还是为眼前的一幕感到惊讶。 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躲在永乐侯府一月有余的陈自荣。 只是他现在的样子,若不是明诛早知是他,根本认不出来。 陈自荣静静的躺在那里,满脸是血,眼眶里空洞洞的,竟是被人挖去了双目! 这还不算,似是感觉到有人靠近,他面目狰狞的张开血口,似乎想要痛斥何人。 但他嘴里血肉模糊,到最后也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他的舌头,是被人连根切断的! “陈自荣。”明诛眼中没有怜悯,眸中闪过恨意,“外祖父跟几位舅舅都是你害死的,对不对!”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拳头紧握,似在极力抑制什么。 “钱伯伯说,开战前一晚你去过外祖父军帐,跟他吵了一架,之后外祖父便从主力军中将你剔除,那时外祖父便已对你起疑。” 他只是没想到,他一手带大视若亲子之人,会做出通敌之事。 明诛闭了闭眼。 她去找过钱崇山。 钱崇山是最后一个见过外祖父的,不仅知道她是战八门,还指出对陈自荣的怀疑。 说外祖父早就知道几个舅舅的死有蹊跷,经过多年调查,线索直指陈自荣。 一开始他也不相信,甚至命人重新调查,直到天山之战的前一晚,也就是外祖父战死的前一日,见了陈自荣一面,之后将他调走,派去后方接应。 外祖父绝不会临时改变作战将领,除非那人已不可信。 虽说不知几个舅舅的死跟陈自荣有何关联,但她相信外祖父若无十足把握,绝不会将此事告知钱崇山钱将军。 一想到战家一门的死都跟这畜生有关系,明诛就恨不得一片一片将他的肉割下。 金吾卫与那两个黑衣人打的热火朝天,兵刃撞击声刺耳,但明诛靠得近,陈自荣绝对能听清她的话。 可他却毫无反应,依旧张着嘴发出嘶鸣声。 明诛看向他两只耳朵,毫不意外的发现他的耳道中都是不知凝固了多久的黑色血块。 他的动作僵硬,就连手脚筋都被人挑了出来。 不是切断,而是真真正正的硬生生剥了下来! 就算有那擅长外伤的接骨驳筋的高手,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眼瞎耳聋口不能言还不够,连四肢都要彻底废了。 为了不让陈自荣泄露半点消息,赵元庆还真是狠辣。 明诛笑了,她不在乎陈自荣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更不在乎他的死活,看到他这幅只能任人摆布的样子,她甚至有些开心。 她想过赵元庆交人之前会先将人杀了,却没想到竟给了她一个惊喜。 明诛凑近陈自荣耳边,就像他还能听得到一般,细语凿凿。 “你以为你背叛了战家,我会就这样算了?你以为我会放过你?”明诛笑了笑,眸中闪过一抹戾气。 “可你不知我是谁。”她压低声音,微微用了些内力,随着话语震荡在陈自荣耳边。 “我是战八门,那个不挖下敌人一块肉绝不罢休的战八门,我又岂会让你好过!” “陈自荣你等着吧,往后的日子,才是对你做下那些事的报应!” 被赵元庆当做细作交出来,陈自荣可能会被斩首。 但她会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向皇帝求情,让他活着在牢里度过余生。 原本还在嘶吼的陈自荣突然停下了动作,空洞的眼眶“看”向明诛,明诛仿佛还能感受到里面震惊和恐惧。 “呃——啊——”他陡然激动起来,硬生生靠着腰身的力量扑向明诛。 明诛侧身一闪,陈自荣扑了个空,直直朝着一个金吾卫的刀锋扑去。 明诛眼疾手快的以掌风震开那金吾卫的刀。 笑的如同天真的稚童,侧头对陈自荣道:“我说话算话,定会保住你的命的,陈叔!” 陈自荣仿佛并未因此感到欣喜,反而惊恐的奋力后移,似是想离明诛这个变态远一点。 “皇姑母,朕需要你的帮助。”皇上的话冷不丁传来,“帮朕拿下这两个祸乱皇宫的反贼,朕可以允你一个要求。” 皇帝目光沉静,冷着脸看着逐渐不敌的金吾卫。 他竟不知,他的金吾卫何时变得这般脆弱,上次输在了明诛手里,这次更是连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都敌不过! 可他不知,那两个黑衣人是赵元庆特地请来的,乃是一等一的高手,金吾卫又岂是对手? 明诛啧啧两声,不紧不慢的走到御案前面,隔着桌子往皇帝心口扎刀。 “皇宫守卫也太差了些,就那个熊志峰还有些身手,其余都是酒囊饭袋,皇上你不行啊!” 皇帝额角青筋直跳,要不是还有求于她,非得让人压着她打板子不可,到时候她就知道他行不行了! 他身边自有高手相护,只会在危及生命时才会现身。 “皇姑母帮还是不帮?”皇帝忍着气问道。 等誉王回来,他定要让誉王好好管教管教他这个女儿,看她还敢戳他肺管子! 明诛琢磨半晌,眼看金吾卫只剩熊志峰一人苦苦支撑,终于开口。 “帮,那你记得欠我一个要求。”明诛指着皇帝,警告道:“不许赖账!” 皇帝:“......朕不会赖账!!” 皇帝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句话。 他堂堂天子,岂会赖她一个小姑娘的账? 明诛这才满意,让内侍们将陈自荣搬到一边,省得一会一个不注意让人给宰了。 她一把将熊志峰扯到身后,好奇的问赵元庆:“这两个人从哪找的,招式集各家之所长,居然自成体系。” 第148章 彻查几位舅舅的死 黑衣人察觉到明诛身上深不可测的内力,立刻停了手,护卫在赵元庆身边。 “你倒是好眼力。”赵元庆哼了声,“此乃本侯花重金从江湖中请来的,你以为只有你们皇鳞卫有高手?” “那你花了多少银子?” “足足二十万两!” 这么多! 明诛震惊,要是这样说的话,皇鳞卫没任务的时候若是也接个这种活计,岂不是能赚个金山银山? 这事可得捂严实,千万不能叫张口闭口都是银子的开阳知道,否则皇鳞卫非得毁她手里。 “哪请的?” 明诛更好奇了。 “你还不配知道我等身份!”其中一人冷声道。 明诛有些遗憾,“既然这样......” “那就让本郡主领教一下二位的本事了!” 话音未落,身影已动!掌风如电,直取二人面门! 她这招只是试探,并未用多少实力,那二人轻松避过。 两人本还谨慎的态度放松下来。 “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亏他们方才还以为遇到了高手。 “姑娘家家的不赶紧回去相夫教子,来这里凑什么热闹?” 两人话中充满嘲弄。 明诛不以为意。 实力是打出来的,靠的可不是嘴。 大概了解了两人的实力,明诛就觉得无趣了。 这两人看着厉害,实际连开阳跟天枢都不如。 也好意思卖二十万两! 明诛嫉妒的面目全非,二话不说又是一掌,朝着一人挥去。 那人不屑,又想躲开,脚下还没来得及动,就感觉胸口一震。 然后就听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砸在身后的梁柱上。 他的同伴震惊,东陵何时出现了这种高手,还是个女子! 黑衣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明诛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已如鬼魅欺近,几下就撂翻了他。 撅了他两根胳膊后,明诛拍拍手,对面色难看的赵元庆道:“侯爷怕是被骗了,我看他们不值这价。” 二十万两银子,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儿呢。 明诛意味深长的眼神像在看傻子,视线不经意的落在了黑衣人的手腕上。 血红的鲜血下面隐藏着一个图腾,看起来像是哪种植物的藤蔓。 明诛还待细看,就被皇帝的大笑声打断。 “不愧是朕的皇姑母,好!好!”笑完又一副扬眉吐气的样子问赵元庆,“这二人私闯宫闱,朕这便叫人将他们拿下,爱卿可还有疑义?” “......没有。” 赵元庆脸皮抽搐,他也没想到,自己花重金聘请的打手,竟这般不堪一击。 亏他方才还信心满满的跟皇帝叫板,简直丢人! 赵元庆冷冷的扫了黑衣人一眼,果断甩袖离去。 那个手脚被断的黑衣人死死盯着明诛,仿佛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 对于手下败将,明诛没有兴趣多看他一眼。 皇帝坐在上首,笑容畅快。 他这位小长辈,说话能气死人是真的,有事也是真上。 “今日还要多谢皇姑母,不知皇姑母想提什么要求?” 只要不是想要他的皇位,都尽力满足。 明诛想也不想道:“臣女恳请皇上彻查外祖父与几位舅舅的死。” 皇帝十分意外:“老国公跟你那几位舅舅不是战死的吗?” 明诛先是递上一本蓝封册子,后沉声道:“此乃钱将军口述,臣女记载的几位舅舅战死前的异常之处,他们都曾在出征前出现过短暂昏睡,精神不振、咳嗽、发热等类似风寒的症状,未免太过巧合。” 皇帝沉吟。 西北之地苦寒,风寒乃是常见的疾病,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可还有其它证据?” “有!我外祖父收集了几位舅舅的脉案,以及大夫开的药单,拿给宫中太医院院首关太医看过,关太医说,根据记录,确实很像是中毒的症状,皇上可请关太医一问。” 皇帝请了关太医觐见。 关太医五十有余,看起来倒是比皇帝大不了几岁。 “启禀皇上,老国公确实给微臣看过几份脉案,但并未说明那脉案属于何人,微臣依据脉案所言,确实怀疑脉案的主人可能中毒。” “为何会有这种怀疑?”皇帝问道。 关太医拿出平日里记录疑难杂症的本子,由李泉交给皇帝。 “一开始微臣也以为是普通风寒,但其中一句话引起了微臣注意。” 他亲自上前,帮皇帝翻开记载着战家几位儿郎脉案的一页。 “皇上请看这里。”他指着一句话,“‘素绢按拭眼角,泪渍透绢现蛛网状血丝’这句话虽是生病期间的起居记录,但肝开窍于目,出现这种症状明显是肝窦受损,而一般风寒并无这种症状。” “不过微臣并未亲自见过病人,因此并不敢肯定,当时对老国公说的也只是有可能。” 关太医的回答不偏不倚,且有理有据,皇帝也起了疑心。 “爱卿可知所中何毒?” “不知,微臣之前并未见过这种毒,这也是不敢笃定是中毒的原因之一。” 皇帝道了声知道了,便让关太医退下。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看到的不仅是战家儿郎有可能是死于中毒这件事,若关太医推测为真,对战家人下手的人究竟怀了什么样的目的? 明诛见他面色变化莫测,再次请求,“臣女请求皇上彻查,还战家一个公道!” 这件事牵扯甚广,皇帝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答应。 另外钱崇山说过,西北军中有奸细,他已命裴不言亲自去西北,若是贸然查战家的事,恐会打草惊蛇。 皇帝揉了揉眉心,“你可有怀疑的人选?” “陈自荣。”明诛看了眼角落里半死不活的陈自荣,“他与战家关系最是亲密,是最有机会同时给几位舅舅下毒的人,但臣女觉得,他背后还有人。” 陈自荣跟永乐侯勾结在一起,这个背后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这事朕知道了,会谨慎考虑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不想在这种时候打草惊蛇。 明诛眼神晦暗。 这是不打算查了? “皇上!若不将此人揪出来,难保不会再出现一个战家,将士们在边关保家卫国,却不是死在战场,而是敌人的阴谋之下,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朕知道。”皇帝叹了口气,“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在没有拿到确实证据之前,只能私下调查,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明诛抿唇,皇帝有所顾虑也很正常,西北战乱频频,朝中永乐侯势大,还要靠他岳丈后军都督镇守东南。 东南一旦失守,最快几日便能打到京城。 明诛:“臣女还有个请求,请皇上免除陈自荣死罪,囚禁终生。” 皇不明所以,陈自荣已经废了,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但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皇帝便答应了。 “我还要他们两个。”明诛指着两个黑衣人道。 第149章 是你命不好 两个黑衣人都被明诛给打废了,皇帝不明白她要这两人做什么。 皇帝调侃道,“你这都提了三个要求了,朕可只答应过一个。” 明诛一脸理所当然,“那我不要了,您答应我立刻彻查我几个舅舅的死吧。” 皇帝:“......” 还威胁上他了。 皇帝好笑,无奈的摆摆手。 “罢了,朕说不过你,这两个人你带走吧。” 银子是赵元庆出的,人情是他给的,不亏! ...... 赵元庆回到府中,面沉如水,怒气难消。 偏赵峥嵘这时候还来触霉头。 自打上次她私自带兵围攻誉王府,皇帝就摘了她的将军头衔,命她在家闭门思过。 赵峥嵘郁郁不得志,她仿佛又跌回昔日仰人鼻息的泥沼。 她想要挽回这种局面,多次求见她父亲永乐侯,都被赶回了自己院子。 “侯爷,小姐今日去了趟定国侯府,回来就吵着要见您,您看?” 赵元庆面色铁青,抓起手边茶盏砸得粉碎,怒道:“皇上命她禁足,谁准她出门的!都没人拦着吗,一群废物!” 赵元庆一腔邪火正无处发泄,他厉声道:“让她滚进来!” “你最好给我个理由。”他沉着脸对赵峥嵘道,眼中酝酿着风暴。 赵峥嵘瑟缩一下,赶忙解释:“父亲息怒,凌哥哥想要将婚事提前,女儿去凌家是为了商议婚事。” “商议婚事需要你去?你还要不要脸!” 哪有未出阁的姑娘自己商议婚事的,除非父母双亡亦没有亲人的孤女。 “你当本侯是死的吗?!” 赵元庆拿起小厮刚端上来的新茶盏,狠狠砸向赵峥嵘,茶盏正中她额角,登时青紫一片。 幸好他平日不喜热茶,端上来的茶水只是温热,否则赵峥嵘已经毁容了。 赵峥嵘捂着剧痛的额头,心有余悸,悲愤难抑。 “父亲当女儿愿意抛头露面?我如今被皇上责罚,母亲不理父亲也不见,女儿还能如何?” 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当初是您让我假扮八门将军的,现如今我名声尽毁,不赶紧抓住凌非池这根救命稻草,难道留在侯府等着被人磋磨死吗?!” 连日来的委屈,让她终于绷不住了,低低哭泣,那声音听着悲切,似是积攒了多年。 “父亲,我是您的女儿,是您亲生的,为何你就不可以多看女儿一眼,任凭嫡母跟二哥欺负我?!” 她哭嚎着,令人闻之伤心。 赵元庆怒火稍敛,语气却依旧冰冷“你嫡母何时欺负过你,她性子本就冷淡,对谁都一样。” “那二哥呢?您不要告诉我二哥私下对我用刑的事您一概不知!” 赵峥嵘猛地扯开衣袖,露出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臂——鞭痕、烙印,狰狞可怖! “我在侯府生活了近二十年,就被欺辱了二十年,小时候挨饿受冻不被下人待见,长大了还要被自己的亲哥哥虐待,父亲都看不见吗?!” 她原本也是个天真的性子,小时候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看到谁都会下意识的讨好,但那又给她带来了什么? 只会让别人更加轻视她。 她好容易熬到今日,本也只希望有一日父亲记起她,让嫡母给她寻一门不要太差的亲事,只盼着嫁出去就好了。 可父亲却给了她嫁入高门的希望。 她认识了凌非池,成为人人仰望的战八门,本以为从此以后人生皆顺遂。 可当她出事时,依旧没有任何人帮她! 赵元庆听着她一句又一句控诉,额角青筋直跳。 “这些都怪谁,路本侯给你铺好了,你只要照着走便可,可你偏要去招惹那个明诛!” “就是因为你,她记恨上了永乐侯府,处处与本侯作对!” 赵元庆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的。 他与明诛素无交集,最开始对上也是因为他这个好女儿。 若不是她,他现在怎会如此举步维艰,被明诛跟誉王针对?! 赵元庆将所有不顺归咎于女儿,完全忘了,当初赵峥嵘从明诛手中抢了婚事,他也是赞同的。 赵峥嵘想笑,她算是彻底看透了这家人的无耻,也明白在永乐侯府是没有亲情可言的。 她嘲弄地笑了,心中最后一丝亲情彻底湮灭。 “她本就该死!” “凭什么她生来就比我尊贵,凭什么她过的比我好,凭什么她是嫡女而我就要是庶女,凭什么她已经得到许多却还要跟我抢凌哥哥!” “我就是要她死!要她跌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赵峥嵘状似疯魔的嘶吼。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压着过一辈子,更不甘心别人有的她却没有! 她就是要弄死明诛,就是要看她跌入尘埃,就是不能让她过的比自己好! “你简直是疯了!”赵元庆气的浑身发抖:“你凭什么跟人家比?你有哪一点比得过堂堂郡主?!” “出身是命!苦一辈子也是你命不好,怨不得旁人!” 赵峥嵘闻言惊愕抬头。 最后悲哀的发现,她的父亲是认真的,真心认为她就该苦一辈子...... 她嘲讽的道:“也是,当年就连您最疼爱的大哥被人给害死了,您都能忍,何况我这个庶女。” 提起早夭长子,赵元庆脸色铁青,不等他发火,赵峥嵘抹了把泪,脊背挺直的直视着赵元庆的双眼。 “我跟凌哥哥的婚事已经定在了半月后,父亲若是无事,女儿就先告退。” 说罢她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声音冷硬如冰。 “请父亲转告嫡母,为我备好嫁妆。出嫁那日,我会带着它游街。若想侯府颜面扫地,尽管在里头动手脚。” “放肆!你个孽障,你敢威胁我?!” 赵元庆怒极,上前就要动手。 赵峥嵘不躲不避,脊背依旧挺直,迎上赵元庆的巴掌。 “父亲打就是,三日后若是女儿肿着一张脸出现在宾客面前,总归丢脸的也不是我!” 赵元庆挥出去的手顿住,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 赵峥嵘嘲弄的扯了扯嘴角,讽刺道:“看来父亲是不打了,那女儿可就走了?” 静候两息,不见巴掌落下,她笑容愈灿,决然离去。 永乐侯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挥开小厮的搀扶,眼中只剩阴鸷狠毒。 ...... 明诛带着两个黑衣人回了王府。 对郑忠吩咐道:“给他们喂下散功的药,带他们去找王朔,打开地牢关进去,给我问清楚他们手上刺青的来历。” 王府地牢不常开启,钥匙在府卫长手中。 自从上次发生赵峥嵘围府一事后,明诛便恢复了王朔府卫长一职。 郑忠带着黑衣人走了,黄昏时才来禀报。 “两人什么都不肯说,可要用刑?”郑忠恭敬问道。 明诛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桌面。 总觉得那个刺青十分眼熟,似乎曾经见过。 但年代久远,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把他们带过来,我亲自问。” 第150章 留下他们 郑忠应是,将人押至正华院。 两人包扎过,手脚缠着厚厚的绷带,那个被明诛砸进墙里的黑衣人更是连头上都裹满了绷带。 再加上被废去内力元气大伤,形容委实凄惨。 明诛端坐于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青竹纹路的茶盏,目光平静的扫过二人。 “你们不是东陵国人。”她语气笃定,“你们是南苑的。” “你怎么知道?”两人相视一眼,难掩震惊。 南苑与东陵比邻而居,两国百姓相貌相差无几,单从外貌上根本无从分辨。 “你们虽竭力模仿我东陵国口音,但南北腔调差异悬殊,听出来很难吗?”明诛淡淡道。 原来是听口音听出来的。 “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 两人对视一眼,垂下头缄默不语,一副抗拒到底的姿态。 明诛也不强求。高手自有其傲骨,心高气傲在所难免,即便动刑也未必能撬开他们的嘴。 “既然你们不愿说,便暂时留在王府吧,放心,王府管吃管住,不会饿着你们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惊疑。 “你不逼问我们?不用刑?” 那个被明诛打断腿脚的黑衣人忍不住发出疑问。 明诛笑了笑,“不了,用刑你们也不会说不是吗,没意思。” “那为何不放了我们?” “你们是我的战利品,我为何要放了你们?” “你!” 被说成战利品,黑衣人眼中划过屈辱,愤恨的瞪着明诛。 “你也就这点手段了。” 居然想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难不成她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他们? 黑衣人脸上写满不屑。 明诛见状笑意更深了。 她放下茶盏,吩咐麻丫。 “你去告诉苔生,在杂役房给他们寻个住处,日后餐食按末等下仆的标准准备,月例......就一人一两银子吧。” 府里下人的月例多在二两到三两,地位最低的洒扫杂役才仅有一两。 “你把我们当下等杂役养?!”黑衣人难以置信,怒吼一声。,“我等好歹是南苑国数一数二的高手,岂容你这般羞辱!” 一月一两银子,不是羞辱是什么,他随意接个任务都有上万两,谁稀罕她这点银子! “有本事你杀了我!”黑衣人厉声叫嚣,奋力挣扎。 奈何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郑忠轻轻一按就将他怼在了地上。 “你......你杀了我们把!”那个被明诛砸进墙里的气若游丝。 “若是继续羞辱......我等宁......宁愿咬舌自尽。” 以他们的身手,便是朝中官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何曾被人当作贱仆对待? 太侮辱人了! 明诛看着羞愤欲绝的两人,晃了晃食指,纠正道:“咬舌自尽死不了人,只会让你们变成哑巴。” “不过无妨,你们要干的活,本就不需要开口。”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两人紧闭双唇,只用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明诛无所谓的耸耸肩,“那......阿大阿二,日后全府的马桶,就归你们刷了。务必刷干净些,我会派人查验的。” 说罢她挥了挥手,郑忠将挣扎不休的两人拖了下去。 “郡主您不怕他们生乱?”麻丫可是在御书房门口见识过这两人的彪悍的,满心忧虑。 明诛知她担心什么,安抚道:“不怕,他们内力尽失,根基已毁,如今比你还弱三分,再让郑忠给他们带上手镣脚铐,还如何生乱?” 她甚至开起玩笑,“怕他们吐你口水不成。” 麻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郡主可真有意思。 “那郡主为何要留下他们,我看他们那态度,估计什么都不会说的。” “会不会说,过几日便知。”明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对了,再告诉苔生,给他们用最好的伤药,养个三天就下地干活吧。” 伤筋动骨一百日,只养三日就干活,这两人恐怕要废。 麻丫突然觉得,自家主子折磨人还是挺有一手的。 明诛说养三日便是三日。 躺在杂役房硬板床上的阿大阿二,便被麻丫劈头盖脸扔来两身打着补丁的粗麻布衣。 衣服其实是新的,但麻丫牢记明诛要将二人当做最低等下人对待的吩咐,连夜将簇新的麻衣磨出几个窟窿,又寻来自己从前做洒扫时穿的破衣,剪下补丁细细缝上。 为了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她还分别穿着两件衣服在泥地里滚了一圈,晾干后才拿去洗干净。 这般用心良苦,看的明诛不知该夸她细心还是细心。 “阿大阿二,把衣服穿上,让苔生带你们去各院认认路,往后府里的马桶可就全指着你们了。” 为了鼓舞士气,麻丫像模像样的攥了攥拳头,鼓励道:“好好干!干好了月底给你们发几个铜板的赏钱!” 阿大阿二:“......” 阿大阿二赶驴似的被驱赶着挨个收拢马桶,不多时,他们住的小院内便臭味熏天,熏得人睁不开眼。 幸而这个院子是苔生特意挑的,偏僻孤立,除了他俩没人居住,而隔壁就是个空院子,再往外则是郑忠等人的居所。 就算他们有那个力气翻墙,也插翅难飞。 阿大阿二气急败坏,不甘受辱,抗拒了几日,死活不肯刷马桶。 苔生便断了他们的饭食,只给清水。 两人熬了两天,实在耐不住腹中饥饿折磨,只得妥协,捂着鼻子强忍恶心,开始刷洗那堆积如山的马桶。 边刷边呕,呕着呕着也就习惯了。 明诛安排好他们的去处后就再没管他们。 起初两人松了口气,可过了两三日,心底反而升起强烈的不安。 他们实在猜不透明诛究竟意欲何为。 若只为羞辱,目的已然达到,为何迟迟不召见? 莫非真要让他们在这王府里刷一辈子马桶?! 阿大阿二被这个想法惊的不轻,刷起马桶也心不在焉的。 与此同时,解了禁足的刘青青,精心打扮了一番,在府里四处溜达。 自从她被皇帝禁足,府里的下人换了大半,她从前安插的心腹尽数被清走。 新来的仆役不认得她,见了面也不过是敷衍地点点头示意。 她深知要重掌局面,必得让这些下人重新记起她这位“主子”的威仪 或许,正需要找个机会杀鸡儆猴,让众人瞧瞧她的厉害!重新立威! 刘青青端着架子,下巴微抬,刚走出清风苑没几步,便瞥见不远处小院里,两个穿着破烂的身影正埋头奋力刷洗马桶。 “那两人是谁?”她皱眉掩鼻。 “好像是府里新来的杂役。”婵儿屏住呼吸回道。 这味儿,辣眼睛。 刘青青皱眉。 难怪最近总觉得清风苑附近总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恶臭,原来竟是这两个刷马桶的下贱东西住在附近! 定是明诛那小贱人存心恶心她! 第151章 羞辱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刘青青厉声呵斥。 “谁准你们在此处刷马桶的?腌臜东西!还不快给我滚远点!” 阿大阿二鼻子上缠着布条,抬起头看了刘青青一眼。 穿戴倒是整齐,衣料看着华贵,却已洗的发白失去了光彩。 还有头上的金簪,上面的珠子都被薅的差不多了,还好意思拿出来充门面。 只一眼,两人便收回目光,埋头继续刷马桶。 仿佛眼前这位盛气凌人的主子,还不如手中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马桶值得关注。 被彻底无视的刘青青,脸色瞬间铁青。 “本夫人跟你们说话没听到吗?!信不信我立刻让人把你们乱棍打出府去?!” 她眼神一闪,或许这两人就是她立威的开始。 连刷马桶这种活计都做,想必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丢了饭碗。 刘青青得意的勾着嘴角,等着两人哀求着求她留下他们。 果然阿大阿二一听,噌的一下窜了过去,动作比手脚健全的人还快。 “你真的能把我们赶出去?”阿大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希冀。 阿二更是激动,“恩人,若您真能让我们离开这鬼地方,从此以后我们兄弟定对你唯命是从!” “滚开!离我远点!”刺鼻的骚臭味扑面而来,刘青青尖叫着喊出这句话就干呕一声。 这两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才被送来刷马桶的?说要赶他们走,他们怎么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 定是装的! “快去把府卫找来,给我抓住这两人,我要打死他们!”她恼羞成怒,厉声道。 “一点小事就要打死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毒。” 麻丫奉命来查看阿大阿二的情况,刚来就听见刘青青喊打喊杀。 她不屑的撇撇嘴,让身后的小厮把新鲜出炉的马桶送到阿大阿二的院子里。 “你个贱婢,你敢骂我?!” 刘青青怒火攻心,新仇旧恨齐涌,扬手就朝麻丫的脸狠狠扇去! 明诛她暂时动不了,一个小小的丫鬟,也想踩她一脚! 做梦! 刘青青的巴掌又重又狠。 那巴掌裹挟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电光火石间,几个跟着麻丫送马桶的壮实小厮猛地冲上前,齐齐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挡在麻丫身前! 刘青青的巴掌重重扇在其中一人的肩头,如同打在铁板上,震得她手腕生疼,惊呼出声。 “麻丫姐姐你放心,有咱们在不会让你受伤的。”被打的小厮浑然不觉疼痛,急忙对麻丫表忠心。 “就是!麻丫姐姐可是郡主身边最得力的人,您要是伤着了,郡主得多心疼?咱们都会护着你的。”另一个小厮也不甘示弱。 “对,这种人都不值当咱们麻丫姐姐费心!” 最后一个小厮见好话都被两个同伴说尽了,眼珠一转,直接撸起袖子,狠狠推了刘青青一把! “你敢推本夫人?” 刘青青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倒在地,满眼不敢置信。 那小厮竟还朝她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现在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赖在王府不走,还敢自称夫人,臭不要脸!” “你——!” “你什么你,识相的赶紧给我麻丫姐姐让路,杵在这儿挡道,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婵儿默默垂下了头。 几个小厮围着麻丫点头哈腰,极尽讨好,麻丫有些不习惯的扯了扯嘴角。 “行了,”麻丫清清嗓子,“好歹是王爷的亲戚,能骂就别动手。” 她“好心”提醒完,转向呆立一旁的阿大阿二,扬声道:“郡主发话了,让你们手脚麻利点!府里的马桶都快周转不过来了!” 她嫌弃地瞥了两人一眼。 果然就像郡主说的那般,这两人可真弱,小身板刷个马桶都费劲,也就主子仁慈,愿意留他们在王府讨口饭吃。 麻丫那鄙夷的眼神,两兄弟看的清清楚楚。 阿大咬牙切齿,“你们究竟还要羞辱我兄弟到几时?!” 麻丫仰着下巴,“直到你们说实话为止。” 她眼神嫌弃,“不想继续说马桶的话就赶紧招了,留你们在王府,我还嫌浪费粮食呢!” 要不是郡主另有打算,谁家会养这种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的废物? 阿大愤恨不甘,眼中闪过一抹凶光,他看向刘青青。 “这位夫人说了,要将我们赶出王府。” “她说的话算个屁!”麻丫叉腰啐道:“自己还一身屎洗不干净呢,还敢管闲事。” “小贱人,你这个小贱人——!”刘青青气的手抖,又奈何不了被众人我这的麻丫,“难道我如今连处置两个下贱杂役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您心里有数就好,郡主没把你赶出去已是开恩,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清风苑,少出来惹事。” 麻丫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她打心眼里瞧不上刘青青,不仅仅因为她总跟明诛作对,麻丫是真心觉得刘青青的行为上不得台面。 阿大原本还对刘青青抱有一线希望,此刻见连个丫鬟都能训斥她,登时萎靡了下来。 这女人架子摆得十足,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没个十年八年的都练不出来,还以为她多厉害。 谁知就是个没牙老虎,害他空欢喜一场,以为真能离开这里。 实在不想再挨饿了,阿大朝刘青青狠狠啐了一口,认命地拖着步子回到臭气熏天的院子里,乖乖刷马桶了。 阿二跟在他身后,垂头丧气的。 “你们两个杂役,还敢看不起本夫人?!” 刘青青的怒火被那口唾沫彻底点燃。 她脸色涨得如同猪肝,“好!好得很!我今天非把你们打出去不可!” 她收拾不了麻丫,难道还收拾不了两个杂役?! “婵儿!” 刘青青尖声下令,还当自己是昔日呼风唤雨的西院主子,“去把侍卫长王朔给我叫来!把这两个狗东西给我打个半死,扔出府去!” 麻丫嗤笑一声,满是嘲讽。 婵儿装作没听见,头垂得更低了。 刘青青脸色青白交错。 就连她身边的人也开始反抗她了吗? 她刚要发作,就听砰的一声,伴随着哗啦声,一桶满是污秽的脏水泼在了刘青青脚边。 臭气顿时蔓延开来。 阿大提着湿淋淋的马桶刷,指着刘青青,眼神阴沉,“臭娘们在这耍什么威风,赶紧给老子滚!再在这儿碍事,信不信老子用这刷子抽你的脸?!” 耽误了他们刷马桶,晌午又要没饭吃了。 听说昨晚周大厨做了一锅的烧肉,郡主嫌油腻一口没动。 周大厨打算中午加点白菜粉条儿炖一炖,分给正华院的下人。 他现在应该也算正华院的吧?不知能分到几口? 要他说郡主就是日子过的太好,没尝过挨饿的滋味儿,有肉吃还嫌这嫌那。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滚滚滚!都给我滚!别妨碍老子吃......咳,刷马桶!” 他烦躁地挥动着手里的刷子赶人,几滴浑浊的粪水甩飞出去,不偏不倚,正甩在刘青青惨白的脸上! “啊啊啊——!我要杀了你!”刘青青崩溃大叫。 像疯妇般朝阿大扑去! 头上的包巾散开,露出那参差不齐、丑陋不堪的短发。 麻丫犹豫着要不要拉开刘青青。 阿大阿二伤势还没好,可经不起刘青青的全力暴打,若是又伤着了,府里的马桶谁刷? 但是她又很想看刘青青发疯。 麻丫纠结的很。 然而还没等她纠结完,扑到一半的刘青青却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原地! 第152章 刘文宇的算计 刘青青的目光死死锁在阿大那只抓着马桶刷、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她惊呼一声,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褪,比刚才被泼粪水时还要骇人! 阿大则是后怕的以刷子当武器,马桶当盾牌,防备着眼前的疯婆子。 “你、你怎么会有那个刺青的!” 见程浩不说话,厉玄有些着急,刚准备继续张嘴催促,就看见程浩冲其摆摆手,微微低下身子,似乎是在仔细看珠子。 方旭抬头看看天,这个时候不应该去军营寻人吗为何这个时候寻过来,想了想派人把南月郡主请来,估计有事。 仅仅是一刻钟的时间,在楚天的全力爆发之下就变成了一个光头大脑袋。 星期五见我不明白,指了指蘑菇,又比了个吃的动作,再次躺在地上打呼噜。 “爸……”赵少现在可能才稍微有点回过神来,看着程浩对着他父亲提醒了一声。 程浩无语,虽然有些无奈,不过程浩心里的好奇心也被这个家伙吸引了。 两人一拍即合,随后商讨了一些出发的细节,还有些其他的事宜,商量完后,便离开了咖啡馆。 一般情况来看,国师是位高权重之人,而建立的府邸自然也靠近皇宫,只需要往里走便能够发现。 曹家对我动手,我倒是不怕。但是我得到的消息是,如果我在唐家,那曹家就不但会对我动手,也会对唐家人出动手。 回去之后需要认真排查,这样又会花费许久的时间,尸山就相当于在所有圣地的背后那一个暗鬼,稍有不慎,就会吃大亏。 作坊还不着急盖,等着春夏忙完,得空再张罗就行,但是把要盖作坊的地,是提前留出来了。 “我没有意见!”古荣点了点头,开口回道,他这一表态众人也是是纷纷表态,表示自己没有意见,他们倒是想有意见,但是白耀的安排天衣无缝,他们找不出这个破绽呀。 那朝思暮想的面容就在眼前,那敢于直面生死的坚强此刻有些柔弱,但更平添了一份绝美。那淡淡的红唇让甘宁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除此之外,另外两个家伙也混在了众玩家里面,那就是王旭的表弟李东和他的死党周俊。两人也分别戴着一张易容面具。 在荆州北面的秦军恰巧又在此时一面和魏军对峙,一面出兵攻占了新野。 震耳欲聋的兽王吼声在关胜耳边响起,关胜顿觉脑袋不听使唤满脑子都是老虎在咆哮。 “蛇王发怒了,准备战斗!”王旭当即取出如意棍就要冲上去。蛇王变成50级,等级压制不是太明显了,而且在座基本都要三十级,事后的经验绝对可观。 走出门的少东家身形拔高了,哪怕一米八的他也要抬起头来微微仰望,肩膀宽阔了两分,蜂腰猿背,原本略显青涩的脸庞展开以后俊美非凡,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沐恒呆愣在了原地。 “你怎么来了”王旭皱眉看着苏航,丫的相貌跟游戏也没有多大差别,是以一出现就让王旭给认出来了。 二人解决掉巨浪危机之后,反身而回,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回到甲板之上,一脸的得意之色,看向白耀六人时,还刻意抬了抬下巴,傲气的不行。 这人是谁脑子莫非坏了不成艾伦怎么会在这里跟这样的人在一起,难免惹祸上身。 第153章 荻雪惊藤 其他几人倒是见怪不怪,神色正常,显然对于莱多夫的这种杀气已经习以为常。 不过凤然英的话也让第五君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他一向不喜欢和政治打交道,对于这些东西自然知道的并不多,但知道的不多并不代表第五君傻,这个时候他能做的恐怕也只有听别人的打算了。 突然,苏姗拿出了一把匕首,直接抵在罗格的颈部。这是苏姗在北城的时候一直留在身边的匕首,以前并没有用上,没想到今天竟然用到了这里。 金羿身上有如此之大的反应,怎么又可能瞒得过他身边的三大散修,齐齐看着金羿,想知道他何以如此。 龙羽凌将紫涵点了穴,然后正要一掌劈过去但是另一抹身影将赤魂救了起来让龙羽凌扑了个空。 一代情痴金童坟墓卓然耸于峰顶之上,海风吹拂,骄阳曝晒,增添了几丝岁月的痕迹。 一旁,全程都在默默看着青年跟着老人交谈的壮汉,此时也忍不住脸上想要大笑的冲动,终于是噗呲的一声笑了出来。 饶是萧宁素有红眉剑灵罩着,二位绝强的真人在她耳边斗法,当即是识海轰然,张嘴一口鲜血喷出。 对方不是以为吃定了自己,一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吗,那他自然也不介意好好反嘲讽一下对方。 金盈盈,很满意,因为她也觉得和美少年在一起很舒服,少年有意思,气息很是吸引她,令她着迷;少年的身世又令她好奇。 她不懂,子业究竟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要有这样的母亲。 周浩没去看风信子的脸面,却是盯着对方一对乌黑发亮的短刺,治疗肩头轻伤之际,眼中满是思索。 李云鹤再次出现,望着涛涛远去的河水,最终无奈长叹,狠狠的对着河水劈了几剑,才御剑远去。 大叔絮叨了好一会儿,言道重构鸣蝉必需一万五千灵玉,一万灵玉是四象精钢与陨铁的价钱,四千灵玉是重修剑核篆刻法阵,看在是熔钢剑的份上,大叔仅是收了一千灵玉做偿资,走遍神州,都不可能有这么低的价格了。 和张静怡再次见面,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非常别扭,甚至有些厌恶。包括她嘴角的红痣,都觉得像是烂了一块,非常恶心。 果然如夏越冬所言,萧宁素一鼓作气了许多次,她手臂经脉蓄积了太多仓促之下未曾倾泻/出去的真灵气,长此以往,不单是三四棋阵渐次转为六七棋阵,萧宁素抬手举剑沉重下失了无匹锋芒,犹如有心无力。 “我,我,我不想黑凤凰和姐姐争宠”道果凤凰也下坏了,她胆颤惊心的说道。 司马幽月给他们吃了丹药,等他们恢复意识后,让他们去找毕生。 像这等神兵利器的器灵也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屠神枪的器灵也绝对是存活了无数岁月的强横器灵,在心智方面比起那些个活了一把年纪的人精也差不到哪去。 “这里怎么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将画凑到鼻下闻了闻,问道。 “慢着,既然李元福已经被赶出柳府,那就和柳府没什么关联,如此也就说不上奴仆告主了。”朱厚炜一下就反应过来了。 星亚忌惮王羽的实力,诺斯克看中王羽的潜力,他们极力的想要说服王羽,让王羽帮助诺斯克脱困,从而让诺斯克得以重返魔界,然而王羽却不为所动,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一般。 宋大军最主要的就是眼球剧痛、咳嗽、前胸后背犹如棒击。莫枫这次帮宋大军把脉足足用了近十分钟才算完事。当莫枫把手从宋大军手腕上收回时,对于怎么治宋大军的病莫枫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恩,还是他带我去的呢!”龙安安郎声说,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妥。 魔刹身子一动人便消失了,她来到丹炉边,打开炉盖,拿出玉瓶准备将丹药收起来,看到里面的丹药,微微愣了一下。 在这种情况下,问心仍然用他那双拳对抗到底。洛嫦依旧没能伤到问心,只能在问心拳头表面留下一些划痕。 走到一半,林欣瞥了一眼正在打量学姐玉腿的王跃,开口介绍道。 “走吧,雨停了,咱们回家去吧。”阮美照抬头望了望天,正准备要走。 毛乐言再度醒来,天已经漆黑了。有许多蚊子的嗡嗡声在耳边萦绕,还有,低低哭泣的声音。 彤儿是谁你妈又是谁真是个又凶狠又无理的男人!我用尽了力道,他张嘴喘着粗气,手脚乱扒乱踢,眼看就要晕过去了,我松开灼得焦黑的手。他“嗵”地砸到地上。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会导致拥有如此身手,前途一片光明的白厉不惜牺牲掉自己,来为王罪办事。 “我二十五了,婆婆你问这个做什么呀”梁晓珺诧异的看着素不相识的婆婆,不知她是何用意。 用清水抹了一把脸,李江感觉自己的体力在慢慢的恢复着,他这才仔细的打量起四周来,至少他得搞清楚自己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才行。 白虎也过来用它的大脑袋乖巧的蹭了蹭贺兰瑶的大腿,那意思分明就是恭喜突破。 “我是大祭司,我能把你血龙族培养到今日的规模,这点损失算得了什么”大祭司隐隐已经表现出了一丝不耐烦。 再加上,它是夜行性动物,在白天会不是在睡觉就是趴着不动,只有在晚上才捕猎。 第154章 圣女身份 王二虎正搂着花娘睡的鼾声阵阵,听说有人找他的时候,还纳闷是谁大半夜的不睡觉扰人清梦。 待见到了人,立马惊了一跳。 “原来是圣女大人,快快,上茶!” 猴子揉着眼迷迷瞪瞪的泡了壶茶,王二虎就打发他去睡觉了。 “不知圣女大人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王二虎觉得,一定是生死攸关 “怎么样了那些剑师们,都准备好了没有”金居灿的声音虽然极为镇定,但是细心的贺鸿还是发现了微微的有那么一丝颤动。 我取下来,不自觉地放到鼻下一闻,除了一股潮湿的发霉味,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杨佑和走了,连味道都一并带走了。 陈天云在他耳边低语:“坚强点,欢欢见了也会难过的。”胡喜喜看着他,他的双眼有深刻难言的痛楚,她看得出他的心在挣扎,而她何尝不是 “男人!”她干脆伸出脚轻轻的踢了踢被子里的男人,回答她的,是一阵规律的呼吸声。 随后,从这吸血首领的身上,飞出来了一枚血色妖核。就仅仅是一招,数百马贼,甚至还有一名气宗级别的马贼全部死在了这个楚天歌手里。可以说,简直就是杀人不费吹灰之力。 “怎么,一个手下败将,”楚卿的浓眉一挑,“不对,应该说是逃兵,难道还要好心的替你的组织杀了我吗”楚卿的嘴角挂着一抹冷漠的笑意,热气暧昧的喷在萧采芙的脸上。 “我听晶莲娜说黑暗之王绿珠轩率领士兵从魔山蜂拥而下,并且抢走了你送给独孤箭的水晶球,而这种浓烈的漆黑色就是他们的无端入侵所致。”忠实大臣哆哆嗦嗦地说道,他不敢看光明之王的眼睛。 秦青青的话,让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萧琅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想要再嫁十弟 “我喜欢她。很喜欢。我向她求婚了。我在等她的答复。”上官晨率先开口说道。 蓝钻泪的眼睛溢满了泪水,她转过身子后,迟迟不肯说话,她要把自己的爱情埋入心底。 敲了几分钟,完全没反应,孔令伟就睡着了不过这难不倒林风,左右看看没人,空间通道进去。 进到店里坐下,菜还没上,老凯先要了两瓶好酒,一两多的酒杯连口闷,转眼大半瓶下去了,喝得跟兔子似的,两眼通红。 “感谢两位先知的提点,我一定尽力而为。”晴空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国仁因为身体的缘故,灵活度不够,张洪磊让他整个身体做出一个板桥的形状,再在他肚子上放了一盆水,名曰:这是练腰腹力量。 却不想大唐竟然提出这种难以接受的理由,隆朗赤瞄了一眼艾雪特,想让他出面用儒家仁义大道来关说。 无数的金色能量汇聚一处,梵音在双刃的周围忽隐忽现,周围无数的星辰转化出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给其中的人影,任其吸收。 奚羽左思右想,最后把原因归咎在那株灵芝身上,异香馥郁,云气伴生,绝非尘世间的俗物,还好自己吃了,居然有这般神奇,没吃的话,之前没准闹肚子的时候就腿一伸撒手人寰了。 不管如何,与人说话间自己睡着了,总是有些不占理的,更何况还可能被人抓住了把柄,奚羽此时便低着头,干笑两声,想要对付过去。 第155章 求上门 圣女的身份是绝密,只有宫主知晓。 而她自有办法联系逍遥宫,将赵元庆的要求转达过去。 至于赵元庆口中的那两个高手...... 想到天天刷马桶的阿大阿二,刘青青神情淡漠。 只要她的身份不曾暴露,那两人如何与她何干,她绝不会蠢到去跟他们扯上关系,徒增暴露的风险! 眼下最紧要的 邪王的马车,最朴素的低调奢华,京城中无人不知。但偏偏此时官兵多此一举的询问,更是让冷月和封柒夜的脸上同时扬起了讽刺的冷笑。 “好呀好呀!”扭头看了身边的怒焰猴一眼,怒焰猴这一路上,就只跟着朱龙兽卿卿我我去了,哪里能关注陶诗玉的举动。 孟玥对自家奶奶的心思,早就摸透了,所以他不担心奶奶会帮蒋氏说话。 而妖族各大种族分支聚拢起来一番研究之后,很是干脆的决定整个妖族剩下的不到十万名成员,全部分散开来,化整为零,借着修真界混乱的局势,暗中发展,等待时机成熟,羽翼丰满,便再找机会东山再起。 冷月转眸看着封柒夜好整以暇的神色,透过房内荏苒的烛火,这才发觉他并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龙渊扣着水梦华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再次扬起嗓子喊了一句,依旧无人回应。 当锦流年的目光从冷月的脸上移开,心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看向凌素的时候,以一种从未有过的低柔语气开口,而凌素也因此微微一颤。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璃雾昕看了一眼天色,猛然想着凌景这个时候也该起来了,看着回去的路,不自觉抿了抿唇。 辰星再一次明白,实践和理论总是有差距的。百分百的理论演习并不一定能得到百分百的实践满分。 顾城的身体爆炸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爆炸。更接近于一种全身血肉爆炸似的增长。他的躯干,四肢,五官瞬间淹没在无尽的血肉中。整个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肉球。无数的触手,眼睛,牙齿密密麻麻的遍布整个肉体。 季瑜兮往里面看了眼,院子里居然还有两棵不知道是什么果子的树,树下有一汪水池,有一个引水管里不停地有水流进那个池子里。 接下来的问题和乔伊无关,他只是一名警察,进入司法程序之后他只需要出庭作证即可,而剩下的就是地方检察官和法院的事情了,但是威尔逊菲斯克有过前科,陪审团的问题需十分的慎重。 “确定跳跃节点,需要16次跳跃可以抵达目的地。”拉克丝此时完成了计算。 许欣弟弟许黑肠的酒吧开在她锦巷的地盘上,胡元甲的二百多套行头就藏在许黑肠的酒吧下面。 比刚刚那一下还重,直接打的他一个踉跄,差一点不稳跌倒在地上。 无论如何,再怎么也相识一场,而且他确实曾受过对方的恩惠,于公于私这时都应该伸出援手来。 霜冻光环对巫妖领主劳伦斯毫无影响,白骨王座飘到了路由身前,淡淡的问了句。这无疑是在路由的心上狠狠扎了一刀。 “厉害。”沐夏真心说道,十分捧场地鼓了三下掌,不过笑容却是更大了。 苏扬仅是观望了片刻,便将视线移开,紧跟着就注意到了来自对面的犀利眼神,那眼神的主人,自然是属于林恒的。 第156章 试探 麻丫也认出了那纹案,看了明诛一眼,默默放开了拽着婵儿的手臂。 “说罢,你手中为何有这个,这纹案又代表什么” 婵儿嘴唇哆嗦了一下,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小心翼翼试探:“若是奴婢告诉您,您是否会给奴婢赎身” 明诛语气毫无温度,“你没有跟我谈条件的资格,若是不说就给我滚出去!” 她 松了口气,范德尔的脸上终于露出真挚的笑容,如果由酒鬼知道这件事的话,怕不是连一根指头都留不下来。 华季闻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连忙道了些“愿为刘娘子驱策”之类的话,全当应下了。 安妮看王长青询问,就直接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的将心中的烦恼全部说了出来。 莱斯特很有信心,只要再给帝国十年的发展时间,就算是天上的星灵下凡也得给他跪下唱征服。 城门吏把他们引来之后便退了出去,正要绕上城楼与周通去做回禀,却被方才与唐明逸说话的那人拦住。 所以在这个时间段选择出售房产和商铺,那绝对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不然蒲杰卡在最后一周上线,就算电影能赚钱,也因为时间问题薅到系统羊毛,系统不允许这种漏洞存在。 要知道,离谱、牛梓、田勾的职位都已经安排了其他人来做,他们回来以后肯定要再安排的。 一个白种男性,正从沙子中揪出来一把白蚁,一个个塞进自己的嘴中,一脸享受地咀嚼着。 但是云景就拦在门口,死活就是不放她进去,她就算心里在担心也没有办法。 他听到这声回应,转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的人儿,身上淡淡的带些奇异的香味包裹着那股好闻充满男人魅力的烟草味让程夏的连不由自主的发红发烫。 这红的艳丽的鲜血染红了身上的衣衫,刺痛了凌风的眼睛,他抱着她的身子,轻轻的。她的身子很软,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生命似乎正在悄悄的流逝,任凭他再怎么样也抓不住。 狐白裘价值不菲,轻巧暖和,皇城里就算是富贵人家,也未必能拿得出成色这么好的东西,可萧奉铭却只是说自己送来晚了,似乎并没有觉得这东西多珍贵。 王强在得到系统提示机甲只产生了百分之三十的损害后,长出了一口气。 房间里因为夏侯幻的这一举动,到处飘满了布絮与棉絮,飘飘洒洒悠悠然然的落地。 “既然是思想抛锚,那就具体讲讲抛锚在哪里了!”白衣面无表情地说道。 呼声现在更加高了,几乎三分之二的观众都加入到其中,大呼着‘青鸟’的名字。 “说过了不卖,就是五百亿也不卖!除非你打算抢!”王强看着模特,眼中闪过不耐烦和淡淡的杀气。 话语间,四台黑色制式机甲出现在了众人眼前。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台机甲齐刷刷地抬起了机械臂。上面的一块合金板收缩,露出黑黝黝的枪口。 毕竟百校汇演在别的国家看来可能需要娱乐节目这种特别是对于榕城大学对他们排名构不成威胁的那种,他们一定会表演娱乐节目的。至于说宣传学校的名气,你提起麻省理工、剑桥、哈佛,跟谁不知道的一样。 越是别扭什么越是来什么,唐宁和容萱来到宫门前的时候,正巧看到大皇子和大皇子妃走在前面。 第157章 疑团重重 “不会……谢谢你……”孙振皓真该感激自己平日里修炼到家,就算此时内心里波涛汹涌,满脑子都充斥着想占有她的念头,他的脸上居然还能维持一贯的平静。 “是大人,一定不会让他们进去的。”林正白立即答应,也不问为什么。 她满以为能嫁一个如意郎君。没想到阿拉丁早就有了心上人。公主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发哥夹着包,推开车门率先走了下来,另外几台车里,刘洪江家十多位骨干,也都下了车。这些人都是刘洪江的招财童子,团伙刚有雏形的时候,这帮人就在,现在刘洪江好了,他们自然混的也不错。 “那两位皇兄,皇弟我先去安排了。”明晴拱了拱手离开了,目的达到了,他也该离开了。 整整三天,张珏依然没有醒来。林韵伤心欲绝,可是心中却总是隐约的感觉,张珏没有死,张珏还活着,总觉得张珏下一秒就会清醒过来。 “噗……噗……”林坤堄狠狠的吐了几口唾沫,他怎么知道在真元得作用下,这迷榖树是这么的脆弱。漫天的木料粉尘四起,不仅是他的口中被这些粉末填满,这空气中也都是雾蒙蒙一片,还挥发着木头的馨香。 苏欣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着,她观察着周遭的环境,被反绑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嘴上的胶布因为时间关系,被她呵出的气弄得有点松了。 凡尔纳大陆上最为有名的几个魔法师,分别是魔法王国的赫瓦多大魔导师,伯廷大魔导士两人,其中赫瓦多大魔导师以是凡尔纳大陆上唯一一个大魔导师而着名,而伯廷大魔导士以凡尔纳大陆上时间魔法师着名。 地上铺着几张报纸,上面已经落下不少碎发,苏欣一手拿着专业的理发剪刀,一手拿梳子,弯身半蹲着,专注地给他修剪着头发。 这些人之中有很多人盯着的不仅仅是纸上的内容,估计很多人也是为了纸上以及打印技术。 张巍的心里越来越急切,他和林阔仍旧在不断的被拖往河里,河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腰部。 这个最主要的事情办成了,其他的一切都已经算作是苏诚送给朱由校的礼物了。 而且王冠都已经被叶帝给戴上去,想要拿下来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两人成婚。 远处的仙们确定雷劫结束,三三两两飞了回来,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偷偷摸摸往陵羲脑袋打量,一脸想问又不敢问的纠结。 白沐儿看着白洛,目光中有震惊,有不解,更多的是嘲讽的冷意。 和之前端着酒杯大谈世界格局不同,这会一个个叱咤风云的大佬显得很是拘谨,不停的掏出白手绢擦拭自己的右手,生怕一会手上有什么脏东西污了大佬的手掌。 屠杀了视线之内,一切心怀不轨者之后,两只浑身笼罩在一团红霞中,好似火烧一般的石狮子,开始绕着宅邸外墙,缓缓巡视起来。 魔仙们被一堵冰墙挡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消失在眼前,气得失去了言语。 赵志敬打出一掌,顿时凝聚起丝丝缕缕的真气,化作一个卦印真气,朝着颜浩轰了过去。 “我要知道那国师的落脚处。”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她会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个国师,等了这么多天,也终于是出现了。 冬眨了眨万彩眼眸,横亘虚空,有些奇怪地瞥了眼方成,也没多想什么。只以为方成是年纪尚浅,乍一听到神秘的远古秘闻,有些心神恍惚。 哈利路亚!空洞的双瞳忽的闪出了神采……这不就是传说中节目尾声主持人都会用到的结束致辞吗安悠然忍不住马力全开的进入到狂喜的状态,自顾自的开始收拾起东西来。果然不一会,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准备离场。 蓦然一股冰冷的视线狠狠地袭来,芊芊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瞬间脸色惊呆,只见严正曦与齐然希居然站在门外不知道看了多久,而齐然君一脸复杂地看着两人再看看芊芊。 “我说,漠然兄,一起出去吧。”颜安星嬉皮笑脸的敲着他的房门,还大声的喊着。 “难道老朋友见个面都不行吗”年初夏拿出开玩笑的语气,希望缓解彼此的尴尬。 叶之渊挑了挑眉,在他鼻子上亲了一口:“很好,期待你的惊喜。”说完,转身就走,周轩连忙一把抱住叶之渊的腰,不让他走。 但若是姜瑜和他们并肩而立,那么光论那一张脸,绝对要数他最为出众。 陶醉看向了窗外面,轻声说道:“这可怎么办呀。”是呀,任是谁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呀。 “我想我们必须要进入战斗准备了,很遗憾,我们想到了采取奇袭的策略,而我们的敌人也想到了这个办法。”北斗阴沉着脸说道。 林宛碧不知道这个童颜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脾气,之前去国外,也没能参加邵逸东弟弟邵逸南的婚礼,所以她并不知道童颜的存在。 回到庄子上,张三简单的跟三个老船匠描绘了一下自己期望的渡船的样子,也不要多大,能够并排停两辆马车,前后也能停两辆马车,上下船方便,稳定吃水浅,省了安全,不容易倾覆。 凌冰涵一撇嘴,虽然很想反驳,但是不得不承认,千夏奕说的都是事实。 虽然,他并不清楚,所谓的“夏家大少爷”,在钱江市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 一大帮子武警,对付两人,要是还轮得到警犬登场,那才叫怪事呢。 在第一个星期的最后几天里,几乎每天都是早上埋头打字,下午就开始座谈会的无聊节奏。 乔菀的心里咯噔一下,没来得及说上什么,于柏徽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从外面买来的午餐。 第158章 看不得别人好 而黄道仙金和它们并列,是这片天地最为顶尖的神材,看上去一尺高下的黄金牛已经足以祭练成真正的兵器,可以炼制传说中的仙器。 安倩垂眸掩下眼底的阴狠,要说她现在恨的人里面,除了欧阳蓁以外,还有安然。 “好!算你们狠!”对方已经开出价码,星罗大师也不欲再还价,此时他只想把这三个家伙打发掉之后,回自己的洞府立刻闭关,如此一来,其他人就算再有什么想法,那也不能再打扰到自己。 得先把他们本家的人给救出来才行,谭族长清了清嗓子,手背在身后,就朝院子里走。 一时间,后宫风气大正,再没有人敢胡言乱语以上犯下,萧皇后雷厉风行的做事风格让她们畏惧。 敲门的是苦力强,他之所以没有直接进入,是为了表示对张亮的尊敬。 随着一个个数字,跳入到袁尚和纪灵的耳中,他们两人的眼神是越来越绝望。 所以孙正阳更希望李逸晨能一直帮着杜雪儿,只要逍遥宗有了一个圣境诞生,那么逍遥宗的基业至少再传承数千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略微迟疑了一下,这个球员将球一个大脚开向了前方,曼联又一次发起了进攻。 “夫君,既然星空战场那么危险,夫君这段时间,还是在炼狱空间内潜心修炼了,杂事和琐事,交给妾身就是了。”叶紫萱轻声道。 亚龙兽身上的青灰色骨甲也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不过却没有受到重创。聂风的黑色机甲此时几乎报废。 只见厂房里五个身穿黑色短袖黑色长裤的大汉围坐在一起,喝着酒磕着花生好不悠哉,而在他们旁边,赵雅芙头发散乱的被绑在一块椅子上,嘴巴也被堵上了,虽然身上的衣服有点脏乱,但是还是看得出没有被怎样过。 两方冲突的原因,侦查营长在传回来的口信中说的非常明白,是玻利维亚军队率先挑衅,侦查营士兵不得不还击,李明远不好责怪他们,因为放在李明远处在当时的情况下,也会果断做出和侦查营长一样的决定。 要知道原本冰族之人体内主导的灵气就是水属性的,被火焰灼烧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他们比其余的人更加能够体会。 完成了最后一台手术之后,他们拉上了诊所的门,并在上面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如今的死亡大陆,所有人都会把僵尸带在身边,或放在固定的地方,夜辰突然间想到,以后自己要是炼化了其他的死亡生物,倒是可以把他们都送去死亡世界,那样可以更方便地携带。 再说,如果他不是多次进入西格玛遗迹,对西格玛的过去有所了解,又怎么可能知道凛冬城的存在。 聂风为所有的雷霆战机和蛮牛坦克都装上了一块上品魔力水晶,作为其动力能源,不过让聂风唯一遗憾的是,这些魔力水晶并不能填补雷霆战机消耗的紫色压缩雷光弹以及蛮牛坦克的穿甲弹,只能用作动力能源。 “天阳,是男子汉就要勇于承担责任,错了就是错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挺起胸膛,出来了我们还是哥们!”张晓虎豪气万千的说道。 她这句随意的话却让我不由得心中起了疑。我从前认识的那些“道上”的朋友里也有几个是杀过人的,但是他们可从来没见过鬼。如果人横死之后都会化成厉鬼去索命报复,那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人再敢杀人了。 石明波一愣,他本来以为看着自己的份上,圣岚虽然对石夕楠都有不满,各种就是会卖他一个面子,而现在石夕楠等了一天,却连圣岚的人都没见到,看来此次圣岚是当真有些恼怒了。 “行了,等你以后发达了,再考虑我们吧。训练去吧。”朱天运灰头土脸的去训练了。 就好像,我们用手机看视频,只需要知道,打开手机,点开视频,就可以看了。 “诶诶诶,就这样吧!就说定了五一我们去马尔代夫,我先回房睡我的美容觉了。”方婷说完起身就回到她的卧室中。 “是这样的,经过校领导的考虑,你的行为抹黑了东北农大形象,而且你长时间不上课,所以他们要对你劝退。”孙老师还是很不好意思的说了出来。 “好的,我这就去。”朱天运走向了起跑地点,所有的跳高选手都好奇的看着朱天运的发挥。他们知道朱天运的跳远实力,也知道短跑的实力,但是这个跳高可不一样,他们不相信一个半路出家的运动员有多么强的实力。 言罢,两个狡猾的狐狸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的眼底看到了兴奋的光芒。 第159章 与她一起照顾你 战必归已在王府住了些时日,在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还会一直住在这。 明诛就想着给她请个先生读书。 这处院子便是小学堂。 战必归老大不乐意,她喜欢舞刀弄枪,不喜欢四书五经,简直比上刑场还难受。 她像只小树袋熊般抱住明诛的腰,小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表姐”战必归拖长了 林锐势力新建,底子不厚,但此刻却如一台庞大的机器运转起来,已能独当一面。 网上一片倒的言论可是把张灵气坏了,恶狠狠的让赵牧在比赛中一定要好好的教训那些出言不逊的人,让他们见识见识赵牧的实力。 蓝晶儿一时之间有些茫然,那些闪电还在蓝晶儿的身旁“噼里啪啦”的响着,蓝晶儿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出。 这新家,其实曹格不是第一次进来,在李静儿决定要这公寓之后,曹格一人过来视察环境。自然也顺便录下自己的指纹以及面部识别。 卢灿将刚才田姨拨弄的那块圆石头提溜起来,大约三公斤左右,皮壳上有一道浅红色的石筋,这是石螨,一种很特别的蟒纹。翡翠赌石中,后世有人专门赌螨的。 “呼呼呼……”蓝晶儿在喉咙里又咆哮了好几声,以表自己心中无法言喻的不满。 “别想那么多了,这年头面子值几个钱,听我的,趁他现在在,找他去吧!”丛珊见赵紫薇咬着嘴唇闷声不响的痛苦样子,推了她一把,劝道。 林锐淡淡扫了二人一眼,没表示,径直走进了手机店,但见留有山羊胡的中年人正坐于维修台前修手机。 会场并不大,只有三百平米,中间放置着两排长桌,两侧各摆放矮几十张,每张矮几旁边都摞着一堆蒲团。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将一碗骨头汤喝完之后,林沧海这才发现,坐在对面的祝君紫,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压下心中兴奋的同时,林沧海开口询问。 在奥尔夫摔在地上之后,他的动作并没有就此结束,而是更加用力的猛然一扭,“咔嚓……”一声,紧接着就是听见奥尔夫一身惨叫,现在这次的骨骼断裂声是真的,而且比刚才雄武所发出的那个声音更加响亮。 难怪傅老爷子一直围绕婚约这件事情说个不停,原来担心的事情,就在这里。 于是,在一旁一直用着好奇目光盯着宁晓飞和国媚两人那两个保姆,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变色了。 约一个钟头后,月影带着大长老墨休先进去,而七大护山长老与墨苍鸣在后面跟着,也算是进去了,只在入口边缘呆着。 听到老首长的话,萧瑀苦笑,不过还是转身上楼去拿自己多嘴的产物了。在萧瑀下来时,见到老首长正在接电话,于是萧瑀也不好打扰,静静地站在一旁,一直等老首长接完电话再次古怪的看着他。 挂断电话后,出租车司机的脸都已经成了煞白一片,看了强哥和马仔两人一眼,身子都忍不住的抖抖索索起来。 “我知道,梦娇姐,只是,只是我来这么多天就没看到过瑀哥哥,难道他连让我看一眼的机会都不给吗”黄娟满心哀愁的说道。 赵云他们带着回来的也是有数万的白马义从,这些就是成为了赵云的基础,而岳飞他们,原本廖兮就是让他们训练了一只属于自己的军队,如此一来,倒也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第160章 一体双魂 父亲战不屈战死沙场时,她尚在襁褓。 这把小小的木剑,是父亲在她出生前亲手所制,曾言无论诞下麟儿还是娇女,都将以此剑教导其习武强身。 她早已记不得父亲的长相,这柄木剑便是他对父亲所有的印象。 被小花抢走并折断的时候,她当真有了一种常年相伴的父亲撤离远离,再也不能陪着她的感觉。 却没想到,这柄剑竟又回到了她身边。 战必归将木剑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拥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盈满泪水的大眼充满感激。 “谢谢表姐夫,阿鸢很喜欢。” 尽管不知他是如何寻回,又如何将其修复,但上面的划痕都是熟悉的样子,她很确定这就是她原来的那柄。 “喜欢就好。”蔺无筝温声叮嘱道:“不过我虽找了最好的巧匠将其复原,却终归无法如之前一般,日后使用时,切记小心,莫要再拿它去劈砍硬物了。” “嗯!”战必归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擦去眼泪,小脸写满郑重,“阿鸢记住了!” 便是从前完好之时,她也视若珍宝,从不舍得用它去磕碰硬物。 这可是她父亲留给她的珍宝...... 战必归欢欣雀跃的模样感染了明诛,她声音柔和地说道:“去前厅吧,正好快晌午了,不如留下来用饭。” 这是明诛第一次开口留他,蔺无筝眼中光芒微闪,应道:“好。” “老六”抬眼看向明诛,目光淡淡扫过她看似脆弱的脖颈。 “我就不打扰了。”他的态度十分冷淡,跟上次热情温煦的样子大相径庭。 仿佛第一次见明诛。 明明是一样的样貌。 这人似乎...... “他是老五,与老六一体双魂。”没等明诛疑惑太久,蔺无筝便开口为她解惑。 明诛面露讶异,老五更是震惊。 这件事除了老大和几位兄弟之外无人知晓,老大竟如此毫无防备地告诉了郡主! 他竟这般信任她? 老五抿紧嘴唇,看向明诛的眼神带着不善,杀气隐隐浮动。 原来是离魂之症,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明诛丝毫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细细端详。 “老五,不得无礼!”蔺无筝见他杀意显露,目光转沉。 “再敢用这种眼神看她,休怪我不讲情面。” 虽是兄弟,但若威胁到诛诛的安危,他绝不会手软。 “无妨。”明诛反倒对他生出几分兴趣。 绕着他转了一圈,见他拳头握的死紧,似乎在隐忍,不由一笑。 “听说一体双魂之人,性格往往互补,若一方软弱,另一方便强硬,一方温润,另一方则狠辣,果然如此。” 患有离魂症的人,必经历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 其中一魂,便是原本那一魂的支撑。 看来老六表面看起来温润,内心也未必如面上那般平静。 这让她想起了不言。 不言身世坎坷,幸好得她相救,长成忠厚老实的孩子。 否则即便不患离魂症,恐怕也会成为心狠手辣的疯子。 只是不知道,那个整日唤着阿姐的不言,究竟去了哪里。 明诛心中轻叹,未与老五计较。 “放松些,你又打不过我,若我真想动手,你护不住老六。” 明诛轻描淡写撂下这句话,眼中含笑,牵着还有些发懵的战必归转身离去。 蔺无筝紧跟其后,离开前警告的瞥了老五一眼。 被独自留下的老五神情挣扎。 一会面容阴鸷,下一刻就变的温润,挣扎了几息,终于平静下来。 虽还是那身黑衣,却一眼就让人看出他的不同。 “那是我们的大嫂,老大视她如命,五哥不该对他起杀心。”老六叹息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 老五面色阴沉,语气冷冽,“但她实力太强,对你是威胁。”老五顿了顿,又道:“我打不过。” “她不会伤我,老五,你若是不能在郡主面前收敛起杀气,老大恐怕容不下你我。” 老六一脸无奈,温声劝道:“你总不希望我被赶出上缉事司,再过回以前无依无靠、任人欺凌的日子吧?” 老五沉默良久,半晌后才说了句:“我知道了,我会尽力。” 老五的性子是天生的,天生对所有人都防备,包括蔺无筝、洪大脚他们。 宁杀错一万不放过一个,是他一贯的准则。 老六明白,要他彻底放下对明诛的杀意并不容易。 但他既然答应,便会努力做到。 若实在做不到......便让大嫂多教训他几次好了。 老六会心一笑,缓缓走出誉王府大门。 ...... 明诛将蔺无筝引至饭厅,吩咐下人准备午膳。 “你之前说已有夫子的人选,是谁?” 以蔺阎王的名声,竟还有文人愿与他相交,想必关系匪浅吧? 战必归也好奇的看过来。 蔺无筝略作停顿,“你看我父亲如何?” “蔺首辅?”明诛意外。 蔺无筝颔首,“别看那老头子品性不怎么样,学问却是我祖父亲自教的,想必给阿鸢做夫子应当够了。” 何止是够了。 蔺首辅是朝廷肱骨之臣,其父乃是帝师,当今圣上都要称蔺无筝的祖父一声夫子。 教阿鸢这个孩子,自然不在话下。 “只怕你父亲不会答应。”明诛蹙眉,“上次我在蔺家落了他爱妾的面子,他怕是已恨我入骨。” “恨你不至于,你若答应,我自有办法让他答应,也会让他好生教导阿鸢。” “当然,你若是不放心,可让他每日来王府教课,另外我会让肖郸暗中保护好阿鸢。” 杜肖郸不是从不离开他身边吗? 明诛视线投向房梁,上方传来叩叩的敲击声,声音急切似乎不满。 蔺无筝笑着未与理会。 以杜肖郸的身手,足以护住战必归。 况且他父亲的为人,还不至于对一个无辜孩童下手。 能得帝师之子亲授学问,自是极好的机会。 但明诛还是拒绝了。 “我知蔺首辅学问渊博,但你那姨娘绝非善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不能拿阿鸢去赌她是否尚有良心。” 她知道蔺无筝有手段,但那些后宅里的阴私防不胜防,她不能冒这个险。 “也罢。”蔺无筝理解,“听说有位周大儒学问不输我祖父,我想办法将他请来。” 周大儒曾是国子监祭酒,后因与反对朝廷新政而被排挤,最终辞官。 虽地位不如蔺家老太爷,却也是一代名儒大家。 只是这人辞官后便隐居乡野,皇上曾多次让人去请他做皇子师,都被他严词拒绝,更扬言此生再不踏入京城。 要想请动他,绝非易事。 明诛也知名师难得,并未抱太大期望。 但蔺无筝的一番心意她领了。 明诛嘴角带笑,“周大儒闲云野鹤惯了,若请不动也不必勉强。” 虽觉可惜,但她不愿强人所难。 “郡主要找周大儒?” 恰在此时,周大厨听说未来姑爷上门,特意大展身手,端着一道拿手菜走了进来。 刚进门就听到二人谈话。 第161章 周全宴的隐藏身份 “郡主这是要给阿鸢小姐找夫子了?” 战必归性子好,跟府里的人相处都极为融洽,还时常跟着麻丫去找周全宴讨零嘴儿。 周全宴一把年纪了,未婚无子,看到战必归也喜欢的紧,将她当做自家子侄,时常偷偷塞些小巧易携带的吃食给她。 听到明诛有意为战必归寻一位夫子,周全宴竟表现得比战必归本人还要兴奋。 “您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了,待我书信一封,必为您将周大儒请来。” 周全宴拍着胸脯保证,乐呵呵的将菜端上桌。 “您还认识周大儒?”麻丫吃了一惊,“您不是个厨子吗?” “厨子怎么了,大儒不要吃饭的?”周全宴呵呵一乐。 麻丫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也姓周,所以......您以前是周大儒家的厨子?” 明诛与蔺无筝也双双看着周全宴,对他认识周大儒的事表示惊讶。 “但人家周大儒能听您的吗?”麻丫怀疑道。 周全宴嘿嘿一笑,胖乎乎的脸上透出憨厚与尴尬。 “其实有件事小的一直没说,小的姓周,与你们口中的周大儒正是本家,周大儒是我亲大伯。” 明诛张了张嘴,震惊之情不比麻丫少。 父王当年从宫中请来的厨子,竟是当世大儒的亲侄子? 父王这是什么运道? “即是如此,从前怎从未听你提起?” 明诛纯属好奇。周全宴在她出生时便已在王府当差,竟无一人知晓他的这层身份。 嘴够严的啊! “郡主有所不知,我与周家人格格不入,自小就只痴迷研究吃食,家父恨铁不成钢,送我进宫当御厨前便再三嘱咐,不得对外透露身份,以免给家中丢脸。” 周全宴的圆脸上笑出了褶子,对自己是大儒的侄儿并不在意。 “可就算这样,您怎么就甘心留在咱们誉王府当厨子呢?就不怕辱没了您大伯的名声?”麻丫仍是好奇。 “嗐!”周全宴摆手,浑不在意,“那些都是些虚名,我大伯不会在意的,再者他是他我是我,总不能因为周全大伯的名声,便困住我一辈子吧。” “况且我都说了,我大伯真不在意这些。” 听这意思,周大儒倒像是个通透豁达之人。 若能请动这样的人做夫子,倒是比蔺首辅还要合适。 明诛真诚道谢:“那便劳烦周师傅了,不管能不能将周大儒请来,我定让人给你从各处寻找稀罕的食材。” “当真?”周全宴大喜过望,对着明诛一揖,“那小的就先谢过郡主了。” 他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听说西域有一种奇异果实,未成熟时采下晒干呈黑色,若成熟后只取其种子,则为白色,前者辛辣中带木质香气,后者味道柔和但后劲十足,两者皆可调味。” “若是郡主方便,小的还请郡主帮忙寻找这种果实。” 自打进王府以来,周全宴从未开口求过王府任何事。 昔日余管事掌管正华院时他受尽白眼,也未曾向誉王诉过一句苦。 如今竟为了一种没见过的调味,主动抵了他帮忙请周大儒的这份大人情。 明诛不禁失笑,周全宴这痴迷厨艺的名声,果真不是白来的。 “好,我稍后便让天枢下令,帮你留意寻访。” 不必麻烦了。” 蔺无筝忽然开口,“你说的那样东西,我那里便有。”他顿了顿,问道:“那物是否名叫‘胡椒’,亦可入药?” 周大厨也只是从同行口中听说过这东西的滋味,具体叫什么、能否入药,他却是不知。 “你那有?”明诛顿了顿,对蔺无筝道:“若是如此,可否卖与我,价格你定。” 周全宴的人情太大,他的请求微不足道,明诛真心想替他办成。 蔺无筝无奈轻叹,“我既然说出口,自然是要给的,谈银钱,可就伤感情了。” 明诛缄默片刻。 是了,他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谈钱确实太生分。 “那就多谢阿筝了。”她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蔺无筝满意了。 转头对一旁眼巴巴望着他,活像个讨糖孩子的周全宴道:“我身边的百草精通医术,常从胡商手里收购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一样听起来与你所说颇为相似。回头我让他分你一些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若并非你所要之物,下次再见那胡商时,我让百草替你仔细问问。” 周全宴眼中异彩连连,若不是身子太重,估计能高兴的窜上房梁跟杜肖郸抢地方。 “多谢郡主!多谢......姑爷!”周全宴直接管蔺无筝喊上了姑爷,“那我现在就给家中去信,你们放心,我必定把我大伯骗……呃,请来!” 明诛嘴角抽搐,“若周大儒实在不愿,也不必勉强。年纪大了,不愿背井离乡也是常情......” 她话没说完,一抬头,周全宴已经跑没影了。 明诛哭笑不得,转头对战必归打趣道:“看来你的夫子有着落了,还是名满京城的大儒,开不开心?” 战必归:“......”悲喜交加。 ...... 出了誉王府大门,蔺无筝刚进上司府大门,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杜肖郸挡住了去路。 “为什么!” 杜肖郸一脸控诉,抱胸而立,似乎在等他一个解释。 蔺无筝尴尬的清了清喉咙,“郡主的表妹便是我的表妹,让你去保护她,是因为除你之外,我信不过旁人。” 杜肖郸哼了一声,侧过身,显然不买账。 自打蔺无筝受伤昏迷醒来后,杜肖郸便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他的暗卫。 其他几位兄弟对此也是默许的。 蔺无筝心里明白,他们是怕他再出意外。 “好了,郡主不是没同意吗?”蔺无筝拍拍他的肩膀,“肖郸,我将你、大脚、老六、百草都视为亲兄弟,你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终日只围着我转。” 兄弟的心意他万分感动,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希望他们每一个人都能去追寻自己所愿。 而非因他而蹉跎岁月。 杜肖郸甩开他搭在肩上的手,语气仍带着赌气的意味:“我愿意,你别管。” 话虽如此,他紧绷的神情却悄然缓和下来。 身影一闪,又不知隐匿到了哪个角落。 ...... 瑶光在王府住了几日,终还是沉不住气了,“明诛姐姐,我们何时才能去救出我堂兄?” “快了。”明诛安抚道 她早已派人暗中保护相里泠崖的安全,如今只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但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们今日便可去庄子上救人。” 只是那样的话,便有些可惜了,不能再借相里泠崖之事,给刘青青更沉重的一击。 但那毕竟是瑶光的堂兄,若他本人不愿配合,放弃这次机会也未尝不可。 第162章 谁更胜一筹 瑶光闻言连忙摇头,“那倒不必!我相信明诛姐姐的安排。既然如此,那就再等等吧。” 救出堂兄固然紧要,但明诛姐姐的计划也同样重要,反正姐姐都说了堂兄有人保护,那也不急于一时。 这时,天枢从外匆匆而来。 进门便脱下厚重的大氅,站在炭盆边借着暖意驱散一身寒气。 “未五说的没错,刘青青与赵元庆果然有接触。”他搓着手走到明诛身边,一屁股挤走了忧心忡忡的瑶光。 “刘青青最近得了间铺子,往里投了不少银子装修,还请了人大肆宣扬造势。” 天枢神情凝重,“我让人查过,那铺子在赵元庆一个所谓的远亲名下,装修铺子跟请人造势的银钱,其实也都是赵元庆出的。” 明诛接过天枢递来的情报翻看。 蔺无筝说过,赵元庆并非东陵人,他哪来的远亲? 恐怕只是个替他出面办事的傀儡。 可赵元庆为何答应跟刘青青合作? “那间铺子准备卖什么?” 天枢看了眼瑶光,“跟之前的宝器楼一样。” 宝器楼就是刘青青掌管中馈时,利用相里泠崖卖假货的王府产业。 后来刘青青掌家权被卸,明诛就让苔生将那铺子关了。 没想到没了宝器楼,刘青青竟还能另起炉灶,故技重施。 “那个不要脸的,竟还想利用我堂兄!”瑶光气得咬牙切齿,但终究没再催促立刻救人。 只道:“等时机到了,明诛姐姐一定要帮我堂兄狠狠教训刘氏!” 明诛微笑,“放心,一定会的。” 既然鱼儿已经有了动作,不如趁对方尚未防备之际迅速出击,说不定能挖去赵元庆一块肉。 明诛当即拍板:“我改主意了,今夜便去庄子上救你堂兄!” 说做就做,明诛大张旗鼓的带着瑶光与郑忠等人出了府,直奔京郊庄子而去。 他们离开后,一个身材瘦小的乞丐从暗巷角落里蹒跚走出,紧紧攥着自己缺失的手臂,双眼中的恨意滔天。 “明珠郡主,若不是你,我怎会废了这只手,又被像条野狗一样赶出王府!你等着,我定要你好看!” 他拨开眼前脏污打结的头发,赫然是当初明诛刚回王府时,那个不让她从正门入府的门子李铁的脸。 李铁阴恻恻地望着明诛一行人消失在街尾,冷笑一声,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疾步隐入人群。 ...... 永乐侯府内,刘文宇步履匆匆,求见赵莫苦。 此时赵莫苦正在洗药浴。 自当年坠马后,他便需定期以此缓解周身不适。 刘文宇心急如焚,一定要立刻见到他,赵莫苦便让人将他带到了浴室。 “说罢,何事让你急成这样?”赵莫苦闭着眼,语气散漫。 屏风后面雾气氤氲,看不清赵莫苦的脸,刘文宇小心翼翼的低着头,不敢乱看。 “二公子,我们的机会来了!”他语气兴奋又焦灼,赵莫苦闻言缓缓睁开了眼。 他将侍候的下人尽数挥退,只留了一个给他擦身的丫鬟,这才再次开口:“哦?什么机会,你细细说来。” “刚得的消息,明珠郡主带了贴身侍卫直奔京郊去了。那边地偏人稀,我们大可在半途下手......” 刘文宇说着,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只要除了她,不仅能解您心头之恨,也算为侯爷出了一口恶气!” 赵莫苦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把本公子当成了傻子不成?” “那明珠郡主身边高手环伺,自身实力亦是不凡,直接硬碰硬,你是想让我的人去送死?” “小的不敢!”刘文宇赶忙解释:“她此次带的人手不多,仅是几个寻常侍卫,不足为惧。机不可失啊二公子......” “刘兄!”赵莫苦猛地抬高声音打断他,随即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好半晌才喘匀了气,那不善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风,钉在刘文宇心上。 “你与明诛有私怨,我可以帮你。但若想将本公子当做你手中的刀......信不信我第一个先宰了你?!” 赵莫苦心思玲珑剔透,看事远比常人透彻,岂会看不出刘文宇那点算计? 他可以因利益出手相助,但绝不容许被人当傻子利用! 自打两人结识,这还是赵莫苦第一次用这般不善的语气跟他说话,刘文宇吓的瞬间冷汗直流。 ““二公子息怒,误会了!我、我绝无此意......”在赵莫苦无形的威压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他原以为赵莫苦只是个阴沉自卑的瘸子,没想到竟如此敏锐。 刘文宇脑中急转,连忙找补:“二公子明鉴,文宇确有私心,但侯爷不也同样厌恶明珠郡主?借此良机除去她,岂非一箭双雕?” 赵莫苦冷哼一声,重新阖上眼,语气稍缓。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不过,想除掉她,不能用这般直白蠢笨的法子,免得落人口实。”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又又变回平日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阴郁公子模样。 刘文宇松了口气,“您说的是,那您看该如何是好?” 赵莫苦抬了抬手,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旁。他低声耳语几句,黑衣人领命,瞬间消失。 刘文宇不敢再多嘴,老老实实地垂首站立等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的双腿都已站得麻木,黑衣人才再度返回。 “启禀二公子,郡主带人闯入京郊一处庄子,打伤了不少护卫仆役,正嚷嚷着要救什么人出来。” 救人? 赵莫苦拧眉沉思,近日并未听闻誉王府丢了什么人。 “可查清那个庄子是谁的?” “卑职打听过,是誉王府名下的庄子。” 赵莫苦眉头拧的更紧,半晌不语。 刘文宇壮着胆子凑进一步,试探的问道:“二公子打算如何?” 赵莫苦伸出双臂,黑衣人立即上前,将他从浴桶中抱出,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 丫鬟立马面无表情地上前,熟练地替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袍,再由黑衣人抱回轮椅。 整个过程中,那丫鬟神色麻木,仿佛早已习惯。 “虽是王府的庄子,但里面的庄户可不是签了死契的下人,怎能随意打骂?” 赵莫苦被推着从屏风后转出,阴鸷地扫了刘文宇一眼,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扔给他。 那玉佩是赵元庆为了方便他办事特意给的。 “去,叫上顺天府尹,就说京郊发生了伤人案,让他多带些人,同本公子一起前去拿人。” 顺天府尹是父亲的人,他倒要看看,名声赫赫的明珠郡主,遇到他父亲,到底谁更胜一筹! 赵莫苦面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那笑不达眼底,像个被操控的牵线木偶。 刘文宇打了个哆嗦。 第163章 十八哥 京郊虽毗邻京城,却因地域开阔,气温远比城内更低一些。 庄户人家为了抵御严寒,无农活时大多闭门不出。 因此明诛一行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关押相里泠崖之处。 那是个暗无天日的地窖,比起外面,地窖里更加湿冷,四壁密不透风,连个取暖的火盆子都不能点。 明诛他们找到相里泠崖时,他正裹着厚重潮湿的棉被,窝在炕上,就着炕桌微弱的光线,全神贯注地雕刻着手中的物件。 四周散乱放着不少尚未烧制的瓶罐胚体,与一些品相寻常的玉石料。 听到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抬,只淡淡的吩咐道:“去给爷将炕火烧旺些,这鬼地方太冷了,冻坏了爷的手,损失的可是你们主子。” 瑶光原本忧心忡忡,红着眼眶第一个冲进来。 待看清地窖内的陈设,竟与寻常卧房别无二致,不由一阵恍惚。 再看看床上那个皮肤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奕奕,还能见到双下巴的青年,他下意识又退了回去。 “明诛姐姐,我们好像找错地方了。” 哪有人被囚禁在地窖数年还能长胖的? 哪家被关押的人能这般大爷似的使唤看守? 里面那位,定然不是他堂兄! 瑶光睁着一双茫然的天真大眼,与明诛对视。 明诛忍俊不禁,轻拍他的肩头。 “你没认错,那就是你堂兄。” 她早说过,这厮过的很好。 刘青青对待这位能“点石成金”的财神爷,自是极为优待。 否则,她也不会等待时机才来救人。 瑶光推门之前,还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 本以为会看到个形销骨立,由于长期禁闭和折磨,已然疯癫的堂兄。 可瞧见眼前人的模样,瑶光又是欣慰,又是感觉自己的一腔真情喂了狗。 地窖内的相里泠崖半晌未得回应,不悦地啧了一声抬起头,语气冲了几分:“怎么回事?让你们烧个炕……” 话至一半,他忽然顿住,眯着眼仔细打量瑶光。 “咦?你是谁?新来的?我怎么瞧你有些眼熟?” 相里泠崖长相清秀,一双眼似乎有些视物不清,眯成了一条缝,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身上的衣裳也是干净的。 见到生人,他非但不惧,反而裹着被子下床,绕着瑶光走了一圈。 “你长得好像我那个缺心眼的堂弟......唉,我突然没了踪影,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他那般憨傻,怕是被人用一块饼就能拐了去。” 他兀自嘀嘀咕咕,似乎觉得地上太冷,又趿拉着鞋爬回炕上。 明诛闻言嘴角轻抽,瑶光还真是被她一块饼子给拐走的。 那时瑶光刚出山,还没尝过什么好东西,她见他在寒风中兜售自制的小物件怪可怜的,便分了他一块刚出炉的肉饼。 瑶光便跟着她回了皇陵山。 瑶光面颊涨红,什么担忧牵挂顷刻抛诸脑后,下意识反驳道:“你胡说!明明是明诛姐姐先买了我做的小玩意儿,我才跟她走的!” 明诛:“......”这也没好到哪里去。 相里泠崖本还在嘀嘀咕咕,听到瑶光的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惊讶的抬头看向瑶光。 半晌,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是......小偃儿?” 瑶光本名相里偃,入皇鳞卫后以“瑶光”为号。 相里泠崖拿着刻刀的手一抖,利刃瞬间划破皮肉,鲜血顿时滴在了正在雕刻的白玉上,十分刺眼。 瑶光犹豫着走到他跟前,眼眶又红了。 “十八哥,郡主带我来救你了。”他声音哽咽,强忍着不哭出声,眼泪却已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相里泠崖旁的没听清,就听到了那声十八哥。 “你真是小偃儿?你来救我了?”他声音嘶哑,“我不是做梦吧?” 相里泠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瑶光白嫩嫩的脸颊。 感受到真切的体温和触感,相里泠崖整个人抖得愈发厉害。 五年,他被人整整关了五年! 虽说这五年来,除了刚来的时候吃了点苦头,以及不能出这院子意之外,日子反倒比从前在外漂泊时更好。 吃的都有人做好了送来,天冷有棉衣,暑热有冰盆。 还有人每日帮他打扫房间。 可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族人们。 想他祖父吃没吃饱,今年的用度有没有着落。 还想那个傻乎乎跟在他身后喊十八哥,明知道他被族长驱逐出族也没不认他的偃儿弟弟。 相里偃以为,他要被关一辈子了。 那个抓了他的女人似乎来头很大,而他在这京城无亲无故,族人又从不出山,谁会来救他? 何曾想,此生竟还能见到亲人! “真的是你,你是小偃儿!呜呜,你怎么才来啊!” 相里泠崖瞬间崩溃,大喊一声,与瑶光紧紧相拥,嚎啕大哭。 瑶光也忍不住了,跟着他呜呜的哭的像个孩子。 门外,刘黑子看的直抹眼泪。 “这可如何是好,哭这么大声,非把庄子里其他人引来不可!” 这庄子里住着几十家庄户,被刘青青经营多年,不知暗中安插了多少耳目。 刘黑子又是感动又是焦急,生怕待会儿双拳难敌四手。 “那你去分开他们。”白胖子的声音也有些嘶哑。 刘黑子用力摇头,“这么感人的场景,我怎忍心打断?要不......”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神情平静的明诛身上。 他环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神情毫无波澜的明诛身上。 “郡主你心硬如铁,你去吧。” 明诛:“......” 白胖子:“......” 明诛指了指自己,表示震惊。 她只是对这一幕早有预感,情绪掩藏比较好而已,就被人造谣了? “胡闹!”郑忠没好气地从后方踹了刘黑子一脚,将他蹬进屋去,“速将人带出来!再不走真要被围了!” 明诛闻言回头,果见远处人影绰绰,正有大批人在往这间院子靠拢。 看装扮,应该都是庄子里的庄户,各个拿着锄头铲子,凶神恶煞的。 “郡主,你先走,我等会将人安全救出去的。” 来的人实在太多了,足有百十之众,郑忠唯恐明诛有失。 “不必。”明诛摇了摇头,神色从容,“都是本分庄户,他们不会伤我。” 白胖子闻言冷汗都流下来了,“我看他们可没半点本分样子!郡主您还是听老大的,先避一避吧!” 庄户们越来越近,眼看就到院子跟前了,明诛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郑忠知道再劝无用,一咬牙带着人将她跟瑶光、相里泠崖三人围在了中间。 那些庄户们本是听说有人硬闯庄子,还打伤了庄子里的人,便在庄头呼喝下集结青壮前来拿人。 谁知撞见的竟是郑忠等一众劲装护卫,手中钢刀寒光凛冽,一看便知绝非易与之辈。 第164章 如何抉择 庄头是个黑瘦精干的小老头,见识比身后那些年轻人广得多,一眼就看出这群人衣着不凡。 手中兵刃寒光凛冽,绝非他们这些庄户人家能招惹得起的。 但护庄之责在身,他只得鼓起勇气,强撑着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庄子?可知这是谁的地盘!” “那你倒是说说,这是谁的地盘?” 小老头没看到问话的人,只听到了一道清亮女生。 他心中纳罕,但还是扬声道:“此乃誉王府的庄子,你们若还想活命,就速速退去!否则等誉王追究下来,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哦?你确定这是誉王府的地盘?” 还是那道女声,只是这次语气中带了些许笑意。 “自然!老朽在此活了大半辈子,还能认错了主子不成!” 对方先派一位老者前来交涉而非直接动手,可见这些庄户本性不恶。 郑忠等人暗自松了口气。 “不知小姐是何人,可是受了这些人的胁迫?” 后方一个皮肤黝黑、体格壮实的汉子眼神警惕地盯着郑忠等人,忽然高声喊道:“若是的话您就应一声!我们定把您救出来!” 那汉子看着挺不好惹的样子,却是个热心肠,竟以为明诛是被郑忠等人挟持才困在中间。 明诛从后方走出,眼中含笑。 “这位大哥误会了,我是跟他们一道的。” 汉子将信将疑,“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他们闯我们庄子做什么?” 明诛不慌不忙,淡然道:“来自家的庄子,何来闯字一说?” 自家庄子? 汉子跟老者面面相觑,莫非是誉王府的哪位主子? 老者年迈眼花,正想凑近些看清明诛面容,他们身后那群先前被打趴下的护院却冲了出来。 “别听他们胡扯!不知哪来的贼人,敢到誉王府的地盘上抢人!都给老子围起来,乱棍打死!” 带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生得尖嘴猴腮,看人时从不正眼,眼珠子滴溜乱转,一看便非善类。 老者与那汉子显然认得此人。 老者皱了皱眉,“张管事,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他扫了眼郑忠等人,“老朽看这些人不像歹人。” “呸!你个老不死的,让你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是不是想被我们夫人赶出庄子!” 庄子里的农户若无大过,往往世代居住于此,庄子负责养老送终,这里便是他们的根。 若被驱逐,无异于被逐出宗族,尤其像老者这般年岁的,离了庄子根本活不下去。 那些庄户一听这话,顿时面露惧色。 “可就算他们是贼人,也该送交官府查办……动用私刑,是要下大狱的。”一个头包布巾的妇人怯生生道。 “没错!张管事若认定他们图谋不轨,我等愿代为押送官府!” 先前那说要帮明诛的汉子凑近郑忠,低声道:“我看你们不像恶人,放心,不会真送你们见官的。” 后半句是对明诛说的。 女子一旦进了衙门,于名声有损,稍有不慎便会毁了一生。 汉子似是怕她害怕,特此出言安抚。 “待会儿我亲自‘押’你们去,半道就放你们走。” 郑忠倒是颇为欣赏这汉子的爽直豪气。 “你怎知我等不是坏人?” “就因为你们跟张管事不对付!” 郑忠讶然,连明诛也好奇地看向他。 汉子愤然解释:“这张管事仗着与誉王府一位夫人认识,整日在庄子上作威作福,祸害了我们不少姑娘。” 他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 “李老头是我邻居,他孙女小翠就差点遭了毒手!幸亏我当时在家,把他打了一顿赶了出去。” 他指着为首的老者,义愤填膺,“可怜小翠受了惊吓,如今整天缩在家里不敢见人,她以前可是庄子上最活泼的孩子。” 明诛眸中划过冷茫,“他糟蹋了很多姑娘?” 汉子重重点头,“何止!我们庄子收成本来不错,从前王爷开恩,只收三成租子,剩下的足够我们丰衣足食。” “可自打这个张管事来了,每年不仅要多交两成给那位夫人,还得再抽一成孝敬他!” “年景好时勉强还能熬,去年收成差,庄子上就有人因为交不够租子活活饿死了!” 汉子一脸悲愤,朴实无华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恨意。 “郡主,他们说的夫人,莫非是清风苑那位?”刘黑子忍不住问,“她怎么这般不是东西!连人家救命的粮食都抢?” “除了她还有谁?”白胖子面色沉沉,“怪不得她那库房里堆了那么多好东西,除了偷咱们郡主的,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两人的议论声不高不低,恰好吸引了张管事的注意。 “都愣着干什么!李老头,赶紧让你的人把他们拿下!否则我把你们全赶出庄子,冻死饿死在外头,可别怨我心狠!” 张管事一脸阴鸷,捂着被郑忠划了一刀的胳膊叫嚣。 夫人可是交代过,这回是与一位大人物合伙做生意,决不能出差池。 人若是在他手里丢了,他也别想活! 张管事眼神一狠,不管这些人是什么身份,撞破了夫人的大事,就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我看谁敢!”刘黑子性子最急,闻言当即拔刀,恨不得立刻砍了这厮。 明诛抬手制止,“且看他们如何抉择。” 明诛视线扫向那些庄户们。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庄户。受制于人是情非得已,她可以理解。 但若因此就妄伤人命,再多的无奈也不能成为开脱的借口。 好在这些人还不算糊涂。 “不行,我们都是良民,又不是山上的土匪!” “张管事口口声声说他们是贼人,但也罪不至死,不如就按照栓子的方法,将他们送去府衙吧。” “对对对,送去官府,他们若有罪,官府自会判决。” 栓子就是先头那黑壮的汉子。 几个庄户纷纷出声。 原本气焰嚣张的张管事霎时黑了脸,怒吼一声,“你们是要造反吗!信不信我今天就让夫人赶你们走?!” 庄户们闻言眼神惊恐,这大冷天的,离了庄子哪还有活路? 但他们仍旧低着头,不肯动手。 “我看造反的人是你!”明诛轻喝一声。 “本郡主倒是不知,我府中何时出了一位夫人。” 她从郑忠等人身后缓步走出,一身火红狐裘华贵夺目,与这朴拙的庄子格格不入。 “郡主?”张管事先是一愣,随即嗤笑,“郡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他阴恻恻地瞥了眼仍旧裹着被子、被郑忠等人护在身后的相里泠崖。 “我劝你们乖乖把人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至于你这个小娘子......”张管事淫邪的目光黏在明诛身上,“爷倒是可以发发善心,饶你一命,收你做我第十四房小妾!” 第165章 杖毙 一个庄子里的小管事竟有十几房妾室? 明诛直接气笑了。 “好一个张管事,刘青青还真会选人。” 选的都是与她一丘之貉的畜生! 张管事听她竟能说出刘青青名讳,嚣张气焰顿时一滞。 再看明诛那身打扮,单是那件火红夺目的狐裘,便价值不菲、绝非俗物。 张管事心中愈发不安,隐约感到这些人来历不凡,却仍强撑着嘴硬。 “既然知道我们夫人的身份,还不快将人放回来,否则坏了誉王府的大事,誉王不会饶了你的!” “那你倒是说说,我将人带走,会坏了誉王府什么大事?”明诛语气不疾不徐,倒像是真的好奇。 张管事只当她怕了,得意道:“王爷新设铺面,正需你身后那人的手艺!这可是笔大买卖,若出了岔子,你我都别想活!” “手艺?”明诛似笑非笑,“是需要他造假的手艺吗?” “你怎么会知道!”张管事脸色骤变。 这些年来,相里泠崖做出的东西皆由他亲手运送,刘青青做的是什么勾当,他再清楚不过。 这本该是绝密,眼前这女子怎会得知?! 张管事惊骇莫名,眼中骤然涌起杀意。 “你们既然知道了,就更别想从这里活着出去!”他拿刀对准明诛。 “原来你们便是这样在外败坏我王府名声的。”明诛声音转冷,忽而侧首,“李庄头,此事你可知情?” 李庄头一愣,突然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我等不知,只知这位兄弟被关在这里,甚少出门,张管事也从不准我等靠近。” 明诛面色稍霁,“那就好办了,郑忠!” 明诛长袖一甩,直指张管事,语气森然道:“把他给我拿下,就地杖毙!” 若只是贪墨,她便将人交给府衙便罢,但他竟敢在王府庄子上欺凌女子,明诛是绝不会让他活着的。 “你们敢!”张管事奋力挣扎,院中其他受伤护院也纷纷扑过来相助。 这些人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未受伤时已不是郑忠等人的对手,受了伤更是不堪一击。 不过片刻,张管事便被五花大绑,扔在明诛脚下。 栓子看得瞳孔一缩,好厉害的身手! 这哪是一般宵小能有的? “李庄头,这些都是些什么人?” “说不准,但那姑娘,我瞧着有些眼熟。” 李庄头忍不住又凑近几步,仔细端详明诛。 刚才这姑娘自称本郡主,难不成...... 张管事被强压着跪倒在地,犹自愤恨不平:“你这贱人!竟敢动我,就不怕开罪了誉王府吗!” 他到现在依旧底气十足,只是恨自己丢了脸,却丝毫不信明诛真会杀他。 明诛淡笑一声,“李庄头,你告诉他,我究竟怕不怕开罪誉王府?” 李庄头已悄摸凑到明诛一丈之内,她蓦然回首,正让他看清面容。 顿时大惊失色! “郡、郡主!”他慌忙就要下跪,激动的胡须颤抖。 “您老人家怎的亲自来了?” 刘青青管家权被收回之时,李庄头曾赴王府呈递历年庄子收成账册,远远见过明诛一面。 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唤“老”,明诛无语了一瞬。 “来找个人。” “你说他是郡主?!”栓子更是不敢置信,腿一软就要跟着李庄头一起跪下去。 明诛一个眼神,刘黑子与白胖子分别上前扶住了两人。 “自家庄子里,无需这么多规矩。”明诛语气平和,“你先带庄户们回去吧。” 张管事她今日是一定要杀的,恐吓坏了这些庄户。 可李庄头却不肯。 他狠狠瞪着已吓呆的张管事,颤声道:“若郡主真要处置这祸害,老朽......