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千金:做个村姑也很香!》 第1章 跳河自救 弘德二年,五月初九,谢家村。 太阳刚刚升起,一向寂静的谢家祖宅,就反常地传出了一阵激烈但却短促的争吵声。 年方十六的谢六姑娘谢莞娘,双目用力瞪向坐在她面前优雅饮茶,身穿道袍,保养极好,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清丽女子。 她清脆悦耳的少女声线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和愤怒,“我说很多遍了,我不要认祖归宗!不要认祖归宗!” “我也说很多遍了,你必须认祖归宗。”沉稳中透着三分冷淡的女子声音,不疾不徐陈述着声音主人,也就是谢莞娘亲娘谢静姝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态度。 “你就非得送我去死是吧?”谢莞娘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声音里也带着浓浓哭腔,“看我日子过得安稳你就难受是吧?” “放肆!”茶盏被用力砸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院子,紧接着响起的是饱含怒意的沉稳女声,“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你学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谢莞娘似笑似哭的呵呵声紧接着传出院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灰意冷之后的绝望和癫狂。 被谢静姝打发到风荷苑外守门的圆脸小丫头海棠面露担忧,想了想,她蹑手蹑脚朝着主院的方向跑。 不得了,她家姑娘的这反应实在是太不对劲了,她得去搬老爷来当救兵。 “你少给我装疯卖傻。”海棠走后,谢静姝饱含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我生的,我说让你认祖归宗,你就必须认祖归宗!你哭也好,闹也罢,最终丢脸的也只是你自己罢了。” 说着谢静姝又软下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姿态,“你若不想给你父亲和祖母留下坏印象,才一照面就平白惹得他们不喜欢你,你就趁早收了你的这矫情劲儿。” 言罢,她施施然站起身,莲步轻移出了院子。 在门口没有看见海棠那小丫头,谢静姝眉头微蹙,心说谢家还真是没落了,用的下人竟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她脚步一转,在海棠之后也去了主院。 收拾东西这种事,也不是非得物主本人亲自动手,她完全可以让自己哥嫂派几个丫鬟婆子过来帮忙。 打定主意要牛不喝水强按头的谢静姝,并不知道她前脚刚走,谢莞娘后脚就红着眼睛,无声地流着眼泪,跌跌撞撞出了家门。 她住的风荷苑位于谢家老宅东北角,出了院子,沿着回廊走上约莫半盏茶时间,谢莞娘就能打开这宅子的角门,溜到住满谢氏族人的村子里玩。 在她过去十多年的人生里,她没少做这样的事,但她今天的状态实在太过糟糕,她不想让村里的那些谢氏族人,看到她现在的这副模样。 趁着此时各家各户基本都在吃饭,村道上几乎没人,谢莞娘遮遮掩掩的出了村子。 谢家村位于距离青虚山二十余里,背靠丘陵、面朝平原的一处地方,出了村子,沿着田埂走上约莫三刻钟,就能来到唐河附近。 以前谢莞娘没少和村子里的小姐妹一起往这边跑,她们割芦苇、捡鸭蛋,同时还会怂恿同来的族中兄弟捉野鸭。 那是他们在战乱年间,珍贵且难得的快乐回忆之一。 往事不受控制的浮上心头,谢莞娘眼泪顿时流的愈发凶了。 挂着两行眼泪,连跑带走的来到河边,谢莞娘正打算找块干爽的石头坐下,平复情绪之后也好思考对策,不知何时悄悄跟上她的两道人影,就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左后方和右后方同时传来异样响动,谢莞娘下意识转头,发现是两个手持匕首、一脸凶狠的壮汉在迅速朝她靠近,她立马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 右手下意识朝着左边袖袋摸去,结果却摸了个空,谢莞娘这才想起,她今天并不是准备充分出门玩儿的,而是冲动之下跑出来的。 她防身用的药粉,还在她的妆奁匣子里躺着呢! 只会一点点防身术的谢莞娘,可不觉得在没有药粉助力的情况下,她能对付得了两个手握匕首的壮汉,于是她当机立断,提起裙摆直奔河边。 虽然出身谢氏,但谢莞娘却并不像其他谢氏女那样,是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向来把保命视作第一要务的谢莞娘,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很注意锻炼身体、掌握必备的活命技能。 她两脚飞快交替,以出乎那两名壮汉预料的速度,眼也不眨的跑到河边,然后又纵身一跃,嗖的一下跳进了河水之中。 那两人虽然不觉得她这个谢氏嫡女能有多高明的泅水本事,但接到“别让她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这种命令的他们,却还是迅速作出决定。 两人一个沿着河岸奔跑,远远盯着顺流而下的谢莞娘,一个则跑去找他们藏在杂树林里的两匹马。 马蹄声很快响起,听到这动静,正顺水漂流的谢莞娘心生不妙预感,她用眼角余光斜斜一瞥,果然发现那两个不讲武德的家伙,正一前一后骑着马匹,沿着河岸对她进行追踪。 她暗叹一声,心道看来她得尽可能地保存体力了。 别的不说,起码她得坚持到地形相对复杂,能够帮助她甩脱这两人的下游河段,不然她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一边小心翼翼顺水漂流,谢莞娘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她生父一家。 哦,还有她那个不顾她意愿,非要让她认祖归宗的亲娘,她也给予了对方不少不带脏字儿的亲切问候。 河岸边嘚嘚嘚的马蹄声,因为距离和流水声,时隐时现并不分明,但谢莞娘却一刻都不敢放松。 好不容易在一处河边长满芦苇,且芦苇外围还有不小一片柳树、杨树的地方,暂且甩掉只能弃马或者绕路的那两个人,谢莞娘赶忙揪了根芦苇茎秆,作为她的水下呼吸工具。 将芦苇秆一端露出水面,一端含在嘴里,使芦苇秆始终保持垂直于水面并稳定在口中,然后让自己整个人都隐于水面之下,迅速向着下游游动。 第2章 被人捞起 午时末,明福村,吃过午饭的一小撮年轻人,拿着各自的简易抓鱼工具,三三两两汇聚到了唐河岸边。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另外一片地方,各家抽空出来浆洗的妇人和姑娘,也各自占据了一小块地方。 众人一边做事,一边扯着嗓子,和关系好的乡邻热热闹闹闲聊。 躲在水里一段时间,彻底甩脱那两个要杀她的人,之后又靠着仰面漂浮法,在河水里漂了不知多久的谢莞娘,敏锐地从水流声中分辨出了这一点嘈杂人声。 她动作幅度极小的活动着自己温度极低的身体,借着河水流动时带来的冲击力,让自己朝着岸边漂移。 岸边一个始终没能钓到鱼的黑瘦少年,嘴里嘀嘀咕咕的抱怨着,打算给自己另外再寻一处下钩的绝佳地点。 然而他甫一抬头,黑发和裙摆一起在水中群魔乱舞、身体却一动不动的白皙少女就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视野范围。 “妈呀!”黑瘦少年下意识惊叫起来,“死、死人!” 听到动静的明福村村民纷纷抬头,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张望。 “没、没死吧?我好像看见她动了。” “那是水在动吧?” “管他是人在动还是水在动!”一个矮墩墩、长了一双蛤蟆眼的男青年,丢下鱼篓就开始脱鞋、挽裤脚,“就她的那衣裳,她家肯定不缺钱!” 谢莞娘穿的是一身紫色衣裙,且不说这颜色必是细布或者丝绸无疑,就只说她那衣裳都泡水里了,竟还能在阳光之下隐隐泛出光泽,这手艺就不是会被用在粗布上的。 那矮墩墩的蛤蟆眼青年不仅眼力好、反应快,心里的如意算盘也打的噼啪响。 他一边赤脚往河水里走,一边还难掩兴奋的苍蝇搓手,“老天保佑,让这小娘们儿留在我家给我当媳妇。” 听到他这话的几个光棍儿面色大变,好家伙,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还能搞这种骚操作?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蠢蠢欲动,然而还没等他们跑过去和那蛤蟆眼青年抢人,那蛤蟆眼青年就已经气急败坏的大喝一声,“江远!” 他冲到不知何时领先了他约莫三四步远,此时已经眼疾手快捞起了河中女子的江远身前,“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老子看上的人你凭什么抢?” 江远不理他,仗着身高腿长,三两下绕过那蛤蟆眼青年,抱着谢莞娘就走向停下手中动作,此时正双眼圆瞪看热闹的那群女人。 他一直用自己的身躯遮挡着谢莞娘的大半身体,追着他试图抢人的蛤蟆眼青年也好,岸边站着的其他男人也罢,都只能看见谢莞娘滴着水的青丝和裙摆、绣鞋。 “五婶,被单借我用用。” 被江远称作“五婶”的妇人猛然回神,“哎,哎,好,好。” 她把桶里塞着的、还没来得及泡水的被单抖开,盖在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虚弱的根本说不出话的谢莞娘身上。 江远跟她道了声谢,“等明天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您。” 那妇人用力摆手,“不用不用,我等下自个儿拿回来就成。” 江远面露疑惑。 那妇人清咳一声,“你是要把这姑娘带回家吧?你家就你一个,婶子跟过去,正好能帮着给这姑娘擦洗擦洗、换身衣裳。” 江远一脸感激,“那就麻烦婶子了。” 成功抢占最佳吃瓜位置的那妇人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其他也想就近吃瓜的妇人,立马七嘴八舌开始毛遂自荐。 “那我去帮忙喊里正!” “我去喊陈大夫!” “我家闺女有还没上过身的新衣裳,我这就送去你家!” “我、我去帮忙熬葱白姜糖水,正好我家还有一小点儿红糖!” “......” 众人七嘴八舌,把能抢的活儿都给抢完了,那群也想跟去看热闹的男人们,嘴都没来得及张,江远就已经抱着谢莞娘走远了。 那蛤蟆眼青年在河里抢人失败,上岸之后急急忙忙穿上鞋子,不死心的追过去想要继续抢,结果却被那群端着盆、拎着桶的妇人,用身躯隔绝在了人墙之外。 好不容易她们兴冲冲的各自走掉了,那蛤蟆眼青年正打算冲过去,继续跟江远抢人,结果却只远远看见了江远走得飞快的高大背影。 他骂骂咧咧的抬脚去追,追到一半又改了主意,换个方向回了自己家里。 江远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谢莞娘,平稳却又迅速地回了位于村尾的他自己家。 他家只有三间屋子能住人,一间他自己住,一间他表舅兼师父住,一间偶尔家里有客人来了给客人住。 原本他是想把谢莞娘放到客房去的,但想到什么他又突然改主意了。 在借他被单的五婶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的明亮眼神的注视下,他把谢莞娘抱进了他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少女被他小心翼翼放在铺了干净席子的土炕上,二人眼神对视一瞬,然后江远迅速移开目光。 他从箱笼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被褥、枕头铺在炕上,然后又把自己常用的那套,和装着他衣裳、银钱等物的箱子,迅速搬去了对面郝玉的房间。 做完这一切,他对五婶和谢莞娘说:“我去烧水。” 五婶冲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闺女呀......”等水的间隙,五婶打算问问谢莞娘的姓名来历,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院子里就响起了她那群老姐妹的大嗓门儿。 “衣裳我拿来了!” “喏,这是红糖,还有葱姜!” “陈大夫来了,快让让!” “那丫头人呢?” “这儿呢!”五婶扬声招呼一句,众人立马呼啦一下冲了过去。 被她们一叠声催促的陈大夫老胳膊老腿儿都要抡断了,得亏他有先见之明,药箱交给了跟着他学医的大孙子,不然他估摸着患者还没见着,他自个儿就得先躺炕上。 “都别往里挤了,都出去外面等。”老大夫拿过药箱,赶走包括孙子在内的其他人,只留下一个五婶从旁照应。 慢条斯理给谢莞娘把了脉,老大夫抚着胡须,“冷水里泡久了,有些受凉了,另外体力也消耗光了,又冷又饿的,难免头晕脑胀、意识模糊。” 他叮嘱五婶,“给她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再给她多喝一些葱白姜糖水。” 等五婶应了,他又走出屋子,准备开方抓药,并顺带叮嘱江远几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那蛤蟆眼青年就已经带着他爹、他娘、他哥一起打上门了。 第3章 先治好她 “江远,你给老子滚出来!”一脸沧桑的中年男子冲进院子,骂骂咧咧的打量四处,看见蹙眉站在正房屋檐下的江远,他立马带着妻儿冲到江远面前。 江远拦在屋门口,“滚!” 中年男子气了个倒仰,他右手食指点着江远,“反天了你个小畜生!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你......” “爹!”蛤蟆眼青年用力拽了一下中年男子的衣服,“说正事儿。” 中年男子有些不满儿子打断他的话,但想到儿子说的,那个年轻女人可能带来的好处,他到底还是听了那蛤蟆眼青年的建议。 他瞪着面无表情的江远,“你抢的人呢?趁早给老子交出来!” 江远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又重复了一遍他之前的话,“滚!” 中年男子气得青筋直冒,他抬手一指江远,“二虎和我一起制住他,三虎和你娘进屋找人!” 他婆娘和儿子应了一声,正要动手,院子门口处却冷不丁响起一声暴喝,“都给我住手!” 汪二有听出是里正的声音,心下不由暗道一声“不好”。 他挤出一抹笑,来了一出恶人先告状。 “里正,你可得给我们家三虎主持公道啊!江远这小兔崽子,连救人这种事儿也要和我们家三虎抢。你说他家里又没个女人,他把人家年轻姑娘带回自己家里,他还能是安的什么好心不成?” 陈里正蹙眉瞥他一眼,“人在水里,又不是在你们家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江远在和你家三虎争抢?” 汪二有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那我家三虎都下水了......” “下水的人多了去了,你咋不说你家三虎在和别人抢?”村里那么多男娃儿都在河边捉鱼呢,其中一大半人都是直接下水叉鱼、网鱼的。 “那不一样!我......” 陈里正懒得再听他狡辩,一脸不耐烦的冲他摆摆手,“当时是个什么情况我已经听其他人说过了,打歪主意的是你家三虎,江远可没盘算过人家姑娘是不是家里有钱,是不是尚未婚配,能不能留下给他做小媳妇。” 汪二有见陈里正脸色不善,不敢再继续胡搅蛮缠,恨恨瞪了一眼坏他家好事的江远,汪二有带着婆娘、儿子灰溜溜的离开了。 总算得了开口机会的陈大夫先是跟陈里正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冲江远微微招手。 “等下我给她开几服药,你早晚各一顿煎给她喝。另外还要注意她入夜之后有没有发热迹象,若是有,你再去我家喊我过来。” 江远用力点头,“好。” 陈大夫招手示意孙儿把药箱拿给他,由于村里人家极少有自备笔墨纸砚的,是以陈大夫每次出诊,药箱里都会带上一份。 迅速在江远家的堂屋里写好药方,陈大夫把药方交给孙子,让他先回家按方抓药。 之前被陈大夫赶出屋子的几个妇人,恰在此时送了装着温水的木桶,和一个装着干净布巾的木盆过来。 江远见状,立刻把陈里正和陈大夫请到了其他房间。 陈里正落座之后问江远,“你是怎么打算的?” “先治好她,再论其他。” 陈里正:...... 他就是想知道这个“其他”啊,这臭小子,他这答了和没答有啥区别? 接收到陈里正的不满瞪视,江远又补了一句,“我没打算借机谋利,更不会下作到毁人清白。” 陈里正瞪他瞪得更用力了,他从未担心过江远会向又贪又蠢又坏的汪三虎一家学习好不好? 他道:“我问的是这姑娘的诊费、药费、吃穿,这些你打算从哪儿弄钱?” 江远,“郝叔给我留了些银钱应急。” 他此言一出,陈里正和陈大夫的表情就都变得复杂起来。 该说不说,这小子是真的命很好啊。 短暂但却诡异的一阵沉默之后,陈里正维持着他身为里正的沉稳持重微一点头,“那行。若是之后银钱不够,你就先去我那儿拆借一些。” 江远点头表示了解。 陈里正又道:“等那姑娘状况好一些了,你问问她姓名、家人和原来住处,我也好设法帮她给家里人递个信。” 江远再次点头。 “若是汪三虎一家再来找你麻烦,你就让我家老二去喊我过来。” 陈里正的二儿子现在就住在江远隔壁,他和他媳妇成婚之后,陈里正就把小两口分出来单过了。 江远第三次默默点头。 陈里正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交代完该交代的,他就转头去和陈大夫聊天了。 等到那几个妇人忙活完,端着用过的水,以及谢莞娘换下来的湿衣服从屋里出来,陈里正和陈大夫这才站起身告辞离开。 这回五婶也出来了,热闹看完了,她也得继续干活儿去了。 此时她手里拎着个木桶,里头是她家的被单和谢莞娘换下来的湿衣裳。 她对江远道:“我问过了,这姑娘姓谢,叫莞娘。说是莞尔一笑的那个莞,不是后娘的那个晚。” 江远:...... 五婶又道:“她现在已经睡下了,她的这衣裳我等下拿去河边洗干净了,再和你家的木桶一起送回来。” 江远点头,然后又和包括五婶在内的妇人们道谢,那些拿了新衣裳、红糖等物过来的妇人,他也给了布匹、肉干、蔬菜等物作为交换。 妇人们做了好事,看了热闹,送出去的东西也都变相回到了自己手里,一个个都很是满足和兴奋。 她们议论着今天发生的事一起走远,闻讯赶来的汪小芝却是一脸忧虑。她拎着个篮子,脚步匆匆进了院子,“阿远。” 拿了瓦罐,正准备清洗一下,留着等会儿熬药用的江远起身回头,“姐。” 汪小芝盯着他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和二伯一家打起来了?” 江远摇头,“没有。” 汪小芝闻言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谣言就是这样,传着传着就会走样,汪小芝已经习惯总是听到面目全非的故事版本了,是以也没过多纠结为何江远的说法,与她之前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不一样。 她问江远,“我能不能见见你救下的那位姑娘?” 江远点头,“她睡了,在那屋。”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他搬过来之后一直住着的那间屋子。 在他点头时,一只脚就已经朝着东厢房迈过去的汪小芝:...... 她收回脚,一脸的惊疑不定,“你、你这......” 第4章 还挺周到 江远解释,“东厢房已经快半年没人住了。” 灰尘大,还一直没烧过炕,以谢莞娘的身体状况又不可能等着他临时去收拾。 汪小芝眨眨眼,压低声音问江远,“你真对人家姑娘没有其他心思?” 她是江远养父母的亲生女儿,虽然打小儿就知道江远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但她却一直和爹娘一样,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疼爱照顾。 也因此,在父母过世之后,汪小芝就自觉承担起了为自家弟弟张罗婚事的责任。 虽然每一次她的热心张罗都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却并不妨碍她越挫越勇。 江远对汪小芝的了解,可比汪小芝对他的了解要多多了,一看汪小芝这副表情,江远立刻一脸认真地回视过去,“姐,趁人之危是不对的。” 汪小芝被他认真又执拗的视线盯着,只好一脸无奈的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乱说话总可以了吧?” 江远满意点头,汪小芝放下篮子,蹑手蹑脚走进屋子,去看了一眼已经沉沉睡去的谢莞娘。 “还真是个大家小姐啊。”从屋子里退出来,重新来到江远身边,汪小芝继续低声和自家弟弟交流,“那皮肤白的,那头发黑的,那眉眼俊的,哎呦,看着就可人疼。” 江远没接这话。 汪小芝不由气馁,她指着自己带来的篮子,“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弄不到啥好东西,就只带了一篮子鸡蛋过来,你别舍不得吃。” 倒不是汪小芝夫家穷的只有这一篮子鸡蛋能拿出手,她只是作为家里的儿媳之一,实在不好意思多拿公中的东西贴补娘家。 与其因为那点东西引得妯娌不满,她宁愿自掏腰包另外置办。 江远对她的情况很是了解,他拿出一块碎银,“帮我买只鸡,再买些粳米。另外今天晚上......” 汪小芝抬手接过,“那我晚上再过来一趟。” 没有和江远就收钱与否来回拉扯,是因为一旦她不肯收钱,她这倔驴弟弟就会拒绝她的帮忙。 汪小芝不想连帮忙跑腿儿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每次都按照江远的习惯,只出力,不搭钱。 收好银子,汪小芝和来时一样,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下午她还得去薅草,只能等晚上回来了,她再去问问谁家愿意卖给她粳米和鸡。 汪小芝走后没多久,陈大夫的长孙就把抓好的药送到了江远家。 江远道过谢,给了诊费和药费,然后就老老实实按照陈大夫的交代去给谢莞娘熬药了。 药材清洗干净放进瓦罐,加水用小火慢慢熬煮,趁着水还没有烧开,他跑去菜园子,迅速摘了些菜。 等到谢莞娘从沉睡中醒来,他熬的药、煮的粥、蒸的鸡蛋羹也都能吃了。听到屋里有声音传出,江远立马动作麻利的来到他房间门口,“姑娘可是醒了?” 谢莞娘应了一声,她虽然醒了,但却浑身无力、头脑昏沉,江远过来时,她正强撑着穿鞋下炕,打算出屋解决一下内急问题。 “多谢恩人救我。”打开门,谢莞娘屈膝行礼,“我姓谢,名莞娘。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江远。”江远说话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他道:“药熬好了,晚饭给你准备的粥和鸡蛋羹,你要现在吃吗?” 谢莞娘摇头,“我想去方便一下。” 她说的坦坦荡荡,江远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说的一张俊脸直接从两颊红到了脖子根。 “在、在后院东北角。”难得结巴了一下的江远,伸手迅速朝着他所说方位一指,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谢莞娘暗道一声“惭愧”,穿到这个世界十六年,她还是第一次在与人接触时这般“不合规矩”。 可她能怎么办呢?把她捡回来的江远家里,根本没有能让她不失礼的说出这等需求的女眷。 她一边自我催眠“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一边迈着慢吞吞的步伐,去解决了一下她的个人问题。 等她从干净得出乎她意料的茅厕回来,江远竟然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布巾、皂角和一盆清水。 就......还挺周到的。 慢条斯理的洗干净手,谢莞娘不等江远再过来提醒一回,就自觉去了饭桌那边吃饭、喝药。 饭桌上摆了一大碗粥、一大碗鸡蛋羹、一大碗黑乎乎看着就苦的中药汤子,谢莞娘先是拿起汤匙喝了一口粥,然后又用汤匙挖了一勺鸡蛋羹。 粥是白米熬的,浓稠软烂、自带香甜,鸡蛋羹则蒸的有些老,味道也调的有些咸,但谢莞娘却很喜欢。 熟悉的微咸口感、久违了的细密气孔,简直完美复制了她穿越之前的自制鸡蛋羹。 哪怕已经吃了十六年谢家厨娘出品、和豆腐脑一样细腻嫩滑的水蒸蛋,谢莞娘也还是固执的认为,最好吃的鸡蛋羹就得带着细细密密的小气孔、就得泛着微微的咸。 饭菜合口,谢莞娘吃的开心,这份好心情让她再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时,竟也不觉得如何抗拒了。 忍着苦涩大口喝完,谢莞娘正打算把碗筷、汤匙都送回灶房,一直听着这边动静的江远就先她一步从灶房那边冒了出来。 他动作麻利的收走餐具,见谢莞娘胃口好,他还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可还要再吃些别的?” 谢莞娘摇头,“不用了,多谢。” 江远朝她微一颔首,然后就拿着碗筷又回灶房那边了。 他行动迅速,根本没给谢莞娘反应时间,谢莞娘只好慢吞吞的又挪回她暂住的那间屋子。 罢了,等她好了,她再加倍把欠对方的人情给还回去吧,现在她就不在这种琐事上抢着表现自己的感激和勤快了。 重新躺回到温暖土炕上的谢莞娘很快就又睡了过去,连汪小芝过来给江远送东西,她都没有丝毫察觉。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又睡着了的江远,一直耐心等到她因为喝了太多汤水,不得不起来解手,这才抓住机会跟她说了她夜里可能发烧的事,“......我姐会留下照看你。” 谢莞娘转头对上汪小芝亮晶晶的好奇眼神,忙回了对方一个虽然虚弱但却真诚友善、乖巧可爱、纯真无害......的笑,“那就麻烦姐姐了。” 第5章 不幸王者 一声又乖又甜的“姐姐”喊的汪小芝心花怒放,她暗下决心,不管她弟弟到底有没有打人家姑娘的主意,只要这姑娘还没婚嫁,她都要帮她弟弟争取一回。 当天夜里,谢莞娘如陈大夫所说发起了热,因汪小芝足够警醒,在她起热的第一时间就给她用酒擦身、用湿帕子盖在额上降温,谢莞娘很快就退了热,重新陷入酣睡状态。 这一晚她睡的十分香甜,汪小芝却因为时不时就爬起来摸她额头、给她物理降温,在第二天一早喜提两枚黑眼圈。 不方便贴身照顾谢莞娘的江远也没睡踏实,他姐来来回回折腾,他怕需要请大夫,就也一直在对面郝玉的屋子里,半梦半醒的等着汪小芝使唤他出门请人。 如此一直熬到三更,汪小芝因为谢莞娘退了烧,放心地不再折腾自己,江远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的晚,起的却早,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让他在天刚亮时就自动醒了过来。 想到今天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江远打着哈欠爬了起来。 他跑到灶房简单洗漱一番,然后又拿出药包、粳米和鸡蛋,用瓦罐给谢莞娘熬上药,再用铁锅煮了稠粥、蒸了蛋羹。 昨晚谢莞娘把他准备的晚饭吃的干干净净,江远虽然没跟她本人确认过她是否喜欢,但却觉得她起码不会讨厌。 正好他家也没其他好吃的,他做饭的手艺又很一般,江远略一思忖,就又给谢莞娘准备了同款早餐。 和昨晚略有不同的是,今天的这白粥、蛋羹人人有份,并不是谢莞娘的专属病号餐。 他动作放得很轻,但他姐却还是被院子里传出的细微动静给吵醒了。 小心翼翼地穿衣下炕,汪小芝趿着鞋子走去灶房,“做早饭呢?” 正往锅里放杂粮窝窝头的江远抬起头,“姐。” 汪小芝打个哈欠,“我来吧。” 江远摇头,“不用。” 汪小芝打量一圈,发现确实没什么她能插手的地方,遂打了水跑去外面洗漱。 谢莞娘听见汪小芝开门就已经醒了过来,她活动着还有些酸痛乏力的四肢穿好衣服,然后又把她和汪小芝昨晚用的被褥都给叠好,和枕头一起堆在炕梢。 她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头昏脑涨的还是很不舒服,但作为一个身无分文的吃白食住客,谢莞娘觉得,在没人和她争抢的时候,她多少还是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收拾好走出屋子,和江远、汪小芝分别打了声招呼,谢莞娘就拿着汪小芝给的青盐、柳枝清洁牙齿去了。 等她漱完口、洗完脸,江远就把她和汪小芝的早饭摆到了桌子上,他则还是在灶房吃。 汪小芝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不知把握机会的弟弟一眼,谢莞娘则暗自惊讶江远的自觉避嫌。 昨晚江远没和她一起吃饭,她还以为是江远提前吃过了,却不料这人竟是因为家里多了个陌生女客,所以在刻意避嫌。 她一边喝粥一边悄悄觑了一眼蹲在灶房门口大口吃饭的那个高大身影,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繁文缛节。 若不是视线所及,看到的不再是谢家规整精致的青砖瓦房、青石地面、花木回廊,而是江远家透着浓浓田园风味的土坯房、泥砖墙、菜园子,她都要以为自己现在还是谢家的闺秀之一了。 汪小芝不知谢莞娘心里正犯嘀咕,无意间瞥见她悄悄打量自家弟弟,汪小芝脸上的笑顿时更灿烂了。 和谢莞娘一起吃罢早饭,汪小芝依依不舍的拉着谢莞娘的手,“妹妹好好养身体,姐姐晚上再过这边来陪你。” 谢莞娘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有事尽管去忙,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晚上应该不用再麻烦您看顾我了。” 汪小芝的手很是粗糙,想必每天都在为生计操劳,耽误人家一晚谢莞娘就已经很是过意不去了,又哪好意思还让人家再来看顾她第二晚。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汪小芝笑着拍拍她的手,“既然阿远把你带回家了,我们就得把你给照顾好。” 刚刚谢莞娘去洗漱,她原是想要进屋收拾一下的,却不料谢莞娘竟不声不响就把活儿给干了,汪小芝因此对谢莞娘好感倍增。 漂亮、勤快、性子还好,这样的姑娘谁能不稀罕呢? 她怀揣着一份隐秘期待,脚步匆匆的回了婆家,江远则是在洗过碗后,就把他姐帮买的鸡拎到后院处理去了。 中午他打算给谢莞娘做鸡汤面吃,慢火细炖的鸡汤,软烂脱骨的鸡肉,劲道的手擀面条,再配上从菜园子现拔的水灵小白菜,谢莞娘喜不喜欢江远不知道,江远自己反正是挺喜欢的。 至于谢莞娘,她先是在院子里慢吞吞溜达了一大圈,然后又把已经晾干的,昨天五婶带去河边帮她清洗的衣裳,收回屋子叠了起来。 一直到这时候,谢莞娘才总算有了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她之前遭遇的那场谋杀。 前世的谢莞娘是个孤儿,好不容易她读完大学,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了,她却不知怎么,突然就穿越了。 你以为这就是她不幸的全部了吗?不,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她不仅穿越了,她还穿到了战乱年代,她不仅穿到了战乱年代,她还穿成了个尚在娘胎的小娃娃,且她亲娘还与夫家决裂、与娘家失散,以致于只能暂时寄居在道观。 天崩开局,命运完全掌握在老天和他人手里,谢莞娘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平摆烂。 好不容易她娘的兄长辗转找到她们,将她们接回族里,她娘又头也不回地丢下她去了道观。 她被记在自己舅舅舅母名下,成了谢家行六的莞娘。 不用挨饿受冻,不再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谢莞娘既感恩又珍惜,为此她甚至藏起棱角,做了谢家十多年的乖乖女。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她努力维持的、平淡但却安稳的日常生活被打破了。 第6章 主动出击 来自南阳的不速之客,把她原本只是偶有微澜的平静生活,直接搅和成了每天都风波不断的狗血家庭伦理剧。 然后,谢莞娘这个正好处在风暴中心的关键人物,就在昨天遭遇了一场谋杀。 危急关头她跳进了唐河遁逃,然而对方却不依不饶,他们有马,沿着河岸追了谢莞娘好久,以致于她只能一直顺水漂流。 