想亲眼看他伏法! 栓子也忙不迭表态,“我也不走,我也要亲眼看着这个畜生断气!” 其他人有那胆大的,或与张管事有旧怨的,都留了下来,但明诛还是把那些半大的小子赶了回去。 面对一张张怒目圆睁的脸,张管事终于知道怕了。 “郡主、奴才拜见郡主,这都是误会,请郡主看在夫人的面上饶了奴才!”他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 “我为何要饶你?” 他的依仗是誉王府,因此当郑忠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并没有害怕。 因为他深知誉王府的权势,一般人根本不敢得罪。 可当得知面前这人是誉王府的郡主,便是真杀了他也是白死时,他才晓得自己现在的处境。 而他唯一能抓住的,只剩刘青青这根稻草。 “奴才是为夫人办事的!”张管事咽了口口水,“您若动了奴才,会坏了夫人的大事!” 明诛闻言鼻尖逸出轻笑,“那又如何?”她弯下腰,半蹲在张管事面前,似笑非笑的问:“刘青青借王府之名行骗,你以为我之前不动她,是怕她不成?” 不过是时机未到,她要让刘青青一步步失去自己费尽心机得到的一切,细细品尝每次失去的痛苦。 譬如她曾居住的西院,又譬如掌家之权。 而今,已到了该将她逐出府门、任其自生自灭的时候。 “可、可她毕竟是您的长辈......” “呸!狗屁的长辈,我们郡主乃皇家女,她一个小小芝麻官的子女,也配!” 刘黑子啐了口,对这个祸害庄户的畜生毫不留情的一脚。 他当初就是因为被当地豪绅欺压,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上山落草,最恨这等狗仗人势、欺压良善之徒。 “郡主,别跟他废话,您说要怎么处置他,老黑我亲自动手!” “那就杖刑吧。”明诛道。 “哎!您看打多少板子合适?” 明诛眼神冷冽,“打死为止。” “好嘞!” 刘刘黑子欢天喜地的接下了任务,去农院里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工具。 不顾张管事杀猪般的哀嚎,叫人摁牢了便打。 张管事吓得魂都飞了,如何也想不到,明诛竟真的想弄死他。 栓子很有眼力见的搬来了一把朴素的椅子,还贴心的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对明诛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郡主您请坐。” 郡主为他们除害,他们起初竟还将这娇滴滴的贵人错认作坏人,真是不应该。 栓子心中愧疚,想了想又一溜烟跑开,半晌后用衣摆兜了些野果子回来。 “庄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这些果子甜得很,李老头家的小翠可爱吃了,郡主尝尝。” 他说着便将果子一股脑儿的全都塞给了郑忠。 郑忠手忙脚乱的去接,还是滚落了好几个,只得认命地弯腰拾起,又向庄户讨了个干净簸箕盛好。 明诛随手拿起一枚果子,在衣襟上蹭了蹭便咬了下去。 金橙色的野果约有拇指大小,入口脆甜,汁水丰盈。 “果然很甜,谢谢你。”明诛展颜一笑,容光粲然,竟映得周遭土墙瓦舍也添了几分清雅意境。 若不是张管事还在哭天抢地的挨板子,栓子几乎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 第166章 捉拿明诛 “郡主喜欢就好,回头再让栓子给您摘一些带回去。” 李庄头见栓子望着明诛出神,赶忙推了他一把,自己上前接话。 “那便有劳了。”明诛态度依旧温和,并未因栓子的失态而不悦。 栓子这才回过神,憨憨地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明诛并未在意,反而问李庄头,“听说你那孙女受了惊吓,回头我让府医过来给她瞧瞧,所需药材皆由王府承担。” 她顿了顿,又道:“另外她若是不想再留在庄子里,我名下有间成衣铺子,也可让她去学些手艺,若是想留下也可在铺子里做些活计。” “这是我王府的疏忽,还请您莫要推辞。”明诛语气恳切。 若非父王一味纵容刘青青,张管事岂敢如此猖狂,令众多庄户蒙难? 他们皆是受牵连的无辜之人。 “还有其他曾被张管事欺压或欺辱过的,王府都会做出补偿,还请李庄头尽快拟一份名单予我。” 她温言细语,毫无郡主架子,却句句在为他们着想。 李庄头听得眼眶发热。 “郡主仁善......老朽替小翠他们,谢过您了!” 明诛微微颔首,转身看着刘黑子行刑。 直至张管事哀嚎声渐弱,她才命人取来几份早已备好的认罪书,强按着对方画了押。 这本是明诛惯用的手段,郑忠等人早已见怪不怪。 像张管事这种人,已经证据确凿,再费心让其认罪,无非是浪费时间。 然而郑忠等人这般想,旁人却未必如此作想。 “郡主这是想屈打成招?”一道阴柔嗓音忽从不远处传来。 明诛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坐于轮椅上的青年正缓缓靠近。 左侧是许久未见的刘文宇,右侧则跟着一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 不知为何,那轮椅上的青年虽面带笑意,却令她无端生出一种被湿冷毒蛇盯上的悚然之感。 “永乐侯府二公子,赵莫苦。”明诛声音淡淡的,“来我这个小庄子做什么?” 她直接无视刘文宇,更没将那中年男人放在眼里。 “郡主认得我?”赵莫苦故作讶异,笑着问道,“是因为这双腿么?” “不是。”明诛直言不讳,“是因为你生了张同你父亲一般惹人生厌的脸。” 赵莫苦被明诛直白的语气说的一愣,片刻后突然大笑。 “你说的是,我确实与父亲长得很像。” 他的语气中带着莫名的遗憾,好似长得像父亲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倒是让明诛又多看了他一眼。 “赵公子上门所谓何事?若无事就请离开,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明诛语气疏冷。 “哼,郡主倒是毫不遮掩,将残害百姓一事说的如此轻松。”那中年官员冷哼一声,指着明诛义正言辞,“你可还将我东陵律法放在眼里?!” “你又是何人?”刘黑子见有人对明诛不敬,手中染了血的棍子狠狠往地上一戳,语气不善。 “我乃顺天府尹徐杰,奉皇命前来捉拿嫌犯,郡主可要阻拦?”徐杰昂首道。 明诛似是好奇:“嫌犯是谁,所犯又是何罪?” 徐杰长袖一甩,怒指明诛,“嫌犯便是郡主你!无故殴打平民,当押送顺天府审问!” 他得了赵元庆授意,要配合二公子将这明珠郡主拿下。趁誉王不在京中,正好将她料理了。 他能做到顺天府府尹这个位置,多亏了侯爷帮衬,自是不遗余力。 “本郡主合适殴打百姓了?”明诛状似惊讶,“徐大人可莫要血口喷人。” “顺天府大人在此,你还敢狡辩!”刘文宇抢上前来,面目狰狞,“郡主整日在府中虐待我母亲还不够,连这些可怜的百姓也不放过,简直恶毒至极!”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指责我们郡主!”郑忠一步踏出,当胸一脚将刘文宇踹翻在地,钢刀随即架上他脖颈。 “想死,我成全你!” 郑忠早就看刘文宇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教训他,此刻他自己送上门来,郑忠岂会客气? “二公子救我!”刘文宇吓了一跳,忙呼救。 赵莫苦看向刘文宇这个蠢货,无奈的叹了口气,朝徐杰点了点头。 徐杰立时会意。 “好大的胆子,在本官面前还敢行凶,”徐杰端起官威,对身后衙役使了个眼色,“来人,将她给我拿下!” 众衙役当即凶神恶煞般扑上去。 赵莫苦嘴角含笑,仿佛一个看戏的旁观者,悠闲而自在。 俨然一副隔岸观火的悠闲姿态。 “慢着。”明诛抬手制止,“徐大人口口声声说本郡主殴伤平民,不知可有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本官方才亲眼所见,你的人将张管事打得奄奄一息,还想抵赖不成?”徐杰冷笑,“纵然郡主想否认也无用!在场众人皆是证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郡主真是无法无天!”” “徐大人恐怕误会了。”明诛不疾不徐,指了指半死不活的张管事。 “这些人并非平明百姓,乃是流窜劫掠的匪首,本郡主打他们,只因他们强占王府庄子,还私自囚禁无辜百姓多年,按照我东陵律法,誉王府有权将他杖杀!” “你胡说!我们才不是流匪,我们只是这庄子的护卫!” “正是!庄上人人皆可作证!若我等是匪类,岂能在此安然生活多年而无人驱赶?”几名受伤护卫纷纷叫嚷起来。 徐杰哼了声,问李庄头,“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李庄头不知所措,看向明诛。 “本官问你话,你看她作甚!”徐杰疾言厉色,“莫不是想包庇罪犯?” 还没审呢,就把罪犯之名做实了,明诛只觉可笑。 连掌管京城治安的顺天府府尹都这般,东陵官场当真糜烂不堪。 “我......”李庄头急的满头大汗,“这件事说来话长。” “本官只问你他们是不是这庄子的护卫!” 徐杰厉声打断李庄头欲为明诛辩解的言辞。 “徐大人好大的官威。”明诛冷声道,“李庄头不必有顾虑,是与不是,照实说便是。” 李庄头咬牙,拍了下大腿点了点头。 徐杰满意一笑,“郡主可还有话说?” 有这许多人证在手,看来明珠郡主今日在劫难逃。 只要将她投入顺天府大牢,侯爷自有百种方法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 届时他这大功臣,定能得侯爷青眼,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若是没话说,那本官就......”要抓人了! 徐杰得意,刚要让衙役们拿人。 明诛突然打断他的话。 “李庄头我问你,你为何认定这些人是庄子的护卫,可见过他们的雇佣契约?” 李庄头一愣,契书? 第167章 要依律办事 “那倒没有,当时这些人是誉王表妹刘氏带来的,只说安排他们在庄子里做护卫,我等便未曾怀疑,更不曾看过什么契书。” 栓子似有所悟,眼前蓦地一亮。 “我们确实没见过什么契约,郡主的意思难道是,他们根本不是王府派来守护庄子的?” 他学着李庄头的样子一拍大腿,夸张地“啊”了一声:“我就说!这些人欺压良善、无恶不作,怎会是王府派来的护卫?原来是群冒名顶替的流匪!” “胡说!”张管事气息奄奄,却仍挣扎着在同伴搀扶下跪直身子,嘶声道,“大人明鉴!我等确是奉刘夫人之命在此看守庄子的!” “我等都是签了契约的,与王府乃是雇佣关系,根本不是流匪。” “那你倒是拿出契约来啊!”刘黑子扬声道。 白胖子也咧着一口大白牙,似笑非笑,“就是,你们若能拿出契约,我等甘愿受罚。” “契约......契约自然在夫人那里收着!” 张管事咬牙道:“徐大人只需派人去王府问一问夫人便知!” 徐杰当即派了一名衙役快马赶往誉王府向刘青青索取契约。 张管事恶狠狠的瞪着明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等契约取来,我看你还如何狡辩!大人,您定要为我等做主啊!” 他虽不知这些人目的为何,但现在能救他的,唯有眼前这位府尹大人了。 而且他们确是王府雇来的护庄人,即便是郡主,也无权随意打杀。 “你放心,只要契约属实,本官定为你做主!” 徐杰亲自上前扶起张管事,一副忧心忡忡爱民如子的模样,吩咐手下为其上药。 明诛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丝毫不被他们的话所惊扰。 赵莫苦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如此淡定,不由蹙起了眉。 心中暗叹。 今日这人,怕是抓不成了。 他摇了摇头,眼中并无失望,反而闪过一丝兴奋。 他今日带人来的突然,本以为十拿九稳,谁知对方竟似早有防备,从容不迫。 难怪父亲会屡屡在她手上吃亏。 若是这样...... 赵莫苦眼中异彩连连。 明诛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赵莫苦的视线,阴湿黏腻,让人浑身不自在,且充满了算计。 “再这样看本郡主,小心我让人挖了你的眼。”明诛依旧闭着眼,话中寒意凛冽。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她的话是对谁说的。 赵莫苦心知肚明,竟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几声,从善如流地移开了视线。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往誉王府的衙役匆匆赶回。 赵莫苦瞥了他一眼,眼中并无期待。 徐杰却急切地迎上前,伸出右手:“快!将契约给本官!” 他志得意满地将目光投向仍在悠闲晒着太阳的明诛。 这女人确实难缠,若只他一人,绝不敢招惹这尊煞神。 但谁让她得罪了侯爷? 有侯爷撑腰,他还怕什么!今日定要将她带回去! 见来的衙役满头大汗,支支吾吾的样子,徐杰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 别耽误他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 衙役无法,只得低声道:“回大人,小的去找了王府那位刘氏,她说她的库房曾遭人盗窃,那些紧要的东西都丢了,其中就包括与这些人的契约......” “什么!” “不可能!” 徐杰与张管事同时惊呼,面色骤变。 “千真万确......那刘氏还说、还说那库房就是郡主派人偷的......” “这点我可以作证!”刘文宇又冒出来,愤愤然道:“就是她烧了我母亲的院子,偷了库房的东西,那些契书定在她手中!” 他朝徐杰拱了拱手,一脸急切,“请大人下令搜查誉王府,定能找到契书!” 徐杰脸黑了,无故搜查王府,严重了会被当做谋逆的! 他是嫌命长了吗? “诶!话可不能乱说。” 明诛终于睁开眼,眼中满是调侃,“当初刘氏污我名声,想将这盗窃之罪扣在我头上,可是被皇上狠狠责罚过的,你们如今这般说,是在质疑圣裁吗?” “我没有!这是那刘氏告诉我的。”衙役大惊连连摆手。 他只是个小小官差,哪敢落个质疑皇上的罪名。 刘文宇也黑着脸不做声。 且不论事实如何,母亲确实被罚了,质疑这件事便是质疑皇帝。 他再想将明诛拉下马,也不能拿他跟母亲的性命来赌。 刘文宇不甘的捏紧了拳头。 为何她每次都这样好运,次次都能躲过算计,那他母亲受的委屈又算什么? “那就对了。” 明诛对刘文宇的愤怒又无能十分满意,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徐杰,慢条斯理地问道:“徐大人,如今还要抓本郡主吗?” 她伸出并在一起的手腕往前一递,十足的挑衅。 徐杰双眼冒火,连气息都急促了几分。 “就算、就算没有契约,他们也是东陵子民!岂容你随意打杀!” “徐大人是怎么坐上这顺天府尹之位的?记性怎的如此差?” 瑶光扶着相里泠崖上前,少年眼神冷冽如霜。 “都说他们是流匪了,祸害了庄子这么多年,这些庄户可都是人证,还有我堂兄......” 他轻轻捏了相里泠崖一把,朝他眨眨眼。 “好好一个安分百姓,被他们生生囚禁了五年!”瑶光语气悲愤,控诉道,“这五年来,我堂兄吃不饱穿不暖,人都被折磨得不成形了!这些流匪,简直就是畜生!” 这两人不愧是堂兄弟,默契十足,瑶光话音刚落,相里泠崖立刻摆出一副气息奄奄活不起的样子,虚弱的摊在瑶光身上,低低呻吟。 虽实在看不出他哪里瘦的不成人形了,但那因长年不见天日而异于常人的苍白肤色,却足以说明一切。 徐杰面色阴沉,心有不甘,低声向赵莫苦求助:“二公子,您看这……” 赵莫苦饶有兴致的看着瑶光跟相里泠崖做戏。 随口道:“徐大人依法办事即可。” 这根没说有什么两样? 徐杰琢磨着赵莫苦的态度,犹豫道:“反正我们带的人手充足,要不......先强行拿下再说?” 他们来之前就查过了,郡主总共带了还不到十人,而他们为了有备无患,调集了上百衙役,还怕拿不下? 徐杰心一横,正要下令强行拿人。 “徐大人糊涂了。”赵莫苦适时出声,语气平淡无波,“你若敢无故拿人,信不信皇鳞卫今夜便冲进皇城,拆了你顺天府衙?” “皇鳞卫应该......不至于如此嚣张吧?”徐杰也有些发憷。 皇鳞卫威名赫赫,传闻其中尽是能以一敌百的高手,顺天府衙哪够他们拆的? “你若不信,大可一试,到时吃了亏,可别怪本公子没提醒你。”赵莫苦淡淡道。 第168章 本郡主要告官 皇鳞卫虽无诏不得擅入京城,但若自家主子在京中蒙冤被拘,就凭那京城城门,根本拦不住他们雷霆之怒。 这亦是皇上虽忌惮皇鳞卫,却始终不敢动誉王的根本缘由。 皇鳞卫,只认誉王一脉! 更何况,当日赵峥嵘带着一千西北边军都未能动她分毫,这一百衙役,怕是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罢了,既然是个误会,徐大人便带人回去吧。”赵莫苦倒是干脆,见事不可为,当即示意随从推他离开。 然而明诛岂会轻易就此作罢? “且慢。”明诛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声音冷冽如寒冰。 “徐大人的事了了,现在该轮到本郡主了。” “你还想做什么?!” 徐杰面色难看至极,万万没料到今日这局竟被明诛如此轻易化解。 他强撑着官威警告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你难道还想动手不成?”见郑忠等人虎视眈眈,他额头沁出冷汗,早不见了最初的嚣张。 明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徐大人这是哪里话?本郡主最是遵纪守法。正因您是朝廷命官,执掌律法、理应为百姓请命,这才要拦下您。” 她笑容一敛,语气转为郑重:“徐大人!本郡主今日要告官!” 她抬手指向张管事一干人等,声音清朗,传遍四周。 “我要告这伙流匪强占我王府田庄、残害庄户!告他们勾结官员,牟取不义之财,祸乱京城!” 她刻意略去了张管事欺辱庄户女子之事。 这世道女子生存已极为艰难,若此事传扬出去,那些受害女子的处境将更为不堪。 但仅凭这几桩罪状,也足够让幕后之人付出惨重代价! 明诛身姿挺拔,立于徐杰面前,一身浩然正气,朗声道:“人证物证俱在,徐大人!这状纸,你顺天府是接,还是不接?!” 明诛的声音掷地有声,气势比徐杰还要足,那清冷的双眸如同吃人的深渊,让徐杰浑身一震。 今日之事固然早有预料,遇到张管事这样的人也是意外之喜。 但既然遇到了,就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她曾追随外祖父,征战沙场护佑百姓。 没道理脱下了那身盔甲,便丢了那双名目,那对聪耳。 若她当真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行凶作恶之人视而不见,便也不配做外祖父的孙女儿了。 明诛神情坚定,半步不让,逼得徐杰频频擦汗。 栓子等人则是震惊的看向明诛,心中热流涌动。 郡主这是,要为他们这些低贱的庄户出头,讨个公道?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们这种人整日忙于生计,从来都是能活着便是幸事,从未有人把他们当做人看待。 可郡主这等高不可攀的身份,竟愿屈尊降贵,为他们主持公道。 栓子只觉心头激荡。 李庄头同样眼眶通红,岂会不明明诛的回护之意。 他孙女虽未被张管事如何,但传出去同样会毁了名节,到时候小翠就真没有活路了,可郡主将张管事打成了流匪一流,那可是死罪,同样能为小翠报仇! “老朽代庄里上下,谢过郡主大恩!”李庄头由栓子搀扶着跪下,重重磕了几个头。 “我说了,此事本就是誉王府的疏忽所致,王府为你们讨回公道,责无旁贷。” 明诛亲自扶起老泪纵横的李庄头,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与花白头发,皆是常年操劳所致,心中不由一叹。 徐杰拧紧眉头,实在搞不懂明诛唱的这是哪一出。 “郡主自行处置了他们就是,还报什么官?” 方才还说王府有权处置,现下又改了主意,真当顺天府是她家开的? 徐杰哼了声,不欲理会。 “徐大人不愿接也无妨。” 明诛轻轻扶了下衣袖,“我即刻命人将他们押赴御前,请我那皇侄看看,在徐大人治下,竟出了这等狂徒!连誉王府的产业都敢强占,寻常百姓又该是何等水深火热!” “你——!”徐杰气结,“简直不可理喻!” 明诛步步紧逼:“徐大人,接,还是不接?” “本官......接!” 徐杰咬牙咽下一口窝囊气,冷哼一声,命衙役押上张管事等人,拂袖而去。 明诛不紧不慢的跟着,还不忘对栓子嘱咐:“你去通知一声,庄子里有谁想去旁听案情的可随我同去,王府会安排好马车来接你们。” 栓子感激应下,明诛便带着瑶光跟相里泠崖上了马车。 赵莫苦看着明诛上了马车,饶有兴趣的对身后推着他的黑衣人道:“走,咱们也跟上去瞧瞧,另派人将今日之事禀报父亲,就说......此番谋划,败了。” ...... 马车上,相里泠崖裹着被子,时不时偷瞄明诛一眼。 当年他尚未被囚时,曾托瑶光往族中送东西,有幸见过她一面。 那时候这姑娘长得玉雪可爱,性子也活泼,最是爱管闲事。 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倒是比以前沉稳了许多。 唯有这爱管闲事的性子没变。 相里泠崖清了清喉咙,郑重一揖:“今日多谢郡主搭救之恩。日后但有差遣,泠崖万死不辞!” 瑶光也正色道:“明诛姐姐救了我堂兄,我相里一族定会记得姐姐的恩德。” 相里泠崖忙跟着点头。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明诛抿了口茶水,目光落在相里泠崖身上,“倒是你,一会儿到了府衙,需将这些年被囚于地窖中所做之事,一五一十道来,可记住了?” 相里泠崖闻言身形一僵,怯声道:“我若说出来,府衙会不会判我一个同谋之罪?” “我既带你出来,自会保你无恙。”明诛安抚道:“你尽管实话实说便是。” 相里泠崖犹豫片刻,把心一横。 “那某的身家性命可就交给郡主了!” 他摆出一副舍生取义的架势,明诛不忍直视的撇过头去。 ...... 誉王府,清风苑。 刘青青不安的来回踱步。 方才突然有官兵上门,问她要什么庄子上护卫的契书,着实诡异。 “你去打听打听,看是哪个庄子出了事,问清楚了立刻回来报我!” 刘青青对身边新提上来的小丫鬟吩咐道。 自从婵儿离府,她身边没了贴身伺候的,便从院子里的三等丫鬟中随便挑了一个凑合。 其实她本想从外头买个伶俐的,可如今她做不了这个主,王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小丫鬟不情不愿的出去了,掩上房门后轻声啐了口,便翻着白眼找小姐妹闲聊去了。 将刘青青的交代忘得一干二净。 刘青青左等右等,眼看两个时辰过去,鞋底都快磨出火星子,才见那小丫鬟回来。 她一把拽住丫鬟急问:“死哪里去了?这么半天才回来,可打听到是哪个庄子出了事?” 第169章 告三人 小丫鬟身形一僵,这才想起刘青青交代的事。 “这......奴婢听说是处小庄子,好像是有庄户跑了,不是什么大事。”小丫鬟面不改色的扯谎。 小庄子,庄户? “那官爷为何找我要契书?” “谁知道呢,官府办案不是一直这样,有用没用的都要查一遍,以防有疏漏。” 小丫鬟有点不耐烦了,搞不明白她都落到这个地步,还管王府的庄子作甚,管再多,人家也不会给她开工钱。 “那倒也是。”刘青青略松了口气。 她安排人的那间庄子规模不小,并非小庄子,且出事的是庄户而非护卫,应当与她无关。 小丫鬟怕她继续问下去会露馅,忙一脸殷勤的道:“夫人饿了没,奴婢去小灶给您端碗燕窝如何?” 刘氏近来手头阔绰,不仅将屋内陈设都换了一遍,吃食用度也极尽奢靡,一日三顿燕窝不断,日子过得甚是滋润。 小丫鬟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单是那燕窝,每次少放那么一点点,几日下来,攒的燕窝碎都能卖一两银子了。 刘青青淡淡的瞥她一眼,“嗯,算你懂事,本夫人确实有些饿了,你去吧,顺便端几样点心过来。” 点心都是她从外面买的,一直在灶房温着,随时可取用。 小丫鬟欢天喜地的去了灶房。 刘青青姿态优雅地在那张黄花梨木椅上坐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脸上尽是得意。 明诛那个小贱人再折腾又如何? 凭她的本事,不过短短几日便又过回了从前的富贵日子。 而且这仅仅是个开始! 不久之后,靠着永乐侯的帮衬,她定能重掌誉王府,夺回王爷的信任,将明诛彻底赶出府去! ...... 永乐侯府。 明诛将几个庄子护卫告上公堂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赵元庆耳中。 “为了几个贱民,竟要亲自上公堂,愚蠢!”赵元庆对明诛的行径嗤之以鼻,倒是此番未能拿下明诛,让他有些许郁闷。 “罢了,告诉二公子,此事到此为止,日后再寻机会就是。” 赵元庆眯了眯眼,眸中寒光乍现。 他手里还握着刘文宇这个底牌,只要刘文宇不死,他总有办法弄死明诛! ...... 明诛一行人到了顺天府,身后还跟着好几辆马车,浩浩荡荡的人群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徐杰纵是百般不愿,眼见着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得不开堂审问。 明诛身份是郡主,坐在衙役搬来的椅子上听审。 而赵莫苦则坐在徐杰下首旁听。 徐杰一拍惊堂木,没好气地问道:“郡主所告何人?所诉何状?速速道来!” 明诛才不在意他什么态度,示意郑忠将刚写好的状纸呈上。 “本郡主所告,共有三人。”她倏然指向跪在一旁的张管事,扬声道:“一告这大胆流匪,侵占我王府田庄,欺压我王府庄户。” “郡主可有证据?”徐杰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 刘庄头等曾受过张管事欺凌的庄户上前,“我等皆可作证,此人在庄子上为非作歹,手上还沾着人命!求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 刘庄头带头喊冤,声泪俱下。 府衙外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渐起。 张管事在堂下喊冤,奈何徐杰想尽快解决这个案子,尽快送走明诛这尊瘟神,他随意翻了翻状纸,便欲宣判。 明诛岂能让他如愿? 张管事不过是个小卒,真正要端上桌的,可不是他。 “徐大人且慢,”明诛声音清冷,“这案子,可还没审完。” “你还想怎样?!”徐杰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捏死明诛。 侯爷交代的事办砸了,回头尚不知如何交代,全是这郡主搅的局! “郡主休要阻碍本官办案!否则休怪本官连你一并拿下!”他色厉内荏,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官不大,官威倒不小。 明诛倏的笑了,“大人急什么?本郡主一开始便说了,要告三个人,这才是第一个。” 她不紧不慢的伸出两根手指,在徐杰的怒视下幽幽开口。 “二告这流匪的同伙——刘氏!她仗着我父王的信任,与匪类勾结,不仅侵占王府田庄,更为牟利私囚百姓长达五年!其行径与流匪何异?望大人明断!” 徐杰揉了揉眉心,下意识看了赵莫苦一眼。 这案子判起来不难,但那刘氏毕竟是誉王府的人,听说之前很得誉王看重,如何判罚尚需斟酌。 赵莫苦没有给他回应,因为明诛正似笑非笑的望着他,他也回以微笑。 徐杰想了想,誉王府与永乐侯府早就撕破了脸皮,双方已然结仇,若是重判那刘氏,王府颜面尽失,说不定能弥补此番办事不力之过...... 想到这,他神情一肃,竟显出几分正气。 “竟还有此事?来人!去将刘氏跟本官带来!” 这明珠郡主也是个蠢的,刘氏是她表姑母,出了事,损的也是王府声誉,她竟亲自告上公堂。 徐杰窃喜,只要他将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定会被侯爷另眼相看! 他赶忙低声嘱咐前去拿人的衙役,定要敲锣打鼓地将刘氏押来,且务许多绕几圈路,让所有人都看见。 明诛只作不知他的盘算,气定神闲地等候。 那刘青青正在房中享用燕窝,刚啜了两口,便被衙役莫名其妙地带上了公堂。 这倒也罢了,竟连马车都不让她坐,一路被衙役簇拥着招摇过市,步行至顺天府衙! 她本还心中惴惴,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看到明诛的那一刻,霎时恍然大悟。 “又是你!”刘氏气红了眼,若不是身后还有衙役看着,几乎要扑上去挠花明诛的脸。 “你到底想做什么!还嫌害我不够吗?!”刘青青嘶吼,再华丽的衣裳也没能遮挡住其下趋于疯狂的一面。 “这话说的,本郡主何时害你了?”明诛勾着嘴角,眼神十足挑衅。 “还说没害我!”刘青青奋力挣脱衙役,几步冲至明诛面前,刚欲逼近,便被郑忠“铮”一声拔刀拦住。 她气得咬牙切齿:“先是持剑伤我,后又仗势让大皇子杖责于我,更怂恿皇上夺我管家之权!如今竟又让官差拿我!我好歹是你表姑母!” 刘青青声调尖利,传出了公堂之外,“你还嫌害我不够吗?!” 说罢崩溃似得掩面痛哭,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实刘青青心里七上八下的,刚进门便瞧见了张管事,顿时明白恐怕是事情败露了。 情急之下,她只得先发制人。 装作一副常年被晚辈欺凌的凄惨模样,企图引发百姓与徐杰的怜悯,转移视线妄图蒙混过关。 庄户众人都认得刘青青,深知张管事便是她带入庄子,心知她绝非善类,因此压根不信她的话。 甚至觉得,纵使郡主真做了她所说之事,也定是这刘氏有错在先! 第170章 告刘氏 堂外围观的百姓不知内情。 他们一听明诛竟如此忤逆长辈,顿时就炸了锅。 “早就听说这位郡主无法无天,连宫里的贵人都敢冲撞,我看这事八成是真的。” “瞧着年纪不大,心肠怎如此狠毒?竟还持剑伤人,这、这还有王法吗?” “要什么王法?那都是管束我等平民的,这些天潢贵胄,几时真正将王法放在眼里?” “哎呀,我看那位夫人才是真可怜......” 百姓议论纷纷,或同情刘氏,或指摘明诛,一个个义愤填膺。 明诛却恍若未闻。 些许流言蜚语,于她而言,连根头发丝都伤不到。 “公然非议当朝郡主,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一道冷冽的声音自府衙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蔺无筝一袭玄色束袖长袍,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一行肃整凛然的上缉事司卫众。 明诛看见他,原本微抿的唇角不自觉放松,挑眉递去一个眼神。 蔺无筝面罩下的双目闪亮,目光触及明诛的刹那便再难移开,仿佛天地间唯此一人。 方才还喧嚷不休的百姓霎时噤若寒蝉,纷纷低头让路。 徐杰也慌忙自堂上奔下,趋前躬身行礼。 “蔺督主大驾光临,不知可是皇上有什么旨意要吩咐下官?” 他面带谄媚,小心翼翼的将蔺无筝迎进来,又命人搬了把椅子,安置在赵莫苦对面。 二人目光短暂相接,赵莫苦微微一笑,颔首致意,率先移开了视线。 “本督主听闻未婚妻子来此告官,特来旁听。”蔺无筝语气平淡,却自有威仪,“徐大人不必客气,只管审你的案子便是。” 话虽如此,他却示意手下给明诛添了软垫,又置小几,奉上温茶细点,可谓体贴入微,心细如发。 徐杰暗暗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他怎么给忘了,这位郡主可是蔺无筝未过门的妻子! 若让他知晓自己曾欲配合二公子抓郡主入狱,后果不堪设想! 徐杰干笑一声,连声道:“督主说的是,下官这就审案,这就审案......”说罢躬身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堂上。 蔺无筝这才看向面色僵硬的刘青青。 语气冰寒,“若本督主没记错,郡主当日刺伤你,皆因你偷盗已故誉王妃遗物,且雇凶行刺郡主在前。” “郡主宽宏,只以一剑小惩大诫,已是开恩,若按律法处置,你所犯哪一条,不够判个死罪?” “什么?!她竟敢偷盗王妃遗物,还刺杀郡主?!”堂外顿时有人失声惊呼,“这、这可是要夷三族的大罪啊!” “原以为真是郡主跋扈,不料背后还有这等隐情!” “原来我等都误会郡主了,那刘氏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郡主只是刺她一剑,当真仁厚了!这妇人竟还有脸在此喊冤,真不要脸!” “要脸她能在誉王府赖了这些年?她要真有个长辈样,就不会在大庭广众污蔑郡主的清誉,啧啧,我看她就是故意的,什么玩意儿!” 围观百姓的风向瞬间逆转,纷纷指责起刘青青。 明诛低垂着眉眼,兀自端起茶盏。 世人多是如此,听风便是雨,在事实未明之前妄下断论,何曾顾及前因后果? 因流言殒命者,还少吗? 这些人里,有的或是好心办了坏事,有的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借此发泄心中郁结。 更多的,不过是人云亦云。 应对这般众生相,最要紧的,是守住一颗不为所动的强大内心。 若真将这些言语放在心上,才是灾难伊始。 “我、我没有......”刘青青便当了真,面色惨白的试图辩解。 蔺无筝岂会给她辩解的机会? “还有大皇子打你板子一事。”蔺无筝语气更冷。 “皆因你妄攀皇亲、构陷郡主,若真论起来,此亦是死罪,区区几板子,你是嫌罚得轻了?”他目光如刀,不容置疑,“若觉不足,本督主这便禀明圣上,依律严办,如何?” “不!民妇不是这个意思!!” 刘青青彻底慌了神,此事已过去许久,若蔺无筝真再在皇上提起,难保皇帝不会震怒,真的治她的罪。 可蔺无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丝毫不停刘青青的解释, 刘青青无法只得屈辱地转向明诛,“郡主,是、是我错了!您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刘青青攥紧了拳头,感觉此刻无比屈辱。 为何明诛身边总有人相护? 为何她同她那母亲一样令人憎厌,永远压她一头? 她怎么就没跟她那短命的娘一同去了! 总有一天,她要将这贱人彻底赶出王府! 刘青青周身怨毒几乎凝成实质,蔺无筝危险的眯起了眼,心中已起杀意。 “行了,都别耽搁工夫了。”明诛适时开口,语气平淡,“徐大人,继续审案吧?” 徐杰张了张嘴,瞥见蔺无筝冷冽的目光,一个激灵,赶紧拍下惊堂木。 “刘氏!明珠郡主状告你勾结流匪,侵占王府田庄,私囚百姓牟取暴利,你可认罪?!” “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刘青青喊冤,“民妇根本不认识什么流匪,这是诬告!” 就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认罪。 明诛冷声问道:“你敢说,你不认得这张管事?” 刘青青看了张管事一眼,硬着头皮道:“认、认得,但他根本不是流匪,而是我王府雇佣的护卫之首。” 徐杰再拍惊堂木:“证据呢?雇佣契书何在?” “契书.....契书前些日子遭窃了。” “也就是说,你无法证明他不是流匪?” 刘青青急切道:“民妇确实无法证明,但所言句句属实!这张管事家就在京城,大人可派人去查问。” “那也只能证明这流匪的家在京城,跟他是不是流匪没关系!”刘黑子可太熟悉这一套了,“这张管事为非作歹是事实,难道就因为他家在京城,所犯之事便可一笔勾销?” “就是,他在庄子里的行为比流匪还不如,请大人还我等一个公道!”栓子大声喊道。 “对,还我等一个公道!”其余庄户纷纷附和。 “肃静!”徐杰喝道:“本官自有公断!” 他接着问刘青青,“郡主还指控你囚禁百姓,在京中经营铺面,以假乱真,售卖赝品字画玉石,你可承认?” “民妇绝不承认!”刘青青摆出一副蒙受奇冤的模样,“大人尽可去查!民妇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时常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银钱开铺子?” “这分明是郡主挟私报复!”她说得义愤填膺。 “饭都吃不饱,倒穿得起寸锦寸金的烟罗纱,戴得上价值百金的金簪。” 蔺无筝眼力何等锐利,一句话就戳穿了刘青青的谎言。 第171章 第三人 刘青青噎了噎,“那是因为,这些都是别人送的!”她忙辩解:“况且就算我穿着烟罗纱,也不能代表我有钱开铺子,京城铺子动辄就要几万两,我可没这么多银子。” “你没有,但旁人有。”明诛语气淡然,却让刘青青心头猛地一凛。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知道了她跟永乐侯的合作? 不可能! 即便在永乐侯面前,她也是以“圣女”身份现身。 而“刘青青”这个身份,在侯爷眼中不过是个牵线搭桥的中间人罢了。 且那边早已说过,不会将她牵扯进去的。 连永乐侯都瞒过去了,明诛怎会得知? 不对,她定是在诈她! 刘青青咬死了不承认,笃定明诛手中没有证据。 徐杰闻言急忙追问:“你是说刘氏还有同伙?那人是谁?” 他现在只想快点了结这个案子,蔺无筝明显在为明诛撑腰,有他这个上缉事司督主坐镇,徐杰简直如坐针毡。 他能跟赵元庆亢壑一气,手中自然不干净,生怕被上缉事司给盯上,落得个抄家问斩的下场。 徐杰此刻恨不得刘青青当场认罪。 明诛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似笑非笑的对徐杰道:“这人,就是本郡主要告的第三人了。” 还要告第三人? 不仅围观的百姓纳罕,连徐杰也不由生出几分好奇,等着听这第三人是谁。 但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明诛站起身,走到公堂正中,朗声道:“我要告的这第三人,正是与刘青青联手开设店铺牟利之人此獠外表人模人样,内里却心黑如墨,便是狗见了都要掉头跑!” 百姓闻言愈发惊奇,纷纷问道:“此人是谁?” 明诛莞尔一笑,说书一般,“说起这人,还是一位侯爷,身居高位却为老不尊,专干那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勾当......” 蔺无筝闻言了然,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这番话若是传到永乐侯耳中,怕是要气吐血。 徐杰脸色难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刚想开口制止,便听明诛声音陡然转厉,清喝道: “那人,便是永乐侯——赵元庆!” “哗——”堂外顿时一片哗然。 永乐侯在朝中名声一般,却极擅经营民间声望。 谁都知道他是连皇上都忌惮三分的权臣,但寻常百姓却少有人斥骂他。 皆因永乐侯府年年向百姓施衣赠食,冬日舍热粥,夏日送凉茶。 城门口常年设有一个专属于侯府的施舍摊位,无论是进京的游商,还是探亲的平民,无不受过他一碗热粥或一杯解暑凉茶。 因此赵元庆的名声不止在京城好,在外地同样有人称颂。 “这不可能吧。”有百姓质疑,“人家永乐侯是什么身份,每年单是施粥都不知要花几万两银子,怎会做这种不入流的营生?” “我也觉得不可能,我姑妈的婆婆的小姑的儿媳在永乐侯府当差,说侯爷府里还雇了好些眼盲耳聋的残障之人,都夸侯爷心善呢!” “诶呦,那可难得,便是咱们平民百姓家雇个伙计都不用这种人呢,这般看来,侯爷更不似郡主说的那种人了。” 也有人有不同意见。 “那也未必,有句话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看到的可不一定是真的。” “也对,前年对面那条街闹出了杀妻案,那男人平日看着再老实不过,在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谁料竟是个打媳妇儿的畜生,硬生生把媳妇儿给打死了!造孽呦!” 眼看议论声愈演愈烈,颇有控制不住的趋势,徐杰猛拍惊堂木。 “肃静!休得胡言攀咬!”徐杰怒道,“侯爷为官清正,岂会行此等龌龊之事?依本官看,分明是有人恶意构陷!” 他怒视明诛,这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知不知这会惹来何等滔天大祸? 这是要害死他啊! “徐大人是何意?” 徐杰意有所指,蔺无筝却不干了。 敢阴阳他媳妇儿,回头得好好查查这徐杰,最好别让他抓住把柄,否则定叫他付出代价! 蔺无筝面沉如水,冷声道:“案子尚未审理,证人、证据皆未提交,徐大人便是这般断案的?” 徐杰只觉后背一寒,找回几分理智,讪讪道:“蔺督主莫怪,是下官失言。” 差点忘了,这活阎王还在。 他忽然感到一阵心力交瘁,若非忌惮蔺无筝,恨不得立时将这对未婚夫妻一并轰出去! “二公子,您看这......”徐杰试探地看向赵莫苦。 若郡主所告属实,他接下案子恐怕不好交代。 赵莫苦神情不变,语气平淡:“家父为官清廉,近日也不曾听说过他做什么生意,徐大人尽管审就是。” 徐杰闻言心下稍安。 既然二公子都说没有,那定是这些人诬告。 他清清嗓子大手一挥,“既如此,便将证据呈上来吧!” 郑忠看向明诛,见她颔首,遂将搜集到的证据奉上,连同昔日宝器楼的账册也一并交给了徐杰。 “刘氏与永乐侯勾结多年,更利用执掌王府中馈之便,将宝器楼变为销赃之所,售卖赝品,后被我发现,才关了宝器楼。” “但刘氏与永乐侯贼心不死,又开设新铺子,重操旧业,至今已有多人上当受骗。” 明诛面不改色,将宝器楼的账干脆利落地算在了赵元庆头上。 “大人若是不信,可依账册所载,寻访那些买家,一问便知是否曾在宝器楼购入赝品。” “宝器楼所售皆为珍品。”徐杰将手中账册往案上一扔,面带嘲讽,“据本官所知,迄今并无一人状告宝器楼货品为假,本官亦曾光顾宝器楼,购得一幅前朝大家的《山鸟图》,至今悬于书房,同僚时常前来品鉴,从未有人指其为伪作!” “那是因为你蠢!”明诛怼道,“是真是假,你可敢拿出来让人当场分辨?” “有何不敢!”徐杰冷哼一声,当即命身旁衙役回府取画,“本官定要叫你心服口服!若证实宝器楼货真价实,本官必秉公执法,治你个诬告之罪!” 这纯属恫吓之语,蔺无筝岂能容忍?他“啪”一声放下茶盏:“徐大人还请谨言慎行,若再这般先入为主、偏颇断案,本督主看你这府尹之位,也不必再坐了。” 徐杰:“......” 竟一句亏都不肯吃。 “下官知错。” 形势比人强,徐杰咬牙切齿认错。 约莫两刻钟后,徐杰收藏的画作被取来。 同来的,还有京城中许多待考的学子。 赵元庆为笼络人心,特在京城开设“学子客栈”,免费提供予赴考学子居住,一应费用全免,着实博得了不少读书人的好感。 那衙役取画途中,特意经过学子客栈,将明诛状告赵元庆的事宣扬了一番。 第172章 挽回名声 这些学子一听,当即群情激愤,纷纷随衙役来到公堂,势要为赵元庆讨个公道。 他们自诩风雅,对字画颇有研究,在仔细看过徐杰收藏的《山鸟图》后,纷纷抚掌赞叹。 “不愧是前朝大家的遗作,笔触利落,墨韵酣畅,花鸟栩栩如生,无论从哪方面看,皆是我辈临摹之典范啊!”一学子由衷感慨道。 站在角落的相里泠崖闻言,面上不禁浮现一丝得意。 这般由衷的赞叹,他已许多年未曾听过了,更何况是出自这些进京赶考的学子之口。 他的手艺果然无可挑剔,竟连府尹和这些读书人都未能看破。 相里泠崖心头涌起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超然之感。 只是...... 他不禁看向明诛,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正是!如此传世之作,竟被指为赝品,简直愚不可及!” 夸完了画,便有人开始将矛头指向明诛。 “她一介女流,懂得什么鉴赏?不过是借机攻讦侯爷罢了!殊不知在我等面前,她那点伎俩幼稚得可笑!” “也说不定,她是想独占此画,故意说是赝品,事后好据为己有。” “我等决不能让她得逞!” “对!不能让她得逞!” 学子们纷纷效仿正义之士,毫不避讳的当面指责明诛。 刘黑子气得够呛。 “什么山鸟什么大家,老子不懂!老子只知道,郡主说它是赝品,那它就一定是赝品,一幅破画罢了,誉王府库房里多的是!” 誉王府有一库房的书画,听苔生说都是那些什么大家的,甚至连千年前的古画都有,郡主岂会为了一幅画如此大动干戈? 她分明是想要那永乐侯的命! 刘黑子在心底暗骂,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 学子们嗤之以鼻。 其中一位身着白衣、头戴玉冠的学子更是忍不住出言讥讽:“誉王府好东西再多,也不见拿出来接济我等寒窗苦读的穷书生。” 他扫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明诛,双眼一眯。 “你们这些所谓的贵人,终日锦衣玉食,极尽奢靡,却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若换做侯爷,定会全都拿出来分给百姓!” “这样的侯爷,又怎会做出售卖赝品之事?” 说罢他转身,朝身后的学子们拱手一揖。 正义凌然道:“侯爷怜我等十年寒窗,对我等恩重如山,请诸位同窗助我,定不能让此女肆意污蔑!” “文师兄放心,有我等在,定不会让侯爷蒙受不白之冤!” 明诛无视那些对她怒目而视的学子,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头上这顶玉冠,价值不下几十两银子,身上这件衣衫,也值个七八两,你为何不将它们变卖了,分给你的同窗?” “这......这是在下的私物,为何要分与他们?” “因为你的同窗都过的比你苦啊。”明诛眼含讥诮,“按你的道理,但凡比他人富足,便该倾尽所有分出去,你为何不做表率?” 文师兄一时语塞,见同窗们纷纷看向自己,目光复杂,不由恼羞成怒。 “你这是强词夺理!同窗们已有侯爷资助,何须我多此一举!” “说得对!”明诛当即赞同,“你的同窗既得侯爷资助,又何须我誉王府多事?” 她面色一肃,声音转冷,“我誉王府的银钱,愿意捐,是我心善,不愿捐,也轮不到你拿我王府当你假仁假义的垫脚石!你若当真这般悲天悯人,不如先将自己这一身行头捐了,再来与我理论!” “且誉王府行善积德,从不似你家侯爷那般张扬,唯恐人不知。”她话锋一转,扬声道:“但既然今日提起,为避免有心之人再坏我王府声誉,我不妨说上一说。” 她指向那文师兄,问道:“你可知积善堂?” 文师兄一怔,“自然知道。” 积善堂遍布东陵国,是东陵最大的善堂。 背后东家是谁,却无人知晓。 难不成......文师兄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看向明诛。 果然,只听明诛扬声道:“积善堂,正是我母妃生前所设!借皇鳞卫之便,开遍东陵各州县,每年捐出的银钱,超过百万两!” 她问文师兄,目光如炬:“与你那侯爷相比,如何?” 文师兄脸色霎时惨白,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自然是比不得的。 一年百万,十年便是千万! 而据他所知,积善堂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创立,传闻是其幕后东家为未出世的孩子积福所设。 算算时间,恰与当年誉王妃怀胎之时吻合。 二十年,便是两千万两银子,侯爷那一年几万两的善款,又如何能比? “原来誉王妃竟如此仁善!誉王府更是了不得,每年捐出百万两,那得是多少钱啊!”有百姓惊叹道,再看明诛的眼神已带上了崇敬。 “想想永乐侯,一年拿出几万两便闹得天下皆知,连外地都有人称颂。人家誉王府却这般低调......谁才是真心行善,一比便知。”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明诛未提及积善堂时,众人只觉得赵元庆肯每年拿出数万两做善事,已是了不得的义举。 如今积善堂之事一出,赵元庆的手段顿时显得小家子气,甚至有些沽名钓誉了。 还有这些学子,口口声声十年寒窗不易,天寒地冻还要执笔苦读,冻出一手疮痍仍要坚持。 可与那些食不果腹、为省柴火数九寒天仍要将手浸在冰水中劳作的真穷苦人家相比,又算得什么? 百姓们再看这些书生的眼神顿时变了,仿佛在看一群不识人间疾苦、无病呻吟的纨绔。 方才还气焰嚣张、竭力维护赵元庆的书生们顿时噤了声,个个面红耳赤,羞惭难当。 明诛冷笑。 十年寒窗固然不易,但那指的是真正的寒门子弟。 “典衣买书读,读书买无书”——说的正是那些穷苦学子为买一本书不得不典当衣物,读完后想买新书却已无物可典的窘境。 书贵,笔墨纸砚更贵,寒门难出贵子,并非因为他们天资不足,而是资源匮乏。 真正能跻身京城会试的,寒门中百人难出其一。 而赵元庆所资助的,也并非真正的寒门,多是些已有功名在身或家世背景不凡、未来可成为人脉的学子。 明诛不再理会那文师兄难看的脸色,再次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 “那间售卖赝品的铺子,就挂在你们侯爷一位所谓远亲的名下。在你们来之前,我已命人将此人带来了。” 她微一示意,郑忠立即将一个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中年男子拖上前来。 “不止那间铺子,此人名下还有诸多产业。可两年前,他还只是个饥一顿饱一顿的普通庄户。忽有一日,竟摇身一变成了家资颇丰的地主老爷,这笔资产来的着实诡异。” 她笑吟吟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子,问道:“你可能说清,这家产从何而来?” 第173章 献给皇上了 男人嗫嚅半晌,结巴道:“这些、这些都是草民用祖上传下来的金银购置。” “可你祖上八代都是贫农,又何来这许多金银?” 男人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更紧张了。 嘴唇哆嗦着改口:“那、那就是我记错了......是、是继承了一位远房亲戚的遗产......” “遗产啊......” 明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向徐杰。 “府尹大人,您可听清了?不知他那远房亲戚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如此大笔的遗产过户,官府必有备案册记,不如就请大人当场查验一番?” 徐杰面色僵硬,硬着头皮让人拿来相关册子,半晌后道:“......本官查过了,官府并无此人接受遗产的备案记录。” “哦?那就是说,他这万贯家财,来路根本无法追溯源头了?” 明诛视线转向一旁神色难辨的赵莫苦,语气轻快又似有惋惜,“那可就坏了,依照我东陵律法,凡家资来源不明、无法说明正当来历者,一经查实,悉数抄没入官。” 此人名下资产,粗粗估算竟有五十万两之巨。若真全部充公,对赵元庆而言,无异于剜心割肉。 明诛想到此处,愉悦的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毫不掩饰她的幸灾乐祸。 赵莫苦淡定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阴鸷地扫了明诛一眼。 若这笔巨款真的被没收,对于父亲来说也是一大打击,恐怕饶不了他。 他正飞速思索对策,一名管家打扮的人悄然入内,俯身在他耳边急语几句。 赵莫苦闻言,紧绷的神情微微一松,点了点头。 随即,他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足以让堂上众人听清:“既然是无法追逆的家资,自当按律处置,与我侯府无关。” 徐杰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即拍板:“来人!将此人家产悉数查抄,没入官库!” ...... 永乐侯府书房。 赵元庆气得一把将桌上的端砚扫落在地,上好的徽墨溅了一地。 “好个明珠郡主,本侯定要你付出代价!”他低声咆哮,胸口剧烈起伏。 他将这些年的收益分成了两部分,大部分送去给了母亲,另一部分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只是以防被人发现,每隔两三年便换一处地方存放。 没想到竟就这样没了。 赵元庆简直恨死了明诛,可事到如今,钱财没了就没了,万不能影响他的名声,否则待那一日到来...... “去告诉徐杰。”赵元庆对心腹咬牙道,“无论如何,必须保住本侯的清誉!否则,他这项上乌纱和项上人头,都别想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眼神晦暗不明:“还有......设法保住刘氏!” ...... 徐杰审案审到一半,中途去了趟茅厕,回来后态度突然强硬了许多。 “郡主口口声声说本官这幅《山鸟图》是赝品,空口无凭,不知可有真凭实据?”他冷着脸问道。 “自然有。” 明诛看向相里泠崖。 相里泠崖立刻上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回大人,草民可以作证,此画确是赝品,乃出自草民之手。” “你要如何证明?” 相里泠崖接过那副《山鸟图》,从怀里拿出一块打磨光滑的透明琉璃,指着角落处的落款。 “大人请看此处。” 他解释道,“草民每完成一件作品,都会留下一处极隐秘的记号,寻常肉眼难以察觉,唯有透过草民特制的这枚琉璃镜片,方能显现。” 他将琉璃片递予徐杰。 徐杰狐疑地接过,凑近一看—— 只见在琉璃片奇特的放大效果下,落款旁边清晰地显现出两个小字,十八。 “因草民在族中排行十八,为了区分草民的作品与真品,故皆留有‘十八’的暗记。” 相里泠崖略带自豪地微微昂头,“大人若不信,尽可去查抄那宝器楼及新开店铺中所售之物,看是否皆有此标记。” 徐杰面色难看,这幅画是他花了近千两银子购得,原是准备送给永乐侯的,这要是真送出去了,岂不是得罪人? “大胆刁民!竟敢制造赝品,欺瞒本官!” 徐杰恼羞成怒,一拍惊堂木,“来人!将这造假的刁民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他看也不看明诛,语速极快地宣判:“此案现已查明,售假一事皆系张管事、刘氏并此刁民所为,与永乐侯爷毫无干系!郡主所告侯爷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不予立案!” “另外,张管事侵占王府田庄,判流放,刘氏囚禁相里泠崖,确有其事,但念其初犯,且事出有因,只需赔偿五十两银子作为补偿。” “至于京中售假铺面,即刻予以查封!念铺子的主人家产已被抄没,不再另追究责任。” 他一口气说完,生怕被明诛打断,抓起惊堂木就要拍下退堂。 这番判决,轻描淡写地赦免了刘青青。 反而将主要罪责和惩罚都落在了相里泠崖这个受害者兼匠人身上。 而刘氏只需赔偿相里泠崖五十两,根本没受到半点惩罚。 刘氏十分得意的哼了声,她以“圣女”使者的身份与永乐侯合作,出了事永乐侯自会保她。 可笑明诛竟还以为这点小事就能扳倒她,简直是笑话! 明诛的脸冷了下来,“徐大人就是这样断案的?” 徐杰冷哼一声,“本官如何断案,还轮不到郡主来置喙,还不赶紧拖出去狠狠地打?!” 侯爷可是发话了,要给郡主一个教训。 他忌惮蔺无筝,不能直接动手,但这个相里泠崖看起来与她关系不错,把他打死,也算是立威。 衙役们闻言,上前就要捉拿相里泠崖。 相里泠崖大惊失色,眼神焦急的向明诛求救。 “慢着。”还不等明诛开口,蔺无筝率先阻止。 他神情淡漠,视线却如同鹰隼,“徐大人这是打算罔顾事实,草菅人命,强行结案?” 徐杰强自镇定:“蔺督主!下官依律办事,何来草菅人命?蔺督主虽官职比下官高些,但此乃我顺天府辖内案件,蔺督主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他虽惧怕蔺无筝,但相比之下,永乐侯的威慑更甚。 何况此事说到底,主谋乃刘氏跟那个张管事,相里泠崖也确实助纣为虐,他这样断案并无不妥。 想到这,徐杰强硬道:“这事便是闹到皇上那,下官也是有理有据。” 他笃定了皇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得罪永乐侯。 “是吗?”蔺无筝笑了笑,“徐大人说的也在理。” 徐杰以为他这是打算松口了,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却听蔺无筝话锋一转,不紧不慢地道:“只是不巧,本督来此之前,曾进宫面圣,途径刘氏新开那铺子时,觉其内一幅画作甚合眼缘,便买下顺手献予皇上了。” “既然徐大人断定此案已清,就麻烦你亲自进宫将那幅画拿回来吧。” “什么!”徐杰腾的一下起身,脸都白了。 “你、你将那铺子里的画......献给皇上了?!” 第174章 十倍赔偿 “正是。”蔺无筝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徐大人许是不知,皇上一向喜欢这些东西,本督主偶尔也会为其留意搜罗,万万没想到,此次竟不慎购入了赝品......唉,本督这回,怕是少不得要挨皇上几句训斥了。” 徐杰倒吸一口凉气,当即人都站不稳了。 蔺无筝至多是挨训,可若让皇上知晓在他治下发生如此规模的造假案,而自己竟想草草结案、遮掩过去,恐怕革职都是轻的! 那可是欺君罔上啊! 他惊恐地看向一旁尚不知大祸临头、竟还有些得意的刘氏。 侯爷这可真是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其实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明诛突然出声,“只要让刘氏将骗得的银钱全数退还,再逐一登门致歉,求得所有苦主原谅,想来皇上也不会深究。” 徐杰心中猛地一动! 律法中确有规定,若罪犯能积极退赃赔偿并取得受害者谅解,可大幅减轻甚至免除刑罚。 如此一来,只要肯出血平息众怒,此事或许真能遮掩过去! 十倍赔偿,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 徐杰立刻看向刘氏。 “不可能,我没钱!”刘青青立刻反对。 宝器楼赚的那些银子,都被明诛那个小贱人拿走了,她上哪去弄那么多银子? “你没有,但给你银子开铺子的人有啊。”明诛笑靥如花,“你可要想好了,这件事已经闹到了皇上那,若是皇上深究,你可就不止挨板子那么简单了。” 刘青青眼神一闪,低着头没作声。 “既然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明诛道:“徐大人,宣判吧。” 徐杰还在犹豫,但见刘青青没反对,而二公子那边亦没有其他指示。 再想到赵元庆只说要保住刘氏还有他的名声,道歉赔偿已是一举两得的最佳选择。 最终一咬牙,还是判了刘青青十倍赔偿。 “限你半月内筹措款项并取得所有苦主亲笔谅解书,呈送本官查验,若能办到,便免你杖刑牢狱之责!” 至于相里泠崖,那五十大板自然也没挨成——明诛直接替他缴纳了五百两罚银,抵了刑罚。 蔺无筝走到明诛身边,与她并肩而行,即便隔着面罩,也能感受到他眼底流转的笑意。 他微微侧头,对仍在同赵莫苦低语的徐杰扬声道:“今日判罚所抄没之财物,本督会亲自禀明皇上,请旨收入国库。” “徐大人,你可要好生清点、登记造册,一笔都错漏不得,本督这里,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说罢,携着明诛头也不回的走了。 徐杰面色难看,他本是想着想办法将这些银钱还给侯爷,也算立了一大功,可蔺无筝的话,倒叫他不好动手脚了。 “二公子您看......”徐杰苦着脸,求助于赵莫苦。 赵莫苦也一脸愁容,叹道:“这事不怪你,想来父亲也没想到明珠郡主这般难缠,回去后,我自会向父亲解释。” 他的目光投向大门外明诛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极细微地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位......果然是父亲的克星。 ...... 两人刚步出府衙大门,便见几名书生正惴惴不安地候在门外,方才那位意气风发的文师兄早已不见踪影。 几人一见明诛,相互对视一眼,面上皆带着几分惭怍与局促。 他们整了整身上洗得发白的儒衫,朝着明诛的方向,远远地便深深揖了下去。 “郡主留步!”其中一人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羞愧。 “今日......今日是我等愚昧无知,听信一面之词,竟误会了郡主与王府的一片仁心!誉王妃设立积善堂,泽被苍生,乃真正的大善之举!我等却不辨是非,枉读圣贤书,实在……实在无颜以对。” “还请郡主海涵,原谅我等之前的冒犯之言。” 明诛驻足,目光扫过他们。 只见这几人皆身着寻常布衣,袖口处隐约可见经年磨损的痕迹,显然都是家境清寒的学子,与先前那批衣着光鲜、高谈阔论者截然不同。 “我等决定,自今日起,便搬出那学子客栈!即便日后风餐露宿,寄居破庙,也绝不再接受此等伪善之人的施舍,玷污了我等读书人的气节!”另一人接口道,语气却十分坚定。 他们似是羞惭难当,一个个垂着头,不敢与明诛对视。 明诛静默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积善堂名下,亦设有专为接待赴京赶考寒门学子的客栈。”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虽无学子客栈那般富丽堂皇,但亦可遮风避雨,且一日三餐皆备,虽无山珍海味,但求温饱足矣,每日必有荤腥。” “你们若愿意,可去销金阁寻一位金掌柜,言明是我让你们去的,他自会为你们安排。” 积善堂行事向来低调务实,只默默做事,不事张扬,故而许多初来京城的寒门学子并不知晓还有这样一个去处。 言尽于此,明诛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 那几名学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满是感激的又是深深一揖,方才离去。 蔺无筝将明诛送至马车旁,见她抬脚便要上车,眼中掠过一丝不舍,手指悄悄牵住了她的袖角。 明诛脚下一顿,无奈地将已踏上马凳的脚收了回来。 她看了眼蔺无筝眼下的乌青,问道:“最近很忙?” 蔺无筝颔首,嗓音低沉而温醇:“还在查军械一事,赵元庆行事极为谨慎,所有勾当皆经多重人手转圜,皇上希望找到能直接指向他的铁证。” 那确实有些难办,赵元庆那老狐狸最是阴险,轻易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明诛沉吟片刻,问道:“你上次提及赵元庆并非东陵人,可知其具体来历?” 蔺无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 “目前只知他应来自南苑国,但其具体身份背景,尚未查明。”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顺着明诛的衣袖边缘轻轻摩挲,直至触到她纤细的手腕才停下。 他偷偷瞥了明诛一眼,见她垂眸沉思,似乎并未留意这细微的亲昵,心中窃喜,又小心翼翼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我记得天枢早年也曾调查过他底细,却只能查到他二十年前突然出现在安庆府,之前的事便说什么也查不到了。” 能让皇鳞卫都查不到的,身份定不简单。 “我觉得你可以查一下二十年前南苑国发生过什么大事,或许能从中找到线索。”明诛建议道。 一个南苑国人,隐姓埋名潜入东陵,处心积虑地攀爬权力高峰,用膝盖想也知其背后必有惊天图谋。 或许,连军械失窃案也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第175章 郡主是个好人 蔺无筝眼前一亮,又捏了捏明诛的手,“还是诛诛思虑周全,我回去便安排人手往这个方向细查。”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犹豫与期待,“我母亲昨日问起你我婚事,不知誉王何时才能回京,母亲说要尽快定下婚事。” 其实是他自己想要尽快将诛诛娶进门,跟母亲提了一嘴,但母亲觉得这种事还要等誉王回京,双方长辈一起商议才好,否则显得不够尊重。 “应该快了吧。”明诛蹙眉。 说起来,开阳的例行书信已晚了两日未至,不知安庆府那边情形如何。 回头她去封信,正好也让开阳暗中打听一下赵元庆的事。 “那等誉王回京,我们就定下婚期,可好?”蔺无筝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期盼。 明诛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明诛轻轻将手抽回。 蔺无筝蔺无筝顿感掌心一空,失望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温软的触感。 “郡、郡主请留步!””一道细弱却带着急切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怯懦。 明诛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粗布衣裳、身形娇小的少女正疾步赶来。 因为跑得急,少女脸颊泛着红晕,微微喘着气。 她身后还跟着的李庄头、栓子等一众庄户。 那少女走近才看到明诛身旁气场冷峻的蔺无筝,她脚步下意识地一顿,面上划过几分畏惧。 但随即咬了咬下唇,鼓足了勇气上前。 “民女小翠,见、见过郡主,见过这位大人......” 她声音发颤,几乎是本能地躲避着蔺无筝投来的视线,一双小手紧张地攥紧了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都微微泛白。 “你就是李庄头的孙女?”明诛目光温和地看向她,询问的视线投向李庄头。 李庄头连忙上前一步,局促地搓着手道:“回郡主,正是老朽那不争气的孙女,张管事被判了流放,她......她心里感激郡主,定要亲自来磕个头,谢郡主的大恩......” 张管事明日便将起解离京,往后再也不能祸害庄子了,小翠在听到判决的那一刻便痛哭出声,坚持要亲自感谢明诛。 明诛了然,上前一步,亲手将欲行礼的小翠轻轻扶起。 “此事本就是我王府治下不严之过,为你讨回公道是分内之事,不必行此大礼。” 她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女。 见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双杏眼虽还带着惊惶,却甚是明亮。 巴掌大的鹅蛋脸小巧精致,鼻梁秀挺,只是唇色略显苍白,透着一股久受惊吓后的柔弱。 倒是个底子极好的小美人胚子。 小翠胆子有些小,积攒的勇气在方才那几句话里似乎已用尽。 她涨红了脸,想再次表达谢意,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才又支支吾吾地低声道:“郡主、郡主帮民女讨回公道,还、还允民女去学手艺......民女、民女感激不尽......只、只望郡主长命百岁,福泽深厚......” 小翠没读过书,这已是她最真挚的祝福。 明诛闻言,眼底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语气愈发温和:“谢谢你的祝福,那我便也祝你,从今往后,万事顺遂,前路皆是锦绣。” 小翠听到这温柔的回应,羞涩地垂下头,耳根都红透了,低低地应了一声“嗯”,便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飞快地躲回了李庄头和栓子身后,再不肯抬头露面。 李庄头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带着歉意向明诛解释:“郡主您千万海涵,这孩子自那事以后就......唉!见了生人就怕,话也少了......” 明诛自然明白这是受创后的心结所致,今日能站出来说这番话,已实属不易,又怎会介意。 “李庄头放心我那边铺子里都是性情温和妥帖的女子,待小翠过去,多接触些人,时日久了,心结自然会慢慢打开的。” 总是将自己封闭起来,只会越陷越深,唯有融入人群,方是解开枷锁的开始。 这个道理李庄头何尝不知,闻言更是红着眼眶连声道谢。 他已是半截身子如土的人,唯一的牵挂便是小翠。 原本他还想着,小翠现在的情况,在他死之前找户靠谱的人家将小翠嫁过去,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不受欺负就已是极好的。 如今在郡主的安排下,小翠有了更好的出路。 便是立刻让他去死他也安心了。 李庄头千恩万谢。 明诛微微颔首,又看了蔺无筝一眼,朝他笑了笑,随即在他依依不舍恶眼神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远,李庄头一行人仍站在原地目送,心中感慨万千。 “能在这誉王府的庄子上讨生活,真是我等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有人喃喃道。 栓子重重地点头附和:“谁说不是呢!郡主亲口说了,往后还按老祖宗的规矩,只收三成租子!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别的庄子,租子最少也要收四成,遇上宽厚的主家,虽也能吃饱穿暖,可一旦家里有人生病抓药,立刻便捉襟见肘。 而他们庄子上,王爷早年便安排了一位老大夫常住,看诊分文不取,药材也只按本钱收取。 满京城里,哪家王府皇庄能有这般宽厚仁善? 更别说出了事,郡主竟亲自来为他们这些泥腿子做主讨公道。 若是换了其他庄子,怕是要草草了事,以免更多麻烦。 一直躲在人后的小翠,这时也细声细气的道:“郡主姐姐是个好人。” 庄户们闻言都笑了。 是啊,郡主是个好人。 ...... 马车上,相里泠崖还在心疼那五百两银子。 “不就是挨板子么,早知要使这么多银钱,还不如让我受了!五百两啊,能给族里买多少米粮肉食!” 他眼巴巴的看着明诛,恳求道:“要不你去把银子拿回来,我甘愿领罚,到时候分我一半就成!” 明诛嘴角抽了抽,撇过头去看瑶光,“你这堂兄一直这样?” 要钱不要命,说的大概就是他了。 瑶光扶额,也是一言难尽,“习惯就好。” 族中早年确是清贫,节俭近乎刻入骨髓。 他倒还好,自小跟随明诛姐姐,这么多年什么都不缺,可族兄却是深受“荼毒”。 明诛表示理解,这是穷怕了。 “你放心,瑶光将族人照顾的很好,如今已经不缺吃穿了。”明诛安抚道。 “我知道的。”相里泠崖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就是心疼那么多银子。” “我明诛姐姐的银子是那么好拿的?” 瑶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期待地看向明诛,“如果猜得没错,那位徐大人是不是要倒霉了?” “不错,皇上应该会将他革职,或调往别处。” 第176章 帮你寻亲 京城乃天子脚下,中枢重地,顺天府尹之位何其关键,皇帝岂容赵元庆的党羽盘踞于此? 徐杰投靠赵元庆,自以为寻得靠山,实则早已触到了皇帝逆鳞。 通过这次的事,大可以治他一个失职之罪,再顺理成章不过。 而那些买了赝品却蒙在鼓里,终日炫耀的勋贵们,一旦得知真相,必将颜面扫地。 他们明里不敢与赵元庆正面交锋,但暗中推波助澜,合力将徐杰拉下马却是必然。 总而言之,徐杰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至于其他人...... 想起自公堂对峙后半程便悄然消失的刘文宇,明诛眸光微冷。 看来,还是她以往太过“宽厚”了。 “郑忠!”她扬声吩咐,语气冷冽。 “回府后,你即刻带人去清风苑,将刘青青的所有私人物件,统统给我扔出府去,告诉苔生,刘氏行为不端,假借王府之名行骗敛财,严重败坏王府清誉,即日起驱逐出府!” ...... 刘青青如何也想不到,当她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顺天府衙回来的时候,面对的竟是被扫地出门的结局。 她的衣裙、首饰、胭脂水粉,乃至近日新添置的摆件玩物,零零散散的散落在王府角门处,与一堆垃圾堆在一起。 “你们干什么!”刘青青尖叫一声,推搡还在往外扔东西的小厮。 “谁给你们的狗胆碰我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搬回去!”她怒视着正站在门口、气定神闲登记物件的苔生,指尖几乎戳到他的脸上。 苔生不紧不慢地合上册子,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搬不回去了,你已被驱逐出府。” 驱逐出府? 谁被驱逐了? 许是太过意外,刘青青愣了一瞬,竟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自己。 半晌,她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终于听明白那个被赶出来的人正是她自己。 刘青青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凭什么?这里是我的家!你们凭什么赶我走?!简直可笑!” 她在王府住了有二十年了,这些人居然要赶她走? “容我提醒你。“苔生巍然不动,垂着眼睑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你只是客居,王府是王爷的府邸,王爷百年之后,自有郡主继承,与你没有半分干系。” 这女人该不会住在这久了,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吧? 竟说出她的家这种话,怎的不说她整日解手,茅坑里的屎都是她的? 苔生心下鄙夷,着实开了眼界。 “可王爷承诺过我,在找到我家人之前,会让我一直留在府里!” “你们快然我进去!” 离了王府,她还能去哪? 她早已习惯了以王府女主人自居,享尽了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尊荣,又怎甘愿被打落凡尘? 刘青青气急,不管不顾地就往门里冲,对上前阻拦的下人拳打脚踢。 最终将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头上包着的布巾也脱落了,露出被明诛削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却依旧没能踏入王府大门半步。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她喘着粗气,头发散乱,狼狈不堪,却仍态度强硬,“就不怕王爷回来怪罪吗?!” 她至今仍觉得,只要誉王归来,就一定会护着她,没人能将她赶出去。 “可是,誉王不在啊!”苔生一句话打破了她的幻想,“现在王府做主的是郡主。” 刘青青脸色一白,终于开始感到不安。 不该是这样的,今日本该是她将明诛赶出府去才对,为何现实正好相反? 可她离了王府,还怎么活?! “她不能这么做!”刘青青上前一步,焦急道:“无故将我赶出去,她会被世人唾骂的,我、我是她的长辈......” 她又要以长辈的身份压明诛一头,苔生早已不耐烦。 冷声打断:“你在外打着王府旗号坑蒙拐骗,将王府百年清誉践踏在地时,可曾想过自己是长辈?郡主念着那点微末亲缘,未将你移交官府依法治罪,已是仁至义尽!” “你若再纠缠不休,信不信郡主立刻就能让你去顺天府大牢里,跟张管事作伴?” “我不信!”刘青青歇斯底里地叫嚣,“有本事她就抓我!让天下人都看看誉王府是如何背信弃义,欺辱一个孤女的!看到时候谁更丢脸!谁没理!” 她似乎已经为了留在王府豁出去。 两人的争执声早已引来不少路人围观,对着王府门口指指点点。 “好啊。”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内传来。 明诛缓步走出,目光定定地落在刘青青身上,“那你便继续留在王府中试试。” 她走到刘青青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郡主也正好公器私用一回,这就下令,命皇鳞卫全力在全国范围内搜寻你的家人踪迹,让你的家人将你接回去。” “不过说来也奇怪,凭我誉王府的实力,这些年竟丝毫查不到你家人下落,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她走到刘青青身边,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该不会......都死了吧?” 明诛本意是想吓唬她,同时也是疑惑。 父王以前不是没让皇鳞卫查过刘青青家人的下落,可查了一段时间后了无音讯,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父王不想再浪费皇鳞卫的资源,便没让人继续寻找。 但以皇鳞卫的实力,也只有死人,才不会被皇鳞卫找到了吧? 她声音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刘青青耳边。 刘青青闻言瞬间脸色大变,像是见了鬼一样推开了明诛。 “你、你少胡说,我、我兄长他们当然还活着!” 她眼神闪躲,神情惊慌,全无半分听到要帮她寻亲的喜悦,反而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明诛狐疑,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起母妃生前曾说过,当初刘家没落,还是刘青青兄长亲自将她送到王府的,想让誉王府给寻个好些的亲事。 后来母妃发现她对父王起了心思,便想让父王将她送走。 父王便派人去通知刘家来接人。 谁知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要去外地定居,让刘青青不要再去寻他们了。 当时母妃还觉得奇怪,刘青青那兄长明明对这个妹妹很是关切,走时还不放心,将家里仅剩的银子全都交给了她,还说日后会经常来看她。 结果转头就带着家人离开了。 当时只觉奇怪,如今再看刘青青这反应...... 明诛眯起眼,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 该不会......若真是如此,那这刘青青的心肠,可就真是歹毒至极了! 这种人,就更不能让她留在王府了。 “我哪有紧张。” 刘青青缓过神,也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强行扯了扯嘴角干笑道:“只是听闻你要帮我寻找家人,心中欢喜而已。” 第177章 不对劲 “是吗?”明诛不动声色,“那感情好,天枢就在府里,我这便让他吩咐下去,全力为你寻找。” 之前遍寻不着,也许只是他们找错了方向,不该找活人的。 明诛眼神微暗,说罢便要让人去叫天枢。 刘青青忙摆手,极力拒绝,“不、不用了,我想起来了,前两年刚收到过兄长的来信,他们现在不在东陵国了,也生活的很好,我一个外嫁女,还是不要打扰他跟嫂嫂的生活了。” “那怎么成,你们好歹是亲人。” “亲人也分远近不是。”刘青青语无伦次地搪塞,“兄长已经成家,与我早已不是一家人了。” 明诛闻言轻笑:“可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我父王与你不过是远房表亲,你在王府住了二十年,便理直气壮地以为这是你家,为何对真正的血亲,反倒如此排斥避讳?” 她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路人,声音清晰了几分:“该不会真如外界所言,你只是贪恋王府富贵,早已弃血脉亲人于不顾了吧?” “当然不是!” 面对四周投来的鄙夷目光和指指点点,刘青青百口莫辩。 她死死咬住下唇,最终将所有的怨毒和愤恨凝成一记眼刀,狠狠剜向明诛。 “你不就是想赶我走吗?我走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来污蔑我!” 说罢,她像是赌气一般,只匆匆拾起地上装银钱的匣子,胡乱抱起几件散落的衣裳,便头也不回的跑了,背影狼狈又仓皇。 相里泠崖这才从门后探出头来,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女人的反应不对劲。”他摸着下巴,语气肯定,“我看她家人失踪这桩事,十有八九跟她自己脱不了干系。” “我也觉得蹊跷,”瑶光凑过来,光滑的下巴微微抬起,“要不让天枢哥哥去仔细查查?” “是该好好查一查。”明诛若有所思,眸中寒光微闪。 瑶光得令,立刻转身去找天枢。相里泠崖则亦步亦趋地跟着明诛,一路回到了正华院。 明诛瞥了他一眼,见他仍裹着那床又旧又破的棉被,嘴角不由微微一抽,吩咐苔生:“去取几件厚实保暖的棉衣来给他。” “你先暂且穿着御寒。”她对相里泠崖道:“明日让瑶光陪你去街上裁几身合体的新衣。” “不用!真不用!” 相里泠崖接过棉袄,入手柔软厚重,竟是用的新棉,他惊喜道:“这已是极好的了!何必再浪费银钱添置新衣?” 有那闲钱,让瑶光多攒些送回族人手里不好吗? 明诛自然知晓他这抠门的性子,无奈补充道:“银子我出。” “好嘞!谢郡主赏赐!”相里泠崖立刻眉开眼笑,答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大概是他自见面以来,对明诛说过的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了。 明诛只觉哭笑不得。 还真是如瑶光所言,他这位族兄,节俭的有些过头了,俗称抠门。 她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屋内。相里泠崖抱着新得的棉袄,美滋滋地跟在她身后,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在屋里好奇地东张西望,时不时摸这个碰碰那个,就是不肯好好坐着。 明诛晓得他被关的久了,心里憋得慌,也没拦着。 “咦?” 相里泠崖的目光,最终停在明诛妆台上那个显眼的白玉匣子上。 他惊讶地凑近,“这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是我母妃的遗物,前不久刚从刘青青手中拿回来......”明诛心中一动,看向他,“你见过此物?” “何止见过!” 相里泠崖说着,伸出手指,极其熟练地按照特定顺序,依次按压在匣盖上几朵雕刻的花芯处。 只听“啪嗒”一声轻响,那机关复杂的玉匣竟应声开启! 明诛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白玉匣子的机关十分精妙,整个盒子上花朵数以百计,细若发丝的花蕊更是成千上万。 这等巧夺天工之物,也唯有以机关秘术闻名的相里氏才能造出。 想必是相里泠崖早年还在族中时见过类似之物或图纸。 明诛没放在心上。 她正这般想着,却听相里泠崖又讶异道:“咦?这张卖身契居然还在?”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怎么没趁机把刘青青那恶妇给发卖了?” 刘青青囚禁他五年,他自是恨的,见到卖身契如同见到亲人,恨不得立刻将刘青青卖出去。 “你认得这张卖身契?”明诛这次是真的意外了,“你究竟是何时见过这玉匣的?” “约莫五年前吧,”相里泠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玉匣,回忆道,“刚被刘青青关起来不久,她曾拿这匣子来威逼利诱,想让我帮她打开。” “你当时打开了?”明诛更为惊讶。 若他当时打开了,刘青青发现卖身契,必定会第一时间销毁,怎会留到现在? “打开了,但我立刻又合上了。”相里泠崖得意地挑眉,“刘青青那蠢妇根本不知我打开过!谁让她把我关起来,还想让我帮她?做梦!” 明诛:“......” 刘青青若是知道,她就这样错过了唯一一次拿到卖身契的机会,恐怕就不知是关着他这么简单了吧。 估计打死他都是轻的! 明诛清了清喉咙,接着问。 “那你可能看出,这匣子是否还有其它隐藏的机关?或者是否还藏有旁的东西?” 相里泠崖拿起玉匣仔细检查了一番,甚至屈指在匣壁各处轻轻敲击,最终肯定地摇头:“没有,机关就这一处,里面也只有放这张卖身契的凹槽,再无其他隐秘空间。” 明诛默了默,没再做声。 或许,母妃真的只是为了保存刘青青的卖身契,才用上机关这么复杂的机关匣子吧。 但她心底总有一丝疑虑。 刘青青当年那般急切地想打开这匣子,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卖身契,更像是在寻找别的东西...... 比如那个她一直暗中追寻、连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是何物的、刻着青藤花纹的物件。 相里泠崖很快便跟着瑶光去了安排给他的院落。 明诛沉吟片刻,吩咐人去将阿大阿二唤来。 二人的伤势好的差不多了,最近也都很安生,没出什么幺蛾子,也没闹着要离开,倒是叫明诛意外。 “你二人在我王府住的可还习惯?”明诛似笑非笑,打量着阿大阿二。 他们神情平静,不似一开始对明诛的抗拒,反而有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 阿大垂首,出乎明诛的意料,竟显得老实巴交的。 “回郡主的话,还算习惯。” “哦?”明诛挑眉,“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比如要求放他们离开。 阿大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确有一事相求。” 他郑重道,“还请郡主派人帮我兄弟二人修缮一下房门,那门框有些漏风,夜里实在有些冷。” 明诛:“......” 第178章 逍遥宫 明诛听得这番话,眼角控制不住地连跳了好几下。 就这? 她心下愕然。 该不会是日复一日地刷马桶,真把脑子刷出毛病了? 还是说......被那特殊的气味给熏得转了性子?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们倒是......挺能随遇而安。”她语气复杂。 这两人,俨然真把自己当成了王府杂役。 说好的江湖高手宁折不弯的风骨呢? 不是该作天作地的闹腾,外加绝食抗议吗? 阿大面无表情,眼神却很认真,“郡主谬赞,我与阿二确实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况且武功尽失,天下之大,除却王府,亦无处可去。” 他们如今这般境地,离开王府,怕是连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倒不如安安稳稳的留在王府。 更何况,过了太多年刀口舔血、颠沛流离的日子,王府中这种看似卑微却平静无波的生活,反而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恳请郡主收留我兄弟二人。”阿大语气恳切,“只要有口饭吃,有片瓦遮头,即便没有月钱......也是可以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咬牙切齿。 明诛张了张嘴,半晌也不知该说什么。 阿大以为她不同意,顿时急了。 “郡主可是觉得我们马桶刷的还不够干净?我们已经在刻苦钻研刷马桶的技巧了,为此还专门请教了府中最有经验的坤伯。” “只要郡主再多宽限些时日,我兄弟二人必定能将马桶刷的比膳房里盛汤的海碗还要干净!” 坤伯便是在他们之前负责刷马桶的,自从阿大阿二接手后,就被派去了前院当差。 明诛听得眼角又是一阵狂跳,艰难开口:“那......倒也不必刷的这么干净。” 她一言难尽的打量着阿大,发现他眼神灼灼,竟是真心实意地想留下。 或许,高手都有怪癖吧......? 明诛默然片刻,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先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阿大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郡主恕罪,我知道您想问什么,就不坐了......后院还有好些马桶等着刷呢,耽误了时辰,怕赶不上晚膳前完工。” 怪只怪王府的饭菜太合他胃口了,偶尔还能吃到周师傅的手艺,比他在逍遥宫时吃的那些掺着沙子的馒头可香太多了。 “您是想问我与阿二手上的刺青吧?”他拉起袖子,主动将那滕蔓缠绕的刺青给明诛看。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您了,这刺青乃是我逍遥宫核心人员的标记,身份地位越高,刺青的颜色便越浅淡,据说我宫圣女身上的印记便是极淡的粉色,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不是贴身亲近之人根本无从察觉。” “而宫主身上的则更为隐秘,需在特殊光线下才会显现......”他看向明诛,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与阿二的刺青接近墨色,乃是逍遥宫核心人员中最边缘的人物。” 逍遥宫! 明诛眼神骤然一凝。 这个神秘的组织传说在东陵立国之初便已存在,网罗了无数奇人异士,培养出诸多顶尖高手,却始终如同雾中楼阁,无人知晓其真正所在。 “你们竟是逍遥宫的人?那逍遥宫究竟在何处?” “这......”阿大阿二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明诛面色一冷:“怎么,不愿说?” 阿二连忙摆手,“非是我等不愿说,实在是......实在是我等也不知逍遥宫总坛的具体方位。” “宫内的通道深埋于地下,绵延百里,九曲十八弯,出口众多且隐秘无比,我等平日出入,也只知其中一处出口,位于东陵最西边的一处边陲小镇的荒僻深山里。” 明诛直觉他们仍有隐瞒,冷笑一声:“你是想告诉本郡主,身为逍遥宫核心成员,竟连自家老巢的全貌都未曾见过?” “你们觉得,我会信?” “我弟弟说的是真的!” 阿大急忙辩解,神色不似作伪,“事到如今,我等已无必要隐瞒郡主。虽不知总坛确切位置,但宫内常年莫名有细沙流入,宫侍每日清扫不辍,第二日却复又如初......我等私下皆推测......”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明诛一眼,压低声音道:“逍遥宫,或许就建在西边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漠之下!” 他眼神清明,语气笃定,不像撒谎。 明诛脑海中浮现西边边陲黄沙漫天的画面。 她在西北之时,也曾在闲暇之时探索过沙漠腹地,那里除了连绵的沙丘和致命的干旱,几乎一无所有。 偶见几株绿植,生长的也不是很茂盛。 寻常人若进到里面,很容易失去方向。 那里甚至都没有驻军镇守。 因为没有人能穿过茫茫沙漠还能安然无恙的到达东陵边陲之镇。 可阿大却说,逍遥宫建在沙漠之中? 若是真的,那逍遥宫百年来隐藏踪迹的目的是什么? 又为何将出口选在没有军队驻守的边陲小镇? 明诛心头猛跳,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她有心事,便没心思再应付二人。 “郡主,那门的事?”阿大却没立刻走,反而小心翼翼地提醒。 明诛眼皮一跳,无语道:“以后这种事直接找苔生,他会找人帮你们。” 若这二人真心想留在王府,她也没必要在这种琐事上为难。 阿大阿二闻言,竟是面露欣喜,真心实意的向明诛道谢。 就在他们即将退出门时,明诛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你们可认识刘青青?” “郡主说的可是那日要将我兄弟赶出府的那位夫人?” 明诛颔首,“就是她。” 阿大沉吟一瞬,不确定道:“我瞧着她确实眼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她,又或者相隔时间太久,样貌有了变化。” “那你们身上的青藤印记,外人知道的可多?” 阿大摇头否定,“按理说只有逍遥宫的人才知晓,除非需要长时间隐瞒身份做任务,才会将之毁去,以其它带有青藤印记的信物代替。” 带有青藤印记的信物...... 会是刘青青一直在暗中寻找的东西吗?难道她也是逍遥宫的人? “那你们可知,这东陵京城之中,是否还有逍遥宫的核心人物潜伏其中?”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面露羞愧:“我等乃是核心人员中的边缘人物,并无权利得知此等机密之事。” 明诛闻言有些失望,但仍追问道:“此人也许是名女子,年纪大概三十几不到四十岁,你们可有印象?” 若刘青青是逍遥宫的人,那许多事情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了。 父王当年将她留下,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您这样一说,我还真记起一人。”阿二忽然眼睛一亮,似想起了什么。 第179章 试探 “我们逍遥宫曾有一位圣女,于二十年前离开逍遥宫后便没再回去过,算起来今年应该有三十七八岁的年纪。” 对上了! 刘青青今年便是三十七岁! 明诛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逍遥宫如此神秘,却将一位圣女派来誉王府,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刘青青这些年在王府,正事没干几件,整日沉溺于争权夺利、奢靡享乐,在后宅方寸之地勾心斗角,这哪里像是一宫圣女该有的作为? 若逍遥宫想要通过掌控誉王府来渗透朝堂,刘青青这二十年的表现,也未免太过碌碌无为,甚至堪称失败。 这般肤浅的人,当真是逍遥宫的圣女? “你们二人可愿意帮我做一件事?”明诛问阿大阿二。 阿大阿二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同时点头。 “愿为郡主肝脑涂地!” 只要别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能在王府继续混吃等死就行。 明诛对他们的态度颇为满意:“放心,此事并无太大风险,不会危及你们性命,事成之后,我让苔生给你们换个更轻省的差事。” “不用了郡主!” 阿二竟抢先拒绝,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急切。 “我们刚学会些刷马桶的技巧,目前为止还挺喜欢这差事的,不用换了。” 阿大也连忙附和:“是啊郡主!您若实在想赏,不如就赏我兄弟一套称手些的马桶刷?之前那些太旧了,用起来不太顺手,容易溅一身。” 明诛深吸一口气,笑的平静。 “好,你们可以滚了。” ...... 刘青青慌张逃离誉王府,先是寻了个街边的乞丐,塞了几枚铜钱,让其务必送一封信到王二虎处。 之后便去了刘文宇的小院。 可惜敲了好半天的门,也无人应声,她这才恍然记起,这个时辰,刘文宇多半还在兵部,并未归来。 无法,她只得拿着银钱去客栈要了间房,打算晚些时候再去。 之前伺候她的丫鬟婆子,都是以王府的名义买下的,她一个都没能带走。 此时折腾了一天,早已筋疲力尽,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却也只能强撑着为自己倒了杯冰冷的茶水,随即和衣倒在坚硬的板床上,几乎是瞬间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后半夜,她才被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惊醒。 迷迷糊糊间,她还当自己在清风苑,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婢女深夜打扰,张口便要呵斥。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便感觉喉咙上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 她悚然一惊,猛地睁开双眼,下意识看去,脖子刚动一下,就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这才看清,眼前正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 这两个......分明是明诛找来的那两个刷马桶的! 刘青青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便要张口呼救。 阿大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之大,让她几乎窒息。 “别出声!我们是自己人!” 阿压低了嗓音,急速说道,同时飞快地撩起自己的袖口,将手腕上那青藤缠绕的刺青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我知道你的底细,你也是逍遥宫的人,此次前来是有要事问你,你千万别喊,若是惊动了外人,暴露了我二人的身份,宫主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刘青青看清那刺青,瞳孔又是一震,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僵着身子,艰难地微微点了点头。 阿大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刘青青惊魂未定地往后缩了缩,背部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声音发颤:“你、你们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难道是上面发现了她在寻找圣女信物,派人来抓她问罪了? 一想到宫主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手段,刘青青便吓得浑身发软。 按照宫规,冒充圣女乃是死罪!宫主一定会活剐了她的! “你们、你们别抓我,我给你们银子!” 她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木匣,哆哆嗦嗦地打开,先是抽出两张百两银票。 抬眼看了看二人阴沉的面色,心一横,又咬牙抽出两张。 “你们放了我,这些银票都给你!” 她将整整四百两银票胡乱塞进阿大怀里,阿大不动声色的接下,心下却鄙夷。 想他们身为逍遥宫核心人物,虽位处边缘,放在这京城,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 区区四百两,就想买通他们?简直是侮辱! 虽这般想着,他面上却丝毫不显,极为自然地将银票纳入怀中。 他清了清喉咙,摆出一副高人做派,压着嗓子道:“哼,算你还有点眼色。也罢,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倒也不是不能通融一二。” “你们问,我一定老实回答!”刘青青赶忙表态,生怕他们反悔似的。 阿大顺势在床对面的木凳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语气沉缓,开始依照明诛的指示套话。 “圣女离宫已有二十余载,宫主甚为挂念,近日得知消息,圣女曾于城西的‘四季赌坊’现身,此事......你可晓得?” 刘青青心中猛地一咯噔,暗道果然,莫不是宫主真的发现她冒充圣女行事,这才命这二人前来试探? 可她一直掩藏的很好,而且京城之中除了她,根本无人知晓真正的圣女是谁,这二人又是从何得知? “我、我不知......”她强自镇定,声音僵硬。 “圣女行踪不定,且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我、我怎会知晓她的去向......”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一旁的阿二适时上前一步,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若敢欺骗我兄弟二人,不用宫主动手,我先解决了你!” “不敢欺瞒二位使者,我是真的不知圣女行踪啊!” 刘青青吓得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去四季赌坊的是她,她决不能承认,否则一旦罪名做实,宫主的残酷手段绝非她所能承受。 她也并非没想过干脆在这二人面前冒充圣女。 但他们是总部的人,总部有不少人知晓她的底细,纸终究包不住火,到时被拆穿抓回宫中去,等待她的将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想到此处,刘青青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挫败与不甘。 圣女已经死了,这些年来,她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无人识得圣女真容。 而圣女本人又深居简出,一直不愿暴露身份。 她才敢一直假冒圣女的名头,从各方势力手中骗取好处,利用他们的人脉与各家女眷结交,一步步巩固自己在誉王府的地位。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 只要找到那枚象征圣女身份的信物,她便能将这冒名顶替之事做得天衣无缝,继续利用逍遥宫在京城以及京城附近的势力,真正站稳脚跟。 甚至成为誉王妃! 第180章 圣女刺青 只要坐上了誉王妃之位,便是宫主知道了她冒充圣女一事,权衡利弊之下,也未必会真的将她如何。 可一切全都毁在了明诛那个小贱人手里! 如今她不仅一夜之间被打回原形,多年苦心经营付诸东流,甚至连个安身立命之所都没有了! 刘青青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面对阿大阿二审视的目光,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现在只有咬死了出现在四季赌坊的圣女与她无关,就算查出那圣女是假的,宫主也不能拿她如何。 万幸的是,她每次以圣女身份行事时,都极为谨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想到这刘青青心下稍安。 她偷偷觑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阿大,试探着小声问道:“二位使者寻找圣女,可是宫主有何重要吩咐?” “不该你问的,少打听!”阿大立刻端起架子,冷声呵斥,“有关圣女的一切皆是宫中机密,岂是你能随意探听的?” 看来他们似乎并未发现四季赌坊那个圣女是假的。 刘青青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认错的姿态。 “是我逾矩了,只是听闻圣女素来行事低调,这么多年都未曾露面,想来......应是不愿被外人打扰的吧?” 她僵硬的扯出一抹笑,小心翼翼道:“两位使者别怪我多嘴,圣女是何等人物,咱们还是不要轻易叨扰的好。” 若是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出圣女其实早就死了,那她冒名顶替之事岂非要败露? “嗯,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阿大阿二故作深沉地点头,一副听进了劝告的模样。 “既然如此,那我二人便先行告辞了。” 阿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刘青青,神情高深莫测。 “记住,管好你的嘴!莫要与任何人提及我二人的身份和今夜之事,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坏了宫中的大计......后果,你是知道的!” “是,青青明白!绝不敢透露半个字!请二位使者放心!”刘青青忙不迭地保证,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阿大似乎颇为满意,与阿二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刘青青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彻底瘫软在地。 这时才惊觉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后背一片冰凉。 眼下看来,冒充圣女一事暂且是瞒过去了。 可若不能再打着圣女的旗号行事,她如今已被赶出王府,身无长物,往后这日子可怎么过?! 万幸的是,在那两人找来之前,她已用圣女的名义送信去永乐侯府,要求赵元庆替她垫付顺天府判罚的那笔巨额赔款。 否则单是这笔巨款都能逼死她! 只盼着赵元庆能看在逍遥宫势力和她这圣女名头的份上,再帮她这一次。 至于往后...... 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刘青青心情颓丧到了极点,再也无心睡眠。 幸好,幸好她还有文宇! 文宇跟赵莫苦交好,而赵莫苦是永乐侯府唯一嫡子,将来必定会承袭爵位。 文宇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加官进爵也不是没可能。 刘青青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是啊,她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并非全无用处。 至少为儿子铺就了一条青云路! 假以时日,文宇的成就未必就比那誉王府差! 到时她母凭子贵,做个受人敬仰的老封君,掌管一府中馈,同样能享尽荣华富贵! 而明诛那小贱人...... 刘青青冷笑,且等着瞧吧! 皇帝那般忌惮皇鳞卫,岂会容得下明诛这个名正言顺的继任者好好活着? 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你是说,刘青青并非真正的圣女?”明诛听到阿大阿二的回禀,似乎并不十分意外,反而一副本就应当如此的模样。 “是,我二人仔细试探过她,她不肯承认去四季赌坊的人是她,这种情况,要么是她不想暴露圣女的身份,要么便是她假冒圣女,怕被人知晓。” 阿大分析道:“但她应该也是逍遥宫的人,之前我就看她眼熟,再看她对我二人的态度毕恭毕敬,甚至有些谨小慎微,在逍遥宫的地位定然不高,甚至可能只是一名普通宫侍,因此,属下推断,她冒名顶替的可能性极大。” 明诛微微颔首,认为阿大的分析合情合理。 并非她小瞧刘青青,而是此人心术不正、眼界狭隘,实在不像能担起一宫圣女重任的人物。 除非那位神秘的宫主瞎了眼,否则绝无可能选她。 可既然她不是圣女,那她寻找的青藤信物又从何而来? “你们可知,圣女身上的刺青位于何处?”明诛好奇,“也是在手腕之上吗?” 若果真如此,倒也好排查了。 刘青青既在王府内部寻找,说明信物之主必定与王府关系匪浅。 而誉王府门禁森严,往来者不过寥寥数家...... “据属下所知,圣女的刺青并非在手上,而是在肩头。” 明诛有些失望。 这下就难办了,她总不能挨个去扒人家衣裳。 “不过,”阿二在一旁讨好地补充道,“圣女与宫主身上的刺青,皆用了一种特殊药物,那种药物遇热便会显色,不知这点能否帮到郡主。”阿二有些讨好的道。 遇热显色? 遇热...... 明诛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一段尘封已久的幼年记忆骤然苏醒!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紧接着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 阿大阿二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欲为她倒水顺气。 明诛摆摆手,迅速摘下一直悬于腰间的玉葫芦,仰头饮了一口内藏的药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喉中瘙痒。 但她的脸色依旧难看得很,眼神飘忽,仿佛神魂已不在原位。 “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明显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阿大阿二不敢多问,忙退了出去。 明诛独自在房中呆坐了许久,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猛地起身,径直朝着她母妃生前所居住的正院主屋走去。 她静静地坐在母妃曾经睡过的床榻边,环视着屋内一切如旧的陈设。 自她记事起,母妃的身体似乎一直都不太好,时常发热,父王每次都会亲自照料母妃。 从不假以人手。 就连她这个亲女儿也不行。 她记得有一次,她实在担心得厉害,便偷偷躲在母妃寝殿的门外,想从门缝里瞧一眼母妃的情况。 就见父王正轻柔的为昏睡的母妃擦拭身体,而母妃滑落肩头的衣衫下,似乎有红色的印记隐隐可见。 那印记...... 明诛攥紧了手中刘青青画的那幅青藤纹样,指尖微微颤抖。 那纹样她依稀记得,露出的那一角,正与这青藤相同! 第181章 多年谋划毁于一旦 难道母妃便是那位逍遥宫失踪了二十年的圣女? 可母妃明明是战家的女儿,是堂堂国公府的嫡女啊! 据阿大阿二所说,圣女皆是逍遥宫自幼培养,又怎会变成国公府的千金? 难道母妃并非外祖父亲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明诛迅速否定。 母妃的容貌与外祖家几位舅舅极为相似,这是毋庸置疑的。 就连她自己的眉宇间,也带着几分外祖家特有的英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诛只觉得脑中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怎么也理不清楚。 还有刘青青,母亲当年是否早已知晓她也是逍遥宫的人,才会将她留在身边? 刘青青苦苦寻找的那件信物,如今又究竟在何处? 父王难得回王府,但每次母妃生病,他必然日夜兼程的赶回来,守在母妃榻前。 是不是他也知道母妃的身份,怕母妃因青藤刺青暴露,才坚持亲自照料? 或许,这一切的答案,只能等到父王回来才能问清楚了。 ...... 永乐侯府,书房内气氛凝滞。 赵元庆捏着王二虎送来的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色阴晴不定,仿佛暴雨前的天空。 宝器楼经营多年,虽真假掺卖,所聚财富又何止十万之数? 刘青青轻飘飘一封信,竟敢让他承担所有损失,而且还是十倍赔偿! 这简直是把他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冤大头!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向王二虎的脸,怒喝道:“你们当本侯是傻子吗?新开的铺子,本侯认栽,是本侯信错了人,也付出了代价!可宝器楼与本侯有何干系?!” 他价值五十万两的隐匿资产都被皇帝收入国库了,还没来得及找圣女要说法呢,还想让他当冤大头,把宝器楼的锅也揽下。 “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赵元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逍遥宫固然势大,但他赵元庆也绝非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侯爷息怒。” 王二虎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因欠下赌债被砍去一只手,仓皇逃离京城的丧家之犬。 面对赵元庆的滔天怒火,他虽姿态放得低,眼底却并无多少惧色。 “圣女深知此事让侯爷蒙受了巨大损失,也未曾料到会横生如此枝节。” “不过圣女吩咐了,只要侯爷您愿意认下这笔账,她定会在宫主面前为您多多美言,宫主定会记您一个人情。” “你以为,本侯稀罕?”赵元庆语气冰寒刺骨,看王二虎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侯爷自是不稀罕的。” 王二虎脸上堆着笑,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但太后娘娘那边,你怕是不好交代。” 赵元庆瞳孔微缩,眼神愈发不善。 这正是他最恼火又无可奈何的一点。 太后不知为何一直很维护圣女,还让他多加照拂,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他的确不能彻底撕破脸。 他还需要太后,以及他的岳丈——也就是太后亲哥哥的支持。 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元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本侯知道了。回去告诉圣女,明日,本侯便会将银子交到刘氏手中。” 只要大事能成,这点银子算什么? 想是这样想,赵元庆还是心疼的要死。 王二虎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笑容,竟也不再伪装恭敬,朝着赵元庆随意拱了拱手,便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了。 “这人也太嚣张了,父亲就这样放他走?” 隐在暗处的赵莫苦推着轮椅缓缓现身,望着王二虎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圣女究竟有何背景,竟连太后都能请动? 赵元庆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该你管的事少打听,你来找本侯何事?” 赵莫苦视线从王二虎身上收回,轮椅转了个方向,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凝重。 “儿子方才从外面回来。父亲可知,经此一闹,学子客栈中已空出了一大半的客房,离去者,多是那些家境贫寒却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 赵元庆脸色更加难看,冷哼一声:“走便走了!这些寒门子弟,无钱无势,成不了气候,只要留住那些家世显赫、将来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便足矣!” 赵莫苦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同。 赵莫苦却缓缓摇头:“父亲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些离去的学子,如今都已搬进了积善堂名下的客栈,而那积善堂,正是已故誉王妃一手创设。”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意味不明。 “不仅如此,他们受了恩惠,如今正自发聚集在城门外,逢人便宣扬积善堂的功德。” “如今口口相传间,父亲您多年善举,反倒成了争名夺利的虚伪之行,就连侯府粥棚前领粥的百姓,喝完了粥,转身也要骂上几句娘!” “父亲,您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什么?!” 赵元庆闻言勃然大怒,就连刚才王二虎逼他掏银子的时候反应都没这么激烈。 “可恶至极,那积善堂是要与本侯为敌不成?!” 他每年耗费万两银钱积攒名声,就是为了那一日到来时,能更加名正言顺。 如今多年筹谋一朝倾覆,赵元庆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那哪里是积善堂要与您为敌?” 赵莫苦见他身形摇晃,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言语中极尽挑拨,“分明是明珠郡主在与您作对,父亲莫忘了,誉王妃是郡主的生母,她创立的积善堂,自然只听郡主一人调度,恐怕就连誉王也未必能插手。” 又是明诛!!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赵元庆眼中闪过狠辣暴戾之色,厉声道:“你去,把刘文宇给本侯叫来!” “本侯定要让她知道,与本侯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他为官几十年,还不曾吃过这样大的闷亏。 此前顾忌皇鳞卫,始终未对明诛下死手,此番她竟敢毁他多年根基,他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赵莫苦嘴角笑意愈发浓重,眼中盛满了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阴鸷与算计。 “父亲是想,利用刘文宇对付明珠郡主?” “是又如何?” 即便是面对自己的亲儿子,赵元庆的眼神依旧狠辣。 赵莫苦适时地低下头,隐藏在阴影下的双眸却冰寒刺骨,毫无暖意。 “儿子只是想提醒父亲,若是这时候郡主出了事,世人难免会猜测是您所为,于您的名声更加不利。” “那你说该如何?难道要让为父忍下这口恶气,就此放过她不成?”赵元庆语气不耐。 赵莫苦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诡异笑容。 “其实父亲想报仇很简单,同样是利用刘文宇,儿子可以做到杀人于无形,丝毫牵扯不到侯府。” 第182章 关心 “哦?”赵元庆倒是被勾起了兴趣,“你待如何?” “请父亲容儿子卖个关子。”赵莫苦的笑容更深了些,“届时,儿子定会给您一个惊喜。” “待事成之后,父亲自然会知晓儿子的手段。” 赵元庆沉默不语,一双眼如鹰隼般审视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儿子。 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 赵莫苦兀自镇定,任由他看。 半晌,赵元庆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好!好!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去办!” 他大步从书案后走出,用力拍了拍赵莫苦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能将人拍散架,“莫要让为父失望!” 能假手于人,自然最好。 即便出事,也有顶罪羔羊。 就算这羔羊是他的亲生儿子。 赵元庆笑的越发开怀。 “儿子定不负父亲期许!” 赵莫苦也仰起脸,跟着笑了起来。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嗜血的光芒,如同一头初次尝到血腥味,亟待扑咬猎物的幼兽。 只是那双充满杀机与野心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志得意满的父亲...... ...... 事宜商定,赵莫苦独自推着轮椅在侯府花园中缓缓而行。 他今日心情似乎极好,面上始终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连周身那股阴郁之气都冲淡了不少。 甚至当他在曲径通幽处遇见赵峥嵘时,也不似往常的凶神恶煞。 赵峥嵘最近过的十分不如意。 父亲虽答应会为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转头却将这事交给了主母卢氏。 卢氏得了赵元庆的严令,倒不敢在明面上克扣份额,嫁妆单子看起来甚是体面风光。 但放进她嫁妆中的东西,却多是一些御赐之物。 这些东西,在外人眼中金贵,也为卢氏赢得了善待庶女的好名声。 可只有赵峥嵘自己心里清楚,在圣眷正浓,赏赐不断的永乐侯府,这些东西库房里不知堆了多少,根本算不得珍贵。 能让她真正握在手里,可以变成实实在在倚仗的银钱田产,寥寥无几。 而定国侯府夫人郭氏,是个爱财的。 她若带着这些中看不中用的御赐之物嫁过去,不能吃不能换,还得小心供奉着。 对郭氏而言无异于鸡肋,于她自己更是毫无助益。 偏偏她有苦还不能言,否则便是不知好歹、贪得无厌! 赵峥嵘气得大病了一场,几日未能起身,整个人瘦脱了形,面颊凹陷,原本仅属中等的容貌更是憔悴不堪。 为了在大婚之日以最好的状态面对凌非池,她才强撑着病体起来走动,不料却遇见了赵莫苦。 赵峥嵘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避开。 “妹妹跑什么?”赵莫苦并未动怒,反而语带罕见的笑意。 “我、我走的有些累了,就不在这碍二哥的了。”赵峥嵘瑟缩了一下,不敢与他对视。 赵莫苦却并未轻易放她离开,只轻轻招了招手,语气竟称得上柔和,仿若一位真心疼爱妹妹的兄长。 “你过来,你即将出阁,二哥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赵峥嵘犹豫一瞬,想着这光天化日又在花园之中,赵莫苦总不敢当众对她动手,便依言慢慢走了过去。 许是因为她的顺从,赵莫苦神情似乎更加柔和了些。 “你要出嫁了,二哥为你高兴,这是二哥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漆黑匣子,递了过去。 那匣子通体漆黑,毫无纹饰,看起来像是个缩小版的棺材,怪不吉利的。 赵峥嵘心下疑窦丛生,以为他故意触自己霉头,强忍着怒气接了过来。 “打开看看,可还喜欢?”赵莫苦微笑着示意。 赵峥嵘抿唇,依言打开,入眼的却是厚厚一沓银票。 “一万两!”赵峥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怀疑和不敢置信。 “这是给我的?” “嗯,给你的。”赵莫苦的目光投向一旁早已封冻的荷花池,语气平淡却清晰。 “听闻家中若有女儿出嫁,兄弟姐妹皆要添箱,但侯府子嗣稀薄,大哥去得早......这些,便算是我与大哥,一同给你的添箱礼吧。” 赵峥嵘紧紧攥着那冰冷的黑匣,指节泛白,心中却没有半分感激,只有更深的警惕与防备。 “二哥给我这些,嫡母可知道?” 这母子二人究竟在玩弄什么把戏? 一面在她的嫁妆上动手脚,让她未来在夫家举步维艰。 一面又私下塞给她如此巨额的银票。 难道是想设局诬陷她偷盗? 她越想越觉心惊,当下便想将匣子推回去。 谁知,赵莫苦倏地转头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阴鸷、森寒,宛如毒蛇信子舔过肌肤,激得赵峥嵘一个冷颤,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那、那就谢谢二哥了......”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赵莫苦收回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给你,你便安心收着,母亲那边,不会为此事寻你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地补充道:“她......也并非是针对你。” 赵峥嵘闻言,几乎要冷笑出声。不是针对她?这些年来,卢氏明里暗里的苛待折辱,难道都是她的幻觉? 这都不算针对,什么算? 要了她的命吗?! 她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深深地垂下了头。 赵莫苦看着她这副隐忍畏惧却又暗含怨愤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给你银子还给出错了?”他语气转淡,“不管你信不信,在这偌大的侯府里,恐怕再没人比我这个二哥更关心你了。” 他说着,已自行推起轮椅,与她错身而过,语气悠长而深远。 “离了这侯府,就别再回头了。这里......算不得你的娘家。”而是吃人的魔窟。 赵莫苦语焉不详,说罢,便不再停留,推着轮椅渐行渐远。 赵峥嵘怔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看来二公子对您还是极好的。”婢女雨荷在一旁小声感慨,“这一万两银子,怕是二公子全部的积蓄了吧?” 赵莫苦闻言回神,将匣子交到雨荷手中,语气嘲讽道:“怎么?难不成我还该感激他?” 不过猫哭耗子罢了,以前他虐打她的时候,可从未心慈手软过。 “那小姐,这银子咱们收是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 赵峥嵘斩钉截铁,眼中闪过厉色,“就当作是这侯府,对我这些年所遭遇的些许补偿了。 她环视着这座雕梁画栋、却令她感到无比窒息的花园,眼神充满嘲讽。 赵莫苦有句话或许没说错,这里从来就不是她的家。 等她嫁入定国侯府,成为凌哥哥名正言顺的妻子,她便与这永乐侯府再无瓜葛! 若是有机会,她定要让赵莫苦与卢氏统统付出代价! 第183章 刘文宇之死 还有那明诛! 只要她一日还顶着战八门的名号,皇帝终有一天会想起她的好。 届时再多打几场胜仗,还怕不能重获圣心? 退一万步讲,她的凌哥哥乃天生的将帅之才,总有潜龙出渊、一飞冲天之时! 待他为她挣来凤冠霞帔,诰命加身,就算明诛是郡主之尊,也只有被她踩在脚下的份! 赵峥嵘瞬间充满斗志,对雨荷道:“走,再随我去清点一遍嫁妆,大婚在即,可不能出了纰漏。”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的烟花巷,正是灯火阑珊、笙歌渐起之时。 刘文宇脚步虚浮,由两名衣着艳俗、面容娇媚的女子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一家妓馆里晃了出来。 刺鼻的脂粉香与酒气混杂在一起,萦绕在他周身。 自那日张管事之事在公堂上闹开,他便心知不妙,中途就寻机溜之大吉。 又打听到永乐侯吃了亏,不仅没扳倒明诛,还被明诛狠狠咬下一块肉,砸锅卖铁地赔出去百万两雪花银。 刘文宇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惶惶不可终日。 他怕永乐侯迁怒于他,又怕明诛报复,这些日子就一直躲在青楼妓馆之中买醉。 躲了几日见没人寻他,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便想着回家看看,顺便看望母亲。 昨夜他又灌了不少黄汤,此刻跌跌撞撞摸回自己的小院,几乎是沾枕的瞬间便鼾声如雷,烂醉如泥。 在他睡熟后不久,一道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贴近院门。 来人极其谨慎地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轻响。 那身影动作猛地一僵,朝床榻方向看去,只见刘文宇毫无知觉,睡得死沉。 黑影这才放下心来,侧身闪入屋内,又缓缓将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刘青青便上门来了。 她此前来找过刘文宇几次都扑了空,心下焦急,便想着趁他清晨点卯当值前,将他堵在家里。 只是她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婶子又来寻儿子了?今儿个怎地这般早?”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臂挽菜篮、面容白净的小媳妇探出身来,她一笑便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瞧着十分讨喜。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青青虽有些尴尬,但但想着往后是邻居,不好冷脸,便半真半假的开起玩笑。 “唉,我这儿子公务繁忙,终日不见人影,我这当娘的没法子,只好赶早来他门口堵人喽。” 小媳妇闻言掩嘴轻笑:“婶子可真会说笑,娘找儿子,哪能叫堵呢。” 她将自家院门虚掩,状似不经意地道:“不过您今日可真来巧了,我家那口子早起还说呢,好些日子没见着隔壁兄弟了,偏巧昨夜瞧见他回来,醉得可不轻,走路都打晃儿呢......身上还沾着股脂粉香气。” 小媳妇说着,递来一个“你懂的”眼神。 深更半夜喝的烂醉,还带着一身脂粉气,能是从什么好地方回来的? 刘青青脸上笑容一僵,但还是强撑着为儿子挽尊:“这孩子!” 她故作担忧地叹气,“早跟他说过少饮些酒,偏不听!总说是要应酬同僚,打好关系......我这当娘的,也管不住他了。” 说罢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继续叩门,显然不愿再多谈。 那小媳妇却是个热心肠子,见她手都敲红了也无人应门,颇有些不忍。 “要不这样吧。” 她透过门缝朝自家院子瞥了一眼,恰见她男人正在院里洗漱。 便热心提议:“我看这门像是从里头闩上了,人肯定还在家,许是酒还没醒透呢,要不......让我家男人从墙头翻过去,从里头给您把门打开?” 刘青青叩门的手一顿,眼下也确实没别的法子,只得应允:“那就多谢你们夫妻了,回头定让我儿亲自登门道谢。” “婶子您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搭把手应该的,我这就去唤我男人。” 两院之间的墙头并不算高,垫点东西便能轻易翻过。 没多久,院门便从里面被打开,刘青青连声道谢。 那憨厚的邻居汉子不在意的摆摆手,便回自家忙去了,小媳妇也笑着转身欲走。 不料刚踏进自家院门,便听得隔壁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知不妙,赶忙又冲回了隔壁院子。 刘文宇住的小院并不大,刚进二门,便听得正房里传来刘青青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婶子!您这是怎么了?啊——!!” 小媳妇顺着哭声跑进卧房,眼前的一幕吓得她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只见平日里总是人模人样、打扮光鲜的刘文宇,此刻正四肢大张地仰躺在床上,双眼圆瞪,瞳孔早已涣散无光。 那张尚算英俊的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刀口,身上的衣袍更是被捅刺得稀烂,露出底下十数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显然早已气绝多时。 而刘青青早已状若疯癫,扑在儿子身上,拼命摇晃着那具早已冰凉的尸身,妄图将他唤醒。 她双手、衣襟上沾满了黏腻暗红的鲜血,却浑然不觉,只是发出一声声泣血般的哀嚎。 “文宇!文宇你醒醒!你看看母亲啊!你别吓我啊!” 那小媳妇的丈夫何曾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吓得脸色发白,赶忙跑去报官。 婶子......您、您节哀顺变啊......”小媳妇瘫软在门边,声音发颤地劝慰,眼睛根本不敢往床上看。 “节哀?!你让我怎么节哀!这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唯一的指望啊!” 刘青青哭的撕心裂肺,抽噎的像是要背过气去。 小媳妇见她这般,也是心有戚戚,知道这种事劝不了,不由跟着愤慨。 “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下此毒手!手段这般狠辣,该不会是......刘大哥在外头惹了什么事,招人报复了吧?” “你什么意思?!”刘青青猛地抬头,眼神凶狠得如同濒死的母兽,恶狠狠地瞪向小媳妇,仿佛她才是杀子仇人,“我儿一向老实本分,待我更是至孝!他怎么会惹事!” 小媳妇被她那骇人的眼神吓得一缩脖子,小声道:“婶子您别怪我多嘴,我、我就是胡乱猜的......” 她咽了口唾沫,往床上扫了眼,立马吓得收回了视线。 “您想啊,普通贼人谋财,哪会这样泄愤似的连捅十几刀......这分明是、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才会如此......” 刘青青的哭声戛然而止,缓缓抬起头,含泪打量着屋内陈设。 是啊,若是寻常小贼,怎会泄愤似的捅这么多刀? 且屋内陈设整齐,并无翻找的痕迹,显然并非为财。 是谁? 究竟是谁杀了她儿子?! 第184章 誉王出事 刘青青神情悲怆欲绝,却强忍着钻心的痛楚,颤巍巍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为儿子合上未能瞑目的双眼,又细细整理着他染血的衣襟。 “我儿放心,母亲一定找到真凶,将他千刀万剐,给你报仇!” 她听儿子说过,最近都是跟赵家二公子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事,二公子一定知道! “这里就麻烦你们夫妻暂且照看一下。” 刘青青嗓音沙哑,猛地站起身,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儿子面目全非的脸,咬牙转身冲出了门去。 只留下那小媳妇扶着门框,望着屋内的惨状,欲哭无泪。 刘青青失魂落魄地狂奔向永乐侯府,想去找赵莫苦问个明白。 寒风刮过脸颊,刺得生疼,却不及她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 可跑到半路,想到自己如今已被赶出王府,身份低微,赵莫苦未必肯见她,更未必会对她说实话。 她猛地停下脚步,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 与此同时,誉王府内。 “郡主,出事了!”郑忠步履匆匆而入,面色凝重。 明诛从书卷中抬起头:“何事如此惊慌?” “刘文宇死了!” 明诛合上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面露惊诧,“死了?怎么死的?” “昨夜在家中遇害,身中十数刀,失血过多而亡。” 郑忠深吸一口气,“据我们的人探得的消息,凶手应是左手持刀行凶,官府已经在全城搜捕此人。” 左手持刀...... 明诛眼底寒光一闪,一个名字倏然跃入脑海。 她抬眼看向郑忠,“可知那李铁近日动向?” “郡主怀疑是他?”郑忠神色一凛。 “不无可能。” 李铁当初拦她进府,她便让人砍了李铁的右手,作为送给刘青青的第一份厚礼。 后来李铁被送去了医馆后便再无消息。 直至前几日,郑忠的人才发觉他在王府附近徘徊。 他本就是刘青青招进府的,明诛怀疑他有所图谋,查清他是刘文宇派来的后,便将计就计,于是便有了将刘青青跟那张管事告上公堂一事。 “这两天倒是没顾上他。”郑忠道:“卑职这就命人去查他的行踪。” “不必了。”明诛摇头,“若刘文宇真是他杀的,就算找到,大抵也只能寻到一具尸首” 刘文宇帮永乐侯府办事,依赵家父子心狠手辣的性子,岂会留下活口? “刘文宇也算罪有应得,此事,我们可要插手?”郑忠问道。 “我们不想管,但以防人家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还是要防着些的。” 明诛眯了眯眼,“这些日子让你的人加强警戒,不是王府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进来,王府的下人出入也要严格登记,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用了多少时间,事无巨细的给我记清楚。” 府里虽被宏伯与苔生联合整顿了一番,但为了王府的安全着想,还是得严格防范。 郑忠领命下去,明诛还在想刘文宇的死,却听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寒风汹涌而入,多日不见的天枢风风火火的疾步进来。 他神情凝重,一字一顿道:“安庆府传来消息,当地再降大雪,堤坝决堤,王爷......被大水冲走了!” “啪嗒——”明诛手中的茶盏应声跌落。 ...... 刘青青头戴幂蓠,一身黑衣,身后跟着王二虎,被赵元庆请进了书房。 赵元庆审视着这位圣女,就见她似乎十分焦灼,眼中精光划过。 “不知郡主亲自现身来寻本侯,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青青压着嗓音,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道:“今日前来,的确有件事需要侯爷帮忙。” “哦?”赵元庆问道:“不知是何事?” “是关于文宇......”刘青青语气悲戚道:“文宇......今日一早,被人发现惨死家中,听说他最近与贵府二公子走的极近,还请将二公子请来问一问。” 赵元庆面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吹去上面的浮沫。 “圣女的意思,是怀疑我儿杀了刘文宇?”他眼神一厉,不善的目光投向刘青青。 那目光极具穿透性,仿佛能透过幂蓠,直窥刘青青的内心。 刘青青心中一凛,忙解释道:“我绝无此意,只是想问问,文宇最近可得罪过什么人,那杀人者,似乎与我......与文宇有仇怨。” “原来是这样。”赵元庆垂着的眼睑下精光闪烁,“此事我亦有耳闻,刘文宇毕竟是我兵部的人,他的死,本侯自会命人调查,不过......” 他并未答应刘青青的请求,反而话锋一转:“圣女竟因为一个小小的主事亲自来找本侯,这倒让本侯不解了。” 刘青青暗道不好,难道因为她心急,被人发现了身份? 其实她本不欲再以圣女的身份现身,但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她就算拼着身份暴露,也要将真凶揪出来! 她尽量稳住心神,不让自己露怯,“此前与侯爷合作的刘氏是我手下,刘文宇是她独子,如今横死,我这个做主子的,自然要替她查明真相。” “圣女体恤下人,实乃大善。” 赵元庆也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夸赞了一句,随即扬声道:“既如此,哑奴,去请二少爷来一趟。” 门口守着的哑奴躬身应下。 约莫一刻钟后,赵莫苦便推着轮椅来了。 “儿子见过父亲,不知父亲有何事寻我?”赵莫苦刚进门,就看见一道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黑色身影,以及四季赌坊的掌权人王二虎。 当下便猜出了刘青青的身份,也知晓她来的目的了。 赵莫苦掩唇轻咳,遮住嘴角的笑意。 “这位便是逍遥宫的圣女大人,她有话要问你。”赵元庆对他和善道,神情看起来万分慈爱。 赵莫苦闻言,一副被惊到的模样,忙不迭对着刘青青拱手。 “原来是圣女,失敬失敬。” 他表现的十分恭敬,甚至带了几分讨好,若是放在平日,刘青青定又要沾沾自喜了。 但今日丧子之痛,让她无心关注这些。 “二公子,请问你与文宇近日都做了些什么?可曾在外面得罪过人?” 赵莫苦似乎十分惊讶,“得罪人?不曾啊!” “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有?” 刘青青语气严肃,甚至有些威胁的意味。 赵莫苦闻言竟真的垂眸沉思起来。 “某知晓文宇死后,也十分悲痛,想了半日也着实没想到谁会下这种狠手。” 他似懊恼的叹了口气,“我与文宇意气相投,平日里最多喝喝小酒,去个花楼,但也只是欣赏妓子琴技,从无逾矩之处。” 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腿,无奈道:“圣女想必也知道,某的身体不好,去不了太远的地方,这京城附近又有谁敢惹我永乐侯府,更别提与我等结怨,实在帮不到圣女。” “不可能,文宇死的那样凄惨,定是与人结仇的,你再好好想想!” 第185章 是不是圣女不重要 一想起刘文宇的惨状,刘青青便心痛难忍,当即捂住了胸口,发出一阵压抑的闷咳。 赵元庆心思缜密,早已察觉她情绪有异。 这般情状,哪里像是替下人之子讨公道,分明是...... 他眼神微动,心下已有了猜测。 “圣女莫急,”赵元庆缓缓开口,“本侯倒是想起一事。” 见刘青青倏的看向他,他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前些日子,我儿与誉王府的明珠郡主起了冲突,当时刘文宇也在场,说起来,那日的事还是刘文宇先提议,我儿不过是出手相助。” 赵元庆叹了口气,“却害的本侯损失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但这些都不重要。” “本侯后来听说,你手下那刘氏囚禁了五年的人,竟是郡主心腹的族兄!郡主待那手下亲如姐弟,莫非是因为这个......才对刘氏报复,杀了刘文宇?” “应该不至于吧。”赵莫苦迟疑地接话,“刘氏只是囚禁那人,并未害其性命,郡主何至于下如此狠手?” 他瞥了一眼猛然站起、浑身发颤的刘青青,又添一把火: “除非那刘氏与郡主本就有解不开的仇怨,甚至是杀母之仇,方才下次狠手,要让刘氏也尝尝,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是了......”刘青青喃喃低语,神情恍惚。 明诛一直怀疑誉王妃的死与她有关,早在清风苑时就处处同她作对——一定是她! “好,好!明诛,你好狠的心!!”刘青青扶着椅子,悲痛欲绝,几乎站立不住。 心里已经认定了明诛就是杀她儿子的真凶! 赵莫苦与赵元庆对视一眼,眼中双双闪过算计。 “竟真是她?”赵莫苦义愤填膺的拍了下轮椅扶手,“太过分了!刘兄那般良善之人,她怎么下得去手!” 随即又一声哀叹:“只可惜,我永乐侯府虽说有些权势,但还远不能与那誉王府抗衡,否则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刘兄报仇,铲除明珠郡主那个祸害!” 他以拳击掌,可惜道:“哪怕能在誉王府安插一个内应呢,我也有办法让她付出代价!” “有内应,你会如何做?”刘青青语气阴沉沉的,像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死死的盯着赵莫苦。 赵莫苦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狠辣无情,“有内应那就简单了,听说逍遥宫有一味药,叫做牵机,能杀人于无形,只要让那郡主服下,何愁大仇不报?” 牵机...... 刘青青掌心一紧。 牵机,药如其名,牵动生机,是逍遥宫用以控制门人的慢性毒药。 而她手中,恰巧就有这种药! “明诛,是你不仁在先,就别怪我不义!” 她要用整个正华院,为她儿子陪葬! “多谢侯爷、二公子为我解惑,我就先走了。” 刘青青杀心已起,片刻不愿多留。 赵元庆并未阻拦,只在她即将迈出门槛时,突然唤了一声: “刘青青!” 刘青青猝不及防被叫出本名,下意识就要回头。 却猛地警醒,硬生生止住动作。 “侯爷唤错人了吧?” 果然认出来了! 她强压惊慌,后背已渗出冷汗,脑中万千念头闪过。 以为接下来赵元庆就会揭穿她的身份。 然而赵元庆只是笑了笑,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 “看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时常叫错名字,还望圣女不要见怪。” 刘青青闻言并未放松警惕,尽量端正圣女的架子,压低声音用雌雄莫辨的嗓音冷冷道:“念我与侯爷交情,这次就不计较了,但您以后可别再叫错了,刘青青不过是我手中一枚棋子,怎堪与我相提并论!” “是,本侯以后会注意。”赵元庆依旧乐呵呵的。 直至刘青青身影彻底消失,方才收了笑脸。 赵莫苦若有所思,“圣女对姓刘的关心,是否有些过了。” 连他都能看出来,圣女的态度不同寻常,父亲又怎会看不出。 方才那一声“刘青青”,分明就是试探。 赵莫苦脑中灵光一闪,难道...... “刘氏就是圣女!”他语气笃定的陈述。 继而又有些不解,“既然刘氏就是逍遥宫圣女,那为何每每都被明珠郡主欺辱的毫无力还手?” “你还是太嫩。”赵元庆呷了口茶,难得耐心解释:“我只是怀疑她是刘氏,至于是不是圣女,并不重要。” 父亲的意思是说,眼前的圣女有可能是假的? 赵莫苦挑了挑眉,如果这怀疑是真的,那就能说明为何堂堂逍遥宫圣女面对明珠郡主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但刘氏不过是誉王府远亲,哪来的胆子竟敢冒充圣女? 逍遥宫可是连他父亲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传闻宫主暗中掌控朝中众多官员,也不知是真是假...... 赵元庆无心继续解释,反而问赵莫苦:“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的确出人意料,这小子竟有如此狠辣的手腕。 不过赵元庆并不在乎这个儿子是否狠辣,只要能帮他除掉明诛就好。 “你做的很不错,回头让你母亲拨两间铺子到你名下。”他挥挥手,似驱赶猫狗般漫不经心:“好了,你下去吧。” 赵莫苦垂首,乖乖退了出去。 待书房的门再次被哑奴关上,他方才抬起头,面上似悲似喜,偏执中透出一丝疯狂。 “果然,我与大哥,从未被您放在眼里......” ...... 刘青青回到刘文宇住处。 刘文宇尸身已被收殓,府里挂上了白幡,刘文宇就躺在堂中的棺材里。 只是他死的不明不白,官府还需查验尸首,暂时不能下葬。 刘青青眼含热泪,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随后行至棺木一侧,看着已经擦去血迹,但面上刀痕交错皮肉翻卷的儿子,再也忍不住呜咽出生。 “是母亲连累了你,当初就不应该对那小贱人手软,害了我儿!” 她神情痛苦憔悴,即便刘文宇一面目全非,形象骇人,但她仍旧抚上了刘文宇的脸。 “你自小最是怕疼,是如何熬过这一刀又一刀的凌迟......明诛,她该死!”她颤抖着手按压着刘文宇翻卷的皮肉,似是想要抚平,却终究是徒劳。 “我儿放心,母亲一定为你报仇!” 刘青青再也忍不住崩溃痛哭,声音如杜鹃啼血,令闻者伤心。 她的哭声传到隔壁,那小媳妇怯怯的缩进丈夫怀中。 “婶子太可怜了,听说她那儿子还是兵部一个主事,本有大好前程,也不知是谁那般狠心。” 男人闻言拦住妻子的肩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是安抚。 兵部主事又如何,死状那般凄惨,定是得罪了人。 亦或是卷入了朝堂争斗。 “明日你若无事,便去帮着婶子操持丧礼罢,总归是邻居。” 男人叹道:“等丧事一了,咱们就搬走,你不是想回娘家?后日我们就离京。” 第186章 前往安庆府 “当真?!”小媳妇又惊又喜,“你不是说年前活计多,要等年节过后再回去吗?怎的突然改了主意?” “活计哪有做得完的时候?你既想家,我便陪你回去过年。”男人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背,目光却有些飘忽,“行了,快睡吧,明日且有的忙。” 小媳妇欢喜地应了声,转瞬又被隔壁隐约的哭声牵动了心神,情绪低落下来,依偎进丈夫怀中,沉沉睡去。 而男人却睁着眼看着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听衙差说,刘兄是被人以左手持刀杀害的,昨夜他看到的那个缺了只手的人,多半就是凶手。 他知道该将此事报官,可那对母子怎么看都不似寻常人家,恐怕真牵扯了朝堂争斗。 他们这等升斗小民,哪敢蹚这种浑水? 还是尽早回乡避祸为妙。 正好妻子终日念叨想家,倒是个现成的借口。 想到此处,男人长叹一声,默默道了句“对不住”,便将妻子搂紧些,阖眼睡去。 ...... 赵元庆几人正盘算着对明诛下毒,却不知因誉王出事,明诛已决定连夜离京,赶往安庆府。 “郡主,您真的要亲自去安庆府走一趟?” 郑忠眉头紧锁,“眼下安庆府正遭水患,乱象丛生,还请您三思!” 誉王下落不明,若郡主再有何闪失,皇鳞卫必将群龙无首。 “我必须去!”明诛斩钉截铁。 不仅要寻父王,母妃之事也需当面问个明白。 “可是——” “没有可是!”明诛不容置疑地下令。 “此次你与刘黑子等人留守王府,护卫周全,我会带天枢、瑶光前去安庆府与开阳汇合。” 见郑忠仍紧蹙眉头满眼忧色,她笑了笑,拍拍他的肩,“放心,净字号号主玉衡会率人同行,他是父王亲手提拔,绝不会让我涉险。” 郑忠闻言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净字号主杀伐,每一个都是杀人的好手,不比他们这些护卫差。 且天衡号主的实力亦不可小觑。 “卑职知道了,定当守护好王府,静候郡主归来!”他郑重应下,又道,“此外,天枢号主已寻到李铁,果如您所料,李铁......已遭毒手!” 郑忠对明诛佩服的五体投地,郡主料事如神,连李铁之死竟也早有预见。 他愈发恭敬,“天枢号主让卑职问一问您,可要将李铁的尸首送去衙门?” 明诛略一沉吟,缓缓摇头,“送去上缉事司,交给蔺无筝处理。” 皇鳞卫在京城的行动都在皇帝老儿眼皮子底下,还是低调些好。 既然蔺无筝认准了这场赐婚是互利之事,总该出些力。 “阿大阿二那边,加派人手看紧,他们既然很满意现在的身份,便与一般杂役同等待遇,但他二人现下内力被封,还需保护他们的安全。” 郑忠疑惑,“郡主是怕永乐侯的人对他们动手?”据他观察,阿大阿二最近很本分,自入府后还没出过府门一步,按理说永乐侯的人是进不来王府的。 “是,也不全是。”明诛神色凝重,“逍遥宫深不可测,其中高手如云,阿大阿二又是核心成员,恐遭灭口。” 虽说二人并不知逍遥宫具体所在,那位宫主大抵也不愿节外生枝潜入王府杀人,但她向来谨慎。 麻丫帮明诛收拾好行囊,泪眼汪汪地将包袱递给郑忠。 “郡主,真的不能带麻丫一起去吗?” 她扯着明诛的衣袖,委屈巴巴的,期盼的望着明诛。 郡主这一去,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甚至几个月,麻丫自跟着明诛起,还没跟主子分开这么久过。 明诛无奈,她此去是为寻找父王,时间紧急,路上耽搁不得,恐要日夜兼程于马背上疾驰,麻丫这小身板,恐怕半日都撑不住。 “听话,与小青安心在府中等我,苔生一人忙里忙外,若没了你帮衬,正华院怕要乱套。” 麻丫一想也是,苔生事务繁杂,难免顾此失彼,疏漏了正华院,可别等郡主回来,正华院乱了套。 于是她只得瘪着嘴应下:“那......麻丫一定帮苔生打理好府内一切,等郡主平安归来。” 明诛欣慰的拍拍她的头,转身时神色已恢复肃然,与郑忠快步离去。 ...... 安庆府位于京师以南,素有鱼米之乡美誉,雨水丰沛,却极少降雪。 今年连遭两场大雪,百姓猝不及防,炭火棉衣价格飞涨,有人倾尽家财也只能购得一床薄被,苦不堪言。 幸得誉王及时赈灾,凭借皇鳞卫遍布各地的据点,命金字号从各处调运棉衣、棉被及粮食,方才解了一时之困。 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场大雪很快压垮了堤坝,虽金字号与雀字号联手疏散灾民,仍损失惨重,以至数万人流离失所。 而冲在救灾前线的誉王也因此被洪水冲走,至今杳无音讯。 一同消失的,还有金字号号主开阳。 开阳并不是跟誉王一起失踪的,而是在誉王失踪后,外出寻找时失去了踪迹。 明诛与天枢、瑶光日以继夜,不眠不休,不知跑死了多少骏马,终于在第三日深夜抵达安庆府。 安庆府府尹卢承运亲至城门口相迎。 “郡主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安庆府府尹未至中年,却已头发半白,脸上的褶子似乎在昭告他的操劳,官袍上甚至打着补丁。 他对着明诛深深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明诛只瞥他一眼便移开视线,扫视城内景象。街道整洁,积雪尽融,似是经过特意洒扫,与城外所见宛若两个世界。 仅一门之隔,天差地别。 “安庆府府尹,卢承运卢大人?” 卢承运谨小慎微的样子,小心翼翼弯着腰,仿佛明诛不叫起便不敢起身。 明诛略一抬手,他才扶着腰颤巍巍站直。 “卢大人身子骨似乎不太好?” 卢承运赧然道:“郡主见谅,这些年安庆府天灾连连,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政务,时间久了,这腰骨便落下了毛病。” 他身旁师爷连忙搀扶,语带感伤地接话:“郡主有所不知,安庆府近年像是着了魔,连年灾祸,今年是水祸,去年是旱灾,前年又闹蝗灾,大前年......唉,总之无一日安宁。” “卢大人为民操劳,日夜忧思,三十出头便生了白发,如今三十有五,竟已半头霜雪!实乃我等父母官啊!” 师爷说着抹了抹眼角,与卢承运互相搀扶着,俨然一对患难与共的苦命人。 明诛觑了二人一眼,挑了挑眉,再次打量卢承运,片刻后似笑非笑道:“卢大人未老先衰,为民耗尽心血......劳苦功高,看起来,确实当得起一声清官。” 第187章 半夜做贼 卢承运闻言,眼神一亮,与师爷互换眼色,正欲谦逊几句,却见明诛眸光一转,指着那师爷,问道:“不过,若我没记错,卢大人就任安庆知府也没几年,听你这意思,似是自卢大人上任起,安庆便灾祸不断,以致连朝廷税银都难以足额上缴,然否?” 师爷喉头一哽。 诚然,他确有这番心思,可重点本该在天灾无情、征税艰难,谁知郡主话锋一转,竟像是将安庆府连年灾祸的根源都归到了卢大人头上! 这怎么可能! 明诛冷眼瞧着二人愕然神色,心下嗤笑。 当她不知,这安庆府乃是后军势力范围,而这位卢大人,正是后军都督卢志高的嫡亲儿子! 卢志高乃赵元庆的岳父,也是他最大的后盾。 二人蛇鼠一窝,在此地盘踞多年,不知敛了多少不义之财。 若有人说卢家能养出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她或许还信几分“歹竹出好笋”。 但若说永乐侯的小舅子、后军都督的嫡子,竟会清廉到官袍打补丁的地步...... 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此行为何卢承运不会不知,见了面不即刻回禀父王踪迹,反倒与师爷一唱一和,大表功绩辛劳。 这清正廉明背后有几分真几分假,还有待商榷。 “郡主说笑了。”卢承运勉强笑道,“天灾无常,岂是人力可控?下官不过是恰于此间任职......” 明诛不置可否,截断他的话:“我此行前来,只为父王失踪一事,不知卢大人可有我父王消息?” 卢承运暗松一口气,忙答:“尚无消息,誉王殿下失踪已逾七日,当日无数百姓亲眼目睹王爷跌入湍急河流,被卷走,恐怕......” 他语带迟疑,要表达的意思明诛却听懂了,就是说她父王凶多吉少。 明诛指尖捏紧。 “仅仅七日而已,我父王有武艺傍身,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 “是是是,郡主所言极是。”卢承运连声应和,“下官这便为您安排歇息,明日一早便陪同郡主前往事发地搜寻。” 明诛略一颔首,随他前往府衙安置。 ...... 此时,正在地方镇守的后军都督卢志高,正在他的府邸中与小妾厮混。 听得心腹来报,说明诛郡主已入住府衙后院,他只冷笑一声,掐了把怀中美人细腰,惹得对方娇呼连连。 “来的倒是快。”他饮下小妾递到嘴边的好酒,一手捏着小妾的下巴,对跪地手下淡淡道,“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翻不起浪,不过我那好女婿来信,倒是说了不少这位的丰功伟绩。” 他眯了眯眼,眼神锐利的看向手下,“未免横生枝节,今夜你便带人去将那堤坝的口子堵上,绝不能让人看出动过手脚。” 誉王遇难,自然不是意外,怪只怪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那堤坝本就年久失修,誉王又主动承接了修堤坝的活计,时也命也,当他该死! “另外派人跟紧了明珠郡主,明日一早她定会去誉王出事的地方巡视,绝不能让她从灾民嘴里听到半点风声。” 手下面露难色:“如今我们修堤坝的人都是以工代赈的灾民,除非郡主不出府衙,否则很难将她与灾民隔开。” “废物!”卢志高一把推开正在他怀中辗转娇嗔的小妾,恨铁不成钢,“她连夜赶路,至少也要明日一早才会出门,你让那些灾民今夜就把缺口补好!明日让我们的人装装样子即可!这等小事还要我教?” 手下冷汗涔涔,连声应喏,对着卢志高就是一番吹捧。 哄得卢志高飘飘然,方才退下。 “老爷何须这般谨慎?”那小妾不满的嘟着嘴,眼波流转,似嗔似怨,“不过个小小郡主,值得您这般大费周章布局欺瞒?” “倒不如送些珠宝首饰哄她一哄,保准连她父王是谁都忘了。” “你以为她是一般郡主?” 卢志高仰头饮下一杯酒,明明已是花甲之年,却依然精神矍铄,有着在战场拼杀之人的锐利目光。 “誉王手中势力连皇上都忌惮三分,她可不是你们这等见识短浅的女子,几件首饰就能糊弄过去。” 没人知道誉王府的家底有多少,但众所周知,那是比皇帝的私库还要丰厚的。 寻常女儿家喜爱的玩意儿,岂入得了明珠郡主的眼? “誉王府竟这般富有?”小妾讶然,想起日前所见誉王——虽至中年,却英姿不减,不由心神一荡。 那般有权有势、容貌俊朗的王爷,东陵国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位,若当初跟的是他...... 可惜了,如今恐怕已化作枯骨。 她心底惋惜,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对着卢志高那张松弛的老脸笑的媚意横生。 卢志高自然未察觉怀中人的小心思。 于他而言,女人不过是用旧可弃的敝帛,伺候得好便多留几日,伺候不好,自有新人争相献媚。 他怀中的小妾显然是伺候的好的那个,卢志高还未对她失去兴趣,他便也多几分耐心。 “富可敌国尚在其次,誉王府真正可怕的,是其深不可测的根基......” 解释完这一句,他耐心告罄。 见怀中软玉温香,衣衫半解,淫笑一声,在那娇呼声中撕开她本就不多的遮掩,覆身而上。 一刻钟后,室内喘息渐平,卢志高搂着衣衫凌乱的小妾沉沉睡去。 ...... 明诛入住府衙后院后,便以旅途劳顿为由屏退下人,熄灯就寝。 然而至夜半,她倏然睁开了眼。 利落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粗布补丁衣,她悄无声息移至窗边。 守门丫鬟正打着瞌睡,她指尖轻弹,一撮白色粉末自微敞窗缝飘出。 丫鬟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明诛身形如魅,避开巡逻守卫,几个起落便掠至府衙后一处荒僻空地。 天枢已候在原地,同样一身破旧布衣,正哈欠连天。 “这时辰去堤坝作甚?鬼影子都未必有一个。”他咂咂嘴,望着漆黑天色,满脸倦色。 明诛也望着不远处的堤坝,沉沉夜色中,彼处竟隐约晃动着零星火光,但并不清晰。 若不是眼力极好,隔那么远是绝对看不到的。 “听说决堤时,除了父王,尚有数百民工正在筑堤,被大水冲走的,加上父王,总共三人,其余人都躲了过去。” 明诛看了他一眼,沉声问道:“连普通百姓都能躲过的大水,你觉得以我父王的身手,会躲不过去?” 天枢哈欠打了一半,闻言硬生生止住,“你这样一说,确实有些可疑,但也保不准是誉王所在之处正在大水正中,没来得及跑?” 明诛摇了摇头,神色凝肃。 “即便如此,也需亲眼印证。” 第188章 浑水摸鱼 天枢深知她的性子,一旦倔劲上来,任谁也拦不住—。 更何况失踪的是她亲生父亲。 纵是龙潭虎穴,她也必定要闯一闯,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点了点头,“你说的是,但这深更半夜,恐怕也查不出什么,不如等天明之后,仔细问问当时在场的百姓,或许能问出些蛛丝马迹。” 明诛不做声,若父王之事果真是人为,待到天明,只怕什么痕迹都被抹干净了。 “不必等了,”她目光如刀,直刺向远处黑影幢幢的堤坝,“那边有动静,现在就去探个究竟。” 二人借着夜色掩护,一前一后混入修筑堤坝的灾民队伍。 这群人满面倦容,在衙役毫不留情的鞭笞下,如蝼蚁般搬运着一车车沉重砂石,每一步都踏得艰难。 明诛推起一辆堆满砂石的木车,一边假装吃力前行,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安庆府这段堤坝规模并不算大,只是上游十几条分流之一,建成数十年来始终安然无恙。 直至十二年前,卢志高调任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驻守安庆,才忽然上书称堤坝年久失修、濒临溃决,奏请拨银修筑。 皇帝允了,拨付了整整五十万两用于安庆府堤坝的修筑。 当时堤坝的情况明诛不知,只知之后十余年,安庆府屡次以修堤赈灾之名向朝廷讨银,又有赵元庆在朝中打点,即便皇帝心生疑虑,也只得一次次按下。 明诛仔细观察眼前的堤坝,坝体大多仍保留着初建时的旧貌,只有小半部分像是新近加固,从时间上推断,应是她父王到来之后才动的手。 “爹!小心!” 明诛正推着一车砂石缓缓靠近堤坝附近,突然就见一白发老者朝她的方向栽了过来,头颅直直磕向推车的一角。 明诛瞳孔骤缩,左手稳牢推车,另一只手落在老者肩头轻轻一推,老人身形一转,跌进后方一个年轻男子怀中。 “多、多谢这位......姐姐相救。”年轻人个头不高,性格有些腼腆,见救了父亲的是眼前的女子忙感谢。 同时意外她一个女子竟有这般大的力气,一只手抓着满车砂石还能推动一个成年人。 “举手之劳。”明诛语气放缓。 “你没事吧?”天枢跑了过来,手中还拎着一个铲子。 明诛收回手时目光掠过老者布满皱纹的脸,“你们是祖孙?”她微微蹙眉,“老人家这般年纪,怎还让他来做这等重活?” “姑娘误会了,这是小子的父亲。”年轻人赧然道,“小子是父亲的老来子,前面还有五个哥哥,三个姐姐,因此与父亲看起来像是祖孙。” 天枢也皱起了眉头,语气中透出不解:“即便如此,令尊年事已高,家中男丁不少,何苦还让他来受这份罪?” 虽说是以工代赈,但朝廷并未强征。这户人家男丁众多,难道还供养不起一位老人? 修建堤坝的活计可不轻松。 明诛见他们父子满脸愁苦哀伤,便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 她拦住天枢还未出口的话,趁衙役不注意,帮忙将老者扶到一旁歇息。 那年轻人看似年纪轻轻,体力却差得很,不过扶着老者走了几步,便已气喘吁吁。 天枢看了他一眼,半开玩笑:“你这身子骨,倒像个文弱书生,走几步喘三喘。” “这位兄台好眼力,”年轻人苦笑,“在下确实是个秀才,见笑了。” 天枢一时语塞,他本意是想嘲笑他体力差,没想到还真让他猜对了。 但就算是书生,也不至于弱成这样子吧,简直像是没吃饱饭...... 咕噜噜—— 他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两人腹中传来一阵响亮的鸣叫,声音大得几步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下连那老者也有些尴尬了。 老者面露窘迫,低声道:“抱歉,我等已多日没吃过什么东西,腹中空空,在二位贵人面前失礼了。” 明诛与天枢对视一眼,语气微凝:“老人家如何知晓我等是贵人,而不是与你们一般的灾民?” 老者勉强笑了笑,指向周围如行尸走肉般搬运砂石的人群,叹道:“贵人即便衣衫褴褛,也与咱们不同,您看看这些人——个个饿得面色发黄、两眼无神,哪有二位这般精气神?” 明诛顺着老者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如他所言,这些人虽不至于骨瘦如柴,却个个面色萎黄、气力不济,动作机械而麻木。 天枢眉头越皱越紧:“开阳来信中说过,王爷从各地高价购买粮食,悉数运至安庆充作赈灾粮,怎会吃不饱?” 那批粮食,理应足够灾民两月之用,这才过了几天? “恐怕是赈灾粮出了问题,”明诛冷声开口,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的脸,“你看他们,虽饿得有气无力,却不见长期挨饿的干瘪——应是这几日才突然断粮的。” 那老者闻言赞同的点点头,语气凄然:“姑娘猜的没错,自从誉王失踪,原本一天两顿的饭菜减到了一日一顿,以前分发下来的都是干粮,或粟米与白米煮成的浓粥,如今却是清澈见底的米汤。” “贵人也看到了,整日做这种体力活,一碗米汤,哪撑得住?” 他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方才贵人问,为何我这把年纪还来做工......若我不来,就连那碗米汤也没有,难道要孩子们省出口粮喂我这张老嘴?那样的话......我宁可饿死!” “父亲!莫说这等丧气话。”年轻人焦急道:“这位贵人说的对,您不能在做这些重活了,儿子一顿不吃没关系的。”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满面愁苦。天枢静立一旁,心中很不是滋味。 早知如此,出门时该带些干粮的,好歹能让这对父子填填肚子。 “要不......我先回去拿些干粮?”天枢幼时尝过饥馑之苦,最知饿肚子的滋味,想着至少要让这两父子吃顿饱饭。 明诛却摇了摇头,她望着灾民们佝偻苍凉的身影,眼底划过一抹暗光。 这些灾民如今归官府管辖,帮得了一个,帮不了全部。 即便她自掏腰包购粮救济,粮食也未必能真进他们的口中。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父王,找到卢承运谋害父王的证据,才能真正解救这些灾民。 “不干活都聚在一起干什么呢!” 一名衙役发现他们,直接朝他们走来,骂骂咧咧扬起鞭子就往那年轻人抽去。 天枢眼疾手快,在鞭子落下之前迅疾出手攥住挥下的鞭梢,用力一扯,竟将鞭子从那衙役手中夺过,带得对方踉跄几步。 天枢看着手心那一道泛红的鞭痕,抿紧了唇。 他尚有内力护体,都伤成这样,这一鞭若是落在那年轻人身上,估计都能抽掉他一层皮! “区区衙役,也敢随意伤人?他们是灾民,不是囚犯!” 第189章 还能是谁 在这般潮湿污浊的环境里,身上若再添重伤,保不准就要送了性命。 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竟能下此毒手?! 难道就因他们是无家可归的灾民?! 天枢素来最是憎恶仗势欺人之辈,当即怒火攻心,运起内力震断长鞭,在那衙役惊骇的目光中,怒不可遏便要出手。 衙役骇然,大喊:“放肆!你敢动我,信不信老子让知府大人砍了你们的头!” “我不信!你试试!!” 即便是在皇鳞卫中,天枢都是个出了名的桀骜不驯的主,除了面对明诛几人时,看谁不爽都是直接上手的。 岂会怕了一个衙役? 若不是顾忌着誉王至今下落不明,他早就掀翻了这安庆府衙门。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老者适时上前,躬身赔笑,“这两人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高抬贵手!” 衙役也被激起了火气,往地上啐了一口,一把掀开老者。 “老不死的滚远点,这有你什么事!” “嚣张是吧!”他指着天枢,神色阴狠地朝身后同伴招呼:“把他给我抓起来,往死里打!” 一个灾民竟敢跟他叫板,今日非打死他不可。 衙役们开始摩拳擦掌,围拢上来。 老者被推倒在地,沾了一身的泥沙,捂着摔疼的腿呻吟。 年轻人扶起父亲,脸上尽是不忿。 “你们欺人太甚,这位小哥说得对,我们不是囚犯,凭什么这样对我们!” “呸!命贱就得认!”衙役张扬地咧着嘴狞笑,一口浓痰吐在年轻人脸上,年轻人羞愤难当。 这些衙役在安庆府向来横行霸道,便是太平年间,看人不顺眼也是说打就打,打死了人上头也从不深究。 若遇上有钱人家,赔些银子便算了事。 至于他们这些普通百姓,从来只有认命的份。 那衙役见年轻人满脸不甘,竟又上前狠狠踹了老者一脚。 “你再瞪老子,信不信老子弄死你这老不死的爹?!” “狗东西,小爷先宰了你!”天枢气极,抬手就要给那衙役一掌。 明诛即刻拦住他,低声道:“稍安勿躁。” 她也看不惯那衙役盛气凌人、践踏灾民的样子。 可若是这个时候起了冲突,卢家父子定会知晓她在这里,进而阻挠她搜寻线索。 父王已失踪七日,不能再节外生枝。 她转向那衙役,目光冷冽如冰。 “以工代赈乃是朝廷安置灾民的政令,政令中明文规定,要妥善安置灾民,不可无故用刑,卢知府就是如此执行皇帝亲下的政令?” 近年来边境不宁,国库银两多用于军饷,实在拨不出更多赈灾款项,才施行以工代赈之法。 说白了,就是雇佣灾民为朝廷干活,换一口饭吃。 可这些衙役将灾民视若奴隶,不仅肆意驱使,还不让吃饱,与劫掠边境的异族何异? 明诛攥紧拳,忍下一刀砍了这衙役的冲动。 “你是什么人,卢大人就是安庆府的天!想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你问问他们,哪个敢说个不字?” 周围的灾民闻言纷纷低下了头,惧怕的不敢与衙役对视。 衙役得意的昂着头,“瞧见没?在这儿,卢大人就是天!你这小贱人还想捅破天不成?”他语带威胁,“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天枢更加气愤,反手摸向背后的白骨扇。 若说方才他只是想教训对方,此刻这衙役竟辱及明诛,他便真正动了杀心。 他眯起一双桃花眼,杀意弥漫,连一旁的老者都察觉到了。 老者心下一惊,知晓这两人潜入此地必有所图,绝不能因为救自己误了他们的大事。 “官差老爷,您听老朽一句,老朽也是为了诸位老爷着想,万不能在这种时候对他们动手啊!” 老者给天枢递了个眼色,天枢皱了皱眉,虽心有不甘,却还是松开了握扇的手。 老者由儿子搀扶着起身,对衙役赔笑道:“老朽听闻今日有贵人来了咱们这里,若是闹出了人命,您也不好交代不是?” 衙役嚣张的神情一滞。 上头确实提醒过,这几日誉王府郡主将会来安庆府巡视,寻找失踪的誉王,让他们管好灾民,不要闹出乱子,也不许他们胡乱说话。 上头是何意图,他一个小小衙役无从揣测,但他清楚,若不听从知府大人吩咐,自己会死得很难看。 衙役愤恨又不甘,“他们冲撞了老子,若是就这样放过,以后这帮贱皮子还不得翻上天!” 原来是怕失了威信,日后难以管束。 老者笑了笑,“您说的对,不如这样,您将这二人派去做那最危险的修筑工作,就当是对他们的惩罚了。” 衙役闻言瞥了老者一眼,神色古怪,“你跟他们也有仇?” 如今大水未退,虽然水位降下去许多,堤坝下依旧水流湍急,修筑工作危险异常,一旦失足便是尸骨无存。 这老东西竟推荐两个看似没吃过苦的人去,除了有仇,衙役想不出别的缘由。 明诛与天枢对视一眼,虽不理解老者的用意,却也没反对。 他们本来就是来查探线索的,堤坝是重中之重,这倒是个合适的由头。 “行吧。”衙役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们就去修堤坝。” 能活着回来,算给他们长个教训。 若是死了,也怨不得别人。 衙役说罢就让人带着明诛与天枢过去。 老者忙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老朽知道二位是为誉王失踪一事而来,见二位似有武艺在身,便自作主张,还请贵人莫怪。” 他躬身作揖,不等二人回应,又急忙道:“咱们长话短说,老朽让你们去修堤坝实有缘由。” 他趁身后衙役不注意,快速低语:“堤坝已修了一半,本不该决堤,可偏偏誉王巡视那日就出了事,老朽听说,是有人提前破坏了堤坝。” “那大水是直直朝着王爷去的!” 明诛猛地看向老者。 早猜到父王出事没表面那么简单,但破坏堤坝这种恶毒的手段,还是令她心头发寒。 先前她还纳闷,以父王的身手怎会轻易被水冲走,若是直面决堤之处,那便说得通了。 明诛只觉心口闷痛,深吸几口气方才缓过来。 她深深望了一眼堤坝的方向,向老者郑重一揖:“多谢老人家告知。” 老者摆摆手,由儿子搀着转身离去。 “爹,那位姑娘究竟是何人?”年轻人回头看着明诛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充满疑惑。 他能从父亲与那位姑娘的谈话中得知,她的身份定然不简单,却想不起安庆府何时来了这样一位人物。 老者拿起铲子,缓缓将泥沙铲入手推车中,轻轻笑了一声。 “近日来咱们这儿的,左右不过那几位大人物,她既是女子,你说能是谁?” 第190章 闯院 年轻人沉吟半晌,骤然一惊,“难道是......那位誉王府的明珠郡主?” 他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到方才那个身穿补丁粗衣、与他们这些灾民平和交谈的姑娘,竟是一位金枝玉叶的郡主。 是了,誉王失踪,堤坝还有再次决堤的危险,这种情况下谁会来安庆府查此事? 也只有誉王的亲生女儿才敢以身涉险。 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不过也只是一瞬,便收敛心神,专注眼前活计。 “父亲还是别干了,您的身体不好,如何能再做这种重活?” “无妨。”老者乐呵呵的,一扫多日以来的颓丧之气,“这种日子啊,过不了几天喽。” 年轻人不明所以,父亲的意思是,那位郡主能帮他们摆脱困境? 可她一个女子,如何与知府抗衡? ...... 卢承运一早便来见他父亲卢志高,将昨夜迎接明诛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确定昨夜郡主一整晚没出房门?” 卢志高由小妾伺候着穿上衣物,室内熏香袅袅,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酒气,却掩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卢承运有些尴尬的低着头,不敢四处乱看。 “父亲放心,我已让人守在郡主门前,若是她出过门,定会有人来告诉我的。” 卢志高闻言谨慎道:“还是叫人来问一问,确保万无一失才是。” 卢承运应下,命人去传昨夜为明诛守夜的丫鬟。 安庆府的天气本就没有北边那么冷,积雪皆已消融,天气也开始回暖。 卢志高也不嫌冷,穿着单衣走到院中,取下武器架上的长枪便舞动起来。 倒是虎虎生风,比昨夜与小妾缠绵时还多了小半个时辰。 就连卢承运也不由暗自感叹,父亲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这般旺盛的精力,实在罕见。 “老爷,不好了!郡主、郡主不见了!”一名小厮慌不择路地飞奔入院,人未到声先至。 卢承运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小厮衣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怎么会不见?!不是让你们看好她吗?!” 小厮哭丧着脸,几乎要跪下去:“小的、小的确实一直守在院外,寸步未离,真的没见郡主出来啊!” “那她人呢?难道插翅飞了?!”卢承运甩开他,厉声喝道,“守夜的丫鬟呢?把她给我带来!” “丫鬟、丫鬟也……也不见了……” “废物!”卢承运勃然大怒,一脚踹在小厮心口,将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在他身上。 他转而看向卢志高,语气焦急:“父亲,这该如何是好?” “慌什么。”卢志高嘴角下撇,面色沉郁,浑浊的眼珠里掠过一丝厉色。 他果然小看了这位明珠郡主,竟能在重重看守下悄无声息地消失,看来是铁了心要和他们作对。 “让你的人去堤坝那边找,她必定去了那里。” “师爷已经带人去找过了,并未发现郡主踪迹。”卢承运急得来回踱步,“她还能去哪儿?” 卢志高将长枪扔给随从,再次由小妾伺候着披上一件厚实的大氅。 他动作不紧不慢,丝毫不见慌乱。 “不管她去了哪儿,总要回来的。”他张开双臂任小妾系好腰封,自己理了理前襟,率先向外走去。 “就去郡主的院子里等吧。” 卢承运闻言,赶忙跟上。 ...... 明诛刚回到住处换下衣裳,还没来得及换鞋,卢家父子便已不请自来。 她挑了挑眉,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两位这一大清早便擅闯本郡主的院子,是否太过随意了些?” 她从容地倒了一杯茶水漱口,天枢在一旁捧着铜盆伺候。 一路疾奔而归,天枢的气息还有些不稳,他努力平复着粗重的喘息声,但还是没逃过卢志高的耳朵。 “郡主这一大早去做什么了?”卢志高不答反问,自顾自地在明诛对面坐下,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 “卢都督未免管的太宽,本郡主去做什么,还需要你管?” 明诛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的视线,黑白分明的杏眼中透着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锐利,竟让久经沙场的卢志高感到一丝如芒在背的压力。 仿佛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同他一样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慑人气势。 这怎么可能?! 她不过是个闺阁女子,而他征战半生,手下亡魂不计其数,怎会被一个小姑娘比下去?! 卢志高心下微沉。 果然就像女婿说的,这位郡主当真不是善茬。 卢志高危险的眯起眼,深深的看了明诛一眼。 “下官只是担忧郡主安危。安庆府近日不太平,流民四窜,郡主若要出府,还须多带些人手才是。” “多谢卢都督好意,我有天枢就够了。” 天枢闻言,立刻挺直腰板,站在明诛身侧,用眼角余光倨傲地扫视卢家父子。 态度更是嚣张至极:“卢大人嘴上说着关心郡主安危,自己却带人强闯郡主院落,依我看,您这衙门里头,也未必比外头安全多少。” “这位是......”卢承运这才仔细打量天枢。 昨夜他的注意力全在明珠郡主身上,并未留意旁人。 此刻一看,这人虽做着侍从的活儿,却气度不凡,面对他父亲竟也毫不示弱。 此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便是另有身份。 天枢看了明诛一眼,见她并无阻拦之意,便昂首道:“皇鳞卫,雀字号号主,天枢。” 卢承运心头猛地一跳。 竟是雀字号的号主...... 传闻雀字号耳目遍布天下,其情报网络无人能及,那昨夜...... 他下意识看向卢志高。 卢志高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才呵呵一笑:“据老夫所知,皇鳞卫向来不涉朝政,不知郡主此次前来,所为何意?” 誉王是受皇帝指派,乃不得已而为之,来时也只带了贴身护卫和一位名叫开阳的女子。 可郡主竟将雀字号号主都带来了,难道真的只是来寻找誉王踪迹? “卢都督何必明知故问?”明诛懒得跟她打机锋,索性开门见山,“此行自然是为寻我父王,若能找到,自是万事大吉,若是找不到......” “找不到又如何?” 明诛嫣然一笑,话语却冷如冰锥:“若是找不到,那本郡主可就要在这安庆府好好地‘游玩’些时日了。” 在场的谁不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精,怎会听不出这话中的威胁? 若誉王当真遇难,她便是皇鳞卫新任指挥使。若她以替父报仇之名彻查到底,这小小的安庆府,恐怕经不起皇鳞卫“游玩”几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能找到证据,证明誉王出事并非意外。 她此言也是在警告对方,不要在搜寻誉王一事上从中作梗。 卢志高手心握紧。 果然如女婿所说,这位郡主,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至于她敢不敢做,那就要看他敢不敢赌了。 卢志高沉吟片刻,端起茶盏,默不作声。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还是卢承运打破了沉默,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下官昨夜特意安排了府中最稳妥的丫鬟为郡主守夜,不知......她现在人在何处?” 第191章 周旋 他根本不信郡主只是出去走走,一心要找到那丫鬟问个明白。 若交不出那丫鬟,或者已被灭口,反倒更能证明其中必有蹊跷。 “喏——”明诛抬了抬下巴,语气淡然,“不是在门外好好候着么?卢大人找她有事?” 卢家父子同时望向门口,只见昨夜守夜的丫鬟正迷迷瞪瞪地揉着额角,神情恍惚。 听主子们提到自己,她心中一凛,慌忙进屋,“扑通”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失职,求大人饶命!”她声音发颤,怕得头都不敢抬。 明诛不冷不热的嗤笑一声。 “你昨夜是为本郡主守夜,为何要向卢大人请罪?”明诛故作惊讶,转向卢承运,“莫非是奉了卢大人的什么指令?” “奴婢没有!奴婢不敢!”丫鬟连连摆手,瞥见卢承运阴沉的脸色,瞬间面无人色。 明诛笑吟吟地望着卢承运,似乎在等他的解释。 “郡主说笑了,”卢志高耷拉着眼皮,目光锐利如刀,“这婢女既是奉我儿之命来伺候郡主的,失职自然该向郡主请罪。” 丫鬟立刻会意,重重磕头:“是奴婢的错!奴婢失职,请郡主降罪!” 明诛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丫鬟吓得浑身抖若筛糠。 “这事说来也怪我。”她俯身,单手将她扶起,语气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晨我起身时,见你在门外打盹,念你伺候了一夜辛苦,怕走动惊扰了你,便让你闻了些安神香,吩咐人扶你去内间歇息了,没想到反累你受责。” 丫鬟闻言小心翼翼的抬头,眼中充满惊愕。 她分明是后半夜就失去了意识,直至方才才醒,郡主为何要这样说? “果真如郡主所言,你是天亮后才睡的?”卢承运沉声逼问。 丫鬟看看明诛,又看看面色不善的卢家父子,最终咬了咬下唇,用力点头。 “确如郡主所言!奴婢守了一夜,见郡主睡得沉,不曾起夜,实在撑不住了,才在天亮后眯了一小会儿。” 她虽不知昨夜为何昏睡,却清楚怎样回答对自己最有利。 承认失职最轻也是被发卖,而郡主看似温和,愿意为她圆场,或许能逃过一劫。 明诛展颜一笑,“好了,我不怪你,往后守夜便在我屋内安张小榻,我有事自会唤你。” “奴婢多谢郡主恩典!”丫鬟如蒙大赦,连连谢恩。 “如此说来,郡主昨夜睡的当真安稳。”卢志高慢悠悠地说道,视线却陡然落在明诛靴帮上沾着的泥沙,双眼瞬间眯起,“只是不知,郡主靴上这新鲜的泥沙从何而来?” “若老夫没记错,府衙之内并无动土修葺之处,可沾不上这样的泥沙。” 卢志高话音一落,卢承运也立刻注意到明诛靴上的异样,顿时眼神一变。 “郡主,说谎可不是个好习惯,这分明是修筑堤坝所用的河沙!郡主不成是在隐瞒什么?” 坏了! 她昨夜必定去过堤坝,或许真察觉了端倪! 诛杀皇亲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便有姐夫永乐侯周旋,卢家也绝担待不起。 卢承运眼中狠厉之色一闪,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闪现而出,气息内敛,分明是训练有素的顶尖高手。 卢志高的质疑让天枢心头一紧,又见黑衣人现身,手下意识按上了背后的白骨扇。 明诛却气定神闲的伸了个懒腰,面露诧异。 “我何时说过只在府衙内闲逛了?本郡主第一次来安庆府,兴致所至出去转了转,恰巧路过堤坝而已,这有什么问题吗? 卢承运皮笑肉不笑讽刺:“那还真是巧了。” “确实巧。”明诛坦然自若,“我去时,灾民们方才开始上工,怕扰了他们,略站了站便回来了。” 此时,师爷快步上前,在卢承运耳边低语几句。 卢承运神色微动:“你是说,天未亮我们就已换上了自己人?” 如此说来,郡主并未接触到真正的灾民,果真只是去转了一圈? 他眼中杀意稍褪,但还是谨慎吩咐道:“你去问问,今早可有谁在堤坝附近见过郡主,具体什么时辰去的,停留了多久。” 师爷领命,匆匆退下。 “既然郡主已平安归来,老夫便不多打扰了。”卢志高见状,顺势起身,“然则郡主身份尊贵,安危非同小可,便将这几人留下,护卫郡主周全,郡主以为如何?” 虽是询问,那几名黑衣人却已身形一动,如门神般分立院门及院内各处要道,监视之意昭然若揭。 天枢怒不可遏,但见明诛未发话,只得强压火气。 明诛没反对,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颔首,同时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就同意了? 这下连卢志高都感到些许意外。 这位郡主在京城名声可不算温良,本以为是个难缠的角色,不成想被如此明目张胆地监视也能忍下? 看来也是个只会窝里横的,离了京城地界,也知道该收敛锋芒了。 卢志高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拱手告退。 “他们会不会对咱们动手?”天枢目光看向那些黑衣人,眼神阴冷。 “不会。”明诛语气肯定,“卢志高不是蠢人,他能稳坐安庆府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全是他那好女婿。” 她父王刚在此地出事,若她紧接着也遭遇不测,别说皇鳞卫会倾巢而出为主复仇,便是皇帝也绝不会相信这只是巧合。 卢家父子还没那么蠢。 “那他们这是......” “威慑罢了。”明诛不以为意,“顺便盯着我们。” 他们大概是觉得,即便她能瞒过丫鬟的眼线,也绝无可能在这些高手眼皮底下玩出花样。 “不必理会他们。”明诛神色一肃,压低声音,“据昨夜灾民的描述,父王极有可能被河水冲往下游临县,你去给天衡传信,让他去附近几个县找找,若是父王还活着,为了躲避追杀,定会藏身于人迹罕至之处。” 昨夜她与天枢仔细勘察过堤坝缺口,确实有人为凿穿的痕迹。 对方处心积虑要父王的命,必是因父王知道了他们的秘密。 以卢家父子的谨慎程度,绝不会放过任何灭口的机会,定会借搜寻之名,行追杀之实。 那开阳...... 她极有可能是找到了父王的踪迹,更得知卢家父子要对父王不利,方才与父王一起失去消息。 若是如此,一旦得知她与天枢已抵达安庆府,开阳必定会设法通过金字号的隐秘渠道与他们取得联系。 “你立刻将我们抵达安庆的消息散播出去,要快!”明诛目光灼灼,斩钉截铁,“务必让满城皆知!” 第192章 誉王重伤 “据我们调查,郡主确实去过堤坝附近。”师爷垂首禀报,“属下已仔细查问过当值人员,她是在天亮后方才抵达,正好遇上我们的人换班,并未与任何灾民有过接触。” 卢承运闻言,心头巨石终于落下,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誉王那边,可有进展?” 师爷忙道:“三清县刚传来消息,当地一家药铺曾出现一名女子,其身形样貌与誉王身边的开阳极为相似,属下已加派人手前往搜素。” 三清县距这里不远,此前他们一直沿着河流沿岸村落搜寻,倒是疏忽了这个方向。 “可问过药铺掌柜,她购置了哪些药材?” “回大人,据掌柜说,只是些最寻常的止血化瘀之药。” 卢承运眼神一暗,若那人真是开阳,她离开时并未受伤,探子们也没人与她交手,那药定不是给她自己用的。 卢承运眼神暗沉,“立刻吩咐下去,多派些人去三清县,找寻那女子踪迹!” 他必须抢先一步找到誉王,并将其灭口。 否则那件事一旦败露,无论是卢家还是永乐侯府,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凝视着八宝莲花纹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陷入沉思。 也不知当初父亲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但事已至此,卢家与永乐侯府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即便明知是条黑路,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否则,等待卢家的便是抄家灭族之祸! 卢承运眼中的迷茫逐渐被狠厉取代。 “记住,一旦发现誉王踪迹,格杀勿论!” ...... 三清县,石泉村后山。 阴冷潮湿的山洞中,誉王一身原本洁白的长袍早已污秽不堪,脏的看不出原色,腿上缠绕着厚厚的绷带,仍不断有血迹渗出。 他面色苍白地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气息微弱,唯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山洞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十分小心,每一步都迈的极轻,像是怕惊动山洞里的人。 誉王猛地睁开双眼,目光如电射向洞口,手已悄然按上剑柄。 “王爷,您醒了?!” 开阳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见他醒了,立刻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惊喜。 誉王松了口气,手指松开剑柄,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几日前他被冲破堤坝的大水带到了百里外的山涧,幸好开阳及时出现,将他从水中捞出。 当时他的腿被水下断木严重划伤,胸口更遭巨石撞击,内伤沉重。 开阳独自搀扶着他,穿越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才来到这一山之隔的三清县暂时藏身。 石泉村便是他们第一个落脚处。 村里缺医少药,他的伤势又不断恶化,开阳不得不冒险潜入县城为他买药,并试图联络附近的皇鳞卫。 不料刚购得药材,便被卢家的人察觉行踪。 迫不得已,他们只能再次躲入这荒山野岭。 誉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狼狈,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狼狈,没想到常年打雁倒叫雁啄了眼。 “咳咳,山下的情况如何?卢家可有为难那些村民?” “村民暂无大碍,但三清县县令显然是卢家一党,已经派官兵围了村庄,属下预料,最迟明日,卢家便会来人搜山,王爷,我们必须要换一处地方躲避了。” 开阳目光忧心地落在誉王咳出的血迹上。 誉王内伤极重,此刻莫说提运内力,就连自如行动都万分困难。 这也是他们处境如此艰难的主因。 若再得不到有效医治,恐怕...... “王爷,属下有个好消息。”开阳强振精神,语气带着一丝振奋,“郡主已抵达安庆府!她必定会全力搜寻王爷,我们只需再坚持几日,定能脱险!” 誉王精神陡然一振,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就知道那丫头绝不会对他这个父王置之不理。 听闻他被洪水卷走,怕是急疯了,否则怎么会这么快就赶来,恐怕是日夜兼程马不停歇的往这边赶。 想到女儿,誉王心头一暖,就连伤处都觉得没那么痛了。 只是他的伤极为严重,如今用的草药都是开阳在山里自己找的,效果极其有限,他已开始发起高热。 接下来的几日必将异常难熬。 “是本王拖累你了。”誉王叹了声,却也没有说出让开阳一个人逃出去送信的话。 他知道自己的情况,若离了开阳,怕是连口水都喝不上,定然必死无疑。 要是他死了,诛儿年纪尚轻,想要掌控皇鳞卫,与朝堂各方势力周旋平衡,绝非易事。 她虽天赋卓绝,终究年轻,难免遭那些不要脸的老狐狸——譬如当今皇上的算计。 届时,不仅皇鳞卫危矣,诛儿自身亦将沦为众矢之的。 他答应过妻子,要保护好他们的女儿。 想到此,誉王用力晃了晃昏沉的头,猛地拿起开阳出门前为他备好的一碗清水,毫不犹豫地泼在脸上。 开阳离去不过一个时辰,碗中清水竟已结出冰碴。 刺骨的寒意激得他一个冷颤,意识也随之清明了几分。 “王爷!”开阳神情凝重,“你还在发热,此举恐会加重病情!” “无妨。”誉王强撑着坐直身体。 开阳赶忙上前,在他身后又垫了些干草。 “诛儿聪慧,她既然已经来了,必定会察觉那堤坝的异常,至多比卢家晚上半日,便能摸到此处 若能抢先一步,在卢家得到他在三清县的消息前找到线索,说不定能比卢家动作还要快。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尽快与诛儿取得联系。” 誉王咬紧牙关,眼中闪过森然寒芒:“卢家那帮狗贼,最好别让本王活着回去......否则,定叫他们人头落地,悔不当初!” 他这辈子还未曾如此狼狈过! 想他堂堂一国亲王、皇鳞卫之主,竟被逼迫至这步田地,传出去还有何颜面可存?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一定要让那对父子付出代价!! 誉王恨极了卢家父子,要不是伤的严重,恨不得立刻飞去府衙狠狠揍那对父子一顿。 “县里有雀字号驻点,你去给诛儿递消息,把我们的位置告诉她。” 诛儿不会打无准备的仗,此次定然带了人手,除却负责赚银子的金字号,剩下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净字号。 誉王倦意上来,头脑又开始昏沉起来,他将袖袋中藏着的指挥使令牌扔给开阳。 开阳皱着眉,眉间有犹豫。 雀字号驻点距离此处,来回至少两三个时辰,王爷现在这种情况,按理说她是不能离开太久的。 但现在似乎也没了更好的办法。 王爷的伤不能再拖了! 开阳咬了咬牙,在洞口重新布置一番,做了不少掩饰,方才放心离开。 第193章 截获密信 翌日晌午,府衙后院。 明诛心神不宁地在院中来回踱步,裙摆沾染了尘土也浑然不觉,姣好的面容上写满了焦灼与疲惫。 天枢风尘仆仆地从院外快步走入,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 “如何?可有父王的踪迹了?”明诛立刻迎上前,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天枢沉重地摇了摇头,嗓音沙哑:“我们在下游吴家庄一带,发现了王爷留下的紧急记号......还有不少已经干涸的血迹,但问遍当地百姓,无人见过王爷,弟兄们搜了一整夜,至今......一无所获。” “血迹?你是说父王受伤了?”明诛如遭雷击,脚下一软,只觉头晕目眩。 天枢急忙伸手扶住她,才避免她瘫软在地。 “废物!都是废物!” 明诛猛地甩开天枢的手,似乎积压了许久的恐惧与绝望瞬间爆发,化作滔天怒火,一脚踹翻了廊下精致的瓷制花盆。 泥土与碎片飞溅开来。 “这么久都找不到!本郡主养你们有什么用!” “明诛!你冷静些!” 天枢皱眉按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镇定,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该清楚雀字号的能力。若是连他们都找不到,那只能说明......”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意味,比直白的言语更令人窒息。 “说明什么?说明我父王已经死了?” 明诛眼眶泛红,额角青筋跳动,她用力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可怕的念头,“不可能!绝不可能!父王他武功高强......他答应过母妃要照顾我的......” “去!你们都给我去吴家庄!就算把每一寸地皮都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到!一天找不到,就一天别回来见我!” 天枢看着她近乎失控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抱拳领命,转身带着人马匆匆离去。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明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石凳上,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那层深深的恐惧。 她低声喃喃“父王,你答应过母妃要好好照顾我的,你不能食言!” ...... 卢志高院内。 父子二人正在用午膳。 一直负责监视明诛的师爷疾步而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大人!大人!有动静了!” “可是找到誉王了?”卢承运立刻放下筷子,紧张地问道。 连主位上的卢志高也停下了动作,目光投了过来。 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容稍敛。 “那倒没有,不过监视郡主院子的人说,雀字号似乎在吴家庄找到了誉王的踪迹,明珠郡主闻讯后情绪激动,已将她身边最得力的天枢和大部分人马,全都派往吴家庄进行搜寻了!” “可有所获?”卢承运追问。 “未曾但确发现了誉王留下的记号。” 卢承运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们找了这么多天,誉王像是消失了一般,就连他身边的那个开阳也没有踪迹,怎么郡主一来就找到了线索? 还如此大张旗鼓? “父亲,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等待老谋深算的卢志高拿主意。 卢志高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腹,细致地剔去肉中细刺,方才放下筷子,缓缓擦拭嘴角。 “皇鳞卫底蕴深厚,不可小觑,其麾下雀字号打探情报的能力,堪称东陵国第一,他们能先我们一步找到线索,并不稀奇。”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卢承运闻言暗惊,“那父亲的意思是,这消息是真的?” 原来皇鳞卫居然这么厉害,有东陵国第一的情报系统,怪不得姐夫跟皇帝都那般忌惮。 卢志高没回答他,话锋一转,问师爷:“我们自己的人呢?三清县那边,可寻到了那名疑似开阳的女子?” 师爷忙回:“回都督,还没有,但是已经锁定了一个叫石泉村的地方,据说五日前确实有一男一女在此落脚,男人似乎受了重伤,那女子应该就是出现在药铺那人。” “这样说来,倒是咱们自己人的消息更可信一些。”卢承运心下稍安。 “不可掉以轻心。”卢志高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若老夫没记错,吴家庄与石泉村不过一山之隔,传令下去,将人手分为两路,一路继续紧盯石泉村,另一路立刻赶往吴家庄,既要找人,也要给老夫盯紧了郡主的人!” 师爷略显犹豫,“但这样会不会分散了人力?是被郡主的人抢先一步......” “无妨,终究是个沉不住气的小丫头罢了。” 卢志高冷笑,带着一群无头苍蝇,找到几处血迹便以为是得了线索,如此大张旗鼓,毫无城府,简直愚不可及! 她若真有她父亲一半的能耐,此刻就该悄无声息,而不是闹得人尽皆知,打草惊蛇! “按我说的去做,重点仍在石泉村,分一队人去吴家庄盯着便是。” 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纵有神兵利器在手,亦不成气候。 ...... 卢家派往吴家庄的小队头目,名叫赵莽,正带人漫山遍野地跟着天枢等人瞎转,心里满是不耐烦。 “头儿,这都找了一天了,屁都没有!郡主的人是不是搞错了?”一个手下抱怨道。 赵莽啐了一口:“妈的,上头让盯着就盯着!都打起精神,别让雀字号那帮孙子发现了!”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谁?!”赵莽警惕地低喝,立刻带人包抄过去。 却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猎户打扮的人,正慌不择路地想跑,怀里似乎紧紧揣着什么东西。 “抓住他!”赵莽一声令下,手下立刻扑上去,轻易将那人制服。 挣扎间,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从那人怀里掉了出来。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小的就是个送信的......”那猎户吓得瑟瑟发抖。 赵莽捡起竹筒,捏了捏,又打量眼前这人。 此人手掌虽有老茧,却不像常年劳作的农户,倒像是......练武之人? 他心中起疑,厉声道:“送信?送给谁?这山里除了咱们,还有谁?” 猎户眼神闪烁,咬紧牙关不肯说。 赵莽没了耐心,一把抽出腰刀架在他脖子上:“不说?老子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别!别杀我!”猎户瞬间崩溃,颤声道:“是、是送给山里的人的......他们、他们给的钱多......” “山里的人?”赵莽心头一跳,猛地想起此行的目的,急忙扯开油布,取出竹筒内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上是一行极其潦草却难掩锋锐的字迹,显然是仓促间写就:“洞悉卢家欲行不轨,父重伤危殆,切不可再留于原地!今夜子时,鹰嘴岩下汇合!——诛” 落款那个“诛”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赵莽心上。 这是...... 明珠郡主!! 第194章 上当 这竟然是明珠郡主亲笔所书的密信! 信的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誉王果然就在这附近,而且重伤濒死!郡主这是要秘密转移她父王! “鹰嘴岩......汇合......” 赵莽猛地想起,师爷似乎提过,石泉村后山确实有个险要处叫鹰嘴岩。 他瞬间将这条密信和在石泉村发现的线索联系了起来。 “妈的!果然是在这片山里!差点被郡主声东击西给骗过去了!” 赵莽又惊又喜,自觉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他没有怀疑这情报的真实性,这是他从奸细手里截获的。 郡主亲笔密信,做不得假。 他毫不犹豫,对手下吼道:“看紧他!你们几个,继续在这盯着天枢!你,立刻以最快速度,将此信送回府衙,亲自呈报都督!快!” ...... 夜幕初降,那封密信被火速送到了卢志高手中。 书房内灯火通明,卢志高反复查验着纸条上的内容,又仔细听了赵莽派回的心腹汇报截获的整个过程。 卢承运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父亲,这......这会不会是陷阱?这信来得也太容易了些。” 卢志高沉默半晌,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狠戾的光芒,猛地一拍桌子:“不!这信是真的!!” 他站起身,激动的来回踱步。 “我就说那丫头白日里为何那般做作,原来全是演戏!” “她故意大张旗鼓派天枢去吴家庄吸引我们注意,自己却暗中找到了誉王,并计划今夜秘密转移,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天衣无缝。 “这笔迹仓促焦急,内容更是关乎誉王生死,绝非伪造!若非我们的人先一步截获,险些就让她得逞了!鹰嘴岩......就在石泉村!这才是他们真正的藏身点!” 卢志高哈哈大笑,他绝不能放虎归山! “承运!点齐所有人马,你亲自带队,立刻赶往鹰嘴岩!” “务必在他们汇合转移前,将誉王与明珠郡主就地格杀,永绝后患!”卢志高语气森然,杀意凛然。 ...... 卢承运亲自率领大批精锐高手,趁着夜色,火速扑向石泉村后山的鹰嘴岩。 他们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山洞,果然在洞口发现了一些有人待过的痕迹。 卢承运心中狂喜,不敢惊动山洞里的人,就地埋伏下来,准备守株待兔。 与此同时,在距离鹰嘴岩数里之外,一个极其隐蔽的、早已废弃的猎户木屋里。 明诛正小心翼翼地给誉王喂下温水。 玉衡带着净字号的高手如鬼魅般警戒在四周。 开阳虽然疲惫,但眼神明亮,低声道:“郡主,一切顺利,卢家的人都被引去鹰嘴岩了。” 明诛点点头,眼神沉静如水,与白日的癫狂判若两人。 ...... 鹰嘴岩下,夜露渐重。 卢承运等人埋伏了将近一个时辰,洞里洞外毫无动静。 “怎么回事?子时都快过了!” 该不会消息是假的吧?卢承运开始感到不安。 突然,一匹快马疯狂地冲破夜色,一名留守府衙的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到卢承运面前。 “大人,不好了!明珠郡主......她不在府衙!她带着净字号的人马,在石泉村东头的废弃木屋找到了誉王和开阳!此刻、此刻正大批人马护送,往府衙回去了!” “什么?!”卢承运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可能!信里不是说,他们会在鹰嘴岩汇合吗?” 他猛地掏出怀里那封密信,看着信上的落款,猛然明白,他们中计了! 那丫头的焦躁是假的,天枢去吴家庄是假的,这封密信更是假的! 全都是演给他们看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他们所有人都引开! “明诛——!”