万幸马的体力并不是无穷的,河边也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马儿奔跑、适合那些人居高临下盯梢。 有河水助力,有前世掌握的知识和技能打底,有河边错综复杂的环境帮她摆脱追兵视线、阻拦追兵马匹,谢莞娘靠着她冷静的头脑、充沛的体力,最终成功逃过了这场谋杀。 甚至为了彻底摆脱追踪,她还咬着牙、忍着冷,特意往更下游的位置多漂了一阵子。 现在她安全倒是安全了,可却又有其他麻烦了。 为了逃命,原本她挽发用的簪子、耳朵上的两个坠子、腰间装着散碎银钱的荷包,统统都被河水冲走,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她一下就从书香门第的闺阁千金,成了流落在外、一无所有的悲催少女。 呃,说“一无所有”好像也不准确,她其实还是有一笔外债在身上的┓(′?`)┏ 苦中作乐的调侃了自己一句,谢莞娘伸着懒腰大口吸气,试图用熟悉的方式稳定情绪,让自己重启理智模式。 不就是脱离了熟悉的生活环境,一切都要重新来过嘛,她又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她就不信自己不能在这明福村安稳扎根,重新把日子给过起来。 什么?回谢家去? 不,她不回去。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傻了才会自己再巴巴送上门去,给别人摆布她人生的机会。 打定主意,谢莞娘开始盘算要怎么在明福村生活下去。 首先她得有个户籍,然后她得靠自己的本事解决吃穿、住宿等现实问题。 唔,也不知好心将她救起,让她不必甫一上岸就和汪三虎那种恶心东西产生交集的江远小哥哥,愿不愿意在她身体好转之后,还把她留在自己家里...... 不行,她得趁着对方不会赶她走的这段时间,主动和对方打好关系。 想到就去做,谢莞娘走出屋子,溜溜达达去了灶房门口看江远给鸡烫毛。 江远动作很是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他手指修长,动作灵活,露出的一小截胳膊线条流畅紧实,谢莞娘看着看着,那眼神就不自觉从人家手上,飘到人家胳膊、肩背、腿脚上了。 她倒不是动了什么歪心思,而是......江远的这身板,一看就好有力气,好适合种田,好让她这个亟需实现下岗再就业的落难千金艳羡! 江远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原本流畅自然的动作,渐渐变得机械、僵硬起来。 谢莞娘很快发现了江远动作的不自然,心下暗笑的同时,她主动和江远交谈起来。 “我可以和小芝姐一样叫你阿远吗?” 江远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困惑和诧异。 谢莞娘歪头,“不可以吗?” “可以。”江远低头,收回视线。 谢莞娘再接再厉,“我今年十六岁,你呢?” “十五。” 这次江远连头都没抬。 谢莞娘一脸诧异,“你才十五岁?十五岁就能长这么高了?” 据她目测,江远起码比她高了得有一个头的样子,按现代的计量单位来说,他起码得有一米八的个子。 这个头就是她几个舅舅都略有不及,他们在成长期时可还都是官家公子呢,伙食水平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尖的那一挂了。 虽说人的身高如何,最重要的影响因素乃是遗传,而不是伙食水平,但问题江远他才十五岁呀。 生活在战乱时期的十五岁古代农村少年,在环境、伙食、运动、睡眠等综合因素的影响下,就算他父母都是高个子,他也不应该抽条的这么快才是。 江远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身高的大惊小怪,他“嗯”了一声,并没有解释什么。 谢莞娘也不气馁,这少年虽然话少了些,但也算得上是有问必答了,在她看来其实还蛮好相处的。 她拢好裙摆,隔着木盆在江远对面的位置蹲下,“谢谢你救了我、收留我,我吃穿、治伤用掉的银钱,等我好了我会设法还给你的。” 江远动作一顿,片刻后他抬起头,“里正说,可以设法帮你给家里人传信。” 谢莞娘俏脸皱成一团。 完犊子了,她来和江远套近乎,是为了让江远多收留她一段时间,哪想对方竟然主动提出可以帮她联系家里人。 好家伙,现在她该怎么办? 在假装失忆和实话实说之间,谢莞娘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还是算了。不瞒你说,我这次并非意外落水,而是为了避祸自己主动跳的唐河。” 江远震惊,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之前被他忽略过去的一些奇怪之处,“你会水?” 不然她不可能清醒着被他捞起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到有精神、有力气满院子溜达。 谢莞娘笑着点头,“这是我的一个小秘密。” 江远闻言立刻给出承诺,“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谢莞娘的笑容带了点儿小坏,“陈大夫应该也看出来了。当时在场的村里人如果深想一些,应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他保不保守秘密,她的秘密都注定了要暴露无遗。 江远:...... 谢莞娘看着他,“我是想说,那些想要害我的人,他们不知道我会水,想不到我能在河里坚持这么长时间。所以他们就算找我,也只会在距离我落水地点不算很远的那片区域,不会大老远的找到明福村来。” 言下之意,我虽然差点儿被人弄死,但我已经靠着自己的努力摆脱了敌人追踪,并不会给你和村民们惹来麻烦。 江远听懂了,他沉默一瞬,“你别担心。” 谢莞娘脑门儿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注视着说话不清不楚的江远。 所以她不用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别担心他会赶走她?还是别担心她会继续被人追杀? 第7章 有人爬墙 江远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问谢莞娘:“中午吃鸡汤面可以吗?” 谢莞娘有些惊讶,这还是江远第一次主动开启话题,而不是被动回答她的问题。 她笑着点头,“可以呀。” 小姑娘笑容璀璨,声音又软又甜,江远只看了她一眼,心脏就嘭嘭嘭,快速且大声的跳动起来。 他耳根微微泛红,身体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在他大脑给出指令之前就已经迅速低下头,将眼神牢牢黏在那只鸡上,再不敢多看谢莞娘哪怕一眼。 谢莞娘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虽然不明所以,但却还是很识趣的起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美美睡了一觉,再起来就是午饭时分了。 飘着油花儿的温热鸡汤,炖得软烂脱骨的整只鸡腿,微黄但很劲道的手擀面,鲜嫩翠绿的小菠菜,搭配成一大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喷香鸡汤面。 “你先吃,不够锅里还有。”将大海碗和木筷放到饭桌上,江远就打算回灶房去吃他自己的。 “哎,阿远。”谢莞娘喊住他,“你也在这儿吃吧,没道理我一个吃白食的,反倒把你这个主人家给排挤得只能天天蹲在灶房吃饭。” 江远停下脚步看她一眼,“男女有别。” 谢莞娘讲歪理,“那你昨天干嘛把我从河里捞出来?干嘛把我抱你家来?” 江远被她说的冒了一脑门儿汗,“人、人命关天,我......” 说到一半,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救人还可以说是人命关天,把人抱到他家来...... “我不管,反正你要是非得蹲在灶房吃,那我就捧着碗筷,过去灶房和你一起吃。” 小姑娘仰着头,白皙圆润的下颌微微翘着,秋水明眸有规律的眨呀眨的,就算是耍赖也赖的可爱极了。 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再次响起,江远逃也似的去了灶房。但他没敢在灶房久待,他怕谢莞娘真端着碗追到灶房来。 迎着小姑娘遥遥投来的清亮眼神,江远端着属于他的那份鸡汤面进了堂屋。 在谢莞娘对面、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江远尽可能维持着自己的正常声线,“吃吧。” 谢莞娘乖乖点头,“嗯。” 两人隔着楚河汉界似的,相对而坐吃完了这顿午饭。 谢莞娘虽然吃的香,但饭量却很是有限,最终,江远多预备的那一绺面条,被他动作麻利的捞进了自己碗里。 下午时,江远出了一趟门,临走前他叮嘱谢莞娘,“你把门栓好,除了我、我姐、里正和陈大夫,其他人过来叫门,不管是谁你都不必理会。” 谢莞娘想到打她歪主意的汪三虎,立马用力朝江远点了两下头。 汪三虎那种人固然恶心,但谢莞娘相信,和汪三虎打着一样主意的,绝对不止汪三虎一个。 她可不想跟某些遭遇不幸的姑娘一样,因为失了清白,最后要么出家,要么自杀,要么忍辱委身那些算计、伤害她们的人。 江远走后,感觉一道木门和四面泥墙还不够保险的谢莞娘,果断跑到灶房,摸出了一把菜刀和一根木棍。 她虽然没有系统练过武,但因为上辈子是孤儿,这辈子又倒霉催的一穿过来就遭逢乱世,打人、杀人的胆魄和本事她还是有一点的。 准备好趁手工具,谢莞娘也没有回屋里老实缩着,她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懒洋洋晒起了太阳。 五月初的阳光并不毒辣,照在身上给人的感觉非常之好。 谢莞娘被晒得昏昏欲睡,一直到院门处传来叩门和说话的声音,谢莞娘才倏然睁开眼睛。 从略显苍老的音色判断,门口处正在叩门的,十有八.九是个年纪已经不小的妇人,她重复说着“开门啊!”“有人吗?”“这怎么大白天的还栓门啊?”这三句话。 听了一会儿,谢莞娘都没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也没听见这妇人自报家门,遂打定主意不去理会。 那妇人喊了差不多有半刻钟,门内始终无人出声,她一边嘀咕着“怎么回事儿?”,一边回头去看和她一起过来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长着一副老实忠厚相,身高没有江远高,体重倒是比江远要重不少。 在这年头,还真是极难见到像他这般,能把自己吃出一层肥膘的平民百姓。 接收到那妇人投来的求助视线,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去拿把梯子。” 那妇人点点头,转回身去,继续边喊人边用力敲门。 她不知道的是,一直在侧耳倾听的谢莞娘,也听到了那男人的说话声。 虽然因为距离的关系,她没听清对方具体说了些什么内容,但这两人,女的试图在江远出门之后让她开门,男的却躲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这略显诡异的举动,已经足够让她确定这两人必然没安好心。 她拿起被她放在一旁的菜刀和木棍,蹑手蹑脚躲到了离大门最近的柴房里面。 门外,那男人很快搬来了一架梯子,他把梯子斜靠在院墙上,试了试稳固程度之后,他就踩着梯子开始往上爬了。 注意到院墙上方突然冒出来个人脑袋,谢莞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木棍和刀。 “你在做什么?”突然响起的、仿佛泛着冰渣的一声质问,吓得那妇人和男人不约而同身体僵住。 用草绳提着两只鸡、三只兔子,背上还背了个轻飘飘背篓的江远,目光冷沉的注视着已经爬上他家墙头,正打算在那妇人的帮助下,把梯子拎上墙,递进他家院子的那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挂在墙上,被江远吓得脸都白了,那妇人也吓了个够呛,但她比自己儿子机灵。 把已经被她举起来的梯子重新靠墙放好,那妇人转过身,冲江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江远啊。原来你出门了啊。我在你家门口喊了半天,也没喊出个人来,我还以为你家出啥事儿了。” 她一边用眼神示意自家儿子赶快下来,一边指着自家儿子对江远道:“这不,我就把我家立柱叫过来了,让他帮我开门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8章 不同面貌 那年轻男子一边点头说着“对对对,就是这样”,一边抖着腿调整姿势,打算顺着梯子原路往下爬。 江远却是一把抽走了那梯子,“里正很快就来,有话你们留着和里正说吧。” 这两天家里开销大,他打算趁谢莞娘恢复了些,家里活计也已经被他做完,抽空出去弄几只小型猎物,却不料他临时起意的这个决定,竟险些真的将谢莞娘置于危险之中。 说来也是他大意了,离开前竟没有去隔壁陈里正的二儿子家确认一下,他那位二儿媳是否在家。 若不是村里有小童听见动静,跑到这边看了一眼,发现情况不对又机灵的跑去地里呼喊里正,恰好被他听见动静,他都不敢想接下来谢莞娘会遭遇什么。 本来他叮嘱谢莞娘不要开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却不料这哪里是什么“万一”,这分明就是在某些人的贪婪与算计之下,必然会发生的一场危机。 如江远所说,里正很快赶了过来。 他原本在地里和儿子们一起拔草,听到小童说韩家的立柱在爬江远家的院墙,他娘还站在门口帮他放风,里正立马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了。 在他身前身后,是连地里活计也丢下了,急切地跟着过来吃瓜看热闹的其他村民。 他们当中年轻力壮的那部分人,跑过来的速度就只比江远略慢一些。 江远刚把梯子抢到手,那些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就都呼啦一下冲了过来。 本就因为事情惊动了陈里正,心里慌得不行的那对母子,乍一见到这么多人,顿时三魂七魄都被吓掉一半。 等到陈里正气喘吁吁赶过来,黑脸一板,这对母子顿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江远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梯子架好,那年轻男子抖着腿,艰难地爬了下来。 那妇人顶着围观众人的灼灼视线,磕磕巴巴把她之前跟江远说的那套说辞,又跟陈里正说了一遍,气得陈里正好悬没有直接背过气去。 他指着那妇人和她儿子,口沫横飞的大声喝骂。 “去别人家叫门,人家没应你们,你们就自己拿了梯子爬墙进去开门,你们自己听听你们干的这是人事儿吗?” “还有脸说你们是因为担心江远家里出了事儿,合着人家不开门、不让你们进去就是家里出了事儿?就不能是人家不想搭理你们?就不能是人家家里没人?” “咱们村一到农忙,家里不留人的人家多了去了!照你们的这说法,是不是到时候你们瞅准了这些人家敲门,人家家里没人应门,你们就可以打着担心人家的旗号,胡乱闯进大伙儿家里去了?” “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好日子过够了,想去县衙吃板子、蹲班房了是吧?行啊,老子成全你们!” 陈里正一顿输出,把那对母子喷的头都抬不起来。其他村民因为牵涉到了自家利益,也一改之前只是单纯过来凑个热闹的心思,跟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起了那对母子。 他们觉得陈里正说的实在是太对了,要是这次让这对母子轻松蒙混过关,以后他们肯定还会继续打着这种旗号,趁大伙儿忙于耕作,偷偷溜进大伙儿家里偷东西。 毕竟“偷”这个事儿吧,没开过头也就罢了,一旦开了头,甭管这贼他\/她第一次是偷的人还是偷的物,以后他\/她肯定都会爱上这种“白捡”带来的快乐。 村民们不想自家遭贼,更不想千日防贼,而且他们可不是陈里正。 陈里正说话要讲证据,就算明知这对母子爬江远家院墙的目的是谢莞娘,他也不能直白的把没有证据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然而村民们可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大家七嘴八舌的围着那对母子谴责他们,把他们那层已经摇摇欲坠的遮羞布,干脆利落的直接扯了下来。 这期间江远一句话也没说,谢莞娘更是连面都没露,毕竟只是翻墙未遂而已,也就只能让他们被陈里正和其他村民痛骂一顿,更多的却是不可能了。 等到村民们连骂带威胁的批判完那对母子,陈里正就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江远则是先跟陈里正和仗义执言的村民们道了谢,然后才站在原地目送众人三三两两的离开。 谢莞娘在人群散去后打开院门,笑着站在门边等江远进来。 两人视线相对,江远心中突然生出一阵异样感觉。暖暖的,痒痒的,有些开心,又有些慌神。 他走进院子,“吓坏了吧?” 谢莞娘笑着摇了下头,然后把背在身后的手递到江远面前,“我拿了木棍和菜刀做武器。” 江远:??? 江远:!!! 头一次见识谢莞娘温婉之外的其他面貌,江远表示他有被狠狠震撼到。 当天晚上,江远给谢莞娘做了蔬菜肉沫粥和鸡渣咸菜,肉沫和鸡渣都是他用中午剩的鸡肉剁碎了做成的,咸菜则是切的去年郝玉请村里妇人帮他们腌制的芥菜疙瘩。 鸡肉沫和咸菜丁一起炖到软烂入味,配粥吃非常美味。 谢莞娘吃的津津有味,江远却因为自己只会做这些最简单的食物,莫名生出了一种自己是在亏待谢莞娘的心虚之感,浑然不记得他其实吃的主要是杂粮窝窝头和各种蔬菜,要说亏待,也是他亏待自己更多一些。 两人吃罢晚饭,江远一边迅速收拾碗筷,一边低声对谢莞娘道:“明天我去镇上买些馒头和糕点回来。” 他猎到的三只兔子都还活着,他打算明天把它们拎到镇上卖了,然后再从镇上买一些白面、粳米、布料、针线、澡豆、草纸之类的东西回来。 至于死掉的两只鸡,江远打算等明天炖一只吃,另一只就让姐姐带回家里,也免得她总是往这边跑,惹得她几个妯娌心生不满。 江远正盘算着,就听跟在他身边走出堂屋的谢莞娘说:“馒头我会蒸,明天我就蒸一锅出来。糕点的话,不需要用到烤窑的我也基本都能做得出来,你想吃哪种尽管和我说。” 需要用到烤窑的倒不是她不会,而是江远家里没这东西。 听到这话的江远很诧异,他没想到,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谢莞娘,竟然会是这么一副很擅长下厨的架势。 大户人家的姑娘,不都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 第9章 技能超多 谢莞娘看出了江远的疑惑不解,她唇角微微上扬,“谢家女儿不仅要学诗词文章、琴棋书画,也要学规矩礼仪、打理庶务和女红厨艺。” “若姑娘们另有爱好,比如骑射、拳脚、术数、医药、茶艺、养花、酿酒,我父亲也会另外寻了对应的先生悉心教导。” 说到“父亲”,谢莞娘的语气和表情都明显比之刚才要更加柔和几分。 她仰起脸,笑看着目光深邃、眼中仿佛盛满璀璨星光的江远,“所以,我能做的事是很多的,就算不回谢家,我也能靠以前学到的东西养活自己。” 江远“嗯”了一声,动作麻利的刷锅洗碗,“等你好了,你想做什么都行。” 言外之意,现在你还是老老实实养着吧,别操心什么蒸馒头、做糕点的事情了。 谢莞娘听出来了,无奈之余又多少有那么点儿感动。 她正想说自己已经好很多了,可以简单做些事了,江远就已经拿过背篓,献宝似的示意谢莞娘去看里面的一堆果子。 果子品种很多,最上面的是紫黑色的桑葚,桑葚下面是浅粉色的小粒樱桃,樱桃下面是还没熟透的白杏和毛桃。 挨挨挤挤半个背篓的果子,也不知江远是从哪里弄到的,他洗干净手,小心翼翼把里面的果子全捡出来,又用清水洗了一部分桑葚和樱桃,拿盘子装了递给谢莞娘。 谢莞娘有些受宠若惊,“你不吃吗?” 江远摇头,“你喝完药吃。” 谢莞娘心情复杂,她确实每次喝完药,表情都会略显夸张,但她没想到,江远竟会因此特意给她寻来这些果子。 她问江远,“长这么水灵,这些应该不是野果子吧?” 江远点头,“是我跟别人换的。” 明福村依山傍水,村民们除了种田,平时也会进山、下水,或采集、捕捞、打猎,或干脆弄个小规模的池塘、果林之类,为自家多添一点进项。 江远带回来的这半篓果子,以及他暂时寄存在人家果树上的另外一篓果子,就是他用野鸡跟种果树的其中一户人家交换来的。 他告诉谢莞娘,“村里种果树的人家很多,你尽管吃,别省着。” 果子本就没有肉类、粮食受人欢迎,数量一多价格就更上不去了,谢莞娘若是喜欢吃,江远不介意每隔几天就给她换一堆回来。 “那你也吃。”谢莞娘不爱吃独食,尤其这独食还是江远拿东西换回来的。 她跑去灶房拿了个大海碗,把熟的最好、估摸着应该甜度最高的桑葚、樱桃挑出半碗,留给还在干活儿的江远。 江远注意到了她的挑选标准,眸光不由变得柔和起来。 等到谢莞娘挑好了,端起药碗吨吨吨一口气喝干,江远动作迅速的把盘子和空碗拿走,留下海碗里品相更好的水果给谢莞娘吃,“我不爱吃甜。” 谢莞娘:???这年头熟最好的水果也没多甜吧? 她唇角微微上扬,捡了海碗最上面的紫红色桑葚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压住了汤药的苦涩味儿。 汪小芝忙完婆家的那一摊子事儿,脚步匆匆赶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弟弟和谢莞娘一起坐在院子里,边吃水果边吹晚风的惬意模样。 见两人并排坐着,中间只隔了约莫三尺(1米)远,汪小芝顿时笑眯了一双杏核眼。 当夜,谢莞娘确实如她自己所说,并没有再烧起来,汪小芝放心之余,决定明天就不继续过来守着谢莞娘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不在这,她弟再怎么想避嫌,最终也还是要和谢莞娘产生交集,这样反而比她弟总是使唤她,要更能拉近他和谢莞娘之间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大家一起吃饭时,她就把自己晚上不过来的决定和江远说了,江远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留给她的那只野鸡拎了出来。 汪小芝也没和他客气,这两天她住过来照顾谢莞娘,家里的两个孩子都是她婆婆在帮忙照看,她拿只鸡回去孝敬婆婆,也省得妯娌们在背后嘀咕婆婆偏心。 她走之后,谢莞娘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疙瘩汤,江远把三人的碗筷收到灶房,迅速清洗干净。 他今天还是要出门,上午他打算去附近的山上转转,多弄几只猎物回来,下午他打算跑一趟镇上,采购一些东西。 谢莞娘不想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她试探着问江远,“我能和你一起上山吗?” 她昨天和江远一起吹着晚风吃果子时,听他说过他最近都不会往深山老林里跑,只会在村子附近的小矮山上转悠,而那些小矮山上是没什么中大型野兽的。 谢莞娘虽然还在吃药,但她自我感觉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很多,适当地出门走走并不会妨碍她恢复。 她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她跟着的话,会不会影响到江远捕捉猎物。 江远看了眼既渴望又迟疑的谢莞娘,心一软就下意识点了头。 谢莞娘双眼圆瞪,又惊又喜的欢呼一声。 她这么高兴,江远心头突然冒出的那抹悔意,霎时消失无踪。 罢了,大不了等她走不动了,他就找个地方让她坐着吹风,只要不让她脱离他的视野范围,她跟着他,说不定比独自一人留在家里还要更安全一些。 没费什么功夫就说服了自己的江远,拿出四根布条,细心地帮谢莞娘绑好袖口和裤脚。 他没有作出说明,但谢莞娘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有蛇虫顺着缝隙钻进衣服里咬她。 谢莞娘今天穿的是明福村某位婶子拿给她替换用的,她自个儿闺女的新衣裳。 和谢莞娘自己那身裙摆宽大、长及脚踝的衣裳不同,她现在穿的这身,是由一条宽松长裤和一件长度仅到她膝盖上方的宽松上衣组成的,干脆利落、方便行动的“短打”。 “这个挂在腰间。”江远动作迅速地帮谢莞娘绑好布条,然后又顺手递给她一个装着不少药材的小布包。 谢莞娘把布包递到口鼻处嗅了嗅,“是驱蛇防虫的药呀,是陈大夫给配的吗?” 江远年轻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惊讶,“你懂药理?” 第10章 一起进山 谢莞娘笑眯眯点了下头,“我懂的可多了,以后我们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猝不及防的,江远再次听见了他快速而激烈的心跳声,与此同时,他脑海里还不断回荡着“相处久了”这四个字。 垂下眉眼,江远轻轻嗯了一声。 谢莞娘见他没有反驳自己说的“相处久了”这句话,心里就当他是默认自己可以长期借住在他家了,笑容顿时更灿烂了。 等到江远用铜锁把屋门、院门都锁上,谢莞娘背着她跟江远借来的小背篓,拎着江远应她的要求,找出来的家里最小型号的镰刀和镐头,跟在江远身后去了离他家最近的那座矮山。 江远家在村尾,东边有户邻居,是里正的二儿子和二儿媳,西边则是一片荒地。 眼下正是农民们拔草、间苗、浇水、追肥的时候,所以除了早中晚这三个时段,村民们白天基本都会下田劳作。 江远不用这样,是因为他自己名下没有田地,他表舅,也就是他口中那位“郝叔”名下的田地,则一直被对方佃给村里的其他人家。 他们舅甥俩的亲属关系,包括汪小芝和她爹娘在内的所有明福村人都不知道,他们知道的,是郝玉一直对江远青眼有加。 在江远小时候,因为他不是汪小芝爹娘的亲生子,汪家人一直对他十分轻贱,不仅和他同辈的汪三虎等人欺负他,汪家的长辈们也总是对他非打即骂。 万幸那时候汪家已经分家,汪小芝爹娘住在距离老宅很远的村尾,汪家人就算想要针对江远,江远绝大多数时候也能避开他们。 少数他没能避开的时候,汪小芝和她爹娘,还有“偶然”遇见江远被欺负的郝玉,则会及时护住当时小小一个的江远。 借着出手保护江远的这件事,郝玉顺利和隔壁邻居拉近关系,之后又顺理成章的提出可以教导江远打猎。 有他这个因为会打猎,日子过得顶顶滋润的榜样摆在面前,江远养父母毫不犹豫捧住了这块天降馅儿饼。 从此郝玉家成了江远最常去的地方,郝玉本人也成了江远养父母最感激的人。 江远养父母相继过世之后,汪家人想要占走他们留下的钱财、房屋和田地,于是气势汹汹冲到村尾,以江远不是汪家后人为由,仗着人多势众想赶他走。 江远如他们所愿,两手空空离开了他养父母的宅子,但汪家人却也没能如愿以偿占到便宜。 却原来,江远早在他养父生病期间,就已经说服他养父,把家里的宅子和田地卖给了陈里正一家。 所得银钱,除了给他养父治病、办丧事,剩下的他都偷摸拿给了他姐汪小芝。 不方便偷渡到他姐手里的粮食、农具、菜刀、铁锅等值钱物品,则是被他趁夜转移到了隔壁的郝玉家里。 最终,汪家人就只得到了几件旧衣、一些盆桶碗筷和两口陈旧木箱。 而他们迫切想要赶尽杀绝的江远,却因为被一向待他极好的郝玉收留,反而过上了比在汪家做养子时更好的日子。 汪家人气不过,逮着机会就要撩拨江远一下,然而却因为本事不济,每次都只有他们吃亏的份儿。 然后他们就开始后悔,当初以江远不是汪家血脉为由,逼他净身出户的事。 倒不是他们终于良心发现,而是对他们所作所为早有预料的江远,当时在里正和众多村民的见证下,顺着他们的话头,用一纸断亲文书,和他们彻底划清关系,让他们再不能理直气壮占江远的便宜了。 他们惦记江远养父母的家财好多年,最终却只得了那么一丁点破烂玩意儿,简直亏到了姥姥家。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江远就跟故意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有眼无珠生气似的,在搬去郝玉家里之后,他就不再假装自己只是个蹭吃蹭喝的气氛组了。 每次他独自一人进山,然后又收获满满的拎着野味回村,汪家人都恨不能直接上手,把那些东西全给抢了。 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可都是属于他们的啊! 总是因为贪婪和懊恼捶胸顿足的汪家人,认定了江远就是故意气他们的,却不知江远其实从来就没有把他们当回事儿过。 以前他一门心思勤学苦练、孝敬父母,后来他一门心思脚踏实地过自己的平静日子,现在他又一门心思期待郝玉能够早些归来,让他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能够好好回报这位守护了他近十五年的可敬长辈。 目前对这些事情尚且一无所知的谢莞娘,则是正惬意的呼吸着荒野上的新鲜空气。 她虽然好奇为什么江远的姐姐叫汪小芝,但她和江远毕竟刚认识,实在不好去打听他人家事。 亦步亦趋跟着江远走过荒地,爬上坡度平缓的无名矮山,谢莞娘居高临下,站在半山腰好奇地打量村子。 江远注意到她停下脚步,遂也站住转身问她,“累了?” 谢莞娘摇头,“只是想从高处看一眼村子。” 江远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等她。 谢莞娘左顾右盼,迅速环视一圈,在心里估摸了下村子的大致规模,然后又转头去问江远,“离村子最近的镇子是哪个?” 江远答:“是白河镇。” 谢莞娘诧异扬眉,虽然逃命时她确实压榨出了自己的所有力气,但她还是没想到,她竟一口气从青虚山附近的谢家村,漂到了白河镇附近的明福村。 这漂了得有四五十里了,她也太厉害了! 感慨一句“绝境还真是能够激发人的无限潜力”,谢莞娘笑着朝江远走近,“我看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江远点点头,又带着谢莞娘走了一阵。一直到二人视野范围内出现几棵杏树,江远这才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杏树对谢莞娘道:“你在这等我,我去打猎。” 谢莞娘点头,“好。” 从山脚到这里,二人脚下踩的都是未被杂草覆盖的狭窄山路,可见明福村村民平时没少来往于杏树到山脚的这一段路。 而从杏树所在区域再往里走,可就没有这种相对好走的狭窄山路了。江远要去打猎,就必须踩着野蛮生长的荒草前进。 第11章 给她花钱 江远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先是爬上杏树,仗着身高手长,踩着杏树主干,把树梢上已经转红的山杏,摘了一些留给谢莞娘当零嘴儿。 然后他才拿起之前被他放在地上的弓箭,温声叮嘱谢莞娘,“要是遇见危险就大声喊,我会立刻赶回来。” 谢莞娘眉眼弯弯的用力点头,“好,你也多加小心。” 江远点头,大步流星走向树林深处。 谢莞娘站在原地目送江远,一直到江远走的她彻底看不见了,她这才拿起她的小镰刀、小镐头,慢吞吞的开始围着杏树所在区域转悠。 俗话说的好,“山间无闲草,识得都是宝”,谢莞娘这一路走来,看到的草药和野菜就有不下十种了。 这会儿她围着几棵杏树转悠,就是为了采集一些她能看上眼的草药以及野菜。 首先是具有温经、去湿、散寒、止血、消炎、平喘、止咳、驱蚊等功效,植株带着浓烈香气的艾草。 以及具有清热解毒、疏散风热、凉血止痢、抗菌消炎、降脂保肝等功效,又名忍冬的金银花。 然后是既可当野菜吃,也可入药治病的,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等功效的马齿苋,具有清热利尿通淋、祛痰、凉血、解毒等功效的车前草,具有养阴清热、润肺止咳、凉血止血、调经等功效的面条菜,具有凉血、祛瘀、止血等功效的刺儿菜(入药名小蓟)。 在那几棵杏树外围转了大半圈,收获满满的谢莞娘背起背篓,拿上她的小镰刀和小镐头,面带笑容走到其中一棵杏树底下,静候不知跑哪去了的江远回来找她。 江远并没有让她等很久,她拿出竹筒,小口小口喝完水,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再摸几个杏子出来吃,江远就带着一串野鸡野兔找过来了。 “江远!”谢莞娘跳起来,兴高采烈地朝着江远用力挥手。 江远不自觉加快脚步,没一会儿瘦高的少年人就大步流星来到谢莞娘身旁。 “哇,你好厉害呀!”指着江远用草绳绑好,串成两串的三只野鸡、六只野兔,谢莞娘发自内心的赞叹出声。 不到两个时辰,江远竟然在这种一看就普普通通的小山包上弄到了这么多猎物,这本事可把谢莞娘给眼馋坏了。 