卢承运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将手中的信撕得粉碎。 晨曦微露。 安庆府衙门前,火把通明。 明诛骑马在前,身后是开阳、天枢,以及玉衡多带领的净字号严阵以待,牢牢的守护着一辆马车。 得到消息的卢志高早已等在门口,他脸色铁青,一双眼如鹰隼般一一掠过明诛等人,最后看向那马车。 马车帘子垂下,隐约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身影。 明诛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卢志高,脸上哪见半分焦躁脆弱。 她挑着眉,似笑非笑,玉带调侃的啧了声。 “卢都督,一大早就在此等候,真是有心了。” “莫不是听说本郡主终于寻回父王,特在此迎接?” 明诛将小人得志演绎的淋漓尽致,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卢志高脸上。 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的卢志高这下更是咬牙切齿。 “郡主好手段,连老夫都让你骗过去了。” “哪里哪里,比不得您老老谋深算。” “噗嗤——!”躲在人群后的瑶光笑出了声,他拨开面前面色越发难看的卢志高,对着他阴沉沉的老脸嘿嘿一声,便朝明诛飞奔而去。 “明诛姐姐,你们回来了?!” 他朝马车内看了眼,就见誉王面色苍白的躺在里面,紧闭着双眼,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那凹下去的脸颊昭示着他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指挥使可还好?”他担忧的问道:“大夫怎么说?”” “父王伤重,好在只是些皮外伤,只需要静养便好。” 话虽这样说,明诛垂下的眸子里却忧心忡忡。 瑶光抿着嘴没再问。 皇鳞卫指挥使是整个皇鳞卫的主心骨,若是传出伤重的消息,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定会趁机对皇鳞卫下手。 瑶光虽年纪最小,这些事却还是懂得的。 “此后我与父王的安危,就不劳您费心了。”明诛对冷着脸的卢志高道。 言下之意,是让他把院子里的那些黑衣人撤走。 卢志高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郡主无需与老夫客气,誉王在我安庆府,老夫便要保证他的安全,否则出了事,老夫无法向陛下交代。” 他这是还想将黑衣人留在她院中。 明诛也不恼,缓缓点了点头,“那就随意,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用马鞭指着身后沉着脸的玉衡,散漫道:“玉衡号主手下的人杀气重,最喜与人切磋,且从不留手,若是你手底下的人出了任何意外,本郡主概不负责。” 卢志高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才冷哼一声,“若老夫的人当真那般无用,便是都死了也与人无尤。” “好!”就等你这句话。 明诛俏脸张扬,斜睨卢志高,“那就请卢都督记好今日的话。” 卢志高嗤了声,不以为意。 皇鳞卫确实厉害,但他的人也都是从军中挑选出的好手,以一当十不在话下,他就不信,净字号的人能全杀了。 卢志高不语,眼睁睁看着明诛带着誉王,浩浩荡荡地进入府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安庆府的天,要变了。 第195章 杀人,洗地 明诛将父王安排在同一处院中,玉衡带领的净字号高手立刻将四周围了起来,与卢志高留下的黑衣护卫无声的对峙。 双方剑拔弩张。 屋内,气氛更是沉重压抑。 当地最有名望的老大夫颤巍巍地从内室出来,对着明诛无奈的摇了摇头:“郡主,恕老夫无能,王爷的外伤虽可调理,但内腑受创极重,尤其是胸口遭巨石猛烈撞击,即便能保住性命,怕是也会成为废人,这一生都要躺在床上度过了。” 明诛如同被人浇了盆冷水,心中一沉,开阳等人亦是面色难看。 像誉王这样骄傲的人,变成一个吃喝拉撒都要别人伺候的废人,有时比死了更难受。 “就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 老大夫叹息的摇了摇头,“除非传说中的老医仙出世,否则......” 老医仙,常百草? 明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父王还有救,只是常百草人在京城,就算快马加鞭送信,一来一回也要五六日。 她深吸一口气,对大夫道:“有劳先生,我会设法请来老医仙,只是还需要些时日,还请尽力维持父王伤势。” 老大夫听闻她竟真能请动那位传说中的人物,面露惊诧:“郡主若真能请动他,务必尽快!王爷伤情危重,拖得越久,治愈之望便越是渺茫。” 明诛颔首,随即转向天枢,语速极快却清晰:“立刻通过雀字号最快渠道,传信回京,请蔺督主身边的常小神医速来安庆!” “是!”天枢深知此事关乎誉王安危,他知道明诛嘴上不说,其实是很在乎她父王的。 于是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屋内只剩下明诛、昏迷的誉王以及瑶光跟开阳。 瑶光看着床上脸色金纸、呼吸微弱的誉王,担心的看了眼表面还算平静的明诛。 “明诛姐姐……” 明诛抬手打断他,眼神锐利地看向开阳,压低了声音:“你跟我出来。” 开阳比在京城时清瘦了许多,但精神尚可。 见明诛神色凝重,她心下忐忑,垂首跟着明诛步入外室。 “抱歉,是我没保护好王爷。” 明诛让她跟过来,她却做好交给她的任务,开阳只觉心中愧疚。 她以为明诛在为誉王受伤的事生气,迈着小碎步凑到明诛身边,小心翼翼的拽了拽她的小拇指。 “你别生我气。” 明诛却诧异道:“我为何要生你的气?父王此次是遭人暗算,有心算无心,岂能怪你?” 她语气转为温和,带着疼惜,“你也是我极为重要的家人,此番定然吃了不少苦,我担心你还来不及。” 她仔细端详开阳消瘦的脸颊:“可有受伤?方才只顾着父王,忘了让大夫也为你诊治。” 说着便要转身去请正在熬药的大夫。 “不用了。”开阳心中一暖,急忙拉住她,脸上绽开笑容,“大夫已为我看过,只是些皮外擦伤,不碍事。” “当真?”明诛仍不放心,“姑娘家身上留疤总是不好。” 开阳俏皮地眨眨眼:“你忘了咱们有玉容膏了?回去后我一日三次的擦,保证肌肤光洁如初!” 见她还有心思说笑,明诛因父王伤势而紧绷的心弦也跟着稍稍松弛。 她拉开通阳坐下,视线投向内室隔断,声音压得更低:“对了,父王昏迷前,可曾提及卢家父子为何突然下此杀手?” 她沉吟道,“卢家并非不顾全局之辈,即便赵元庆也不敢轻易动父王,他们此举,无异于将自己放在皇鳞卫的对立面。” 开阳神色一凛,俏脸因愤怒而紧绷。 “王爷听到了卢家父子的对话才遭此大难。” 她凑近明诛,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王爷听到卢志高与卢承运密谈,他们与赵元庆,皆是为南苑国效力!且那赵元庆在南苑国的地位似乎极高,绝非普通细作!” 明诛心头巨震。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当朝侯爷、后军都督,竟都是敌国埋藏如此之深的奸细,明诛只觉心中沉重。 二十年前赵元庆便入了后军之中,这么多年,还不知有多少人被他收买。 必须彻查赵元庆在南苑的真正身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松动声! “谁?!”明诛与开阳同时厉喝出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掠下,意图逃窜。 “玉衡!”明诛冷声喝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院中剑光乍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重物坠地的声音传来。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玉衡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剑尖犹在滴血:“郡主,解决了,是卢家的人。” 明诛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波动。 她看了眼昏迷的父亲,杀意如潮汹涌。 “玉衡听令。” “在。” “将这院子里外,所有卢家派来的眼睛全部清理掉,一个不留!”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狠绝。 “是。”玉衡领命,转身的刹那,身上杀气弥漫开来。 院里很快传来几声压抑的打斗和闷哼,随即迅速归于寂静。 瑶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被外面传进来的浓厚血腥味熏得想要干呕。 玉衡完成明诛的吩咐,进来复命,明诛端着茶盏,透过门框看着那一地鲜血,以及黑衣人的尸首,眼神凌厉如刀。 语气却淡然地吩咐:“洗地,还有......将这些尸首,悉数扔回卢志高的院子。” 此前她收敛锋芒,与卢家虚与委蛇,不过是权宜之计。 如今父王已寻回,那个京城中闻名嚣张狠辣的夜叉郡主便又回来了。 明诛本以为此番挑衅能激怒卢志高,可出乎意料的是,明诛等了两日,也不见对方动手。 这两日来,府衙内气氛诡异般的平静。 卢志高吃了个哑巴亏,竟也按兵不动,仿佛那些消失的黑衣人从未存在过。 第三日清晨,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明诛姐姐!你看谁来了!”瑶光兴奋的声音率先传来。 明诛推开门,只见院中站着两人。 前方一人身披墨色大氅,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正是蔺无筝。 他身旁,笑嘻嘻的白发少年格外醒目。 常百草抱着一只比他身子还大的药箱,晶亮的眼眸弯成月牙,一见明诛便欢快招手:“明诛姐姐!好久不见呀! 明诛心中一松,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她看向蔺无筝,难掩惊讶:“你们......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雀字号的信再快,也不可能两日就到京城并把人带来。 蔺无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眼中含笑,淡淡道:“誉王失踪消息传回京时,我便知你必会亲赴险地,或许用得上百草,处理完手头急务,便带他日夜兼程赶来,昨日才接到你的信。” 第196章 赈灾 明诛心中微动。 原来他不是收到信才来,而是早就料到她需要帮助。 这份未雨绸缪的细心,让她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多谢。”此刻不是深谈之时,她迅速收敛心神,转向常百草:“百草,快来看看我父王!” “包在我身上!”常百草一拍胸脯,抱着大药箱噔噔噔就冲进了屋内,神态瞬间从天真烂漫转为专注。 蔺无筝并未跟进内室,只负手立于院中,仿佛一尊守护神。 瑶光好奇地打量着他,又看看屋内,乖乖闭紧了嘴巴。 常百草诊治的时间并不长,但当他出来时,小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明诛姐姐放心!誉王的伤是挺吓人,但还好我来了!能治!就是需要些时间,而且要用到几味稀有的药材......” “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誉王府的药材库随你取用。”明诛立刻道。 她知道常百草对誉王府收藏的那些珍稀药材向来眼馋。 常百草眼睛瞬间更亮了,嘿嘿一笑:“那就没问题啦!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父王!” 听到这话,明诛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蔺无筝适时上前一步,看似无意地挡开了瑶光,离她更近了些,有些心疼的低声道:“没事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来的路上,我让手下调阅了些旧档,南苑国二十年前,倒有一桩旧事,他们当时那位据说是从民间寻回,颇受老南苑王喜爱的王爷,似乎没多久就病逝了,死因成谜。” 他抬眼看向明诛,目光深邃:“时间,恰好对得上永乐侯赵元庆在我东陵国逐渐崭露头角之时。” 这条信息,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骤然将赵元庆那模糊而危险的背景清晰勾勒了出来! 明诛瞳孔微缩,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卢家父子、永乐侯赵元庆、南苑国、二十年前“病逝”的王爷...... 一个惊人的真相,呼之欲出。 她看向蔺无筝,两人视线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知道了。”明诛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蔺无筝唇角微勾,骨骼分明的手指自然抬起,轻柔地将明诛鬓边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挽至耳后。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细腻的下颚肌肤,方才缓缓收回。 他双眸含笑,专注地凝视着明诛,仿佛要透过她清亮的眼眸,看尽明诛心底。 “咳咳——”一旁的瑶光见二人这般旁若无人的姿态,顿时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小声嘀咕,“少儿不宜,非礼勿视啊......” 他挠了挠头,转向明诛,脸上带着忧虑:“明诛姐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誉王伤的那样严重,恐怕无法主持大局,卢志高父子定会趁机寻衅。 “要不我们偷偷溜吧,等王爷好了,再回来跟他们算总账!” 明诛斜了他一眼,“不战而逃,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她眼神清亮,眼底寒芒闪过,“自是要与他们死磕到底!” 瑶光顿时唉声叹气。 卢志高乃后军都督,手下有几十万将士,凭他们这些人,如何能抗衡? 无异于螳臂当车。 “诛诛可是已有了对策?” 蔺无筝沉声开口,他了解明诛,她既如此说,心中定然已有了成算。 院中寒风凛冽,如刀似刃,吹得人面颊生疼。 即便裹着厚实的大氅,依旧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瑟瑟冷意。 “瑶光说得没错,卢志高绝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明诛冷静分析,“非但不会放,为了掩盖他们与赵元庆这个南苑细作勾结的秘密,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我们,卢志高手握重兵,若真狠下心,调动大军围剿,仅凭玉衡手下那些人,我们确实难以全身而退。” 她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自信的弧度:“既然早晚都有一战,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将战场引入我们的陷阱,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你的意思是?”蔺无筝眸光微动,已然明了她的意图。 “皇上命父王前来赈济灾情,安抚民心,如今灾情未解,父王却重伤不起,不如我在这个做女儿的替他完成如何?” “郡主你要赈灾?”瑶光迷茫,“这是为何?” 方才还说着卢家父子的事,怎的转眼就聊上赈灾了? “自然是为了安庆府受灾的百姓。” “安庆府连年天灾,恐怕多半是卢承运夸大其词、中饱私囊的借口,但这一次,为了杀害父王,他们竟不惜凿毁堤坝,害得数万人流离失所,这些灾民,我不能不管。” 顺带还能坑卢家父子一把。 “他们若敢在赈灾之事上动手脚,便是将刀柄亲自递到我们手上。” 若是敢直接动手,那就更好了。 只要站在道德高地,便是直接杀了卢家父子,那也是为民除害! 瑶光还是不明白,“为何不将赵元庆是南苑国奸细的事直接告诉皇上?那样卢家父子也逃不掉吧?” “你有证据?”明诛问道,“这要抄家灭族的大罪,皇帝可不会仅凭几句话就定罪,所以我们需要时间。” 而赈灾一事,既能拖延时间,也方便她寻找罪证。 ....... 翌日清晨,安庆府衙前的广场上,一夜之间搭起了数座高大的粥棚。 棚前黑压压地挤满了面黄肌瘦,眼巴巴望着的灾民。 队伍从衙门口一直排到了长街尽头,却无一人敢大声喧哗,只因棚周林立着披甲执锐,神情冷肃的净字号卫众。 明诛褪去了华服珠翠,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劲装,墨发高束,未施粉黛。 她亲自站在粥桶后,手中拿着长柄木勺,目光清亮而坚定。 “郡主有令,开棚施粥!人人有份,不得争抢!”天枢洪亮的声音传遍广场。 灾民们一阵骚动,却见那位金尊玉贵的郡主竟真的挽起袖子,亲手为第一个走上前的老人舀了满满一勺浓稠的米粥,倒入他破旧的碗中。 “老人家,小心烫。”她的声音不算特别温柔,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这老人,正是那日她去堤坝时,给了她几句提点的老者。 老者受宠若惊,双手颤抖,几乎要撒了碗里的粥,幸而他那个老来子的额儿子扶了他一把。 “父亲小心些,别浪费了郡主一番心意。”年轻人也是热泪盈眶,哽着嗓子道。 天枢也认出了这父子俩,熟稔的给年轻人也盛了满满一大碗浓粥。 “呐,接着,这下你们一家都不会饿死了,以后可让你那几个兄姐长点心,别让个老人家出来做活了。” 天枢虽理解他们的不易,但还是觉得,既然家中有那么多壮劳力,便不该让年逾古稀的父亲出来劳作。 那年轻人闻言,珍惜的捧着手里能立住筷子的浓粥,竟抖的比他父亲还厉害了,低声呜咽起来。 第197章 民心,投鼠忌器 天枢盛粥的勺子顿在半空,面对明诛和周围灾民投来的责备的目光,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 “你说你这人,我不过就是给你个提议,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就哭了?” 他尴尬的将年轻人跟老者拉到一边,以免耽误施粥进度,又无奈的分给二人一人一身厚实的棉衣。 “快别哭了,这些棉衣你且拿去御寒,对了,听说你还有几位哥姐,便将他们的一起拿上吧。” 天枢说着,又拿了几件棉衣,嘴里还在絮叨:“这些可都是特意为灾民准备的,你们运气好,遇上了我们郡主,旁人谁会管你们死活......” 他转头就见那年轻人还在呜咽,顿时无奈。 “这位官爷莫怪。”老者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浑浊的眼中满是悲戚。 “我儿怕是想起了他那几位饿死的兄姐,这才情难自抑。” 正给人施粥的明诛闻言,惊讶的转过了头。 她起先就觉得不对,看这年轻人的样子,他的几位兄姐也应当是不错的人,竟让一位老者去做那搬运泥沙的苦力活。 原本以为是上面分发的粮食不够吃才不得已而为之,没想到竟是早死了吗? 天枢闻言也十分震惊,誉王失踪后,灾民过的虽苦,却也不至于短短几日便饿死这么多人吧,他们一家七八口人,竟饿死了大半? 以为精神还算不错的妇人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正巧上前来领粥,看到老者父子那悲痛的模样,先是叹了一声,为明诛解惑。 “郡主不知,在秋日时,我们这便水位上涨的厉害,前几日决堤的那处,更是年久失修,府衙怕真的决了堤,便引水分流,全都将水引到了下游的几个村子里,上好的两天眼看没几天就能收成了,结果全被淹了,那几个村子里的村民没了度日的粮食,饿死的饿死,投奔亲戚的投奔亲戚,如今已经荒废了。” “这父子二人,便是那些村子里的人。” 妇人心有不忍,用袖角抹了把眼泪。 “他的那些儿女,便是在那时饿死的。” “简直胡闹!”瑶光闻言气不过,破口大骂,“卢家那两个狗东西,年年向朝廷要银子修筑堤坝赈灾,竟没将一点银子用在堤坝上吗?不过是水位上涨,竟要引水分流?” “修什么堤坝,那堤坝几十年都那样,连捧土都没添过。” “那这连年天灾呢?去年的旱灾,前年的蝗灾,都是假的?” “也不是完全都是假的,可是蝗灾也分大小,损失的粮食并不算太多,加上个前年是个丰收年,其实收成与往年差不了许多。” “至于去年的旱灾......”妇人喝了口粥,满足的咽下,又想喂怀里的孩子喝几口,但那粥实在太浓稠,孩子喝了一口就呛到了。 明诛见状忙让人给她撇了碗米汤。 妇人满是感激,“庄稼地里的东西,收成如何全看天意,谁还没个年景差的时候?去年确实雨水少,却也算不上旱灾,是那卢知府谎报,借机敛财罢了。” “畜生!简直无耻!”瑶光再次破口大骂。 明诛跟天枢的脸色也很难看。 “你们放心,我明诛姐姐不会放过那两个狗东西的!” 瑶光孩子心性,心里藏不住事,信誓旦旦的保证。 却被明诛用眼神制止。 她不厌其烦的一碗接一碗的为灾民盛粥,一大桶粥很快就分完了,就在灾民以为接下来的人没得吃的时候,又亲自去搬来一桶 “安心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重建家园。” 她耐心的安抚着灾民,又让天枢给每个人发下了棉衣,不厌其烦的重复着盛粥的动作。 这一幕,让所有灾民都看呆了。 他们见过卢家父子高高在上、如同施舍乞丐般发放那清可见底的粥水,何曾见过一位郡主如此亲力亲为? 明诛并未作秀,她一站便是整整一个上午。 舀粥、递粮、查看物资登记,动作麻利,毫不拖泥带水。 遇到有孩童,她会示意手下多给半个馒头;遇到声称家人病重无法前来的,她便记下地址,派专人送去。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浑不在意。 瑶光在一旁想替她,被她摇头拒绝。 “父王重伤未醒,他所挂念的,便是安庆府的百姓能否安居。” 她对身旁的开阳低声道,声音却足以让附近的几个老吏听见,“他所未竟之事,便由我这个女儿来做。” 这话很快传开。 百姓们这才知道,那位为他们修堤坝最终被洪水卷走的誉王,如今正生死未卜地躺在府衙里。 而他的女儿,不仅找到了父亲,更毫不犹豫地接过了父亲的担子。 对比之前卢家父子在灾情中的敷衍,甚至暗中抬高粮价的行为,明珠郡主此时的所作所为,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浇下甘霖,瞬间滋润了所有灾民的心。 “郡主千岁!” “多谢郡主活命之恩!”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感激的声音开始零星响起,随后汇聚成一片浪潮。 许多老人和妇孺更是边吃边抹眼泪。 站在远处阁楼上窥探的师爷,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急匆匆赶回府内,向卢志高禀报:“大人,不好了!那明珠郡主.......她、她正在衙前亲自施粥,那些愚民都快把她当活菩萨拜了!还说什么誉王仁德,郡主孝义......” 卢志高手一抖,茶杯盖撞得杯沿叮当响。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明诛这一手,不是在施粥,是在挖他卢家的根基! “父亲,不能让再她这么下去了!”卢承运气得咬牙切齿,“她这是在收买人心,打我们的脸!” “闭嘴!一点小事就这么沉不住气。”卢志高低喝一声,心中同样惊怒交加。 他不确定誉王当初听到了多少他们的谈话,但能确定的是,他肯定知道了永乐侯南苑奸细的身份。 本想着这几日就动手,哪怕动用军队也要将这对父女留下,不曾想他们居然设起了粥棚赈灾! 如今誉王府在灾民中已有威望,若是他出手杀了这对父女,恐怕会引起民变! 到时皇帝定会让人彻查。 那他们做的那些事,可就藏不住了。 明珠郡主的举动,反叫他投鼠忌器。 更让卢志高心惊的是,她在做这一切时,那些净字号的高手都牢牢守着她父亲的院子,纹丝不动。 而她自身仿佛毫无防备,却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对她做什么。 似乎在用行动告诉他,她就站在那里,站在他的地盘上,做着他该做却没做的事。 她在问他...... 他,敢动她吗? 卢志高眼神如刀。 “暂且观望,另外让下面的人等我消息,不可轻举妄动!” 怎么处理,还得再问问他那位好女婿。 第198章 招揽、试探 接下来的几日,明诛更是雷厉风行。 她不仅持续施粥,更开始着手整顿灾民安置点,防治疫病,组织青壮以工代赈,清理河道淤泥。 每一项命令都清晰明确,每一笔款项支出都要求公开登记。 安庆府的局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稳定下来。 街面上开始有了生机,百姓脸上不再是绝望,而是有了盼头。 而明珠郡主的仁名,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安庆府的大街小巷,甚至向着周边州县扩散。 府衙内,卢家父子的气压一日低过一日。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经营多年的安庆府,正在一点点脱离他们的掌控。 明诛每获得一分民心,就等于在他们心脏上扎进一根钉子。 ...... 院中风止树静,方才施粥时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卢志高缓步踱至明诛身前不远处停下,他脸上挂着长辈般的慈爱笑容,目光却似鹰隼般锐利,细细打量着明诛的神情。 “郡主这几日辛苦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百姓无知,易受小恩小惠感动,倒是让郡主受累了。” 小恩小惠? 或许对卢志高而言,一碗粥、一件棉衣,连入他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对那些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灾民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物。 而他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连这微末的生机都不愿施舍。 真是......虚伪至极。 明诛心下冷笑,抬眸间神色却已恢复平静,看不出丝毫喜怒,“卢都督言重,为民解难,是本分,谈不上受累。” 她语气疏离,卢志高也不在意,话锋似不经意般一转:“说起来,誉王殿下吉人天相,能得郡主寻回,实乃万幸。” “只是不知......殿下苏醒之后,可曾与郡主说过什么?譬如,遇险的细节?” 他语气恳切,眼神却紧紧锁住明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老夫也好据此严查,务必揪出幕后黑手,为殿下报仇雪恨。” 想试探她? 明诛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声音里染上一丝低落与疲惫。 “有劳都督挂心,只是父王伤口溃烂化脓,至今仍高热不退,偶有呓语,也含糊不清,实在问不出什么。” “当真?” 卢志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但明诛的神情无懈可击。 他心中微动,伤口溃烂可大可小,若誉王就此一病不起,倒省了他许多麻烦。 想到这他笑了笑,面上故作哀伤,叹道:“那真是可惜了,誉王这一病,皇鳞卫群龙无首,想必这赈灾的事,也无法继续了吧?” “卢都督多虑了。”明诛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甚好,“本郡主是名正言顺的皇鳞卫继任者,只要有我在,皇鳞卫乱不了。” 她如此直白坦然,反倒让卢志高一时语塞。 历来权位交替无不藏着掖着、暗潮汹涌,何曾见过这般摆在明面上说的? 可转念一想,誉王仅此一女,皇鳞卫不交给她又能交给谁? 若这庞然大物真落在这小丫头手里…… 他沉吟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郡主是聪明人,当知这朝堂天下,风云变幻,非一人一家可左右。” “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一个小丫头,总比她那心眼比筛子还多的爹好拿捏。若她肯带着皇鳞卫投诚,他倒不介意帮她一把,让誉王永远病下去。 “本郡主不知,卢都督这是何意?”明诛拂了拂衣袖,微微抬眸,“不妨直言。” 这便是有的谈了? 卢志高微微倾身,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永乐侯乃国之柱石,深得圣心,且最是惜才,若郡主愿意帮侯爷,侯爷定能保誉王府荣华不减,甚至更胜往昔。” “如今王爷受伤,郡主一介女子支撑门庭何等艰难,寻一强有力的依靠,方为长远之计啊。” 这便是赤裸裸的招揽了,甚至带着几分威逼利诱的意味。 明诛心中厌恶至极,却并未立刻发作。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卢志高,仿佛真的在思考他的提议。 半晌,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卢都督的好意,本郡主心领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誉王府的尊荣,从来靠的是忠君爱国,而非攀附权贵,父王常教导,立足世间,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此道,明诛片刻不敢忘。” “况且......”她话锋一转,语气微冷,“父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好生将养便是,怎的到了都督口中,竟像是危在旦夕了?” “难道不是吗?”卢志高眯起一双老谋深算的眼,语气意味深长。 他安插的眼线虽被拔除,但当日誉王被抬回时那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的模样,他可是看得真切,绝非轻伤。 明诛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面上适时浮现一抹忧色:“果然瞒不过都督。不过,本郡主已为父王寻得良医,只差一味稀罕药引,也已寻到了踪迹。” “待我亲自去那险地将药取回,父王不日便能恢复如初,执掌皇鳞卫以及誉王府一应事务。” 待卢志高细细琢磨此话真假,她话锋倏然一转。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探究:“不过,说起王府事务,本郡主近日翻阅府衙旧年账册,倒是发现一些有趣之处。” 卢志高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跳。 明诛仿若未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尤其是历年修筑堤坝、采购物料的款项,数目浩大,但其中几笔,数字似乎有些蹊跷,与实物难以对应,还有几处标注,用的代号也甚是古怪,倒不像是官府常用的记法。” 她借赈灾之名调阅了近些年府衙公账,表面看去天衣无缝,连一个错处都寻不出,可以说账本做的十分完美。 可正是这过分完美,连个错字都没有,才透着古怪。 试问谁又能十年如一日毫不出错? 她把账本交给了开阳,开阳精于此道,一眼便看出账本里的不对。 原来这些年来,卢家父子打着赈灾的名义向朝廷要的银子,有一部分都用来采买粮食了,还有一部分流向了京城,明诛起初以为是到了赵元庆手中,后仔细翻阅账本,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那部分银子也是用来采买,但买的什么东西却没写明,只是那个与之交易的人,却是个老熟人。 正是蔺无筝在京城抓的那位五城兵马司中城指挥使——万天佑! 第199章 再设局 明诛转手将账本交给了蔺无筝,由他深查。 卢志高手中一直摩挲着的茶杯盖失手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脸色未变,但眼神骤然缩紧,方才那点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她说这些,难道是察觉了什么? 卢志高有意试探,“郡主刚刚执掌事务,有所不知也是常情。些微账目琐事,年代久远,恐是底下人记录疏漏,不足为奇。” “是吗?出京前我便听闻,安庆府连年灾祸,连年向朝廷要银子,还当是谁拿着国库当自家银库,中饱私囊了呢。” 卢志高皮笑肉不笑,“怎会,本都督想来清正廉明,朝廷所拨款项皆用于采买赈灾粮秣,郡主若是不信,尽可详查。” 他心下稍安,暗笑自己多疑。 一个小丫头,纵使看出些端倪,最多也只是皮毛。 那账面做得完美,粮食也确实买了,她能查出什么? 至于粮食最终去了何处...... 都说是赈灾了,那些灾民吃饱喝足,转头跑去了外地逃荒的也大有人在,谅她也查不出什么。 良久,他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缓缓站起身。 “郡主今日劳顿,还是好生歇息吧,老夫告辞了。” 说罢,竟不再多看明诛一眼,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瑶光看着卢志高的背影,悄悄凑近明诛,小声道:“我看他也不算多聪明。” “轻敌而已。”明诛唇角噙着一丝冷嘲,“他看不起我这个女子,在他眼中,我如纤草,一切尽在他掌握。” 却不知,即便是被巨石压住的纤草,亦能凭顽强生机破土而出,寻得生路。 何况,她从来不是孤草,而是背靠誉王府与皇鳞卫的参天大树! 明诛只是静静地看着卢志高消失的方向,眸光深处,一片冰封的寒意。 ...... 卢志高回到都督府书房时,脸上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屏退左右,只留卢承运与心腹师爷在室内。 烛火跳跃,将他眼底的杀机映得明灭不定。 “父亲,如何?可套出了誉王跟那丫头说了什么?”卢承运急切地迎上前。 卢志高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套话?她倒是牙尖嘴利,句句绵里藏针!” 他将在院中与明诛的对话简略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账目之事。 师爷捻着山羊须,眉头紧锁:“郡主竟如此敏锐,才几日工夫便盯上了账册?大人,她所言是仅为试探,还是当真掌握了什么?” “是试探又如何?真察觉了又如何?”卢志高语气森寒,“她既已起了疑心,那双眼睛便会一直盯着!今日她能看到账目蹊跷,明日就能顺着线头摸到我们头上!更何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忌惮, 皇帝派誉王前来赈灾,可见有利用誉王对付他们的意思,如果不能将其收为己用,保险起见,那便只能铲除! 况且他那好女婿也一直想毁了皇鳞卫,若是除去誉王,目的便达到了一半。 “咱们做的都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容不得分毫差池。”卢志高眯着眼,“明珠郡主,必须除掉!” 卢承运深以为然,“儿子也知那郡主非除不可,但她如今在百姓中声望极高,若是莫名其妙的死了,恐怕引起民变。” “那若是她自己寻死呢?” “父亲的意思是......” 卢志高神秘一笑,“她今日与我提及,要亲自去一处险地为誉王采药,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卢承运一时未解:“不过采药罢了......” “蠢货!”卢志高厉声打断,“这意味着她即将离府,身边绝不会带上所有护卫!” “更重要的是那处险地,那是意外频发之处,若是一不小心摔下悬崖,或是被野兽吞吃入腹......” 卢承运瞬间明了,眼中迸出狠光:“我们可以在她采药途中动手?!” “还不算太蠢。”卢志高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是天赐的良机,她自已将性命送到了我们手上,在城外动手,比在府衙内容易百倍,更能伪装成意外,任谁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师爷却更为谨慎:“大人,此计虽好,但郡主并非无智之人,她既敢提出,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诱饵?且她身边尚有皇鳞卫高手。” “诱饵?”卢志高冷笑,“便是诱饵又如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算计都是徒劳!” 她带再多的护卫,能多得过他暗中蓄养的死士? 能敌得过他们对地形的优势?” “师爷,即刻去打探郡主要去何处采药。” 他看向卢承运,“承运,你亲自去挑人,待师爷打探清楚,先一步勘察好地形,设下埋伏,我要她,有去无回!” 他眼中杀意暴涨,几乎一字一顿:“只要明诛一死,群龙无首,剩下的皇鳞卫不过一盘散沙,那个昏迷的誉王,更是砧板上的鱼肉,任我们宰割!” “到时再制造些混乱,就说她为父采药,却不幸从悬崖下摔了下去,尸骨无存。” 卢志高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笑意,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谁又能奈我们何?” “即便陛下震怒,至多也不过治我一个看护不当之罪,罚俸、申饬罢了,与永绝后患相比,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父亲英明!我这就去安排!” 多日来的紧张心情终于松了些,卢承运精神振奋,当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挑选人手。 师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诫一二,但看着卢家父子二人已然决定的样子,最终将话咽了回去。 “属下这就去准备所需之物,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 府衙内院,药香微苦,却透着令人安心的宁静。 明诛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给誉王喂药。 几日精心调养下来,誉王的高热早已退去,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那老匹夫上当了?”她声音平静的问道。 天枢抱臂立于一旁,压低声音,“卢承运那师爷,四处打探你要去哪里采草药,咱们的人已‘无意’间将消息透给他了。” “他信了?” “起初还有些怀疑,我让那被他收买的人临时加价,开口索要一千两封口费,否则便要去郡主面前告发,想来已经信了七八成。” 七八成,就够了。 卢家父子在这安庆府作威作福太久,早已养成目空一切的脾性,自以为智珠在握。 即便只有七八分把握,那剩余的两三分风险,也足以被他们的狂妄所掩盖。 “既然这样,那便安排一下,明日我便出城采药......” 第200章 甚是养眼 她放下药碗,拿起细绢拭去誉王唇边的药渍,动作竟是难得的轻柔,“趁他们尚未反应,抢占先机,我不信,那老匹夫能忍住不上钩。” “但你如何能断定卢家父子会亲自出面?”天枢眉头紧锁,不无担忧,“我觉得这种事他们不会以身犯险,若只是些小卒,你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险。” “放心。”明诛抬眼,语气笃定,“他们父子,至少会有一人亲至。” 这么重要的事,卢志高那只老狐狸,若不亲眼确认她的死亡,如何能安心? “那郡主这次打算带多少人?”玉衡出声询问,冷峻的脸上写满不赞同,“不如将净字号全部带上?” “带一半足矣。” 明诛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另一半,必须留守府衙,护父王周全。” 她绝不能给卢志高任何铤而走险、对父亲下手的机会。 明诛将药全都喂进誉王口中,放下药碗,神情恬静而安宁。 “放心,那处地方并不适合大军围攻,卢家父子只能派死士围攻,伤不了我。” 天枢与玉衡交换了一个眼神,天衡惊讶于明诛的淡定,这个样子谁能看出明日她将面临一场生死未知的刺杀? 天枢却只耸了耸肩,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当年在西北战场,比这凶险千百倍的境地她也闯过,确实不值一提。 “对了,方才蔺无筝来过,约你晚上见一面,你应该有空吧?” 蔺无筝并不住在府衙,加之明诛近日诸事缠身,两人虽近在咫尺,却难得说上几句话。 连天枢都觉得,这位千里迢迢追妻而来的上缉事司督主,瞧着有几分可怜。 明诛微微一顿,长睫轻覆:“嗯,我知道了。” 确实该见一见他。 他及时带来常百草,救了父王,这份人情,她还未曾好好道谢。 ...... 夜色渐浓,府衙内院只余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明诛处理完手头事务,依约来到后院小书房。 推开门,竟有一瞬的晃神。 蔺无筝并未像往常一样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或冷冽官服,而是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裾深衣,领口与袖口绣着同色暗纹竹叶,外罩一件质地极佳的月白薄氅。 墨发以一枚简单的玉簪半束,少了几分平日的肃杀,多了几分清雅矜贵的书卷气。 他正斜倚在窗边书案旁,指尖闲闲拨弄着一盏琉璃灯罩,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睫羽垂下一小片阴影。 听到门响,他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缓缓抬起头,面具下的眼底仿佛有流光一闪而过,随即漾开一个极浅却足够晃眼的笑意。 “来了?” 这般刻意的打扮,仿佛孔雀开屏,无声地彰显着存在感。 明诛脚步微顿,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嗯,蔺督主今日......甚是养眼。” 蔺无筝眼神一亮。 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细微调侃,十分自然地直起身,走到她面前,距离比往常略近了些,那身清雅的熏香淡淡萦绕过来。 “入乡随俗,总不能日日披甲执锐。”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眉头便微微蹙起,“脸色怎地还是这般白?可是又未曾好好用饭?” 语气里带着一丝仿佛自家宝贝不曾被妥善照顾的不满。 明诛正要答话,他却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拽了拽她宽大的袖口,力道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 “手也这般凉。”他语气沉了几分,“我已让人备了参茶,稍后便送来,你必须喝完。” 这略显亲昵又霸道的小动作,让明诛指尖微微一蜷。 她抬眼看他,他却已神色自若地转身,仿佛刚才那个拽人袖子的人不是他。 “你父王今日情形如何?”他边走回桌边边问,语气恢复了平常。 “常小神医说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明诛跟着走过去,“此次,多谢你及时带百草赶来。” “谢字不必总挂在嘴边。”蔺无筝停下脚步,眸光深邃,“你若实在过意不去......”他拖长了语调,像是认真思索,随即忽然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道,“不若日后多请我喝几杯茶?”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一阵微痒。 明诛甚至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纤长的睫毛。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耳根微微发热。 蔺无筝直回身子,唇角噙着一丝得逞般的笑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玄色暗纹锦囊,递到她面前,语气变得正经了些:“明日之事,以防万一,若情况有异,掷出此物,我必即刻赶到。” 明诛接过锦囊,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掌心,两人俱是微微一滞。 “好。”她收好锦囊,努力忽略方才那一瞬的悸动。 她下意识躲避的动作,令蔺无筝眸光微闪。 “嘶——” 蔺无筝忽然极轻地“嘶”了一声,右手下意识地按了下左臂,虽然动作极快,但眉宇间一闪而过的隐痛却被明诛捕捉到了。 “你受伤了?”明诛蹙眉问道,上前一步。 “无妨。”蔺无筝侧了侧身,似想遮掩,“听闻你要以身涉险,我便亲自去了设伏的地方,天黑不小心碰了一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可微蹙的眉头,却与他话语里的轻松全然不符。 明诛岂是那般好糊弄的?她伸手,不由分说地轻轻拉住他宽大的袖摆,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不悦。 “让我看看。” 蔺无筝垂眸看着她拉住自己袖口的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光亮,再抬头时,却只剩些许无奈和恰到好处的虚弱。 “真的不妨事,只是方才等你时,似乎牵动了一下。” 明诛眉头蹙得更紧。 “可是旧伤?严不严重?我这就去叫百草......” “不必惊动他。” 蔺无筝反手,指尖轻轻搭在她拉住他袖口的手腕上,阻止她离去。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仿佛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今日为你父王针灸,耗神颇巨,已歇下了,我休息片刻便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和算计,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依赖与柔软,声音也低沉了些许:“你陪我说会儿话便可。”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侧脸上,银色面具闪过光辉,神秘而诱惑。 明诛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模样,心肠不由得软了下来,那点怀疑也被冲散了七八分。 她叹了口气,终是松开了他的袖摆,却也没离开:“那你去那边榻上坐着歇息。” “好。”蔺无筝从善如流,由着她引到窗边的软榻坐下,整个过程十分乖顺。 明诛替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蔺无筝接过茶杯时,小拇指指尖无意的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指尖,一触即分,快得仿佛是错觉。 他垂眸喝着水,唇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弯起一个如同偷腥狐狸般的弧度。 嗯,今夜月色甚好。 第201章 明诛病了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一层薄雾还萦绕在府衙的飞檐翘角之上,院中却已有了动静。 明诛一身利落的骑射服,长发高束,正站在廊下,声音清晰却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遭经过的仆役听清。 “天枢,车马可备好了?今日须得早些出发,城西老鸦口路远难行,莫要误了时辰。” “郡主放心,均已妥当。”天枢抱拳应道,声音洪亮,一如往常,“只是郡主,那老鸦口地势险峻,崖高风大,采药之事,不若交由属下带人前去。” “不成。”明诛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百草说了,那血苓参最是娇贵,离土片刻药性便大打折扣,且生于石缝之间,极难辨认,非我亲自去不可。”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忧色与坚毅:“父王等着这味药引子救命,我不能假手他人,多带些人手护卫便是。” 这时,瑶光揉着眼睛从厢房出来,恰好听到后半句,立刻凑上前,小脸上满是担忧:“明诛姐姐,你真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啊?我听说那里以前还摔死过采药人呢!就不能让常小神医想个别的法子吗?” 少年的话,引得附近几个洒扫的仆役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明诛伸手揉了揉瑶光的发顶,勉强笑了笑:“但凡有别的法子,我何至于此?好在百草已将药材图谱画与我,仔细些,应当无碍。” 她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说给所有能听到的人听,“多带精锐护卫,速去速回,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天枢眉头紧锁,似乎仍不放心,但最终还是沉声应道:“是!属下这便去点齐人手,净字号今日当值的弟兄都会随行,定护郡主周全!” “也不必兴师动众。”明诛状似随意地补充道,指尖轻轻拂过廊柱上冰冷的雕花,“带上十余人便可,其余人等还需留守府衙,护卫父王安危要紧,况且,人多了,反倒惊扰药材灵气。” “十余精锐,应对寻常险情,倒也够了。”天枢点头,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去安排,声音远远传来,“你们几个,随我来!检查兵器马匹,准备出发!” 整个院落因这即将到来的出行而忙碌起来,甲胄摩擦声、低语声、马蹄轻刨地面的声音隐约可闻。 这一切,都被隐在暗处的眼睛,一丝不落地看了去。 ...... 车马很快在府衙门前备好。 十余名净字号卫众皆着轻甲,腰封上的狻猊吞日在晨光下犹如要活了一般,充满肃杀之气。 他们腰佩利刃,沉默地侍立两侧。 明诛在天枢和瑶光的陪伴下走出府门。 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 她今日未披大氅,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红色劲装,脸色在清冷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似乎也带着一丝未曾休息好的倦意。 就在她即将踏上马车踏凳之时,身形忽然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让近处几人听清的轻咳。 “咳......” “郡主!”天枢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脸上写满了担忧。 “可是昨夜又没歇好?要不今日还是别去了吧。” 一旁的瑶光更是脸皱成一团,紧紧抓住明诛的袖摆:“明诛姐姐!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着凉了?我们改天再去吧!” 明诛稳住身形,轻轻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将那股不适强压下去,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声音却比方才更软了几分,带着些许沙哑。 “无妨,只是起的早了些,有些头晕罢了。”她说着,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采药之事关乎父王性命,岂能因我些许不适便耽搁?” 她目光转向那巍峨的城门方向,语气变得坚定,“走吧,早去早回。” 天枢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劝,但对上明诛那双看似疲惫却隐含不容置疑意味的眸子,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若是途中再有不适,我们即刻返回!” 明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在天枢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在一小队精锐骑兵的护卫下,向着城西方向驶去。 这整个过程,都被不远处茶楼雅间内,一双透过窗隙严密监视的眼睛尽收眼底。 那探子看着马车远去,低声对身旁同伴道:“简直天助我也,那位郡主似乎身体不适,脸色差得很,如此我们的计划更加天衣无缝。” 身体不好的郡主,为父采药出事,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迅速回去禀告都督,并让人在城中散播消息,就说......” 探子冷冷的扯了扯嘴角,“就说郡主扛着病弱身躯,只带十余名护卫,亲赴险地老鸦口采药!” “是!”同伴应声,立刻转身朝府衙都督府而去。 “当真?”都督府内院中,卢志高搂着他的小妾,惊喜的直起了身子。 “居然生病了,那老夫此举,岂不是顺应天命?” 他那女婿在心中曾多次提及明珠郡主身手不俗,就连逍遥宫的高手都被她轻易拿下,他本还担心此行不顺利。 没想到,连老天都在帮他! 否则这晴空万里的,怎的偏偏今日让她病了? “好好!”卢志高大笑,“速速将这个消息告知承运,让他务必一击即中,灭杀郡主一行,以免留下祸患!” ...... 马车一路西行,越靠近老鸦口,道路越是崎岖难行。 起初还能见到零星农户和些许田埂,到后来便只剩荒草萋萋、怪石嶙峋。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车身不住颠簸。 两侧的山势逐渐逼仄,陡峭的崖壁如同被巨斧劈开,裸露着青黑色的岩体,偶尔有孤松顽强地从石缝中探出,更添几分荒凉险恶。 空气中的水汽也重了些,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明诛,前面路更窄了,马车恐难通行。” 天枢策马靠近车窗,沉声禀报,声音在山风中断续传来。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明诛探出半张脸。 她似乎被颠簸得不轻,脸色比出发时更白了几分。 触目所及,是近乎垂直的崖壁,蜿蜒向上的小径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云雾在山腰间缭绕,望之令人心悸。 此处真是绝佳的伏击之地,只需前后一堵,便是插翅难逃。 “无妨,下车步行。” 明诛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却十分镇定,“百草说的那处生长血苓参的崖壁,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第202章 黄雀在后 明诛在天枢的搀扶下下了马车,脚步略显虚浮。 抬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的悬崖顶端,阳光被山峰遮挡,在那片区域投下大片阴影,显得格外阴冷。 “你们几个,去前面探路,仔细些。” 天枢指挥着两名护卫先行,自己则和其余人将明诛护在中间,保持着高度警戒,缓慢地向前移动。 队伍彻底进入了险地的核心区域。 周围安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啼,便只剩下他们一行人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以及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那种寂静,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每一块巨石后,每一处山坳里,仿佛都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护卫们的手不自觉地按紧了刀柄,目光如电,不断扫视着任何可能藏匿敌人的角落。 而明诛,看似柔弱地依靠在一块山石旁稍作喘息,实则她的目光正飞快地掠过几处最适合埋伏的地点。 她与天枢交换眼神,天枢微微颔首,握紧手中的白骨扇悄悄靠近一处茂密的树林。 “咻——!” 一支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猛地从左侧高处的灌木丛中射出,擦着天枢狠狠地钉在了队伍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 箭尾兀自剧烈颤抖,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卢承运从密林中走出,手持大刀,身后闪现密密麻麻的死士。 “郡主厉害,居然让你发现了。” 他眼神狠辣,身形也不再如初见时佝偻,鬓间白发不见,就连脸上那些岁月的痕迹也都奇迹般消失。 明诛鼻尖逸出轻笑,“哪比的卢知府,伪装多年,如今终于不装了?” “不装了。”卢承运倒是坦诚,大刀往地上一杵,“待下官结果了郡主,安庆府便还是我卢家的地盘,便也没有装的必要了。” “哦?你就这般确定,今日能成功?”明诛扫视他身后的死士,足足上百人,将这逼仄之处堵的严严实实。 他带来的人无一不是好手,至少放在整个东陵国,已算中流之上,全是以一敌十的好手。 明诛似笑非笑的问道:“卢都督手笔还真是大的很,就不怕将精锐全都折在这?” “郡主大可以试试!” 卢承运不再废话,冷哼一声,手一挥,几乎在同一时间,狭窄的山道前后以及两侧不算太高的坡地上,猛地又冒出数十道黑色的身影! 这些人的气息比方才那些更加内敛,竟是比之她身后的净字号也不遑多让。 明诛眯起眼,她还真是小瞧了这小小的安庆府。 这几十人方现身,便如同蛰伏已久的饿狼,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刀剑出鞘的寒光瞬间连成一片,将这方小小的凹地映得杀气森然。 箭矢开始零乱地射来,大多被净字号挥刀格挡开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但更多的黑衣人已然嚎叫着扑杀下来,瞬间与外围的护卫缠斗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在这封闭的山谷中激烈回荡,震耳欲聋。 混乱之中,卢承运的身影跃至入口处一方视野极佳的巨岩之上。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看着下方瞬间被己方人马淹没的明诛等人,心中舒爽的大笑出声。 他甚至有闲情整理了一下自己官服的袖口,欣赏着脚下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战斗。 “明珠郡主!”他运足了中气,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你自寻死路,这老鸦口风景绝佳,作为你的葬身之地,也不算辱没了你郡主的身份!”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者被护卫层层护在中心,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加苍白的明诛身上,笑声更加得意。 “哦?看来郡主身体不适?真是可惜了!若是你肯乖乖听话,何至于此?现在跪地求饶,本官或许还能发发慈悲,给你个痛快!” 卢承运向前走了几步,让明诛的身影更加清晰地暴露在自己的视野之下,以便更好地欣赏她被杀死的那一刻。 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头顶更高的悬崖绝壁之上,几双冰冷沉静的眼睛,正牢牢的锁定了他。 而下方,面对骤然发起的围攻,天枢目眦欲裂,怒吼一声:“结阵!死守!” 十余名净字号成员瞬间聚拢,以明诛为核心,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 他们摘下背后的圆盾,长刀从盾隙中刺出,如同一只瞬间绷紧的刺猬,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黑衣死士的人数远超他们,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冲击着看似摇摇欲坠的防线。 箭矢时不时从高处射下,虽被大部分格挡,但仍有一两人被射中肩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甲,却依旧坚守阵地。 明诛几人似乎陷入了苦战。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血污,脚步在不断的冲击下缓缓向后移动,仿佛随时可能被彻底吞没。 而被护在中心的明诛,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一旁的山石,似乎连站立都需倚靠。 这副景象,极大地取悦了高处的卢承运。 “哈哈!给我杀!一个不留!” 明诛抬头望去。 就见他挥舞着手臂,那张初见时满脸写着清正廉明的脸此时满是狰狞的兴奋,仿佛笃定了明诛等人今日会死在他手中。 明诛邪狞一笑,眸中骤然掠过一丝冰寒刺骨的锐光。 她一直捂着胸口的手,猛地抬起,拇指与食指环成一个圈放在嘴边,一声声长短交错的鸟鸣声从她口中逸出,响彻山谷。 几乎在同一瞬间,无数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在悬崖绝壁之上轰然炸开。 在那些死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箭雨嗖嗖声由远及近。 但目标,却并非凹地中苦苦支撑的明诛等人......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山坡上的弓箭手成片地被精准无比的重箭射穿。 入口处密集的黑衣人群更是瞬间倒下一片! 巨大的滚石和檑木紧随其后,带着毁灭性的轰鸣从悬崖顶端滚落。 精准地砸向卢承运队伍的退路。 地动山摇,烟尘弥漫...... 卢承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转化为震惊,他甚至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飞鸟难渡的绝壁。 只见险要难立的绝壁之上,站着成片的穿着深红色狻猊吞日的净字号卫众。 他们腰间胸前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牢牢的钉在绝壁之中,一只脚蹬在石头缝隙中,身体半向前倾,半吊在铁链上。 这些人手中拿着箭弩,不停的拉弓射箭,每一支箭矢都牢牢的扎进了黑衣人胸口。 卢承运瞳孔骤缩,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不可能,那里怎么会有人? 他们是怎么上去的?! 第203章 只为杀你 不待卢承运反应过来,下方战场的形势已瞬间逆转! 明诛身边的净字号成员一反常态,再不是那副无力还手只能防卫的模样。 他们瞬间变阵,从紧缩的圆阵化为数支锐利的突刺箭头,主动向着陷入混乱和惊恐的黑衣人发起了反击! 他们眼神变的凌厉,配合默契,刀光变得更加凌厉,每一次出手都必有斩获。 方才的勉强支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皇鳞卫精锐的真正锋芒! 而明诛,早已挺直了脊背。 方才那副虚弱惊慌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苍白的脸色此刻已然恢复红润。 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移至阵前,长剑赫然在手,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散发出骇人的冰冷杀意。 她抬起头,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精准无误地钉死了那块巨石之上已然吓得魂飞魄散的卢承运。 战场形势的瞬间逆转。 卢承运仿佛从云端猛地坠入深渊。 “不!不可能!顶住!给我顶住!” 卢承运嘶声力竭地大吼,声音却因慌乱变的尖锐,却依旧淹没在了震天的喊杀与惨叫声中。 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精锐死士,在净字号凶猛的反扑下,如同雪崩般溃散。 退路已被落石堵死,卢承运已然意识到自己进入到了明诛所设的圈套,更明白接下来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他跟父亲,竟都被一个小姑娘给算计了! 卢承运看着明诛的眼神惊恐万分,如同在看一个恶鬼。 脚下死士成片成片的倒下,血水汇聚成一条小溪,血腥味刺鼻。 而明诛,站在血泊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声都无法靠近她半分,遗世独立的站在那里,看着一条条人命被收割,没有半分动容。 她的视线,如同逐渐靠近的利刃,最终落在了他身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卢承运再也顾不了其他,现在只想逃离这里,逃离令他莫名胆寒的明诛! “护着我,走!” 他咬着牙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抖的没那么厉害,转身就想沿着来时那条狭窄的小径逃窜。 然而,他刚跌跌撞撞地冲出去没几步,一道鲜红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径的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明诛。 她持剑而立,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壁,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苍白,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冷冽和平静。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唯有森然的杀意在其中凝聚。 就像......一条瞅准了猎物的毒蛇! 山风猎猎,吹拂着她额角的几缕碎发,和染血的衣袂。 对上她的视线,卢承运脑中嗡的一声,突然想起了京中她的那些传闻。 脚下就是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指着明诛,目眦欲裂,“你、你根本没生病!” 她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骗了所有人! 包括他从来都是运筹帷幄的父亲! “重要吗?”明诛淡淡开口,“就算没有我,今日你也逃不了。” “卢承运。”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凛冽的山风更刺骨,“你的路,到此为止了。” “不会的!”卢承运神情慌张,“这是安庆府,是我父亲的地盘,你敢杀了我,父亲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送你父亲一起去死!” 明诛提剑,剑尖直指卢承运咽喉处。 那两名忠心的死士见状,挥刀上前,挡在卢承运身前,试图为他杀开一条血路。 他们的刀法狠辣,带着拼命的决绝。 明诛神情不变,动作快的让人眼花缭乱,只是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手中那柄长剑便化作两道寒芒。 “嗤嗤”两声轻响,那两名扑上来的死士身形猛地僵在半空,动作骤然凝固。 他们手中的钢刀无力垂下,眼中充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随即脖颈处血线迸现,身体软软地栽倒在地,再无生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到了极致,仿佛她并非在生死搏杀,只是随手拂去了沾染衣襟的尘埃。 明诛的脚步甚至未曾有丝毫移动。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卢承运身上,未曾偏离半分。 卢承运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两名护卫如同草芥般被轻易收割,终于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跪在地,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郡、郡主饶命,不要杀我......都是我爹跟赵元庆逼我的!你饶了我,我愿意指认他们......我......” 他这个样子,哪还有当初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模样? 果然,装出来的终归是装的,画虎不成终类犬。 明诛冰冷的剑尖,轻轻抵在了他的咽喉上,瞬间冻结了他的哀求与。 “省省吧。”她淡淡地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本郡主今日,只为杀你而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手腕微一送力。 剑尖精准而轻巧地没入了卢承运的喉间。 卢承运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咯咯”声,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的身躯重重向前栽倒,溅起少许尘埃。 明诛手腕一振,甩落剑尖上那一点嫣红,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转身,目光已投向那片逐渐平息下来的战场。 声音朗朗:“净字号听令!” “郡主。”玉衡快步上前,他身上溅了些许血点,但气息平稳,显然并未经历苦战。 他扫了一眼卢承运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清理战场。”明诛声音冷澈,不容置疑,“带你的人下来,动作要快。” “还有......”明诛双眸一眯,语气沉沉,“让人回去传话,就说我们遭遇山匪,卢大人为护本郡主逃离险地,身先士卒与山匪搏命,被山匪给杀死了。” 卢志高不是想要个意外么,那她就给他一个! 绝壁之上,玉衡打了个手势,那些如同壁虎般牢牢钉在悬崖上的净字号成员们,迅速而有序地收起铁索,身影灵巧地消失在崖顶。 不过片刻,玉衡便带着另一队人马从侧翼的小径快速汇合而来。 他们动作迅捷无声,训练有素,开始高效地处理现场。 “检查所有尸体,确保无一生还者。” 玉衡低声下令,声音在山谷中清晰可闻,“将我们的人的遗体妥善收敛,带回府衙。” 净字号死伤并不严重,但玉衡眼底还是划过一抹隐痛。 皇鳞卫每一个人都将彼此视做家人,哪怕只死了一人,也是所有人的悲哀。 这个仇,他玉衡记下了!! 玉衡神情严肃,看着手下收拾现场,一言不发。 第204章 去给你儿子收尸 净字号将卢家死士的武器与净字号破损的盾牌、丢弃的箭矢混杂放置,制造出更为混乱和激烈的搏杀假象。 甚至小心地调整了卢承运倒地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在冲锋或指挥时被一击毙命,而非跪地求饶后被处决。 明诛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接过瑶光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口,洗去喉间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感。 又用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净剑锋上的血迹。 方要还剑入鞘,明诛的手顿住,往自己身上看了眼,好看的眉眼拧紧。 她身上,是不是太干净了些? 似乎一点都不想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人。 明诛想了想,抬手毫无预兆的在手臂上划了一剑。 这一剑划的并不深,但还是有血迹缓缓渗出。 她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玉衡看的嘴角抽搐,移开视线目不斜视。 果然如王爷所说,招惹谁都不能招惹郡主,她狠起来连自己都砍! 偏偏她的脸色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仿佛胳膊上多了一道伤的人不是她自己一般。 玉衡咽了口口水,十分没出息的离明诛远了些。 清理战场的整个过程快速而安静,除了风声,便是尸体被拖动的摩擦声和偶尔低沉的指令声。 一盏茶的功夫后,玉衡来复命。 “郡主,处理完毕。”他压着声音道:“卢承运是被山匪所杀,若是有人来查,也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明诛微微颔首:“很好。” 她转身,目光最后扫过这片修罗场,语气淡漠:“回城。” ...... 车马再次启程。 回去的路上,净字号依旧警惕地护卫在马车周围。 明诛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方才的杀伐果决已然收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臂上的伤口,并未处理。 马车驶入安庆府城门时,已是午后。 城门口聚集了不少百姓。 似乎早已听闻风声,看到郡主车驾归来,尤其是护卫们身上沾染的血污和疲惫的神色,以及那明显少了些许的队伍,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天枢策马在前,面色沉痛。 朗声对迎上来的府衙差役以及周围的百姓道:“速去禀报!郡主为王爷入山采药,于老鸦口遭遇大批山匪伏击!幸得护卫拼死力战,方得脱险!”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愤怒,瞬间传遍了城门内外。 百姓们哗然。 “天啊!真的有土匪!” “郡主没事吧?” “看那些护卫,都受伤了!” “是为了给誉王爷采药啊!郡主真是孝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都督府和府衙。 马车径直驶回府衙,蔺无筝和常百草等人已等在门口。 车帘掀开,明诛在天枢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发丝微乱,劲装袖口处,那道渗血的划痕清晰可见。 “诛诛!” 蔺无筝一个箭步上前,面具下的眼神瞬间锁定了她手臂上的伤,周身气息骤然一冷,虽未失态,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紧张与怒意。 他伸手欲扶,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克制地停在她身侧。 常百草也提着药箱挤过来:“郡主,您受伤了?” “无碍,皮外伤。” 明诛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努力站直身体。 目光看向闻讯赶来的安庆府一众官员,以及站在最后面,脸色铁青几乎站不稳的卢志高。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悲愤,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郡主今日前往老鸦口为父王采摘救命药材,不料竟遭大批身份不明之悍匪伏击!其手段凶残,意图将我等尽数灭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卢志高脸上,语气沉痛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匪徒退去后,我等清理战场,竟......竟发现了卢承运卢公子的遗体!”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看向卢志高。 卢志高身体剧烈一晃,死死盯着明诛,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诛语气愈发沉重:“卢公子为何会出现在那荒山野岭,又为何会卷入与匪徒的混战之中,不幸罹难......本郡主亦深感痛心与疑惑。”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此事疑点重重,本郡主定会彻查到底,给卢都督一个交代,也给朝廷一个交代!” “当务之急,是严查城内城外匪患,绝不容许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再次发生!” 她话中有话,堵住了卢志高借题发挥的可能。 众官员面面相觑,无人敢在此刻轻易接话。 只有卢志高,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仆从,手指颤抖地指向明诛。 明诛立马上前,抓住卢志高指着她的手指,声情并茂,“卢都督节哀......” 说着她凑近卢志高,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快去给你儿子收尸吧,晚了可就要被野兽分食了。” “你!” 卢志高猛地回头看她,却见明诛眼底含笑,哪有半分悲痛的模样,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挑衅。 卢志高本就悲愤,哪经得起她这样挑衅? 他眼中充血,几乎要喷出火来,最终却是一口气没上来,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 明诛冷眼看着这一切,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与蔺无筝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的目光掠过混乱的人群,望向都督府的方向,眼底冰寒一片。 卢承运只是开始。 卢志高,接下来,该你了。 ...... 府衙门口因卢志高的骤然昏厥乱作一团,仆役们惊慌失措地呼喊、搀扶,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嘈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明诛脸上那点悲愤与虚弱在无人深究的角落悄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冰寒。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现场的混乱。 “都愣着做什么?没看见卢都督急火攻心晕厥了吗?还不快将都督扶进去,速请府医诊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蔺无筝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明诛身侧半步之后。 他依旧那身雨过天青的常服,面具遮颜,看不出神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眸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蔺督主说的是!” “快!快扶都督进去!” 官员们如梦初醒,纷纷行动起来。卢志高被七手八脚地抬往府内。 蔺无筝这才将目光落在明诛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渗血的袖口处凝滞了一瞬,周身那冷冽气息瞬间瞬间化为寒冰,刺骨的凉。 第205章 我会担心 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隔开了旁人,虚扶住明诛的另一只手臂,语气不容拒绝。 “郡主受惊了,伤势虽看着不重,也需即刻处理,以免留下隐患,百草,随我来。” 常百草连忙应声。 蔺无筝不再多看周遭一眼,护着明诛,径直向府衙内院走去。 他的动作看似礼节性的搀扶,实则指尖隔着衣料传来的力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 明诛奇怪的看他一眼,便也乖乖的跟他去了。 天枢和玉衡对视,默契地停下脚步,守在了通往内院的月亮门处,如同两尊门神,隔绝了内外。 ...... 内院书房。 常百草刚放下药箱,还未开口,便被蔺无筝抬手制止:“药箱留下,你先出去。”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明显的不悦。 常百草眨了眨眼,看看明诛,又看看不太对劲的蔺无筝,聪明地没有多问,乖觉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外间的门也带上了。 蔺无筝反手便落了门闩。 屋内顿时只剩下两人。 蔺无筝转身,一步便跨到明诛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低压。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猛地伸手,动作近乎粗暴,却又在触碰到她衣袖时骤然放轻,小心翼翼地将她那染血的袖口卷了上去。 一道寸余长的剑伤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微微外翻,血珠仍在缓慢渗出。 明诛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小伤而已......” “别动。” 蔺无筝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握住她手腕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死死盯着那道伤口,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如实质般钉住她:“明诛,你告诉我,这伤是怎么来的?” 明诛......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她。 不知为何,明诛有些心虚。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她的所有伪装。 心头莫名一跳,她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想要隐瞒:“自然是与匪徒搏杀时......” “若你不愿,这世间无人能伤你。” 蔺无筝立刻打断了她的话,低下头从药箱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白绢,“即便那人是我。” 明诛不解抬头。 他已是顶尖高手,说自己伤不了她,是否太夸张了些? 蔺无筝的指尖蘸了冰凉的药膏,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他方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净字号布局周全,反杀一群乌合之众,何需你亲自上前搏杀?”他的声音低沉,“即便需要,以你的身手,若非刻意,寻常死士也难以近身伤到你。” “所以,这伤是你自己划的,对否?” 他的指尖动作未停,药膏带来的清凉感缓解了伤口细微的刺痛。 “我......”明诛想要辩解,但面对蔺无筝那双沉静的眼,最终默认。 “诛诛。”蔺无筝叹了口气,再次唤了她的名字,这次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对自己太狠了,别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别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明诛犹如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怔怔的看向蔺无筝。 她只想着为父王报仇,为百姓肃清贪官污吏,一步步算计,却在不注意时,将自己也融入局中。 这一次只是划伤自己的手臂,那下一次呢? 是否会为了达到目的,伤自己更重,甚至...... 伤害身边的人? “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明诛难得心虚,犹如一个犯错的孩子,低下头缓缓保证。 蔺无筝终于抬起眼,目光惊讶地看向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乖顺的样子,以往在军营里的时候,都是她将别人训斥的抬不起头的。 他的诛诛居然还有这一面...... 真可爱! 蔺无筝顿觉稀奇,眼也不眨的看着明诛,眼神中带着欢喜,嘴角更是抑制不住的勾起。 又见她不知在想什么,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蔺无筝无可奈何道:“你这样,我会担心。” 这是在解释他方才的责怪。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为她包扎伤口,用洁白的绢布一层层缠绕她的手臂,动作熟练而轻柔,每一下都既不会过紧令她不适,又能妥帖地固定住伤药。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托着她小臂的姿势,拇指的指腹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在她完好手腕的内侧摩挲了一下。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带着抚慰意味的小动作。 然后,他才缓缓放开她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转身开始收拾药箱,侧影挺拔而安静,方才那瞬间失控的低压仿佛从未出现过。 “常百草稍后会来请脉,再给你开些调理的方子。”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往常,只是略微低沉,“伤口不要沾水,记得按时换药。” 明诛低头看看手臂上那处理得一丝不苟的伤口,只觉心口划过一抹热流,让她在这大冬天里,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他放置药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一种无声的契合宁静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 与此同时,都督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卢志高在仆役的掐人中,灌参汤一番折腾下,终于幽幽转醒。 甫一睁眼,明诛那带着冰冷笑意的挑衅便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承运......我的儿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哀嚎,老泪纵横,猛地挥臂扫落了床榻边小几上的药碗。 瓷碗碎裂声刺耳,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仆役们纷纷跪下请罪。 “明诛——!”他嘶吼一声,声音因悲痛和恨意而扭曲,死死攥着锦被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毒妇!贱人!!你害我儿性命,我与你势不两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状若疯魔,双眼赤红,挣扎着想要下床,去找明诛拼命,却被惊慌失措的仆役和闻讯赶来的师爷死死拦住。 “都督!都督息怒啊!您要保重身体啊!”师爷苦苦劝道,脸上也满是悲戚与惶恐。 “我儿子都没了,你还让我保重身体?!”卢志高猛地推开师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调兵......给我调兵!我要踏平府衙!杀了那个贱人为我儿偿命!” 师爷闻言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都督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急声道:“如今郡主刚遭遇匪患,大人又......又不幸罹难。” 师爷盯着卢志高阴沉的眼神咬牙道:“全城百姓都看着,朝廷也盯着!我们若此时动兵,便是坐实了袭击郡主的罪名,更是给了她将我们连根拔起的借口啊!” “更何况......”师爷压低了声音,满是忌惮,“净字号精锐尽在府衙,那位蔺督主也在,我们硬碰硬,毫无胜算啊!” 卢志高狂暴的动作猛地一滞。 第206章 逃窜 师爷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的怒火,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是啊,明诛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了。 她手握皇鳞卫,得了民心,如今更拿着承运的死做文章,占尽了大义名分! 她刚才在府衙门口的做派,分明就是在警告他,甚至,就是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一股巨大的恐惧感猛地攫住了卢志高。 儿子死了,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他了? 那个毒妇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她既然敢公然杀了承运,就不会将他放虎归山。 定会斩草除根! 继续留在安庆府,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疯狂的恨意与求生的本能纠结在一起,令他额头青筋暴起。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他不能死! 他还要为承运报仇,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贱人手里! 卢志高的眼神变得异常狰狞和诡谲,他猛地抓住师爷的手臂,指甲几乎抠进对方的肉里。‘ 声音嘶哑而急促,“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回京城,去找侯爷!” 他的女婿,一定能帮他儿子报仇! 师爷吃痛,却不敢挣脱,闻言更是心惊:“都督,此时离城?郡主那边恐怕会带人拦截。” “她不敢的,她想要民心,就不敢光明正大的动我!”卢志高咬牙切齿,疑心越来越重,“但她一定会暗中下手,留在安庆,死路一条!只有回京找到侯爷,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重整旗鼓,为我儿报仇雪恨!” 他的呼吸粗重,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快去准备!要秘密进行,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今夜......不,立刻!我们立刻就走!!” 他猛地推开师爷,挣扎着下床,甚至顾不得换下染了药汁的衣衫。 “备车!不,备快马!轻装简从,从西门走!快!” “那大人的尸首......您可要亲自去收殓?”师爷小心翼翼的问道。 卢志高沉痛的闭了闭眼,“找个妥帖的下人去吧。” 待日后他亲手斩下明诛的头颅,定带到儿子墓前谢罪! 师爷看着他这副近乎癫狂的模样,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咬牙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都督府内,一场仓惶的逃亡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上演。 而府衙内,明诛听着玉衡低声禀报着卢志高的异动,只是淡淡地抿了一口蔺无筝递过来的茶。 “知道了。”她语气平静无波,“盯紧他们,不必阻拦。” 鱼儿受了惊,总要游回它觉得安全的老巢。 可那里,或许有着更大的网,正等待着将它和它的同伙一网打尽。 屋内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便再次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督主。”门外传来下属压低的声音。 蔺无筝与明诛对视一眼,起身去开门。 一名身着白色绣银蛟赐服的上缉事司属下恭敬地递上一份卷宗,与蔺无筝低语几句。 蔺无筝接过卷宗,快速看了一遍,面具下的眉头缓缓蹙起,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他合上卷宗,转身看向明诛,语气沉凝,“诛诛,你给我的那份账本,有结果了。” 明诛发现了记录着赈灾款项的账本不对之后,便将有关万天佑的那一份交给了他,他立刻着人去查。 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明诛闻言,神色一凛,方才那点难得的松弛瞬间消失无踪。 蔺无筝将卷宗递给她,“账本上巧立名目,多次从万天佑处采买所谓营缮建材、废旧铁器,经核验,正是此前兵部失窃的那批军械。” 他指尖在账本其中几项条目上点了点,声音冷了下去:“而这些东西,并未进入安庆府的库房,而是被卢志高伪装成商队货物,分批运往了南境,最终流入南苑国内。” “卢志高,通敌叛国。” 明诛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彻骨。 纵然早已料到卢志高所图不小,但真正坐实,依旧令人心头发寒。 这已远非贪墨赈灾款可比,这是将屠刀递给了虎视眈眈的邻国! “证据已完备,交易账目,军械运输路线,以及接手之人皆已初步查实。”蔺无筝看着她,“只需将此事禀明皇上,卢志高这后军都督之位保不住,九族亦难逃株连之祸。” 他顿了顿,语气嘲讽的补充道:“或许,这正是他连儿子尸首都顾不上,便仓皇逃跑的原因之一。”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此事败露,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明诛握紧了手中的卷宗,指节微微泛白。 卢志高父子败露,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这背后牵扯出的军械贩卖,以及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黑手,却让她感到心头不安。 她抬眼看向蔺无筝:“阿筝,即刻以密奏形式,将此事呈报陛下。” 听到明诛唤他阿筝,蔺无筝心情极好的点了点头,“放心,我已安排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卢志高,再不足为惧......” ...... 数日后,京城,永乐侯府书房。 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室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两封几乎前后脚送达的密信被狠狠掼在紫檀木书案上。 一封详述了卢承运毙命,卢志高仓惶逃离安庆的惨状。 另一封,则带来了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 蔺无筝已查实军械案与卢志高通敌之罪,密奏已然发出! “废物!蠢货!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匹夫!” 赵元庆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素来保养得宜,显得儒雅温和的面容此刻因暴怒而扭曲。 他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以及一丝努力压制的惊惧。 赵元庆猛地一挥袖,将书案上的茶盏笔洗尽数扫落在地。 “哐啷——!” 瓷片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尖锐的瓷片溅射到门外,吓得垂手侍立的哑奴浑身一颤,大气也不敢出。 “整整派出去一百多名死士!结果卢承运死了,现在连账本都落在了人家手里!” 赵元庆的声音微微颤抖,“那明珠郡主是神仙不成!她是要把天捅破吗?!” 幕僚屏息凝神,声音也有些发颤,“侯爷息怒,如今最要紧的是,卢志高知道太多,他若被擒......” “他必须死!”赵元庆猛地打断他,眼神阴鸷,“绝不能让他活着到京城!更不能让他落在蔺无筝手里!” 愤怒之后,是一种巨大的危机感彻底淹没了他。 他多年的谋划,二十年的布置,最大的倚仗! 难道就要毁在一个小姑娘手里吗?! 明诛能动作如此迅速的拿下卢家父子,甚至挖出了与南苑国的军械交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不仅有能力,更有魄力! 她敢对扎根安庆多年的卢家父子下死手,敢一剑了解了卢承运。 她手中掌握的力量和办事效率,恐怕远比他们预估的要恐怖得多! 赵元庆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第207章 狠心 他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急促,“立刻派人出去,务必在卢志高进入京城地界前,让他消失!做得干净点!” 幕僚心头巨震,卢志高可是侯爷的岳父,他竟毫不犹豫的抛弃了他,若有一天,他们这些帮他办事的也出了事,是否一样会被干脆利落的铲除? 幕僚心寒不已,强忍着心悸连忙应下,“是!” “还有。”赵元庆丝毫没注意到手下人难看的脸色,眼神变幻不定,狠戾道:“让我们的人弹劾明珠郡主,就说她构陷忠良,严刑逼供制造伪证,害死卢承运,逼疯卢志高!把水彻底搅浑!”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明诛的存在,已经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能将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索命阎罗! 必须在她查到与他有关的证据前,不惜一切代价除了她! “让刘氏立刻动手!” 书房内,青烟依旧袅袅,却再也带不来半分宁静祥和,只剩杀机在无声发酵。 ...... 书房外,廊下的阴影中,一辆木质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过光洁的地板。 赵莫苦面容苍白清俊,带着久病之人的羸弱,紧紧抿着唇,眉宇间凝着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他本是来寻父亲想问些事情,却不料在门外听到了那番令人心胆俱裂的对话。 父亲......竟要派人去截杀外祖父灭口? 赵莫苦的手死死攥住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悄无声息地操控着轮椅,安静的退离了书房范围。 那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去了母亲卢氏所居的正院。 ...... 正院内室,卢氏正对镜发怔,弟弟的死讯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她透不过气,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 “母亲!” 赵莫苦操控轮椅急急而入,声音压抑而急促,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婢女。 卢氏见他脸色异常,心中猛地一沉,放下玉梳。 “苦儿,怎么了?脸色怎地这般难看?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赵莫苦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书房外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低声告诉了卢氏。 卢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中的玉梳“啪嗒”一声掉落在梳妆台上,断成两截。 “他怎么可以,那是我父亲啊!他怎么可以如此狠毒?!” 卢氏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捂住心口,眼泪瞬间决堤。 赵莫苦静静地看着母亲崩溃。 良久,才用一种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语调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他为何不可以?母亲难道今日才认清他是什么人吗?” 他歪着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寒的弧度,“在他眼里,我们与卢家,与那些被利用完就丢弃的棋子,有何区别?“ “不,或许还不如棋子,棋子无用便弃之,而我们知晓太多,或许还是需要被清理的绊脚石。” “大哥......”他顿了顿,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他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压抑不住,“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 提及早夭的长子,卢氏如遭雷击,定定的看着小儿子。 赵莫苦却已经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 当年大哥就是因为发现了父亲乃南苑奸细的事实,才被父亲设计摔下马去,活生生被马蹄践踏而死! 而他这个被哥哥邀请一起骑马的,也因此摔断了双腿,摔坏了身体。 屋内死一般寂静,直到卢氏猛地抓住赵莫苦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儿子的肉里。 她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滔天的恨意与心寒。 “为什么?你大哥死后,我为了保护你咬牙忍下,安安稳稳替他打理后院,从不过问他的决定。” “我们卢家为他做了多少事?我父亲为他鞍前马后,甚至不惜赌上全族的身家性命,他竟还是这般狠心!非要致我们于死地才甘心吗?!” 赵元庆!好狠的心肠! 卢氏彻底崩溃了,她跌坐在儿子轮椅旁,抓住他的手臂,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赵莫苦忍着手臂上的疼痛,沉默的看着母亲。 “我们不过是他手中的筹码罢了,母亲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彻底割开了卢氏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颓然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绣墩上,脸上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是啊,她早就知道。 知道夫君是南苑国潜伏多年的细作,知道父亲与他的合作是在与虎谋皮。 更知道他们母子在这个男人心中,或许从来就无足轻重。 只是往日那点相敬如宾的虚假平静,蒙蔽了她的眼睛,也麻痹了她的心。 直到今日,这血淋淋的伤疤才被彻底撕开! 卢氏眼中泪水逐渐干涸,只剩下冰冷的恨意,“赵元庆,你用完了我们就要毁掉,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她猛地看向赵莫苦,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清醒。 “苦儿,你外祖父不能死!他若死了,我们母子就彻底完了!” 依照赵元庆的狠辣程度,没了卢家给他们母子撑腰,被抛弃也是早晚的事。 若注定了他们母子没有好下场,那她也一定要将赵元庆也拉下水! 卢氏咬牙,“苦儿,我们得救他。” 赵莫苦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如同尾部轻摆的毒蛇。 “为今之计,只能将父亲要灭口的消息,以及外祖父逃跑的路线,送给现在最需要外祖父活着的人,比如......明珠郡主。” 只有她,有能力对抗父亲,保住外祖父的命。 “可是,她会帮我们吗?”卢氏怀疑。 “会的!” 赵莫苦万分肯定,外祖父握着父亲的把柄,明珠郡主肯定是最希望他活着的人。 “那我们该如何做?”卢氏虽然愤怒,但多年困于后宅,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措,“府里都是他的人,我们的人根本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又如何能快过他派去的杀手?” “母亲放心,我自有办法。”赵莫苦语气沉沉,眼中闪烁着与他病弱身体截然不同的毒辣。 ...... 安庆府的事基本解决完毕,誉王也醒了,明诛便打算回京城。 与此同时,京城永乐侯府一处隐秘的别院中。 相较于侯府正院的富丽堂皇,此处显得更为清幽,也更为隐蔽。 室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将坐在窗边的女子身影拉得悠长。 刘青青穿着一身黑衣,头戴黑色幂蓠,却难掩眉眼间一丝刻入骨髓的怨毒与偏执。 门被推开,赵元庆缓步走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阴鸷。 “侯爷总算肯见我了。” 刘青青没有起身相迎,声音带着一股冰冷的嘲讽,“我还以为侯爷贵人事忙,早已不将我这个圣女放在眼里了。” 赵元庆眉头微蹙,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本侯近日公务繁忙,你寻我何事?” 第208章 拆穿 刘青青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尖锐。 “你想让刘氏对誉王府动手,总该拿出点诚意来。” 原来是“代”刘氏谈条件。 赵元庆冷笑:“她想要什么?” 刘青青上前一步,眼中闪烁着仇恨与贪婪的光芒:“侯爷,明诛害死刘氏的儿子,将她羞辱的赶出誉王府,此仇不共戴天!她愿为侯爷效死!” “但事成之后,侯爷必须答应她一个条件!” “哦?”赵元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他早已习惯这妇人锱铢必较的性子。 刘青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侯爷事成之后,休了卢氏,明媒正娶,迎刘氏过门,做这永乐侯府堂堂正正的女主人!” 此言一出,偏厅内有一瞬死寂。 赵元庆看着她,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 他上下打量着刘青青,如同在看一件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娶她?以什么身份,逍遥宫圣女?”他轻轻笑了一声,圣女二字被他咬的很重,充满了调侃。 刘青青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了? “你......你胡说什么......刘氏怎会是圣女?” 赵元庆目光如刀,刮过刘青青瞬间僵住的脸,“刘青青,你真以为,本侯至今还不知你的底细?一个逍遥宫叛逃出来的普通宫婢,也敢妄称圣女,在本侯面前讨价还价?” “你那点底细,本侯早就查得一清二楚,若非看你还有些用处,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赵元庆冷哼一声,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 刘青青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所有的气势和伪装在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惊恐。 她明明掩藏的很好,都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偏偏这时被发现? 他究竟何时发现的! 刘青青突然想起上次见面时,赵元庆对着她的背影唤了声她的名字。 她当时只以为对方是口误,可现在看来,怕是早就知晓了她的身份。 一直以来,她都是靠着圣女的名头在赵元庆面前端着身份,若是失去了这层光环...... 她不敢相信接下来的日子会如何难过。 还有,赵元庆这样的人,不会容许别人的欺骗。 刘青青咽了咽口水,不由自主的朝门边退了几步。 怎么办,难道她再也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也无法给儿子报仇了吗?! 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赵元庆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放缓了语气,“不过,你想要明诛死,这一点,我们目标一致。” 他站起身,走到刘青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要你办好本侯交代的事,助我除去明诛这颗眼中钉,事成之后,一个侯府夫人的名分,给你又如何?” 反正卢志高已经废了,卢家这颗棋子没了用处,休了卢氏也无妨。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许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而非正妻之位。 刘青青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你说真的?”她声音嘶哑的问。 “本侯一言九鼎。”赵元庆淡淡道,“但前提是,明诛必须死,而且绝不能牵扯到本侯身上。” “好!”刘青青表情阴鸷,“我定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 誉王的身体还很虚弱,回京的路上,便以马车代步。 明诛也懒得骑马,另让人赶了辆马车,在安庆府百姓夹道欢送下踏上归程。 待看到京城城门时,已是七八日之后。 等待守门卫检查时,蔺无筝爬上明诛的马车,神情凝重。 “卢志高昨日便到了京城几十里外的镇子,夜晚确实被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刺杀,我的人已将他救下,带回了上缉事司。” 卢志高的行踪一直在掌握之中,蔺无筝也派了手下一直跟着他。 但是在前日,突然有人送了封信来,不仅交代了卢志高的行踪,还言明卢志高会被刺杀,时间地点都说的很详细。 送信的人却并未表明身份。 “这人既然知道卢志高会被刺杀,那他一定知道行凶者背后之人的身份,而且定在那人身边......”明诛分析道。 现在最想卢志高死的,只有一人。 赵元庆想要他死,同时身边又有人不想让卢志高死,送信之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听闻卢氏与赵元庆相敬如宾,多年来从未有过争执,二人的关系还曾被闲王妃称道,如今看来,传言并不可信。”蔺无筝也想到了送信人的身份。 闲王妃乃当今太后独子闲王的正妃,闲王在封地多年,不放心太后的身体,便将闲王妃留在了京城替他尽孝。 与丈夫两地分隔,相距千里,多少年也见不上一面,闲王妃便时常感怀。 “不过她那个儿子赵莫苦倒是有几分小聪明。”蔺无筝补充道。 关于赵莫苦如何,明诛未予置评,但她觉得这人心机深沉,做什么都带着目的,且心狠手辣,还是离他远一些的好。 想到上次在京兆府时,赵莫苦深陷其中却又置身事外的行为,仿佛赵元庆如何倒霉都入不了他的心一般,明诛蹙眉。 “这封信大概率是赵莫苦送的,卢氏没那么大的本事。” 她端起茶盏,里面泡的是她离京前麻丫为她准备的姜茶茶包,小巧的一只浮在水面上,茶汤清澈,还隐隐透着桂花的香甜,反而将姜茶的辛辣味压下去一些。 麻丫虽是洒扫丫鬟出身,却极为细心,马车内的层层棉被,车壁上的一圈软垫,还有被窝里摆的两个小小手炉都是她加上去的。 只可惜她出京时事态紧急,骑马先行一步,险些浪费了她这番好意。 如今这姜茶只剩最后一包,她也回来了。 明诛想了想,让车夫进城后别回王府,先去街上买几盒点心。 她记得蔺无筝有一次送了许多点心,她当时不吃甜食,便赏给了麻丫,麻丫喜欢的紧。 “你倒是对那丫头上心。”蔺无筝见她回来还不忘给麻丫带礼物,心里有点酸溜溜的,说出的话也带着酸意。 明诛抬眸看他一眼,眼中带着笑意,“所有交付真心之人我都喜欢,无论交付的对象是不是我,都该得到同等的回应。” 她说这话时,双眼一直看着蔺无筝,清冷的眸子里晕上一抹暖光。 蔺无筝不由心中一动。 “那诛诛可感受到了我的真心?”他指尖捏了捏明诛的小拇指,迟迟不肯撒手,专注的回望明诛。 眼中的情几乎化为实质,潺潺流淌。 明诛指尖一颤,抿了抿唇角。 “阿筝时时相互,为我挡下枪林弹雨,我若还感受不到,岂不成了无情之人?”她意有所指,“只不过,若是阿筝愿意坦诚相待,那自是更好不过。” 她不知蔺无筝混入西北军中伴做拾三的目的,但他回京后便被皇帝提升为督主,想来是为皇帝分忧。 但拾三对她赤诚,从不曾有过有损外祖父乃至西北军的行为,甚至以性命护她,她便愿意相信他。 第209章 出事 至于皇帝派他去西北军的原因,且不说蔺无筝的为人绝不会做坏事,按照她对皇帝的了解,总归也不会迫害有功之士。 反而是拾三,时常在外祖父面前提出许多有用的计谋,帮着打了好几场胜仗,甚至还救过外祖父一命。 只这一点,即便他隐瞒了身份,她也能理解他的职责所在。 蔺无筝听闻明诛的话语,惊讶的望向她。 诛诛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由思忖,自从再次相逢,他也不是没想过与之坦诚身份,但他实在太怕再次失去她了,生怕她误会他隐瞒身份混入西北军中是想对她跟老国公不利,一直不知该怎么说。 可听她的口气,难道诛诛早就发现了? “你......知道了?”蔺无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知道什么?” 明诛但笑不语,任蔺无筝心中忐忑,就是不肯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阿筝有什么事怕我知道?” 她有心逗逗蔺无筝,故意板起了脸,戳着他的肩膀冷声道:“你该知道我最讨厌旁人骗我,信不信从今以后我都不理你了?” 蔺无筝脑中嗡的一声,仿佛哪根弦绷断了,猛地攥住她戳在他肩膀上的手。 都没等明诛问,便着急忙慌的解释。 “我错了,可当初我也不知会遇到你,否则从一开始便不会隐瞒,后来知道自己喜欢你,想着班师回朝后便同皇帝辞去上缉事司副督主一职,安心与你在军中打拼,谁知......” 谁知誉王妃去世,他为她挡下致命一击,便不省人事。 待醒来时,他第一时间打听她的消息,便知道了她与凌非池定亲的事。 那时他心灰意冷,连治疗都敷衍的很,只想着若是她自此幸福,拾三就此“死了”便是。 谁知没多久,手下人便打听到凌非池另结新欢,与诛诛退亲。 直到那一刻,他才又有了心气。 “诛诛,对不起,我错了,要杀要剐都随你,但你......”蔺无筝声音都是抖的,祈求的望着明诛,声音里带着令人心颤的伤感。 “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 明诛本只是逗他的,却发觉蔺无筝攥着她小拇指的手都是抖的,仿佛她一句“不理你”便是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明诛顿时吓了一跳。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泛起细微却清晰的疼意。 她所有逗弄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反手回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好,我不会不理你的,你先冷静一些。” 这人,竟比以前还不禁逗。 以前还在军中时,他就时常因为她的一句话而被左右情绪,过了这么久,她倒是把这点给忘了。 明诛轻叹一口气,心中不由懊悔。 “我早就知道了。”她看着他,手指轻轻落在他的面具上,缓缓摘下。 拾三那张熟悉的脸呈现在她眼前,只是少了眼尾用作掩盖容貌的那道疤。 明诛抚着他的脸,目光清澈而坦诚,“在西北时,或许还不知,但回京后再见你,便时常觉得你眼熟,莫名与你有默契,再加上,上次无意间摸到你肋下那道疤痕,许多细节便对上了。 他肋下那道疤,便是救她时受的伤。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我知道是你,也知道,无论是拾三,还是蔺无筝,都不会做伤害我和我在意之人之事,所以我从未怪过你。” 她的话犹如灵药,瞬间化解了蔺无筝心头慌乱。 他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小心翼翼的确认,“你真的不生气?不怪我瞒着你?” “若说全然不气,那是假的。”明诛诚实道,但语气并无责怪。 “最初得知时,确实有些许被欺瞒的不快,但后来想想,你有你的职责和立场,皇帝既有安排,你隐瞒身份亦是常情,更何况......” 她目光微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轻了些许,“在西北时,你数次舍命相护,与我并肩作战的情谊,并非作假,回京后你亦助我良多,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帮我对付赵元庆等人,这些,我都记得。” 她一字一顿,像是给蔺无筝吃下一颗定心丸。 蔺无筝的心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落回实处,巨大的喜悦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心中不安。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明诛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急促而有力,仿佛在向她证明着他的真心。 “诛诛......”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谢谢你愿意信我。”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两人的手,声音闷闷的,“我以后绝不会再瞒你任何事,只要你问,我必言无不尽,如若不然,便叫我这辈子娶不到媳妇。” 明诛失笑,感受到他那剧烈的心跳,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感情,自己的心似乎也跟着漏了一拍。 她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良久,蔺无筝才缓缓抬起头,眼尾似乎有些泛红,但那双桃花眼里已重新漾开了光彩,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专注,仿佛盛满了万千星辰,只倒映着她一人。 他看着她,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 “那诛诛方才说,所有交付真心之人你都喜欢。”他得寸进尺地,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眼神亮晶晶地追问,“那我的真心,你喜欢吗?” 明诛见他瞬间恢复本性,甚至变本加厉的模样,抿紧了唇,强压下忍不住勾起的嘴角。 她故意板起脸,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不放。 “看你表现。”她斜睨他一眼,语气威胁,“若日后再敢有半分隐瞒......” 不等明诛的话说完,蔺无筝立刻保证,“绝不会!”他举起另一只手作发誓状,眼神无比认真。 “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叫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他一本正经的发誓,像是入军籍时保家卫国的宣言一般正义凌然。 明诛险些忍不住笑出声,“行了,快进城了,你赶紧出去吧。” 蔺无筝必然是要先进宫复命的,两人走的不是一条路。 “好,我这就回去。”他应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愉悦。 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的手,起身下车前,还不忘回头冲她眨了眨眼,“诛诛,等我上门提亲!” 双方虽经皇帝赐婚,但这段时间誉王一直不在京中,连婚期都未定下,只等誉王回京定下二人亲事。 如今誉王回来了,蔺无筝便觉得,现在最大的事便是他与明诛的亲事,其他包括皇帝交代的差事,都该往后靠! 明诛轻轻点了点头,看着他消失在车帘后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似乎还残留着他温度和心跳的手,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烫的耳尖,唇角不由自主的勾起。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喧闹的街道,誉王的马车先行回府,明诛则去了街市买糕点。 只是马车还未到达街市,一直在暗处保护誉王的未九匆匆而来。 面上一片焦急,“郡主不好了,皇上下令把王府给封了!现下王爷已被金吾卫何等在府门口的李大伴带入了宫中!” 第210章 进宫要说法 明诛闻言面上一寒,唰的掀开厚重的车帘,语若冰霜,“皇上为何要封了誉王府?” “卑职不知。”未九摇头,“咱们刚到府门口,便被金吾卫给围了,李大伴只说皇上请王爷进宫一叙,并未说旁的。” 未九顿了顿,沉声补充道:“但卑职看李大伴的神情十分严肃,似乎不是好事。” 明诛脸色更加难看,父王为了帮皇帝办事,差点死在安庆府,如今身上的伤还没好,方一回京就被带到宫里,狗皇帝想过河拆桥不成? 明诛此时也没心情买点心了,跳下马车,将车厢从拉车的马身上卸下,一跃而起跳上马背。 她咬着后槽牙道:“你去打听下发生了何事,我亲自进宫,将父王带、回、来!” 说罢,她夹起马腹,疾驰而去。 ...... 宫门口,明允谦身边的小太监焦急的来回踱步,时不时朝路的尽头张望。 他身边还站着如一座小山似的洪大脚,几次被闷头原地打转的小太监撞到,都凭自身体格将人给弹开了。 “你就不能老实点等着?”洪大脚声若洪钟,即便是好好说话,也像是在凶那小太监。 小太监撞在洪大脚身上后,瘦弱的小身板一骨碌蹲在了地上。 他委屈极了,捂着屁股自己站了起来。 “杂家如何能不急?”小太监苦着脸,“誉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大殿下已经去见陛下了,让奴才在这里等着郡主,奴才这心里急啊!” 他家殿下本就不受皇上宠爱,如今誉王府被围了,誉王又被金吾卫带进了宫里,还没弄明白什么事呢,大殿下就跑去找皇上求情了。 这万一惹了圣怒,可如何是好? 小太监心中不安的很,却听洪大脚哼了一声。 “急死你有用吗?有那胡思乱想的时间,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为你家殿下解围。” 洪大脚抬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太监,眼中的鄙夷毫不隐藏。 好似在说,他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小太监眼前一亮,连忙弓着身子舔着脸问洪大脚。 “大人可是有法子救我家殿下?” 洪大脚又哼了声,理直气壮道:“没有。” 小太监气了个倒仰,刚想指着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莽夫骂两句,便见结尾处驶来一匹快马,马上女子一身红衣,衣袖翻飞,以极快的速度迅速朝他们奔驰而来。 “郡主!”小太监大喜,忙上前迎接,却被洪大脚拽了个趔趄。 “你拽杂家做什么!”小太监怒了,整理着自己被拽开的衣襟,也不知急的还是气的,一张光滑无须的脸通红。 “老子这是在救你。”洪大脚没好气,指着明诛身下的马,“你急什么,撞上去你这小身板够它踩几脚?” 有许多人惊了马不是被摔死的,而是被马蹄践踏而死。 这小太监急哄哄的就要往上冲,那马儿不给他两脚都对不起人家亲娘给生的那四条健壮有力的腿! 小太监这才意识到方才有多冲动,心虚的闭上了嘴。 两人说话的时候,明诛已到了宫门前。 她将马缰交给城门守卫,先是看了那小太监一眼,将视线移到了洪大脚身上。 “阿筝怎么说?” 这个时候洪大脚等在宫门口,定是蔺无筝刚听说了誉王府的事,没时间打听她的行踪,又猜到她定会进宫,才让洪大脚来给她传消息。 洪大脚有些意外明诛的聪慧,神情不由敛了敛。 “老大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这次应该不是皇帝有意针对誉王府,至于缘由,老大已经命人去查了,过会就有消息。” 不是皇帝针对,那就是旁人算计了? 明诛气息越发沉凝,“最近朝中可发生什么事?” 洪大脚挠挠头,“最近有人弹劾郡主构陷卢家父子,但老大觉得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因为皇帝早就收到了卢家的罪证,有意杀鸡儆猴,不会帮着他们。” 既是如此,还能有何事? 明诛拧眉,看向那小太监。 “你是大皇子身边的贴身太监?” “是,小的奉我家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小太监讨好的陪笑,“殿下说了,让您老人家放心,安安心心去大皇子府等着,一切交给他来解决。” 小太监不由感叹,他家殿下向来冷情冷肺,唯有对郡主方才展露亲情,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允谦有心了。”明诛面色稍缓,“但我还是要面见皇上。” 今日之事不管是何缘由,她都要搞清楚皇帝的态度。 若真有过河拆桥的意思,那她也不介意带兵拿下这皇城! 见明诛执意觐见,小太监十分为难,洪大脚却把他挡开,给明诛让出一条路。 “老大说了,郡主是个有主见的,想见皇帝只管见,老大已安排好了,若是您与皇帝翻脸,整个上缉事司都是您的依仗!”洪大脚认真道。 明诛真挚一笑,“多谢洪副督主。” 洪大脚腼腆的傻笑两声,“应该的,谁让您是我们大嫂......” ...... 明诛一路畅通无阻入了宫,本想去御书房找皇帝跟誉王,谁知领路的却说他们不在那里。 “皇上说了,若郡主进宫,便直接带您去寝殿找他。”李泉的干儿子李德贵殷勤道:“誉王也在那里呢。” 明诛颔首,“烦请小李公公带路。” “不敢不敢,郡主折煞奴才了。”李德贵领先半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为明诛带路。 一路走来,李德贵主动为明诛介绍沿路风景,说的绘声绘色,路边一朵野花都能被他编出一本画本子来。 仿佛明诛是被请进宫赏景儿的。 明诛起初还很疑惑。 宫里的人都是人精,像李德贵这样背靠李大伴的小太监,更是眼高于顶。 平日里便是遇到皇子公主也不会这么热情,更遑论绞尽脑汁的在这给她编画本子。 但走了一会,明诛便想明白了,同时也暗自松了口气。 李德贵平日里确实不会这么热情,除非他是故意的。 怕是想借着自己的态度,间接表明皇帝的态度。 这么细心的举动,皇帝可做不出来。 “你是谁的人?”明诛直截了当的问道。 李德贵惊讶了一瞬,随即坦然道:“难怪都夸郡主聪慧,小的今日可见识到了。” 他压低声音,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蔺督主让小的告诉您一声,事情他已查清楚了,皇帝封了誉王府并将誉王请进宫府是为你们好,您一会进去就知道了。” 明诛闻言深深看了眼李德贵。 阿筝的手都伸到宫里来了,还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李大伴的干儿子,这男人,还真是不容小觑。 明诛颔首,道了声谢,便越过皇帝寝宫前的重重守卫进了寝殿。 刚进去就听到皇帝阴阳怪气的一句,“郡主两手空空的就进来了?” 皇帝端着茶盏坐在最上首,垂着眼睑看不清神色。 “朕本以为你会拎着剑来见朕!” 第211章 焚府 “皇上又在开老身的玩笑。”明诛也阴阳道:“剑只是辅助,拿剑的人是谁才最重要。” 她张口就是一句“老身”,后面的话皇帝听没听到不晓得,但老身二字他可是听的清清楚楚。 皇帝险些被茶水呛死。 明允谦给明诛使眼色,“郡主,这事有误会。” “臣女不知是何等的误会,能让皇上的金吾卫带人围了我王府,抓了我父王。”明诛语气冷淡。 “行了,朕知道你有怨气,但这件事......”皇帝无奈,回头看了眼李大伴。 “郡主。”李泉小心翼翼解释,生怕一句不对惹怒了这祖宗,“这事不能怪皇上,皇上也是怕你们父子俩出事才封了王府,誉王府......有瘟疫!” “什么?!”誉王刚进门就听到这个噩耗,险些被门槛绊倒。 “誉王府怎会有瘟疫?!”誉王炸了,“皇上说的可是真的?” 明诛也猛地看向皇帝,一张俏脸瞬间严肃无比。 皇帝心中亦是沉重万分,他叹了口气,挥退了左右闲杂人等,只留下李泉和明允谦在场。 “朕岂会拿此事玩笑?” 皇帝的声音凝重,“两日前,你院中一名丫鬟突发高热,迟迟不愈,府医初时只当是寻常风寒,可不过一日,与之接触过的数名仆役、甚至前去诊脉的府医都出现了相同症状,且病情恶化极快。” “不可能!”明诛不信,“京中哪来的瘟疫?” 京城周围无大灾,他们从安庆府一路走来也没听说过附近哪个县有瘟疫,怎么就偏偏誉王府着了道? “臣女这就带常百草去诊脉,兴许只是普通伤寒。” 皇帝无奈,眼神中带着怜悯,“你不能回去。” “为何?”明诛冷了脸,“我自己的家还回不得了?” “不是朕不让你回去,前日一名出府采买的婆子,将病气带了出去,染给了东市粮铺的伙计......如今,那粮铺已有三人病倒,太医院院正亲自去看过,确认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烈性瘟疫。” 皇帝神情严肃,对明诛认真道:“朕要对全城百姓负责,你若回去了,便只能留在府里,跟仆从一起等死了。” “你是朕的长辈,又刚为朕铲除了通敌的卢家父子,朕不希望你出事。” 皇帝这话倒是说的真心实意。 就算不看他们那点微末的血脉亲情,看在皇鳞卫如此好用的份儿上,他也不能让明诛出事。 否则誉王还怎会有心情为他办事? 皇帝可谓苦口婆心,但明诛却一下就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不同寻常之处。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明诛眯了眯眼,“为何我府里的人只能等死?” “太医院对此疫一无所知,无药可医,染病者十死无生。”皇帝的声音艰涩,“为防瘟疫扩散,危及全城,朕不得不下旨,封锁誉王府,所有府内之人,不得进出。” 他看着明诛和誉王,语气沉重,还带着一丝无奈的决绝。 “朕召誉王入宫,一是告知此事,二是......若疫情无法控制,为保京城百万生灵,朕......只能下旨,焚府以绝后患。” “焚府?!” 誉王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被明允谦及时扶住。 他本就还虚弱的脸上血色尽失。 那府里,不仅有百条人命,还有他与妻子的半生回忆! 明诛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毫不畏惧地直视皇帝,“皇上!府中上下数百人,岂能因一场未明的瘟疫就全部放弃?焚府何其残忍!不是明君所为......” “明诛!不得无礼!” 誉王虽也不赞同,但仍保持着理智,生怕女儿触怒皇上,将事情推到一个不可挽回的地步。 皇帝却并未动怒,只是眉头紧锁,“朕知你心痛,但太医院束手无策,此瘟疫传染极强,若放任不管,整个京城都有可能变成一座死城!朕是一国之君,必须为天下百姓考量!” “太医院没有办法,不代表我没有办法!”明诛挺直脊背,声音清亮而坚定,“上缉事司有一神医,被世人换做老医仙,我相信只要给他时间,定能解决瘟疫之祸。” 她目光扫过皇帝和父亲,语气不容置疑:“我要回府。” “不可!”皇帝和誉王几乎同时出声反对。 “诛儿你疯了!”誉王急切道,“那是瘟疫!” “姑奶奶莫要冲动,还是要想清楚再说。”明允谦也在一旁小声劝道。 皇帝更是摇头:“朕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我已经决定了。”明诛一揖,眼神坚定。 “皇上若是担心我将疫病带出府,明诛可在此起誓,誉王府,只进不出,便是我也一样!” 誉王府是她的家,里面还有看着她长大的宏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执意跟随她的郑忠等人。 以及悉心照顾她,对她信任无比的麻丫。 她岂能龟缩在外,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放弃,被活活烧死? 明诛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若能找出治疗之法,皆大欢喜,若不能......” 她微微停顿,随即扬起下巴,眼神坚毅,带着一股勇往直前的气势。 “那我便与誉王府共存亡!也省得皇上您下旨焚府,担这千古骂名!” “你!”皇帝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心中又是气恼又是震动。 他知道明诛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却不知她居然连自己的命也拿来玩笑。 “唉,誉王还是劝劝郡主吧。”李泉也跟着着急,“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泉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小时候就是因为村里染了瘟疫,全村人都死了,他侥幸逃过一劫,才进宫做了太监。 誉王看着女儿坚定的目光,就知道怎么劝都没用了。 就像当年她非要习武,即便每次都将打的伤痕累累,她也从未放弃。 “罢了,她要去,便去吧。”誉王沉声道:“只是你要答应为父,一切都要听小神医的安排,不可莽撞行事。” 常百草的医术他信得过,当时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整个安庆府的大夫都无能为力,常百草却不仅治好了他的伤,还帮他保下了一身的内力。 或许,他比太医院的太医医术还要高也未可知。 誉王也不忍心誉王府的下人们被一把火活活烧死,他们忠心耿耿,其中更有世代伺候王府的家生子,若是因此丢了性命,未免太冤了些。 “父王......”明诛意外的看向父亲,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坚决反对她的想法。 她眼神柔和了些许,“您安心在宫中休养,女儿向您保证,一定会守住誉王府。” 誉王摆摆手,神情有些颓然,“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父王不拦着,但父王得跟你一起回去。” 诛儿是他的女儿,他怎能让她一人涉险? 况且维护王府本就是他的职责,怎能让女儿一个人抗下所有...... 第212章 中毒 誉王朝皇帝躬身一礼,不顾皇帝的阻拦,抢先一步朝殿外走去,脚步急切像是怕被谁拦下一般。 “罢了。”皇帝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对这父女俩的倔脾气无可奈何。 他望着两人相继离去的背影,终是长叹一声,对李泉挥手:“......传朕旨意,命蔺无筝率上缉事司人马,配合郡主,严密封锁誉王府周边三条街巷,严禁任何人靠近!一应所需药材物资,全力供给!” “是!”李泉连忙应下,匆匆出去传旨。 殿内,只剩下皇帝和明允谦,气氛凝重得可怕。 “你也回去吧。”皇帝看了眼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大儿子,意外的竟从他脸上看到了担忧。 “你也去帮帮你曾姑奶奶,派人往周边州县多采买些防治瘟疫的药材,这几日......便不必上朝了。” 明允谦如今在吏部任职,皇帝这是给他放了假,全力帮助誉王府。 皇帝想了很多,若非逼不得已,他也不想做个滥杀无辜的狗皇帝,那个所谓的小神医若真有那本事,也算是朝廷之幸。 同时还能卖给誉王府一个人情,让誉王对他更加忠诚。 但若是治不好...... 少了誉王的掌控,他便能逐渐将皇鳞卫这个利器握在手中。 只是这个过程中难免大动干戈,皇鳞卫实力会大打折扣,再无法与永乐侯抗衡。 皇帝纠结的很,不耐烦的摆手让明允谦退下。 ...... 明诛快步走出宫殿,蔺无筝早已收到消息,等在宫门外。 他脸上没有担忧,也没说阻拦的话,只将常百草轻轻往前一推。 “百草对瘟疫极有研究,你带他进府,也许能找到根源。” “根源?”明诛蹙眉。 蔺无筝直言道:“我让人查过了,东陵国境内并无瘟疫发生,就连其余几国边境也没听说过有瘟疫,此事恐怕不简单。” 明诛眸光一闪,“你是怀疑......” 蔺无筝颔首,看向常百草,“我问过百草,瘟疫在体外存活的时间至多不过半月,按照脚程来算,方圆千里之内都无异常,说明这并不是瘟疫。” “可那些被传染之人又作何解释?” 常百草探头,笑嘻嘻的解释:“传染途径虽多,但皆需密切接触。” “我在附近寻访过,发现不只是与王府有接触的人被传染,还有附近与王府没有任何来往的几户人家也发起了高热,症状与誉王府的一样,且发病的时间比誉王府还要早两日。” 蔺无筝补充道:“我查了一下,那几户人家平日里所用的水井,水源与誉王府相连,若是水井出了问题,一切便说得通了。” 水井里的水是流动的,一家水井有问题,周围的人家也会跟着遭殃。 明诛的脸沉凝如冰,问常百草:“可去过那几户人家看过了?” 常百草颔首,神情变得凝重,“虽表面看起来像是感染瘟疫,实则是——中毒!” 明诛猛地抬头,眸中寒光乍现,“誉王府也是中毒所致?” 常百草摇头,“誉王府是否是中毒,还需现场把脉望闻问切方能确定。” 明诛颔首,“那就辛苦你了。” 她垂首沉思,此事是意外还是蓄意还很难说,当务之急是救人。 “你是说,本王府里那些人可能是中毒,而且症状都是发热、咳嗽,可与风寒相似?” 誉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常百草身后,突然出声问话,吓的常百草差点跳起来。 他抚着胸口,结巴道:“是、是啊,确实与风寒相似......” “若是中的毒不深呢?”不等常百草话落,誉王激动的上前一步。 “此毒极为阴毒,若是中毒不深,毒素亦会缓慢侵蚀五脏,令人逐渐虚弱,经年累月方至衰竭而亡,不过这个过程极为漫长,可能会拖个十年二十年......” 常百草奇怪誉王的失态,“王爷身边可是有类似症状的人?” 明诛也看向誉王,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没有。”誉王缓缓摇头,有些失神,“不过好奇而已。” 常百草闻言没再追问,明诛与蔺无筝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说什么。 誉王神思不属,蔺无筝走到明诛身侧,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语气缱绻,“我便不随你们入府了,上缉事司的人会在外围守候,有事尽管吩咐洪大脚。” 誉王府只能进不能出,誉王又坚持跟诛诛一同回府,外面总要留一个人坐镇。 所幸常百草推测多为中毒,谨慎防范水源应无大碍。 “我让洪大脚他们每日往王府送干净的饮水,你们平日也注意着些,别再让人钻了空子。” 明诛晓得他在担心,顺从的点点头,“放心,我会注意的,只是皇上那边,还需你周旋。” “包在我身上。”蔺无筝郑重承诺,“我绝不会让你出事的。” 两人相视一笑,情愫暗涌,如春日繁花,无声盛放,令人心生向往。 “干什么呢!”誉王刚回过神,就见蔺无筝抓着自己闺女的手,顿时头皮一炸,顾不得还没恢复好的伤腿,一蹦一跳的拦在了二人中间。 “给本王撒开你的狗爪子!”他一把拍开蔺无筝的手,将明诛护在身后,犹如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的手指几乎戳在蔺无筝鼻尖。 “哪来的兔崽子,敢对本王的女儿动手动脚。” 反了天了,光天化日,当着他的面就敢如此,背地里还了得? 誉王眯着眼打量蔺无筝,对于他的身份一清二楚,更知道他就是那趁自己不在京城偷偷拐了女儿的臭男人。 顿时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蔺无筝见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早就做好了准备。 因此被人指着鼻子骂也不气不恼,反而执礼甚恭:“晚辈蔺无筝,见过王爷。” “见见见见什么见!”誉王脸色铁青,狠狠的瞪了明诛一眼,“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就不知道避着点?” 明诛翻了个白眼,十分无语,“皇上都已经赐婚了,避什么?” 只是牵个手而已,她可听说当年父王求娶母妃时,没定亲呢他就敢翻国公府的院子,被外祖父追着打了八条街。 时过境迁,他是都忘了不成? “赐婚了也得避嫌!”誉王也跟着翻白眼,一副蛮不讲理要棒打鸳鸯的恶婆婆模样。 “未婚男女拉拉扯扯,王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明诛冷笑一声,“王府都快被焚了,大抵是不要了吧。”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瞧给他厉害的。 誉王气的直吸气,抖着嘴皮子吆喝,“你个逆女,你再说一遍!” “再说十遍也一样,有本事你打我呀!”明诛眼神嘲讽的看了眼誉王受伤的腿,十分孝顺的朝誉王心口扎刀,“也得先追的上我再说。” 誉王:“......” 蔺无筝:“......” 常百草:“......”他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第213章 誉王的反常 明诛的性子,誉王深有体会,知道再跟她说下去也只有气死自己的份儿。 于是干脆把火撒在了蔺无筝身上。 “你叫蔺无筝是吧,以后离我女儿远点,否则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赐婚而已,大不了他去求皇帝收回成命。 反正现在皇帝用的上他,他又刚给他办成了一件大事,想来不会拂了他的面子。 蔺无筝面容纠结片刻。 就在誉王以为他要据理力争时,却见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条伤腿上。 尴尬道:“蔺某不才,轻身功夫尚可......”言下之意你也追不上我。 “噗呲——”明诛忍俊不。 她拉住开始撸袖子的誉王,将他拖上了马车,“快回府吧,如今府中还不知是何景象。” 明诛收敛了笑意,一丝忧虑浮上眉心。 誉王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只是提起王府现状,他也没心情再跟蔺无筝计较。 誉王整理了下衣袖,叹道:“那就回吧。” 只希望事情真如小神医说的那般,只是被人下了毒...... ...... 誉王府朱漆大门紧闭,昔日车马往来,仆从如流的景象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高墙之外,身着白色绣银蛟赐服的上缉事司卫众和金吾卫五步一岗,将王府周边三条街道封锁得水泄不通。 气氛凝重得仿佛结了冰。 明诛与誉王在蔺无筝沉凝的目光中,推开那扇沉重的府门。 门内,昔日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落叶堆积,廊下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空荡回廊发出的呜咽声,平添几分凄凉。 “郡主!王爷!”一个略显虚弱却难掩激动的声音响起。 只见宏伯拄着拐杖,在一个小厮的搀扶下,急匆匆从偏厅迎了出来。 老人家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并未见病容。 “宏伯!”明诛快步上前,扶住老管家,“您没事就好!府中情况如何?” 宏伯看到主子回来,老眼含泪,连连摇头:“老奴无事,并未感染瘟疫,可是郡主,正华院那边......麻丫、小青、还有苔生他们,都快不行了!”老人声音哽咽,满是悲痛与无助。 明诛心下一沉:“带我去看!” 一行人迅速赶往明诛所居的正华院。 越靠近正华院,空气中那股病气混杂着药味的沉闷气息就越发浓重。 院门处,郑忠带着几名护卫守着,他们虽面色凝重,但看起来身体无恙。 “郡主!王爷!”郑忠见到他们,立刻抱拳行礼,眼中带着血丝,显然已在此坚守多时。 “郑忠,你们......”明诛注意到他们似乎并未有任何病容。 郑忠立刻回道:“回郡主,属下与护卫营的兄弟们都无事。” “阿鸢呢?阿鸢可还好?” “郡主放心,阿鸢小姐自您走后,便与嬷嬷搬到了您准备的学堂,与周大儒住在一个院子里,目前几人皆安然无恙。” 此言一出,明诛与常百草对视一眼,心中疑窦更深。 郑忠也就算了,常年习武身强力壮,不被感染也很正常。 但孩子跟老人都没事,偏偏住在她院里的下人都出了事。 看来真如常百草推测的那般,这恐怕不是瘟疫。 她快步进入院内,只见廊下或坐或躺着几个仆役,个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咳嗽声不断,身上甚至可见隐约红疹,病情显然不轻。 明诛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外间。 榻上,麻丫瘦小的身子蜷缩着,原本已经养的圆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烧得通红。 她嘴唇干裂,意识模糊地呓语着:“郡主......冷......水......” 旁边的小榻上,丫鬟小青和苔生也是同样症状,苔生甚至已开始轻微抽搐。 郑忠上前一步,面色凝重的解释道:“外面都说他们得了瘟疫,府里感染人数众多,其中大部分都是咱们院子里的,属下便做主将他们都集中过来,并守住入口,以免更多的人被感染。” “人数众多,院子里的房间不够用,属下便将麻丫她们安排在了您这外间,还请郡主责罚。” 郑忠单膝跪地领罪。 “你做的很好。”明诛单手将他扶起,欣慰道:“若这真是疫病,你这样做等于救了其余人的性命。” 说罢她看向常百草,“劳烦你给他们看看。” 常百草立刻上前,神色凝重地为三人逐一诊脉,又仔细查看了他们的舌苔、眼睑和皮肤红疹。 “如何?”明诛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常百草收回手,眉头紧锁,语气笃定:“郡主,确是中毒!此毒毒性猛烈,通过饮食摄入,发作极快,症状酷似烈性瘟疫,足以混淆视听!” 他走到桌边,端起半碗冷却的茶水,鼻尖轻嗅,又用手指蘸了点尝了尝,随即脸色一变:“这水有问题!带我去看水井!” 众人立刻移步院中小厨房旁的水井。 常百草打上半桶水,仔细查验,又取出银针和一些明诛看不懂的药粉测试。 片刻后,他沉声道:“井水确实被下了毒!这种毒我听我师父说过,少量服用会令人逐渐虚弱,缠绵病榻,经年累月方衰竭而死,但若剂量足够,便会如眼前这般,高热惊厥,状若瘟疫!” 居然真的是被人下了毒! 就目前看来,下毒之人明显是冲着正华院来的,或者说是冲着明诛来的。 甚至不惜拉上半个京城陪葬,用心之歹毒,令人发指! 明诛眼中寒芒大盛,杀意凛然。 “可有办法解毒?” “有是有,但我以前没接触过这种毒,许给我一日时间配药。” 常百草沉吟片刻:“此毒罕见,解药配制繁琐,需几味特殊药材,但好在发现尚算及时,我先用金针为他们稳住心脉,抑制毒性蔓延,再开出方子解毒。” “只是中毒已深,即便救回,也需好生将养一段时日。” 明诛颔首,让郑忠带他找个安静的院子住下,又取了郑忠等人居住的院子里的井水给常百草送去检查。 “郡主猜的没错,属下与宏伯还有阿鸢小姐居住的院子里,水源与正华院并不是来自一处,因此并未中毒。” 郑忠神情凝重,拳头不自觉捏紧。 郡主临走前让她看好王府,没想到还是出了事,正中心中愧疚。 “是属下失职,还请郡主责罚。” “不关你的事。”明诛摆摆手,“下毒之人是在外面下的毒,如何也防不住的。” 还有一点,那人似乎十分熟悉王府,就连府里水源来自何处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难道...... 又这个本事的,大概也只有一人了。 明诛眼中杀气涌现。 “父王,我大概猜到是谁下的毒了。” “为父也猜到了。”誉王语气沉沉。 明诛看向誉王,却意外地发现,他的脸色异常难看。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像是难以置信,以及......痛苦? 第214章 往事中的秘密 “牵机,竟是牵机......”誉王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地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井沿上。 “父王?”明诛察觉到他的异常,蹙眉唤了一声。 誉王猛地回神,避开了明诛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不稳:“为父没事,诛儿,既然找到了根源便是好事,快让常小神医救人要紧!” 他催促着,强扯出一抹笑,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明诛眯了眯眼。 他的表现太不寻常了,似乎知道些什么内情? 明诛压下心中疑虑,对郑忠吩咐道:“你去宏伯那拿上库房钥匙,告诉百草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取!” “另外立即封闭有问题的水井,府中所有人,一律改用演武场那口深井的水,并由常百草逐一查验身体状况。” 郑忠应是,出了院门。 安排完这一切,明诛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誉王。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树影,落在他略显佝偻的背影上,竟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苍凉与萧索。 明诛走到他身边。 夕阳将父女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更添几分压抑。 明诛的目光平静却锐利,语气肯定,“父王,您有事瞒着我。” 誉王依旧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干涩:“父王怎会有事瞒你,你去忙吧,眼下治好府中的人才是要紧......” “您以前见过有人中了牵机毒,可对?”明诛的声音陡然转冷,直截了当的问。 誉王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没作声。 明诛嘴角带着一丝讥诮,绕到誉王面前,定定的看着父亲的双眼。 她眼中凝聚着层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情绪,却有一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安宁。 “母妃缠绵病榻多年,身体日渐虚弱,御医皆说是郁结于心,忧思过甚,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自然是的。”誉王眼神闪躲,“你母妃生你时伤了身子,再加上......” “那为何母妃的症状与常百草说的那牵机毒如此相似?!”明诛突然低喝一声,“还有母妃身上的那个遇热显现的刺青,为何与逍遥宫的一模一样!” 誉王本还算淡定的神情骤变,两手猛地扶住明诛的肩膀,神情凝重,“你是如何得知逍遥宫的?” “我自有我的办法,所以父王,您还要瞒着我吗?”明诛神情变的急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母妃为何会死?” 她逼视着誉王躲闪的眼睛,“我一直以为,母妃是因刘青青的存在,因您的偏袒而抑郁成疾,我甚至恨过您,恨您为何纵容那样一个别有用心的女人,让她一次次中伤欺辱母妃!” “可后来,查出刘青青与逍遥宫有关,我便起了疑......母妃的病,当真只是心病吗?” 誉王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如纸,却仍强撑着:“别问了......这件事,为父会查清楚。” 见誉王还是想隐瞒,明诛失望的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父王若不想说,女儿自然不会勉强,但我能查到逍遥宫,能查到那青藤纹样,就能查到更多的东西,父王不说我便自己去查!” “我就算掀了这京城,也要将母妃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您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你敢!”誉王怒吼一声,声音之大,便是连院外守着的护卫都觉得耳膜震颤。 他虽平日里对明诛严格,却还是第一次这么大声的说话。 明诛看他又气又急的样子,反而平静了下来,抬手挥退郑忠留下的护卫。 沉声威胁道:“我敢不敢,父王可以试试。” 誉王呆立,被她眼中那股不顾一切的坚定骇住。 他深知女儿性子刚烈,说得出便做得到,痛苦地闭上了眼,身体微微颤抖。 最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的跌坐在井沿。 等他再次睁开眼,眼中是积压了多年的悲痛与无力:“你母妃她确实并非抑郁成疾,她是中了毒,正是这牵机。” 尽管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父亲证实,明诛的心还是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得几乎窒息。 誉王的声音沙哑,似是陷入了回忆。 “其实你母妃幼时曾被人贩子拐走,辗转被逍遥宫的人买了回去,她天资极高,又十分聪慧,被逍遥宫选为圣女培养,但她从未想过助纣为虐。” “过了几年,逍遥宫突然将你母妃设计送回国公府,目的,是要她借誉王妃的身份,掌控王府,进而掌控皇鳞卫。” 明诛瞳孔骤缩,“母妃幼时被拐走,这事为何不曾听外祖父提起过?” 誉王叹息着摇了摇头,“你母妃丢失时尚是幼童,回到国公府时却已及笄,碍于女子的名声,如何能张扬?” “你外祖母便想法子将这事瞒了下来,只说魏然幼时被一个游方道士算过一挂,说她是个早夭的命,需远离父母长到及笄时方可归家,这些年一直放在乡下养着。” 魏然便是誉王妃的名,再次说出这两个字,誉王恍如隔世。 “那......”明诛抿唇,“母妃与您的亲事,便是逍遥宫的算计?” 誉王颔首,“魏然出身国公府,承袭了老国公的性子,不愿做偷鸡摸狗之事,她出嫁前,便向我坦白了一切。” 他眼中泛起泪光,带着一丝怀念。 “她说她身中牵机剧毒,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不想连累我,可我早就发誓要与她共度一生,怎能弃她于不顾?” “我执意娶了她,这些年来,也一直暗中追查逍遥宫,寻找解药,却毫无头绪。” 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手心:“直到刘青青入府投奔,我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远亲,但你母妃一眼就认出了刘青青,她说,刘青青当年与她一同被卖入逍遥宫,她成了圣女,而刘青青则是普通的宫婢。” “我与你母妃本想送她离开,竟遍寻不到她的家人,后来才知道,她所谓的哥嫂举家迁离,实则是被她派人灭口!” “所以刘青青的哥嫂是她找人杀的。”明诛用肯定的语气道。 她早就怀疑刘青青的家人失踪一事有问题,如今终于印证了想法。 誉王颓然的点了点头,“你母妃认为,刘青青的出现太过巧合,便提议将她留在府中观察,若只是想要攀附权贵,便将她交给府衙为她哥嫂一家伸冤,若是另有目的,将她留在身边更方便监视。” 后来他发现刘青青确实私下与人勾结,打着圣女的旗号谋些小恩小惠。 再加上妻子说过,她的长相只有宫主和少宫主知道,他便有了让刘青青顶替圣女身份好帮妻子脱身的想法。 为了不被逍遥宫的人发现,他将妻女关在后院,想着一举收拾完逍遥宫,妻女便能获得自由。 第215章 赵峥嵘的婚后生活 谁曾想,这一关便是二十年。 誉王眼中迸射出恨意,“我将刘青青留在府中,纵容她胡作非为,一是想从她身上找到逍遥宫的线索和解药,二是想引出她背后的人。” 他痛苦地抱住头:“可我没想到、没想到他们隐藏的这么深,你母妃终究没能等到......” 真相如同沉重的巨石,轰然砸在明诛心上。 她一直怨恨父王将她与母妃禁锢在后宅之中,恨他不让她习武,恨他忽视母妃,恨他来去匆匆陪伴母妃的时间太少。 原来都是因为他想保护她跟母妃,这些年的忙碌,也是因为在查逍遥宫。 原来母亲的早逝,父亲的眼盲心瞎,刘青青的嚣张,这一切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深的阴谋与无奈。 母亲一生都活在逍遥宫的阴影和控制之下,就连死亡,都早已注定。 巨大的悲痛与愤怒席卷了明诛,她身体微微颤抖,胸口如火烧一般,痛的她眼中布满了血丝。 自打吃了常百草的药,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痛过了。 她只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喉咙口,血腥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明诛忙背过身去,忍住那钻心的疼痛,从随身的荷包中拿出一粒常百草的药,和血吞了下去。 眼中却燃起了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的火焰。 她声音低沉,“父王说牵机乃逍遥宫特有的毒药?” 那这事定然就是刘青青干的了。 除了她,没人会这么熟悉王府,熟悉到连水源连接在何处都知晓。 而她本就是逍遥宫的人,身上有那里特有的毒药也不出奇。 “不错。” 许是因为说出了多年来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誉王的精神好了不少。 “这么多年,为父一直在追查这牵机,但除了在你母妃身上,再未在别处发现过,直到今日......” 逍遥宫隐藏的很好,他们几乎避世不出,没人知道逍遥宫的老窝在哪,也没人见过逍遥宫的人。 因此这些年他查的极为艰难。 誉王不解,“你是怎么查到逍遥宫身上的?” 他查了二十年都没头绪的事,闺女短短时日就知道的这么多,莫不是这丫头瞒着他什么? 誉王眼神怀疑,明诛也不瞒着他。 “您之前没查到线索,是因为他们一直在蛰伏,兔子不露头,如何抓住它尾巴?” “而我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是因为在你离京期间,抓到了两个人。” 明诛把阿大阿二的事详细与他说了。 “按照父王的说法,逍遥宫一直避世不出,最近却频频有动作,恐怕另有目的。” 誉王神情凝重,“你说的对,这事还得从赵元庆入手,再好好查查。” 他之前查到百花楼,便是因为其与逍遥宫似乎有瓜葛。 而据说百花楼幕后东家与朝廷有联系,会不会那幕后之人就是赵元庆? 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阿大阿二可都是逍遥宫的核心人物,能出面保护赵元庆,其中定有缘由。 誉王腾的站起身,就往书房走去。 而明诛在他走后,看着母妃生前所住的屋子,发了许久的呆。 “逍遥宫,刘青青!”她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你们给我等着!” 所有伤害过母妃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 定国侯府,内院。 赵峥嵘坐在铜镜前,由丫鬟伺候着摘下满头的珠翠,换上寝衣。 前些日子,她刚与凌非池成亲,虽婚事办的仓促,只一顶小轿便将她抬到了侯府,连酒席都没办,但终归成了这一府主母。 赵峥嵘最近春风得意的很,时常去参加各府女眷举办的宴席,那些人碍着她父亲是永乐侯,对她也是极为客气的。 唯一不好的,便是凌非池自新婚夜后,便再也没来过她房里。 但赵峥嵘并不在意。 对她而言,能摆脱永乐侯府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庶女一跃成为定国侯府的世子夫人,已是天上地下般的飞跃。 凌非池的冷落,比起昔日嫡母的刻薄刁难、二哥赵莫苦阴鸷狠毒的虐打,简直微不足道。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面容娇艳,眉眼间带着扬眉吐气的得意。 她轻轻抚摸着身上光滑昂贵的云锦寝衣,这是她过去十几年连摸都没资格摸的料子。 如今,她库房里这样的好东西数不胜数。 “夫人,世子爷......又去了凝香馆。”贴身丫鬟秋纹小心翼翼地回禀,观察着她的脸色。 秋纹是她入了侯府后新买的丫鬟,她嫁过来的时候,为防卢氏安插眼线,一个人都没带。 凝香馆是京城有名的青楼,乃纨绔子弟常去消遣的地方。 凌非池被皇帝训斥后,便郁郁不得志,不知在哪认识了几个“好友”,日日在凝香馆饮酒。 赵峥嵘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在脸上抹上香膏,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 “世子爷近日心情不佳,出去散散心也是应当。” 秋纹有些诧异于主子的平静,但还是低声应“是”。 赵峥嵘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凌非池为何郁郁寡欢,她心知肚明。 无非是仕途受阻,空有世子之名却无实权,被京中其他勋贵子弟比了下去,只能借酒浇愁。 男人不得志,便容易沉溺声色。 既然他喜欢,那她便投其所好。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赵峥嵘难得主动去了凌非池的书房。 凌非池正宿醉未醒,带着一身酒气,见到她,眉头不耐地蹙起:“你来做什么?” 曾经说会爱她一辈子的爱人,如今这个态度,要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但比起她在侯府的地位,这些她都能忍下。 赵峥嵘仿若未见他的冷淡,脸上挂着得体甚至堪称温柔的笑意,柔声道:“夫君近日辛劳,妾身瞧着心疼,这府中事务繁杂,妾身初来乍到,恐有疏漏,想着夫君身边也该有几个知冷知热,体贴细致的人伺候着才好。” 凌非池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赵峥嵘继续道,“妾身瞧着,婆母身边的白芷和紫苏两个丫头就不错,性子柔顺,模样也周正。” “还有前些日子庄子上送来的那个会唱曲儿的......若是夫君不嫌弃,不若将她们抬了姨娘,也好替妾身分忧,更周到地伺候夫君?” 其实还有个叫春杏的也不错,人瞧着也机灵,但不知因何得罪了婆母,从大丫鬟直接被降为洒扫,倒是可惜了她那张脸。 赵峥嵘一口气说了三个名字,显然早有准备。 凌非池彻底愣住了,醉意都醒了大半。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新婚妻子,他冷落她,她非但不哭不闹,反而主动给他纳妾? 哪个高门主母不是想着法子笼络丈夫,打压妾室? 她倒好,上赶着给自己添堵? 第216章 她终究比不上我 赵峥嵘看着他错愕的神情,心中冷笑。 情爱那种东西,在他去誉王府向明诛提亲的那一日起,她就已经放下了。 她承认,起初接触凌非池的确抱着攀附的心思,但喜欢也是真喜欢,想要嫁给他为妻的心思不假。 可这男人甜言蜜语说的好听,却不办一点人事。 曾经的山盟海誓也当放屁一般,转头就去找明诛提亲。 不过就是看明诛如今的身份比她高,妄图攀龙附凤罢了。 她赵峥嵘不是什么好人,凌非池也同样不是个东西! 他们两人半斤八两,谁也别瞧不起谁。 况且情情爱爱能让她吃饱穿暖,还是能让她受人敬畏? 她要的是定国侯世子夫人这个位置稳固,要的是将来侯夫人的尊荣。 凌非池的心在不在她这儿,根本不重要。 这几个妾室,要么是婆婆的人,拿捏在手也好讨婆婆欢心。 要么是身份低微好控制的,翻不出浪花。 “夫君意下如何?”赵峥嵘笑着追问,语气轻松得仿佛在安排一顿寻常的午膳。 凌非池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半晌,最终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和莫名的烦躁,挥了挥手:“随你安排吧。” 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顺的妻子,心思深得让人有些发毛。 曾经在他眼中巾帼不让须眉的战八门,成婚后便变了副嘴脸,就像是梦里的人,随风消散,只剩下了一个跟普通内宅妇人一样精于算计的躯壳。 又或者......她从来都不是那个英姿飒爽的战八门! 凌非池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如今她与定国侯府在一条船上,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或者说她只能是战八门! 否则,侯府一定会被牵连。 “太后的寿宴快到了,听说北狄派了使臣前来贺寿,领头的是位王爷,曾与你交过几次手。” 凌非池面色沉凝,“回头我让人将他的事迹写给你,你好好看看,切勿在宴会上丢了我侯府的脸面。” 使臣这次进京,说是为了给太后祝寿,实则是为了打探战八门的消息。 自战八门失踪后,北狄蠢蠢欲动,接连发起小规模进攻。 直到峥嵘以战八门的身份出现,方才安稳了不少。 这次前来,恐怕也带着试探的意思,毕竟皇帝撸了峥嵘官职的事,并不是秘密。 赵峥嵘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的应下。 她顿了顿,试探的问道:“那纳妾的事......” 凌非池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无力道:“你看着办吧。” “那妾身这就去禀明母亲,着手操办。”赵峥嵘盈盈一拜,笑容温婉得体,转身离去时,裙摆划出优雅的弧度。 不过几日,定国侯世子纳了三房美妾的消息便传开了。 外人皆道世子夫人贤惠大度,赵峥嵘出席宴会时,收获了不少或真或假的赞誉。 她坦然受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看着凌非池沉溺于新妾的温柔乡,来她房中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赵峥嵘反而觉得轻松。 她乐得清闲,只需牢牢握住中馈之权,享受着侯府的富贵尊荣,时不时回永乐侯府省亲,在昔日欺辱她的人面前风光一把,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惬意。 “夫人,外面都在传,誉王府传出了瘟疫,如今已被皇上下旨封了王府,若是情况得不到控制,便要焚了王府。”秋纹道。 赵峥嵘正对镜比量着一支新得的赤金点翠步摇,闻言动作一顿,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哦,竟有此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将步摇插入发髻,对着铜镜左右欣赏。 “天有不测风云,那贱人前些日子还在安庆府铲奸除恶,受万民敬仰,怎的转眼间,就连家都要保不住了呢?” 她轻笑出声,语气充满了讥讽:“可见人哪,不能太得意。” 仗着有几分权势就目中无人,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不像她,做了侯府主母,不用抛头露面便能享尽尊崇。 秋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主子,又低声道:“不过夫人,奴婢还听说,上缉事司的蔺督主和大皇子殿下都在极力帮衬誉王府,蔺督主调派了大量人手封锁街道,供应药材,大殿下更是亲自奔走,为誉王府求情,就连二皇子、三皇子以及四皇子也在御书房门口跪了三天,请皇上收回旨意。” 赵峥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方才的畅快如同被冷水浇灭,一股熟悉的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凭什么?!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护着她?! 蔺无筝那个阎罗王似的男人,对她百般维护也就罢了,连几位皇子都为她说话! 她明诛究竟有什么好? 不过是个仗着出身比她高一点的贱人!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玉梳,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玉石捏碎。 镜中那张成亲后保养得宜的脸庞,因嫉妒而微微扭曲,显得有些狰狞。 秋纹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低下头。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赵峥嵘深吸了一口气,竟又缓缓松开了手。 她看着镜中那张重新变得平静带着几分傲气的脸,忽然又笑了起来。 “帮她求情?那又如何?”她语气轻蔑,“瘟疫无情,皇命更无情!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治不好病,皇上难道还能为了她明诛一个人,赌上整个京城不成?” 她抬手,轻轻抚过发髻上那支步摇,眼神轻蔑。 “再说了,他们如今再怎么帮衬,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我就不同了,等太后寿宴一到......” 她顿了顿,声音扬高,“北狄使臣可是专程为我而来,到时候,我才是寿宴上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我会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京城第一贵女!” 届时她将以战八门的身份,享受诸位大臣以及别国使者的瞩目,让京中各家女眷艳羡。 而明诛或许正面临家破人亡的惨剧...... 赵峥嵘的心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 就算以前再怎么风光,如今也不过是个连家门都保不住的可怜虫。 如何能与她这位即将在两国邦交场合大放异彩的世子夫人相比? “终究啊。”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幽幽叹息,“她明诛,是永远都比不上我的。” 她将最后一点嫉妒压回心底,转而吩咐道:“秋纹,去把世子爷送来的关于北狄那位王爷的卷宗拿来,本夫人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位老朋友。” 她要在太后寿宴上,演好战八门,稳稳抓住这个机会,与那北狄王爷交好。 说不定还能借此立功。 至于那明诛,只会成为衬托她未来荣光的背景罢了。 “对了,你去趟婆母的院子,将皇上要焚府这件事告诉她,让她也高兴高兴。” 第217章 天欲使其亡 凌哥哥被皇上斥责,前途无亮,她也被撸了官职,婆母虽对她有怨言,但最恨的还是明诛。 若是没有明诛,凌哥哥凭借军功,早就成了大将军。 而她,也无需用军功换取赐婚,若是换个超品诰命夫人的头衔,现在只会更加风光无限! 赵峥嵘越想越恨,狠狠的捏了捏指尖,更加认定明诛就是她人生的绊脚石。 所以这次,一定要彻底碾碎她! “听说为了迎接北狄使臣,皇后亲自操持寿宴,将邀请各家女眷进宫试菜,你告诉婆母,就说到时候我这个做儿媳的,定会给她出气!” “她真的这样说?”郭氏的屋子内,秋纹将主子的意思一字不落的说了。 郭氏虽有怀疑,但想着这个儿媳自打进门无一不恭顺,还大方得体的将她身边两个丫鬟给了世子做妾,也算是抚平了些她些许的不满。 “回夫人,世子夫人确是这般说的。”秋纹垂首恭敬地回道,“我家夫人说,届时定会在宫宴上,让誉王府好好没脸,为您和世子爷出这口恶气。” 郭氏闻言,脸上那点疑虑终于被笑意取代。 她慢悠悠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哼笑道:“峥嵘有心了,罢了,你回去告诉她,就说她的孝心我知道了,让她好生准备着,等北狄使臣来了,可别露了怯丢了我侯府的脸面才是正经。” “是,奴婢一定将话带到。”秋纹应声退下。 郭氏越想越觉得舒心,仿佛已经看到明诛连同誉王府在宫宴上被众人嘲笑的场景。 那小贱人前段时间还想将她婆母请来对付她,可惜那老东西年纪大了,还没到京城便累倒了,这段时间一直滞留在半路上养身体。 要她说,那老东西最好客死异乡,也免得总压她一头。 她自己都是当婆婆的人了,可不想在儿媳妇面前丢脸。 不过这样一来,她儿子还要给那老不死的守孝,就更耽误前程了。 郭氏纠结的很,开始盘算着,等挫了明诛的锐气后,或许还能借着战八门的功劳,再为儿子谋个前程。 说不定她也能捞一个诰命夫人当当。 就算有婆母在上头压着,凭借诰命夫人的身份,想来也不敢太为难她。 简直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郭氏忙命人给赵峥嵘送去了压箱底的各种补品,并让人嘱咐她好好保养身体,千万别渴着饿着累着,总之大献殷勤。 收到东西的赵峥嵘也很得意,只待皇后宴会那日打明诛的脸面。 ...... 誉王府内。 庭院中的落叶已被清扫干净,虽然不如往日那般仆从如织,但也偶有下人走动,神色间不再是惶恐,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忙碌。 正值晌午,灶房的屋顶上袅袅生烟,饭菜的香味混合着淡淡的药香,倒也不难闻。 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仆从之间的交谈声。 整个王府正在散发着生机,如同这正午的阳光,洒在王府的飞檐翘角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明诛坐在窗边,听着常百草汇报最后几名中毒较深仆役的恢复情况,对面麻丫跟小青半靠在床头,正嘀嘀咕咕说着什么趣事,笑的欢快而......猥琐。 明诛一心两用,也跟着勾起了嘴角。 “......情况算是稳定了,再好生调养几日,应可无碍。”常百草写下最后一笔药方,松了口气。 “辛苦你了。”明诛感激道。 当初将常百草拖入这漩涡实属无奈,明诛打心底里感谢他对王府的付出。 “回头你去找宏伯,王府库房中的草药供你随意取用。” 明诛知道他最爱的是什么,便没提付报酬的事,直接给他药材。 果然,常百草闻言,忙碌多日挂着黑眼圈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大嫂这是做什么,这都是我作为医者的本分......” “不用推辞,此事你居功甚伟。”明诛认真道:“若不是有你,誉王府难过这一关。” 她母妃就是中的牵机毒,常百草解毒轻松,是因为他医术好,实际上这种毒有多厉害,没人比明诛更清楚。 当年她母妃不就是被这种毒给折磨的亏空了身子,最终病死了吗? 要知道她父王可是皇鳞卫指挥使,拥有全天下最厉害的情报组织,也没能救回母妃。 明诛再次真诚的道谢,另一边的麻丫也跟着附和,“我们郡主给你你就拿着,推脱个什么,我们郡主又不缺这些。” “况且要不是你,我麻丫以后都没有机会再伺候郡主了。” 麻丫余毒刚清,嗓子还有些哑,说着说着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不是怕死,是怕死前都没能再见郡主一面,更怕还没报答完郡主的恩情便死了。 因此她最是感激常百草。 常百草挠挠头,感觉再推辞下去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憨笑着挠了挠头,“那、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哈哈!” 他一副想拒绝又实在拒绝不了的模样,成功把明诛给逗笑了。 麻丫跟小青也偷偷捂着嘴笑,屋内一片其乐融融。 这时,郑忠快步进来,低声禀报:“郡主,蔺督主传来消息,已查明刘青青近日一直藏匿于赵元庆一处偏院中,鲜少外出,但昨日有商户陆陆续续的往那偏院送东西,都是成亲所用之物。” 明诛眸光骤然一冷。 刘青青果然还在京城! 只不过她为何要购买成亲之物,难不成她要改嫁? 誉王坐在一旁,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赵元庆那个老狐狸,果然插手了!只是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即便知道刘青青藏在他那里,恐怕也难抓到他把柄。” 他大可将一切推脱干净,说是刘青青自作主张,他毫不知情。 赵元庆有多狡猾? 就连卢家父子的事,暂时也只查到了他的亲信万天佑身上。 此次想要将赵元庆拉下水,恐怕很难。 明诛紧皱眉头,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神色平静。 “父王所言极是,直接指证他,确实困难。” 她提笔蘸墨,一边书写一边道:“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去抓他的把柄,要让他自己主动把手伸出来,还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心思。” 誉王疑惑:“你的意思是?” 明诛笔下不停,语气冷然:“他想让我们死,想借皇帝之手焚了这王府,一了百了,那我们便给他这个机会,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她很快写好了信,吹干墨迹,装入信封递给郑忠。 “速将此信交给洪副督主,请他务必亲手转交蔺督主。” 郑忠领命而去。 誉王仍是担忧:“诛儿,你究竟有何打算,切莫冒险。” “父王放心,女儿不会冒进,我们只需等待便是......” 明诛转过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她坚毅的侧脸。 誉王看着女儿的侧脸有些恍惚。 他这个从小就爱跟他对着干的女儿,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长大了。 再不是只凭一腔孤勇的鲁莽性子,变的有勇有谋,便是他这个当爹的,也越发猜不透她的心思了。 第218章 各方反应 两日后,京城之中,突然掀起了明诛与誉王双双染上瘟疫的流言。 先是茶楼酒肆间,食客窃窃私语,惶恐不安。 随后是各府邸后门,仆役们交头接耳,指着誉王府的方向议论纷纷。 就连深宫之内,也隐约弥漫开一种压抑的氛围。 “听说了吗?誉王府那位......不行了!” “可不是吗!说是王爷和郡主都染上了,高烧不退,浑身红疹,眼看着就......” “天爷啊!这可怎么好?连王爷郡主都扛不住,这瘟病得多厉害?” “朝廷可得想想办法啊!可不能让它传出来!不然我们一家老小可没活路了!” 誉王、明珠郡主感染瘟疫,性命垂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恐慌的情绪随之蔓延,人人谈及誉王府色变。 仿佛那高墙之内便是人间地狱,连带着周边几条街道都愈发冷清,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 吏部左侍郎府邸。 几位身着官袍的男子聚在一起,其中一人便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吏部左侍郎谢勇。 “消息确凿?”一人低声确认,眼中精光闪烁。 “千真万确!”另一人抚掌,几乎要笑出声来,“咱们的人虽进不去,但看守的金吾卫里有我的人,誉王和那丫头片子这次是在劫难逃了!” 谢勇捋着短须,一脸的阴狠冷笑:“好,太好了!侯爷此计果真高明,一石二鸟,永绝后患!如今只差最后一把火了。” “侍郎大人的意思是?” “明日朝会......”谢勇眯着的眼陡然锐利,“我等必须联名上奏,恳请皇上即刻下旨焚府,绝不能给誉王府丝毫喘息之机!” “谢大人说的对,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若能一举扳倒誉王府,侯爷便再无阻碍,朝堂之上便是我们的一言堂!” “只是听闻蔺首辅与誉王府是亲家,不知是否会因此帮誉王府。”有人提出疑问。 谢勇闻言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无妨,蔺首辅还是我女婿呢,他与虞氏母子没什么感情,定不会帮他们说话的。” “话虽这样说,但......” 见还有人不放心,谢勇不耐烦的哼了声,“你们若不信,回头我就让人给我女儿传话,让她好好吹吹枕边风......实在不行还有我姐姐呢!” 说起女儿跟蔺老夫人——老谢氏,谢勇的骄傲都写在了脸上。 他们谢家本只是小富之家,如今的地位可都是靠他姐姐跟女儿的枕边风吹来的。 哪像旁人那般,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也只配在他手下做个小管事...... “放心,蔺首辅定会站在我们这边,请求皇上焚了整个誉王府!” ...... 皇子府内,二皇子明允和、三皇子明允礼、四皇子明允让凑在一起,气氛则凝重得多。 “父皇竟提出焚府,那姑奶奶跟誉王岂不是也会被烧死?”二皇子明允和在书房中踱步,眉头紧锁,“实在残酷!那可是百条人命啊!” “皇兄,父皇的态度我们看不透,但我听坊间传言,那根本不是瘟疫,而是有人下毒,此事必是有人从中捣鬼!” 三皇子明允礼一改常态,收起来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对誉王府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忧心不已。 明允和赞同的点点头,“誉王府的瘟疫根本查不到源头,我就不信父皇没有怀疑,他这样做......” 明允和有些怀疑父皇的目的,但没说出口。 明允礼却听懂了,眉头皱的更紧,“父皇糊涂,誉王府若不是瘟疫,执意焚府定会出事,我看这事不然还是找大皇兄一起商量。” 大皇兄聪颖,他们两加一起都不是个,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不如去找真正能出主意的人。 明允和有些不乐意,他跟明允谦向来合不来,找他讨主意那不是自打脸面么。 他还在犹豫,一旁坐在圆凳上吃点心的四皇子明允让撅起了满是点心渣的小嘴。 “明日朝会,让儿也要跟几位皇兄一起上朝,让儿要帮姑奶奶陈情,若是父皇敢烧了姑奶奶,那就连让儿一起烧了!”明允让年纪虽小,但态度坚决,反而更显赤诚。 “让儿说的对。”二皇子赞同道:“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拦住父皇的圣旨,至少恳求父皇多宽限些时日,或另寻名医,先把誉王府保下来?” 三皇子同样面露不忍:“是啊,总得尽力一试才好,我这就去写折子。” ...... 与他们的焦急相比,明允谦则显得异常平静。 他近日一直帮着明诛忙里忙外,自然知道誉王府只是被人下了毒,并没有二皇子他们那么着急。 他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听着心腹太监回禀外面愈演愈烈的流言和几位皇弟的动向,只是淡淡颔首:“知道了,明日朝会,让我们的人见机行事便可。” 他心中了然,这看似汹涌的流言,恐怕其中就有姑奶奶的手笔。 他只需顺着姑奶奶的计划行事便可。 若到了最后,父皇依旧执意焚府,那......可就别怪他不念父子之情了! ...... 首辅府,书房。 谢婉端来一盆热水,伺候蔺父洗脚。 蔺父正因瘟疫的事忧心,面色沉沉。 谢氏见状,装作不在意的问道:“老爷,妾身今日听父亲提起誉王府之事,十分忧虑,已决定于明日率同僚请旨焚府,您看这事可还妥当?” 蔺父皱了皱眉,眉间浮现一缕忧色,“焚府太过残忍,况且蔺家与誉王府乃亲家,此事不妥。” 他确实不喜欢那明珠郡主做蔺家儿媳,但也没到想让她死的地步,既然皇上已经下旨赐婚,那便是他板上钉钉的儿媳妇。 自家人自是要多护着点。 谢氏见他语气坚决,眼中划过一抹隐晦的恨意。 那小畜生还真有本事,被赶出了家门还能找到誉王府这么大的靠山,牢牢的压了她儿子一头。 既然明珠郡主不识相,要与小畜生站在一条船上,那就别怪她将整条船掀翻! 谢氏再次抬头,眼中的恨意褪去,只剩下愁绪。 “可那是瘟疫呀!” 谢氏一边为蔺父擦干净脚上的水渍,一边忧心忡忡道:“瘟疫有多可怕,想必老爷比妾身清楚,一个不好感染全城,那可是灭城之祸!” “况且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若是......”谢氏似是被自己想到的后果给吓住了,身上抖了一下,眼神惊恐的看着蔺父。 “如今外忧内患,我们东陵国岂不是......”她话没说完,蔺父的脸色却无比难看。 谢氏说的对,京城不比别处,住的全都是达官贵人,朝中重要官员也都居住在这里,若是都感染了瘟疫,不用一兵一卒便能一锅端了。 这样大的风险,当真要冒吗? 蔺父面色阴晴不定,谢氏缓缓低下头,眼中划过得色。 她就知道老爷忠于朝廷,方才故意将后果说的这般严重,定能说动老爷...... 第219章 人人自危 看着蔺父解不开的眉头,谢氏清楚,她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于是她决定再加一把火,“妾身知道老爷为难,顾及着无筝,但人家可没顾及您的意思,妾身听说,这段时日他就差住在誉王府大门口了,跑前跑后的献殷勤。” “他也不想想,他如今代表的可是蔺家,那样帮誉王府,若有一日瘟疫真的传了出来,百姓定会口诛笔伐,咱们蔺家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蔺首辅腾的一下站起来,恨铁不成钢的锤了一下墙,“臭小子,简直胡闹!” 此事非同小可,皇帝的态度不明,怎么能掺和这种事? 他这个大儿子真的太糊涂了,一点都不如辰儿贴心! 谢氏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趁热打铁,“何止是胡闹,我看他根本没将您放在眼里,心里没你这个父亲,没有蔺家呢!” 蔺父脸色更加阴沉不定,在屋里来回踱步,谢氏就那样看着,时不时挑拨几句。 最终,蔺父长叹一声,语气沉重:“瘟疫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京城重地,天子脚下,关乎数十万百姓,容不得半点侥幸。” 他一生谨慎,忠于朝廷,维护京城稳定是他首要考量。 他脑海中闪过明诛那双过于锐利甚至带着几分煞气的眼睛,心中亦有一丝不喜。 此女行事过于刚猛,非皇室之福。 “焚府之举,固然残忍,有伤天和,然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话锋一转,无奈叹息,“若誉王府真有瘟疫,焚府或许是目前最好的控制瘟疫的办法了。” 他又轻轻叹了一声,眉头紧拧,“明日朝会,若证实情况确已无法控制,本官......” 蔺父犹豫一瞬,想到瘟疫扩散京城的后果,咬牙道:“定会支持皇上焚府的旨意!” 谢氏闻言,嘴角得意的勾起。 虞氏还想跟她斗。 只要老爷的心在她这,虞氏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蔺父的决定,很快传到了虞氏耳中。 虞氏险些当众晕厥过去。 明诛这个儿媳妇虽然凶,却是个实诚的姑娘,比那些口蜜腹剑的不知要好多少。 她虽然有些怕这个儿媳妇,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性子软弱,撑不起这个家,才让儿子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如今终于有个人能帮她撑起脊梁,她还想着这两日便亲自去王府提亲。 转眼间连人带家都要让人焚了! 最重要的是,老爷不仅不帮着儿媳,还打算跟那姓谢的一家亢壑一气,要害死她儿媳妇,她怎会不恨! 她不仅恨,对蔺父也是前所未有的失望。 “快,快去把消息告诉我儿,让他做好应对之策,千万要保住我的儿媳妇儿啊!” 虞氏性子确实软弱,吩咐完便趴在床头哭了起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一会便沁湿了枕边。 若是明诛在这,看她这幅扶不起的模样怕是又要头疼。 ...... 翌日,金銮殿上。 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百官垂首而立,却各怀心思,目光偶尔交错,皆是心照不宣。 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吏部左侍郎谢勇立刻出列,声音洪亮。 “皇上,臣有本奏!”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气悲愤急切,“誉王府瘟疫之事,闹的满城风雨,人心惶惶,据臣所知,王府内情况已彻底失控,誉王殿下与明珠郡主皆已染上瘟疫,仆役死伤惨重!”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沉痛。 “皇上,京城乃国之根本,万不能有丝毫闪失,誉王府如今已成人间炼狱,若再不处置,一旦瘟疫溢出,后果不堪设想!” “届时莫说京城数十万百姓,便是陛下您的安危,以及我东陵的江山社稷,都将危如累卵啊!” 他重重叩首,言辞愈发激烈,几乎声泪俱下。 “臣恳请皇上,即刻下旨焚府以绝后患,此虽无奈之举,看似残忍,实则是为了保全大局!” “为了这京城无数的百姓,请皇上三思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颤抖,仿佛对于焚烧誉王府一事同样悲痛。 一侧的蔺无筝,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中杀意凛然。 但他并未驳斥,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的跳梁小丑上蹿下跳。 对面,谢勇话音刚落,立刻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议,言辞同样激烈。 就在争论将起未起之时,蔺父缓缓出列。 他面色沉重如山,看也没看蔺无筝一眼,声音低沉而缓慢。 “皇上,老臣......也同意焚府。”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谁不知道蔺无筝与明珠郡主的关系,那可是蔺首辅的亲家,他竟也同意焚府? 蔺父顶着周围同僚的视线,神情凝重,继续道:“焚府之举,确实有伤天和,老臣心中亦如刀绞。” “然正如谢侍郎所言,京城安危重于泰山,瘟疫一旦蔓延,远超寻常天灾人祸,绝非儿戏,若控制不住,恐有倾覆之危!” 他语气沉痛却无比坚定的分析利弊,“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两害相权取其轻,老臣恳请皇上,为了东陵国祚,为了这满城百姓,行此无奈之事!” 这番言论,乍一听似乎头头是道,瞬间让许多犹豫的官员倒戈。 蔺无筝冷嗤一声,在瞬间安静下来的大殿中格外明显。 “父亲还真是一位忠君爱国的好人。” 他将好人两个字咬的极重,嘲讽之意明显。 不等蔺父生气,他紧接着问道:“父亲想用誉王府换取全城百姓平安,不知可问过誉王府里那几百无辜百姓是否愿意?” “哼!此乃国之大义,岂是他们不同意便能了事的?”蔺父脸色铁青,不知是不是心虚不敢面对蔺无筝,冷哼一声甩袖转过身去。 “烧死几百无辜百姓,此等残酷的手段都能被父亲说是大义。”蔺无筝冷笑,“父亲的书难不成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你!逆子!”蔺父气的不轻,“我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牺牲少数人拯救更多的人,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蔺无筝眼神寒凉的看着蔺父,眼中的失望逐渐归于平静,再不见丝毫波澜。 更没有了丝毫儒慕之情。 不知为何,蔺父心中突然空落落的。 蔺无筝不管脸色煞白的蔺父,转身对皇帝拱手道:“皇上,臣不知所谓的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的做法对是不对,臣只知道,逼着那些活生生的无辜百姓去死,本身便是错的!” 他声音铿锵有力,眼神更是无比坚定,“若此次皇上照他们说的做了,下次再发生类似这种事,谁知道又要有哪些人枉送性命?” “那百姓岂不是人人自危,因为没人知道接下来被牺牲的又会是谁!” 第220章 不是瘟疫 皇帝心头一震,因蔺无筝的话心起波澜。 “蔺督主说的对,儿臣反对焚府!” “儿臣也反对!” 几乎是同时,二皇子明允和、三皇子明允礼以及几位以严御史为首的御史官员立刻站了出来。 四皇子明允让虽然人小,也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明允和情绪激动:“父皇!姑奶奶刚刚查出了卢家贪污通敌一事,为国立功,如今遭此大难,朝廷不思全力救治,反而要行此绝灭之事,岂不令天下忠臣义士寒心?!儿臣恳请父皇,多宽限些时日,广召天下名医,必能有解决之法!” 明允礼则相对冷静,但语气同样坚定:“父皇,谢侍郎与蔺首辅所言,皆基于瘟疫属实且无法控制的前提,然儿臣听闻,此事颇有蹊跷,或有隐情,岂能不查不问,便行此极端之举?” “依儿臣看,应该先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父皇!不能烧!烧了姑奶奶就没了!”明允让带着哭腔的声音想起,孩童的急切虽稚嫩,却格外戳心。 支持他们的官员也议论纷纷,认为此举太过仓促残忍,有违天和。 双方在朝堂上激烈争论寸步不让,吵了许久也没个结果。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如水,头疼的揉着眉心。 他听着下方如同菜市场般的争吵,心中烦躁不已。 他何尝想做一个焚杀亲族,屠戮功臣的暴君? 此事若行,史笔如铁,他必遭千古骂名! 皇鳞卫虽让他头疼,但利用好了便是一把锋利的刀,能替他解决许多问题。 可那是瘟疫啊! 一想到那可怕的瘟疫就在京城之内,随时可能冲破封锁,席卷整个京城,他就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声音沙哑地喝止了大臣们的争吵。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身上。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血丝和挣扎。 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疲惫,“此事......” “皇上,臣有本要奏!”蔺无筝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沉寂。 皇帝正烦躁,见蔺无筝出列,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耐道:“讲。” 蔺无筝冷冷地扫过谢勇,从容不迫地开口:“陛下,方才谢侍郎与首辅大人所言,皆基于一个前提,那便是誉王府内爆发的是瘟疫。” 他微微一顿,语气陡然转厉,“但,若臣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灾瘟疫,而是投毒呢?” “什么?!” “投毒?!” “这怎么可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比之前蔺首辅支持焚府时更加震惊。 百官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勇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蔺无筝!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岂容你信口开河!此事关乎京城安危,岂是你能胡言乱语的!” 蔺无筝根本不理他,继续朗声说道,“臣绝非胡言,经上缉事司连日彻查,现已查明誉王府内所谓瘟疫,实乃中了名为牵机的奇毒,此毒症状酷似瘟疫,足以以假乱真。” 他目光如刀,射向开始有些慌乱的谢勇一党:“所幸发现及时,救治得力,王府内所有中毒者,已大部分解毒,脱离危险,无一人死亡!” “至于谢大人所说誉王府死伤惨重、危如累卵,纯属无稽之谈!”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让刚才还主张焚府的官员们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不等众人消化,蔺无筝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臣已查到投毒主犯,正是原客居誉王府的刘青青。” “臣还查到,此人与江湖门派有密切联系,乃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逍遥宫之人,潜伏在誉王府多年,就是为了覆灭皇鳞卫,其心可诛!” 皇鳞卫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防止江湖中人联合起来对抗朝廷,只要不做滥杀无辜、结党营私私下勾结之事,皇鳞卫是不会管太多的。 逍遥宫想要覆灭皇鳞卫,其心昭然若揭。 “经查,刘青青此刻正藏匿于京城西处一所偏僻别院,而该别院......”蔺无筝声音低沉,目光直直刺向脸色瞬间难看的赵元庆,“正是永乐侯赵大人名下的产业!” “不止如此!”蔺无筝根本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语速加快,“案犯所用投毒路径极为刁钻隐秘,乃通过一处地处偏僻的水井,此水井与誉王府的连通,仅在数十年前的机密旧档中才有留存!” 明诛一直以为水井下毒一事是刘青青的主意,因她在誉王府多年,知晓这些并不稀奇。 但在查证的时候才发现,誉王府中并没有关于水井的存档。 蔺无筝不紧不慢的递上一份卷宗,“这便是京城中各家水井旧档,其中便有关于誉王府的!” “而据工部记录查证,就在半月前,永乐侯府长史曾以勘察京城地下水利为名,调阅并抄录!” 牵机之毒,越是内力深厚中毒的症状也越严重。 若非诛诛最近不在王府,恐怕也会中了招。 他好好的一个媳妇儿,还没进门就差点被人害了,他一定会让背后之人付出代价! 蔺无筝越想越气,声音陡然拔高,“永乐侯私藏嫌犯,而嫌犯又是那逍遥宫的人,更巧合的是,侯爷的岳父一家与南苑国有来往......种种迹象都表明,赵家有谋逆之心!” “谋逆之举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蔺无筝一番话语,如同连环重锤,一击又一击,砸在赵元庆身上。 不知不觉中,便给他钉上了谋逆之罪。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脸青了红红了白白了黑,双眼死死盯着赵元庆,眼中杀气弥漫。 “赵元庆,你最好给朕好好解释。”他的手紧紧的抓着玉玺,若不是理智尚在,恐怕已经扔出去砸赵元庆个头破血流了。 赵元庆最先反应过来,指着蔺无筝赤红着一张脸怒道:“黄口小儿,胡言乱语!本侯对皇上忠心耿耿,你莫要胡乱攀咬!” “本督主又不是你,怎会咬人。”蔺无筝气死人不偿命,凉凉道:“你若说你是冤枉的,倒是解释解释那刘青青为何会在你的别院?听说她近日正在筹备婚事,要嫁给你做正妻呢!” 