要是她也有江远的这本事,房屋、田地、铺面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江远被她直白热烈的称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回去?” 谢莞娘用力点头,“好呀。” 她弯腰,正要拿起背篓,江远就已经抢先一步把背篓甩到他自己背上。 谢莞娘伸出去的手摸了个空,抬眼就见江远正把刚刚被他临时并到左手的那串野兔,重新转移到右手拎着。 行叭,能干你就多干点儿。 谢莞娘笑眯眯跟上江远,心里则盘算着中午她该给江远做点儿什么好吃的,犒劳一下这个勤快的可爱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走到山脚的小溪旁时,谢莞娘眼疾手快的顺便掐了一些长在溪水旁边的嫩绿薄荷。 薄荷有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利咽、透疹、疏肝行气等功效,拿回家无论是做点心还是泡水喝都没问题。 回到家里,江远先是检查了一遍门窗等处,没发现有坏人不请自入的痕迹,他这才洗了手准备去做午饭。 谢莞娘却早他一步进了灶房,小姑娘准备做个凉拌马齿苋、鸡蛋炒刺儿菜、粉蒸面条菜,然后再煮一锅高粱米饭。 江远走进灶房时,谢莞娘正一边烧热水,一边拿了木盆蹲在地上清洗野菜。 看见他进来,谢莞娘笑着汇报,“阿远,我从碗柜下层拿了高粱和一点点面粉,还有两个鸡蛋。” “好。”江远朝她微一点头,然后又问:“鸡肉你想怎么吃?是煮汤还是和蘑菇一起炖?” 谢莞娘毫不犹豫的给出答案,“炖吧,我想吃蘑菇了。” 江远被她下意识咽口水的动作逗笑,那笑容浅淡的仿佛一阵青烟,还没等谢莞娘看清就已经迅速消散。 两人一个煮饭、处理野菜,一个泡上干蘑菇就开始料理野鸡,在还算宽敞的灶房里忙的十分默契、和谐。 虽然穿越了,但却只在道观寄住时过了一段时间苦日子的谢莞娘并不知道,又是鸡肉又是鸡蛋的伙食,对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有多么奢侈。 她一边忙活,一边还因为过于诧异,问了江远一句,“家里只有酱油和盐?” 江远“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什么,下午去镇上时,却特意买了猪板油、陈醋、饴糖、花椒和豆豉回来。 除此这些,他还带回来一条五花肉、十斤粳米、十斤白面、六个馒头、一包米花糖、一包芝麻糖、一包核桃酥、一包栗子饼,都是专门买给谢莞娘补身子的。 除了吃的,用的他也买了不少,束发用的漂亮发带,做衣服鞋袜用的布匹针线,另外还有香胰子、草纸、青盐、药锄、药镰、药剪。 看到他一样样拿出这些东西,谢莞娘直接惊呆了。 这、这......江远把今天赚的钱,不,应该还包括了他部分积蓄,全都花她身上了? 她正想着,就听江远又道:“回来时我在佟木匠那帮你订了盆、桶、箱子、架子、筛子和笸箩,等晚上我再给你编几个篮子和背篓。” 好人哪!谢莞娘感动坏了。 这人要说是她救命恩人其实很不严谨,因为就算江远不捞她,她也能自己爬上岸,但江远对她的帮助却又是实打实的。 他先是帮她挡掉了接连两次算计,给了她一个安稳的休养环境,然后又拿出银钱给她治病、供她吃穿住用。 现在他更是连她需要的、简单炮制药材的一些工具都给准备上了,谢莞娘如何能不感动? 她殷勤地倒了碗温水递给江远,“谢谢你!你今天辛苦了,也破费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江远接过碗,把里面的温水几口喝干,“不用报答。” 谢莞娘:...... 谢莞娘忍俊不禁,心道还好这少年遇到的是她,若是遇上个把别人的善良和付出当成软弱好欺特征的家伙,他还不得亏到姥姥家去。 第12章 同人不同命 因为中午特意留了一半蘑菇炖鸡,晚上谢莞娘和江远就没有再做其他肉菜,两人就着蘑菇炖鸡吃馒头和杂粮窝窝头——谢莞娘只吃了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江远则吃了一个馒头和两个杂粮窝窝头。 两人吃过晚饭,江远照例抢着去清洗餐具,谢莞娘也没闲着,她把猪板油切块,下锅熬成了淡黄透亮的热乎猪油,一勺勺舀进罐子。 液体状的猪油放凉之后,就会变成人们熟悉的、雪白的猪油膏体。 剩下的油渣也不会浪费,谢莞娘已经计划好,明晚就用这些猪油渣和韭菜一起做馅儿,到时候无论是包包子还是包饺子都会很好吃的。 至于木勺和铁锅沾上的猪油,谢莞娘打算明早“废物利用”,加水煮一大锅蔬菜杂面疙瘩汤,给她和江远做早餐。 那条五花肉谢莞娘怕放坏了,不仅老老实实给它抹了盐挂在通风阴凉处,而且还打算明天中午就拿它做红烧肉。 正好江远的杂粮窝窝头被他吃光了,等明天中午他完全可以直接拿红烧肉配白面馒头,这生活水平不说明福村第一,排进前三应该没啥问题? 谢莞娘一边干活儿,一边美滋滋的和江远说着自己对明天一日三餐的初步安排。 江远不像她那般情绪外露,但偶尔的一声“嗯”和“好”,却还是能够让人听出他其实心情很好。 忙完厨房里的事,谢莞娘喝了药,两人又将晒了半下午的艾草、金银花、车前草搬进屋。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为了节省灯油,两人迅速洗漱完就各自回屋休息了。 第二天,谢莞娘先是在江远的帮助下把药材搬到院子里继续晾晒,然后才吃了早饭、喝了药,和江远一起锁上门往山里走。 路上两人碰到了同村的几个村民,大伙儿全都或光明正大、或状似无意地朝谢莞娘投来好奇目光。 谢莞娘大方的回视过去,因为有江远在身边充当保护者,她即使面对好几个人的同时打量也还是底气十足。 反倒是打量她的几个村民,很快就在她的注视下移开视线。 他们或是简单的和江远打个招呼,或是停下脚步,和江远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其中被提及最多的,就是江远家总是飘出的阵阵肉香。 谢莞娘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江远和郝玉虽然以打猎为生,但却并不是每天都会吃肉,像她住进来后这种一天吃掉一只鸡的情况,更是只在年节时候才会发生。 再有就是,以前江远也不会只在村子附近的小山丘晃悠,他会去更深处的山林里,寻摸更值钱、更好卖的野猪、狐狸、野羊等猎物。 说直白点儿就是,谢莞娘这几天一直在败家兼拖后腿...... 略感心虚的谢莞娘默默攥紧了手,决定等今晚就和江远说,她要跟他去更远一些的山林采药。 江远不知她心中所想,但却注意到了谢莞娘今天不如昨天高兴。 两人忙碌一天,到吃晚饭时,江远没忍住,主动开口问了谢莞娘一句,“你不高兴?” 谢莞娘一愣,她正打算和江远说明天一起去更远一些的山里,天上就突然落起了雨。 江远反应极快,冲出去迅速把晾着药材的笸箩摞起来,六个一起端进堂屋。 谢莞娘本来也想跟出去的,现在却是没了出去的必要。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江远,“你力气好大呀!” 江远见她复又活泼起来,心情不由也跟着变好不少,他道:“我自小练武,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谢莞娘眼睛更亮,她一脸激动的凑到江远身边,“什么?什么?你竟然还是个武功高手?” 江远连连摆手,“高手谈不上。” 他才十五岁,虽然一直勤学苦练,但和负责教导他的其中一位师父比起来,实力却还是远远不如。 想到什么他叮嘱谢莞娘,“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谢莞娘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叮嘱自己,但却还是毫不犹豫的用力点头,“我一定保守秘密。” 江远动作麻利的把笸箩转移到他现在住着的郝玉房间,然后又把它们整齐地摆放在炕头的位置,试图用火炕的温度帮药材尽快蒸发水分。 做完这些,他走出卧室来到堂屋,坐下和谢莞娘一起吃饭。 两人在雨水的沙沙声中偶尔交谈几句,多数时候却都只是对坐着一起认真吃饭。 等到两人全都吃完,放下碗筷,江远望着已经有转小趋势的雨幕对谢莞娘道:“等天晴了,我帮你把东西搬到东厢房吧。” 谢莞娘摇头,“我没多少东西,自己收拾好了搬过去就行。” 今天在他们下山的路上,江远简单跟她说了一下他的某些情况,现在谢莞娘已经知道,他是和一个叫郝玉的男人一起生活的。 据他说,他们隔壁的那栋宅子,原本是属于他养父母的,但是后来为了给他养父治病,那宅子被他说服养父,卖给了里正一家。 而现在和他一起生活的郝玉,则既是他师父,也是他表舅。在他养父过世,他被他养父的兄弟和侄子赶出来后,一直没有公开过他们亲戚关系的郝玉,就以师父的名义,把他带到了自己家里。 江远没告诉谢莞娘郝玉出门是做什么去了,只和谢莞娘解释了,他第一天时为什么会把谢莞娘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而不是直接送到给客人小住的东厢房北屋。 他告诉谢莞娘,这几天他已经抽空把东厢房的三间屋子全都打扫干净了,只要谢莞娘自己不想走,以后她就可以一直住在他家的东厢房。 从他的话语里,谢莞娘感受到了他的底气十足,这是一种与她以前仰人鼻息、寄人篱下时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的态度。 谢莞娘想,大概他养父母和他那位表舅都对他十分疼爱,让他从未感受过那种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家庭气氛,以及那种随时可能会失去现有安稳生活的凄惶无助吧? 她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她对江远十分羡慕。 前世她无父无母,这一世她虽然有,但她那对父母却绝大多数时候都处于神隐状态,她可以说是两辈子都看别人眼色长大的。 第13章 搬新屋 经历造就性格,谢莞娘看似开朗活泼,实则每走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她敢在江远面前“得寸进尺”,说白了完全是江远自己惯出来的。 江远对她太好了,不图她什么,却给了她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 少年清澈纯净的眼眸,从不逾矩的行动,让谢莞娘即使和一个陌生少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完全提不起该有的警惕之心。 两人坐在堂屋一直等到雨停,江远这才起身去收拾碗筷。 因为谢莞娘已经重新打起精神,江远就也没有继续追问她高不高兴。 反倒是出门在外的郝玉,因为某些原因,让江远忍不住为他忧心。 趁着江远在灶房忙活,谢莞娘自力更生,把她那点东西连同枕头被褥,分三趟搬去了江远已经收拾干净的东厢房。 东厢房一共三间,江远准备给谢莞娘住的,是靠近正房的东厢房北屋。 南屋他也收拾出来了,准备以后给客人住。 厢房的房间,面积比正房,也就是郝玉和江远的房间略小,但里面的格局却几乎一模一样。 土炕靠窗,占了屋子的一半面积,炕上铺着干净柔软的厚草席。 中午时和新做的笸箩、筛子一起送来的大木箱,放在紧贴里侧墙壁、与土炕遥遥相对的木架子上。 木架子外侧的泥地上,放了一大一小两只木桶,正好可以用来拎水和沐浴。 木桶旁边靠近门口的位置,是个放着全新木盆的脸盆架子,架子上的一些空位,正好能够让谢莞娘放置香胰子、布巾等洗漱用品。 东西不多,但却足够满足谢莞娘生活所需了。 谢莞娘把抱过来的被褥枕头放到炕上,然后又把她那些零碎东西分门别类放进木箱。 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且还得了江远一句可以一直住下去,谢莞娘一直飘着的心总算踏实了。 她跑出屋子,在灶房找到江远,“阿远,明天我们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吧,我想去找更值钱的草药。” 江远一怔,“你还在吃药。” 谢莞娘不以为意,“哎呀,就只剩最后两顿了。我其实已经好利索了,现在不过就是在巩固疗效。不信你去问陈大夫。” 江远见她神色不似作伪,遂退让一步,“后天吧,明天我去把家里的兔子和鸡卖掉。还有你那些药材也得再晾一天才行。” 就这还是因为谢莞娘跟他说了可以用火炕烘干水分,不然他起码得为那些药材预留两天时间才够。 正好再多拖一天,谢莞娘的药就也全都喝完了。 谢莞娘喜笑颜开,“那我明天留在家里做衣服。” 江远给她买的新布,足够她做两身衣服还有剩,她打算把多出来的细布拿来做月事带,把多出来的粗布拿来缝袜子。 感谢谢家对她十多年来的精心培养,让她掌握了这个年代女性必备的很多生存技能。 次日一早,江远吃过早饭就去了镇子出售猎物,谢莞娘则先是拿出面粉,加入少许昨天江远偶然发现的蜂蜜和面,然后又将面团放到温暖的土炕上加快发酵速度,最后才熟练的对布料进行裁剪、缝制,并简单地在领口、袖口处进行刺绣。 中午江远回到家,看到的就是两件已经快要做好的衣服,以及一盆已经充分发酵的两掺面粉。 谢莞娘一边揉面一边给他打预防针,“我掺了一些荞麦面进去,做出来口感和颜色应该没有镇上卖的纯白面馒头好。” 江远眸光柔和,“能吃就行。” 他养母活着时,他和他养父从未下过厨,后来他养母过世了,他姐才迫不得已开始教他下厨。 江远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水煮一切和蒸鸡蛋羹,窝窝头、馒头、饼子等制作流程稍微复杂一些的面食,以及煎炒烹炸之类的制作方式,他则是从未掌握过。 以前他和他养父、他表舅吃的各种干粮,不是他们在镇上买来的,就是他娘、他姐给做出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江远以打下手的方式,参与到馒头的制作当中。 如谢莞娘所说,掺了荞麦面的馒头不是乳白色,而是浅褐色,口感也不如纯白面的馒头劲道,但因为谢莞娘放了些蜂蜜进去,江远吃在嘴里,感觉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两人用馒头配着蘸酱菜和炒鸡蛋美餐一顿,江远如往常那般,勤快的负责刷锅洗碗,谢莞娘则是继续回屋做她的针线活儿。 给做好的两件衣服绣上简单纹路,又把剩下的布料做成袜子和月事带,谢莞娘这才揉着脖子和手腕,走去灶房准备晚饭。 她忙着做针线活儿时,江远也没闲着,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不仅准备好了两人明天进山需要携带的、除了食水之外的一应物品,而且还趁空去河边捞了些鱼。 在谢莞娘到来之前,江远经常自己炖鱼吃,因为河鱼个头大小不一,品种全看运气,且大多都带着一股子的土腥气,所以远不如野鸡野兔等猎物受富户们欢迎。 江远自己虽然也不爱吃,但想着好歹鱼也是肉,吃鱼总好过他天天啃粗粮饼子就菜叶子,他也就捏着鼻子吃下去了。 谢莞娘住进他家之后,他担心谢莞娘这个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吃不了他那堪称黑暗料理的杂鱼汤,所以就一直没再往河边去。 还是谢莞娘偶然问起,怎么这些天都没见他再去捕鱼,他暗自揣测谢莞娘或许是想换换口味,所以才又抽出时间跑了趟河边。 这会儿,江远家的灶房里,就有两只木桶分别装了大半桶鱼。 谢莞娘一脚迈进去,看见的就是在木桶里游来游去的、大大小小、品种不一的鱼。 她一脸惊喜,“你去捞鱼了呀!那我们今晚可以吃鱼吗?” 江远见她笑容璀璨,心说果不其然,这姑娘就是想吃鱼了。 他点点头,“我做的鱼不好吃。” 谢莞娘好奇,“怎么个不好吃法?” “腥。有时候还苦。” 谢莞娘忍俊不禁,“那今晚我来做,你看看是不是你的做法有问题。” 她估摸着,十有八.九是江远不知道该如何去除鱼腥味儿,并且还曾经不小心弄破了鱼的苦胆。 第14章 吃河鱼 挽起袖子,谢莞娘将细白的手臂伸进其中一个木桶,试图捞起里面那条漂浮在最上层的大鲤鱼,然而那鲤鱼尾巴一甩、鱼身一摆,竟就呲溜一下从她掌心逃了出去。 江远见状忙对谢莞娘道:“我来。” 谢莞娘让开位置,“你这桶里都装了些什么鱼?” 江远回忆一瞬,“两条鲤鱼,一条黑鱼,三条黄骨鱼,七条还是八条翘嘴鱼,另外还有半桶小杂鱼。”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指另外一只木桶,示意谢莞娘小杂鱼都放在那里。 谢莞娘围着两只桶打转,“这么多!” 江远唇角微微上扬,“你想吃哪个?我帮你捞出来。” 