这句话如滴进油锅里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侯爷竟要另娶?可他不是有正妻吗?” “是啊,该不会是因为卢家出事,他便要抛弃糟糠之妻吧?” “不然呢?我家夫人与那刘青青认识,前两日便听她说,侯爷答应了要娶她,还会将卢氏连他儿子赶出侯府,啧啧。” “卢氏也就罢了,自己的儿子也说丢就丢,可真狠啊!” 第221章 太后现身 卢氏在赵元庆还是个小小千户的时候便嫁给了他,确实是名副其实的糟糠之妻。 而赵莫苦更是赵元庆唯一的嫡子。 只因岳家出了事,便要将亲儿子都赶出去,开国以来也没听说过这种稀罕事。 朝臣们议论纷纷,全是鄙夷赵元庆的声音,赵元庆险些咬碎一口牙。 蔺无筝不依不饶,接着问:“还有卢家购买军械一事,那些军械都是从兵部遗失的,卢家是你岳家,卖兵器的万天佑也与你来往过密,你敢说,此事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赵元庆张口就要说没有。 可蔺无筝的嘴比他更快。 “就算你敢否认,但你身为兵部尚书,那些兵器在你眼皮子底下丢了,难道你一点责任都没有!” 赵元庆:“我......”他我了半天也找不出推脱责任的借口,最后索性承认,“此事是本侯疏忽,回头定会好好整顿兵部,请皇上饶我不查之罪!” 蔺无筝冷冷的勾起嘴角。 轻飘飘一句不察之罪便想翻篇,那也得看皇帝愿不愿意。 “赵元庆,你还想狡辩!”皇帝怒吼一声。 他早就想收拾赵元庆了,碍于他身后站着卢家这座大山,有整个后军为他作保,一直忍气吞声。 现在卢家倒了,他还忍个屁! 皇帝差点爆粗口,舍不得扔玉玺,便抄起手边的茶盏掷了出去。 赵元庆不闪不躲,任茶盏砸在他身上,撒了一身茶水。 “永乐侯赵元庆,先是勾结卢家,贩卖朝廷军械,运往南苑,又与江湖勾结,欲害誉王府满门,其罪当诛!” 皇帝面色沉凝,声音如若腊月寒冰,一锤定音,“朕今日便要为国除害,除了你这朝廷蠹虫!” “来人!把他给朕压下去,关入大牢,由上缉事司查其罪证,择日宣告天下,以儆效尤!!” 话落,金吾卫瞬间涌了进来,将赵元庆团团围住。 皇帝想趁机除了赵元庆的意图太过明显,刚才还慷慨激昂要求焚府的谢勇抖如筛糠。 赵元庆面色狰狞,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迫不及待,卢家刚失势,便要对他动手。 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冷笑一声,甩开上前来抓他的金吾卫,殿外迅速冲进几个黑衣人,将他护在中间。 自从卢志高出事,他便知道皇帝绝不会放过这个除掉他的机会,身边一直带着暗卫。 “赵元庆你好大的胆子!”严御史面色沉凝,呵斥道:“竟敢带刺客进宫,你是要造反吗?” “这都是皇上逼迫本侯的!本侯总要为自己留个后路不是?”赵元庆不为所动,冷冷瞥了眼蔺无筝,在黑衣人的簇拥下朝殿外走去。 蔺无筝怎会留下他这个祸患,随手抢了金吾卫的刀,飞身上前,只一刀便割断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喉咙。 那个黑衣人倒下前,甚至都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割了喉咙。 “赵元庆,本督主劝你束手就擒,被抓还是死,你应该会算这笔账吧?” 蔺无筝不咸不淡的威胁,刀尖上的血沿着来路一滴滴落在干净的地板上,将几个黑衣人逼的节节后退。 这些人都是死士,见状当即分为两拨,一拨拖住蔺无筝,一波保护赵元庆在金吾卫的围攻下逃出宫去。 若今日只有金吾卫在,说不定还真让他成功了。 可惜,蔺无筝的身手,便是再来十倍的死士也拦不住他。 不过几息的功夫,挡住他去路的黑衣人依次倒下,最后只剩了保护赵元庆的那几个。 赵元庆目眦欲裂,狠狠的瞪着蔺无筝,仿佛他是杀父仇人一般。 “蔺无筝!本侯记住了!” 还有明珠郡主,这两人联手坏了他几十年的大计,如若不除,难解他心头之恨! 只要他今日能逃出去,这两人谁也别想好! 蔺无筝见他满眼狠毒,知道今日决不能放他活着离开这里,否则日后定会反扑。 他眼神一厉,抬起持刀的手,装作失手的样子,朝赵元庆的脖子劈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便是一流高手也难以躲过,别说养尊处优多年的赵元庆。 赵元庆瞳孔骤缩,以为自己今日就要命丧当场,心中的不甘几乎凝为实质。 可突然,不知哪来的力道打在他身上,让他不受控制的向后飞去。 眼睁睁看着蔺无筝那一刀擦着他的鼻尖,向下而去。 突发的变故,并未让蔺无筝惊慌,见自己的刀砍空了,非但没收手,反而手腕一转,换了个角度砍去。 “啊——!”随着一声痛苦的嘶嚎,赵元庆满头大汗,表情痛苦扭曲的捂着下体跪在了地上。 众人往下一看,就见赵元庆下身血糊糊一片,不知是血液还是尿液流了一地...... 众人吓得情不自禁的夹紧了双腿,看蔺无筝的眼神越发惊恐。 活阎王不愧是活阎王,当着皇上的面都敢动手,这刀砍的位置......明显是报私仇吧! 蔺无筝面色不变,丝毫没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何不对的,反而觉得下手轻了。 若是手上的力道再重两份,便能将这贼子一分为二,永绝后患! 蔺无筝失望的摇了摇头,准备再补一刀。 “放肆!”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夹杂着浑厚的内力,直击蔺无筝要害。 蔺无筝面色冷凝,闪身躲过,反手一刀,朝来人砍去。 就在蔺无筝刀锋即将再次落下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来! 一枚乌黑的铁菩提子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精准地打向蔺无筝持刀的手腕,力道之大,若是击中,必然骨断筋折! 蔺无筝面色冷凝,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刀光划出一道圆弧,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暗器来的方向猛地劈去!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那枚铁菩提子竟被他一刀精准地从中劈成两半,掉落在地。 而蔺无筝的刀势未尽,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窜,刀尖直刺向大殿侧门阴影处! 一道藏青色太监服饰的身影如同鹞鹰般掠出,双掌交错,掌风阴柔却带着一股吸力,竟是想空手擒拿蔺无筝的手腕。 两人瞬间过了数招,掌风刀气激荡,逼得周围的金吾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这才看清,不远处不知何时竟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凤穿牡丹绛紫色宫装,头戴赤金百鸟朝凤冠的老妇人,她面容保养得宜,眼神锐利而深沉,不怒自威,正是当今太后娘娘。 而她身侧,簇拥着宫女太监以及数名气息沉凝的护卫,显然并非普通宫人。 刚才出手阻拦蔺无筝的,正是太后身边那位面白无须的大太监蔡公公。 此刻他虽被蔺无筝逼退半步,但气息平稳,显然武功极高。 “太后娘娘驾到,大胆蔺无筝,还不快收起你的刀!” 第222章 太后的威胁 整个金銮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太后目光冰冷的扫过地上蜷缩着的赵元庆。 他现在狼狈不堪,浑身血污,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金銮殿上,动刀动枪,成何体统!蔺督主,你这是要当着哀家和皇帝的面,杀害朝廷大臣吗?”她的视线落在持刀的蔺无筝身上,语气威严。 蔺无筝手腕一翻,染血的刀尖斜指地面,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臣不敢,臣只是奉旨捉拿抗旨拒捕的钦犯,请太后娘娘明鉴。” “赵元庆罪证确凿,方才更是纵容死士冒犯皇上,其心可诛。” 太后冷哼一声,不接他的话茬,转而看向脸色铁青的皇帝。 “皇帝,哀家老了,原不该过问前朝之事,但永乐侯毕竟是先帝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即便真有罪过,也该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岂能在这大殿之上私动刀兵,弄得如此血腥不堪?皇家颜面何存?” 她句句不提赵元庆的罪过,只提先帝跟皇家颜面,分明是想让皇帝碍于孝道与皇家声誉,放了赵元庆。 皇帝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看着太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心中怒意翻腾,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 “母后教训的是,是朕一时心急,御下不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赵元庆勾结卢家、谋害宗室、其长史私调工部机密旧档,罪证确凿,朕绝不能轻饶。” 太后眼皮微微一抬,语气依旧平淡:“国有国法,皇帝依法办事便是,只是哀家记得,东陵律法有云,若于国有大功者,可免死罪,永乐侯多年来一心守护东陵国,曾多次平定叛乱,此乃护国之功,哀家说的可对?” 她缓缓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皇帝,做事留一线,永乐侯说到底也只是受了蒙骗,我卢家已倒,看在哀家这张老脸上,不如革了他这兵部尚书一职,只保留爵位,如何?” 她的语气似是在商量,但她身后那几名气息沉凝的护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若是朕说不呢?” “皇上不愿,哀家也不说什么,只是哀家近些年常常感到身体不适,不如趁这次寿宴,将闲王留在京城,给哀家养老如何?” 闲王是太后的嫡子,皇帝登基后,便将他赶去了封地,无召不得回京。 太后乃卢志高的亲妹妹,卢志高虽出了事,但他手下的人依旧把控着后军。 若将闲王留在京城,皇位什么时候换人做都未可知。 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若是不放过赵元庆,就要让这京城乱起来。 皇帝面色阴沉不定,最终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疲惫。 “那就依母后所言。”他的声音干涩无比,“革去赵元庆兵部尚书一职,永乐侯爵位暂留,另派金吾卫将其押回侯府,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皇上,不可啊!”最先反对的是秦太傅,方才蔺无筝一剑废了赵元庆的时候,他虽觉得手段有些......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赵元庆权倾朝野这么多年,做了多少缺德事,有这种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可谁也没想到,太后会横插一脚。 “臣也觉得不妥。”蔺无筝丝毫不惧太后的冷眼,挺拔的身姿往皇帝面前一站,沉声道:“赵元庆贩卖军械,涉嫌谋害誉王府两罪并罚,只革了官职,恐怕无法服众。” 严御史也赞同的点点头,“若说功绩,誉王所带领的皇鳞卫功绩更甚,如今被人所害,朝廷该给个说法才是。” 太后哼了一声,“哀家知道誉王劳苦功高,但永乐侯功绩斐然也不是假的,哀家只是按照律法说事,怎么,你们还想违抗律法不成?” 她说着斜了已经疼晕过去的赵元庆一眼,“况且他已被蔺无筝给废了,哀家也让皇帝革了他兵部尚书的职位,只是留了他一个虚爵而已,这还不够?” 太后面上慈和,手中还拨弄着佛珠,仿佛只是来做和事佬的。 但她的视线扫过蔺无筝时,蔺无筝明显能感觉到其中的杀气。 “皇帝,也觉得哀家的要求过分了?” 太后的语气带着压迫,皇帝咬了咬牙,不得不低头。 “就按母后的意思做吧,但在誉王府下毒一事未查明之前,赵元庆不可踏出府邸半步,否则......” “皇帝圣明。”太后微微颔首,打断他的威胁,脸上看不出喜怒。 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没再多看赵元庆一眼,便在蔡公公等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自有太后带来的人上前,粗暴地将昏厥的赵元庆拖走。 殿内死寂。 百官垂首,大气不敢出。 皇帝颓然坐回龙椅,揉着刺痛的额角。 蔺无筝收刀入鞘,走到御阶之下,声音冰冷:“皇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忌惮,更有一种不被理解的烦躁。 他挥退了左右,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以为朕想?她身边那些人,你看清了吗?单是蔡公公一人的身手就可与你抗衡,那些护卫也只是冰山一角,太后背后的水太深了,朕不能在这个时候跟她彻底撕破脸。” 他看着蔺无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无筝,你的心思朕明白,但此事需从长计议,赵元庆已是瓮中之鳖,他的爵位保不住多久。” 蔺无筝沉默了片刻,低垂的眉眼看不出表情。 最终,他微微躬身:“臣明白。” 皇帝的神色缓了缓,“其实此事无需朕出手,自会有人解决。” 蔺无筝眼神一闪,眸底划过一抹如墨黑渊,“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笑了笑,“明珠郡主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定不会就这样算了,你且等着......” 赵元庆今日若是伏法,说不得还能保下一条命,若是落在了他那皇姑母手中,怕是无法善了。 想到这,皇帝有些感叹。 自明珠郡主回京,困扰他的祸患已去其二,先是卢家父子,再是赵元庆。 如今只剩太后。 皇帝指尖在御案上轻击,看向蔺无筝,突然问道:“你与明珠郡主的婚期可定下了?” “尚未。”蔺无筝实话实说,“本想着这次回京便请母亲上门定婚期,誉王府却出了事,便耽搁了下来。” 皇帝了然,端起茶盏,低垂的眉眼看不出神色,“蔺卿可还记得,当初朕为何为你们赐婚?” 蔺无筝抿了抿唇,头垂的更低了些,“臣记得,臣成亲后,会时刻监视郡主的动向,为皇上分忧。” 第223章 蔺无筝表忠心 皇上看了他一眼,露出满意的笑容。 随后放下茶盏,装作无奈的样子摆了摆手。 “朕也不是这个意思,如今誉王肯为朕所用,咱们的计划也该改一改了。” 蔺无筝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什么意思,难道要收回赐婚圣旨? “请皇上明示。” 皇帝笑眯眯的,每一个字都砸在蔺无筝心尖尖上。 “朕希望你二人成婚后,作为丈夫,你该时时规劝郡主,她身为皇室成员,便该履行她的责任,朕可以不收回皇鳞卫,但皇鳞卫,一定要为朕所用!” ...... 誉王府正华院。 明诛坐在桌前,手中端着茶杯,面色不善。 “皇帝的意思是,以后皇鳞卫明面上还是你父王掌管,但一应任职等皆要向他请示。” 蔺无筝灌下一杯茶水,坐在明诛身边,将皇帝所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明诛。 “他还让我劝你效忠于他......” 利用女子的婚姻达到自己的目的,这皇帝还真是...... 不要脸! 蔺无筝在心里总结了一句,便抓着明诛的手表忠心,“你放心,当初我们说好了联手,就绝不会食言,皇上有何动向,我都会第一时间告知你。” “多谢阿筝告诉我这些。”明诛语气还算轻松,并未因皇帝的话有太多起伏。 她早就知道皇帝的野心,并不觉意外。 反而是蔺无筝积极做内应的态度,令她意外。 说起来,她与蔺无筝也只是军中那两三年的交情,对于他来说,有知遇之恩的皇帝才应该是他效忠的吧? 没想到竟为了她背叛皇帝。 她抬首,就见蔺无筝眼神灼灼,正期待的盯着明诛的双眼,像只在讨赏的狗狗。 明诛看着他这副几乎算得上乖巧的模样,心中柔软。 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故意板起脸,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哦?第一时间告知我?” 她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茶,轻轻吹了吹,语气带着些许调侃,“蔺督主这是要阳奉阴违?” 蔺无筝眼前一亮,立刻顺杆怕,得寸进尺地凑近了些,指尖极自然地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若有似无地碰触着。 “怎会是阳奉阴违?” 他挑眉,自从表明身份后,便不再戴面具的脸上神采奕奕,一双眼亮得惊人。 他理直气壮的狡辩,“皇上让我规劝郡主,我这不是正在规劝么?将陛下的深意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转达给郡主,这何尝不是一种规劝?” 他的眼神无辜又真诚,仿佛真是个严格执行圣意的纯臣。 明诛被他这番强词夺理逗得差点笑出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诡辩,若皇帝知晓你是这般办事的,怕也要革了你的职。” 蔺无筝胸腔震动,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他拖长了语调,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杯上,“郡主殿下,看在臣如此忠心耿耿,尽心规劝的份上,能否再赏口茶喝?方才在宫里说了那么多话,渴得很。” 明诛瞥了他一眼,明知他是故意的,却还是将自己喝过的那杯茶推了过去。 蔺无筝眼底瞬间迸发出光彩,缓缓接过茶杯,指尖刻意擦过她刚才唇瓣碰触过的地方,然后才就着那个位置,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甜。”他放下茶杯,舔了舔唇角,目光灼灼地盯着明诛,意有所指。 明诛被他看得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 她移开视线,重新提起正事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慌:“少贫嘴,说正事,太后强行保下赵元庆,此事你如何看?” 提及正事,蔺无筝神色稍敛。 他把玩着空茶杯,语气恢复了几分冷清。 “太后此举,一是为保卢家最后一点势力,二是做给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显示她仍有能力干预朝政,三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嘲:“她或许觉得,一个被废了身子,失了实权的赵元庆,更好掌控,也更能死心塌地依附于她。” 明诛却是不解。 赵元庆的依仗无非是卢家跟太后,如今卢家倒了,太后为何还要费尽心思留着他? 除非...... “太后知道赵元庆的身份!” 据蔺无筝的消息以及皇鳞卫查到的线索,证实了赵元庆很可能就是二十年前那位早逝的南苑国王爷。 太后留下他,定是因为他这层身份。 可她身为太后,执意保下一个异国王爷,意欲何为? 明诛指尖轻叩桌面,眸中寒光一闪,“无论太后有什么目的,赵元庆既敢对誉王府下手,便不能轻易放过。” 只是废了他还是太便宜他了。 “既然皇上让他在府中禁足,那便让他直接病逝在府中好了。” 蔺无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诛诛与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只是太后的人看得紧,我们需找个合适的时机,最好能将太后一同拉下水。” “我觉得太后寿宴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太后寿宴?” “嗯。”蔺无筝点头,“届时南苑国也会派使臣前来,我已让人去打探过,使臣中,可是有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 相信有这位在,想要揭穿赵元庆的身份绝非难事。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算计。 短暂的沉默后,蔺无筝忽然又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诛诛,那我们的婚事,是否该定一定婚期了?” 皇帝虽然没收回成命,但明显带着利用的目的,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防有变,还是尽快成亲更为稳妥。 明诛看到他眼中那抹忐忑,心中微软。 她自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他想利用这桩婚事掌控皇鳞卫,是他的事,至于最终是他利用了我们,还是我们利用他......” 她微微一顿,没有说下去,忽然放柔了声音,“阿筝,我们的婚事,只是我们的事。”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蔺无筝心中所有的不安和阴霾。 巨大的喜悦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好!”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那明日我便让母亲来提亲如何?” 这么快? 明诛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好笑,“倒也不用这么急,待明日金吾卫撤走后再说不迟。” 誉王府的事情虽弄清楚了,但为防万一,宫里派了太医过来,给府里的人诊脉,等确认都是中毒后,才会将金吾卫撤走。 “那就后日。”蔺无筝紧接着道:“明日便是皇后准备的试菜宴,刚好我要与母亲同去,便后日上门提亲好了。” 最近因为瘟疫一事,坊间有不少流言,正好趁这个机会为誉王府正名。 省得那些不知深浅的东西说话不中听,惹了他家诛诛心烦。 这次明诛没再拒绝,她能看出在两人的关系上,蔺无筝似乎很没有安全感,就算有圣旨赐婚,也生怕再发生不可控的意外。 反正早晚都要成亲,趁早定下婚期,也能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嗯,那就后日吧。” 明诛缓缓应声,光洁的面颊上盈满笑意,看的蔺无筝一阵恍惚。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而静谧。 第224章 傀儡 永乐侯府。 赵元庆猛地惊醒,紧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惨叫一声,捂着下身,疼的险些从床上滚下去。 他猛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额角青筋崩了起来。 他在东陵国混迹多年,最终却毁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毁的还是那种地方...... “蔺无筝,你该死!!”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面色狰狞的在床上剧烈地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中衣,脸色灰败如死人。 “侯爷!侯爷您醒了?!”守在一旁的大夫和哑奴慌忙上前,却不敢碰他。 实在是他挣扎的太厉害,伤口再次崩开,血从裤裆处流出,染满了被褥。 赵元庆却像是没感觉到满床的湿濡,他双目赤红,充斥着血丝,兀自沉浸在疯狂的恨意中。 蔺无筝,明诛!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中反复切割,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奋斗半生,苦心经营的一切权势、地位、男人的尊严......都在那一刀之下化为乌有! “杀了他们,本侯要杀了他们!将他们碎尸万段!!”他嘶哑的咆哮声,因剧烈的疼痛和愤怒而扭曲,指甲深深抠进床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声:“太后娘娘驾到——” 哑奴和大夫慌忙跪迎。 太后缓缓迈进屋内,她依旧穿着那身威严的宫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内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她皱了皱眉,似乎是被这难闻的气味给熏到了,用绢帕轻轻掩住了口鼻。 赵元庆如毒蛇一般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她,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太后却不在意,她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蔡公公在门口守着。 屋内顿时只剩下她和气息不稳的赵元庆。 太后走到床前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元庆,眼神平静无波。 “你醒了。”她淡淡开口。 赵元庆艰难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太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多谢、太后娘娘......救命之恩......” 太后轻轻拨动了一下佛珠,没几分真心的道:“哀家救你,是应该的,谁让你是哀家侄女婿?” 她环视一圈周围的摆设,竟未见丝毫女子用品,问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哀家那好侄女怎的没来伺候你?” 自生下赵莫苦后,赵元庆便再也没与卢氏同房,甚至搬离了主院居住。 太后久居深宫,很少过问娘家事,他也就没将卢氏放在心上。 但今日突然上门...... 赵元庆以为太后是来兴师问罪,认为他冷落了卢氏的,他忍着疼,低下了头,“劳太后忧心,臣一会儿便让人将被褥搬回主院,以后会好好待卢氏的。” 太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嗤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讽刺,“你都这样了,还搬回去做什么,哀家可没这个意思。” 太后眼中满是鄙夷。 有些东西,能用的时候不用,没了就别再去她那侄女儿跟前添堵了。 她话里明晃晃的嘲讽,让赵元庆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若放在往日,就算嘲讽他的人是太后,他也不会给好脸色,但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满打满算也只有太后这一条后路了,只得隐忍下来。 看出他的不满与恨毒,太后并不在意,心中愈发鄙夷。 “赵元庆,哀家可不是白救你的,你可想好了如何回报哀家?”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卢志高如今在上缉事司的大牢里,皇帝是绝不会让他活着出来的。” 赵元庆沉着脸没说话。 太后继续道:“哀家知道,你这些年借着卢家没少往南苑国送东西,卢志高糊涂,被你利用,落得这个下场,是他蠢。” “但他再糊涂,也是哀家的亲哥哥,哀家不想他死,你可有办法?” “娘娘也看到了,如今的我如丧家之犬,自身难保,如何还能帮娘娘救人。” 太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怎么?以为哀家真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你那点心思,瞒得过皇帝,瞒不过哀家,你根本就不是真心与卢家结盟,你真正效忠的,是南苑国吧?” 赵元庆脸色骤变,面色越发惨白。 “臣不知娘娘的意思......”他试图否认。 太后却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不必否认,哀家今日来,不是要追究你的出身和你做的那些勾当,过去的事,哀家可以不计较。”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威胁道:“但现在,卢家倒了,你成了这副模样,你在南苑国那边的靠山,若知道你成了废人一枚,还会像以前那样看重你吗?”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赵元庆的痛处。 见他面色难看,太后直起身,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哀家可以继续保着你,甚至若是有机会,可以帮你一把,只要你帮哀家将卢志高从上缉事司大牢里弄出来。” 赵元庆猛地抬头,眼中是不解和怀疑。 “太后既知道臣的身份,为何还要帮臣?” 他知道,太后表面上不问世事,实际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做皇帝,为此谋划多年。 如今竟为了皇位,与他这个别国细作合作,难道她不知,一旦被人发现,会是什么后果吗? 还是她根本就是在试探他? “放心,哀家帮你自是有目的的。” 太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哀家希望,从今往后你手里所有的势力,你积攒的那些家底,都必须毫无保留地为哀家所用。” “哀家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哀家才会帮你。” 太后自然知道南苑国定是怀着吞并东陵国的心思,才让赵元庆潜伏多年,但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现在最重要的,是利用南苑国,达到她想要的目的。 而赵元庆心知肚明,太后最终一定会过河拆桥,如今不过是想让他彻底成为她掌中的傀儡罢了。 赵元庆胸口剧烈起伏,巨大的不甘涌上心头。 但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想想他来此的目的,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挣扎了许久,他艰难地咬牙挤出三个字: “我答应。” 太后这才满意,微微颔首:“很好,那你就好好养着吧,哀家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不再多看赵元庆一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赵元庆独自躺在昏暗的房间里,下身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颤抖。 无尽的恨意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发酵。 太后不想暴露,便想利用他救出她的兄长。 可蔺无筝在众目睽睽之下伤了他,皇帝也当众表明了态度,以前那些巴结他的人,恐怕早已对他敬而远之。 他又如何能救出卢志高? 为今之计,也只能靠那神秘的逍遥宫了...... 就是不知刘青青人在何处,她虽是假冒的圣女,但逍遥宫的人似乎并不知真正的圣女是谁,说不定还能好好利用一番。 第225章 比牵机更毒 太后回到慈宁宫,石心嬷嬷亲自端了茶盏过来。 “老奴不明白,娘娘为何请赵元庆救出您兄长?老奴觉着,那赵元庆怕是不中用了。” 他现在除了一个侯爷的身份,什么都没了,朝中那些人惯会见风使舵,怕也不会继续跟着他。 赵元庆,已然成为一步废棋。 连她都能看懂的事,石心嬷嬷不相信太后不懂。 说起这个,太后面色阴沉,重重放下茶盏。 她隐居幕后,暗中利用兄长帮助赵元庆做大,本想着关键时候能利用他,谁知就这么就被人废了。 那赵元庆,简直就是个废物! “哀家如何不知,不过想榨干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将这潭水搅得更浑而已,至于兄长那里......” 太后神情冷淡,提起卢志高不像在说亲人,倒像是一枚棋子。 “皇帝想利用他扳倒哀家,一时半会不会杀了他的,便先让他在牢里呆一阵子吧。” 现在的卢家对于她来说就是个拖累,关着比放出来省心。 待她的恣儿承继大统,再补偿兄长就是。 不过那毁了她计划的明珠郡主,也不能就这样轻轻放过。 太后眼神冰冷,唤来蔡公公,吩咐道:“哀家听说明珠郡主身手不凡,颇有老国公年轻时的风范,你找时间去会会她。” “记住别打死,废去她四肢便可。” 皇鳞卫的势力皇帝眼馋,她也不例外。 等明诛被废了,皇鳞卫没有了继承人,她再设法将明诛受伤的事推到皇帝头上,让她的恣儿拉拢誉王。 誉王向来爱女如命,只要她愿意帮他,皇鳞卫唾手可得! ...... 上缉事司诏狱。 这里终年不见阳光,只有墙壁上跳动的火把投下的光影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最里面的一间牢房中,刘青青蜷缩在铺着稻草的床上,身上那套原本打算用来风光出嫁的绸缎衣裳早已污秽不堪。 她头发散乱,精致的妆容早已花掉,露出因恐惧而扭曲的苍白面容。 “放我出去!我是永乐侯未过门的夫人!你们敢抓我,侯爷绝不会放过你们的!”她歇斯底里地拍打着冰冷的铁栏,声音尖利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远处传来脚步声,刘青青如同惊弓之鸟,眼也不眨的望着黑暗的甬道尽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明诛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火光照亮了她的眼,如同万年不化的冰霜,令人心惊胆战。 她依旧是一身红色广袖长裙,外罩一件墨色披风,戴着黑色兜帽,神色平静,一身华贵的气质与这肮脏的的大牢格格不入。 刘青青猛地抬起头,看到明诛,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怨毒与恨意。 “明诛!是你!你这个贱人!你竟敢把我抓到这里来!侯爷一定会来救我的!等他来了,定要你不得好死!” 明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情绪。 她挥了挥手,看守的狱卒无声地行礼退下。 “侯爷?”明诛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你是指,那个刚刚在朝堂上被当众废了身子,被皇上革去官职,只剩一个空头爵位还被圈禁在府里的赵元庆?” 她勾起了嘴角,声音淡漠而无情,“那你恐怕等不到了。” “不可能,你少胡说!” 刘青青不信,永乐侯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整个东陵国谁不知他的大名,谁敢动他? 定是这个贱人故意诓她,想让她害怕! “你别以为胡说几句我便会放过你,你等着,等我从这里出去,定会为我儿报仇!”刘青青依旧不放弃的叫嚣。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其实早有预感不是吗?” 明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针,刺入刘青青的心底,“他若真有心救你,怎会任由你被关进这上缉事司的大牢?” “他如狗一般被太后拖走的时候,可提都没提你一句。” 明诛摇了摇头,感叹刘青青真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货。 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指望赵元庆救她,倒不如指望哪天皇帝大赦天下来的更快。 “刘青青,你敢在誉王府下毒,就该知道后果。” 刘青青赖在誉王府不走,数次害她,她一步步将之打回原形,重新变成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这些也都是小打小闹。 但这次誉王府几百条人命,险些因她的私欲付之一炬,这可不是将她赶出去能偿还的了的。 明诛双眸眯起,隔着牢门眼疾手快的捏住了刘青青的下巴。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陡然将一粒药丸塞进了刘青青嘴里。 “你给我吃了什么?!”刘青青甩开明诛的手,惊恐的扣着喉咙。 只可惜那药丸入口即化,她干呕了半天也没能吐出来。 “本郡主给你吃的可是好东西。” 明诛从腰间抽出一块帕子,擦着方才抓着刘青青时沾上的脂粉,语气森寒,“这颗药丸,可是我专门请神医调配,比牵机更折磨人,每次发作都如万蚁噬心,最终耗干生机变成人干,使人生生吐血而亡。” “就如你当初给我母妃下的牵机毒那样,只不过你比较幸运,无需被折磨二十年再死。” 她勾着嘴角笑起来,看在刘青青眼底,却如那地狱里的罗刹,令人心底生寒。 “贱人,你个贱人!”刘青青疯了一般扑向牢门,“你害了我儿还不够,还要害我,老天怎么就没把你跟你娘一起收了!” “你还敢提我母妃!”明诛冷喝一声,隔着牢门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用力往前一拽,将刘青青狠狠的掼在了铁栏杆上。 刘青青被拽的喘不上气,却依旧眼神狠辣的瞪着明诛,双手去扣明诛抓着她的手。 明诛却像感觉不到一般。 恨声道:“我母妃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下毒害她,让她被病痛折磨了二十年,刘青青!” 她抓着衣领的手又往前拽了拽,刘青青整个人紧紧的贴在铁栏杆上,头卡在里面,脸色越来越青。 “莫说你儿子不是我杀的,若早知如此,我定比那凶手先一步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血肉,送到我母妃墓前给她下酒!” 刘青青惊恐的瞪大了双眼,喉咙里发出扭曲的闷哼,似乎下一刻就要憋死。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强硬的话。 就在她感觉自己就要憋死的时候,明诛却突然松开了手。 新鲜的空气瞬间涌入身体,刘青青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她,再也没有一开始的嚣张,她清楚的感知到,自己方才差点死在明诛手中。 而明诛,也是真的想杀了她! 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醒了刘青青。 她双腿一软,沿着铁栏瘫软在地,身下冰凉的触感让她如坠冰窟。 第226章 宫主亲自喂下的 “不,不是的!”刘青青终于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再无半分之前的嚣张气焰。 她跪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向明诛的方向,声音凄厉的哀求:“郡主,明珠郡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求您饶了我吧!一切都是赵元庆指使我的,是他逼我的,毒药也是他给的!我愿意指认他,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只求您放过我......” 她磕着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一片青紫。 明诛垂眸,冷漠地看着脚下这个形容狼狈的女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母妃被你所害,如今不过只是开始。” 明诛顿了顿,看着刘青青骤然失了神的眼睛,缓缓道:“你的命运,从你选择做赵元庆的刀,向我誉王府下毒的那一刻起,便已注定。” 刘青青满心已被恐惧占满,拼命的摇着头,“不,我承认誉王府的毒是我下的,可王妃身上的毒是本来就有的,与我无关啊!” 明诛神色不变,似是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挥开抓着自己衣角的手,冷声道:“不是你下的,又会是谁?” “我母妃端庄善良,从不与人结怨,只有你,将她视为绊脚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真的不是我!”刘青青慌忙解释:“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对不对?” 她探究的眼神,让明诛面色更冷,“还不老实,你以为你是逍遥宫余孽的事,还能瞒得住?” 她真的知道了! 也是,逍遥宫两位核心高手,都已经被她收做杂役,她知道的恐怕比自己更多。 刘青青心绪急转,心头一紧,忙低下头,“郡主既知道逍遥宫,那可知王妃与逍遥宫的关系?” “我母妃,乃是逍遥宫圣女,可对?” “郡主英明,您猜的没错,王妃确实是逍遥宫圣女。” “我知道这种事自是瞒不过郡主,那郡主也应该知道,我只是逍遥宫一个普通宫婢,与圣女之间身份天壤之别,哪来的胆子给她下毒,那毒......是宫主亲自喂圣女吃下的!” 明诛瞳孔骤缩,但她没说话,刘青青也不知她信是不信。 似是怕明诛不信,刘青青指天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牵机毒其实是逍遥宫用来控制手下的秘药。” 牵机是毒药也是解药,逍遥宫成员每月都要服下一粒,方能控制毒性,便是她这个小小宫婢也不例外。 “只不过我用身子收买了看管我们的管事,后来又有了文宇,那管事怕伤到孩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将本该服下的毒药藏了起来。” 为防她怀孕的事被上面的人发现,管事的便托了人,给她分派了任务,送出了逍遥宫。 誉王府中的牵机,便是她藏起来那些...... 明诛垂眼看她,“照你这样说,不能继续服用牵机,我母妃早该毒发身亡,为何去年才油尽灯枯......” “那是因为,牵机毒对于高手来说是剧毒,对于普通人却只会缓慢消磨生机,而你母妃,原本是比宫主天赋还要高的习武天才!” “但她逃出宫后便自废武功,又有王爷从大江南北找来的药材延缓毒性,方才多活了这么久。” 母妃竟是武道天才? 是了,外祖父包括几个舅舅在内,没有一个不痴迷武道的,也都是万中无一的高手,身为他们的亲人,母妃又怎会是普通人? 可这样一位天之骄女,却因为那个劳什子宫主,受尽折磨,郁郁而终。 好一个逍遥宫宫主! 他该死!! 明诛对那位素昧蒙面的宫主恨意滔天,恨不得立刻斩杀了他! 刘青青交代完所有事情,期待的望着明诛,“我知道的都说了,可以放过我了吗?” 她以后再也不找明诛的麻烦了,也不会再提给儿子报仇的事,她会找个偏僻的地方重新开始,再也不蹚京城这浑水。 明诛神情冷淡,缓缓摇头,“这事归上缉事司管,我做不了主,但看在你告诉我这些的份儿上,我可以告诉你儿子是被谁害死的......” 一刻钟后,明诛走出上缉事司大牢,身后传来刘青青追悔莫及的哭嚎声。 “赵元庆!赵莫苦!!你们这两个畜生!!!” “儿啊!文宇,是娘害了你,是娘害死了你啊!” “放我出去,我要亲手杀了赵元庆为我儿报仇,放我出去!!” 明诛走出上缉事司,刘青青越来越疯癫的声音渐行渐远。 看着外面明朗的天,明诛吐出一口浊气。 ...... 皇后宫中的偏殿里,四周垂着轻纱,数十个火盆围着殿内摆了一圈。 火盆中热气蒸腾,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女眷均在列,热闹的谈论着京城发生的大事。 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一派锦绣繁华,好不热闹。 直到卢氏的身影出现,原本细碎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的投向卢氏,带着探究,或是怜悯。 卢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暗纹锦缎宫装,颜色素雅,不如往日鲜亮,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珍珠头面,仪态依旧从容。 她脸上看不出半分丈夫刚遭大难的惶惧或悲戚,却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她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却仿若未觉,只微微颔首,向几位相熟的夫人点头致意。 便由宫女引着,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哟,这不是侯夫人吗?有些日子没见了,气色瞧着倒是还好。”一位素日里边与卢氏不对付的夫人用手帕掩着嘴角,难掩幸灾乐祸。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少夫人立刻小声接话,意味深长道:“可不是吗,府上遭遇这样大的事,侯夫人还能这般镇定,真是让人佩服。” 卢氏闻言,脚步微微一顿,在经过她们身边时,侧首淡淡一笑,语气还算平和:“有劳二位挂心,一切都好。” 那笑容浅淡,眼神清澈,仿佛不知这二人实在嘲讽她一般。 那两位夫人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卢氏勾着嘴角安然入座,脊背挺得笔直,端起宫人奉上的香茗,淡定的抿了一口。 这些妇人的闲言碎语,比起她这些年的担惊受怕又算得了什么? 赵元庆的狠毒早已超乎众人想象,如今成了废人,倒是让她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卢氏一一扫过周围打量的视线,听着她们口中夸张的描述着赵元庆被废的经过,心底只有畅快。 报应不爽,便是如此了吧? 那些想趁机拉踩卢氏的女眷,见卢氏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觉得没意思,话题渐渐偏移...... 第227章 拉踩 “说起来,还真是天威难测,誉王府那般显赫,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一位夫人压低声音,引出了话头。 “可不是嘛!听说誉王府里如今尸体堆积如山,每天都在死人,唉,都不敢想那是何种凄惨景象,到现在金吾卫还团团围着呢,这都多少日了。” “听说明珠郡主跟誉王也不行了,大概就这两天的事了,那般身份的人物,就这样香消玉殒,当真可怜呦......” 叹息声此起彼伏,只是这叹息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唯有各自知晓。 “所以说,什么富贵荣华都是虚的,平安健康最要紧。”有人总结道,立马引来一片附和声。 卢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亭外光秃秃的石榴树上,心中无波无澜。 恰在此时,入口处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众人回头看去,就见定国侯夫人郭氏,在赵峥嵘的搀扶下,款款步入殿内。 郭氏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诰命服,发髻上的赤金头面熠熠生辉,脸上带着刻意的倨傲。 而她身旁的赵峥嵘,则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改良裙装,墨发高束,刻意淡化脂粉,努力维持着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军应有的英姿飒爽。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流转的得意,让那份飒爽显得匠气十足。 “郭姐姐可来了,快来我这儿坐坐。”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宏文的夫人江氏脸上堆笑,朝郭氏招手,“我们正说起誉王府瘟疫的事儿呢!真是想想都叫人心里头发慌,明珠郡主年纪轻轻,也是个可怜人儿。” 郭氏就着江氏的手坐下,闻言立刻冷哼一声,“可怜什么,依我说誉王府落得如今的下场,都是她给克的!” “先是死了娘,后来老国公也战死,如今誉王府也出事了,我看她就是克亲的命!” 江氏闻言眼神一闪。 她丈夫乃卢氏娘家表弟,如今卢家落难,他丈夫也受了牵连,被皇帝训斥,罚了奉银,要说对誉王府的恨,她一点都不必郭氏的少。 她正想着怎么拉踩誉王府出气,没想到郭氏就来了。 江氏表情夸张的捂住了嘴,“你这样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这一年誉王府跟国公府确实发生了不少事,听说郡主自小亲近外家,她那几个舅舅该不会也是她克死的吧?” 郭氏撇撇嘴,优雅的端着茶盏,“那还需怀疑,定是她克死的,要不怎的别人家没死那么多人,偏与那明珠郡主亲近的人一个个都出事了?” 周围妇人议论纷纷,都觉得郭氏说的有理。 左都御史严守正的夫人上官氏面色沉凝,重重放下手中的杯子。 “都说什么浑话呢!国公府一门英烈,那是为保家卫国牺牲的,战场上死人是常有的事,怎的到你们嘴里便成了克亲?”她语气不善,看向面露不悦的郭氏。 冷笑一声,“别以为咱们不知道,当初你嫌弃人家郡主身份低微,让你那攀龙附凤的儿子悔婚,等郡主恢复身份又巴巴的上门提亲,被人家拒了便记仇了,这样败坏姑娘家的名声,也不怕老国公半夜回来找你算账!” 上官氏本就出身武将世家,最看不得别人嚼将士们的舌根子。 战家军功赫赫,世代守卫边境,乃上官氏最佩服的人,她怎能容忍旁人说战家一个不好? 郭氏不服气,梗着脖子辩驳:“我又没说错,要不是她克亲,战家人怎就死了个干净?” “我呸,你家才死了个干净!”上官氏挽起袖子,一副要跟郭氏干仗的架势。 她本就性子爽快,严御史又是个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相处久了,上官氏便也成了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性子。 “战家还有个外嫁的女儿,誉王府也住着个小小姐,怎就死了个干净?”上官氏越说越激动,要不是周围的夫人们拦着,恐怕都要跟郭氏撕吧上了。 不过就算手上没撕吧,嘴上也跟淬了毒似的不饶人,“要是家里死了人就是被克的,你家侯爷都昏迷了几个月了,难不成也是被你这老妖婆给克的?!” “攀不上高枝儿就败坏人家名声,满京城也找不着第二个你这么不要脸的,回头我就告诉我家老爷,让他狠狠参你儿子一本,呸!什么东西!!” 上官氏声音高昂有力,如连珠炮一般传遍了整个大殿。 郭氏被她骂的脸都青了。 她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江氏给拉住了。 江氏虽也想落井下石,但上官氏的性子在圈子里可都是有名的彪悍,再加上严御史那耿直的性子,若真惹了他媳妇,说不得还真得被参一本! “算了算了,今日是皇后举办的宴席,大家都少说一句,以和为贵。”江氏打圆场,见上官氏看了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赶忙连拉带拽的将郭氏拽到远一些的座位上。 这上官氏也不知怎么了,平日虽也彪悍,却也没见过她为谁发过这么大的火。 她跟郭氏不过说了几句而已,就让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氏心里直呼今日出门没看黄历,踩了上官氏这么坨狗屎。 郭氏气的不轻,狠狠的甩开拉着她的江氏。 她也知道上官氏是个愣头青,不敢与她对着干。 给自己灌了几杯凉茶后,还是越想越气不过,于是清了清喉咙,拖长了语调,不阴不阳的道:“所以说啊,老祖宗的话没错,女子无才便是德,太过锋芒毕露,终究不是福气,就像那明珠郡主,太过要强,怕是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这也幸亏我儿有福气,当初没娶她这个祸害,找了峥嵘这么个贤惠的好儿媳。” 凌家如今无人在朝为官,消息闭塞,她们婆媳方才来的又晚,错过了众人谈论赵元庆的话题。 因此并不知赵元庆被废的事。 赵峥嵘立刻乖巧地接话,“母亲说的是,郡主才华出众,儿媳亦是敬佩的,只是女子还应以夫为天,相夫教子,如今闹出这般大的祸事,最可怜的还是誉王府上下那些无辜的下人,还有险些被牵连的满城百姓。” 她话锋巧妙一转,声音也适时地带上了一丝后怕:“听说那瘟疫凶险异常,若不是皇上当机立断,立刻派重兵封锁了王府,只怕如今这京城,早已是十室九空,哀鸿遍野了!一想到这个可能,儿媳这心里就怦怦直跳,夜不能寐。” 她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方才众人还多是惋惜,或是隔岸观火。 此刻听赵峥嵘这么一说,不少夫人小姐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第228章 气场十足的虞氏 “世子夫人所言极是!”一位夫人拍着胸口,心有余悸,“真是万幸!万幸皇上英明啊!” “可不是吗!若真让那瘟病传出来,咱们还能不能坐在这里都难说!”另一位语气中已带上了明显的怨气。 “所以说,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谁知道会招来什么祸事......”有人低声附和,意有所指。 一时间,众人对于誉王府,从之前的同情或幸灾乐祸,变成了指责。 “还是郭夫人有福气,娶了世子夫人这般稳重识大体的儿媳,既能上阵杀敌,又知内宅本分,这才是真正的有福气啊!” 众人开始吹捧郭氏,郭氏喜不自胜,坦然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赵峥嵘感受着殿内气氛的变化,无不是拉踩明诛追捧她的,心中越发得意。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与我儿媳相比!” 虞氏沉着脸,在贴身侍女湘儿的陪伴下,缓步迈入殿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玉兰的常服,不如郭氏诰命服耀眼,却自有一股清雅之气。 与在蔺父面前时不同,她此刻目光凌厉,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看向郭氏和赵峥嵘的方向。 在经过赵峥嵘与郭氏身边时,虞氏脚步微顿,语气不善,“定国侯府当众贬低我儿媳妇,是不将我家老爷放在眼里,还是看不上我那年纪轻轻便被皇上亲自提拔为上缉事司督主的儿子?” “亦或是......”虞氏上前一步,身体几乎贴在了两人的桌沿上,厉声质问,“亦或是你们不将我父兄放在眼里?!” 虞氏的父亲乃是异姓王,乃先帝亲封,拥有自己的封地与亲兵,几个哥哥也是睚眦必报的主儿,谁敢得罪他们? 郭氏也着实想不到,虞氏会为明诛出头。 且不说这一个比一个大的名头,便是虞氏这个首辅夫人,只要郭氏还想儿子混迹朝堂,便不敢轻易得罪。 背地里说人坏话,结果被人家未来婆婆听了去,郭氏尴尬掩面。 “虞姐姐误会了,大家只是就事论事,并未有与谁攀比的意思......” 郭氏心中有气,气明诛不愧是名副其实的灾星,便是只提一提她的名字都能招来祸患。 还气虞氏仗着有个好出身、好儿子,就气势凌人,丝毫颜面都不给她留。 她干笑一声,试图打圆场,“您就别生气了,妹妹给您道歉还不成?” 江氏也颇为尴尬,“是啊,您看侯夫人都给您道歉了,这点小事您就别计较了。” “是啊是啊,别计较了,大家以和为贵。”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几句闲言碎语,相信堂堂首辅夫人定不会与我等置气的......” 周围有帮着劝架的,但虞氏越听火气越大。 “我计较?她们背地里败坏女儿家的名声,甚至连誉王府都敢编排。”虞氏冷哼一声,“感情说的不是你家女儿,不是你家儿媳,不知心疼是吧?” 她儿子可是说了,誉王府是被人陷害下毒,根本就不是瘟疫! 就算是瘟疫,这些人毫无怜悯之心,不想办法帮忙,只知背地里看热闹说闲话,那像是官家女眷? 一颗心黑的,连那普通百姓家都不如,靠她们家的男人治理朝堂,怕不是要天下大乱! 虞氏自从得知誉王府的事后,本就担忧了好几日,此刻着实有点控制不住。 她指着其中一位和稀泥的夫人,言辞犀利,“若是我没记错,你是太仆寺少卿家的夫人吧?听说你家小女儿今年都十七了,还总爱跟哥哥钻一个被窝睡觉,你倒是说说有没有这回事?” “你胡说!没有这回事!”那位夫人脸色巨变。 她的女儿生来痴傻,偏偏最喜欢黏着哥哥,确实经常半夜跑到大儿子的屋里睡觉,就因为这事,儿媳都快要跟儿子和离了。 这事本也不是秘密,但碍于颜面,谁也不会当众在她面前提起。 可今日虞氏竟然在宫宴上公然说了出来,以后她儿子还怎么做人?! 少卿家的夫人气的不轻,急赤白赖的就想辩解几句,好歹把这事给圆过去,护住家里的颜面。 可虞氏却在她开口前皮笑肉不笑的道:“哎呀,你激动什么,大家以和为贵,你就别计较了。” 这话正是方才她劝虞氏时说的。 少卿家的夫人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眼前一花跌坐了回去。 虞氏气完她,又将目光放在另一个和稀泥的年轻小姐身上。 在那位小姐惴惴不安的眼神下,她勾着嘴角冷笑一声,“你是......” 她似是忘了这位小姐是谁,话音一顿,在对方一脸好险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轻轻拍了拍额头。 “我想起来了,我说怎么看你眼熟,你是盐课提举司提举家的女儿吧?我记得你一月前刚被退亲便嫁与你父亲手下的一个九品吏目,如今腹中孩子都两个月了,不在家养胎,还出来参加宴席呢?” 被人退了亲接着就成亲,才成亲一个月肚子里孩子却两个月了,这其中发生了什么还用想? 那姑娘面色涨红,手捂着小腹,一看就知虞氏所言不假。 可虞氏却笑了笑,朝她压了压手道:“几句闲言碎语,相信你定不会与我置气的,对吧?” 这话,也是方才那姑娘说的。 众人哑口无言,谁都不敢再出声,生怕被虞氏点名。 那姑娘左右看看,见无人帮她说话,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蔺夫人未免过分了些......”赵峥嵘见众人偃旗息鼓,都被虞氏那毫不畏惧的气势给压了下去,没忍住开口。 虞氏好歹是异姓王的女儿,除了在蔺父面前会低头,何曾吃过旁人的亏? 不等赵峥嵘说完,便截了她的话,“我说便是过分,你们说,便是不用计较的闲话,你还真是跟你父亲一样不要脸!” 虞氏的目光往赵峥嵘那身不伦不类的骑射装上一扫而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随即不再多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全场有一瞬间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虞氏的出场给惊呆了。 包括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上官氏。 谁也没想到,一向以性子软着称的虞氏,竟然会当众说出如此犀利的话,而且明显是针对赵峥嵘与郭氏的! 这二人何时得罪了她? 郭氏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气得脸色涨红,尤其是虞氏那句不要脸,郭氏总感觉也将她骂进去了。 她腾地站起来,尖声道:“虞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峥嵘乃是陛下亲封的将军,为国立过功的!你怎能如此辱没?” 虞氏已经安然落座,闻言,她抬起眼,眸光平静,字字清晰:“别叫我姐姐,我父王只我这一个女儿,少乱攀关系!” 第229章 真相 “噗嗤——!”上官氏没忍住笑出声,她满含笑意的眼神看向虞氏,突然觉得以前看不顺眼的人,竟也有几分意思。 于是她调侃郭氏道:“蔺夫人说的对,异姓王确实就她一个女儿,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谁需要她作证! 郭氏气了个倒仰,上官氏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就像是她堂堂侯夫人乱认亲爹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忿忿道:“好,蔺夫人!你为何出言辱没我侯府世子妃?莫不是仗着你家蔺首辅的势欺负人?” 虞氏撇撇嘴,她何须仗着丈夫的身份,她娘家父兄且不论,单她那好大儿也足以为她撑腰。 还有那母夜叉......不对,是她那好儿媳,也会为她出头! 想到这,虞氏的腰杆子更硬了。 “定国侯夫人误会了,我并非辱没谁的战功,东陵国有战功的女子不止一位,远的不说,已故的战老国公夫人,当年的巾帼英雄,谁人不敬仰?就说近的,也有明珠郡主在安庆铲奸除恶,护佑百姓,难道这就不是功绩?”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冷意:“我只是觉得,有功与否,朝廷自有公论,百姓心中自有杆秤。” “而不是像市井长舌妇一般,在人后......尤其是在别人蒙难之际,肆意编排诋毁,甚至将保家卫国的英烈之功与那些莫须有的克亲之说混为一谈!这等行径,与阿猫阿狗的狂吠有何区别?岂不是自降身份,辱没了自家门楣?” 她这番话,没有上官氏那般火爆直接,却更显厉害,令人深思。 摆明了在说郭氏婆媳行为卑劣如市井长舌妇。 骂人不带脏字,却极具杀伤力。 郭氏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虞氏“你”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赵峥嵘也愣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传言中耳根子软最好拿捏的蔺夫人,竟然会为了明诛如此强硬地出头! 她勉强维持着镇定,试图辩解:“蔺夫人息怒,我与母亲只是忧心疫情,感慨世事无常,并无诋毁郡主之意。” “忧心疫情?”虞氏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峥嵘,“若真忧心,便该祈祷疫情早日平息,王府上下平安,而不是在这里言之凿凿,说什么若非皇上封锁及时,京城早已十室九空!” “世子夫人,事情真相尚未查明,金吾卫尚在守卫,你便如此肯定那是无法控制的瘟疫?你这般散播恐慌,与那些蛊惑人心的卑鄙小人何异?” “难道你比太医署的圣手们更懂医术不成?” 虞氏越说,语气越是沉静,气势也越发迫人。 “至于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锋芒毕露非福气这等言论,更是无稽之谈!照此说法,历代巾帼英雄,包括你赵峥嵘借以立身的战八门之名,岂不都成了笑话?” “如此言论,将陛下对有功女子的封赏置于何地?又将你自己置于何地!!” “莫非在你眼中,女子便该愚昧无知、任人宰割才是福气?” 连珠炮一般的诘问,压得赵峥嵘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她那些小心机,此时显得格外可笑和卑劣。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今日这戏码可真是一出接一出! 这蔺夫人为了未来儿媳妇,真是像换了个人似的。 看来,明珠郡主在蔺家人心中的分量,远比她们想象的要重得多。 “听蔺夫人话中意思,誉王府中的瘟疫,难道另有隐情?” 旁人不知,上官氏可是知道的,蔺首辅昨日带头主张焚了誉王府,难道...... “瘟疫一事的确另有隐情。” 就在虞氏话音落下,众人尚未完全消化的当口,殿外忽然传来内侍高昂的唱喏声: “上缉事司督主,蔺大人到——!” 这一声通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人皆是一怔,面露诧异。 宫中女眷宴席,外臣是绝不会轻易闯入的。 此刻蔺无筝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蔺无筝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 他面容冷峻,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仪,周身散发的寒意将殿内暖融融的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位夫人,纷纷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奉皇上口谕!” 蔺无筝径直走到殿中央,目光冷凝扫视全场。 众人一听竟是皇上口谕,无论坐立,皆慌忙伏地接旨。 “经上缉事司与太医署联合查实,誉王府内所染并非时疫,乃是有奸人于水源中投以奇毒,其症状酷似瘟疫,以致混淆视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不少夫人小姐惊得掩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誉王府那是什么地方,竟有人胆大包天的投毒? 究竟是何人所为? 众人满心疑惑,但没人敢开口问,只等蔺无筝宣完口谕。 蔺无筝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幸得发现及时,救治得力,王府内所有中毒者,已悉数解毒,无一人身亡,誉王殿下与明珠郡主身体康健,安然无恙!” 他微微一顿,冰冷的视线扫过郭氏等人,语气更加沉凝,“皇上念誉王府众人无辜受累,深受流言困扰,特下旨意,即日起解除对誉王府一切封锁,通告全城,誉王府上下,清白可鉴!” “若再有人污蔑誉王府,毁坏王爷与郡主名誉,一律按污蔑皇亲国戚罪论处,定斩不赦!” 随着最后四个字落下,刚才还在议论誉王府如何尸横遍野,明诛是如何克亲的女眷,顿时脸色煞白,几乎支撑不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尤其是郭氏和赵峥嵘,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所有的优越感跟得意瞬间僵在脸上。 额头冷汗直冒,不过片刻衣襟便被冷汗浸透。 若说方才虞氏帮明诛说话时,赵峥嵘只觉虞氏以势压人。 但皇帝的口谕一出,她连丝毫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了。 那可是皇帝! 就因为几句闲言碎语,竟亲下口谕以证誉王府清白。 明诛她凭什么! 凭什么有那么好的出身,还有那么有权有势的人护着? 而她...... 赵峥嵘死死咬着下唇,眼中的嫉妒疯狂翻涌,就连面容都扭曲了起来。 但很快,她连嫉恨明诛有皇帝撑腰的心思都不敢有了,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句“污蔑誉王府定斩不赦”。 她心中惶恐不已。 如今城中那些谣言,大多都是她让人放出来的,目的便是要在今日的宫宴上,彻底将明诛踩在脚下。 更让她觉得害怕的是,她当时以为誉王府再无翻身之日,因此让人放流言时,并未做过多遮掩,很容易就能查出她就是幕后主使。 若是皇上真的追究下来,即便她的父亲是永乐侯,恐怕也保不住她! 第230章 赏赐,撑腰 蔺无筝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面无人色的赵峥嵘婆媳,目中寒光乍现。 “另,陛下有旨,明珠郡主于安庆府查处通敌卖国一案,有功于社稷,智勇双全,忠义可嘉!特赐东海明珠一斛、赤金头面两套、江南织造锦缎百匹,另赏京郊皇庄两处,以资旌表!” 查出叛国案,确实是大功一件,皇帝的赏赐并不算夸张。 但当着这么多官家女眷宣读圣喻,便是在给明诛撑腰。 圣喻宣完,大殿中悄声议论声渐起。 皇后便是在这议论声中缓步而来。 “这么热闹,都在说什么呢?”皇后笑着问道,抬头便见蔺无筝站在殿中,眼中带上一抹诧异,“蔺督主也在,可是皇上有旨意?” 蔺无筝拱手,态度恭敬的应了一声是,将皇帝的口谕又说了一遍。 皇后微笑着颔首,让在场女眷入座,“誉王府的事,本宫早有耳闻,昨日皇上也与本宫提了一嘴,誉王府受委屈了。” 她语气柔和,端庄而温善,端坐于铺了厚厚软垫的椅子上,再次肯定了誉王府的无辜。 她对下面神色各异的女眷们娓娓劝诫,“诸位家中都有儿郎在朝为官,当知分辨流言与真相,郡主功劳不可磨灭,以讹传讹并不可取,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众人慌忙应下。 “皇后娘娘说的是,是我等妇人之见,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之前附和郭氏的几位小姐夫人面色涨红,纷纷认错。 “不知誉王府现今如何,若是有帮得上的地方,我等绝不推辞。” “是啊,蔺督主说誉王府已解封,不如明日我们便拜访誉王府,即便帮不上大忙,搭把手也是可以的。” “你们就别去添乱了,誉王府的底蕴还需你等帮忙?”上官氏最看不上这种见风使舵的人,方才骂的最狠的是她们,认错最快的也是她们。 遭受这种无妄之灾,誉王与郡主想必忙乱的很,此时登门不是添乱是什么? 恐怕是有些人眼见誉王府又好了,还有皇帝为其背书,起了攀附的心思。 上官氏一句话就让那些存着小心思的哑口无言,一个个讪讪的互望一眼,心里恨死了言辞犀利的上官氏。 上官氏不屑与她们为伍,起身凑到了虞氏隔壁。 “还得是蔺夫人好福气,有这么个好儿媳,不知婚期可定下了?” “尚未。”虞氏本就不是个性子尖锐的,誉王府的误会解开,再加上上官氏一直与她站在统一战线,当下也热情的攀谈起来。 “本想着明日上门订婚期的,但眼下城中流言尚未平息,若是大张旗鼓上门,也不知会不会让明诛损了名声。” 虞氏是真的愁,既想早点让明诛过门,又怕给誉王府招黑。 上官氏理解的拍拍她的手,大声道:“夫人着相了,经过今日这事儿您还看不明白?” 她意有所指的扫过赵峥嵘,撇嘴道:“名声不过是外人给的,若是品行不端,名声再好也总有被看穿的时候,明珠郡主刚受到了皇上的嘉奖,我看谁还敢乱嚼舌根子!” “严夫人说的是,老身早年也接触过郡主,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那些外界不好的传闻,都是世人以偏概全的言论,那是有人嫉妒郡主呢,蔺夫人不要在意才是。” 秦太傅府老夫人适时开口,她已年过花甲,精神头却与秦太傅一样好,乐呵呵的模样看着与那弥勒佛一样。 她活了一辈子,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看出,更看出赵峥嵘拉踩明诛的意图。 要她说,赵峥嵘哪像是传闻中的战八门? 小家子气的很,就连她家老头子也说这丫头不太像杀伐果断的将军,与后宅中争风吃醋的妾室一般,哪有战八门为国为民的那份心胸? 今日一看,果然不像。 秦老夫人若有所思。 看来回头还得提醒她家老头子一句,好好查查赵家这丫头的来历。 “老夫人说的哪里话,那孩子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会在意外界怎么说。”虞氏生怕旁人认为她不喜明诛,赶忙解释。 “我巴不得郡主赶紧嫁过来。”好为她跟儿子撑腰呢! 想到这,虞氏一拍巴掌,“你们说的对,我明日便去提亲,谁敢说一句闲话,我便让父兄进京打烂她的嘴!” 最后一句是对着赵峥嵘说的。 赵峥嵘面色涨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指尖都快把手中的帕子抠烂了。 见虞氏这般护着明诛,秦老夫人有些意外。 蔺家从蔺老爷子到蔺无筝他爹干的那点混账事,她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虞氏这些年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和刁难,可都没听她放狠话搬出父兄。 没想到为了还没过门的儿媳妇,居然张了这个口。 秦老夫人乐出了声,拍着腿道:“这就对了,做人需忍让,但也不能事事都忍,那不成了锯嘴儿的葫芦了?你父兄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她意有所指的一番话,说的虞氏眼眶通红,看着还站在殿中央的儿子,心中愧疚难当。 若不是她的忍让,她的儿子也不会被谢氏欺负的离家出走,这么多年在外漂泊,还不知吃了多少苦。 若是她的性子能如明诛那般......不,哪怕只有她一半的强硬,谢氏也不敢这么对她们母子。 或许,她该给父兄去封信了。 一旁的郭氏见众人不再捧着她,都围着虞氏转,俨然忘了她这个人一般,心中气不过,狠狠的瞪了赵峥嵘一眼。 败坏明诛名声的目的没达成,反而被人嫌弃了,她如何能甘心? 见蔺无筝还站在那里,郭氏便想拿他做筏子出气。 “蔺督主还不走,难不成要跟我们这些女人一起用膳吗?”她不阴不阳的语气引起皇后的注意,所有人齐齐看向蔺无筝。 蔺无筝冷脸扫了郭氏一眼,郭氏被他那毫无感情的眼神吓到,有些后悔方才开口。 但为了面子,还是强撑着再次道:“你瞪我做什么,这里都是女眷,蔺督主难道不知道避嫌么?” “本督主在此自是因为皇上交代的事情还没做完。”蔺无筝声音毫无起伏。 郭氏眼神一闪,蔺无筝是明诛的未婚夫,打他的脸一样能下明诛的面子。 她哼笑一声,“蔺大督主真是好大的官威,拿皇上做幌子,掺和我们女人家的事,搅合皇后娘娘的宫宴,你有几个脑袋!” “皇后娘娘可要好好罚他,就因为他,大家赴宴的好心情都被毁了。” 为了挽回自己在婆母心中的好印象,赵峥嵘也硬着头皮附和,“母亲说的是,蔺督主何时来不好,偏要在大家高兴的时候来扫兴,皇后娘娘为了办这次的宫宴,废了多少心思,都被你给毁了。” 第231章 抓人 赵峥嵘说着,在心中安慰自己,如今京中流言四起,也不全是她让人散播的,蔺无筝不一定能找到证据。 就算有证据,她可是最受皇帝重用的战八门,皇上定不会因为明诛一个小小的郡主而责罚她。 赵峥嵘定了定心,自信又回来了一些。 再加上想起明诛与皇后也曾有过冲突,胆子便大了起来。 “皇后娘娘还是快些让他离开吧,臣妇倒是没关系,这些年为了保卫东陵,与男子一同征战沙场,脸皮早就练出来了,可在场还有好些未曾成婚的妹妹呢,蔺督主莫不是因为看到这么多女子,不舍得走了?” 赵峥嵘趁机歌颂自己的功绩,不仅捧高了自己,还贬低了蔺无筝。 “蔺督主留在这里确实不妥。”皇后面无表情,扫了赵峥嵘一眼,“但本宫相信蔺督主非见色起意之人,留下定是有要事的,定国侯世子妃还需慎言!” 最后几个字已是十分严肃的语气,赵峥嵘哪能想到皇后会给她个没脸,一张涂满脂粉的脸瞬间爆红。 “臣妇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问问蔺督主为何还不走......” “那你就直接问,牵扯男女之事做什么?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皇后毫不客气的怼了一句。 她身为中宫皇后,家中嫡女,从小受的教育便是要端庄大度,实在看不上赵峥嵘这幅小家子气的模样。 与秦老夫人一样,皇后也觉得赵峥嵘跟战八门相差甚远。 “臣妇......”赵峥嵘意外的抬头看了皇后一眼,见她眼神凌厉,已然没了方才的温和,这才老实的咽下了接下来的话。 她攥紧了手中帕子,不解为何皇后要护着蔺无筝。 蔺无筝是明诛的未婚夫,而明诛可是曾摔过皇后的后印的! 听说还是为了帮大皇子出头。 皇后不是视大皇子为眼中钉,恨他夺了二皇子的长子之位吗? 按理说应该恨屋及乌才是,为何情况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皇后也懒得搭理她,问蔺无筝,“蔺督主还有何事?” “臣奉皇上之命,调查京中流言一事,今早已寻到罪魁祸首,此次前来,便是来抓人的。” 蔺无筝话落,赵峥嵘猛地抬起头,正巧对上他凌厉的目光。 她掩饰一般迅速低头,拿起面前的杯盏掩饰自己的心慌。 皇上不是都已经亲自传口谕为誉王府证清白了吗? 为何还要追查流言的源头? 看蔺无筝的样子,难道已经查到了她身上? 她手中的杯盏猛地一颤,茶水泼洒出来,染湿了她特意挑选的骑射裙装。 “抓人?”郭氏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脸色惨白的儿媳,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强自镇定道:“蔺督主,这流言蜚语之事,多是市井愚民以讹传讹,澄清了便好,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再者此乃皇后娘娘的宫宴,在此抓人,恐怕不妥吧?” 蔺无筝看也没看郭氏一眼,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锁,牢牢钉在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赵峥嵘身上。 “定国侯世子妃,赵峥嵘。”他声音不高,却令人心惊胆战,“经查,近日京城中流言,正是你派手下心腹散播,你可认罪?” “你胡说!”赵峥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否认,“蔺无筝!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为何要散播此等流言?我与明珠郡主无冤无仇......” 皇后端坐其上,面色沉静,并未言语,只是看着蔺无筝。 蔺无筝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抵赖,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份供词,朗声道:“你派去散播流言的心腹丫鬟秋纹,以及负责与市井泼皮接头的管事赵四均已招供,画押在此。” “他们供述是受你指使,在茶楼酒肆、各府后门散布谣言,容不得你抵赖!” 蔺无筝将证据扔在赵峥嵘身上,赵峥嵘脸色煞白,抓着供纸的手都在抖。 “除了人证,还有物证。”蔺无筝继续施加压力,“从秋纹房中搜出的未用完的散银,还有赵四家中你赏赐的玉佩一枚,需不需要本都督将东西拿给你看看?” 赵峥嵘哑口无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散播谣言时她不是没想过后果,但总存着一丝侥幸,以为流言如风,查无实据,却没想到蔺无筝动作如此之快。 一旦污蔑皇亲的罪名做实,皇帝定然更加厌弃她,她的名声也跟着毁了! “不,不是这样的!是有人陷害我!!”她慌张的尖叫,看向郭氏,“母亲,您信我,我是被冤枉的!你不是也知道......” 赵峥嵘即将说出的话让郭氏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她脸色铁青看着赵峥嵘慌乱的神色,以及那份供词,心里已然明白再辩解也无用。 方才她还说明诛是灾星,没想到她这个儿媳才是真正的灾星! 污蔑皇室的罪名不轻,一想到侯府可能要因此事被牵连,郭氏就对赵峥嵘充满了怨愤。 她怨的不是赵峥嵘做出这种事,而是怨她留下了把柄,没把屁股擦干净! 就这脑子,还说自己是战功赫赫的战八门,简直愚不可及! 周围的人都在看她们,郭氏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赵峥嵘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 “别叫我母亲!你这个灾星!蠢货!”郭氏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骂道,“你想死是你的事,别害了我们定国侯府!我真是瞎了眼,竟让你这种货色进门!” 赵峥嵘还要说什么,被郭氏一眼瞪了回去。 她急于撇清干系,无视周围鄙夷的目光,竟催促蔺无筝,“蔺督主,此事是我这儿媳妇自作主张,你要抓就抓,千万别牵连侯府,我与我儿什么都不知道啊!” 定国侯府决不能牵连其中,否则皇帝定会立刻废了侯府的爵位! 她还等着儿子立功,为侯府续爵呢! 她凑近赵峥嵘,在她耳边恶狠狠的低语:“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侯府若倒了,你这个世子夫人的位置也做到头了!” 赵峥嵘微怔。 是啊,她好不容易费尽心机坐上了定国侯府世子夫人的位置,怎能轻易被夺走? 赵峥嵘眼中希冀的光一点点碎掉,她失神的瘫坐在地,目光呆滞,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郭氏见状却松了一口气,为了安抚赵峥嵘,她放软语气,“你放心,些许小事而已,你父亲定不会坐视不理,母亲向你保证,等你回来,还是我定国侯府的世子夫人!” 她一副不离不弃的模样,不知情的还真当她有多宽容。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虞氏适时开口,幸灾乐祸的毫不遮掩,“永乐侯都被我儿给废了,皇上也撸了他在兵部的官职,如今正在府中禁足呢。” “指望他救你这儿媳,恐怕是不可能了。” 第232章 杀了谢氏 郭氏闻言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永乐侯怎么了?” 赵峥嵘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死死的盯着虞氏,等着她的解释。 虞氏于是把发生在永乐侯身上的事绘声绘色的描述了一遍。 当听到他竟与贩卖军械扯上关系后,郭氏好悬没晕过去。 贩卖军械,还是卖给别国,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定国侯府与永乐侯府结亲,便也在九族之内了! 郭氏捂着胸口,此时无比后悔让儿子娶了赵峥嵘。 自打成亲后,不仅没给侯府带来丝毫好处,就连儿子都开始不务正业起来。 郭氏恨不得再扇她几巴掌。 赵峥嵘却顾不得眼下之事了,满脑子都是父亲被罢官圈进的消息。 她不是心疼赵元庆的死活,只是想到赵元庆若是败落了,她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 “不......不可能,我父亲怎会被罢官......”赵峥嵘呢喃道。 蔺无筝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漠然挥手:“来人,将罪妇赵峥嵘拿下,押往上缉事司诏狱,候审!” 两名身着银蛟赐服的上缉事司手下应声而入,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失魂落魄的赵峥嵘从地上架起。 “不,放开我,我是世子妃,我是战八门!我父亲是永乐侯,你们没权利抓我!!”赵峥嵘如同梦呓般挣扎着,却被无情地拖拽向殿外。 郭氏看着赵峥嵘被带走的身影,双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口中不断念叨:“完了,全完了,娶了这么个祸害,我儿以后可怎么办啊!”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郭氏悔不当初的哭嚎着。 方才还风光无限的定国侯府婆媳,转眼间一个银铛入狱,一个精神崩溃。 在场的所有女眷都噤若寒蝉。 经过这么一闹,谁也没心情试菜,宫宴最终草草收场。 ...... 誉王府外的金吾卫撤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明诛一早起来,只觉这一觉睡的神清气爽。 “郡主您醒了?” 麻丫端着新的炭盆进屋,换下已经快燃尽的那一盆,又急急忙忙端来了洗漱的水。 明诛挽起袖子,胡乱的洗了把脸,看着精神奕奕的麻丫笑问:“怎么不多休息几日,身体可大好了?” 麻丫笑眯眯的用力点头,“奴婢好的很,还要多亏常大夫配的药,让奴婢早些好起来伺候郡主。” 她递上擦脸的帕子,由衷赞赏道:“说起来咱们未来姑爷身边都是能人,姑爷也很厉害,为了给您出气,昨日竟闯了皇后娘娘的宫宴,当众将散播流言的赵峥嵘抓走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赵峥嵘名声可算臭到底了,可真解气!” 身体痊愈后的麻丫精力格外旺盛,不停的说着昨日宫宴上发生的事。 明诛坐在桌前,吃着周大厨做的小笼汤包,静静的听着。 见明诛吃的香甜,心情也不错的样子,麻丫一脸八卦,扒着桌沿试探道:“郡主,现在大家都在传,蔺家会在今日上门订婚期,是不是真的呀?” 明诛瞧了她一眼,忍不住好笑,“怎么,这么希望你家主子早日嫁出去,这是不耐烦伺候我了?” 麻丫一听,下意识想否认,但仔细一想又觉哪里不对,不由大惊。 “郡主您什么意思,您出嫁不带着奴婢一起?” 麻丫满脸的不敢置信,本来不大的眼都瞪成了圆珠子,深受打击的模样。 明诛更觉好笑,拉着她的手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不是不想带你一起,只是蔺家牛鬼蛇神遍地,不比王府安全,你心思少,我怕你吃亏而已。” 王府里都是自己人,不是自己人的那些也已被苔生一一清了出去,安全的很,否则刘青青也不会大费周章在府外下毒。 可蔺家不一样,只看蔺首辅的态度,以及蔺无筝母子这些年的待遇便知,日后恐怕少不了勾心斗角,心机暗算。 麻丫虽仔细聪慧,但她从没经历过这些,难免着了旁人的道。 “奴婢不怕!”麻丫嘟着嘴,眼眶也红红的,“郡主不要丢下奴婢,奴婢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死鬼,奴婢会警醒着些,定能保护好郡主!” 麻丫态度坚决,好似明诛不答应,便是个抛奴弃婢的渣女。 明诛无奈,只得道:“现在说这些还早,婚期都还没定呢。” 麻丫一想也是,反正郡主心软,定下婚期之后再慢慢磨她便是。 她忽的笑了起来,“奴婢可听说,王爷一早便命人在府门口等着蔺家提亲的人了呢。” 这是父王会做的事?他不是不满意这门婚事吗? 明诛颇感意外,还在想他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下一刻就听麻丫狡黠道:“王朔带着一群人在门口等着,各个手拿大刀,王爷扬言只要蔺家的人敢来,不管男女老少一律扒光了挂在誉王府门口示众!” “郡主,蔺督主娶妻之路怕是要坎坷了。” 麻丫捂嘴偷笑,从来都只听说过婆媳关系难处,儿媳妇被婆婆刁难都是常有的事。 她还是第一次见未来岳父为难女婿的。 小青跟苔生他们都跑去门口看热闹了,若不是还要留一个人伺候郡主,她都想跟去看看。 想到能令整个京城达官贵人闻之变色的蔺无筝,被拦在门外的场面,麻丫就觉得有趣。 明诛捂脸,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父王不同意这门亲事,却不知反应竟这般激烈。 这般行作哪像是一个亲王该有的样子,明知皇帝赐婚不可违逆,偏要为难旁人,分明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罢了,让他们闹吧。”明诛无奈的摇了摇头,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准备去院中练剑。 麻丫见她一点都不担心,不由惊讶,“郡主就不怕王朔他们真将未来姑爷扒光了挂门上?” 明诛看起来比她还惊讶,“你怎么想的,就王朔他们的身手,能扒了阿筝?” 能不能碰到他衣角还不好说。 况且...... “我觉得,蔺家今日应当来不了了。” 谢氏那么能作,在蔺无筝结亲这么大的事上,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恐怕现在已经闹起来了。 ...... 明诛猜的没错,蔺家确实闹的不可开交。 但不是谢氏闹,而是谢氏的儿子,蔺家最受宠的老二,蔺辰。 而谢氏,此时正满头是血的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蔺父则一脸担忧的坐在床沿,紧紧抓着谢氏保养不错的手,眼也不眨的看着谢氏的脸,仿佛下一刻谢氏就要死了一样。 蔺辰长相清秀,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与蔺无筝的英伟大相径庭,倒是与蔺父的气质十分相似。 他跪在谢氏床前,神色凄凄,膝行至蔺父跟前,语气如泣如诉:“父亲,大哥闯进皇后的宫宴上抓人,冒犯了皇后及一众官家女眷,姨娘不过随意说了他几句,大哥就狠心将姨娘推下楼梯,分明是想杀了姨娘啊!” 第233章 给谢氏冲喜 蔺辰说着,低低的呜咽起来,时不时用袖子擦着眼泪。 蔺父本就因谢氏受伤昏迷而上火,听到蔺辰提起蔺无筝,当即怒火中烧。 “那个孽障,把他给我绑过来!” “不必劳烦蔺大人,我来了!”蔺无筝一身蛟龙暗纹黑衣赐服,身姿挺拔,满面寒霜的进了屋内。 蔺父看他这幅样子就来气,“你叫我什么?” “蔺大人。”蔺无筝眼神淡淡的扫过他,丝毫不以为忤,“若是觉得不好听,也可以叫你首辅大人。” 原本这些日子,看在即将与明诛定下婚期,心情舒畅的份儿上,蔺无筝与蔺父的关系不说有所缓和,却也井水不犯河水。 见面也愿敷衍的喊一声父亲,只为这段时间不要横生事端,坏了他与明诛的好事。 可当他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竟在朝堂之上主张烧了誉王府,烧了他最爱的女人时,蔺无筝便恨透了他,便连表面的平和也不想装了。 “畜生,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蔺父气的手抖,指着人事不知的谢氏怒声诘问,“我且问你,你为何要将谢氏推下楼梯!” 蔺无筝看都没看谢氏一眼,只道:“我没有。”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看见了,你否认也没用!”蔺辰从地上站起来,就去拽蔺无筝的衣领,“大哥,你好狠的心,我知道因为我只是个庶子,你从来都看不起我,就算你打我骂我都好,我都忍,但你不该对姨娘动手,她可是你的长辈!” 蔺辰拽着蔺无筝的衣襟,一寸寸逼近,嘴角划过一抹得逞的笑。 蔺无筝面无表情,抓住他拽着衣襟的手,几乎不费力的甩开。 “再说一遍,我没有。”他扫过谢氏头上的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但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确实瞧不起你,但并不是因为你是庶子。” 他语气极淡,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我瞧不起你,只是因为你只会用些后宅手段对付我,但凡你敢面对面与我决一死战,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大哥这是何意,是在嘲笑我手无缚鸡之力么?” 蔺辰紧紧抿着唇,一副羞恼的模样,“蔺家本就是书香世家,文人本就不善武力,父亲便是文官之首,你究竟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父亲!” 蔺父听到长子否认推谢氏下楼,还以为自己冤枉了他,面色有所缓和,想着先让人去查查。 结果蔺辰几句话,便又挑起了他的火气。 他们蔺家一家子文人,怎就出了蔺无筝这么个武夫? 蔺父是最讨厌习武之人的,认为他们只会以蛮力压人,不通文墨有理说不清,与那畜生无异。 而自己的儿子,还是家中长子,不仅成为一介武夫,还成了皇帝手中的一把刀,人人躲着的存在,蔺父只觉里子面子都受了重创。 “休要狡辩,整个府邸除了你,谁还会做这种不讲道理的事,我看你就跟你那娘一样,心狠手辣不顾亲情,我......” 蔺父气急,四处找能打人的物件,可惜周围都是些珍贵之物,几乎都是宫里边赏赐的,一样趁手的都没有。 蔺辰还在火上浇油,跪在谢氏窗前哭的涕泗横流,好像谢氏已经归西了。 蔺无筝揉了揉眉心,着实被这场闹剧扰的心烦,他压下心底暴躁的情绪,深吸一口气。 “今日是去誉王府订婚期的日子,母亲让我来问问你,是否一起去。” 本来这种事虞氏一人出面也可,但誉王府情况特殊,没有主事的女长辈,虞氏一个女人家上门与誉王谈此事恐怕不妥,便让蔺无筝来问一问蔺父。 蔺无筝本不想来,但想到这是他与明诛的终身大事,他便容不下一点瑕疵,只得来问。 谁知还没进门,便听说自己推了谢氏。 蔺无筝晓得,这定是谢氏母子想出来的馊主意,想在今日给他添堵。 蔺父闻言,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你将谢氏伤成这样,不想着道歉赎罪,还想让我去誉王府订婚期,蔺无筝,你还有没有良心!” 蔺无筝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没有再解释,转头就走。 就算没了父亲,还有母亲,想必他的诛诛定不会在意。 姓蔺的不去,说不定还是好事,省得大喜的日子给诛诛添堵。 蔺无筝说走就走,一个字都没说。 蔺辰见他马上就要迈出房门,眼神一闪,“等一下!” 蔺无筝脚下未停,兀自走自己的路,任蔺辰怎么喊都没反应。 本着今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反而加快脚步,眼看就要出了院子。 却在听到追出来的蔺辰说出的话后,脚步忽的停下,眼中杀意尽显。 就听蔺辰声音高扬,神情得意,大声道:“我听闻家中若有人生病,冲喜便能痊愈,大哥既这么想娶郡主,父亲不妨成全了这对有情人,让郡主尽快嫁进咱们家,来为我姨娘冲喜可好?” ...... 誉王府。 誉王坐在明诛院子内,脸色难看的很。 蔺无筝果然没来提亲,不仅那日没来,接连三日都没动静。 原本还等着棒打鸳鸯的誉王,白白在府里等了三日,啥事都没干,等的火气一天比一天大,嘴角都起了疮。 蔺家不来人,他本该高兴才是,却又觉得女儿被人轻视了,火气不由更大。 “蔺家什么意思,本王的女儿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姑娘,他们竟还敢如此怠慢!” 誉王气的大冬天的灌了一整壶凉茶,却还是不解气,“现在还没成亲就敢这样对你,若成了亲还得了,闺女这亲咱们不结了,父王这就进宫请皇上收回旨意。” 说着誉王就拉着明诛走,明诛裹着厚厚的狐裘,眼皮子都懒得抬。 “皇上不会答应的。” “你怎知不会?”誉王不信,“他现在用得着我们,敢不答应!” 皇帝确实用得着誉王府,但他也用得着蔺无筝,怎会轻易就取消婚约? 怕不是还等着蔺无筝帮他从誉王府偷情报呢! 况且,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有那白跑一趟的功夫,还不如找人打听打听蔺家的情况。 明诛抬首,正巧见郑忠阔步而来,刚想吩咐他出查一查蔺家发生了什么,就听他语气沉沉道:“蔺夫人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郑忠觉着,蔺夫人那满脸愁容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来订婚期的。 且她似乎十分着急,只说找郡主有事,没提王爷。 “他们家还敢来人!”誉王冷哼一声,气势汹汹的就要去找虞氏要说法。 明诛拦住了他。 “稍安勿躁,蔺家怕是出事了,我先去问问情况。” 而且她直觉出事的是蔺无筝,否则他定会与虞氏一起来给她一个解释。 第234章 虞氏求助 “蔺家能出什么事?”誉王拧眉,蔺首辅在朝中地位非同小可,能出什么事? 誉王转而想起他那便宜女婿跟家中的关系似乎不好,虞氏这时候才登门,还指名要见诛儿,出事的恐怕就是...... “为父同你一起去。” 誉王说着,起身与明诛一起去了前院。 二人进了前厅,就见虞氏正捧着茶盏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见明诛来了,她眼神一亮,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扑了上来。 “郡主,你快帮帮筝儿吧,他已经在宫里跪了三日了,再跪下去会出事的!” 虞氏如同归巢的幼兽一般,上来就紧紧抓着明诛的手,通红的双眼依赖的望着明诛。 “我想不到能帮筝儿的人了,只能来麻烦你,诛儿,算伯母求你,你想想办法吧,呜呜——” 担惊受怕了三日的虞氏终于忍不住,扑进明诛怀里嚎啕大哭,死死抓着她的衣袖不放手。 她一番举动,惊得誉王瞪大了眼。 这不对吧? 他怎么觉得女儿这未来婆母有点本末倒置了,看起来女儿才像那个长辈,而虞氏则像是被欺负后来找长辈告状的稚儿? 誉王清了清喉咙,“蔺夫人坐下来说罢。” 看她哭的死了儿子一般,誉王一肚子怒火算是彻底熄了。 明诛起先以为出了什么事,心里咯噔一下。 又听她说蔺无筝在宫里跪了三天,说明人应该还没事,便压下心中担忧,拍了拍虞氏的手,温声安抚,“我父王说的对,你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方才誉王让她坐下来说话的时候,虞氏没有反应。 眼下明诛开了口,虞氏便老老实实的随着她坐下了,十分乖觉的从明诛手中接过茶盏,喝了个干干净净。 誉王再一次被惊到了。 乖乖,他这女儿原来这么有本事? 还没过门就把婆母收拾的服服帖帖,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得了不得了。 誉王都好奇死了,特别像问问明诛都对虞氏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让人家怕成这样。 明诛无视自家老父亲那期盼的眼神,软声软语的哄着虞氏,直到她情绪稳定下来才问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三日前蔺无筝本要来提亲,可谢氏那边又出了幺蛾子,说是被蔺无筝推下楼梯受了重伤。 这也就罢了,还想让明诛作为冲喜的新娘嫁进蔺家。 谢氏一个妾室,让堂堂郡主去为她冲喜,说到哪都说不过去。 就算不是谢氏,而是蔺父要死了,蔺无筝也不会让明诛以冲喜的名义嫁给他。 这事是蔺辰提出来的,蔺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也想也不想的同意了。 蔺无筝为明诛不平,气不过当即便对蔺辰动了手。 一个文弱书生对战杀人无数的杀神,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蔺辰被打了个半死。 若不是蔺父挡在了前面,恐怕蔺无筝能直接把他给打死。 就算这样,没个十天半月蔺辰也别想下床。 打完了人,蔺无筝任由蔺父指着他骂,头也不回的进了宫,向皇上请旨断亲,让他与蔺父断亲,将母亲接出府单独住。 在东陵国,子与父断亲,犯了十恶不赦之中的不孝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蔺无筝为此不惜自愿入狱,流放三千里。 皇帝不想失去蔺无筝这个臂膀,也无法违逆孝道,便闭门不见,任由蔺无筝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 在朝中,以蔺父为首的一众官员,认为蔺无筝无视孝道,行事张狂,纷纷趁机打压。 就连不是蔺父一脉的,也巴不得这个活阎王早点死,本来斗生斗死的他们难得一致对外,针对蔺无筝,让皇上按照律法惩治他。 明诛听到这,眼中已染上了杀气,誉王也紧紧皱着眉头。 “这事怕是不好办,蔺家小子得罪的人不少,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帮他说话,皇帝恐怕也保不住他。” 誉王意味深长的看了明诛一眼,似是在说你看那小子人缘多差。 明诛懒得理他,想了想问虞氏:“谢氏的伤势如何,可找过那些做假证的下人问话了?” 她连问都不问,便直接相信了蔺无筝,说是别人做假证,虞氏闻言欣慰的又红了眼。 “他们都是谢氏的人,卖身契都在谢氏手中,不敢说实话的。” “至于谢氏的伤势......”虞氏咬牙,“本就是她策划的,还能重伤了自己不成?我听灶房的下人说,她每日能吃三四碗饭,比猪都壮实!” 虞氏恨得不行,都不知道上辈子怎么得罪了谢氏,她儿子好好的婚事非要搅和黄了。 誉王叹了声,“你也别担心,皇上让蔺无筝跪着,不过是给朝堂一个交代而已,至于后续如何,除非......” 除非他闺女答应冲喜,要不然蔺家恐怕会一直闹下去,蔺无筝想好都难。 但他作为父亲,是如何都不会让女儿上门冲喜的。 他看着明诛,语气认真,“要不咱们换个人嫁吧。” 话一出口,明诛还没反应,虞氏却被吓到了,以为誉王府不想管她儿子,又期期艾艾的哭了起来。 明诛:“......” 她瞪了讪讪的誉王一眼,不得不再次安慰起哭成泪人儿的虞氏。 “你放心,这事我已有办法了,你若信我,只管回去等消息便是。” “真的?”虞氏瞪着哭成葡萄的眸子,眼巴巴的看着明诛,“你没骗我?” “骗你是狗。”明诛信誓旦旦保证,“我保证最晚明日,蔺无筝定会完好无损的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但他跪了几日,恐会伤了腿,你不如回去多准备些活血化瘀的药膏,阿筝回府第一时间就给他涂上。” “伯母相信你。”虞氏闻言擦干了泪,对明诛的话深信不疑,“你说的对,我得先去准备好伤药,这孩子被他父亲拿着棍子打了好几下,怕是也伤到了。” 虞氏说着,便急急忙忙的起身,无头苍蝇一般就往外冲。 明诛赶忙让郑忠带人护送她回去,并让他找人今夜守着虞氏,等蔺无筝回府再回来。 “你有什么办法救他?”誉王问道:“可别是直接找皇帝要人,这件事还蛮严重的,已经不是断不断亲的问题,而是朝中那些心怀鬼胎的想要除了蔺家小子。” 