谢莞娘想到两人明天就要去更远处的山林打猎、采集,遂抬头看向江远,“咱们明天进山,大概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太阳下山之前。” 谢莞娘一听顿时放下心来,“那就先吃打蔫儿的,不然死了就不好吃了。活泛的咱们可以先养着,等明晚再做了吃。” 死了的河鱼不仅不新鲜,而且还比活着的更腥,因为河鱼体内含有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在河鱼死后,会在细菌和酶的作用下分解成具有强烈腥味的另外两种物质。 具体这三种物质叫啥名儿,谢莞娘早就已经忘记了,她记住的就只有河鱼要活着吃的生活小常识。 得到指示的江远虽然没有相关知识储备,但活着的比死了的新鲜好吃这种常识,他也是知道的。 按照谢莞娘的要求,江远捞出了水桶里的一条鲤鱼和两条翘嘴鱼,然后又很是犹豫的看了一眼那桶小杂鱼。 谢莞娘注意到了,略一思忖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小杂鱼我炸成鱼干吧,今晚吃不到,明天我们可以带去山上吃。” 连鱼刺都酥脆咸香的油炸小鱼干还是很好吃的,她相信江远一定会喜欢。 至于那条鲤鱼和那两条翘嘴鱼,“鲤鱼红烧,翘嘴鱼清蒸可以吗?” 江远点头。他一个就会加水炖煮的人,就不在这种事上发表意见了。 鲤鱼很大,约莫有两斤半重,谢莞娘用刀背把它拍晕,细心地刮掉了包括鱼腹部和鱼鳍附近的所有鳞片。 刮完鳞片,她用菜刀小心地划开鱼腹,将内脏取出,并顺带给江远科普,“这个是苦胆,你吃鱼觉得苦,应该就是你在处理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苦胆。” 江远聚精会神听讲,试图尽快学会谢莞娘处理鱼类的娴熟技艺。 谢莞娘见他感兴趣,就又多说了一句,“下次如果你再不小心弄破苦胆,你就先用大量清水冲洗,然后再用少量酒涂抹在鱼腹内部,可以去除苦味。” 她把鱼鳃翻开,将鳃丝中的黑色物质去除,然后又用清水将鱼内外冲洗干净,最后再在鱼身两面划上几刀,方便入味。 家里没有料酒,谢莞娘就选了葱姜、蒜瓣、粗盐给鱼去腥。 将两条约莫一斤重的翘嘴鱼也处理好腌制起来,谢莞娘问江远,“再加个炖茄子?” 江远点头,“我去摘。” 至于主食,中午蒸的馒头还剩了不老少,他们明天可拿不完。 很快江远就摘了茄子和辣椒回来,因谢莞娘不怎么能吃辣,他一共就只摘了一个辣椒提味儿。 约莫三刻钟后,诱人的饭菜香味儿再次从村尾飘出,勾的住在村尾这一片的村民心如油煎。 孩子们有的默默咽着口水,有的小心翼翼商量自家长辈明天也做肉吃,还有的哭嚎打滚儿,非要今晚就吃上一样香气扑鼻的可口饭菜。 心情复杂的大人们有的苦中作乐,就着飘来的香味儿扒饭,有的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不让家里孩子看出自己也在犯馋,还有的摔摔打打、骂骂咧咧,既烦自家孩子不懂事儿,又恨江远猪油蒙了心,由着那不知哪来的娇小姐可劲儿祸祸他为数不多的那点家底。 江远对村民们的复杂感受一无所知,和谢莞娘一起吃过晚饭,江远先是照例刷锅洗碗、烧热水给谢莞娘洗漱用,然后又挑了一条黄骨鱼、两条翘嘴鱼送去汪小芝婆家。 当着婆家人的面,汪小芝不好唠叨江远,她撑着笑脸把鱼倒进水盆,然后又把江远带来的木盆还给江远,让他顺手捎带回去。 汪小芝的公婆、丈夫,还有她那位大伯子和两个小叔子,对江远都很热情,一来两家一直关系不错,二来他们这些年也确实没少吃江远送来的各种肉食。 即使是和江远并不熟悉的汪小芝的妯娌们,在江远面前也都一向客客气气的,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一大家子热情地把江远送出门,汪小芝婆婆梁氏还另外打发了汪小芝和她丈夫再送江远一段距离。 汪小芝正有此意,答应一声就和丈夫陈召一起走了。 他们的大女儿陈圆四岁,已经是懂得撵路的年纪,爹娘一走,她立马迈着小短腿儿跟了过去。 他们的小儿子陈方因为刚满周岁,多数时候都被汪小芝婆婆梁氏抱在怀里,所以这会儿只能眼巴巴看着爹娘和姐姐一起离去。 怕他哭闹,梁氏在江远四人离开后,立马就抱着他回屋逗哄去了。 再说汪小芝,问了弟弟几句谢莞娘的身体恢复情况之后,她就低声念叨起了江远的败家行径。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是把鱼啊肉啊的往我这边送,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你说你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愿意嫁给你?” “郝叔对你再好,你也不能就一辈子都赖在他家吧?” “你不攒钱置办家业,我想帮你牵个红线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江远诧异,他怎么不知道汪小芝还有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汪小芝试图撮合他和某个姑娘的次数,起码也应该有个五六次了。 不过也确实如汪小芝所说,她看上的那五六个姑娘,人家爹娘一听她说男方是江远,就都立马摇头摆手表示拒绝了。 江远虽然话少,但性格却并不糟糕,和他相处过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勤快、正派、孝顺、知礼的人。 再加上他还外形出众、身板结实,种地、打猎、捕鱼样样精通,谁家要是把闺女嫁给他,别的不说,吃饱穿暖、不挨打受骂这两条绝对是没问题的。 可谁家嫁女,会只考虑闺女婚后是不是能够吃饱穿暖、不挨打受骂呢? ? ?上推加更~ 第15章 “失忆” 虽说明福村周边的这十里八乡,九成以上的人家都是长期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苦之人,但“穷苦”和“穷苦”之间,毫无疑问也存在等级和差距。 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一小撮人,他们虽然也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但却住着青砖瓦房、坐拥若干田地,不说每天鸡鸭鱼肉可劲儿造,绫罗绸缎穿上身,吃饱穿暖却也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子孙后代中若有读书苗子,他们勒紧裤带,也能勉强负担得起对方读书进学所需的大笔开销。 占据金字塔绝大部分地方的,则是那些家里虽然有房有地,但那点房屋和田地却远远满足不了一家人生活所需的人家。 他们不仅要经常性的吃糠咽菜、穿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一家几口甚至十几、二十几口人,长期挤在昏暗逼仄的简陋屋舍里,而且还必须挖空心思,让家里的每个人都发挥出他们的最大价值,为这个家的存续出一份力。 这一点在男丁身上,基本以劳作的方式得到体现,在女孩身上,则除了劳作,还包括被“卖”。 嫁人换回一笔聘金也好,通过换亲的方式为家里兄弟换回一个媳妇也罢,总之她们的原生家庭,“这么大的闺女总不能白养了,总不能白送给别人家”。 而江远,就像汪小芝说的,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两手空空的被汪家人赶出他养父母家,就连住处都是郝玉临时借给他的。 这样的他,在众人眼里毫无疑问正是处在金字塔底部的无恒产者,是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买地盖房子,是根本出不起聘金,也没有姐妹可以拿去换亲的最差婚配对象。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江远本人很优秀,但汪小芝每次给他说亲,别人却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 汪小芝因此着急上火,江远本人却一点儿也没当回事儿。 他对牵着陈圆的汪小芝道:“我心里有数。” 每次唠叨都被他用这句话敷衍,汪小芝有时候火气上来了,恨不能直接给他两脚。 陈召看出自己媳妇有发飙的苗头,忙假装劝解,上前一步拦在江远和汪小芝中间,“阿远,你姐说的对,你现在日子比我们难过,送我家的那些鱼啊肉啊,你还不如都卖了换些铜板。” 他朝着江远挤眉弄眼,示意江远顺着汪小芝些。 江远沉默一瞬,“我知道了。” 陈召又转向汪小芝,“小芝,阿远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和他一般见识了。他这人就这样,闷葫芦一个,你还不知道他么。他心里知道你是为他好,但他笨嘴拙舌,他不会说。” 汪小芝被他逗笑了,“合着就你会说是吧?” 陈召嘿嘿笑,“那可不,要不我咋能把你这么贤惠、这么俊俏的女人哄回家?” 汪小芝嗔怪的瞪了一眼自家男人,口不应心的责怪他,“当着阿远和圆圆的面,你胡咧咧些啥?” 江·工具人·远:这会儿你想起是当着我面了,我小时候你打着带我玩儿的旗号和陈召偷偷见面,那时候你咋想不起你们也是在当着我面甜言蜜语、眉目传情? 江远正腹诽着,就听汪小芝问他,“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呢,莞娘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她打算暂时先留在村里。”江远看一眼自己姐姐,把谢莞娘准备拿出来应付村民的说辞给搬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在河里撞到了头,她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她家在哪,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汪小芝“哎呦”一声,“天可怜见的,那她是不是还得继续看大夫啊?” 江远点头,“看肯定是要看的,但得等我俩赚到银钱之后。” 汪小芝一脸疑惑,“你俩?” 江远看一眼自家姐姐,“她懂药理,会做针线,还会绣花,做饭也特别好吃。” 汪小芝:......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江远是在跟她炫耀。问题这臭小子他炫耀的着吗?人家莞娘又不是他媳妇! 白了江远一眼,汪小芝问江远,“那她是打算靠绣花赚钱?” 江远摇头,“她说绣花伤眼睛。” 汪小芝和陈召:...... 两人对视一眼,心情都颇为复杂。 他们这种人家的女眷,想学绣花都没处学,人家谢莞娘倒好,居然反过来嫌弃绣花这活儿伤眼睛。 汪小芝平复下心情,“她该不会想跟你进山吧?这风吹日晒雨淋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采药这活儿也远比绣花辛苦,她图啥啊?” 江远,“安全。” 他其实很清楚那句“伤眼睛”只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谢莞娘不敢独自一人待在家里。 若不是他的一身功夫有一半来自郝玉,在问过郝玉之前他不能擅自传授谢莞娘拳脚功夫,他早就主动提出教谢莞娘几手了。 他这么一说,汪小芝和陈召顿时想起了江远家被人爬墙擅闯的那件事。 虽然在他们听说这件事时,“江远及时赶回,谢莞娘平安无事”的消息也一并被人告诉他们了,但他们却还是没忍住为谢莞娘捏了把汗。 “天杀的狗东西!”汪小芝没忍住骂了一句,“幸亏你那天回来的快。” 不然她都不敢想谢莞娘会遭遇什么。 江远没有告诉她,就算他回来的没那么及时,谢莞娘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一个处变不惊,手里拿着刀和棍子,随时准备对坏人下黑手的姑娘,江远相信她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保护自己。 姐弟俩又说了几句闲话,主要是汪小芝问,江远言简意赅的进行回复。 一直到汪小芝所有疑问都得到解答,江远这才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给陈圆,“那我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去吧。” “行。” “舅舅再见。” “进山多加小心。” “娘,是米花糖!” “现在只能吃一块。” “那我掰一点给娘和爹。” “......” 在汪小芝一家三口的交谈声中,江远加快脚步,回了位于村尾的他自己家里。 堂屋里,谢莞娘坐在桌旁,借着油灯的昏暗光芒,正一边帮他补衣裳,一边时不时抬起头朝着门口张望。 院门开合的吱呀声传来,她迅速放下手里的衣裳和针线,目光第一时间朝着院门处看来。 见是江远,她松了口气,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第16章 挡箭牌 第二天谢莞娘和江远起了个大早,两人先是把烧开晾凉的水装进竹筒,把馒头用笼布包好,和一包小鱼干一起放进专门用来盛放食水的那个背篓,然后又拿上蓑衣、斗笠防备下雨。 做好这一切,他们简单吃了顿鸡蛋蔬菜杂面疙瘩汤当早饭,然后就赶在太阳出来之前锁好房门、院门,翻山越岭去了西北方向某座林子更密、坡度更陡的山。 要去那里,首先要翻过距离村子最近的,之前谢莞娘曾在上面采收草药的那座山。 两人一边爬山,江远一边指着只冒出个山尖尖的、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对谢莞娘道: “那座山上,还有它附近的几座山上有野猪,但数量不多,也有狐狸、豹猫、獾子啥的,但很难遇到。” “越过这几座山再往里走,才会有成群的野猪、狍子、野羊和鹿,若是运气不好,还有可能遇到猞猁、豺狼、豹子、老虎和熊。” 谢莞娘若有所思,“那你以前在哪儿打猎的次数多些?” 江远答:“离这边更近的那几座山。” 他终归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人,之前带他进山的郝玉又伤了一只手,战力远不如鼎盛时期,安全起见,如果没有其他人跟着,他们从不往时不时就有大型猛兽出没的深山晃悠。 谢莞娘听他这么说,总算不再担心自己继续拖他后腿,她道:“那我们以后也还是经常往那几座山去?” 江远点头,“只要你不嫌辛苦。” 在村子附近的山头晃悠虽然只能猎到野鸡野兔之类的小型动物,只能找到艾草、车前草之类的寻常草药,但却可以一天两趟的往家里跑。 走远一些虽然能收获更值钱的猎物和草药,但却必须把更多时间花在赶路上,为了不耽误正事儿,他们中午只能在山里配着凉白开吃干粮。 江远自己早就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谢莞娘以前从未吃过这种苦,江远担心她会受不了在奔波劳累的同时,还要忍受食物的冰冷和简陋。 他猜对了,谢莞娘确实受不了在玩儿命挣钱的同时还吃不好,但她却并没有因此放弃进山,而是选择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改善伙食。 比如今天,她就提前带了小鱼干和江远一起分享。 再比如等到今天晚上,她就会把家里的鱼全都做成鲜香酥脆的小块鱼干,并顺手腌制一批黄瓜咸菜和白萝卜干。 虽说因此用掉了不少柴火和调味品,但那味道确实香的人掉眉毛。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们再进山时,就不必只是干巴巴的啃馒头、饼子或者窝窝头了。 对于这一点,江远表示相当心满意足。 两人在山里待了差不多半天时间,江远猎到一头野猪,五只野鸡、两只野兔,谢莞娘则收获了满满两背篓和一篮子的知母、半夏、虎杖、半支莲和金银花。 背对着偏西的日头回到家,江远先是去了一趟镇上出售猎物、购买明天要带的干粮,然后又拿着已经晾干的艾草、金银花、车前草等,替谢莞娘跑了一趟陈大夫家。 他此去一共有两件事,一件是问陈大夫收不收草药,另一件则是请陈大夫再去给谢莞娘看诊一次。 陈大夫自己年岁大,跟他学医的长孙却又年纪小,没人带着,老爷子实在不放心让孩子自己往山里跑,所以他平时用的不那么常见的药材,都是他从县城药铺采买回来的。 现在谢莞娘给了他一个其他选择,陈大夫在检查过谢莞娘炮制的药材品质后,就估摸着报出了个他和谢莞娘都不吃亏的折中价格。 江远听他报的价格比谢莞娘给的底价高了不少,二话不说就把带来的药材都卖给他了。 然后,陈大夫就被他请去自家给谢莞娘看“失忆”的毛病了。 