上缉事司这些年查抄了不少官家,朝中人人自危,逮到机会自然往死里整他。 明诛语气淡淡的:“怕什么,不是还有蔺首辅么,阿筝是他亲儿子,定不会让旁人伤到他一丝一毫的。” 誉王神情诡异,“这话你信?” 都要断亲了,照蔺端卿那小气性子,怕是宰了这个儿子的心思都有。 “我信啊。”明诛起身,伸了个懒腰,“实在不行我就去冲喜,蔺首辅达到了目的,自然不会为难。” 就算为了他那“将死”的小妾,也不会让蔺无筝出事,不然她嫁给谁冲喜? 第235章 夜探蔺家 “你还真想去冲喜?”誉王炸了,“告诉你不可能,本王不答应!” 他誉王的女儿,千娇万宠的郡主,怎能给人冲喜? 还是给一个妾室冲喜,把他女儿当什么了? 誉王威胁道:“你要真敢答应,老子今晚就去蔺家拆了蔺端卿那把老骨头!” 还有这好事? 明诛原本不以为意的神情变得凝重。 一字一顿道:“一起呗?” 誉王:“......” “郡主,您真要跟王爷一起去找蔺首辅麻烦?” 誉王走后,郑忠走了进来,“是否需要卑职多带些兄弟?” 明诛摆手,“不用,这点小事,无需我与父王出手。” 她眯着眼,想到蔺无筝在宫里跪了三天,心情不是很好。 既然蔺家不想让阿筝好过,那大家就一起难过好了。 她扬声唤道:“未五。” 未五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垂首道:“郡主有何吩咐?” “你去蔺家,帮我办件事。” 明诛低声吩咐了几句,未五仔细听着,神情越来越复杂,最后一言难尽的领命,身影再次消失在屋内。 郑忠看到未五临走时那难以描述的神情,忍不住好奇,“郡主,您让未五去做什么了?卑职怎么觉得他的神情不对?” 他怎么觉得未五像是在同情谁一般。 明诛走到廊下,看着那青砖红瓦的飞檐,语气淡淡,“敢让本郡主冲喜,自是要将这名头做实。” ...... 誉王不让明诛与他一起去蔺家找蔺父出气,是看出明诛铁了心嫁给蔺无筝,甚至不惜同意冲喜。 若真嫁进蔺家,蔺端卿那老匹夫定会记恨,以长辈的名义处处找他闺女的麻烦。 但他就不同了,他也是长辈,替女儿出出气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等到半夜,见明诛院子里熄了灯,誉王便换上一身黑衣,悄悄出门了。 蔺端卿那般折辱他女儿,若是坐视不理,他怎堪为人父? 誉王带着一身杀气潜入了蔺家。 谢姨娘身受“重伤”,蔺父为了不打扰她养病,临时搬到了外院。 誉王找了许久才找到他,进门后还不等蔺父惊讶,先一步拿起从灶房潲水桶旁边顺来的抹布堵住了他的嘴。 并将他五花大绑。 “呜呜呜——!”见来人是誉王,蔺父还算镇定,用力挣扎,可他那点力气,在内力深厚的誉王面前,就如小鸡啄米,动动手指头就能制伏。 等把蔺父绑结实了,誉王拍拍手吐出一口气,“你个糟老头子,敢折辱本王的女儿,可有狡辩?” 蔺父怒目圆睁,嗓子里发出两声怒吼,可惜都被嘴里的抹布压了下去。 他何时遭受过这种耻辱,看着誉王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誉王见他似乎有话要说,本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原则,将他嘴里的抹布抽了出来。 “警告你,别叫啊,敢惊动别人老子扒光你挂你家门口!”誉王威胁道,嫌弃的用两根手指捏着抹布,手腕一甩扔的老远。 该说不说,蔺家还真不是什么好地方,连抹布都比旁人家的臭。 誉王恶心极了,手指在蔺父身上蹭了蹭。 蔺父也恶心,抹布的味道在他嘴里久久不散,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誉王,你大胆!”吐完了,蔺父看着离他八丈远还捂着口鼻满脸嫌弃的誉王,气的差点升天。 “深更半夜,你硬闯我蔺家,还将我绑起来,你想干什么!” “你说本王要做什么?”誉王冷笑一声,跟个二流子似的,拖过一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老匹夫你敢折辱本王唯一的女儿,你以为我这个做父亲的会袖手旁观?” 这么多年,除了为了保护她不让她出门外,他自己都舍不得诛儿受一点委屈,老匹夫上来就给他闺女排头吃,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誉王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上,手中端着茶盏,双眼半眯,眼神却锐利如刀,似在思索该给他个什么教训。 那嚣张的姿态,张狂的态度,相似的眉眼,简直与明诛如出一辙! 蔺父心虚的挪开视线,脑海中陡然想起上次与明诛见面时,她险些一剑削了自己胳膊的事。 他早就该想到,有那样一个岳父,又能生出明珠郡主那样嚣张跋扈的女儿,誉王本身定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 “简直胡言乱语,本官何时折辱你女儿了?”蔺父外强中干的反问,抵死不认。 “让本王的闺女堂堂郡主冲喜,这还不是凌辱?” “那......郡主即将嫁入我蔺家,谢氏也算她的长辈,冲喜而已......有何不可?” 蔺父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反而是你誉王,为这点小事就夜闯首辅府邸,简直无法无天!” “我一定要到皇上面前告你一状!” “好你个老匹夫,让本王的宝贝闺女给一个妾室冲喜,还恶人先告状是吧?” 誉王撸起袖子走到老匹夫身侧,他算是看出来了,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原来是因为这些文人能言善辩,反而是他们这些直来直去的有理都说不清。 既然说不清,那就都别说了! 誉王眯起眼,视线落在蔺父的小腿上。 “想让我闺女冲喜,可以!”他又将那块扔到角落里的抹布捡了回来,掐着蔺父的下巴重新塞回了嘴里。 在他震惊的眼神下,手死死捂在抹布上。 “但这冲喜的对象,怕是要换一个了!” ...... 未五按照明诛的指令,潜入谢氏院中,彼时已是深夜,下人们都睡了,只留一个守夜的丫鬟,也正迷迷瞪瞪的打着盹。 未五先将那丫鬟迷晕,放平在地上,越过她便进了内室。 谢氏在床上躺了几日,为了装病装的像一点,都不敢下榻,誓要狠狠折腾蔺无筝跟虞氏。 还有那明珠郡主,上回害她挨了二十板子,养了好久才痊愈,这回定叫她脱层皮! 谢氏躺在床上洋洋得意,她挠了挠头上的纱布,似乎觉得有些不舒服,索性扯了下来。 她摸着光滑一片的额头,哪有受伤的痕迹?心中不由更加得意。 推下楼的事自然是她诬陷蔺无筝的,可那又怎样呢? 老爷终归只相信她的,院子里的下人也都是她的人,谁能给那孽种证明? 就算被拆穿了,老爷也只会偏向她,而不是那孽种。 这件事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都不吃亏。 可那孽种跟他娘就不一样了,事情闹得那么大,现在满朝文武都站在她这边,孽种眼下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让他媳妇也就是明珠郡主尽快进门给她冲喜,要么被关进大牢流放! 后者她能除掉一个心头大患,以后整个蔺家就都是她儿子的了,至于虞氏,她根本没放在眼里,不足为惧。 若结果是前者,那她也不吃亏。 让一个郡主给她这个妾室冲喜,就算是她狠狠打了誉王府的脸,连誉王府都不是她的对手,以后谁还敢小瞧她? 就算将来郡主嫁进来,也只有被她踩在脚下的份儿! 到时候,那二十大板的仇,她一定要千倍百倍的还回来! 第236章 冲喜?那就一起冲 谢氏心中痛快不已,仿佛已经看到明诛匍匐在她脚下卑微的模样。 “来人,给我倒杯水。” 谢氏觉得有些口渴,这几日除了吃就是睡,以至于大晚上的都毫无睡意,她索性便不睡了,坐起身招呼守夜的丫鬟。 可等了半晌也没人进来。 “今天谁守夜,都聋啦!”谢氏中气十足的喊道。 话落,终于听到了极轻的脚步声。 “真是欠骂,让你们倒杯水都磨磨蹭蹭的,养你们有什么用......” 谢氏还在骂骂咧咧,突然看到一双黑色的男靴出现在自己面前,声音戛然而止。 她僵硬的抬头,就见一身黑衣的未五冷着脸站在她面前。 谢氏失声尖叫,可惜院中的丫鬟婆子都被迷药迷晕了,喊了半天也没人来救她。 “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谢氏吓得瑟瑟发抖,白着脸往床里侧退。 她想跑出去找府卫,但未五整个人挡在床前,无论她往那边跑都被他拎着衣领又丢了回去。 谢氏绝望,哭丧着脸求饶,“少侠饶命,你想要什么?银子还是珠宝?” 她指着屋内值钱的物件,“你随便拿,我绝不阻拦,那妆匣子里也有不少宝贝,你都拿去,都拿去......” 未五扫都不屑扫那些东西一眼,直接开门见山,“我是明珠郡主的手下,郡主听说蔺家要让她给你冲喜,特意派我来看看你伤势如何,是否真的需要她来冲喜。” 谢氏一听是明诛的人,心中一个咯噔,暗道坏了,原来是郡主的人找来了。 她只想着老爷定不会让她吃亏,却忘了人家可以私下里动手。 府里的护卫呢,都死了不成! 谢氏都快急死了,视线频频往门口张望。 “不用看了,府里的护卫都被我引开了。”未五开口就断了谢氏的念想。 谢氏身体晃了晃,绝望的闭了闭眼。 “郡主什么意思,我可是首辅的女人,就算不愿为我冲喜,她还敢杀了我不成!” 她就不信,明珠郡主再跋扈,还当真敢对首辅家眷动手? “谢姨娘误会了。”未五冷眼看着谢氏,“郡主怎会草菅人命,属下是奉命来探望姨娘的伤势。” 谢氏狐疑,可不等她说话,未五面无表情的补充,“只不过郡主吩咐了,自古以来冲喜的对象须有大病,谢姨娘若真的性命垂危,她作为蔺首辅的儿媳妇,为未来公爹解忧,冲喜不是不行。” 不知为何,谢氏心中突然不安起来,不由自主的问道:“如果没有性命垂危呢?” 未五闻言,深深的看了谢氏一眼,语气毫无波澜,“郡主说了,在她那里,没有如果,说要冲喜,就一定得是真的冲喜。” “你、你什么意思!”随着谢氏惊恐的声音,未五靠近床榻,一把将她拎了下来...... 一盏茶的功夫后,未五抓着生死不知的谢氏几个起落,到了蔺父的院子。 他刚进院子,便察觉到另一人的气息,随后便见一个狗狗祟祟的黑影几下飞掠消失在屋檐上。 未五总感觉那道身影有些眼熟。 “奇怪了,怎么这么像王爷?”未五嘟囔一句,也不多纠结,故技重施将满院子下人全都迷晕了,然后将谢氏扔进了蔺父的屋内。 刚进屋,未五脚下便是一顿。 惊讶的看着躺在地上疼的直抽抽的蔺父。 此时的蔺父十分狼狈,发丝散乱,嘴里还堵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棉布,雪白的里衣不知在地上滚了几圈,已然染上了脏污。 更要命的是他的左腿,又红又肿,配上他喉咙里传出的痛吟声,未五当场便愣住了。 想到方才飞掠逃跑的黑影,未五恍然大悟。 看来蔺首辅得罪的人真不少,大半夜的竟被人打断了腿扔在地上。 只是他的目的也是打断蔺首辅的一条腿,那他还打不打? 算了,完成任务重要。 “郡主命属下来告诉蔺大人一声,您想让她冲喜,她一个做晚辈的不得不从,但决不能给个妾室冲喜。” “索性郡主不拘小节......不会因为您与谢姨娘是长辈就手软,郡主说了,都是冲喜,便帮您一起冲了吧!” 说着未五重新拎起昏死过去的谢氏,重重的扔在蔺父完好的那条腿上。 这回蔺父叫都没叫一声,直接痛晕了过去。 晕之前看着脑门上砸了个大口子血呼里拉一脸的谢氏,蔺父眼角流下一滴不知是痛的还是悔恨的眼泪。 ...... 年节将至,大街上热闹的很,百姓纷纷出门购置年货,离家经商的儿郎已归家,外出游学的学子回故土,家家户户都很喜庆。 偏蔺家别树一格。 一大早,便从蔺家传出几声惊叫声,紧接着门庭便乱了起来。 大夫一个个的往府里请,药味弥漫了整条巷子,周围的邻居纷纷猜测蔺家究竟出了何事。 明诛斜眼瞅着一大早就坐在院子里喝茶,明明冻得直哆嗦还坚持不走的誉王,语气平淡,“昨晚那人是你?” 今日一早,未五便告诉她,有人先一步打断了蔺父的一条腿,她便直觉是她父王干的好事。 誉王眼神一闪,兜起狐裘衣领,缩着脖子嘬了口茶水。 “你说什么,本王听不懂。” 装傻是吧? 明诛冷呵,“我让未五把谢氏给打了,估计姓蔺的要去宫里告状,你看着办吧。” 誉王闻言一怔。 昨夜他从蔺父屋里走后,直接去了谢氏那里,谁承想屋里根本没人。 且在谢氏的床榻上发现了新鲜的血迹,一路滴滴答答到门口才消失。 他就说谁胆子这么大,敢动首辅府的人,原来是他闺女! 这还真是亲生的。 誉王清了清喉咙,“怕什么,未五做事向来谨慎,老匹夫找不到证据的。” 就像他,蔺端卿明知道是他打断了他的腿,可没有证据,也不能将他如何。 况且皇上不是傻的,谁是谁非,明眼人岂会看不出? “一个妾室而已,老匹夫若是敢闹腾,父王再赏他几个便是。”誉王不以为意。 明诛又斜眼看他,“未五还打断了老匹夫的另一条腿,这也没事?” 誉王:“......没事。” 说到底都是他咎由自取。 “老匹夫找不到证据,只会息事宁人,不然丢人的只会是他自己。” 偌大一个首辅府,接连被人闯入,还伤了两个主子,这种事一旦传出去,首辅的威信岌岌可危。 蔺端卿在女人的事上糊涂,大事上却不含糊。 八成会说成意外。 且经过这一次,老匹夫八成被吓破了胆,朝中属于他那一脉的人想必不会再抓着蔺无筝不放。 誉王心情舒畅的小口嘬着热茶,呼出一口热气,心情不错的哼起了小曲儿。 明诛见他这般悠闲,身上就刺挠。 “我要进宫把阿筝带回来,父王一起?” 第237章 探望 誉王的好心情瞬间被打破,没好气的扔了杯子,“进什么宫,老匹夫的人不闹了,皇上自然会把事情圆过去,用得着你?” 还没出嫁胳膊肘就往外拐,也不想想他这个老父亲折腾了一宿是为了谁? 他难道不累的? 誉王心中五味杂陈,只觉今日这茶喝到嘴里苦兮兮的,还不如白水! 他气哼哼的起身,裹紧大氅,冲着明诛哼了一声,便赌气般甩着衣摆走了。 明诛:“......气性真大。” 麻丫抱着手炉走来,交给明诛捂手,抿着嘴笑:“王爷这是嫉妒郡主对蔺督主好呢,郡主跟王爷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若是放在以前,父女俩说不到两句话便能吵起来,现在不仅能心平气和的坐在一起喝茶,还耍起了小性子。 麻丫心里乐得不行。 誉王在外的名声也不比郡主好多少,都说他油盐不进冷酷无情从不给人留情面,可谁能知他面对郡主时又是另一副面孔? 明诛听了麻丫的话,不由一怔,她好像确实有一段日子没跟父王吵嘴了。 “父王的伤已经痊愈了?” “回郡主,有常大夫亲自调理,王爷的伤早就好了,只是当时血流的太多,还有点虚,需要慢慢进补。” 见明诛的眉头拧了起来,麻丫怕明诛担心,忙补充道:“常大夫说了,至多两个月便能恢复以往,王爷乃习武之人,如今也只是怕冷些,不妨事的。” 明诛这才放下心,嘱咐道:“我记得母妃在时,有一个补血的方子挺管用的,回头你拿给常百草看看是否得用。” 麻丫喜滋滋的应下,便去找那方子了。 明诛也准备进宫,她担心蔺无筝跪久了伤了腿。 谁知还没出门,便迎来了虞氏。 虞氏一见明诛又开始落泪,“筝儿回来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人没事,过两日再来看你,让你安心。” 虞氏吸了吸鼻子,感激的抓着明诛的手,“伯母不知你是如何让那些大臣都闭嘴的,但伯母记你这个情,以后便将你当做亲闺女,绝不会给你摆婆婆的谱!” 她真心感激明诛,就算知道蔺父的腿八成就是明诛让人打断的,也不像以前那般惧怕她,只觉的这个儿媳妇...... 当真是一条好汉! 她将明诛拉到一旁,小声道:“今日天还没亮,起夜的下人见老爷卧房的门大开,进去后便发现老爷躺在地上,两条腿都断了!” “不只是他,谢姨娘也头破血流,到现在还没醒呢,大夫说若到了今夜还不醒,八成就不行了。” 她目光闪烁的看着明诛,提醒道:“你可得好好做打算,老爷最是爱护谢姨娘,若就这么没了,恐怕会恨上你。” 明诛意外不已,没想到虞氏竟猜到是她做的,且知道后还能这么淡定,比当初那个一惊一乍的样子可强多了。 “放心,谢氏死不了。”未五下手有分寸,不会将人打死的。 “那就好。”虞氏闻言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虽恨谢氏,却也知道老爷有多重视她。 真死了反而给明诛招祸。 想到这虞氏心中酸涩。 “我跟筝儿商量了,你们的婚事指望不上老爷,前几日便给家中兄长去了信,等筝儿他大舅舅来了,让他给你们主持婚事可好?” 筝儿重视明诛,婚事不容有误,老爷若是愿意,婚礼主位自会留他一个,但以防他在大好的日子里闹事,还是得请兄长来镇场。 “至于你们的婚期,来你这之前我已经见过王爷,与他商议了一下,觉得太后寿宴之后便是个很好的时机,具体日子还得请钦天监的人看看,你觉得呢?” “这么快?”明诛惊讶,“我父王答应了?” 方才还因为蔺无筝跟她生气,还没过半个时辰就把她卖了? “王爷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不过......”虞氏讪讪,“我跟他说了我家老爷还嚷着叫你冲喜一事,正好趁着我长兄来的这段时间把婚宴办了,省得他之后再出幺蛾子,毕竟那谢姨娘情况如何还未可知。” 明诛了然,“那便让钦天监看日子吧。” 提起自己的婚事,明诛没有像寻常女儿家那样羞涩,好似在安排一件既定的行程。 “只是要劳烦忠义王世子跑这一趟了。” 虞氏父亲封号忠义王,大儿子二十年前便被封为世子,至今年近五十,尚未袭爵,盖因老王爷身体强健,尚能打马驰骋,看起来还能活好几十年的样子。 索性几个儿子孝顺,老大更是不在乎这爵位,于是成为了整个东陵国年纪最大的世子。 但这只是表面的原因,虞氏没说的是,当今圣上多疑,就连对同出一脉的誉王出手都毫不留情,忠义王这个当初跟高祖打天下承袭下来的爵位又算的了什么? 老忠义王一直没传位,也是想着观察几年,若誉王府毁在了皇帝手中,他便自请削爵,交出封地,保住一家老小的命。 谁知等来等去也没个结果,反而跟誉王府成了亲家。 虞氏笑了笑,抓着明诛的手不松,“不劳烦的,这次太后寿宴,我兄长本就要进京贺寿,也是赶巧了。” 太后久居深宫,不问世事,这次寿宴却搞得大张旗鼓,连其余几国都惊动了,父兄怕有什么变故,进京也是想就近打探消息。 明诛颔首,她自然晓得一位王位继承人进京不会只是因为他外甥的婚事,只不过人家愿意撑场子,该有的感激还是要表达一下的。 明诛说回蔺无筝的事,“我去换件外氅,随你一起去看看阿筝吧。” 她自始至终没提阿筝的情况,想来是有些严重的,明诛不放心,自然要亲自去看一眼。 虞氏闻言有些为难,儿子就是怕明诛担心,才不见她的,这要是去了,岂不是穿帮了? “你真要去?”虞氏有心阻拦,支支吾吾的道:“要不还是过两天吧,筝儿说了,过两天他来找你。” 常百草已经给筝儿看过了,膝盖有些红肿,倒不严重,就是看着有些吓人,走路也不方便,虞氏怕吓着明诛。 明诛就当没看见虞氏闪躲的眼神,语气不容置疑,“我正好有事要问他,顺便探望一下蔺首辅。” “那你还是去看筝儿吧,老爷那你就别去了。”虞氏赶忙道。 老爷正在气头上,看谁都没个好脸色,她可不能让儿媳妇儿去受那个气。 “嗯,好。”明诛抿唇,虞氏谨小慎微的模样着实有趣。 二人携手去了蔺家。 蔺首辅受伤的事早已传开,就像誉王猜测的那样,蔺父不敢说出真相,只说谢姨娘摔下楼梯,他救人的时候也跟着摔了下去。 谢氏摔破了头,他摔断了腿。 现在整个京城都在说他痴情,为了救一个姨娘摔断了两条腿。 只是这个“痴情”是贬义还是褒义就不知了。 第238章 探望 蔺无筝的院子在蔺家的西面儿,是个不大不小中规中矩的院子。 原本他也不住在此处,但蔺父偏心二子,将原本属于嫡子的院子给了他,蔺无筝便被安排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 明诛进到院子里,第一感觉便是蔺父当真不将这个儿子当回事。 这种院子,便是连她府里待客的院子都不如,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在靠近院墙的地方种了棵梨树。 院子里坐着几个下人,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身边还熬着药。 明诛刚走进便嗅到一股焦糊的味道。不由死死的皱起了眉。 “你们在做什么!”虞氏气的面色涨红,指着几个唠闲嗑的下人质问,“让你们伺候少爷,你们就是这样伺候的?” 几人听到虞氏的声音,面面相觑,不甚在意的样子。 “是少爷说他要休息,不用我们伺候的,夫人可别冤枉了人。”其中一人撇撇嘴,打量了明诛一眼,见不认得,便以为是来探望蔺无筝的客人。 “倒是夫人,大夫都说了让少爷静养,您还带人来打扰,究竟是谁不想少爷好?” “你们!”虞氏气的七窍生烟,后脑勺嗡嗡的,可她在府里一点地位都没有,下人们从不将她的话当回事,只会听谢氏的,被人欺负到头上也没办法。 明诛见她连几个下人都管不住,头疼不已。 “我让郑忠给你的人呢?”她问虞氏,“他们应该还在吧,把人都叫过来。” 虞氏抿着唇不言语。 明诛不耐烦了,让郑忠亲自去找人。 “不用找了,人被我父亲关起来了。”蔺无筝从屋里出来,歉意道:“我已让洪大脚去救人了,抱歉。” 明诛转身,就见蔺无筝披着大氅,里面只穿了白色的里衣。 他面色不似平日红润,嘴唇也有些白,扶着门框专注的望着明诛,眼中的歉疚如波光流动,令人心生不忍。 狐狸毛领随风扫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颚,衬上那副病弱西施的模样,不知为何,竟叫人觉得十分......心动。 “怎么穿的这么少就出来了,快进屋!”虞氏忙扶着他往屋里走。 蔺无筝却轻轻拂开母亲的手,在她诧异的眼神下,将如玉骨般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了明诛。 明诛脚下一顿,便迎了上去,顺势将他扶进了屋里。 虞氏“......” 她是不是不该留在这? 担心儿子的虞氏硬着头皮跟了进去,眼睁睁看着明诛像换了个人似的,轻柔的将她儿子扶到床榻上,又仔细的帮他盖好被子,最后脱下身上的大氅,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暖暖身子。”明诛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逆的气势。 蔺无筝接过杯盏,听话的捧在手里一口口全都喝了。 待明诛将杯盏拿走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让母亲亲自去誉王府传信,就是怕下人说不清楚,让她担心。 蔺无筝抓着被角,有些紧张。 这次的事,他的本意是想给诛诛出气,故意将事情闹大。 皇帝早就对蔺端卿时不时带着一帮文臣进谏而不满,经过这次的事,对这个首辅会更加忌惮,又怎会顺他的意,处置自己的近臣? 只是他行事突然,并未知会明诛,生怕明诛嫌他莽撞,便想着等腿伤好一些便去找她解释。 正好在养伤的这段时间,好好想想措辞。 “我......”蔺无筝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明诛却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外面那几个下人怎么回事,用的不顺手发卖了便是,为何要留着?” 蔺无筝昂首,露出斧削般的下颌角,虚弱的面色惹人怜爱。 “我本就没想继续留在这里,何必多此一举。” 明诛挑眉,“你还真想跟蔺首辅断亲搬出去住?” “嗯,这种地方,不留也罢。”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抹暗淡。 明诛眼尖的发现他下颌处两道指印,像是被人打肿后消散前的痕迹。 这都三日了,还有痕迹留下,可想而知打他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明诛之间拂过那处,心尖尖都跟着抖了下。 她叹了口气,扶他躺好。 “这是你的家,你是家中长子,要走的人不该是你。” 明诛眼中闪过寒芒。 “我会帮你,一起将碍眼的人除去,在此之前,你只需保证自己不受委屈,可听到了?” 阿筝碍于孝道,一味的委屈自己,或许在他看来,曾经的经历已让他习以为常,他可以为她挡刀,为她拼命,为她不惜背上十恶不赦之罪...... 却无法为自己在父亲那讨个公道。 或许这便是天生的血脉压制罢。 但阿筝不敢坐、无法做的事情,她却可以。 明诛低垂眉眼,遮掩目中寒光。 蔺无筝看着明诛的眼神含笑,“我怕他们太烦,你嫁进来受气。” 他是绝不会让诛诛受委屈的。 与其等她嫁进来后再闹开,让她跟着受人指摘,不如他现在就闹开。 能搬出去最好,若不能,也能让那些人知道他对诛诛的重视。 明诛看傻子一样看他,嘴角噙着一抹凉薄的笑。 “受气?你是说我?” 她的指尖点在蔺无筝胸口,缓缓靠近,“阿筝,你是否太小瞧了我?” 蔺无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耳根倏的红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哑声道:“我知你的厉害,但我不想让你因我而陷入麻烦。” “你该晓得,我最不怕麻烦。”明诛语气认真。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蔺无筝眸色变深,完全听不到明诛说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他忍不住撑起身体,一点点靠近。 明诛嘴角含笑,并未躲开。 就在两人的气息即将交缠在一起时,一旁传来轻咳声。 “儿啊,母亲还在呢。”虞氏尴尬的眼神四处乱飘,“要不等母亲走了你俩再......” “母亲还在?”蔺无筝惊讶,苍白的脸颊浮上一抹红晕。 他忙又躺了回去,视线不敢与明诛对视。 许是动作太突然,扯动了身上的伤,蔺无筝低低的嘶了声。 明诛不满的瞥了虞氏一眼,低头帮他检查伤口。 虞氏:“......” 她就多余进来! 虞氏气呼呼的坐下,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提醒明诛道:“洪大脚带着你的人回来了,你不出去看看?” 明诛未发一语,面色沉凝而专注。 蔺无筝上衣已经被她扯开,露出了肩上那一大片青紫。 明诛脸色很不好,“你爹打的?” 蔺无筝嗯了声,眸光在她脸上流连。 “不妨事,皮外伤而已,百草已经上过药了。” 明诛想问他打成什么样才叫做严重,这么大片的青紫,一看就知道动手的人根本没留力气,恐怕是奔着要将他胳膊打废的。 蔺端卿! 未五下手还是轻了。 第239章 找蔺大人聊聊 院内传来吵闹声,她帮蔺无筝将褪至肩头的里衣拉上,又仔细的掖好被角。 语气严肃,“好好躺着,养好伤之前不许下床。” 说罢便沉着脸出了屋子。 虞氏小心的凑到儿子身边,悄声道:“她好像生气了。” 那脸色好像要吃人一样。 “那叫心疼。”蔺无筝语气认真,“她在心疼我。” 诛诛越来越喜欢他了,真好。 蔺无筝笑的像个傻子,虞氏无语,实在看不下去了,打岔道:“院里的下人跟她的人吵起来了,你不去看看?” 蔺无筝摇头,“她会处理好的。” 诛诛说了,叫他养好伤之前不许下床,他得听话。 蔺无筝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嘴角却噙着甜的齁人的笑,捂着肩膀道:“此事怕是无法善了,你家蔺大人要惨了。” 什么叫她家,蔺大人不是他爹? 虞氏看着儿子那张春心荡漾的脸,不知为何,有点腻的慌。 这还是她那个从小只会板着一张死人脸的儿子? 被人掉包了吧? 虞氏抖了抖,干笑两声跑门口看热闹去了。 郑忠派了刘黑子跟白胖子保护虞氏,被蔺父的人发现。 断腿之仇加之爱妾生死未知,蔺父将这笔账都算在了明诛的头上。 对她的人,自然不会客气。 本来刘黑子等人的身手,是不会被蔺家这些普通的护院轻易拿下的,但想起蔺家是明诛的未来婆家,下令的人又是明诛未来公爹,象征性的反抗了几下便束手就擒了。 虽不甘心,但他们不想给明诛惹麻烦,暗中留了两个兄弟保护虞氏,便乖乖的被关了起来。 蔺家的护院受蔺父指使,不仅将他们关了起来,还拳打脚踢。 因此明诛此刻看到的,便是刘黑子等人一张张鼻青脸肿的脸。 刘黑子见到明诛,像个犯错的孩子,挠着头就给明诛跪了。 “我等将差事办砸了,请郡主责罚。” 他不敢抬头,怕明诛看到他那张青紫交错的脸会觉得他没用。 明诛一言不发,挨个打量几人,半晌才深吸一口气,用尽量缓和的语气问道:“你们伤的可重?” 几人忙摇头,“不重的,蔺家的护院那些三脚猫功夫,还伤不到咱们。” “既然伤不到,为何不反抗?” 几人面面相觑,目光一致的看向刘黑子。 刘黑子赧然道:“属下想着这里是蔺家,是您未来的婆家,不好下重手的......” 明诛闻言,并未觉得欣慰,面色反而更加严肃。 “所以你就任由旁人打骂而不还手,让旁人以为我们誉王府是个软包子,谁都能欺负?!” “还是你们觉得,蔺家是本郡主的婆家,本郡主就该忍气吞声,任打任骂也不该还手?!” 明诛从不是个善茬,也不想自己手下的人是些优柔寡断之辈。 她只知道,挨打的时候要还手,挨骂的时候就要骂回去! 否则伤你、骂你的人只会得寸进尺,下次便会给你更重的一击。 刘黑子一怔,反应过来后怒道:“他们敢!您是郡主,在誉王府时王爷都对您千依百顺,凭什么到了婆家就要受委屈?” “就是,郡主无论是身份还是实力,哪样比蔺家的人低了?凭什么受他们的气?” “咱们郡主可是皇帝的姑母,怕什么蔺家!” 其余几人义愤填膺,明诛满意的颔首。 “你们明白就好,你们是我的人,便是在誉王府都无需看旁人脸色,在蔺家更代表着本郡主的脸面,谁动你们,便是不将本郡主看在眼里,你们可还要忍让?” “不忍了!”刘黑子啐了一口,久违的拿出了他当山匪时的姿态,骂道:“狗日的,敢不将郡主放在眼里,就是要我刘黑子的命!我看谁敢!!” “对!以后有我们在,谁敢不将郡主放在眼里,咱们就揍谁,揍服为止!”白胖子也跟着表态,“郡主,我们可否离开一会,找那些人报仇去!” “可以。”明诛眸中含笑,指着方才坐在院中闲聊的几个下人,“把他们也带上,本郡主随你们一起,去找蔺大人好好‘聊聊’!” 伤了她身边的人,先是阿筝,又是刘黑子他们,她若就此息事宁人,以后还怎么混? 治家跟治军一样,只要打服了,就都是好兵。 “儿媳妇等等!”虞氏见明诛气势汹汹的带人就走,忙小跑着追了出来,“带伯母一起啊!” ...... 蔺父断了双腿,皇帝特许他不必上朝,于府中安心静养。 还赐了太医为他诊治。 “如何,本官的腿可能痊愈?”蔺端卿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太医将他的裤管剪开,认真检查。 蔺父的双腿肿的像两根紫萝卜,皮肤因肿胀变得光滑水亮。 太医轻轻碰触,便惹的他痛呼出声。 太医啧啧称奇,“您这双腿倒是能痊愈,下手之人很有分寸,断裂处整齐,摸着也没有碎骨,只需接上便可,只是......” 太医欲言又止。 蔺父心中一凉,“只是如何?” 难道他的腿会留下隐疾? 听说有些人断腿之后会变成长短腿,他该不会也如此吧? 蔺父的脸更白了。 太医捋着胡须,赧然问道:“只是不知动手的是何人,这种手法若是用在断骨重接之术,定会提高病人治愈的机率,不知蔺大人可否告知......” “孙、太、医!”蔺父咬牙切齿,脸都黑了,“本官请你来是治病的!你还想跟伤本官的宵小学手艺不成!” “没有没有,下官就是随意一提,蔺大人不愿就算了。” 孙太医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当即正了脸色,将话题转到治疗上面。 “您放心,我与您用最好的药,三五个月便能走动了。” “这么久?”蔺父不满,“朝中事务繁杂,本官哪有这么多时间养伤!” “已经很快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且您年纪放在这,三五个月已是极限。” 这要唤别人来治,三五个月都不一定能下榻。 “就没有别的办法?”蔺父问道。 孙太医犹豫一瞬,“倒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下官听闻蔺督主身边的常百草医术精湛,誉王府一事便是他治好的,也许可以请他来瞧瞧。” 蔺父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嘈杂声。 “谁在外面吵闹!”蔺父怒道。 “回老爷,是、是明珠郡主带着人闯了进来,说、说要探望老爷。” 管家跌跌撞撞的小跑进来,额头冒汗。 “老奴拦不住,您看......” “她还敢来?!”蔺父一听,腿上的伤都顾不得了,挣扎着起身,哆嗦着嘴角气怒不已。 “若不是她,本官怎会断了腿,去,让护院把她给我绑了!” 管家欲哭无泪,“老爷,咱们得人拦不住啊!” “蔺大人要绑了谁?” 一道清冷的声音与管家同时响起。 蔺父忿忿朝门口看去,就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外,投下一片阴影。 第240章 以夷制夷 明诛一身红衣灼目,眉眼清冷,身上自带一种杀伐之气。 她沉着脸,神情冷厉,负手而入,蔺父看过去的瞬间,仿佛看到了死去的战赢站在他面前。 他下意识往后缩,回过神后恼羞成怒。 “郡主不请自来,是觉得伤本官不够重吗?!” 战家人都一样,都是莽夫,他不过提议冲喜,便叫人打断了他的双腿,这种儿媳妇,他如何能让筝儿娶了她! 蔺父越想越愤怒,他为官二十载,前二十年被战赢打,难道后半生还要被战赢的外孙女打死?! 想到这种可能,蔺父只觉背后生寒,当即有了决断。 “本官今日便写本子向皇上进谏,取消你与我儿的赐婚,从此誉王府与我蔺家再无瓜葛,老死不相往来!” 这种祸害若娶进府,跟娶了个战赢有何区别? 他以后岂有安生日子过? 蔺父忿忿的瞪着明诛,恨不得扒了明诛的皮。 明诛全程神情淡淡,见他双腿缠着厚厚的白布条,用四根木板固定着,动都动不了一下。 撑着身体的两条胳膊颤颤巍巍,一张脸不只是痛的还是气的扭曲难看,满脸冷汗。 看起来比蔺无筝要严重得多。 明诛突然觉得心中舒坦了少许。 “蔺大人消消气。” 一会儿还有更气的,别把自己给气死。 “我来不是与你说亲事的,蔺大人打了我给蔺夫人的护卫,不会以为,我会就这样算了吧?” 蔺父冷哼,“打了又如何?”他眼珠子一转,倒打一耙,“我还要找你要说法,你身边的护卫不经允许潜入我蔺家,究竟意欲何为?莫不是想偷窃朝廷机密?” 他倏拉下脸,正义斥道,“誉王府想造反不成?” 明诛噗嗤一声乐了。 好一个蔺大人,栽赃陷害玩的倒是顺手,看来以前也没少干这种事。 想这么玩是吧? 明诛招手,郑忠上前,“你去院子里随便抓几个人,扔到我父王院子里,再去京兆尹报官,就说蔺大人让他家下人偷了我王府许多东西,包含但不限于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还有皇鳞卫的机密要件,其中就有一份各国奸细名单,本郡主怀疑蔺大人与他国勾结,想要毁灭证据!” “记住去的时候要避着点人,报官的时候要大张旗鼓,争取让全城人都知道咱们蔺首辅干的好事。” “是,属下遵命!”郑忠眼底带着笑意,头也不回的去院子里抓人。 院中顿时混乱起来,惊呼声、花盆碎裂声,好不热闹。 “你、你大胆!”蔺父气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想陷害本官,你痴心妄想,你以为你能红口白牙污蔑本官?” 蔺父嗤笑,看向一旁低着头的孙太医,指着他道:“孙太医乃宫中御医,他会为本官作证的!” 明诛闻言也看向孙太医。 孙太医从床边的凳子上站起,双手交叠于身前,眼观鼻鼻观心,语气凝重。 “郡主,您这样做确实不合适,得亏老朽年纪大了眼盲心瞎,老糊涂了,无法为首辅大人作证,否则您就被蔺大人抓住把柄了。” 孙太医一副谆谆善诱的模样,似在感叹小年轻做事不谨慎。 蔺父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孙太医?你什么意思?” “蔺大人,老朽只是来为蔺大人看腿的,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 得罪了蔺首辅,他往后的日子可能会被人针对,但得罪了郡主,那可能真的要被“针”对了! 在心灵受创与肉体受创之间,他选择前者。 大不了致仕不干了呗。 蔺父不甘心,“你可知帮凶是与主谋同罪的!” 孙太医:“都说老朽年纪大老糊涂了,老朽眼盲心瞎,难道蔺大人也聋了,听不到老朽的话?” 明诛看着孙太医才四十来岁的人,一口一个老朽老糊涂了,抿唇忍笑。 “孙太医是个明白人。”她不由赞道。 “承蒙郡主夸赞,那老朽就先回宫了,宫里几位娘娘还等着老朽看诊呢。” 孙太医忙逃离是非之地。 明诛笑望着面色铁青的蔺父。 “蔺大人可还要告本郡主的人?” 蔺父:“......你别得意,就算没有此事,本官亦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明诛:“随你,那我们现在来聊聊吧。” 她让人将打骂刘黑子等人的护院押上来,“不知蔺首辅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哼,他们也是为了我府中安全才动的手,本官不但不会罚他们,还要嘉奖!” 蔺父得意的挑起下巴,料定明诛拿他没办法。 “有本事你告到皇上面前,看皇上会不会管。” 这种小事闹到皇上面前只会让皇上觉得厌烦,但他一国首辅,除了皇上谁敢管? 蔺父愈发得意,明诛的笑脸逐渐消失。 父王说的没错,这老匹夫就是欺软怕硬,以为没有皇帝撑腰,她就拿他没办法了? “蔺大人说的对,这种小事,皇上自然没有闲工夫管,所以......” “郑忠!”明诛唤道:“将这些人拖下去,怎么打的刘黑子,就给我怎么打回来,只要留口气别打死,皇上是不会管的。” 耍无赖,她也会,以夷制夷,兵法里说的。 明诛冷笑,好整以暇的坐在屋内主位,看着院子里刘黑子他们压着蔺家的护院揍。 蔺父哪能想到她比他还无赖,她外祖父战赢可没这么不要脸! “你敢在本官院子里打本官的人,是否太放肆了!”蔺父低吼。 明诛一脸无辜,“这是在帮你教训不听话的下人,不在你院子里打你的人,难道要在本郡主的院子里打?” “这不好吧,我还怕你狗咬吕洞宾,反咬本郡主一口,毕竟以您的人品,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你、你......孽障!”蔺父捂着胸口,仿佛要过去了一样,“你跟蔺无筝那孽障一样,是想气死本官啊!” 明诛还挺担心真的将他气死的,但听他提起蔺无筝,脸色不由更难看了。 她又让郑忠将蔺无筝院子里的人拉了出来,几人早已被院子里的景象吓破了胆,纷纷求饶。 “郡主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郡主饶命啊!” “不是小的们不愿意好好伺候大公子,是、是谢姨娘不让啊!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望郡主明察!” “还有老爷,是老爷看不上大公子,我们做下人的都是看主子的脸色行事,身不由己啊郡主!” 几人一上来就把蔺父跟谢氏卖了个明白。 蔺父脸色黢黑,终于端不住他的文人风度,骂道:“放屁,筝儿是我的嫡子,我怎会让你们苛待他!” 其中一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大公子八岁时您就放话,说大公子喜食醋鱼不喜红肉,乃是骄奢淫逸,蔺家断不能有这种子嗣,于是削减了夫人院中一大半的用度,还让下人们不要伺候的那么仔细,以免大公子养成骄纵的性子。” 说一个八岁的孩子骄奢淫逸,明诛差点冷笑出声。 第241章 蔺无筝的幼年 另一人也跟着补充,“还有九岁时,大公子因跟着护院习武,被您罚了二十鞭子,关进祠堂整整两天两夜不给吃食不给水喝,大公子年纪还小,又受了鞭刑,从祠堂出来便病了,高热不退,您却不让请大夫也不让熬药,说孩子生病是常事,慢慢熬就熬过去了,就当给大公子一个教训。” “可当时二少爷也生病,不过打了几个喷嚏,您便亲自去将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诊治,彼时大公子早已烧的人事不知,你却看都没去看一眼......” 那下人小心翼翼的觑了眼错愕的蔺父,壮着胆子辩解:“府里的下人们都知您不喜大公子,不仅是我们,这府里就没人将大公子放在眼里,这......这不都是您自己的意思吗?” “胡说,本官何事做过这样的事......” 蔺父从错愕到愤怒,第一时间便想否认,否认到一半,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上血色逐渐褪去。 “你们说的是那次......”蔺父恍惚了一下,“可那次不是筝儿装病吗?怎会病到昏迷?” 他想起来了,有次他看到蔺无筝习武,他便不喜,便让下人小小惩戒他一番,但他记得当时只让人打他手板,没用鞭子抽啊? “筝儿的鞭子是谁打的?!”蔺父恼怒,蔺无筝好歹是他儿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挨了二十鞭子,他竟然不知? “是谢姨娘,谢姨娘说大公子顽劣不堪,不打狠一点以后还会再犯,便、便亲自抽了他二十鞭。” 蔺父嘴皮子抖了抖,张嘴想为谢氏辩解,却想不出辩解的话。 一个成年人,对一个只有九岁的孩子动手,还打的那么狠,怎么都说不过去。 明诛冷眼旁观,冷笑一声,“蔺大人的妾室真是不得了,竟敢私下对嫡子用刑,蔺大人的家风,可真是好啊!” 她只知阿筝这些年在蔺家过的不容易,却不知在幼时便被人虐待,也难怪他对蔺家没感情,要断亲了。 蔺父还是一脸的不敢置信,明诛嘲讽道:“怎么?蔺大人这是不相信?要不要请你那位谢姨娘来问问?” 明诛明显带着鄙夷的语气,将蔺父从回忆中扯了回来。 他不肯承认自己对嫡子的忽视,强自辩驳:“即便如此,本官相信谢氏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若没记错,筝儿挨了罚还来见过我,当时他还活蹦乱跳的。” 结果没两天就生病了,谢氏说他是装病,他也就没多问。 “大公子跟着护院习了一年的武,身子骨比旁的孩子硬朗一些,挨完了鞭子虽虚弱,确实还能走动。” “但当时大公子想来您跟前解释,您不但听了谢姨娘的话没见他,还让他去祠堂跪着,不给吃不给喝整整两天,再好的身子骨也熬不住啊!” 蔺父根本不知还有这些事,如遭雷击! 他身体一软,几乎栽回了榻上。 嫡子确实没有二子讨喜,他也的确不喜他那阴沉沉的性子。 但那是他的儿子,他从没想过苛待他,他只是...... 只是想让他如二子一般懂事听话而已。 可嫡子竟因为自己的态度,受了这么多苦。 蔺父深受打击,嘴角颤抖,眼神都有些涣散的躺在床上不做声了。 明诛却一点都不觉他可怜。 山里的畜生都知道生了幼崽要教它捕猎生存,他却生而不养,阿筝在他那里没得到一点父爱不说,还要忍受他的打压,谢氏的虐打。 难道她的阿筝比旁人差了什么? 没有父亲关爱,母亲软弱,妾室磋磨,还能长的这么正直,他的阿筝哪里差了?! 明诛心中的不平与怒火,几乎想要将这座府邸焚成灰烬。 虞氏一直躲在门外听着,待听到儿子那二十鞭是谢氏抽的,想起当年那场差点要了她儿子命的高热,不仅没觉得蔺父无辜,反而更觉得他不堪为人父。 虞氏红着眼冲了进来,看着躺在床上与她对视,眼中带着愧疚的蔺父,毫不犹豫的一巴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响亮,虞氏却不解恨,又扇了一巴掌。 “你疯了!”蔺父恼羞成怒,这是虞氏第一次打他,成亲这么多年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何曾这样对待过他? 蔺父恼怒的同时更觉错愕,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在向来逆来顺受的结发妻子眼中看到了恨意。 “是!我是疯了!!”虞氏怒吼的声音比蔺父还要大,她带着哭腔泣诉:“我只恨我软弱无能,护不住我的儿,可你身为堂堂首辅,为何也护不住他!” “我知你当初娶我不是自愿,可你若不愿大可提出来,我成全你便是,为何还是要娶我?” “你娶了我,是你自愿,没人拿刀逼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这样对我的筝儿!” 虞氏跌坐在地,想起之前种种,只觉如梦一场。 “我性子软弱,无能,可我以为你至少对筝儿是有父子之情的,可你都做了什么?” “纵容谢氏多年来欺辱我们母子,逼得我儿离家,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让这帮子奴才欺负他,蔺端卿,你好狠的心!” 虞氏哭的不能自已,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如珠子一般,落了一地。 蔺父涨红着一张脸,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却罕见的没继续发火。 明诛拧眉,看着虞氏,犹豫着是否该将她扶起来。 在她看来,蔺无筝自小受的苦,蔺端卿若是罪魁祸首,那虞氏也责无旁贷。 她身为一个母亲,没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被男人几句话一哄...... 不对,虞氏不用哄,只需蔺端卿的几句狡辩,便能息事宁人。 蔺端卿不堪为人父,她就是一个好母亲了? 明诛闭眼,挣扎许久,想着这好歹是蔺无筝的亲娘,方叹了口气,沉着脸将虞氏从地上扯了起来。 “我知女子不易,受礼教束缚,叫你们出嫁从夫,但......这不是阿筝深受其害的理由!” 她语气沉沉,认真的道:“阿筝受的苦,比你想象的都要多,他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千百回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想从你这个母亲这里得到的,从来也只是一个态度。” 一个在他与蔺父发生矛盾时,选择帮谁的态度。 这么些年来,虞氏一直选的都是她的丈夫,最终息事宁人,将委屈往肚子里咽。 阿筝也是因此才会离家自谋前程的吧? “我希望你这一次,能选阿筝。”明诛的话如寺庙的大钟,每一个字都击在人心头,让虞氏心尖颤颤。 虞氏瞪大了眼,眼中覆上了强烈的愧疚。 “我知道了。”她哑着嗓子,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选筝儿!我要与筝儿一起搬出蔺家,我要与蔺端卿和离!”她指着蔺父,在他猝不及防下撂下狠话。 “不......”不知想到了什么,虞氏舌尖打了个转,神情依旧凶狠,“我还不能和离,我要先将属于我儿的东西都夺回来!” 就像明诛说的,她要将碍眼的人除去,让那些欺负过筝儿的人付出代价! 第242章 恨不恨 “阿筝这些年受的委屈,蔺大人可听清楚了?”明诛问道:“如今我代阿筝发卖了这几个欺主的恶奴,你可还有意见?” 蔺父苦笑,“我若有意见,你可会听?” 明诛默不作声,眼神淡漠。 蔺父便明白了,他默了默,语气带着疲惫,“便是恶奴,亦是我蔺家的恶奴,就不劳烦郡主插手了。” “来人!”在明诛再次开口前,蔺父吩咐管家道:“将大少爷院里的奴才全都发卖了,重新再选几个......” 蔺父说道一半,想到下人的身契都在谢氏手中,这种情况或许还会发生。 他闷声道:“算了,你去将伢子带进府中,让夫人跟大少爷自己选,身契便留在虞氏那里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让虞氏掌管府中之事,虽然只是几个下人的身契。 虞氏是惊喜的,可儿子受过的苦还在揪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再似从前一般因蔺父的一点好脸色便欣喜异常。 她回头看了眼明诛,明诛对她做了个口型,虞氏忙点头,对蔺父道:“还有我与筝儿院里的用度,以后便由我们自己分配,你让管家直接送到我那里便是。” 蔺父皱了皱眉,“府里一应用度皆由谢氏掌管,这不合规矩。” “规矩?”明诛就在身后,虞氏心中有底气,气愤的质问:“你的规矩便是让谢氏削减我们母子的用度,大冬天的连炭火都用不起吗?” “怎么可能,谢氏怎会做这种事!”蔺父不信。 “那你去查!这些年我们母子过的什么日子,我连嫁妆都被你那妾室给夺了去,若不是偷偷留下了一间铺子,我儿都活不到今日!” 虞氏越说越气,咬着牙根恨恨道:“姓蔺的我告诉你,今儿个我儿媳妇在,我也不怕你,你若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我就......” 这大概是虞氏第一次对丈夫放狠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威胁,就了半天,最后无助的看向明诛。 “诛儿......” 明诛:“......” 成吧,敢提要求也算是个好的开始。 明诛问她:“你的嫁妆还在谢氏那?上次打了她一顿,竟还不老实?” 虞氏见明诛冷着脸,怯怯的搓着袖口,低声道:“有老爷护着,那二十板子打的不痛不痒,老爷他......” 虞氏用眼角斜了眼蔺父,“老爷他也没将您的话当回事。” 上次明诛来府中,走之前就告诉蔺父把嫁妆还给虞氏,可蔺父正在气头上,哪能听明诛的? 谢氏见他不提,便也当没这回事,一直霸着虞氏的嫁妆。 蔺父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再看明诛的脸色,慌忙解释。 “本官公务繁忙,怎会记得这些小事,回头让谢氏还给你就是了。” 怎么还告状呢? 蔺父摸着自己的萝卜腿,心下戚戚,有种往后没好日子过的预感。 “那就好。” 明诛自认还是很讲道理的,蔺父同意归还嫁妆,她也不会没事找事。 她嘱咐虞氏道:“回头记得对一下嫁妆单子,别漏了东西,我可听说谢氏用了你不少嫁妆补贴公中,首辅府用女人的嫁妆度日,传出去蔺大人的名声都不能要了,你可点清楚些,别让人抓了把柄,给蔺大人添堵!” 最后几个字明诛是看着蔺父说的,蔺父不用问就知道,谁会将这件事“传出去”。 蔺父一张脸黢黑,索性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明诛看他逃避的模样,忍不住冷笑。 蔺父为官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并不少。 但谢氏将那些都当做了她与蔺辰的私有物,有花钱的地方从来都是可着虞氏的嫁妆糟蹋。 而这个老匹夫花着妻子的银子还甩脸色,对嫡子不闻不问。 明诛突然想起了凌非池。 与蔺父相比,凌非池都眉清目秀起来,人家起码没虐待自己的亲儿子! 该处理的人处理了,明诛不打算在这个满是药味的地方多留,与虞氏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蔺父的眼神一直在二人身上打转,时不时的瞧一眼聊得正欢的婆媳二人,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明诛走后,虞氏不敢一个人面对蔺父,也跟着跑了。 蔺父躺在床上,双腿依然很痛,他两只眼望着帐顶发呆。 “你说,本官这些年,是否真的欠他们母子的?” 他从来都觉得长子不如庶子,虞氏不如谢氏,偏心乃情理之中的事。 但回想以往,除了习武这件事,长子似乎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 难道真是他错了吗? 管家看看身后,发现人都走光了,屋内只剩了他一人。 他抹了把汗,干笑一声,“老爷自是有老爷的想法,小人不敢说什么。” “不过......”他语带犹豫,话说一半,蔺父皱眉,“有话就说,你何时也变得这般婆妈?” 管家扯了扯嘴角,尴尬道:“与二少爷相比,大少爷过的确实苦的多。” 蔺父不说话了。 管家见状,赶忙以熬药为由退了出去,让门口的两个小厮进去守着。 这一日,自明诛走后,蔺父屋内很安静。 只有偶尔受不住疼的闷哼声,除此之外,再没见人。 就连下人来回禀谢氏与蔺辰的情况,他都只是默默的听着,听完就让传话的人走了。 到了夜间,管家又被召了去,在屋里不知说了什么,出来后直奔蔺无筝的院子。 “老爷让奴才问问大少爷,大少爷可恨老爷?” 蔺无筝靠坐在床头,端着药碗喝药。 他神色淡淡,“蔺大人病糊涂了?” 没头没尾的突然问他恨不恨,从前可没问过他恨不恨。 管家陪着笑脸,心中苦的不行,可还要帮着蔺父说话,“老爷也是为难,一碗水哪有端得平的?如今恐是后悔了......” 蔺无筝停下喝药的动作,神情嘲讽。 别家的水端不端的平他不晓得,但蔺家的水早就撒了一地。 “谈不上恨,我的命是父亲给的,便是收回去也是应当的。” 他的语气淡漠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管家闻言松了口气,继续赔笑脸。 “大少爷一定要相信小的,老爷当真想补偿你,这不就让小的来告诉您,虽然他很不喜欢明珠郡主做他儿媳妇,但若是少爷喜欢,看在您的面子上,他也就勉强答应了,只是断亲这事,以后万万不可提,影响门风。” 管家一口气说完,见蔺无筝虽然没说话,也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心下稍安。 “至于您跟郡主的婚期,姥爷说了,先前是他想岔了,郡主身份尊贵,让她来冲喜实为不妥。” “但如今谢氏受了伤,他也需要养病,府中中馈无人掌管,而夫人多年未曾打理府中之事,一人恐难以应付,便想让您早日将郡主娶进门,帮着夫人一起拾起中馈。” 管家说完,心中一叹。 要他说,谁家中馈由妾室掌握的? 老爷糊涂了这么多年,如今虽有刻意示好的嫌疑,可也算想开了。 第243章 两个都不好惹 让虞氏掌中馈,管家是赞同的。 蔺无筝却十分意外。 他的诛诛竟这么有本事,与父亲谈了那么一小会儿,便帮母亲将中馈都夺回来了? 蔺无筝眼前一亮,倒不是因为中馈,而是管家那句让他尽快娶了明诛。 “父亲当真这么说?”蔺无筝装作一副淡定的模样,将药碗放在床沿。 “那父亲可说了聘礼给多少?” 他早就以全副身家为聘,向诛诛表明了心意。 但他给的是他给的,蔺端卿既然想要补偿,不管真的假的,作为长辈合该再给他的诛诛一份丰厚的聘礼。 管家没想到还有这一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待回神后,就不知该如何回复了。 关键是蔺父根本没提聘礼的事。 “怎么?蔺大人的补偿只是嘴上说说的?”蔺无筝冷笑,“那还是算了,他的补偿也不值钱,还是留给谢氏母子吧。” 管家一头冷汗,斟酌道:“怎么会呢,老爷只是还没想到这点,让小的过来也只是先问问您的意见,若是您这边已经订好了婚期,老爷......” 应该、大概、也许会准备聘礼的......吧? 管家也不确定,语气越来越虚。 蔺无筝也不为难他。 “你回去告诉蔺大人,就说婚期定在了太后寿宴之后,到时大舅舅也会进京,亲自为我主持婚礼。” 他扫了管家一眼,装作不经意的道:“大舅舅还说,外祖家为我准备了一份聘礼,足以保我与诛诛下半生无忧,蔺大人不想给也是可以的。” “当然,若是父亲愿意也出一份聘礼,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感激他。” 不给聘礼就是蔺大人,给聘礼才叫父亲,管家干笑,“奴才这就回禀老爷,若老爷有指示,再来告知大少爷。” 管家说完,忙不迭的溜了。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精,这趟差事,当真难办。 管家回去后就将蔺无筝的话一字不落的告诉了蔺父,蔺父听闻虞氏的大哥要进京主持婚事,眉头几不可见的蹙起。 “舅兄要来?我怎么没收到消息?” 自从虞氏嫁给他,他已许久没见过岳家的人,这次突然进京,难道只是为了筝儿的婚事? “大少爷是这样说的,还说那边给准备了聘礼,您这边给不给都可以。” 管家尽量说的委婉,蔺父却依旧不满。 “什么叫我给不给都可以?”蔺父哼道:“我是他父亲,连他外祖家都给他准备了聘礼,我若不给,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他本来也没想在这种事上为难,何况还有岳家作对比。 “你去谢氏那拿库房的钥匙,就按照当初迎娶虞氏的规格给聘礼吧。” 好歹是郡主,若是给少了,等于打皇室的脸。 他记得当初给虞氏的聘礼就是按照当朝公主的规制,给明诛也是同样的,这样既不会辱没皇家,也不会被岳家比下去。 蔺父觉得这个做法十分妥当,那些说他宠妾灭妻忽视嫡子的人简直瞎了眼。 等过几日给明珠郡主的聘礼从府中抬出去,他非要好好打那些人的脸! 这件事还需好好宣传一下才是,争取让全城的人都知晓。 “可是,您当初给夫人的聘礼,只有区区十抬啊!” 正当蔺父想着找谁来宣传这件事的时候,管家那带着无奈的声音响起。 “什么?十抬?”蔺父不信,“胡说什么?当初那些嫁妆我可是亲自看过的,我母亲的嫁妆也都填进去了,怎么可能只有十抬?” 蔺父一副肯定是你记错了的神情。 管家只得无奈说出实情。 “府里一开始准备的聘礼确实不少,但老夫人觉得,您既以正妻之位迎娶了夫人,便该补偿她的侄女,也就是谢姨娘,便将原本给夫人的嫁妆,都给了谢姨娘,至于夫人那十抬聘礼......” 管家垂首,都有些不好说出口,“那十抬嫁妆多是些不值钱的布匹,棉布麻布就装了七八箱,剩下的几箱加起来也不足百两。” 老夫人做这事时,是瞒着老太爷跟老爷的,因此老爷并不知晓也情有可原。 不足百两? 蔺父几乎要从床上弹跳起来。 “怎么会这么少!” “还有谢氏乃妾室之身进门,哪当得公主规制的聘礼,岂不是冒犯皇家,母亲老糊涂了吗?” 蔺父简直无法相信,这种事居然发生在蔺家。 “老太爷就没阻止?” 管家:“当日您坚持让夫人与谢姨娘同一日入府,老太爷被您气坏了,哪还顾得了这些。” “老太爷顾不了,你们也都是瞎的?!”蔺父火了,床板拍的啪啪响,“为何不告诉我!” “咱们都以为是您默认的,您不是一直不想娶夫人进门么?” 老爷对谢姨娘的态度,谁敢触这个霉头? 回头不得被谢姨娘收拾? 蔺父气的浑身哆嗦,难怪这些年虞氏见了他就一脸委屈,他还觉得厌烦,原来...... 想到不仅是聘礼,就连虞氏带来的嫁妆都到了谢氏手里,蔺父脸色已经难看到没法看了。 “听说谢氏已经醒了,你去,让谢氏立刻把虞氏的嫁妆交出来,命人送到虞氏那里,还有当初的聘礼......” 蔺父阴沉着一张脸,恨声道:“也都交出来,给筝儿当做娶媳妇儿的聘礼!” 管家为难,“谢姨娘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恐怕会找您闹......” “闹什么?!”蔺父拍了下床板,怒吼,“那本就是属于虞氏的,她若敢贪墨,便让她给我滚出蔺家!” 他再不喜欢虞氏,那也是异姓王的女儿,只给十抬嫁妆,简直在打人家的脸! 那可是异姓王! 便是今日他蔺端卿位居高位,也不能轻易得罪! 可他那好继母跟他心爱的女子竟然敢这般欺上瞒下,昧了虞氏的嫁妆。 若等舅兄进京知晓此事,恐怕要掀翻他这首辅府! 蔺父咬牙,下了狠心,“你就告诉谢氏,必须一分不少的还回来,她若不愿,待筝儿他外祖家发力,收拾辰儿的时候,可别怪本官帮不上忙!” 忠义王一家子哪个好惹? 若说明珠郡主是京城中谁都不敢惹的存在,那忠义王一家便是土皇帝! 虽说在京中实力打了折扣,也有不少人愿意帮着他们对付蔺家的。 再加上还有个护犊子的明珠郡主...... 收拾一个蔺辰还不是轻而易举? 蔺父想想都头疼。 将利弊都说与管家听,便让他去传话了。 谢氏当然不会答应。 她本还虚弱的躺在床上养伤,听了管家的话险些没蹦起来。 “你说什么?老爷让我归还虞氏嫁妆还有当初给我的聘礼?” 谢氏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不敢置信的又重复了一遍管家说的话。 “不可能!老爷怎会说这种话!一定是你骗我的!” 第244章 甩麻烦 “这确实是老爷的意思,若是姨娘不信,大可自己去问。” 面对谢氏的质疑,管家脸色不太好。 他本还想代蔺父好声好气的安抚几句,虞氏却像是看仇人一般防备着他,这让管家心里很不舒服。 “姨娘信不信都好,小的话已带到,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容小的提醒您一句。” 管家常年微弯的腰挺直,居高临下的看着谢氏,一字一句道:“异姓王长子也就是忠义王世子即将进京,您若不肯归还聘礼与嫁妆,世子将火气撒在二少爷身上,老爷也没办法。” “还有誉王府的明珠郡主,想必姨娘早已领略过她的厉害。” “同时得罪两个最不好惹的人物,结果如何就不用小的提醒了吧?” “怎么?他们还敢动我与辰儿不成!” 谢氏不信,这里可是首辅府,她是首辅最爱的女子,她儿子是首辅最宠爱的儿子,谁敢得罪她们母子? “明珠郡主敢不敢,您与她接触过,京中也有不少关于她的流言,您自己掂量,至于忠义王府敢不敢......” 管家见她还一副谁都不服的模样,着实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当今圣上座下龙椅是怎么来的,想必姨娘也听说过,皇室可是欠着忠义王一脉大人情的。” 当年高祖与忠义王先祖打天下,这王位本该是忠义王一脉继承的,是人家先祖闲云野鹤习惯了,方才将皇位让了出来,这事不是秘密,明家感恩,也不曾隐瞒过。 “姨娘觉得,若忠义王直到唯一的女儿在你这受了委屈,外孙也受了多年苛待,您觉得人家会放过二少爷?” 忠义王府的恩情,便是杀了二少爷,皇上也不会怪罪。 “您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二少爷想想,是否要因为一点身外之物,得罪这么两家刺头。” 谢氏呼吸急促,那哪是一点身外之物? 当年堪比公主的嫁妆,加上虞氏的嫁妆,都够买十几个蔺家了! 她怎么可能交出去? 而且...... “那些聘礼根本不在我这里,都被婆母收走了,有本事让老爷找太夫人要去!” 老爷一向孝顺,她就不信老爷敢违逆婆母! 况且聘礼确实被婆母收走了,她只拿了几件首饰...... 管家皱起了眉,如果谢氏说的是真的,这事就难办了。 “聘礼不在你这,夫人的嫁妆总在吧?” 谢氏还想找借口,管家懒得跟她打机锋。 “小的说了,给不给您自己看着办,小的只是传话,只望二少爷出事后您莫要后悔才是。” 管家说完,不等谢氏说话便退下了。 他忙不迭的又去找蔺父回话,蔺父刚睡下,又被惊扰,很是不耐烦。 管家小心翼翼的将谢氏的意思说了,又将聘礼在太夫人那的事告知。 蔺父感觉头都要炸了。 “怎会在母亲那里?”他头疼的揉着额角,只觉除了一双腿以外,身上其他地方也哪哪都不舒服。 他强撑着精神,斟酌该怎样处理这件事。 母亲的性子他了解,根本不听劝,想让她交出那些东西,无异于天方夜谭。 谢氏那边也是个麻烦。 要不劝劝虞氏,让她别闹了? 蔺父嘀咕一句,立马想到虞氏身后还有忠义王世子跟明诛。 蔺父愁容满面,只觉自成亲起这二十多年来,从未这样为难过。 而这一切都是明诛撺掇的! 蔺父板着脸,心里将明诛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如果不是她从中挑拨,虞氏那软弱的性子,怎敢跟他提嫁妆的事? 还有筝儿,定也是受明诛挑拨,才不敬他这个父亲,一口一个蔺大人的叫他。 既然如此,那眼下的麻烦就丢给她好了。 蔺父老奸巨猾,当即想到把问题抛出去,让管家明日天一亮便去誉王府找明诛,将谢氏拒绝还嫁妆的事告诉她。 还要顺便提一嘴虞氏聘礼的事。 这可不是他唯恐天下不乱,非要将聘礼的事说出去。 实在是怕虞氏兄长万一知晓了此事,到他面前闹。 倒不如借明诛的手,处理好此事。 到时候虞氏兄长便没理由发作,而他也不用面对动不动就用孝道压他的母亲。 ...... 蔺父算盘打的好,管家第二日便找到了明诛,将还嫁妆面临的“困境”一一说了。 明诛没料到,竟还牵扯了当年聘礼的事。 明诛神色不变,问管家:“蔺夫人说过,要将她的嫁妆作为聘礼,送来誉王府,蔺大人是想让我亲自上门讨聘礼?” 管家一噎,讪讪一笑。 “谢姨娘还受着伤,她不可能归还夫人的嫁妆,我家老爷也不好硬抢不是?” “他不好硬抢,我这个晚辈去抢就合适了?” “郡主聪慧,可以想办法让谢姨娘心甘情愿的交出来......” 管家说完,都怕明诛打他,硬着头皮将蔺父交代的话说完,“我家老爷说了,您拿回来多少都归您,他一个男人,就不掺和你们女人之间的矛盾了。” “啪——!”明诛重重的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吓了管家一跳,险些夺门而逃。 “感情你家老爷能坐上首辅之位,凭借的是他那张比脚后跟还厚的脸皮?” 虞氏就蔺无筝这一个儿子,她的嫁妆不管做不做为聘礼送来,最后都是阿筝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她的。 说什么拿回来多少都归她,好像她还得记那老匹夫一个人情似的。 再则他的小妾偷了主母的嫁妆,还仗着老匹夫的势不肯归还,到头来却说只是女子之间的矛盾,与他无关? 明诛被气笑了。 一家之主不作为,遇到事全推到女人身上,事不关己,还要他这个一家之主做什么? 换只狗都比他强,起码还能狗叫几声! “当年的聘礼单子给我。”明诛不说同意也不拒绝,直接要聘礼单子。 “启禀郡主,那聘礼单子在太夫人手中呢,老爷那里......没有。” 管家艰难的说完最后两个字,就见明诛的眼神似是要吃人。 “连聘礼单子都没有,让我去做什么?” 这回明诛是真的气笑了,“仅凭你们的一面之词,连证据都没有,就想让本郡主替你家老爷做事,当本郡主傻的吗?!” “这......看您说的,夫人的聘礼也是您的不是?” “不需要。”明诛平淡的挥手,“我誉王府不缺这点东西,本郡主更不缺,你走吧。” 她直接赶人,半个字都不想多说。 蔺家那个老虔婆,敢瞒着老太爷将那么多聘礼昧下,又是个什么好相与的不成? 想让她出头,连证据都不准备,甚至没告诉她当初的聘礼都有什么,明摆着和稀泥,两头都不想得罪。 她管他去死! 干脆让忠义王世子直接打死他了事! 第245章 骗来的 管家被郑忠带人连拖带拽的赶了出去。 麻丫撇撇嘴,“奴婢还当首辅大人是个多厉害的人物,竟对郡主耍这种小心眼子,跟市井泼皮有何区别。” “当然有区别。”明诛淡声道:“市井泼皮敢明目张胆的耍无赖,他敢吗?” 只会暗戳戳的使坏,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见明诛拿一国首辅跟市井无赖相比,言辞间全是对蔺父的不屑,麻丫抿唇笑开。 “蔺首辅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奴婢脸上了,真不知道有个这样的父亲,咱们未来姑爷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麻丫突然觉得,原来大户人家的少爷过的日子,也不比她好多少。 她现在有吃有喝,主子对人宽和,从不亏待她,也不像那些千金小姐一样矫情,很少让人伺候,她麻丫简直就是来享福的嘛。 麻丫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明诛莫名其妙的看了眼傻乐的麻丫,“你笑什么?” 麻丫:“嘿嘿,想起昨日听苔生说庄子上的母猪产崽儿了,我替它高兴!” 明诛:“......” ...... 明珠不买账,蔺父一时间没了办法。 思来想其,便硬着头皮让管家去蔺太夫人的房里取聘礼单子。 蔺太夫人最近没在府里,说是去寺庙吃斋,屋里只留了嬷嬷巧姑。 巧姑是蔺太夫人奶嬷嬷的孙女,十岁便跟在蔺太夫人身边伺候,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 蔺父为了顺利拿到聘礼单子,便扯了个谎,说为了蔺辰能往上升一升,拖了了关系,但需要几件稀有的物件儿送礼。 管家奉命去要聘礼单子,巧姑很不情愿,疑惑问道:“以老爷的地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怎么还需要送礼?” 管家一脑门的汗,陪笑道:“巧嬷嬷有所不知,户部那位尚书,虽与老爷有旧,但也相当难缠,老爷连贴身戴了几十年的玉佩都送出去了,也没个回应。” “他素爱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不老爷想着,当初那些聘礼中有几件海外传来的东西,便想拿聘礼单子看一看,说不定能选出件满意的。” 巧姑皱紧了眉,不满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太夫人的东西,老爷要送礼也不能从母亲手里抠吧。” 管家讪笑,垂首连连应是,心中却十分鄙夷。 那聘礼明明是当初老太爷给夫人挑的,被太夫人调换了便成了她的了? 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管家面上不显,温声解释,“嬷嬷放心,咱们老爷不会让太夫人吃亏的,不管选了什么,都会照价赔偿给太夫人。” 巧姑依然不情愿,不肯交出聘礼单子,管家只得搬出蔺辰。 “老爷也是为了二少爷好,您该知道户部的空缺有多少人盯着,若错过了这次,下回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一两年,也许七八年,这都说不准的。” “当然,嬷嬷若是有顾忌,咱们等太夫人回来再说也成,不过若是被旁人抢了先,到时候您可得帮老爷作证,是他没从您这拿到东西。” 说罢,管家转身就走。 “等一下!”巧姑却叫住了他。 谢氏乃太夫人亲侄女儿,太夫人对二少爷向来看重,若是因为她不肯交出聘礼单子坏了二少爷的前程,便是她再受太夫人看重,怕也会失了信任。 “老爷就这么肯定给了东西就能让二少爷往上升一升?”巧姑狐疑,“老爷不是从来都不肯走旁门左道托关系吗?这回为何主动提起?” “还不是因为大少爷。”管家叹了口气,似是无奈般摇了摇头。 “京城中谁人不知老爷最宠爱的便是二少爷,可二少爷受老爷庇护,也才在户部任一小小员外郎,人家大少爷离家多年,却成了皇上的心腹,老爷如何能忍得?” “老爷最是爱面子,也怕大少爷仗着官职压二少爷一头,这回也是没办法了,这才找的关系。” 巧姑了然。 这么说倒也说得通,谁不知老爷不待见大少爷,当初大少爷离家是便放了话,谁都不许帮大少爷,京城中谁敢违背? 可没成想人家自己争气,无需蔺家帮扶便爬上高位,老爷肯定觉得没了面子。 巧姑神色松了松,面上的怀疑褪去,缓缓颔首,“那你等着,我这就去拿,但我可提前告诉你,聘礼单子可以给,老爷若真想拿什么东西,还是要找太夫人要才是,我可没有从库房中取东西的权利。” “您放心,不会让您为难的。” 管家脸都快笑僵了,好容易才将聘礼单子拿到手,忙不迭的跑了。 蔺父让人将之送到了虞氏手中,明摆的想做个甩手掌柜,虞氏愁的不行,不知该不该给明诛送去。 “你那个继祖母可不是好相与的,当初谢氏与我同一天进门,也都是她的主意,这些年咱们母子受的苦,也少不了她一份。” 虞氏对于老谢氏没有一点好感。 “母亲怕诛儿在她手上吃亏。” 蔺无筝靠坐在床沿,手中拿着明诛给他的阵法书,轻轻翻着页。 “母亲太小瞧诛诛了,一个深宅老妇,用不了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她。” 他的诛诛可是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军,她能于千里之外取敌人首级,对付一个老太太算什么? 语气担心老谢氏给明诛带来伤害,还不如担心一下北狄的苍狼战王跟随使臣进京一事。 若是没猜错,这人定然是冲着明诛来的,他从皇帝那听说,北狄使臣中本没有这位王爷,是临时加上去的,且还没等他从北狄启程,便上国书要求亲自见一见战八门,也不知有何目的。 虽然现在明面上的战八门不是明诛,可赵峥嵘如今关押在上缉事司,那苍狼战王还与诛诛交过手,没了赵峥嵘的掩护,谁知会不会被认出来? 诛诛杀了北狄那么多将士,难保他们不会趁机伺机报复。 蔺无筝皱着眉,任由虞氏絮絮叨叨的说着对老谢氏的不满,思绪早就飘到了誉王府。 一日不见,也不知诛诛想没想他。 他看了眼虞氏手中的聘礼单子,心中一动,让新来的小厮取了笔墨,又搬来了榻案,提笔写了几行字。 又避着虞氏好奇的目光,将纸装在了信封里。 最终在虞氏鄙夷的眼神下,唤人将信跟聘礼单子一起送去誉王府。 虞氏总感觉自己被儿子跟未来儿媳排除在外了,心中酸涩的很。 于是借着蔺无筝的纸笔,也给明诛写了封信。 在蔺无筝的无声抗议中,虞氏得意洋洋的将她的信压在了最上面。 并嘱咐小厮见到明诛后,一定要让她先看自己的信。 得到小厮的再三保证,才放了人家离开。 蔺无筝:“......” 谁家好人家的娘跟儿子抢媳妇关注的? 要不还是断亲吧! 第246章 忠义王世子进京 明诛收到虞氏与蔺无筝的信,很是意外。 她大体看了眼聘礼单子,这才拆开信来看。 虞氏在信里说了蔺家近日的变化,以及蔺无筝每日的饮食及恢复情况,还有蔺父将管家权交给她后,面临的种种忙碌无措。 好在她还未出嫁时便已在忠义王府掌管中馈,如今重新拾起这些,慢慢的也就理顺了。 信总共写了两页纸,剩下的便是一些琐碎事。 明诛看完后,嘴角微勾,又打开了蔺无筝的信。 信的开头先表达了对明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思念,随后便说起聘礼一事。 以及老谢氏的情况。 明诛一字一字看完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说蔺家一家子痴情种,果然不假。 蔺老太爷晚年时,终于意识到当初有多么对不起发妻,强硬的让蔺父取了身为郡主的虞氏。 但他对老谢氏依旧宠爱,生怕蔺父这个继子不管无儿无女的老谢氏,在知晓自己命不久矣之时,竟为老谢氏请封一品诰命,与蔺父这个首辅平起平坐。 后又将自己的全部身家,全都交给了老谢氏,而蔺父只得到了蔺家一半的院子。 如今蔺父以及妻妾子女的吃喝用度,都是后来赚下的。 而老谢氏仗着自己诰命夫人的身份,在家中说一不二,就连蔺父都要听她的。 否则她便要亲自进宫,告蔺父不孝不敬之罪。 难为蔺父身为首辅,受了这么多年的窝囊气,还能那般宠爱老谢氏的亲侄女儿,不是痴情种又是什么? 明诛明白,蔺无筝将这些告诉她,是想让她有个准备。 老谢氏的身份和辈分摆在那里,恐怕不好对付。 “郡主,您不给蔺督主回信吗?” 麻丫在一旁守着,都要帮她磨墨了,却见明诛看完信后,便将信放在一旁,拉着那张嫁妆单子看。 明诛闻言略一犹豫,微微摇头,“不了,你让周大厨做些可口的吃食,亲自送去蔺家交给蔺夫人,再转告阿筝,聘礼的事不急于一时,我会看情况出手。” 蔺家距离誉王府并不算远,有话当面就能说了,写信大可不必。 麻丫乖乖应下,忙去找周大厨。 一路走一路叹气,为主子的不解风情操碎了心。 ...... 虞氏左等右等,都没等到未来儿媳妇的回信,不由有些失望。 好在周大厨的手艺极好,做的吃食也很精致,虞氏一面看着管事的交上来的账本,时不时塞一口,不知不觉吃了大半。 她本还想着给蔺无筝送一些过去,眼下一看,直接让丫鬟翠儿将食盒放到了她屋里,留作用完晌饭后吃茶时享用。 “夫人,府外有位男子,自称是忠义王世子的护卫,让奴才将这封信给您送来。” 管家带着寒气从外面进来,亲自将信放在虞氏的桌案前。 虞氏正在对账,猛然听到自家长兄的消息,尚未及反应。 反而是翠儿,听到是忠义王世子,惊呼一声,“夫人,是您兄长!” 虞氏腾的一下从座椅上站起,身形晃了晃,眼眶就红了。 “兄长,他进京了?” “是,那位护卫小哥让奴才给您报个平安,世子爷已经进宫面圣,今日不知何时才能出宫,约您明日晌午在食为天酒楼一聚。” 管家说着的时候,面上带着喜色。 虞氏连说了几声好,拆开信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这才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捂在胸前,呜咽出声。 二十年了,她已经二十年未见过兄长及家人,也不知父王身体可还康健,兄长是否已有白发,几位哥哥又是否还记得她这个娇宠着长大的妹妹。 “多谢管家。”虞氏抹了把泪,真诚的道了一声谢,又问:“不知我兄长的护卫可还在,我想见他一面,还请管家为我安排一下。” 管家连道不敢,为难道:“那位小兄弟放下信便走了,连个落脚地都没留,小的实在不知去哪里找他。” 虞氏闻言虽失望,想到明日就能见到兄长,又破涕为笑。 “无妨,劳烦管家明日为我准备好马车,晌午我要出府。” 她说完拉着同样红着眼的翠儿,欣喜道:“走,咱们去筝儿院里,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让他明日一起去见见他大舅舅。” 虞氏高兴,火急火燎的便带着翠儿往蔺无筝院子而去,刚走到一半正巧遇到了前来探望的明诛。 虞氏眼前一亮,花蝴蝶似的就往明诛身上扑。 “诛儿来了?”她拉着明诛的手不放,不等明诛开口,便如同鸟儿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 “你让人给伯母送来的吃食伯母很喜欢,晚些时候伯母得空了,亲自下厨也为你做些香嘴儿的东西,让你尝尝伯母老家的吃食,可比京城的有滋味儿多了。” 虞氏待明诛亲厚,明诛也不好驳人家面子,顺着她道:“好,那我就先谢谢伯母了,蜀地的吃食确实比京城更有滋味一些。” 京城人口味偏淡,比之蜀地的强烈口感有所不同,十分有地域特色。 “你吃过蜀地的吃食?” “吃过,很是下饭。”明诛不仅吃过,名下酒楼也会做蜀地的菜式,只可惜京城人吃不惯太辣的东西,不怎么出名便是了。 见虞氏提起蜀菜频频咽口水的样子,明诛不禁失笑。 “离这里不远的街上,有一家名为‘食为天’的酒楼,里面的厨子便是从蜀地请来的,手艺尚算不错,你若喜欢,改日我带你去吃便是。” “你也知道食为天?”虞氏闻言眼前一亮,话头更止不住了,“那不用改日了,明日我们便去如何?” 这么急? 明诛挺意外的,但还是应道:“可以,那明日晌午我来接你?” “好,到时候再带上筝儿,咱们一起去见你们大舅舅!” 等等,大舅舅? “忠义王世子已经进京了?”明诛惊讶,距离上次虞氏说给忠义王府去信的也不过才几日,这么快就到了? 虞氏解释:“这次使臣来京,我兄长本就要回京,收到信时都已经在路上了,所以才来的这么快。” 明诛颔首,沉吟片刻。 忠义王一家都十分宠爱虞氏这个小妹,若是得知虞氏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最近正想着闹一闹蔺家,既然忠义王世子也来了,多一个帮手也不错。 “既如此,明日你便与阿筝一起去,我就不来接你了。” 啊?不来了啊? 虞氏有些失望,总觉得明诛不在她有些没底气。 虽是见自家兄长,可这么多年没见,总是近乡情怯。 有明诛在,她的胆子都大些。 但她身为长辈,也不能硬缠着诛儿跟她一起...... 虞氏失望不已,想到明日就能见到多年未见的亲人,又振奋起来。 “那好,明日我们在食为天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第247章 食为天酒楼 食为天,在京城的生意并不算最火热的。 但它处于繁华街市中相对僻静一点的位置,前后占地足有别的酒楼两三个那么大。 最主要的是食为天后门地处偏僻,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门开的又大又高,连马车都能通过,可从院内的楼梯处直达包间。 许多注重私密的达官贵人,都喜欢来这里吃饭。 久而久之,食为天虽不被大众所熟知,却成了京城勋贵聚会的好地方。 自然,收费也是很高的。 虞氏一大早便穿戴整齐,她不放心明诛一个人,便让蔺无筝先去誉王府接明诛。 而她则在距离正午还有将近一个时辰时,便已经带着湘儿与小翠出了门。 她本想在食为天门口等待兄长与明诛,谁知却在门口见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身寒气不知等了多久的忠义王世子。 虞氏一阵恍惚,几乎不敢相信这么快就见到了兄长。 忠义王世子虞屹,年近五十,鬓边已有丝丝白发。 他的眉眼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看到虞氏便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轻柔的唤着小妹。 虞氏看着他熟悉的眉眼,只是眼角多了许多细纹,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兄长,你老了。” 当年那个将她扛在肩上,摘树上桂花的兄长,那个背着她满院子疯跑,陪她玩闹的兄长,终归如她想象中那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慢慢老去。 尘封已久的回忆涌入脑海。 虞氏颤抖着唤了他一声,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一手捂着嘴,呜咽出声。 虞屹听得她久违的一声兄长,七尺男儿也忍不住潸然泪下。 他抖着嘴角下马,想要上前抱一抱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却又怕身上的寒气过给了她,踟蹰着不敢上前。 虞氏却管不了那么多,当即抱住虞屹的腰身,喉间的哭泣声再也抑制不住。 “兄长,你终于来看糖果儿了,糖果儿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们了......”虞氏痛哭出声,哭声里似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思念。 虞氏未出嫁时十分爱笑,笑起来眉眼弯弯,声音也软糯的很,家里便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糖果儿。 虞屹忍着心中酸涩,轻拍她肩膀。 “不哭,糖果儿笑起来最好看,再哭可就要跟大哥一样丑了。” 这是以前虞屹哄她时经常说的一句话。 虞屹长得并不丑,只是身材高大,除了面对家人时总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经常吓哭小姑娘。 虞家人便时常以此调侃他。 虞氏闻言更绷不住了,哭的惊天动地,连隔壁家小厮都忍不住探头来看,方才赧然的止住了哭声。 看着虞屹饱经风霜的脸,虞氏心中酸涩不已,忍不住如同少女时那样扁了扁嘴。 “大哥等了多久了?为何不让人通传?” 虞屹眼眶还是红的,抬手为虞氏摸了把脸上的泪水。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手上的茧子甚至刮的虞氏的脸生疼,但虞氏心头却前所未有的暖和。 “大哥等你一会儿怎么了,这么冷的天,大哥想让你多睡一会。” 虞氏闻言抬头看天,就见太阳已经高高挂起。 她想说自己没那么懒散,每日天刚亮就会起身,否则传出去定会令婆母跟丈夫不喜。 转而又想到以前还在忠义王府的时候,她确实日日睡到日上三竿,直到快用晌饭的时候才起,便闭了嘴。 虞氏垂下头,眼眶又红了。 她已经不知多久没过过那般惬意的日子,或者说,自从嫁给蔺端卿,她便从未惬意过。 虞屹见妹妹低着头,十分失落的样子,眼中划过一抹寒芒。 忠义王府远在蜀地,这么多年来,都是通过与虞氏的信件了解她的情况。 而虞氏从来报喜不报忧,他们也从没想过,这个世上还会有人不喜欢他活泼爱笑的妹妹。 “好了,大哥已经在食为天定了包厢,听说那里的蜀菜做的十分正宗,你来了京城这么多年,不知还吃不吃得惯。” 虞氏忙点头,“吃得惯的,我在府中也常吃些辛辣之物,只是厨子的手艺一般,做不出咱们蜀地的味道,大哥不知,这些年可馋死我了。” 虞屹见她一副贪嘴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有什么,大哥这就带你去解馋!保准让你吃个够!” 虞氏笑着应下,欢喜的由虞屹扶着,坐上了虞屹亲手为她准备的马车。 马车内铺着软垫,上面还盖了一层狐皮,小几上放着热乎乎的茶点,脚下的炭盆也烧的极旺。 虞氏仿佛回到了闺阁时,被父兄捧在手心里疼着的日子。 她指尖不时抚摸着柔软温暖的狐皮,似在用心感受来自兄长的关爱。 马车颠簸中,食为天很快就到了。 驾车的车夫是虞屹雇来的,轻车熟路的从后门驶入。 虞氏下了马车,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食为天酒楼。 透过大堂与后院之间遮挡的屏风,隐隐能看到前面的摆设。 时近晌午,大堂的客人不算多,稀稀拉拉连一半都没坐满。 但后院的马车却停的满满当当。 虞氏疑惑的跟在虞屹后面,来到二楼一早预定的包厢前。 “别看这食为天一楼客人少,其实里面别有洞天。”虞屹低着头温声给好奇的虞氏解释,“食为天总共四层,二楼以上都是给京中达官显贵准备的,单是包厢费用,便要百两银子!” 虞氏闻言惊呼一声,“百两,还只是包厢的费用,这酒楼的老板也太贪心了吧?” 她打量着二楼的摆设,精致却不失素雅,连走廊上摆着的花瓶都是古董,墙上还挂着各大家的名画。 虞氏忍不住咋舌,这么大手笔,便是蔺家也拿不出这么多好东西。 “小妹有所不知。”虞屹叹了一声,指着面前的包厢,“食为天并未有只接待达官贵人的规矩,只是包厢十分紧俏,需要提前预定,再加上费用昂贵,也只有那些显贵才能吃得起。” “但这不是重点。”虞屹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为兄估摸着,这间酒楼的东家开店,并不是为了赚钱。” 达官贵人聚集之处,可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 他方才刚进门就发现了,就连跑堂的小二身上都带着功夫,只是尽力遮掩着,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虞屹叹了一声,也不知酒楼的东家是谁,想来定不是个简单人物。 虞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似懂非懂的应了两声,思绪却早已飞走。 “对了大哥,我还约了我那儿媳,筝儿已经去接了,想必片刻便能到,你记得让人在外面等着。” “你那儿媳,明珠郡主?”虞屹眼前一亮,“放心,我已让护卫在下面等着了。” 明珠郡主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他进京后早就打听清楚了。 就是不知这位名声在外的外甥媳妇儿人品如何,是否容易相处? 他的小妹自小便是个天真的性子,可别被人欺负了去才好。 虞屹看了眼妹妹,就见她提起明诛时眼神都发光,便知道妹妹应该很喜欢这位素有凶名的儿媳妇儿。 这倒让他更加好奇,明珠郡主究竟有何等魅力,还没进门就收服了他妹子,一口一个儿媳妇、诛儿的叫着。 虞屹若有所思,便要进包间。 谁知推开包间的门,却见早有人坐在里面。 为首那人穿着绯色官服,胸前有一孔雀补子,看起来像是六部的人。 虞屹皱眉,再次看了眼门外的牌子,确定就是他预定的那间。 还不等他询问,坐在主位的谢勇就一脸严肃的瞪着闯进来的两人。 不满呵斥:“哪来的不懂规矩的东西,敢闯爷的包厢,不想活了?!” 第248章 出宫吃个团圆饭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皇帝坐在御案前,看着刚呈上来的情报。 他眉头紧锁,神色严肃,半晌后将手里的纸条放在早就准备好的火盆中,让李泉烧了个干净。 他手底下的探子来信,说忠义王世子一早便去了蔺家门口,约了虞氏去酒楼见面。 兄妹二人多年未见,本也没什么,坏就坏在明诛也要去。 誉王府与忠义王府,前者手中握着皇鳞卫,后者拥有封地,两者见面让皇帝心中不安。 再则虞屹这次进京,打的是为外甥主持婚事的幌子,私下里却在打听使臣进京一事,实在让人摸不清他的目的。 皇帝不由有些后悔为蔺无筝与明诛赐婚。 “皇上,眼瞅着就要到午时了,可要奴才为您传膳?”李泉小声问道。 皇帝看了眼天色,确实快正午了,但他心中有事,没有丝毫胃口。 “让人准备些辛辣下饭的菜式,朕随便吃几口就好。” 愁归愁,饭还是要吃的,没胃口就吃些下饭的菜,总能对付几口。 李泉闻言为难:“近日太医说您火气大,需要吃些清淡的,御膳房便没采买辛辣之物,怕是要等到晚膳时才有。” 皇帝皱了皱眉,无奈问道:“御膳房都做了哪些菜式?” 李泉:“太极白玉羹、水晶通犀脍、碧玉玲珑盏......” 皇帝眉头拧的更紧了,不悦的看向李泉,“这些都是什么菜?” 花里胡哨的菜名,究竟是谁取的,听起来一点胃口都没有! 李泉扯了扯嘴角,尴尬回道:“回皇上,其实就是清水煮豆腐、清水涮萝卜、清蒸白菜盏......” 皇帝:“......” 这样一听,更没胃口了。 作为一个皇帝,吃个饭都要处处受制,他没饿死在这皇宫已是祖上积德。 “罢了,朕还不饿,晚膳时再传宴吧。”皇帝烦躁的挥了挥手,接着批阅桌上的奏本。 李泉担心他饿着,可御膳房的菜确实让人倒胃口,眼角不自觉扫到了脚下的火盆。 他灵机一动,“皇上也许久没出宫了,不如今日出去转转,顺便去食为天与郡主跟世子聚一聚,听听他们要聊什么?。” 皇帝心动,又觉得此举太过小人之心,难免让人觉得他小心眼。 “他们两家相约,朕去掺一脚像什么话,不去!” 话虽这样说,李泉却听出来了他话中的犹豫。 李泉陪笑道:“听说食为天的蜀菜做的十分地道,您上回微服出巡时不是还去过吗,回来后可是称赞了好几日呢。” “您这回就当尽地主之谊,以犒劳忠义王府的名义,请远道而来的世子吃顿饭而已,更显您的容人之量。” “您若还是拉不下面子,不如请几位皇子一起,就当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皇帝眼神一闪,放下手中朱笔,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去传旨,将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叫上。” 他们与明珠郡主关系好些,有他们在,也不会显得他这个皇帝太过突兀。 李泉闻言赶忙应下,便带人去皇子府传旨了。 而明诛那边,蔺无筝亲自驾着马车,接上明诛便径直往食为天而去...... ...... 食为天二楼。 看着趾高气昂的谢勇几人,虞屹眉头微微蹙起。 “你们又是什么人,这是我定的包间,谁让你们进来的!” 虞屹也不是好惹的,当即挥手赶人:“赶紧滚出去,别让我动手!” 虞屹声音低沉,眼神凌厉,语气中有明显的不耐烦。 谢勇先是一愣,随即嗤笑。 因老谢氏与谢氏在蔺家只手遮天,他在京城无往不利,还没见过敢对他如此颐指气使的。 谢勇打量虞屹,便见他身上穿的长袍用料讲究,却不是极贵重之物,还没有他身上穿的料子好。 且无论是衣裳款式还是配饰,都不是今年京城的新款,便料定了对方家世一般。 谢勇今日是来吃酒的,同行的还有太仆寺少卿董念安,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孙宏文,以及许久不曾在外人面前露面的凌非池。 谢勇本就是永乐侯赵元庆的人。 赵元庆人虽已废,但他的残留势力依旧不可小觑,凌非池是他女婿,赵勇自然愿意提携一二。 太仆寺少卿董念安与谢勇是同一种人,都属于自身没什么本事,专走捷径谋升迁的。 他与谢勇一起吃酒,本就是为了讨好,眼下见有人竟敢对谢勇不敬,立刻冲在了最前面。 “你还想跟我们动手?”董念安嘲讽的笑了笑,指着谢勇问道:“你可知道他是谁,可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我们几个随便一人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哐哐的拍着桌子,显得很气愤,“我们谢大人可是吏部侍郎!” “还有我身后这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三品!你算什么东西,还敢威胁我们?” 董念安说完讨好的朝谢勇笑了笑,谢勇得意的哼了声,“现在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那就赶紧滚吧!” 虞氏一直被身形高大的虞屹挡在身后,听到谢勇的声音,紧张的拽了拽虞屹的袖子。 “他是我府中谢姨娘的父亲,老爷......很喜欢谢氏,大哥还是不要跟他发生冲突的好。” 她知道大哥生来骄傲,定不会退让,但蔺端卿对谢氏的宠爱,已经到了不问是非的地步,若是叫他知道大哥与谢勇发生冲突,定毫不犹豫的帮着谢勇找大哥的麻烦。 蔺端卿在朝中地位超然,而大哥此次进京,本就是因为她,她不想让忠义王府因为她惹上麻烦。 “要不我们走吧。”虞氏低声劝道。 “小妹别怕。”虞屹知道妹妹的性子软弱,却不知竟软弱成这样,对个妾室都要步步退让。 可见这些年,她在蔺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虞屹目中生寒,温声安抚,“你是忠义王的女儿,是王府的郡主,无需怕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虞屹见她还想劝自己退让,语气不由严肃了些,“小妹,不要让人觉得咱们忠义王府是好欺负的!” 父亲生了四个儿子,只得了小妹这么一个女儿,自是爱护的紧。 以前虞屹也觉得,女儿家就该娇养,做兄长的就该为她扫清荆棘,让她一路顺畅平安。 也许是被护的太好,娇养的花儿一旦离开舒适的环境,竟遭不住任何风吹雨打。 虞屹心疼妹妹的同时恨其不争,又觉得虞氏的性格都是他们造成的,心中愧疚的很。 看着虞氏委屈的脸,虞屹忍不住长叹。 “干什么呢,还不快滚,等我们请你出去吗?”孙宏文见虞屹站在那里不动,不知在跟谁说话,很不耐烦的斥了声。 第249章 我跟你们东家是挚友 虞屹神色瞬间转冷,再无方才面对妹妹时的小心翼翼。 “那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他从腰间解下属于世子的身份牌,啪的一下扔在了对面几人面前,语气低沉带着威慑。 “小小正三品御史而已,也敢威胁本世子?” “世子?”孙宏文与谢勇对视一眼,拿起面前的身份牌,待看清楚上面写的“忠义王”三个字时,手上一顿。 “你是忠义王世子,虞屹?” 孙宏文惊讶,谢勇闻言,身躯一震,猛地看向他手中的身份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忠义王世子? 那不是她女儿府上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正妻的兄长吗? 他什么时候进京的?! 相比于谢勇的疑惑与震惊,孙宏文更多的是迟疑。 “谢大人,这人可不好惹。” 且不提他的身份,虞家在封地可是土霸王的存在,所有与他们作对的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 而且听说这一家人睚眦必报,曾经因太后暗地里骂过忠义王一声土匪做派,便被远在千里之外的忠义王连上了十几道申饬奏本。 骂太后为老不尊,口出恶言,不敬他们这些老臣。 还对皇帝哭诉他镇守一方有多不容易,每年添补在封地的银子数不胜数,穷的连锅都揭不开了。 让皇帝索性废了他的王位,让他回京养老,省得人跟钱都搭进去了,还费力不讨好。 忠义王日日都要上一封申饬的奏本,搅合的朝堂连续半个多月不得安生,只因太后那一句“土匪做派”。 太后逼不得已,只得咬着牙道了歉,忠义王这才消停下来。 这件事,成功让大家知道忠义王有多不好惹。 也给他们一家按上了睚眦必报的骂名。 以至于人人闻忠义王三字变色。 孙宏文虽跟谢勇一伙儿的,可也不想得罪这么难缠的一家子。 董念安却不知,他为官时忠义王已许久不回京,当年的事他并不知晓。 “世子又如何?”董念安见孙宏文默不作声,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忙打头阵帮谢勇出头。 “谢大人可是当朝首辅的亲家,首辅夫人便是他的亲生女儿,你一个偏远世子,别说是首辅,怕是三品以上的官员都没见过吧!” 董念安起身,趾高气昂的走到比他高了一个半头的虞屹身前,无视他杀人的目光,伸出手用力在虞屹胸前点了点。 “别以为土狗进了城就金贵了,土狗永远是土狗,敢与我们叫嚣,信不信我们将你送进大牢住几日?” “放肆!我大哥是世子,你们怎可这般辱没他!” 虞氏本不愿惹麻烦,但见他们言语侮辱大哥,再也忍不住,从虞屹身后走了出来。 她冷着脸,目光落在怔愣的谢勇身上,愤然道:“我才是首辅夫人,你说你是首辅夫人的父亲,谢大人,你是在冒充我父王不成!” 双方的争执引来了不少围观的食客。 这些人多是二楼包间的客人,对蔺父偏宠妾室的事早有耳闻,众人对着谢勇指指点点,谢勇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哼,首辅夫人?你好大的威风!”谢勇冷哼一声,眯着眼打量着虞氏,讥讽道:“谁人不知你这个首辅夫人只是摆设,我女儿才是蔺家的女主人,你一个晚辈也敢与我叫嚣,不懂规矩的东西,难怪我女婿不喜欢你!” “老匹夫,你骂谁不懂规矩!”虞屹见妹妹被骂,哪能忍得了? 他本就不是个好脾气,此时在乎的人被羞辱,顿时怒从心中起,上前一步就要动手。 “世子且慢!”一道焦急的声音,伴着粗重喘息声传来。 虞屹下意识朝声音来源处看去。 “都是误会,误会!诸位莫要伤了和气。” 食为天掌柜小跑过来,一脸歉意,慌忙道:“此事是我们酒楼的疏忽,新来的小二还不熟悉环境,带错了地方,请世子息怒。” 掌柜的一脑门的汗,他本在外面办事,知道这里出了纰漏,便脚下不停地赶来了。 实在是食为天自二楼以上都是贵客,哪个都不好得罪。 掌柜的好言安抚,提出解决方案。 “世子消消气,我现在就让人在三楼给世子收拾出一间包厢,今日您与这位夫人在本店的消费一律免单,您看这样成不成?” “不成!”虞屹语气淡漠,居高临下道:“这间包厢是我定下的,该走的是他们!” 虞屹指着谢勇等人,丝毫不肯妥协。 虞氏也难得的没有息事宁人,站在大哥身边同样义愤填膺。 “他们辱没我大哥,还抢我们的包厢,凭什么让我们退让?” 虞屹赞赏的看了妹妹一眼,赞同道:“不错,此事错不在我们,看在掌柜的还算诚恳的份儿上,只要他们归还包厢,本世子便不追究了。” 掌柜闻言为难的看向谢勇等人,认出了他们是谁,还是食为天常客,且都不是好相处的。 掌柜的心里骂娘,暗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一次遇到了这么多惹不起的主儿。 他张了张嘴,“谢大人,您看......” “不可能,包间是我们先用的,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该滚的是他们!” “不错,董大人说的有理。”孙宏文适时开口,“包厢我们既已用了,便请世子移步吧。” 三楼的包厢虽比二楼的还要好,包厢的费用也更昂贵,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谁退让谁就输了。 他们宁可不占这个便宜,也不能在气势上落人下风,否则以后如何在京城立足? “但......这间包厢确实是世子先预定的。” 掌柜还算公道,虽想尽快平息矛盾,却也不失偏颇。 倒是让虞屹意外。 看来食为天的东家应当是个不错的人,不然也带不出掌柜这种手下。 虞屹对素昧蒙面的食为天东家莫名多了几分好感。 “他先预定的又如何?”董念安语气霸道,哼了声,“这间包厢我们要定了,你们食为天还敢赶客人不成?” 掌柜的本着做生意以和为贵的想法,是想和平友好的解决争端的。 可人家忠义王世子都做出让步了,对方却还不依不饶,甚至耍无赖,掌柜脸上的笑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懒得跟董念安这种人计较,直接跟谢勇对话。 “谢大人,此次是我酒楼疏忽,我等愿意做出赔偿,为您免一年的单,您看是否能退让一步?” 谢勇觉得,这个掌柜着实有点不识好歹了,该得罪谁不该得罪谁,难道他们东家没教过? “你想让本官退步?”谢勇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面色沉了下来,“你可知,我跟你们东家乃挚友,你就不怕本官一句话让你丢了饭碗?!” “亦或者这是你们东家的意思,不给我谢勇以及蔺首辅的面子?” 掌柜的闻言,震惊的张大了嘴,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着谢勇。 “您......是我们东家的挚友?还要我们东家给你面子?” 第250章 虞氏告状 谢勇自然是不认识食为天东家的。 但他坚信,若是让那位东家在他与忠义王世子之间选择。 又或者说在首辅大人跟一个偏远地方的世子之间选择,对方绝对会选择前者。 掌柜沉吟,若当真如谢勇说的那般,就有些难办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真想滚出食为天吗?!”董念安朝掌柜叫嚣。 掌柜面色难看,只得与虞屹商量道:“世子爷,您看能否给小的一个面子,去三楼用餐可好?” “您放心,方才说的免单一年,到了您这也照样生效。” 他语气谦卑,面色为难,虞屹虽不愿退让,但掌柜已为他据理力争,他也不好为难他一个做工的。 罢了,大不了回头再去谢家讨说法,别扰了人家的生意。 “去什么三楼,三楼是这种乡下来的能去的地方?” 虞屹刚要妥协,董念安不甘叫嚣。 三楼连他都没去过,凭什么让这土包子占这个便宜? 还有那一年的免单。 食为天消费可不便宜,单单是二楼,往少了说都要一二百两,免单一年,土包子想得美! 董念安不怀好意的笑:“掌柜的,将这二人给本大人赶出去!以后不准他们再来食为天用饭!” 掌柜的脸色更加难看,全然没有了一丝笑意,“这位客官,食为天没有赶客人的规矩,小的怕是不能听您的。” “怎么,你想造反不成?” 董念安被人下了面子,一张看起来不太聪明的脸铁青。 “连我们谢大人的话你都不听,小心谢大人直接找你们东家问罪!” “那客官只管去找东家,小的按规矩办事,东家若要罚小的,小的也认了。” 谢勇皱着眉,见事情越闹越大,本想阻拦。 他根本不认识食为天的东家,万一漏了馅该怎么办? 但想到女儿至今还是个妾室,就是因为有一个虞氏挡在前面,便想压一压虞家人。 “那就把你们东家请来吧。”谢勇道:“我倒要看看,你们东家要如何与我交代!” 他相信这位东家会知道怎么选的。 虞氏不安,“大哥,接下来如何是好?” 单看食为天的摆设便知那位东家定不是简单人物。 她倒是没什么,这么多年京城谁不知她被一个妾室给压着,她都被人笑习惯了。 可大哥那么爱面子,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若当真被人赶出去,怕是会受不了。 她不由后悔方才没劝着点虞屹,让事情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别怕,大哥自有分寸。” 虞屹若有所思,他观掌柜的为人处世,以及这家店的深藏不露,按理说东家也该是个人物。 可跟谢勇这种人称为挚友的,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难道是他看走眼了? 虞屹不语,一副随你们如何折腾的模样。 董念安见掌柜站在那不动,不由催促,“还不快去?难道真要等谢大人亲自讨个交代?!” “你想要什么交代?” 董念安话音刚落,就听后方传来一道严肃又冷冰冰的女声。 明诛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虞氏几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听到熟悉的声音眼前登时就亮了。 “诛儿来了!” 她一脸惊喜,条件反射般回头就往后扑。 她的身后就是楼梯,突然的举动把虞屹吓了一跳,以为她要摔下去了,下意识去拉她。 谁知抬头就见自家妹子正委屈至极的抱着一个红衣女子的胳膊,那红衣女子身后还站着个男子,样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虞屹便知道这两人是谁了。 “是筝儿和明珠郡主吧,我是你们大舅舅,虞屹。” 他一边笑着自我介绍,一边打量着明诛跟蔺无筝。 见二人一红一黑一高一矮,均气度不凡,忍不住赞赏的点了点头。 明诛也淡淡颔首打招呼,出于礼貌也想做个自我介绍。 可她还没开口,便被委委屈屈的虞氏打断了话头。 “诛儿,有人欺负我跟大哥,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虞氏吸了吸鼻子,眼眶都红了。 “他们抢我们的包厢,还要将我们赶出去,说要让我们以后都进不了食为天,伯母好想吃这里的蜀菜的,不想以后都不能来这里吃饭。” 在虞氏心中,明诛就是个无所不能的,连蔺端卿都在她手里吃了亏,定能为她与大哥做主! 于是她添油加醋,可怜兮兮的道:“他们好凶的,明知道我是你未来婆母还那么凶,一点都不将你放在眼里。” 明诛:“......” 虞屹:“......” 谢勇等人“......” 谢勇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明珠郡主怎么来了! 还有蔺无筝...... 自从赵元庆被废后,曾带头主张焚了誉王府的谢勇恨不得躲着他们走。 要说这京城还有他谢勇不敢惹的人,除了蔺首辅,这两人绝对排并列第一! 谢勇见明诛眼神凌厉的看过来,嘴皮子哆嗦了几下。 望向虞氏的眼神充满了愤恨。 这娘们儿变脸怎么能这么快! 刚才还是个硬骨头,转头就告状? 而且她一句都没提过她这未来儿媳妇儿啊!! 要是知道她们关系这么好,他也不敢那么嚣张啊!! 谢勇努力安耐住心中不安,僵硬的扯了扯嘴角,“蔺督主跟郡主怎么来了?” “怎么,我跟郡主来吃饭,还要先请示你?”蔺无筝眼神同样凌厉的扫过包厢中几人,待看到凌非池的时候,眼神一眯,似有若无的扫了眼明诛。 明诛只当没感受到他不爽的眼神,问掌柜,“这里发生了何事?” 也不知是不是虞屹的错觉,掌柜的面对明诛时,似乎有些诚惶诚恐,就连面对他跟谢勇几人时,都没有这么紧张。 不待他多想,掌柜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明诛微微颔首,“这么说来,确实是食为天的错,如何处理的?” 她像是主事的一样问着处理结果,而掌柜的居然也听话的一一说给她听了。 虞屹眼神一闪,难道...... 不会把,他这尚未过门的外甥媳妇看起来年纪不大,居然有这种本事? 这可不是普通的酒楼! 掌柜的将补偿一事说了,最后为难道:“谢大人似乎不满意这个结果,寸步不让,小的也是没办法了,方才提议让世子移步的......可世子也不愿意......” “非是虞某不愿,这件事我与舍妹本就无错,已经退了一步不想追究了,这些人却还不依不饶......” 虞屹看掌柜的态度,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看着明诛的目光中带着迟疑与审视,“侄女儿觉着,我这样做错了?” “确实错了。”明诛语气淡淡。 “诛儿?”虞氏眼中带着疑惑,却没有责怪。 明诛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见虞屹眼中划过一抹失望,她笑道:“大舅舅久违来到京城,合该好好庆祝一番,二楼的包厢怎配得上你,掌柜的......” 她唤了一声,掌柜忙弯了腰道了一声“在”。 明诛云淡风轻的吩咐道:“你去将四楼唯一的包间清理出来,再上一桌最好的菜,以后蔺夫人与虞世子来食为天的消费,全都记我账上。” 刚说完便感觉身后传来一道不可忽视的目光,明诛回头一看,就见蔺无筝一副被人抛弃的深受打击的模样。 明诛:“......还有蔺督主,他的也记我账上。” 蔺无筝闻言这才展露笑颜。 “诛诛,你对我真好。” 他说话的时候,看的是包厢里的凌非池,眼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上前扶着明诛的手腕,语气温柔,却能令所有人都能听清。 “果然,我们才是一家人。” 凌非池抿着唇,情绪有些低落。 “郡主可知四楼是什么地方,是你想进去就进去的?就算你是郡主,也还不够格吧?”董念安嗤笑,“还想记账,食为天可是从来都不赊账的,你以为你是这里的东家?” 第251章 郡主就是东家 董念安笑出声,“四楼那可是专门留给当今圣上的包厢,掌柜怎会听你的?” 食为天最顶层,据说是食为天东家的专属包厢,目前为止也只有当今皇上进去过。 听说那间包厢里,单是茶叶,用的都是产量极其稀少的松蜜茶。 比一两黄金一两茶的贡品黄金茶还要稀有。 这种包厢,只包厢费便是天价,虞屹一个小地方来的,怕是连包厢费都付不起吧。 “确实,四楼包厢,连首辅大人都上不去,郡主该不会以为,凭借蔺夫人的脸面,便能让掌柜的网开一面吧?” 孙宏文嗤笑,他乃永乐侯远房表亲,永乐侯府倒台,对他的打击可不是一星半点,直接断了他升迁的路子。 否则他一个正三品官员,何须来讨好官阶比自己还低的谢勇? 他们瞧不起人的样子,让虞氏感到愤怒,“那又如何,我们家诛儿有这个心就是好的,你们是嫉妒我有这样一个好儿媳不成?” 她起初并不知四楼包厢的珍贵,如今知道了,也不想明诛因为进不了四楼包间而没脸。 她哼了声,安慰的捏了捏明诛的胳膊,“没关系的诛儿,咱们也不是非要在这破地方吃饭,伯母带你去隔壁的酒楼,那里的饭菜比食为天的好多了!” 什么破酒楼,吃个饭还分三六九等,她还不乐意光顾呢! 虞氏说着就赌气般强拉着明诛下楼。 明诛嘴角抽了抽,打量周围。 破吗? 她觉得挺好的呀...... “你等一下,咱们就在这吃!” 谁说食为天的酒菜不如隔壁了? 她今日还非得让虞氏尝尝什么叫人间美味! 明诛冷厉的扫了眼谢勇,“我们够不够格,不是你说了算的。”她对掌柜道:“去吧,一切按最高规格来。”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掌柜早就不爽谢勇几人了,听到明诛的吩咐,干脆的应下。 “等等,掌柜你莫不是糊涂了,真让他们上四楼?” 见掌柜真的往楼上走,董念安阻止道:“你们东家同意?” “东家自然是同意的。”掌柜冷哼一声。 谢勇皱起了眉,见掌柜这么听明诛的话,垂着眼沉思。 难道明诛当真认识食为天的东家,且看起来似乎关系不一般? 一直没说话的凌非池察觉到了不对。 “你们东家与明诛......郡主相熟?” “我家诛诛与谁相熟干卿底事?”蔺无筝面无表情的回怼,见凌非池的目光落在明诛身上,身形一闪挡在了两人中间。 “管好你自己的事,我家诛诛跟你不熟。” 凌非池目光转冷,沉声道:“蔺督主是否太没礼貌了些,我在与明珠郡主说话,你凭什么插嘴?” “凭我是诛诛的未婚夫!”蔺无筝敏感的察觉出凌非池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对,于是将明诛挡的更严实了。 两人对视间,火药味十足。 最终凌非池先败下阵来。 “我只是想提醒郡主,食为天酒楼的东家身份定然不简单,莫要给誉王府惹事为好。” 这下不等蔺无筝说话,虞氏先怒了。 “诛儿轮得到你说教,你当你是谁,不过是被诛儿抛弃的破鞋而已,还管到誉王府的头上了?” 虞氏突然嘴皮子开了光一样,虞屹惊讶不已。 他还是第一次见小妹这般护着一个人。 “噗嗤——!”虞氏话落,围观人中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实在是那句“破鞋”太好笑了。 凌非池恼羞成怒,指责道:“我好心提醒,你们竟羞辱我,简直不知所谓!” 他冷着脸对藏在蔺无筝身后的明诛斥道:“谢大人是食为天东家的挚友,如果你们现在就走,我可以为你向谢大人求情,让他不要取消你进入食为天的资格。” “当然,蔺督主跟蔺夫人我就没资格管了。” 被食为天拒之门外,蔺无筝母子哪还有面子,到时有他们后悔的。 凌非池冷哼一声,等着明诛主动求他。 “你说他是食为天东家的挚友?”明诛探出了头,满脸惊愕。 “我怎的不知有我还有他这么一位挚友?” “你什么意思?”凌非池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是食为天的东家?” “郡主确实是食为天的东家。” 管家走过来,目不斜视的给明诛行了一礼。 “郡主,四楼包厢已准备好,还请东家移步!” “怎么会......”凌非池腾的一下起身。 这种地方,居然是她开的? 先是销金阁,现在又是食为天,这两处日进斗金的店铺竟都是她的? 凌非池只觉自己的脸有些烧得慌。 “那你为何先前不与我说。”非要看他出丑才开心吗? 凌非池咬牙。 “我为何要与你说?”明诛语气淡淡的,根本懒得给他半个眼神。 她不顾神色几变的凌非池,笑着问谢勇,“你与我是挚友?” “咱们第一次见面,何时成为了挚友,本郡主为何不知?” 谢勇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下,一张脸憋的通红,沉着脸不说话。 “原来人家郡主根本不认识他啊,亏他刚才还信誓旦旦的,我还以为是真的。” “听说有人碰瓷要钱的,碰瓷挚友还是头一次听说,这谢大人真有意思。” “可不是嘛,女儿做了首辅的妾室,便以为能在这京城只手遮天了,好像人人都该上赶着与他交友,人家正牌夫人都没他那么嚣张。” “何止是嚣张,没看他连世子都敢嘲笑吗?那可是蔺首辅正妻的亲哥哥!” “实在太没规矩了,也不知蔺首辅是怎么管的后院,换我家早就将那妾室发卖出去了。” “呸!什么东西!!妾室都敢欺负正妻了,蔺首辅这般糊涂,我看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周围人议论纷纷,连蔺父都指责上了。 经过今日这一闹,估计明日早朝就会有御史弹劾蔺端卿宠妾灭妻...... 虞屹看了眼明诛,眼角划过一抹笑意。 他敢打赌,这小丫头定是故意给谢勇难堪,这才自爆身份。 “郡主何必为难他,谢大人年纪也不小了,偶尔发发癔症也不奇怪,本世子还时常梦到跟皇上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呢,怎能当的真?” 虞屹哈哈大笑,心情十分愉悦,为他的外甥找了这么好的媳妇儿而高兴,也为虞氏高兴。 他的小妹就是性格太软了,才会被人欺负了这么多年。 明珠郡主这种强硬的性子,刚好能补上小妹性子上的不足,想来在蔺家也会护着小妹。 虞屹越想越高兴,笑声朗朗。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朕没想到,爱卿居然如此想念朕,做梦还能梦见与朕一起用膳。” 皇帝一身便服,满脸笑意的从人群后缓缓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同样穿着便服的几位皇子。 “看在你忠心可嘉的份儿上,朕今日便圆了你这个心愿,一起去四楼用膳如何?” 很好,这个借口很强大,而且没有拒绝的理由。 皇帝暗自夸自己有急智。 虞屹:“......臣,参见皇上!” 虞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皇帝,赶忙拉着虞氏跪了下去,出了一脑门的汗。 谢勇更是吓了一跳,忙也跟着请安。 二楼顿时安静了下来,方才看热闹的人纷纷惶恐不已。 食为天诚不欺我! 居然真的能请来皇上!! 那他们是不是也算跟皇帝同一个屋檐下吃过饭了? 众人各怀心思,恨不得立刻赶回去告知亲友他们偶遇了皇帝。 并决定以后酒楼只选食为天。 不为别的,只为跟皇帝在同一个地方吃饭,吃一样的东西。 就这,都足够在族谱单开一页了! 第252章 皇帝的贺礼 四楼包厢外,谢勇等人站在不远处,垂首恭立。 蔺无筝与李泉守在包厢外。 包厢内,皇帝坐在上首,明诛坐在他对面,虞氏紧挨着她坐下。 几位皇子也坐在了皇帝周围。 皇帝笑眯眯的跟虞氏寒暄了几句。 提起明诛与蔺无筝的婚事,皇帝问道:“听说婚期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母后寿辰后,到时候可别忘了朕的那杯喜酒。” “皇上肯赏脸,那是两个孩子的福分,定不会忘的。”虞屹起身回道。 皇帝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回话。 “按照辈分,明珠郡主还是朕的长辈,朕理当奉上贺礼,皇姑姑可有想要的?” 虞屹闻言恍惚一瞬,这才想起明诛在皇室的辈分极高,连皇帝都是她的晚辈。 “皇上客气,誉王府什么都不缺。”明诛淡淡拒绝。 皇帝的东西可不好拿,指不定要用其他东西来换,她又不傻。 誉王府产业那么多,她自己名下的也不少,这个便宜她可不占。 圣上的赏赐,是别人盼都盼不来的,明诛想也不想就拒绝,虞氏生怕皇帝不悦。 “皇上莫怪,蔺家给诛儿的聘礼还算丰厚,老爷做主,将当年给妾身的聘礼也给了诛儿,哪能让皇上破费。” “是啊皇上。”虞屹帮腔,“臣今日虽第一次见郡主,但很欣赏郡主为人,我们忠义王府也为郡主准备了一份聘礼,绝不会亏待郡主的。” “你们给的是你们的,朕给的,是朕的一份心意,再拒绝倒显得朕是个外人。” 皇帝似乎早就想到她会拒绝,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一副与明诛十分亲近的样模样。 “这样吧,当初郡主出生后,先皇赐下封号,却未给封地,朕便在富饶之处选一处地界作为贺礼,送给你做封地如何?” 先帝亲自给明诛赐了封号,还赐下了龙辇,给了明诛无上荣耀与尊贵的地位,却未给她丝毫实际的好处。 大概也是怕誉王这一脉发展壮大,与皇帝抗衡。 现在皇帝突然要给封地,明诛不由深思。 他们誉王府这一脉,自开国后便是没有封地的,皇鳞卫才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皇帝猛然提起此事,是想改变誉王府现有的格局? 还是看到誉王府与忠义王府即将结亲,又起了收服皇鳞卫的心思? 明诛觉得,应该是两者都有。 皇帝再信任蔺无筝,一旦牵扯到两个王府联姻,也不得不怀疑他们别有用心。 一个有封地,一个有势力,搞不好皇帝会认为结亲一事是他们早就设计好的。 明诛能想到这些,虞屹作为忠义王府精心培育的世子,自然也能想到。 如今两家结亲,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誉王府不好,忠义王府也不会安稳。 他见明诛低头沉思,以为明诛想要答应,有心为她提个醒,替她拒绝了皇帝的提议。 还没开口,就被明诛一个眼神制止了。 明诛几不可查的摇了下头,垂着眉眼问皇帝:“皇上当真想送贺礼?” 皇帝还是笑眯眯的,似乎没注意到明诛那片刻的沉默。 “当然,朕一言九鼎,郡主对这个礼物可还满意?” 明诛面露思索,对皇帝道:“皇上的贺礼太过贵重,恕臣女不敢接,不过皇上若是真心贺臣女,不如帮臣女一个忙可好?” 不等皇帝拒绝,她将早就准备好的聘礼单子呈上。 “这是蔺首辅承诺要给臣女的聘礼,也就是当初给蔺夫人的聘礼,这本应是蔺夫人的东西,如今却落在蔺太夫人手中,皇上能否帮臣女讨回?” 皇帝接过聘礼单子,嘴角抽了抽。 “这......朕怕是不好管,毕竟是蔺家的家事。” 明诛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接着道:“皇上既然将臣女当做一家人,那臣女也不将您当外人。” “实话说了吧,当初蔺老太爷在世时,这些聘礼本就是给正室夫人——也就是蔺夫人的,只是太夫人贪心不足,私下调换给了妾室,又将之据为己有,想必是不会轻易归还......如今成了臣女的聘礼,臣女又从不吃亏,自是要拿回来的,只是有件事让臣女为难。” 皇帝眼角跳了跳,突然有种即将落入陷阱的不好的预感。 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有何为难之处,说出来看看朕能不能帮上忙。” 他话虽这样说,却打定主意不会插手此事。 明诛不急不躁,语速缓慢,“说起来臣女的为难之处与皇家不无关系,当初老太爷为太夫人请封一品诰命,皇上便应了,她是长辈又是一品官阶,臣女实在不好问一个长辈张口要东西......” 明诛见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虞氏身上,不等他开口,抢先补充道:“蔺夫人也不行,她也是晚辈,哪有媳妇儿问婆婆讨要聘礼的道理,这样不好。” 皇帝:“......” 知道不好还让他帮忙,按年龄来算,他在蔺家太夫人面前也属于晚辈! 皇帝头疼的揉了揉眉心,“直说吧,你想让朕如何?” 他就不该用贺礼一事算计她! 现在好了,这丫头的脸皮这么厚,显然不会因为他几句拒绝而退却,使他陷入两难境地。 “皇上不如派个位高权重的......比如李公公或太后帮臣女将聘礼讨回来如何?” 明诛话一出口,满堂震惊。 就连沉稳的虞屹都忍不住瞪大了眼。 让太后与李大伴去为她讨要聘礼,这丫头怎么想的? 不说李大伴在宫中的地位,便是几位皇子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就说那位太后...... 他要是没记错,这丫头不是才端了人家亲哥哥一家吗? 太后恐怕恨死她了吧,她竟还想利用太后帮她? 虞屹不敢置信的看向了虞氏,想问问虞氏她这未来儿媳妇是否一直都这么特别。 却见虞氏听到明诛的提议,正一本正经的点着头表示赞同。 虞屹:“......” 皇帝扶着额,头疼不已。 “太后不会同意的。” “那就劳烦李公公......”明诛退而求其次。 “李泉只是个奴才,蔺太夫人不会听她的。”皇帝还在推脱。 换聘礼的事他并不是一无所知,当年就听去蔺家参加婚宴的大臣提起过。 他知晓蔺端卿是个偏心的,且偏心到没边儿,因此才决定重用蔺无筝,借他分化蔺家的权利。 而蔺太夫人更是仗着自己年长,以及一品诰命的身份,在蔺家只手遮天,任由妾室打压正室。 蔺家就是蹚浑水,谁掺和进去都得溅一身泥。 皇帝不想掺和。 蔺家乱成一片的局面,才是他这个皇帝最想看到的。 皇帝死不松口,明诛马上要没了内心,想起上次宫中出事,也就是抓到陈自荣那一次,皇帝答应欠她一个人情。 她本想将这个人情用在关键时候,可皇帝若当真不肯松口,那也只能...... “此事不如交给儿臣。” 就在明诛要拿出那个人情时,一直沉默的大皇子明允谦突然出声。 第253章 借势 明允谦话音刚落,皇帝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明允谦不以为怵,顶着他父皇那警告的眼神,面色不变的继续道:“儿臣乃皇子,亦是姑奶奶的晚辈,不算外人,父皇还可请李公公随儿臣一起,李公公代表着父皇的颜面,若这样蔺太夫人都不肯交出贪墨的聘礼,便是不敬皇室。” 蔺太夫人是蔺家老主母,是蔺首辅的继母,她不敬皇室,蔺端卿也要连坐。 有这个把柄在,皇帝随时都能收拾他。 若是能闹出点动静,让四邻皆知,那就更好了。 皇帝想到这一点,眼中的冷厉褪去。 “话虽如此,但你毕竟是皇子,代表着皇室的颜面。” 他这是既想要蔺家的把柄,又不想落个仗着身份压人的骂名。 明诛语气冷清:“那就让蔺夫人的大哥随李公公前去吧。” 她瞪了眼欲言又止的明允谦,成功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淡淡道:“娘家人为蔺夫人讨回聘礼,合情合理,若蔺太夫人负隅顽抗,再请大皇子帮忙便是。” 她对明允谦摇了摇头,示意他安静。 明允谦只得老实闭上了嘴。 “大舅舅意下如何?”明诛问虞屹。 虞屹本就要给小妹讨回公道,眼下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更加有恃无恐,他又怎会不愿? 不仅愿意,还觉得他外甥的眼光实在是好,给他找了个这么合眼缘的外甥媳妇。 他算是看出来了,他这外甥媳妇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太后出面。 她只是用太后作为跳板,在皇帝这里过个明路,再请自己出面。 到时候若事情闹大了,皇帝这个“同谋”便不好过多苛责誉王府与忠义王府。 虞屹眼神微闪,温声笑道:“大舅舅没意见,就是不知皇上是否同意?” 他倒是没想到,皇帝对明珠郡主竟如此宽容,而明珠郡主竟敢当面跟皇帝提条件! 他跟父王一直以为,誉王府在京城定然谨小慎微,处处被打压。 可事实似乎并不是如此。 那他们这些年的观望,甚至父王为了保全虞家,还想过交出王位跟封地又算什么? 算他们胆小如鼠吗? 虞屹暗自摇头,皇帝绝不是个好说话的主。 当年他能从一个最不受重视的皇子登上储君之位,靠的绝不仅仅是战老国公的支持。 他本身也是很有手段与心计的。 这样有心计的人,能容忍誉王府在他面前有恃无恐,要么是誉王府对他来说还有用处,要么就是...... 他动不了誉王府! 虞屹猛地抬头看向明诛,却见明诛正不卑不亢的与皇帝你来我往。 皇帝不知虞屹复杂的心情,微微颔首,“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以忠义王府家风之彪悍,再加上李公公这个御前红人,讨要聘礼既合情合理,又能抓住蔺家不敬皇家的把柄。 “那便按你说的,只是要注意分寸,千万别闹出人命。” 皇帝的担忧不是没道理。 一个明珠郡主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再加上虞屹这个以睚眦必报为家训的忠义王世子,两人加起来,单单身份就够蔺太夫人喝一壶的。 那蔺太夫人若是不识好歹,这二人说不得真会动手硬抢。 蔺家那些人,够他们捶几下? 一桌子人各有各的心思,只有年纪最小的四皇子明允让最为单纯,不停的往门外张望,等着小二上菜。 皇帝亲临食为天,整个酒楼自是以他为先,厨上忙的不可开交,所有人齐齐上阵。 几十道菜在仅仅两刻钟内,陆陆续续的端上了桌。 掌柜的亲自来上菜,并一一向皇帝介绍了每道菜的做法及特色。 皇帝挨个尝了遍,其余人这才敢下筷子。 明允让全程吃的头也不抬,小腮帮子鼓囊囊的,白嫩的小脸上全是油。 跟随伺候的宫女又要给他布菜,还得帮他擦嘴以及身上掉的菜渣,忙的一头汗。 相比于明允让,其余几位皇子就文雅的多了,只是比平日里多吃了几口,并未像明允让一样狼吞虎咽。 其实说到底,食为天的菜品确实不错,特别是蜀菜,做出了蜀地的香、辣、麻。 但也没有好吃到能令尝遍山珍海味的皇子跟皇帝失态的地步。 只是相比宫中以清淡为主的饮食,蜀菜的刺激让他们觉得新鲜。 尤其是皇帝,最近被御膳房的青菜萝卜豆腐给摧残坏了,闻到那香辣的味道,口水都止不住。 足足比平日里多吃了一大碗饭! 肚子吃的溜圆,还意犹未尽。 他笑着对虞屹道:“难怪你父王从前总说,他每次回京都要瘦个十几斤,不愿回来,朕还当他故意说给朕听的,现在看来,若朕去蜀地,胖个十几斤都是轻的。” 吃饱喝足,皇帝的心情也被治愈了,比一开始和颜悦色的多,嘴边的笑就一直没落下。 “臣惶恐,父王确实不习惯京城饮食,并无欺骗皇上之意。”虞屹赶忙道:“京城的口味比蜀地清淡,就连这食为天的蜀菜做法,恐怕都是经过厨子改善过的,虽味道正宗,却还不够辛辣,于臣来说,已算是清淡的口味了。” “不错,这几道蜀菜确实改良过,更适应京城的口味。”明诛附和道:“就算这样,许多没接触过蜀菜的人也不敢轻易尝试,因此臣女这食为天的蜀菜并不出名。” 她之所以一直留着那厨子,只因自己爱吃。 另外也确实有几位忠实的食客,每次来必点那几道蜀菜,明诛便没撤下餐牌。 一桌人吃的香,饭菜味不停从门内传出,站了几个时辰的谢勇等人,有些沉不住气了。 看着一左一右在门外守着的蔺无筝与李泉二人,谢勇率先打破沉默。 “李公公,皇上命我等等候在此,是否有事要交代?” 他有些摸不准皇帝的意思,今日他与明珠郡主、虞屹二人发生的只是口头冲突,明诛几人在屋内吃香的喝辣的,皇帝却命他们在这里站着,似乎在惩戒他们。 可谢勇有些想不通,皇帝为何要帮着明诛与虞屹? 皇帝此举,看似在帮他二人,实则帮的是两个王府。 按照皇帝那多疑的性子,不应该呀。 “谢大人只管等着便是,皇上做事自有深意,又岂是奴才能揣度的?” 李泉面上带笑,说话滴水不漏。 董念安有些站不住,不耐的吩咐蔺无筝,“你进去问问,看皇上是否将我们忘了,我等还有要是再在身,若是无事便走了。” 在董念安眼中,谢勇与蔺无筝成对立面,他与谢勇交好,打心眼里不将蔺无筝当回事。 见蔺无筝杵在那里不动,董念安更没了耐心。 “本官与你说话呢,你聋了不成,还不快去!” 董念安说着就要上前推搡蔺无筝。 蔺无筝面色冰冷,一脚就踹在了董念安肚子。 董念安撞在身后的栏杆上,若不是食为天的装潢够结实,他此刻恐怕已经从二楼摔下,不死也得残! “蔺无筝,你敢!”谢勇怒斥一声,“董大人乃朝廷命官,你敢对他动手?” 第254章 考验 “李泉,外面在吵什么?” 皇帝酒足饭饱,正是心情最放松的时候,突闻门外传来争执声,不悦的皱起了眉。 李泉听到唤声,忙推门而入。 “回皇上,是谢大人几人,与蔺督主有些摩擦......” 皇帝这才记起,谢勇几人还在门外等着。 他不慌不忙的问道:“他们二人能有什么摩擦,说来听听。” 李泉干笑一声,“许是站的有些久了,谢大人想让蔺督主问问您是否有事交代,若是没有,便要回去忙公务......” 见皇帝面色难看,李泉的腰更弯了,“蔺督主怕惊扰圣驾,不肯,董大人便来推搡蔺督主,被蔺督主踹了一脚。” “哼,踹的好!朕看他越来越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皇帝眼神暗沉,重重放下茶盏。 蔺无筝是他一手提拔的,官职也比姓董的高许多,如此不尊上官,仗的是谁的势? “你去告诉他们,不愿等便别等,朕也不想看见他们,三个月内,不许出现在朕面前,否则朕扒了他们那一身官服!”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虞氏用胳膊肘捅咕明诛,得意道:“看到没有,皇上对筝儿多好,这是在帮筝儿出气呢!” 明诛勾了勾嘴角,不置可否。 三个月不准出现在皇帝面前,那就三个月不能上朝,确实小小出了口气。 但是不是为了阿筝,还有待商榷。 谢勇仗着蔺端卿的名义,在外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这些皇帝未必不知,只是不好跟他们撕破脸罢了。 还有那孙宏文,跟赵元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皇帝只是懒得收拾他,可不代表心无芥蒂。 这两个人的命,都只是暂存在自己手里而已。 李泉去传旨,谢勇几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不过跟蔺无筝争执几句,便被罢朝三月,皇帝竟这般护着这蔺家小子? “还愣着做什么,诸位退下吧?”李泉吊着嗓子,冷哼一声赶人。 “不行,本官要见皇上!”孙宏文仗着自己是右副都御史,有向皇帝觐见的权利,时常以此打压异己。 他不服,便要闯入包厢进谏,被蔺无筝拦在了门外。 他手持长剑,比孙宏文高出一头,虽未说话,却犹如一块顽石挡在了面前。 “蔺无筝,你敢拦我?你可知御史有闻风而奏的权利!” “蔺某只知,我的职责便是守在这里,防止有人惊扰圣驾,孙大人若不肯走,可别管我动手。”蔺无筝不为所动。 他的心情看起来不太美妙。 今日本是他与诛诛跟母亲、大舅舅团聚的时刻,却被皇帝派来看门,心情怎么可能好? 偏这几人还在这里碍眼! 蔺无筝面色沉沉,眼神不善的看着孙宏文。 孙宏文接触到他那要杀人般的目光,心中生怯。 “蔺无筝,你敢动本官!本官是朝廷命官!” “本督主动的朝廷命官还少吗?”蔺无筝语气沉沉,大手一挥,“敢扰圣驾,来人,将孙大人抓进上缉事司好好反思!” “阿筝......”明诛从门内走出,看也没看愤恨不已的孙宏文,对忙迎上前的蔺无筝道:“你一早就去誉王府接上我,还没用早膳吧?我让人在隔壁准备了一桌酒菜,你与李公公都去用些吧。” 蔺无筝见她还惦记着自己没吃早膳,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都化成水,心尖软成一片。 “还是你想着我。”他离明诛半步之距,宽大的身躯将她挡了个严实。 两人一个低着头深情凝视,一个仰首巧笑嫣然。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像是那湖上的圆月与湖中的倒影,分外相称,仿佛天生就该相守一生,如影随形。 李公公只觉赏心悦目,听闻酒席还有自己的份儿,不由推辞道:“郡主精心准备的,杂家怎好占这个便宜,况且皇上这还得杂家来守着,以防再来几个不长眼的。” 李泉说着斜了谢勇几人一眼,几人气的七窍生烟。 “李公公难道没发现,自从皇上上了四楼,无一人上来打扰吗?”蔺无筝骄傲道:“诛诛的酒楼可不是一般的酒楼,四楼更不是一般人能上得来的,公公不必担心。” 李泉闻言心中一震,这才发现竟无一人上得四楼,连个看稀奇的都不曾靠近。 他往楼下看去,就见除了楼梯口那几个上缉事司的人在守着,还有几个伙计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只要有人靠近就会上前拦下,非要上楼的都被他们捂着嘴拖走了。 “这些伙计,竟都有武功在身?”李泉惊呼。 “这下李公公可放心了?”明诛笑问道。 “放心放心。”李泉抹了把汗,心想好险酒楼是明珠郡主开的,否则他岂不是带皇上进了贼窝? “那李公公便一起去吧,我让掌柜也备了您的份,莫要饿坏了身体。” “诛诛怎不怕我饿坏了身体?”蔺无筝不满的声音响起。 明诛莫名其妙,“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为你准备了酒菜,不就是怕你饿坏了?” 蔺无筝:“但你没说那句话!” “哪句话?” “怕我饿坏了身体这句。” 蔺无筝吃味的扫了李公公一眼,李公公哭笑不得。 他竟不知,蔺督主私下是这样的性子。 “蔺督主这是吃味了?”李公公调侃道:“您可错了,今日若是没有您,杂家可吃不上这食为天的酒菜,杂家这是沾了您的光呢!” 这句话说的,蔺无筝心里舒坦的很,煞有介事的颔首:“确实,也只有本督主能让诛诛牵肠挂肚,时刻记挂。” 明诛:“......” ...... 皇帝用完膳,便与几位皇子离开了食为天,蔺无筝负责护送。 临走前,皇帝问了明诛一个问题。 “太后寿宴将至,到时各国使臣将进京,郡主觉得,该让哪位皇子负责接引一事?” 接引使臣向来由鸿胪寺操持,何时需要皇子出面了? 难道皇帝是想考验几位皇子,准备选储君了? 明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几位皇子各有千秋,都是皇上的血脉,想来都是不差的,选谁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这种事涉及皇权争斗,她才不会插手,让人抓住把柄。 皇帝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样说,失笑的用手指隔空点了点明诛。 “你跟你父王一样,都是个谨慎的性子,朕只是问问你的意见,你只管说便是。” 他扫了眼几位皇子,除了六皇子懵懂无知,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纷纷垂首。 “姑奶奶无需顾虑,无论您如何选择,都是允谦的姑奶奶,断不会因这点小事与您疏远,否则允谦如何对得起姑奶奶多年的照拂,岂不是太过无情无义不忠不孝?” 明允谦生怕明诛为难,率先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第255章 交给姑奶奶负责 明允谦说的都是心里话。 若没有明诛,他可能早就死在了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如何还能站在这里,与其余几位弟弟相争? 对于明诛,无论她说什么,明允谦都不会反对。 即便这次乃皇帝第一次公开考验他们,若是做好了,则影响深远。 同时他也不想明诛掺和进这皇子的争斗中,生怕明诛为难,于是便咬牙道:“儿臣想退出这次接待使臣之人的选拔,父皇便在几位弟弟之中选一人罢。” 皇帝闻言意外,“你真的要放弃?难道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明允谦不语,他自是知晓意味着什么。 他主动退出的行为,很可能被朝中大臣认为他要退出皇子之争,从而失去人心。 也知道这次如果中选,他将比几位弟弟更早的将才能展现在朝堂之上,获得先机。 但...... 明允谦谦虚道:“儿臣自知能力不如几位皇弟,就不掺和了。” 明诛不赞同的皱起了眉,“允谦......” “姑奶奶不用再劝,允谦心意已决。”明允谦坚定道。 明诛知道他这样做,定是看出皇帝有意通过她探一探誉王府的态度,也是想要算计她。 毕竟不管她选了谁,除了四皇子之外的另外两位皇子以及其背后的势力,定会恨上誉王府。 这对风雨飘摇的誉王府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她心中叹息,为皇帝的疑心重而感到无奈,也为明允谦的维护而感动。 她是最知道明允谦是怎么在那吃人的宫中活下来的。 相比于有外家支持的另外几位皇子,他比任何人都需要朝臣的支持。 可竟就这样放弃了。 明诛心中难受的紧,暗骂狗皇帝没事找事。 “那你们呢?”皇帝视线直接略过明允谦,问二皇子明允和,“老大退出,老四尚幼,朕便在你与老三之间选择,如何?” 三皇子明允礼眼神一闪,吊儿郎当的笑道:“父皇可莫要将儿臣算上,儿臣可接不住这么大的事,若此事交给儿臣,儿臣也只会带使臣吃喝玩乐斗蛐蛐,回头再给您搞砸喽......诶呦——!” 皇帝没好气的用扇柄敲明允礼的头,明允礼痛呼一声,委屈的捂着头退到二皇子明允和身后。 “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儿臣实在没有那个头脑,此事还是交给二哥吧。” 明允礼拽了拽明允和的衣袖求救。 明允和无奈,“既然知道自个没脑子,秦太傅教你策论时你还敢打盹。” 他若有似无的视线接连扫过明诛与明允谦,沉吟片刻,在皇帝的冷脸下,硬着头皮推据。 “儿臣自问能力不及大哥,万不敢接下此事。” 皇兄与皇弟都拒绝了,他若是上赶着答应,保不齐他那多疑的父皇又要多想。 如此倒不如也拒绝了,只要这差事不落在其余皇子身上,他做不做无所谓。 想到这,明允和眼前灵光一闪,突然看向明诛。 母后曾说过,让他尽力拉拢誉王府,而誉王府的主子只有两人,其中与他比较熟悉的,也只有这位姑奶奶了。 倒不如...... “父皇,儿臣想举荐一人。”明允和看了眼明诛,眼神微亮。 明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皇帝问他想举荐何人后,明允和指向了她。 “儿臣想推荐皇姑奶奶,听闻皇姑奶奶出门游历多年,去过很多地方,见识必定非凡,想必接引使臣一事,定能信手拈来!” “儿臣同意!” “臣女反对!” 明允谦与明诛同时出声。 明诛抢先道:“接待使臣关乎国之大事,臣女之前并未接触过此类事宜,恐力有不逮,二皇子莫要说笑。” 她才不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那些使臣哪个好伺候? 她只学过如何将敌人打趴下,可没学过如何礼貌的迎接敌人进城! 明允谦那臭小子,竟给她没事找事,方才白感动了! “儿臣也觉得,此时交给姑奶奶最为合适。”明允礼又补了一刀。 明诛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明允礼忙又往他二哥身后缩了缩,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明诛。 明允谦抿着唇笑。 “姑奶奶先别拒绝,可否听听允谦的解释?” “是啊,既然老大跟老二都推举你,总该让朕听听他们的理由才是。” 皇帝扫了几个儿子一眼,并未直接拒绝他们的提议,反而看起来颇为感兴趣。 明诛的眉心又紧了几分。 明允谦:“姑奶奶不知,此次使臣进京,不仅是贺寿这么简单,他们提前便商量好了,要在宫中设立比武场,互相切磋武艺,因此使臣之中不乏武艺高强之辈,一般人恐怕压不住他们。” “东陵国人才济济,难道还找不出几个身手好的?”明诛怀疑他在敷衍,依旧拒绝。 “身手好的确实有,但这次北狄王爷苍狼战王也来了,身手好的身份不够,身份高的身手一般,思来想去也只有姑奶奶最为适合。” “确实如此。”明允和难得跟明允谦站在统一战线,分析道:“且不说身份,北狄百年来一直与我东陵国为敌,那北狄王爷身手可不是一般的好,他若想闹事,一般人还真压不住。” 皇帝赞同的点点头,“他此行目的不明,确实该防着点,朕常听你外祖父战老国公说,北狄人最是野蛮,时常劫掠杀害普通百姓,京城脚下,断不能让北狄人随意祸害。” 历来使臣于京中伤人杀人之事不在少数,却因为他们使臣的身份,往往赔些银钱了事。 皇帝因此,每次都憋着一肚子气却无处撒。 想到这,皇帝也觉得让明诛负责接引使臣最合适不过。 “苍狼战王不是那种劫掠百姓的人。”明诛肯定道。 北狄人确实野蛮,但这位苍狼战王却是个异类,对手下将士管束严格,凡烧杀抢掠者,以军法处置。 “姑奶奶如何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三皇子明允礼好奇问道。 皇帝跟其余人也齐刷刷看向明诛,眼底充满好奇。 明诛一窒,随意找了个借口,“我也是听外祖父提了一嘴,具体人品如何,我也不知。” “那就是了,这人的人品怎能只听别人说?”明允和对明诛的话不置可否,“就像那位战八门——八门将军!都说她骁勇善战,无论人品还是实力丝毫不逊于老国公,但依本皇子看,她连老国公一根脚趾都比不上......” 想当初明允礼还是很崇拜这位女将军的,还特意买了她戴着黄金鬼面的画像,挂在屋里辟邪。 直到见到赵峥嵘本人,险些将那副千金购来的画像撕碎。 “赵峥嵘......”皇帝皱眉,“确实与传言中相差甚远。” 他甚至怀疑,赵峥嵘是冒名顶替,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就是!”明允礼没骨头一样靠在明允和身上,状似无意的扫了眼明诛,突然呼吸一滞。 第256章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说起来,我总觉得姑奶奶的身形与我宫里那副战八门的画像十分相似,就连喜着红衣的习惯都一样。” 明允礼越说越觉得像,站直身体绕着明诛转了一圈。 “战八门身手了得,一手阵法使得出神入化,姑奶奶的身手也很厉害,上次赵峥嵘带人围攻誉王府,听说姑奶奶也用了阵法用几人抵挡住千人的进攻,该不会......” “咳咳,我觉得你们说的对,我在外游历多年,大江南北都曾踏足,便是其余几国也曾去过,确实很适合做使臣接引的工作......” 明诛清了清喉咙转移话题。 可她不说游历的事还好,刚提了一嘴明允礼便是眼前一亮,“还有一点,你出门游历时也是十四岁,与战八门出现的时间一致......” “三弟!”明允谦突然出声呵斥,“休要乱说,姑奶奶出门游历的事做不得假,各地都曾有过她出现的痕迹,你莫要信口开河!” 明允谦紧紧抿唇,转身对面色凝重的皇帝道:“父皇莫要听他的,三弟浪荡惯了,说话总是不经过思考,因此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明允谦似乎有些紧张,划过明允礼的视线中隐隐带着杀气。 明允礼不知自己何时又惹到他这位大哥了,响起小时候被他设计大冬天掉进湖里,差点没死过去,他便忍不住哆嗦,脚下飞快的又藏到了他二哥身后。 皇帝眯着眼,没有理会几人。 他看着明诛,思考着明允礼的话。 明诛与战八门之间,确实有很多巧合。 旁人或许觉得他这个三皇子不学无术,整日只知吃喝玩乐成不了大气。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的眼,才比旁人的更干净! 没了那些尔虞我诈弯弯绕绕,有些事便能看的比旁人更清楚些。 战八门初次出现在西北军中时,正好是十四岁! 同年誉王府传出明珠郡主出门游历的消息。 战八门是战赢带入军中的,而战赢乃明诛的外祖父。 明珠郡主嫌少归家,直到一年前誉王妃过世,她便再也没出去游历。 而一年前,恰巧也是战八门消失的时间!! 皇帝猛地抬头,看明诛的眼神讳莫如深。 明允谦面色发白,不自觉的挡在了明诛与皇帝之间。 “既如此,迎接使臣一事,便交由明珠郡主负责吧。”皇帝深色莫名,看不出喜怒,“老大负责辅佐你姑奶奶,老二、老三也可以跟着学些东西。” 皇帝说完,又深深看了眼明诛,便带着四皇子明允让转身上了龙辇回宫。 龙辇渐行渐远,明允礼看着沉默的几人,无措的挠了挠头,“二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明允和摇了摇头,看着明诛沉默半晌,“接下来的事就仰仗姑奶奶了,我与允礼便先回府了,大哥可要一起?” “我还要与姑奶奶商议使臣一事,晚些再走。”明允谦冷声道。 待二人走远,明允谦神色复杂的看向垂首不知在想什么的明诛。 “姑奶奶......你真是战八门?” 问是这样问,明允谦却觉得即便是真的,她也不会如实告知。 毕竟这件事牵扯甚广,一不小心誉王府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明允谦还在想,该如何让明诛防患于未然。 却听明诛叹了口气。 “我是。” 紧紧两个字,石破天惊! 明允谦猛地抬起头,对上明诛那双陈亮的眸子,丝毫没有遮掩的将一直隐瞒的身份暴露给他。 明允谦都不知该感动还是责怪她这么轻易便承认。 明诛看出了他的心思,无所谓的摆摆手。 “这件事我本就没想瞒着,而且也瞒不住。” 以前是皇帝没往那方面想,如今被明允礼一语惊醒梦中人,想要查很简单。 “可父皇一旦查到证据,定会怀疑誉王府有意染指兵权,恐怕会更加忌惮。” “那又如何?”明诛笑道:“如今我已离开西北军,再不是战八门,皇帝还能逼着我领了战八门的赫赫军功,为誉王府增加声望不成?” 皇帝不会那么傻的。 “放心,只要我不再以战八门身份出现,他不会太过针对于我。” 皇帝现在还指望皇鳞卫为他做事,不会轻易动摇皇鳞卫的根基。 且她跟父王也不是泥捏的,说到底她的军功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为的是保家卫国。 皇帝若是非不分,非要因此动誉王府,那她也不是吃素的! ...... 食为天因皇帝驾临迅速打出名声,当日皇帝点过的菜,甚至哪道菜多吃了几口,都成为食为天的热门菜品。 大堂中每日都挤满了人,二楼、三楼的包厢更加供不应求。 有人甚至出高价,仅仅是要求到四楼参观,均被掌柜的拒绝。 一时间食为天在京城酒楼之中,如空中楼阁般让同行只有仰望的份儿。 同时,那日谢勇与虞屹兄妹的争执也传遍了大街小巷。 翌日早朝,都察院联名上书,弹劾蔺首辅宠妾灭妻。 皇帝刚好想借此打压一下蔺端卿的气焰,顺势罚了他一年的俸禄,并责令他整顿内宅。 蔺端卿还躺在床上不能下床,收到皇帝的口谕时,着实懵了好一会。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在家老老实实养伤也会被弹劾。 蔺端卿从未有过的憋屈。 “去!去给我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蔺端卿摔了药碗还不解气,连床边的凳子都掀了。 管家抹了把冷汗,暗道这首辅府的差事真的越来越不好当了。 “小的打听了,是郡主与夫人相约去酒楼,撞上了谢姨娘的父亲,双方起了争执,说的话被酒楼客人听了去......” “这个虞氏,当真越来越不懂事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教吗?”不等管家把话说完,蔺端卿下意识的以为是虞氏的错。 “本官合适宠妾灭妻过,还不是她这个主母不中用,才让谢氏帮她管理中馈的,她还好意思说!” 蔺端卿拍着床板,铁青着脸质问:“还有,谁让她出门的!一个妇道人家整日抛头露面,也难怪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连累了谢大人!” “老爷误会了!”管家差点没翻白眼,心想现在被指着鼻子骂的可不是夫人。 夫人与谢姨娘同日入府,当天就把中馈交给了谢姨娘,夫人根本没机会接触中馈,也不知老爷是从哪看出夫人不中用的。 “当日夫人是跟虞世子一起去的酒楼,起因是谢大人抢了虞世子一早定好的包间,虞世子本已退让,在掌柜的说和下同意更换包厢,谢大人却步步紧逼,逼迫掌柜将夫人与虞世子赶出酒楼,这才将事情闹大。” 管家解释道:“那酒楼乃郡主开的,郡主不但将责任都拦在了自己身上,还将顶楼那个专门留给皇上的包厢给了虞世子,谢大人一行人却言语讥讽,被微服私访的皇上听到,这才受了罚。” 第257章 明珠郡主才是战八门 管家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说明,蔺端卿原本气怒的神色渐渐平息。 “虞氏与她兄长见面了?” 蔺端卿抓住了重点,心里咯噔一下。 他自认从没想过亏待虞氏,谢氏做的那些事他都不知情,但难免别人误会。 “可知他们谈了些什么?”该不会商量着怎么对付他吧? 不然他们兄妹二人见面,叫上明珠郡主那个女夜叉作甚? 蔺端卿有些不安,今日被弹劾宠妾灭妻的消息一出,即便忠义王世子不知虞氏这些年的遭遇,恐怕也会去查。 到时候虞氏这些年受的苦,岂不是都要怪在他的头上? 照虞家人那性子,他还能有好日子过? 蔺端卿有些慌,强自镇定问管家:“你去打听打听,酒楼小二可听到过只言片语?若有人听到,本官重重有赏!” “老爷,那时郡主的酒楼,包厢也是在最顶层最安静的,且当时皇上也在四楼用餐,莫说听到,想靠近都难。” 那他就只能等着了? 蔺端卿不甘心,脑中灵光一闪,“那就去夫人的院子里打听,本官就不信什么都问不出来!” 又不是讨论机密要事,哪能一点消息都不泄露。 管家无奈只得应了。 ...... 御书房。 早朝过后,皇帝留了秦太傅与严御史两人,商讨如何应对各国提出的比武一事。 “比武一事估计是北狄国提出的,那位苍狼战王曾败于八门将军手中,恐怕一直都不服气,他此次亲自前来为太后贺寿,搞不好就是来找场子的。”秦太傅分析道。 “苍狼战王提出要见战八门,大概也是为了邀她参加比武,只是不知到时战八门输了,会提出什么条件?”严御史眉心紧紧蹙起,言语间似乎笃定苍狼战王会赢。 “严御史对八门将军就这般没信心,怎知输的一定是她?”皇帝问道。 严御史方才那样说,也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反应过来后不由赧然。 “实在是定国侯世子妃的表现令人诧异,与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相差甚远......是微臣失言了。” “这也不能怪严御史,老臣也觉得赵家那女儿太无能了些,就连剿匪都失败了,也不知这些年是怎样在北狄的铁蹄下保住边疆安稳的。”秦太傅感叹。 想起赵峥嵘自回京后做的那些事,无勇无谋、小气善妒、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简直有数不清的缺点。 “皇上,您确定赵峥嵘是真正的八门将军?该不是冒充的吧?” 老国公都快烦死永乐侯一家了,说他欣赏那姓赵的生的女儿,真的让人无法接受。 “也许......是外界神话了战八门,其实她的能力并没有那么强?”严御史跟着猜测。 他同秦太傅一样,也无法相信赵峥嵘那样的人,会是一位守卫边疆多年,战功赫赫的将军。 “朕也很怀疑,当初的调查是否有误。”皇帝眯了眯眼。 当初他命蔺无筝调查赵峥嵘,得出的结论便是,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赵峥嵘就是战八门。 但他一直心有疑虑。 不同于严御史跟秦太傅的猜测,他曾与老国公通过无数的信件,老国公将战八门当成自家子侄来培养,十分为她骄傲。 因此每次打了胜仗,都像一个急于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家孩子的老父亲,将战八门的作战细节一一写进信中,说给他听。 可以说,他是除了老国公之外,最了解战八门的人。 可赵峥嵘却给了他强烈的陌生感。 他本也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就像严御史说的,将战八门神话了,导致见了真人后反而失望。 直到昨日,老三说出那番话......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明珠郡主才是真正的战八门?”皇帝脱口而出。 秦太傅瞪大了眼,与严御史对视一眼,发现对方面上也满是震惊之色。 “您说谁?明珠郡主?” 严御史虽不讨厌明诛,但也说不上多喜欢。 他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更教育后人做人要正直,行事要光明,待人要有礼谦逊。 这几点明珠郡主显然都不符合。 严御史刚想说不可能,突然想到这段时间,他家夫人时常在他面前提起此人。 说郡主有勇有谋,说她直来直去性子坚毅,一看身上便流着武将之家的血脉。 就这样整日在他耳边唠叨。 严御史都有些怀疑妻子口中的明珠郡主与他见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但他想到,妻子看人向来很准,于是闭上了嘴,不打算发表意见。 秦太傅可没他这么纠结,皇帝的话问出口,以前不曾有过的想法在脑中盘旋、发酵。 “若是与赵家那个比起来,郡主确实更像战八门。” 秦太傅不解道:“只不过我东陵国地大物博,像战八门这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定不在少数,皇上为何偏偏怀疑郡主?” 秦太傅问到了点子上。 皇帝闻言叹了口气,“朕只是觉得,郡主这些年来的行踪可疑,与战八门出现又消失的时间太过吻合。” “老臣记得,战八门出现在西北军的前一个月,老国公确实回过京城,他走后,郡主便去游历了......” 秦太傅嘶了声,震惊的看向皇帝。 “这样说来,郡主当真有可能是战八门!” “这也是这样写的,只是目前还没找到证据。” 老国公将她隐藏的太深,军中几乎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但就是因为如此,他才更怀疑明珠郡主。 因为她的出身,本就不该参军! 严御史听两人说了好半晌,也起了疑心。 “听说此次接待使臣的事,由郡主负责,而最了解战八门的,无意是她的敌人。” “若郡主当真是战八门,在苍狼战王面前定会露出马脚,我们只管等着便是。” 秦太傅闻言捋须附和,笑着调侃严御史:“都说老夫是个老狐狸,老夫看你才是那个老奸巨猾的。” 若是叫郡主知道他们这样算计她,恐怕又要闹了。 ...... 誉王府中。 明诛在前院找到正在处理皇鳞卫杂务的誉王。 自从誉王受伤后身体虚弱,便按照常百草所说,留在府里调养身体。 明诛也顺势将皇鳞卫的一切事务还给了他,让他没有精力再四处乱跑。 最近一段时日,誉王可是忙得很。 看到明诛的时候,多日来积攒的怨气爆发,他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搭理明诛。 明诛看着那一桌子的书信,以及皇鳞卫名下铺子的账本,还有写着各地情报的信件,憋着笑走到客椅前坐下。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明诛看着誉王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皇帝可能要找我们誉王府的麻烦,父王你最好注意一下京城的动向,别让人打个措手不及。” 战八门的身份瞒不住了,她私下加入西北军,犯了皇帝的大忌,皇帝不会就此罢休。 即便她不再回西北,皇帝也会比以前更忌惮誉王府。 第258章 从未怪过你 誉王府将更加风雨飘摇。 “你又干了什么?”誉王闻言顾不得跟女儿赌气,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打了皇帝?” 明诛:“......我还没那么傻。” “那是为何?” 誉王实在想不通,他这闺女怎的这么能惹祸,莫不是孙猴子转世? 明诛不知怎么开口。 自小父王便不喜她习武,更不让她跟外祖家亲近。 她跟随外祖父参军的事,更是多年来一直瞒着父王。 一次犯了他两个忌讳,也不知她是战八门的身份说出来,父王会不会直接气死过去。 但这件事不说,单凭她一人如何能应对皇帝的算计? 到时候被打个措手不及,殃及整个誉王府,她心难安。 明诛纠结不已,索性眼一闭,豁出去怒喝一声:“我是战八门!” 说罢便坐在那等着她父王的打击报复。 可等了十几息,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不会真气死了吧?明诛心里咯噔一下,忙睁开了眼。 却见誉王正襟危坐的翻着面前的册子,丝毫没因为明诛的话而掀起丝毫波澜。 明诛吐出口气,喃喃道:“没死就好。” 誉王:“......” “你这个不孝女!”誉王直接气笑了,点了点明诛,“这么盼着老子死了,好继承皇鳞卫是不是?” 明诛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待处理的事务,果断拒绝。 “不!女儿希望你长命百岁!!” 誉王:“......” 誉王揉着眉心,没好气的摆摆手:“滚滚滚,说完了赶紧滚,别在这里气本王。” “我说我是战八门,父王不觉意外?” “为何要意外,本王早八百年就知道了,你以为这么多年,你是如何瞒过皇上的?” 誉王得意的觑着明诛,“要不是为父帮你,你能在西北逍遥快活这么多年?” 原来,父王早就知道了吗? 明诛怔住。 “当年我暗中随外祖父离京,也是你允许的?” 她一直认为父王是个遵循教条的老古板,平日里不让她出门、阻止她习武,一直对他充满了怨恨。 直到前段时间得知,父王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她与母妃的安全。 却不知,竟连她违背祖训,前往西北参军一事,他竟也知道。 “父王为何不阻止?”明诛问道? 誉王叹息一声,眸中有一抹悲伤一闪而逝。 “父王知道,你以前很厌恶父王,可为了保住你母妃,父王只能牺牲你的自由。” “但你是父王的亲生女儿,如何能不心疼你,送你离京,便是父王唯一能为你做的。” 远离了京城,远离有心之人的视线,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何况这种保护,还能让他的女儿得偿所愿,他又如何能阻止? “当初你外祖父找上我的时候,父王也很意外,意外你竟然有这般天赋,不愧是我明岁寒的女儿,更不愧战家血脉在身。” “你外祖父曾与我说,即便我不同意你参军,他也会想办法将你带入军中,这不仅因为你天赋卓绝,还因为......这是你想要的生活!” 誉王似乎陷入了回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你外祖父说,你母妃原本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却被那逍遥宫毁了一生,你很像你母妃,他希望你能替你母妃活出她本该拥有的人生。” 他的妻子,到死也难踏出王府一步。 世人皆以为是他囚禁妻子于后宅,却不知,那是她心甘情愿,只为保护他们的女儿,不被逍遥宫发现。 明诛静静的听着,听着她父王说起与母妃的往事,突然感觉手里价值千金的茶水寡淡无味。 她让人端了一尊泥炉,在其上温了壶酒,给自己与父王各斟一杯。 “母妃可知我参军一事?”明诛声音极低,誉王却听的清楚。 他笑了笑,难得的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明诛的发顶,见明诛不躲不闪,眼中笑意更深。 “当然知道,这事本就是你母妃最先同意的,她说,她希望她的小郡主,去做翩翩飞舞的蝴蝶,飞出桎梏她的牢笼,还要做展翅翱翔的雄鹰,自由的翱翔这片天地,唯独不能像她,只能做那笼中的鸟雀......” 明诛猛地低下头,看着手中酒杯,一言不发。 半晌后,她才哑着嗓子问:“母妃......可曾怪过我?” 可曾怪她成为翩翩飞舞的蝴蝶,却遗忘了孕育出她的蚕茧? 亦或怪她成为展翅翱翔的雄鹰,却没来得及反哺生她爱她的母亲? 明诛语焉不详,誉王却能听懂她话中的含义。 誉王笑道:“怎么会,你母妃从没怪过你,她很欣慰,欣慰你替她过上了她最希冀的生活,又怎会因此怪你。” “至于身份暴露一事,你也不用怕,父王相信,以你的实力,只要皇帝不是昏君,就不会将你这个天生将才亲手推远......” ...... 蔺家红袖苑。 蔺辰被蔺无筝揍了一顿后,在床上躺了七八日方能起身。 “辰儿,你父亲让我将中馈交给那贱人,还让我归还她的嫁妆,为娘不不甘心!”谢氏看着儿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你去跟你父亲说说,你父亲最是疼爱你,你让他不要夺了我的管家权可好?” 蔺辰眸色沉沉,犹疑不定。 上次的事闹得那么大,连皇帝都惊动了,蔺无筝也只是跪了三日而已,回来后父亲不仅没罚他,还答应了他与明珠郡主的婚事。 如今还要夺了母亲的中馈,交给虞氏那贱人! 蔺辰自小受宠,哪受过这样的委屈? “父亲最爱面子,经过外祖父这次一闹,全京城都在说父亲宠妾灭妻,还被朝臣弹劾,这次父亲不会听我的。” “那可如何是好?”谢氏焦急,“为娘掌管中馈二十余年,若是将中馈交出去,还有何颜面出去见人?” 蔺辰:“您放心,儿子已让人去请祖母回府,到时由她去同父亲说项,父亲定不敢忤逆。” “可皇上那边......”谢氏还是不放心。 “皇上乃明君,总不能插手臣子内宅之事,就连那些嫁妆,您也不用还!” 他已经想到了这点,因此早就给祖母传了信。 就算皇帝想偏帮大哥,难不成还能不顾脸面的强行从他母亲手中抢夺不成? 只要不是皇帝亲至,再加上一直偏向他们的祖母坐镇,即便是父亲也不得不妥协。 蔺辰信心十足,他这些年的宠爱可不是假的,虞氏生的那野种大哥,就算是嫡子又如何? 还不是被他死死压了一头,二十年来无一刻翻身! 这次必然也一样! 蔺辰想着,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皱着眉转身,刚想呵斥来人扰了他母亲安静,便见来的却是府里的管家。 管家满头大汗,垮着脸像是要哭了。 “不好了,忠义王世子强闯蔺家,说是来为夫人讨回公道!老爷请姨娘过去呢!” 第259章 蔺大人你欺君 谢氏抓着蔺辰的手,紧张问道:“怎么办,听说虞家人睚眦必报,该不会打死母亲吧?!” 谢氏进蔺家前,便私下打听过忠义王府的情况,知道虞氏是忠义王府唯一的女儿,也是最受宠的女儿。 更知道忠义王及虞氏的几个哥哥有多爱护虞氏,曾放言若是虞氏在蔺家受了委屈,定会拆了蔺家。 进府之前,谢氏还担忧过,生怕蔺端卿因此对虞氏好,忽略了她。 可令人想不到的是,蔺端卿的自尊心格外强,被几个舅兄这样威胁,越发不待见虞氏,反而让谢氏独宠多年。 即便之后蔺端卿又收了一门妾室,依旧专情于她。 而谢氏的胆子,也被蔺端卿宠的越发大了起来。 再加上虞氏报喜不报忧,忠义王府一直以为她过的很好,谢氏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可眼下突然听说虞氏的大哥上门了,听管家的意思来者不善,她当即便怕了。 反而是蔺辰相对镇定一些。 “来了便来了,他还能吃了我们不成,我就不信他敢对我们怎么样,别忘了虞氏以后还要留在蔺家生活。” 蔺辰有恃无恐。 宠妾灭妻的又不是只有他蔺家,只不过不像蔺家事情闹大了而已。 别家主母受了委屈,即便娘家来人也不敢闹太过,否则只会连累女儿被丈夫厌弃。 那忠义王府不是疼女儿吗? 他就不信他们不为虞氏的以后考虑! 管家抹了把汗,神情依旧焦急,“二少爷有所不知,若只是虞世子还好说,看在老爷与夫人夫妻多年的份儿上,定不会做的太难看,但、但......” “但什么?说话怎生吞吞吐吐的?”蔺辰不满,“你平日就是这样给父亲办事的?” 管家跺了跺脚,“但明珠郡主也跟来了,说是要为自己拿回聘礼!” 忠义王世子不敢胡来,可郡主她敢啊! 她都敢打断老爷两条腿,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什么?那小贱人也来了?”谢氏声音尖锐,激动的从床上坐起。 “辰儿,明珠郡主焦总跋扈,任性妄为,有她在,咱们母子怕是要遭殃!” 谢氏跟明诛交过手,深知她与京中那些贵女不同,行事毫无章法,又有誉王府撑腰...... 她甚至怀疑自己头上的伤都是她派人打的! “母亲急什么?”蔺辰还算淡定,看了管家一眼,“父亲乃堂堂首辅,难道还怕一个郡主不成?” 郡主再不讲理,也只是郡主。 上面还有皇上压着呢。 “我母亲还在修养,不方便见客,若是她敢为难,皇上也不会饶了她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蔺辰的自信让谢氏安下心,细想一下,她儿说的不无道理。 老爷深受皇上重用,即便是郡主,若敢在首辅府放肆,皇上也定会追究。 管家看着这对母子如出一辙的愚蠢模样,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个嘴巴子。 他好歹是首辅府的管家,什么大人物没见过? 若是事情有他们想的那般简单,他至于急成这样? 管家深吸一口气,按耐下心中想骂人的冲动,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是奴才没说清楚,那忠义王世子身边不仅跟着明珠郡主,还有皇上身边的李大伴。” “李大伴说了,誉王府只有誉王一个男主子,恐怕心没有那么细,他今日便是奉皇上之命,前来帮郡主清点聘礼的!” 李泉是谁? 那可是从皇帝还不受宠时便跟在身边的,随皇帝经历过后宫倾轧,替皇帝尝过有毒的饭菜,一路伺候着皇上登上皇位。 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他的出现,代表的便是皇上的意思。 这二人竟还想用皇上压郡主一头,简直可笑! 愚蠢至极!! “奴才的话已经带到,谢姨娘去或不去,全看您自个的想法。”管家懒得跟这两个蠢货多说废话,直接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不过奴才还是要提醒您一句,现在过去,有老爷在一旁看着,您还能保住几分颜面,若等郡主等人直接杀过来,到时候......” 管家的话没说完,便以前院还有事情处理,笑着告退了。 留下面色苍白的蔺辰母子相顾无言。 蔺辰是震惊的,他怎么也没想到皇帝竟不顾颜面插手大臣家事。 且借口是替誉王府帮忙。 誉王府同属皇族一脉,能操持婚事的誉王妃又没了,他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思来想去,蔺辰只得不甘的与谢氏一起去见父亲。 ...... 蔺端卿让管家打听了几日,没打听到虞氏兄妹在酒楼说了什么,却等来了虞屹上门。 蔺端卿震惊之余,强撑着坐了起来,让下人给他打理好仪容,这才由下人背着去了前厅,接待李泉跟虞屹。 至于明诛,蔺端卿表示一点都不想看到她,不为旁的,只因每次见到她准没好事。 他直接视而不见,与李泉客套一番,便问起他此行的目的。 待得知是皇帝派他来为郡主清点聘礼时,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皇上此举是何意?还请公公示下。” 李泉总不能说皇帝中了明诛的圈套,不得已才插手此事,只得干笑两声。 朝皇宫的方向拱手道:“皇上日理万机,心系百姓的同时,同样关注着皇族亲眷,明珠郡主在皇族中辈分崇高,得知蔺首辅出手大方,竟给了郡主堪比迎娶公主的聘礼,特命杂家代表皇室来感谢首辅大人对郡主的厚爱。” 李泉话说的漂亮,蔺端卿受用的很,连连道不敢。 他看了眼从进门开始便没说过一句话,顶着一张要杀人的脸端坐于李泉身边的虞屹。 心想看来这次李泉前来,并不是来帮忠义王府的。 他松了口气,与李泉再次客套了一番,便听李泉叹了一声。 “皇上是看着郡主长大的,对郡主的感情甚笃,如今郡主即将成婚,皇上心中感慨,生怕誉王一个大老粗不懂操持婚事,命杂家前来感谢蔺首辅的同时,帮郡主一起将聘礼给抬回去,也好让杂家帮忙清点一番,也省得被哪个不长眼的小人再给昧了去。” 他说这话时端着笑脸,甚是和蔼可亲。 可蔺端卿就是觉得他这话像在阴阳谁。 蔺端卿尴尬一笑,看了默不作声的明诛一眼,斟酌道:“当初本官已将聘礼单子交给了虞氏,公公若要今日将聘礼带走,恐怕还要找虞氏商议一番......” 虞屹一听他将事情推给了自家小妹,当即就要发火。 明诛一把拉住了他,对他摇摇头,放下手中茶盏,直接问蔺端卿,“首辅大人的意思是,那些聘礼如今在蔺夫人手中?” 蔺端卿呼吸一滞,声音僵硬道:“聘礼......并不在虞氏那。” “那您让我们去找蔺夫人是何意?”明诛目光幽冷,直直盯着蔺端卿问道:“难道是后悔了,不想给那么多聘礼,故意让李公公白跑一趟?” 明诛冷笑,“蔺大人,您这可是欺君啊!” 第260章 照杀不误 “休要胡言!”蔺端卿恼羞成怒,呵斥道:“本官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明诛嘲讽的勾起嘴角,“你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想真将聘礼拿出来?还是只是想出一张嘴,其余的全都扔给蔺夫人,成与不成你都是那个好人?” “还是说你只是想让蔺夫人知难而退,同时给了她娘家人一个交代?” 像蔺端卿这种躲在背后的男人最是可恨,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偏要为了自己的名声装好人,到头来让旁人做出头鸟。 这件事到最后,不管成与不成,他只需一句:孝道在上,糟糠之妻在侧,他也很为难。便可获得所有人的同情。 可虞氏呢? 忤逆婆母,不敬长辈,便是被休了都没人同情。 蔺端卿那些筛子一样的心眼子,全都用在了自家人身上! “姓蔺的,你倒是长胆子了,当初亲自去忠义王府提亲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 虞屹想到这些年小妹受的委屈,顿时大怒,拍案而起。 “你亲口在我父王面前保证过,会好生善待我小妹,结果连聘礼都不给,你就是这样善待她的?!” 虞屹的声音粗犷,生起气来更是吼得身下椅子都跟着震颤,明诛坐在他身旁,都觉得耳朵要失聪了! 但即便身边坐了个铜锣,她还是愉悦的勾起了嘴角。 只因她发现虞屹的战斗力并不比她的弱,甚至更有现场震慑力,只看蔺端卿那张青青白白的脸就知道了。 虞屹的“粗鲁”,让他想起了战赢。 当初战赢也是这副模样,每次与他有不同的意见,都会吼他,吼完了还会拿着刀追着他砍。 蔺端卿看看这个勾着嘴角看戏的明诛,再看看怒发冲冠的虞屹,突然感觉人生了无生趣。 “聘礼一事都是误会,那些东西都在母亲那保管着呢,她会还给虞氏的,只是如今母亲不在府中,还需等一些时日。” 面对蔺端卿明显的推托之词,明诛直接掏出那张聘礼单子抖了抖。 当着众人的面开始读上面的内容。 “前朝紫玉螭龙璧一对,东海夜明珠十斛,赤金缠丝玛瑙头面两套,青州贡品云锦百匹......”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从她口中说出的这些东西,都是些寻常之物。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首辅大人,您贵人多忘事,或许不记得了,但白纸黑字,外加您跟蔺老太爷亲手按下的朱印,总该作数。” “但您先是说聘礼在蔺夫人处,现在又说在太夫人处,莫非根本没有这些聘礼,这单子也是您伪造,意图欺君罔上,戏弄于我?” 明诛反其道而行,直接质疑聘礼的存在,扣下欺君的帽子。 李公公在一旁适时沉下脸。 “嗯?蔺大人您要欺君?” 蔺端卿被堵的哑口无言,脸色瞬间惨白,没想到明诛一点都不按套路出牌。 他以为明诛是来要聘礼的,谁知人家是来要他命的! “李公公别听她的,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意!”蔺端卿急道。 李公公才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杂家奉皇上之命,前来为郡主拿回聘礼,若今日不能将聘礼送到誉王府,便是杂家失职,定会令皇上对杂家不满。” “杂家若是挨罚,蔺大人也别想独善其身,杂家会将今日看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回给皇上,至于皇上会不会认为您欺君,那可就不是杂家能控制的了。” 李泉阴阳怪气,将报复、要死一起死说的清理脱俗。 蔺端卿听的脸皮子直抖。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门外突然传来通禀声。 蔺辰与谢氏在管家的提点下,还是硬着头皮来了。 蔺辰昂首挺胸,其实方面给的足足的,先给蔺端卿请安,又在蔺端卿的指点下,问候了李公公。 独独漏下了明诛跟虞屹。 好在两人也不甚在意。 谢氏扫了屋内众人一圈,没看到虞氏,故意问蔺端卿。 “家中来了贵客,姐姐为何不出来接待?这可是她的娘家人跟儿媳妇儿,姐姐就这般惫懒吗?” 谢氏捂着嘴叹息,“好在这里都是自己人,想来谁也不会怪姐姐,可李公公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姐姐竟也这般怠慢......” 谢氏每说一句,蔺端卿的脸就黑一分。 他早就派人去找虞氏,可谢氏跟蔺辰都到了,却连虞氏的头发丝儿都没见到,蔺端卿心中不满。 他还指望着虞氏在她兄长面前为他解围呢! 果然,他不喜虞氏都是有原因的...... 虞屹听出谢氏的挑拨之意,额角青筋直跳。 他千娇百宠出来的小妹,这些年就是被这样的贱人给作践的? 看那姓蔺的老匹夫,似乎还挺同意这些挑拨之词? 虞屹再也忍不住,直接起身,在众人来不及反应之时,一脚踹了出去,正正好好踹在谢氏的腰上。 “贱婢!你不过一个妾室,一个下贱的玩意儿,竟也敢说我忠义王府郡主的不是,你若不想活了,本世子这就成全你!” 谢氏猛不丁被人在腰上踹了一脚,整个人朝身边的蔺辰扑去,蔺辰好险才没摔倒,用力扶住谢氏。 谢氏感觉这一脚踹的她站都站不住,捂着腰连痛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豆大的汗珠流了下来。 眼见自己母亲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蔺辰眼中狠厉,“世子这是做什么,当着父亲与李公公的面,便出手伤人,简直无法无天!” 虞屹看向他,眼中全是不屑,“一个贱婢而已,我就是将她打杀了,皇上也不会治我的罪,别说是她,便是你,惹急了老子,老子也照杀不误!” “你——!” “放肆——!” 蔺辰与蔺端卿同时出声,两人都是怒极了的语气。 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再次受伤,蔺端卿再怕虞屹,也不由怒火上头,壮了他的熊人胆。 “虞屹,你大胆,敢在我蔺家伤人,真以为本官怕了你吗?!” 蔺端卿挡在谢氏与蔺辰身前,此刻的他,倒是像极了一个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老子就伤他们了,你待如何?!”虞屹霸道惯了,当即便与蔺端卿杠上。 蔺端卿指着他的鼻子,被他这不讲理的样子气的手抖。 “好好好,本官自问从你进门开始处处相让,只想两家和和气气的解决问题,可你们却再三为难,既然这样,本官也无需再忍!” 蔺端卿转而看向李公公,在李公公大事不妙的预感下,坚定道:“本官要告御状,虞屹无故伤我妾室,本官这次定不轻饶!” 李公公:“......”告就告,不进宫找皇上去,告诉杂家作甚? 第261章 老谢氏 李公公左右为难。 一头是一国首辅,文官之首。 另一头......是两尊杀神。 李公公有心偏向明诛跟虞屹,但蔺端卿的诉求他又不能当做没听到。 他求救的视线落在明诛身上。 明诛神色淡淡,与虞屹的不屑相得益彰。 “蔺大人好威风,谢氏张口闭口非议主母你听不到,她挨了一脚你倒是看的清楚。” 她提前便知会了虞氏今日会协同虞屹、李公公上门。 因为虞氏耳根软还容易心软,明诛便勒令她留在院中,即便蔺端卿亲自去请也不许过来。 “谢氏只是随意说了几句,何谈非议?”蔺端卿哼了声。 明诛懒得跟他争辩,直接看向谢氏,语气森寒:“谢氏,本郡主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便警告过你,以后莫要唤我蔺伯母姐姐,你当时可是答应了的,怎么?是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谢氏闻言,本就惨白的面色又白了三分。 “还有你!”明诛将矛头转向蔺辰,在他愤怒的眼神下,疑惑问道:“虞世子说错什么了吗?你姨娘确实是个贱婢啊!” “而你是贱婢生的贱种,以虞世子的身份想杀你有何难?” “不说他,便是本郡主要动你,你这亲爹也拦不住。” 蔺辰的脸也白了,外强中干的道:“你、你敢!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明诛噗嗤一声笑了,“你还真会开玩笑,你认为本郡主若想杀你,会被人抓住把柄?” 灰都给你扬了! 连尸体都没有,刑部都不允立案,菅个屁的人命! 虞屹意外的看着明诛,眼神欣慰。 没想到这个未来外甥媳妇,竟还有这般狠毒的一面。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虞屹对明诛的好感再上一个台阶,都开始可惜自家小子没福分,不然将明诛娶回去绝对能镇宅! “明珠郡主说的是,纵然你首辅府地位非凡,可我忠义王府也不弱,帮小妹讨回公道,谁也拦不住!” 蔺端卿一次遇到两个愣头青,满腹经纶也无用,只一句一句莽夫、有失斯文的骂着。 明诛不急不躁,等他骂的差不多了,笑靥如花的问他们,“我们能继续正题了吗?谢姨娘来的正好,首辅大人已答应将中馈归还我未来婆母,并让你交出贪墨多年的、属于正室夫人的嫁妆,东西可准备好了?” 她话题转的太快,蔺端卿都默了一瞬。 谢氏这会儿缓过来一些,听明诛提起中馈和嫁妆,可比方才显的要紧张多了。 明诛要聘礼,聘礼并不在他们手中,受损失的也不是他们。 但中馈和嫁妆可是一直在谢氏手里的! 这些年,为了给她父亲铺路,已经花了不少了,若是让她全部拿出来,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姐......夫人娇生惯养,管理中馈这种又累又苦的活计,她怕是做不习惯。”谢氏强撑着腰,双目含泪的依靠在蔺辰身上,“还有那些嫁妆,老爷乃一品大员,平日里应酬颇多,再加上府里的开销太大,夫人的嫁妆已经花的差不多了......” “什么?!”虞屹都惊了,“当初王府给了小妹十里红妆,足够小妹跟筝儿还有筝儿的妻子孩子富足过个几辈子,你们居然都挥霍完了?” 他看向面色同样难看的蔺端卿,咬牙切齿,“姓蔺的,你自己说,你这小妾说的是真是假,你是不是她口中那种花妻子嫁妆的废物!” 那么多嫁妆,虞屹绝不相信全都没了,料定了是谢氏不想归还想的借口。 果然,蔺端卿的脸色难看,训斥谢氏,“浑说什么!本官何时用过虞氏的嫁妆!” “你就是用了,反正我没东西能还给夫人,老爷自己看着办!” 谢氏接二连三的受伤,已经烦死了,索性豁了出去,将黑锅硬生生扣在了疼她宠她的蔺端卿身上,死也不改口。 蔺辰见父亲脸都绿了,生怕父亲因此厌了谢氏,心中一动,开始祸水东引,“姨娘头上受了伤,心情烦躁,父亲别往心里去。” 他先是哄了蔺端卿几句,等他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之后,这才叹息着对明诛道:“郡主见谅,非是我姨娘不肯交出中馈和嫡母的嫁妆,只不过姨娘与父亲身上还有伤,郡主何不体恤一二,这些琐事等两位长辈养好伤之后再说。” 这次不等明诛发话,虞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怎么?我妹妹的嫁妆,你们蔺家用了二十年,如今物归原主,还需要等?还是说,真的被你们挥霍殆尽,拿不出来了?!”他眼中杀气腾腾,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手,“根据我东陵律法,嫁妆乃女子私人财产,夫家不可妄动,你们这般行径,是想进大理寺吗?!” 谢氏母子被虞屹眼中的杀气震慑,两人支支吾吾。 蔺端卿也感觉焦头烂额。 “虞氏嫁进我蔺家,便是蔺家的人,她的嫁妆自然也都是蔺家的,何来私人财产!” 就在蔺端卿不知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年迈的女声传来。 谢氏跟蔺辰眼前一亮,猛地朝门外看去。 “姑母!” “祖母!” 老谢氏穿着一身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祖母绿抹额,发髻上只简简单单佩了根玉簪,看上去十分质朴。 但见惯了好东西的虞屹一眼便看出,那个抹额跟玉簪都不是俗物,只这两件东西便值几箱金银。 虞屹眯了眯眼,看着那抹额跟簪子,越看越眼熟。 老谢氏在嬷嬷跟丫鬟的簇拥下,气势汹汹的赶到,人还没进门,质问的话便先到了。 “谁敢在我蔺家撒野!欺负我儿卧病在床吗?” “姑母,您可算回来了!”谢氏委屈的直掉眼泪,仿佛她才是那个在蔺家受了多年委屈的人。 老谢氏淡淡觑她一眼,再扫过在场诸人,视线重点在明诛与虞屹身上停顿。 她冷哼一声,骂谢氏:“你个没用的东西,掌家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白瞎了老身多年教导!” “姑母!”谢氏委屈的叫了一声,却立刻被老谢氏那吃人的眼神给吓得闭了嘴。 明诛打量老谢氏,就见她长了一张容长脸,颧骨略高,不算太瘦但也绝对算不上胖,看样子平日里应该挺注重饮食。 明诛毫无忌惮的打量,老谢氏感受到她不曾遮掩的视线,目光凌厉的扫过去,正好撞在她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 “郡主在看什么?直视长辈,你父王没教过你礼仪吗?”老谢氏色厉内荏。 明诛挑挑眉,意外的瞪大了眼。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倚老卖老,明珠顿感稀奇。 “我在看你呀!”明诛笑道。 第262章 为何不跪 “哼,郡主还真如传闻中那般不知礼义,誉王爷真是将你惯坏了。”老谢氏说着,径直走到蔺端卿身边坐下,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撇去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 “等以后加入我蔺家,老身定要好好教教你规矩!” 明诛噗嗤一声笑了。 老谢氏皱紧了眉头,不满问道:“你笑什么?长辈说话你就好好听着!” 她又哼了声,冷笑道:“老身知道你是郡主,但老身乃一品诰命,从品阶上来看,你还不如老身,在老身面前,你就算是条龙,也得给老身盘着!” 老谢氏的语气充满自信。 她这些年就是用诰命的身份,将蔺端卿压的死死的,在京中受尽敬仰,混的如鱼得水。 就连太后见了她,也得唤她一声老封君。 老谢氏十分确信,明诛定也会同其余的小辈一样,对她恭恭敬敬,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谢氏也想到了这一点,突然觉得让明诛嫁进来是一件好事。 到时候又多了一个人让她使唤。 谢氏的腰顿时不疼了,眉飞色舞,“是啊郡主,我姑姑不仅辈分高过你,连品阶都比你高,你可要识相一点,多讨好讨好我姑母,这样等你嫁进蔺家,说不定还能少受一些磋磨。” 蔺辰也不屑的撇撇嘴,“女训有云,在家从父,嫁人从夫,郡主即将成为我蔺家的媳妇,以后就要收敛一些,别在外给我蔺家抹黑才是!” 他提前把祖母叫回来果然是正确的! 那明珠郡主人称女夜叉,竟也被祖母给踩在脚下,真是大快人心! 蔺辰想着虞氏那一家子以后会继续被压制,还多了个明珠郡主获能获得更多好处,心中分外舒爽。 明诛看着他们形形色色的神情,如看囊中之物一般看着自己,一点都不生气。 “看来蔺太夫人是个很注重规矩的人,是否?”她眨眨眼问。 蔺太夫人也不知是嗓子里又痰还是怎的,又是一声哼。 “不错,不仅是我,我们蔺家都很注重规矩。” “那就好!”明诛打了个响指,突然让开,“既如此,李公公在此,太夫人还不行跪拜之礼?” 老谢氏下意识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常年陪伴在陛下身边的李泉公公正端坐在后方。 “李公公来此作甚?”老谢氏蹙眉。 蔺辰的信中只说明诛逼迫谢氏交出管家权和嫁妆,还打上了她手中那些聘礼的主意,并未提及李公公。 “可是皇上有事交代我儿?”老谢氏道:“即便如此,老身作为诰命,也无需对一个太监行礼。” “您是不需要对李公公行礼,可李公公这次来,代表的是皇上,您是最注重规矩的,该不会不知这代表着什么吧?” 明诛给李泉使了个眼色,李泉尴尬的接下腰间如朕亲临的金牌,交给老谢氏查看。 他算是看出来了,郡主邀他一起来蔺家,不仅仅要拿回蔺家欠虞氏的那批聘礼,更重要的是,想趁机压一压蔺太夫人的气焰。 都说太夫人在府中说一不二,今日若被郡主压了一头,这府中的风向可就变了。 以后她嫁进蔺家,轻易便能立足。 李泉感叹一声,郡主好深的心机! 都说她骄纵跋扈,只会用拳脚解决问题,他看是外面的人眼瞎,看不出郡主隐晦的手段...... 李泉那块金牌,是她特意为李泉向皇帝讨要的,为的就是压老谢氏一头,让她不能用身份胡搅蛮缠。 虞屹也看到了她给李泉讨金牌,他还曾不解,没想到竟还有这种妙处。 虞屹颇感兴趣的悄声问明诛:“既如此,你为何自己拿着金牌,以后在蔺家不就能无法无天?” 明诛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他的用词表示不认同。 “因为皇上知道,李公公佩戴这块金牌,回宫后还能还回去,这点要求他不会不答应。” 若是换做她为自己讨要,皇帝绝对会拒绝! 反正这东西只是为了在今日震慑住老谢氏的,谁拿着都一样。 她又何苦为此平白惹皇帝猜疑? “原来如此!”虞屹赞赏道:“还是我外甥媳妇最聪明,若换了我家小妹,恐怕想破头都想不出这等主意!” 以后有她在,只要小妹不作,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他回头得好好嘱咐小妹,要多听明珠郡主的话,把自己当儿媳妇,把郡主当婆婆,这样方能家宅和顺! 虞屹看着明诛,老怀大慰。 对面,老谢氏拿着金牌,面上阴晴不定。 有皇上的贴身金牌在,她理应该跪。 可她方才并未见其他人跪拜,可见这就是冲她来的。 她若跪了,其余人都站着,还有何颜面? 可是不归便是欺君之罪...... 老谢氏阴沉沉盯着明诛,半晌后冷笑一声:“既如此,老身自是要跪,不仅老身要跪,这个屋里的所有人都要跪,以彰显我蔺家对皇帝的尊重......郡主身为蔺家未过门的媳妇儿,自是要一起的。” 不是想下她的脸面吗? 她偏要拉着所有人一起,只要明珠郡主也跟着一起跪了,这一局就算是破了! 老谢氏目露得意。 明诛惊讶挑眉。 老虔婆要同归于尽啊! “这......不好吧?”明诛状似犹豫道,看起来很是为难。 “怎么,难道郡主要对皇上不敬?”老谢氏自以为拿捏住了明诛,心中得意,严肃的呵斥道:“老身都跪得,你跪不得?郡主对皇上可还有丝毫敬畏之心?” “蔺太夫人误会了,本郡主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明诛纠结的视线落在腿上还捆着绷带的蔺端卿身上,为难道:“本郡主是怕蔺首辅受不住腿疼,要不就您一个人跪得了......” “他受得住!” 老谢氏没有丝毫犹豫就将蔺端卿给卖了,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义正言辞道:“见君跪拜乃君臣之道,若是这点子痛楚都能让他违背君臣之道,还谈何忠君爱国,端卿,你说是吧?” 老谢氏威严的语气,叫原本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二的蔺端卿哑了火。 看了眼自个连动一下就撕心裂肺的疼的双腿,他僵硬的扯扯嘴角,艰难道:“母亲......说的对!” 明诛:“.......” 好一个大孝子...... “蔺太夫人果然注重规矩,令本郡主钦佩。”明诛给她鼓鼓掌,往后让了一步。 “那你们跪吧,我不拦着。” 老谢氏颇为得意,哼了声由巧姑搀扶着缓缓跪下,谢氏跟蔺辰一左一右的扶着跪的龇牙咧嘴蔺端卿,也跟着跪了下去。 在场之人,除了代表了皇帝的李公公本人,就只有明诛与虞屹还站着。 “你们怎么还不跪?”蔺辰找茬,“李公公你看,他们分明在对皇帝不敬!” 第263章 绝不可能 李公公端着茶盏,看傻子一样看了蔺辰一眼。 “忠义王府乃高祖皇帝亲封,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自是不用跪的。” 什么?! 忠义王府竟有如此大的皇恩? 蔺辰不甘的咬着后槽牙,“就算忠义王世子不用跪,可明珠郡主总该与我们一起跪拜吧!” “不错,老身身为一品诰命都要跪着,郡主一个晚辈,就更要跪了。” 她严厉的眼神直直射向明诛:“明珠郡主,还不快跪下!” “明珠郡主也不用跪。”李公公冷冷道:“郡主虽只是王爷之女,但得先帝亲赐龙辇,特许见君不拜,就算皇上本人站在这里,郡主也不用跪。” 李公公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方才还声色俱厉的老谢氏,此刻瞪大了眼,眼中的厉色消失殆尽,只余震惊。 “你说她,也不用拜?” 李公公缓缓点了点头,扼杀了老谢氏最后一点希望。 她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先帝为何这般看重明诛,不过是个郡主而已,京城的郡主还少吗? 老谢氏自视甚高,平日里都高高在上的,很不好相处。 除了自家人,其余人见了她恨不得躲着走,自是不知皇家厚待明诛的原因,是因为忌惮。 “好了,杂家还有皇命在身,既已行礼,就都起来说正事吧。” 李公公不耐烦,上前一步,面无表情的道:“太夫人,皇上听闻蔺家内宅有些小误会,恐伤了君臣和气,特命杂家来帮着看看,这聘礼单子是蔺大人亲口许给郡主的,嫁妆是虞夫人当年的陪嫁,物归原主,于情于理,都说得通吧?” “可......这单子上的东西,乃迎娶公主的规格,她只是郡主而已,如何当得起?”老谢氏不想给,又想搬出规矩来说事。 “皇上觉得郡主当得,郡主便当得。”李公公声音没有起伏,觑了她一眼,问道:“怎么,这么懂规矩的蔺太夫人,难不成要以下犯上,与皇上唱反调?!” “公公恕罪,母亲她不是这个意思!”蔺端卿好容易从地上站起来,听得李公公的话,差点又给跪回去。 “母亲,这是皇上的意思,您别再说了。”蔺端卿不满老谢氏给他招惹麻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那些聘礼是儿子给出去的,都是当年该给虞氏的,您就还给他们吧。” 这件事已经惊动了皇帝,母亲若不给,皇上定会对他不满。 “就算为了儿子,还请母亲将聘礼交出来......” “不行!”老谢氏面色铁青。 她是作为继室嫁进蔺家的,根本就没有多少嫁妆傍身。 虞氏那些,可都是她自己挣来的,是她以后的依仗,怎能轻易交出去? “虞氏的聘礼当年她与你成婚时就给她了,既然她选择了嫁进来,那便是对那些聘礼没意见,凭什么现在又要给?”老谢氏不甘的恨声道:“这不合规矩!” “规矩?!”虞屹忍不住冷笑,“你们的规矩,就是给我堂堂王府郡主一些破棉布作为嫁妆?你们这是想羞辱谁?” “哪条律法规定嫁妆必须给多少?”老谢氏胡搅蛮缠,喊道:“既然当初都没意见,过了二十多年又想多要聘礼,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虞氏若是对当初的嫁妆不满,那就别嫁,现在就滚出蔺家,我这就让我儿写休书!” “老虔婆!你敢休我妹妹!!”虞屹大怒,逼近几分,“当初是蔺家老太爷亲自上门求娶,我父王看在小妹还算喜欢的份儿上才答应这门亲事,如今你居然要让姓蔺的休妻,当我忠义王府好欺负?!” 虞屹高高大大的一个壮汉,生气的时候还是很可怕的,老谢氏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 “那又如何?是你王府不讲理,非要什么聘礼,我蔺家娶不起这个媳妇,还不能休妻了?” 她是绝对不会交出那些东西的,她还就不信虞屹敢对她一个老太太动手! 虞屹看出了她的想法,冷笑着对老谢氏说:“太夫人,我父王托我给蔺家带句话,他年纪大了,脾气不太好,若知道小妹在蔺家受的委屈连皇上都惊动了,怕是要亲自上京,找亲家母‘好好聊聊’!” 老谢氏是见过忠义王的,那长得跟个熊一样的男人,能轻易的搬起一座假山,当年她与老太爷一起去忠义王府提亲,只因她身边的丫鬟说了几句酸话,便被忠义王一刀给劈了! 那场面,老谢氏至今记忆犹新。 听他提到忠义王,老谢氏本能的瞳孔一缩。 “这、这里是京城脚下,你们敢!”老谢氏没什么气势的道。 “忠义王敢不敢,蔺家大可以试试。”明诛出列,语气同样森寒,“太夫人,今日这三样东西——我的聘礼、婆母的嫁妆、府中中馈,少一样,我便拿着单子去顺天府尹那儿敲登闻鼓!让全京城的百姓都评评理,看看这首辅府是如何宠妾灭妻,贪墨儿媳聘礼,霸占正室嫁妆的!我倒要看看,经此一事,蔺首辅的官声,以及蔺辰以的前程,还能剩下几分!” “你、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老谢氏颤抖的手,激动的心,均在控诉,一副随时都要晕过去的架势。 虞屹可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你死不死的与本世子无关,就断要死,也要先将承诺兑现,把当年欠我小妹的聘礼、蔺家的中馈,以及我小妹的嫁妆一文不少的还回来!” 明诛也勾着嘴角,对老谢氏的情况视而不见,“虞世子说的不错,今日若不兑现承诺,本郡主便去顺天府闹上一闹,看你这个最终规矩的老封君,那一身诰命服还穿不穿的住!” 自然是穿不住的! 挪用儿媳聘礼,纵容侄女扣下儿媳嫁妆,足以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与茶余饭后的消遣。 更重要的是,皇帝绝对会收回她的诰命之身! 老谢氏脸色灰败,手指颤抖地指着明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厥,被下人慌忙扶住。 蔺端卿目睹老谢氏受辱,家丑外扬,却也无能为力,羞愤交加,伤口仿佛都在隐隐作痛。 “郡主身为小辈,逼迫我母亲,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些?” 明诛对上蔺端卿那隐忍的双眼,嗤笑一声,“蔺大人真是好孝顺,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她亲生的,既如此,当初又为何要提出将聘礼给我?” “莫不是以为你那张老嘴一张一合,不管真给假给,便能抚平了你这些年对阿筝跟蔺夫人的伤害,减轻心中愧疚?!” 明诛怒极反笑,咬着后槽牙,“我告诉你,绝不可能!!” 第264章 罚跪祠堂 明诛强硬的态度,与虞屹的威胁,再加上皇权威压,让老谢氏不得不妥协。 一屋子人面如死灰,在李泉的监督下,老谢氏被迫交出库房钥匙。 明诛带来的誉王府下人,与虞屹带来的忠义王府护卫合力,将原本属于虞氏那些价值连城的聘礼一箱一箱的抬出,直接在现场清点。 但凡少了一根丝线都要记的清清楚楚,并让谢氏拿自己的体己钱补上。 老谢氏眼睁睁看着她多年来积攒的倚仗一点点被抬走,心痛难忍。 在巧姑的惊呼声中,最终还是没撑住晕了过去,下人们又是一阵忙乱。 谢氏跟蔺辰更是面如死灰,见老谢氏倒了,便想让蔺端卿为他们二人出头,以保住府中中馈与虞氏的嫁妆。 但蔺端卿哪还顾得上他们,今日这出闹剧若是传出去,他还有何颜面在朝堂立足? 想到这些都是因为老谢氏不肯交出聘礼,谢氏不肯交出中馈所致,一张脸阴沉不定。 “谢氏,将对牌交出来,别逼本官亲自去你屋里搜!”蔺端卿语气冷硬,再无平日里的温柔。 “还有虞氏的嫁妆,你也给我一文不少的交出来,但凡你敢再次作梗,本官今日便当着李公公的面将其你遣出府去,以后你是生是死,都与蔺家无关!” 谢氏何曾见过蔺端卿这般冷硬的态度?当即便愣住了。 蔺辰面色一白,忙跪在他面前求情,“母亲为府里操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亲不能这样对母亲!” 他心中焦灼之下,竟连掩饰都完了,直接唤了谢氏母亲。 虞屹嘲讽:“都说蔺大人乃东陵国文官之首,家中规矩森严,依我看都是谣传。” “便是我父王这等粗鲁莽夫,也不曾教过庶子唤妾室母亲,蔺家好规矩!” 明诛紧接着赞同道:“虽然誉王府没有妾室,但我自幼父王便教我,尊卑有别,妾乃贱流,通买卖,若育有子嗣,只可唤正妻为母,不知是不是蔺家的规矩不一样,竟让血脉唤一贱流为母,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有何稀奇,蔺大人都能将中馈交给一个贱流管理,一句称呼算得了什么?”虞屹不阴不阳的道。 明诛抱胸啧啧两声:“那还真是没规矩。” 虞屹也环胸,“不仅没规矩,还不知礼数。” 两人一唱一和,说的蔺端卿面色漆黑如墨,蔺辰更是涨红了脸,一副要跟二人拼命的架势。 “你们懂什么?父亲与我母亲乃真心相爱,若不是虞氏从中作梗,她又怎会沦为贵妾!” 蔺辰最恨的便是这一点。 他生来便是庶子,天然被蔺无筝压了一头,即便父亲宠爱,母亲得势,在外交友时,与他结交的也多是家中庶子。 好容易在户部谋了个员外郎,母亲便想为他说个好亲事。 却也因庶子出身,高不成低不就。 反而是蔺无筝,不得父亲喜爱,没有家中资助,便能轻轻松松得皇帝看重,还即将迎娶连皇帝都要忌惮的誉王之女! 蔺辰的脸扭曲了起来,恨道:“那些聘礼跟嫁妆,被就该是我们的,你们凭什么抢走!” 明诛感觉三观都被震碎了。 那些聘礼,是蔺家老太爷给身为郡主的虞氏的,就算没有她,谢氏嫁进来做正妻,老太爷也绝不会糊涂到以堪比公主的聘礼迎她进门。 还有那些嫁妆,跟谢氏就更扯不上关系了,那是人家忠义王府给自家女儿的,跟谢氏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贪心不足都能被你这儿子说的这般理所当然,蔺大人您作何感想?”明诛问蔺端卿。 蔺端卿头晕目眩,只觉今日所受屈辱,比他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偏偏蔺辰这个不争气的,还在给他抹黑! 蔺端卿突然觉得,他之前的宠爱,怕是给错了人...... 蔺端卿不顾腿上的伤,一脚踹在蔺辰的肩膀上,将跪着的蔺辰踹倒在地。 他指着蔺辰,腿伤加上气怒,使得呼吸粗重,“你,去祠堂给我跪着,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谢氏大惊,膝行上前,“老爷使不得,那祠堂阴冷潮湿,辰儿他身子弱,受不住的!” “筝儿八九岁时都能受住,他连个孩子都不如吗?”蔺端卿冷哼一声,看着谢氏的眼神微“还有你!对牌你交是不交,若是不交,今日你便同辰儿一起滚出蔺家!” 谢氏一看蔺端卿真的发了火,生怕他真将自己赶出去,只得不甘心的交出了对牌。 聘礼跟嫁妆一箱箱搬进了虞氏的院子,堆的满满当当。 明诛将对牌交给还有些懵懂的虞氏手中,嘱咐道:“忠义王世子将中馈给你要回来了,聘礼和嫁妆也都还回来了,你若再弄丢,可就枉费了世子大老远跑来给你撑腰的心意。” 明诛知道虞氏的性子,生怕她刚到手的东西再次被蔺端卿给哄了去,不由严肃了神色。 虞屹在一旁看着小妹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心中好笑不已。 “郡主说的对,这些都是郡主的功劳,你就算不稀罕,也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等郡主过门后再将中馈交给她便是,还有这些聘礼......” 虞屹刚想说一会就让人搬到誉王府,明诛直接拦住了他的话头,对虞氏道:“这些本就是为你讨的,誉王府不缺这些,你自己留着便是。” 这些本就是蔺家欠虞氏的,她当初答应要这些聘礼也只因想为虞氏讨个公道,并不是真的想要。 阿筝给她的够多了,虽不及这些的价值,却是他的所有。 相比之下,她更看重阿筝的心意。 明诛拒绝的干脆,虞氏却不答应。 她不赞同的皱起了眉,“那怎么成,说好了这都是给你的聘礼,我只留下我的嫁妆便好,等我百年之后,这些嫁妆也都留给你跟筝儿。” 她像是怕明诛拒绝她,抬出了蔺太夫人做挡箭牌。 “你就听我的吧,这些嫁妆本就是我的东西,勉强还能保住,可那聘礼可是从太夫人手里抢回来的,她是长辈,若时不时来要几样东西,我还能不给吗?长久下去,再多的好东西也得被搬空。” “小妹说的对,郡主就收下吧。”虞屹表示赞同,“我看那老虔婆头上戴的抹额跟簪子,便是聘礼单子上的,依照她贪心不足的性子,定会想办法要回去。” 当初商议婚事时,忠义王心疼女儿,便让蔺家直接将聘礼交给虞氏,但聘礼单子他们是看过的。 “且将来你进了蔺家,这些本也要交给你保管,放在谁那都一样。” 明诛一想也是,主要虞氏确实压不住蔺太夫人,别说蔺太夫人,这府里她能管得了谁?? “好,那便先搬到誉王府。”明诛干脆道。 第265章 冲你来的 经过明诛跟虞屹这一闹,蔺太夫人事后便病倒了,当年她昧下儿媳妇聘礼的事也传了出去。 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议论纷纷。 “只听说过有夫家花妻子嫁妆的,没听说过谁家婆母连聘礼都不放过,蔺太夫人的心可真黑!” “聘礼被婆母拿了,嫁妆被小妾抢了,蔺夫人可真惨,幸好还有个强硬的兄长,不然不得被欺负死?” “谁说不是呢,蔺大人也是糊涂,纵容母亲抢儿媳聘礼,小妾在府中以主母自居,听说她生的那庶子都口口声声喊那小妾母亲,也太没规矩了。” “如此说来,蔺夫人的命好也不好,听说连明珠郡主都为她出头,狠狠教训了那太夫人一顿,那小妾的庶子至今还在祠堂跪着呢!蔺督主给他母亲找了个好儿媳啊!” 京城中,对明诛赞誉着为多数,但也有少数不赞同她行为的。 “可我怎么听说,蔺太夫人都被她给气病了?好歹是长辈,这般行事岂不有违孝道?” “女戒开篇便是‘卑弱’二字,长辈所言,是也不是,皆应顺从,如今竟敢顶撞争执,致长者染疾,实乃不该......” 这些外界的传言,明诛并未理会,她本也不是能被世人那一张嘴束缚的人。 从蔺家离开后,明诛直接回了誉王府。 得知她回来,誉王当即让未九找她去书房。 明诛不急不慢的将从蔺家带回来的聘礼安置好以后,这才过去。 此时誉王正坐在书房中,看着手中的东西,眉头紧拧。 “你来了。”听到脚步声,誉王缓缓抬头,就见他那个整日心大的不得了的女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今日去蔺家的事,可办成了?”他随意问了一句。 “你女儿出马,有办不成的事?”明诛得意炫耀。 若换做平日,看到她这幅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劲头,誉王早就一盆冷水泼下来了。 但此时他却无一丝表情,眉头依旧拧在一起。 明诛觉得不对劲,看了眼他手中那四四方方的东西,问道:“皇帝又找你麻烦了?” 今日一早,她还没出门的时候,皇帝便宣召父王进宫,明诛估摸着,是不是皇帝又有任务交给他,且这个任务相当棘手。 誉王叹息着摇了摇头,“你可知,使臣即将进京一事?” “知道,昨日阿筝便已出城,迎接使臣去了。”她负皇命,负责接待使臣,使臣到达京城附近的消息一早就有人告知于她。 但这件事跟父王有什么关系? 不等明诛想通其中缘由,誉王便接着道:“除了使臣进京一事,雀字号还收到另一则消息。” 他抬头看向明诛,那双与明诛极像的眸中情绪翻涌。 “逍遥宫宫主于月前突然消失,据探子回报,他行进的路线,很可能与使团遇上,咱们的人在双方遇到之前便失去了他的踪迹,为父怀疑......逍遥宫宫主已混入了使团之中。” 明诛猛地抬起头,眼中深不见底,“父王为何会有这样的推测?” 誉王没作声,将手中的东西扔到明诛怀中。 明诛拿起来一看,竟是块似金非金似铁非铁的令牌,上面青藤缠枝,赫然是逍遥宫的标志! 不等明诛询问,誉王冷声道:“这便是你母亲身为逍遥宫圣女身份的象征,也就是刘青青多年来一直寻找的东西。” 当年他的王妃向他坦诚一切,并将这块圣女令牌交给了他,让他保管,因此刘青青一直不曾寻获,因为她根本找错了方向。 “原来这东西在父王手中。”明诛恍悟,怪不得她找了许久都找不到,原来竟在父王手中。 只是父王为何在这种时候将这东西拿出来? 明诛眼神一厉,“难道父王怀疑,逍遥宫宫主是为母妃而来?” “父王也不知道,但我们的人上报,说一个月之前便有人在打听圣女令牌的下落,而逍遥宫宫主的行踪又刚好接近使团,为父便怀疑,他混进了使团中,原因与你母妃有关。” “但母妃已经不在了。” 那个宫主难道不知母妃已死? “最好是不知,若是他早已知晓,那他的目的,也许是你!” 誉王的眼神如刺骨寒冰,死死捏着拳头,眼中是彻骨的恨意。 他此生挚爱毁在逍遥宫手中,他还没找到机会报仇,对方便自己送上门了,誉王根本抑制不住心中杀意。 但他最担心的,还是明诛。 “最近你先不要出门了,那迎接使臣的差事,父王明日便进宫面圣,帮你推了。” 传闻中逍遥宫宫主实力深不可测,女儿的武功虽强,他却不敢冒险。 “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明诛抿唇,“即便那个宫主真的混进使团之中,你又为何确定他是为我而来?” “你不是说过,逍遥宫宫主并不知母妃身份,当年也只是宫人无意间拐走了母妃吗?” 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就算逍遥宫宫主知道母妃的身份,又为何为她一个后辈冒这么大的风险? 她可是皇鳞卫继承人,除非那个宫主疯了,才会与专门克制他们这些门派的皇鳞卫对上。 誉王摇摇头,眉心未解。 他也不知为什么,可能因为妻子与逍遥宫有关,本能觉得逍遥宫宫主是为了女儿而来。 不过女儿说的对,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罢了,此事还需再查探一番,不过你最近还是注意着些,出门时多带些人。”誉王不放心的嘱咐道。 “还有你的差事,不用亲力亲为,咱们誉王府用不着靠差事攒功,有事交给鸿胪寺那些人便是。” 明诛翻白眼,“皇上将差事交给了我,即便不为功劳,也不能当甩手掌柜吧?这可牵扯着邦交。” “那就交给明允谦那小子!”誉王气道:“狗皇帝就知道指使人,明允谦是他儿子,这种事凭什么让我女儿受累?!” 想到这誉王就气。 他整日因皇鳞卫的事忙成狗,自己的女儿却要去帮别人的爹分忧,狗皇帝是没女儿吗?! 等回头他忙完手中的事,非得也给狗皇帝的皇子们找点事做! ...... 上缉事司大牢中。 刘青青奄奄一息的靠坐在角落,身上华贵的衣裙早已脏污,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白皙面庞,此时也已枯败,两颊凹陷,面如枯槁。 她静静的呆坐着,看着一只蟑螂熟门熟路的爬上她的鞋面,她却连动都不动一下,丝毫不觉惊慌害怕。 门外看管牢房的上缉事司狱卒见状,目露感慨。 当初刘青青刚进来时,嫌东嫌西,看到蟑螂比看见鬼还激动,如今不过月余,便已习惯了。 从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妇人,成为一个与蟑螂爬虫为伍的疯妇,当真世事难料...... 狱卒感慨两句,将今日的饭菜从牢门缝隙递了进去。 刘青青这才有了反应,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手脚并用的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几口便吃没了。 那狱卒见她疯疯癫癫,觉得有些可怜,便想问问她吃没吃饱,没吃饱便给她再添一些。 可他还没问出口,便觉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在他身后那条长长的甬道中,缓缓走出一个黑衣人,黑衣人带着兜帽,看不清神色。 他一步一顿的走到刘青青面前,低头看着她,语带迟疑的喃喃自语:“这是......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