谢莞娘现在有没有失忆陈大夫拿不准,但谢莞娘有没有在河水里撞到头,陈大夫却是心里门清,听到江远说她“大概是在河里撞到了头”,陈大夫就知道这里头大概率是有什么猫腻了。 至于具体是个什么猫腻,那就得等他再给谢莞娘把一下脉,他才能做到心中有数了。 “你失忆了?”左右手换着给谢莞娘把了两次脉后,陈大夫用满是怀疑的小眼神盯着谢莞娘问。 谢莞娘笑着摇头,“是啊,我失忆了。” 陈大夫:...... 陈大夫无奈摇头,“行吧,老夫知道了。” 不就是装病想让他帮着圆谎么,既然江远这个收留她的人知情且并不介意,那他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了。 “还有一件事。”谢莞娘笑眯眯看着陈大夫,“晚辈想跟您老学医。” 陈大夫想都没想就直接摆手拒绝,“老夫不教女娃娃。” 他语重心长的劝告谢莞娘,“当大夫很辛苦的,十年学徒打底不说,出师之后遇到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更是形形色色、啥样人都有。” “男娃行走在外,顶多就是经常受些窝囊气、偶尔挨一顿毒打,女娃就不一样了,把自己整个搭进去的都有。” 言语轻薄、动手动脚都是轻的,直接生米煮成熟饭的也不是没有。 陈大夫做了半辈子这个行当,期间见过的肮脏勾当实在不在少数。 光是他认识的几个医女、药婆,即使她们已经过了容貌最盛的那个年纪,即使她们历来只给女子看病,她们因为性别遭遇的危险,比起男人来也一样只多不少。 谢莞娘感受到了老爷子的一番好意,她解释道:“我没打算像您一样以行医为业。” 她给老爷子倒了杯薄荷水,“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其实略懂药理。这件事对外我得有个合理说法,就像为什么我选择留在明福村,而不是回家一样。” 陈大夫:懂了,就是让我当个挡箭牌呗。 他喝一口对他来说味道有些奇怪的薄荷水,“你家里人也不知道你懂得药理?” 不然谢莞娘完全可以对外宣称,这些东西是她在家时跟人学的。 谢莞娘点头,“我母亲认为我不该学医,不许我父亲给我找医药方面的西席,我只能自己背着她偷偷学习。” 陈大夫客观陈述,“你处理药材的手法娴熟,可不像是自己偷偷摸摸私下学的。” ? ?上推加更~ 第17章 人比人 谢莞娘半真半假的笑着回了陈大夫一句,“大概我天生就会?” 她带着记忆投胎,前世学过的知识对这辈子的她来说,确实属于“天生就会”的范围。 然而陈大夫却毫不犹豫投给她一个,“我信你个鬼”的嫌弃眼神儿。 谢莞娘一脸无辜,“您看,我若直说自己天赋异禀,别人根本就不会相信。” 所以她才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医药方面的师父。 “我不会让您白担了这个名的,我这里装了很多医药知识,”她抬手指指自己脑袋,“我们多交流,您一定能从我这儿挖掘出您感兴趣的药理和方剂。” 她在穿越之后也曾走她养父的路子,借阅过不少医药方面的书籍,在里面她看到了很多现代已经失传的知识,但同样的,现代也有很多这个年代还没有研究出来的方子和药理。 谢莞娘虽然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但她却有陈大夫绝对无法比拟的丰富医药知识。陈大夫给她当背锅侠,她自然也会投桃报李,回报他一些他感兴趣的东西。 陈大夫眼神复杂,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药方那可是有资格被人当成传家宝,世世代代赖以维生的好东西。 这丫头轻飘飘一句,就把别人当成命根子的东西拿出来当报酬,她到底是不谙世事、太傻太天真,还是壕无人性到完全不在意?江远难道也没有提醒过她这个问题? 一念及此,陈大夫抬眼看向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江远。 江远对上他投过来的疑惑视线,回了他一道同样充满疑惑的清澈眼神。 陈大夫:...... 他严重怀疑,这孩子也和谢莞娘一样很傻很天真。 老爷子叹息一声,“你这丫头,方子可是医者的命根子,你怎么能随口就许诺出去?” 他那位老东家若不是一开始多年无子,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那儿子偏又是个四六不通的棒槌,他也没机会拜师学艺,成为一位正正经经的坐堂医。 可就算如此,他学到的也不是他那位老东家的全部本事。 他从七岁苦熬到五十三岁,漫长的四十六年,他为医馆做了不知多少贡献,可真正重要的一些药方,他那位老东家却还是宁愿烂在自己手里,也不肯教给对他唯命是从的徒弟。 做不到昧着良心哄骗谢莞娘的方子,陈大夫一边心痛自己与那些宝贵药方失之交臂,一边掰开揉碎跟谢莞娘讲了药方这东西的价值和重要性。 谢莞娘笑眯眯听着他拿真人真事举例,告诉她厉害的药方就是那会下金蛋的鸡,是万万不能随便传扬出去的。 一直到陈大夫长篇大论的把话说完,谢莞娘这才笑着对他微一颔首,“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我还是要和您做这笔交易。” 她不会把这个年代的医者因为她养父的面子借给她翻阅的医书内容宣扬出去,她在现代学会的那些医学知识,就已经足够她和陈大夫做交易了。 陈大夫无法理解,但他实在狠不下心再一次开口拒绝。 能真心诚意劝诫谢莞娘一回,就已经是他最后的良知在燃烧了,现在他的身体里,就只剩下了他身为一位医者,对医术的强烈好奇心! 两人愉快地达成交易,顺带的,陈大夫还观察了一下谢莞娘的药材处理手法。 这次谢莞娘处理的是知母、半夏、虎杖、半支莲和金银花,金银花也就罢了,陈大夫已经看过谢莞娘让江远送到他家的干燥成品,眼下他主要还是看谢莞娘对其他四种药材的处理手法。 坐在江远给他拿来的条凳上,陈大夫一双老眼聚精会神的盯着谢莞娘摆弄药材的灵活双手。越看,陈大夫心情就越是复杂。 这丫头,年纪小小,处理药材的手法之娴熟,竟是连他们医馆那些做老了这种活计的药童都给比下去了。 她若不是出身医药世家,自小就跟在开明的长辈身边学习、实践,那她大概就是真的天赋异禀了。 “天生就会”什么的,陈大夫反正是一点儿都没带信的,毕竟生而知之这种事,一向都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 反倒是对某个行当一点就通的那种绝世天才,陈大夫这大半辈子还是亲眼见识过、亲耳听说过那么两三个的。 他收拾好自己的复杂心情,突然开口考较起了谢莞娘的理论知识,“《黄帝内经》背过吗?” 谢莞娘下意识点头,“背过。” “那就背来听听。” 谢莞娘停下手上动作,口齿伶俐的开始背诵,“《素问?上古天真论》: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 清透纯澈的少女声线,抑扬顿挫的流畅背诵着,不仅陈大夫,就连原本正在杀鱼的江远,都被这边的动静不知不觉吸引了全副心神。 他放下刀,目光迅速而准确的朝着谢莞娘望了过去。 谢莞娘一无所觉,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她正在背诵的《黄帝内经》上面。 托她枯燥无聊的婴幼儿阶段的福,她把前世背过的所有医书都从头到尾重复了不知多少来回。 反反复复的不断背诵,让她没有在穿越之后,把原本牢牢记住的医学知识还给书本以及老师。 “好了,可以了。”谢莞娘背诵了约莫半刻钟,陈大夫抬手打断她,“《伤寒杂病论》应该也背过吧?” 谢莞娘点头,然后不等老头儿开口,她就很是自觉地又背诵起了《伤寒杂病论》。 陈大夫摸摸胡子,心里默默给了谢莞娘一个“孺子可教”的极高评价。 还是那句话,若这孩子不是生在祖辈世代行医的人家,不是有个开明长辈精心教导,那她确实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就连继承了他这方面天赋的他大孙子,和这丫头比起来那也是拍马难及。 至于他那两个人手一颗榆木脑袋的蠢儿子,呵,陈大夫一巴掌拍飞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那两张气人蠢脸。 第18章 送鱼干 让谢莞娘背了三本医书的部分内容,又抽考了她一些药材的入药部位、炮制手法、性味、归经、功效、用量等等,陈大夫拿起药箱,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从江远家离开。 江远跟出去送他回家,谢莞娘则拴好院门,继续跑去处理还剩下的一小点药材。 等到江远把陈大夫送到家,又大步流星赶回来,谢莞娘都已经洗干净手,跑去厨房炸鱼块了。 江远猜到她肯定在忙,索性也没有喊她过来给自己开门,趁着四下无人,他助跑一段,攀着院墙直接翻了进来。 怕吓到谢莞娘,他在走进灶房之前特意停顿一瞬,“我能做些什么?” 谢莞娘正拿着笊篱往外捞那些已经炸好的、焦香酥脆的鱼块,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我记得我把院门栓上了啊?” 江远点头,“我翻墙进来的。” 谢莞娘“嚯”了一声,“还好一般人没有你的这身手。” 不然她一准儿天天随身带着刀和药粉。 感慨一句,谢莞娘就开始顺畅丝滑的指挥江远做事,“剩下的鱼头鱼骨也不能浪费,你烧一锅开水,帮我把它们丢进去焯一下水。” 正好江远今天去镇上时顺手买了不少豆腐回来,等忙完了她完全可以炖个加了辣椒花椒的鱼头鱼骨豆腐汤,然后再加一些杂粮面疙瘩进去煮,他们今天的晚饭就有着落了。 江远以前从没见人吃过鱼头鱼骨,但想到谢莞娘出品的其他饭菜,江远顿时就对今天的晚饭期待起来。 两人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好一阵忙活。 谢莞娘先是继续炸鱼,等炸完鱼,她把锅里剩的热油舀进大碗,然后又把江远已经焯过水的鱼头鱼骨丢进锅里,加了水用小火慢慢熬煮。 期间她和江远一起,把她指挥江远从菜园子摘来的黄瓜、挖出来的白萝卜给洗净切成小片,放进坛子腌制起来。 咸菜腌好,谢莞娘又去和面做面疙瘩,江远则被她指挥着,把豆腐切成小块,把他已经提前洗好的小白菜揪成两段。 面疙瘩和豆腐、小白菜一起被谢莞娘丢进熬成奶白色,并且已经挑出去鱼头鱼骨的浓稠鱼汤里,谢莞娘敲着酸痛的手臂,坐在那儿心安理得吃起了江远在洗菜时顺手帮她洗好的酸甜杏子。 江远则是首先点燃了家里的其中一盏油灯,然后又拿出碗筷和木勺,准备在晚饭煮熟的第一时间就掀锅去捞。 鱼汤打底的白菜豆腐疙瘩汤没有炸鱼的香味儿浓,但在吃到嘴里之后,江远却觉得,这绝对又是一顿能够香哭村里小孩儿的晚饭。 事实上,也确实有村里小孩又双叒叕被他们家散发出的诱人香味儿给馋哭了。 和谢莞娘炸鱼时传出的浓烈香气相比,他们自家加了大量蔬菜炖煮的肉片是那么的寡淡无味,更别提还有一些小孩,家里连这种寡淡无味的肉片也没舍得炖给他们。 被家里神兽闹得一个头两个大的大人们,只能用“鱼就是闻着香,真吃起来土腥气重的很”来忽悠撒泼打滚儿的自家泼猴儿。 当然,也有人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揍的家里孩子再不敢嗷嗷叫唤。 第二天谢莞娘和江远出门的时间略晚,早起下田的附近村民,和他们差不多时间吃完早饭走出家门。 陈里正的二儿子陈墨勤看见谢莞娘和江远,立马笑着对两人道:“最近这几天你们家吃的也太好了,馋的我做梦都在咽口水。” 他媳妇邓小燕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大半夜的他硬是不停吧嗒嘴,听着可渗人。” 听到这对小夫妻这么说,他们家的隔壁邻居,还有他们邻居的邻居,也都纷纷笑着和江远、谢莞娘说起这事儿。 有的说自家孩子都馋哭了,有的说自家孩子吃了他娘煮的肉,硬说不是这个味儿,还有人则表示,最近他都在就着江远家传出的饭菜香下饭。 江远素来沉默寡言,必须要说的话他都会尽可能说的言简意赅,自然更不擅长应付村民们这种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调侃。 好在不止一次听到孩子们的响亮哭声,但却始终没见有人过来找他们麻烦的谢莞娘,已经提前为江远准备了约莫两斤重的油炸小鱼干。 小鱼干咸香酥脆,无论是鱼头还是鱼刺,都可以咔咔咔直接嚼碎,小孩子吃了也不必担心会有危险。 江远把装着小鱼干的两个油纸包全都塞给陈墨勤,“你们自己分。” 说完,他就背着背篓、拿着弓箭和柴刀,和微笑着冲大伙儿颔首示意的谢莞娘一起转身离开了。 半是艳羡、半是抱怨的一众村民,直接被他这一手整的愣在原地,一直到那两人走的只剩个小小的背影,陈墨勤这才一脸尴尬的开口,“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啊!” 他虽然确实很羡慕江远家的好生活,每天也确实被馋的直咽口水,可他真没有问江远要东西吃的意思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们也不是这意思啊!”*N “这小子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可不是咋的,咱们想跟他闲磕牙,他倒好,一句话不说,上来就直接送东西,这也太实心眼儿了些。” “等晚上咱们也回送点儿啥给他家吧。” “......”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缓解尴尬,孩子们却是已经被馋的魂不守舍,大家盯着陈墨勤手里的油纸包,眼珠子都快冒出火苗来了。 陈墨勤冲着孩子们哈哈一笑,他把其中一包递给身边站着的自家媳妇帮忙拿着,然后又把手里的那包小心翼翼打开,遥遥冲着孩子们晃了晃。 “来来来,按岁数大小站我前头,年纪小的先来,年纪大的靠后。调皮捣蛋、欺负别人的,渣儿都别想捞着。” 孩子们欢呼一声,呼啦一下朝着陈墨勤围了过来。 有好吃的吊在前面,就算是以往淘到不行的孩子,这会儿也都在强迫自己乖巧。 陈墨勤大概估算了下数目,然后按照一个孩子两条小鱼的份量,迅速把鱼干分给了在他面前排队的孩子。 第19章 收回礼 等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他又给笑看着孩子们吃鱼的各位家长,以及他和他媳妇,也都分了人手一条尝个味道。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陈墨勤手里的鱼干只剩最后几条。 他想了想,干脆跑到附近两户有老人的人家,把鱼干分给了那两家的四位老人尝鲜。 已经走远的江远和谢莞娘对村尾的这番热闹一无所知,江远出乎村民们意料的,正在主动和谢莞娘闲聊。 两人说着今天去哪座山,晚上吃什么饭,要不要另外贴一锅饼子,明天拿上山做干粮。 明明是平凡琐碎的话题,交谈中的两人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 很快两人来到山林深处,江远和以往一样,先是把谢莞娘选中的采药地点周边仔细检查一遍,确认过并无毒蛇毒虫、野猪之类具备一定攻击力的野兽,他这才往山林更深处去寻摸猎物。 只可惜他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不仅没有猎到野猪、狍子之类的值钱猎物,而且就连野鸡野兔也没猎到多少。 谢莞娘的收获倒是一如既往的稳定,除了以前采到过的知母、半夏、虎杖、半支莲和金银花,她今天还发现了新品种——黄芩。 夏季是黄芩的生长旺盛期,虽然也能采挖,但谢莞娘还是决定要耐心一点,把它们留到秋季的最佳采挖期。 两人在山上一直待到日头偏西,江远这才帮谢莞娘背着背篓,在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和她一起回家。 因为不值当为三只小型猎物跑一趟镇上,今天江远便没有在回家之后又急匆匆出门。 “晚上我们吃一只,剩下三只我腌起来,留着以后慢慢吃。”他指着背篓里的两只野鸡、两只野兔问谢莞娘,“你想吃鸡还是兔子?” “兔子吧。”正在和面的谢莞娘毫不犹豫的伸手一指,“等处理完药材,我做红烧兔肉咱们晚上吃。” 江远点头,“那我去摘点菜。” “摘豆角吧,正好放到红烧兔肉里一锅焖熟。” “好。”江远答应一声,就拿着篮子去摘菜了。 谢莞娘看一眼没有被她选中的两只鸡和一只兔子,她没见过江远腌制猎物,但想到以前江远家的调料之匮乏,谢莞娘估摸着,他的所谓“腌制”,大概率就是抹了盐巴,挂起来进行风干。 略一思忖,谢莞娘决定等下建议江远把剩下的三只猎物都做成肉酱、肉干,这样他们以后就又多了两种食物可以带上山。 揉着酸疼依旧的手臂,谢莞娘开始处理她今天采到的那些药材。 摘菜回来的江远也没闲着,听谢莞娘说了想做肉酱、肉干之后,他立刻就按照谢莞娘说的,开始对野鸡野兔进行初步处理。 两人正忙着,从田里回来的村民们就陆续登门了。 他们有的给两人送了一篮子自家长得最好的菜,有的给两人送了自家孩子在附近山上寻到的新鲜野果,还有的则送来了孩子们今天捡的全部柴火。 江远没想到他们会给回礼,谢莞娘却是对众人的反应更满意了。 她之所以拿出两包鱼干,让江远分给被他们家饭菜香味儿诱惑了好几天的这些村民,就是因为他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起码行动上并没有做出什么奇葩事情来。 没人找上门厚着脸皮跟他们讨要食物,也没人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的指桑骂槐,偶尔大家迎面碰上了,这些人也没故意话里话外的恶心他们。 正所谓凡事论迹不论心,邻里之间,他们能做到这样,谢莞娘就已经很满意了,更别提他们得了好处之后,还或多或少都送了回礼过来。 看来,他们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在意脸面。 要脸好啊,要脸的人就不会做出没有下限的奇葩行径,就能在不踩到她底线的前提下和她愉快相处。 谢莞娘一边琢磨着,一边笑眯眯地回答妇人们千奇百怪的问题。 “呦,忙着哪?” “是啊。” “你这是洗的啥呀?” “知母。” “知母?“ “一种药材。” “嚯,你还认得药材啊?难不成你家里有人是做大夫的?” 谢莞娘摇头,“我不记得了。” 妇人们一愣,很快其中一人便问:“咋还不记得了呢?” 谢莞娘眉眼低垂,做出一副失落模样,“我忘记了一些事,陈大夫说是因为我伤了头,得养个一年半载才能慢慢恢复过来。” 妇人们顿时一阵唏嘘。 这可怜的小姑娘呦,长得白白嫩嫩、娇娇俏俏,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倒好,有家回不得,只能天天跟着江远上山去挖药材。 这风吹斗笠雨打脸的苦日子,也不知道这小姑娘还能咬牙过几天。 七嘴八舌安慰了一通谢莞娘,还要回家做家务的一众妇人,就扯着自家男人和孩子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后,江远直接就把门栓给落了。 两人回到之前干活儿的地方,谢莞娘把最后一点药材处理好,放到笸箩里晾起来,然后两人就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和明天要带的干粮。 红烧兔肉焖豆角,顺带在锅边贴一圈儿巴掌大的杂粮面饼,作为他们今晚和明天中午的主食,然后再把乡亲们送来的蔬菜洗干净,做一个清炒杂蔬。 等待兔肉炖煮完成的过程中,谢莞娘开始做兔肉酱和鸡肉干。 江远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把兔肉剃下来切成小丁,把鸡肉剃下来切成尽可能长短粗细比较一致的长条儿,让她在制作肉酱和肉干时省了不少功夫。 炖煮了大概三刻钟,谢莞娘掀开锅盖,先是加了豆角进去,和肉一起炖煮,然后又沿着锅边贴了一圈儿杂粮面饼。 如此又小火慢炖了不到两刻钟,直到兔肉和豆角全都熟透、软烂、滋味十足,面饼也彻底熟透,谢莞娘这才再次掀开锅盖,把一面焦香酥脆,一面略显粗糙的杂粮面饼迅速用锅铲铲进木盆。 等到江远端着木盆送去堂屋,谢莞娘又开始往大号陶盆盛菜。 盛完菜,她又快手快脚把洗干净的杂蔬放进锅里炒。 第20章 下雨了 江远饭量大,肉不能敞开了吃,就只能拿饼子和蔬菜贴补。 是以谢莞娘不仅炒了一大盆杂菜,而且这一锅红烧兔肉焖豆角,也有起码七成都是豆角,只有不到三成是色泽、香味都很诱人的兔肉。 等到江远把兔肉焖豆角和炒杂蔬也端去堂屋,谢莞娘又打开咸菜坛子,夹了一些黄瓜和萝卜咸菜出来。 碗筷和温水江远早就已经准备好,端着咸菜的谢莞娘熄了火走进堂屋之后,两人就开始对坐着享用他们劳累了一天之后的这顿晚饭。 和村里绝大多数人家只在春耕秋收和过年过节时吃三顿饭不同,江远自会吃饭以来,一直就是吃的一日三餐。 他养母在生汪小芝时伤了身子,他们家就他和汪小芝两个孩子,和那种一生就三四五六七个的夫妻相比,他们两口子在吃穿方面倒是不必太过精打细算。 再加上郝玉还借着让他养母、姐姐帮忙做些琐事的机会,三不五时贴补他们家一些粮食和肉类,他们家就更不缺吃的了。 不说吃的多好,起码瓜菜、粗粮管饱,偶尔还能吃顿细粮、沾些油荤。 当然,这和明福村这片一直相对安稳也有很大关系。 虽然和谢莞娘生活的谢家村一样,明福村也曾被流民、匪寇光顾,也曾承担比较沉重的搜刮和赋税,但比起那些生活在被各路诸侯争来夺去、被兵匪频繁劫掠洗地的所谓“兵家必争之地”的百姓,他们的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谢莞娘和他一样,托谢家深厚底蕴的福,谢莞娘虽然出生在道观,生长在农村,但却很少有缺吃少穿的窘迫时候。 这也就导致了,两人谁也没觉得他们一天三顿的吃饭方式有啥不对。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吃完饭,两人一个跑去厨房刷锅洗碗、烧热水、收已经晾凉的肉酱肉干,另一个则跑进跑出的,一摞摞往屋里收那些晾着药材的笸箩。 两人忙活出一身汗,回屋各自洗漱之后,谢莞娘推开窗子叮嘱江远,“阿远,明天你早些喊我起来,我要用剩下的骨头熬汤煮面。” 江远“嗯”了一声,但第二天他并没有早早就把谢莞娘给喊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后半夜的时候突然下雨了。 他们这儿的雨不会一直连绵不休,就连雨量也比南边儿要差着好些,但刚下过雨的山,江远觉得谢莞娘还是不去的好。 倒是他自己,草鞋一穿,管它有水还是有泥。 尽可能轻手轻脚的武装好自己,又在灶台上给谢莞娘留了写着“我上山了”这四个字的小纸条,江远这才吃掉两个饼子、几块肉干充当早饭,然后动作极轻的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起的格外早,雨天又不适合下田劳作,村民们便是有极少数和他一样早起的,这会儿也都在家老实待着,等一口热乎早饭吃呢。 是以江远独自一人离开的事,并没有任何村民注意到。 锁好院门,江远快而稳的走向距离明福村最近的那座矮山。 山上的草木这会儿仍然湿漉漉的,出来觅食的动物不多,是以江远也不急着去寻找猎物,他游目四顾,先是挖了些鲜嫩水灵的小野菜,捡了些草菇、鸡腿菇、牛肝菌等他认识的无毒菌菇。 等到太阳出来,花草树木上的雨水逐渐蒸发,地面也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干爽,江远这才把背篓藏到杏树的枝杈间,拿着弓箭去寻摸出来觅食的野鸡野兔。 美美睡了一整夜的谢莞娘,是在第一缕阳光照到她脸上时睁开眼的,外面大亮的天光让她意识到,她,今天妥妥的起晚了。 活动一下有些酸痛的四肢,敲敲同样酸痛的后背和腰,谢莞娘慢吞吞的穿好衣服,收拾好被褥,下炕开门,走到院子里一探究竟。 地面上的湿痕映入眼帘,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夜里下雨了啊。” 伸着懒腰走进厨房,看见被江远放在灶台醒目位置的那张字条。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下一瞬便轻笑出声。 言简意赅的风格一如往昔,用炭笔写的、端端正正但也平平无奇的文字,则一点儿看不出她养父所推崇的风格与风骨。 当然,在这点上谢莞娘也是一样,她可以把养父给的各种版本的字帖临摹的惟妙惟肖,但却始终形不成自己的个人风格,所书所写也完全让人看不出所谓的“神与骨”。 养父因此唉声叹气,她自己却是浑不在意,甚至她还偷摸儿调侃自己,若养父也是穿来的,大概率会送她一个“人形复印机”的绰号。 心里想着这些,谢莞娘先是烧了一锅热水,舀进瓦罐晾凉,然后又热了两个饼子,抹上肉酱吃掉。 等吃完饭,洗干净碗筷,谢莞娘又把昨晚剩下的骨头处理好丢进锅里,加水用小火慢慢熬汤。 既然昨夜下了雨,她又被丢在家里没有带出去,那么江远今天大概率不会走远,早晨既然没能用上那些骨头,那她就中午煮一锅骨汤面条好了。 打两个荷包蛋,再放多多的小菠菜,那味道必然香的人掉眉毛。 若是觉得过于素淡,他们还可以再搭配一些鱼干肉干,或者再舀一些肉酱进去。 光是想想,谢莞娘都忍不住暗咽口水。 煮上骨汤,谢莞娘见院子里已经恢复干爽,遂跑到堂屋,把她那些装着药材的笸箩,一个个重新挪到了太阳底下。 江远让木匠帮她做的架子,十分光滑也十分结实,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谢莞娘每次往它上面搬笸箩,都会忍不住感慨这年头的手艺人是真实在啊,不管做什么,都一点儿也不带偷工减料瞎糊弄的。 呼哧带喘搬完所有笸箩,谢莞娘靠着门框大口喘气,心里则再次羡慕起了江远的那把子好力气。 要是江远在就好了,这点笸箩他随随便便就搬完了,哪像她,一个个搬,竟还搬得自己快累瘫了。 谢莞娘不知道的是,被她惦记上的江·大力士·远,这会儿其实也很疲累。 好不容易太阳蒸发掉了地面和花草树木上残留的水分,那些小动物都跑出来觅食,他自是要趁此机会努力弥补昨天运气不好造成的损失。 在山里和野鸡野兔赛跑的同时,他还要射箭、捡拾射到的猎物和射出的箭矢,可以说是相当消耗体力了。 第21章 大丰收 万幸江远付出的辛苦并没有白费,午时他下山时,手上竟一共拎了五串沉甸甸的野鸡野兔。 别人乍一看只会留下“很多”这么一个模糊印象,但江远却是在下山之前迅速点过数的,是以当谢莞娘一脸震惊的脱口说出“这么多?!”时,他立刻就状似淡定的回了谢莞娘一句,“九只野鸡,十二只野兔。” 谢莞娘从他的语气听出了极淡的自得情绪,不由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她给江远舀了一桶热水,“你先洗洗换身衣服、换一双鞋。” 江远点头,“中午吃什么?”他已经闻到扑鼻的肉香味儿了! 谢莞娘也不瞒他,“骨汤杂粮面条,我打算加两个荷包蛋,再加一大盆小菠菜。” 江远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就来!” 言罢,他拎起水桶,飞快地回了自己房间。 赶紧洗完,出来干饭! 谢莞娘见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笑着走进灶房,先是磕了两个鸡蛋到煮好的骨头汤里,等了片刻才又把已经准备好的杂粮面条慢慢放进去。 等到荷包蛋和杂粮面条都煮的差不多了,谢莞娘又把鲜嫩碧绿的小菠菜放进锅里。 她这边刚把午饭做好,江远就拎着水桶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鞋子也换成了平时穿的千层底布鞋。 脏兮兮的衣裳被他泡进了水桶里,沾着泥的草鞋则被他直接拿到了水井附近。 洗干净手,江远跑去灶房帮着谢莞娘端午饭、拿筷子和肉酱坛子、捞萝卜和黄瓜咸菜。 谢莞娘饭量有限,即使一上午都没闲着,她也只能吃下平平两海碗的骨汤杂粮菠菜面。 江远就不同了,他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上午又为了打猎消耗了许多体力。 谢莞娘放下筷子之后,江远直接包圆儿了剩下的所有菠菜、面条、肉酱和咸菜,就连剩的一点骨头汤,他也全都喝进了自己肚子里。 吃饱喝足,感觉格外幸福的江远正打算收拾碗筷,隔壁陈里正的二儿子陈墨勤,就小跑着来到了他家院子门口。 世道太平之后,村民们又恢复了白天时只要家里不是只有小孩子和大姑娘、小媳妇,就基本不会落下门栓的习惯,是以陈墨勤都不用敲门,直接就从门口探进了一颗脑袋和半边身子。 他冲着端碗走出堂屋的江远用力招手,“阿远,你快来,栓子他爹要打死他妹,我去喊我爹,你去帮着拦一下人。” 江远一愣,“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灶房,放下碗筷,抬脚就要出门,结果却见谢莞娘拿了个锁头正站在门口等他。 “我也去看看。” 她以后要在村里常住,肯定免不了要和村里人打交道,是以自从她建议江远给住在附近的村民们分发小鱼干开始,她就在有意的提升自身存在感。 江远接过锁头,和谢莞娘一起出门。 因为事态紧急,两人都是跑着前进的,跑着出了院子,又跑着来到与他们家隔了两户人家的栓子家。 栓子是家里老大,他爹娘除了他,还有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 他家很穷,一来家里孩子多,二来栓子娘身子骨儿弱,干不得力气活儿。 再加上比陈墨勤大一岁的栓子,前年冬天时成亲娶了媳妇,去年秋末时他媳妇有了身孕,他家眼看着就要再次添丁进口了。 他成亲他家花了一大笔钱,他媳妇有了身子得吃好的,等孩子生下来,家里多了一张嘴,他家还是要花钱。 更重要的是,他二弟今年也已经十四岁了,再过个三四年也得娶媳妇了,娶了媳妇又会添丁进口,这又是一大笔钱。 他家日子难过,平时吃糠咽菜、忍饥挨饿都是常事儿,可就算如此,他娶媳妇的钱,也是用他大妹妹的聘金抵的。 是的,他大妹妹也快成亲了,日子就定在今年秋收之后。 至于他二弟以后娶媳妇的钱,他爹娘则是打算用他二妹妹的聘金抵,但除了这笔钱,他们家却也还有其他开销。 最大的一笔当然是盖房子的钱。 他家的房子既破又小,不仅眼瞅着就要住不下他们一家人了,而且还墙体微微开裂、四面透风。 要是遇上下雨天那就更别提了,外面下大雨,他们屋子里就跟着小雨,那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是以,最迟明年开春,他们家再怎么都得重新盖房子了。 为了尽可能地多攒钱、少借贷,他们家除了他媳妇这个双身子的,其他人不年不节、非是春耕秋收,连粮食都很少吃到,就更别提细粮和肉蛋豆腐这些了。 左右有自家种的蔬果,山上弄回来的野菜野果榆钱蘑菇......不管是新鲜的还是晒干存起来的,添上米汤菜汤,勉强总能让人混个水饱。 家里年纪大些的,包括他二妹、二弟在内,大家都能忍住,每天苦扒苦熬,但他年仅五岁的小妹,却没忍住在昨天和今天早晨,接连吃了两个新鲜热乎的生鸡蛋。 他娘平时总是病歪歪的,性子也软,发现了最多也就是因为心疼鸡蛋骂几句,他爹却是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他小妹接连两次不顾他娘阻止,动作飞快地磕开生鸡蛋就往嘴里倒,在他爹看来已经是过分顽劣了。 偏他小妹被他爹骂了还不认错,反而还一脸委屈的说,她也不想的,可她就是一看见鸡蛋就控制不住想喝。 小丫头可怜巴巴、泪眼汪汪的,看得出来说的确实是实话,但问题这理由他爹根本无法接受。 在他爹看来,他小妹这就是馋,就是不懂体谅家里有多困难,换言之,就是欠教训、上赶着找揍。 怒火中烧的中年男人,忘了这不是他皮实抗揍的两个儿子,而是他自小就没吃过好东西、瘦骨伶仃、脸色蜡黄的小女儿,他抄起扫帚就要打人。 他媳妇和儿女见他脸色不对,怕他下手没个轻重,把小丫头打出个好歹,忙一拥而上,劝的劝、拦的拦。 偏偏那小丫头一点儿不会看形势,亲爹这副模样,小丫头不仅害怕,而且还更委屈了,她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小嘴儿叭叭说着自己有多委屈。 第22章 好意提醒 她说的其实也没错。 他们家附近的其他人家,虽不说像江远和谢莞娘似的,天天鸡蛋和肉都能吃到,但起码隔三差五也会让家里人吃点儿好的、沾些油荤。 别的不说,鸡蛋、豆腐或者细粮,隔三差五总能吃上一回,饼子、窝头、干饭之类的,一天也能吃上起码一顿。 哪像他们家,天天就是清水煮各种菜,连点儿盐巴都舍不得放。 小丫头觉得自己很委屈,她也学着哥哥姐姐努力忍耐了的,她忍了好久好久。 可她现在是真的忍不住了嘛,她也不想惹娘哭,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小丫头哭的自己一抽一抽的,别提多可怜了,但被她戳到肺管子的她亲爹,却因为她的这番哭诉直接恼羞成怒。 没本事让妻儿吃饱穿暖,但却理所当然觉得妻儿应该视他为天的中年男人,因为遮羞布被不谙世事的小女儿揭掉,自觉在街坊邻居面前丢了大脸,他发了狠,非要打死自家这个“不孝逆女”。 在围观村民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点点拼凑出事情真相的谢莞娘十分无语。 养不起就不能别生这么多吗?饭都吃不饱还管不住自己多出来的那二两肉,活该他这会儿被天真无邪的小丫头撕掉脸皮破大防! 亏他被周围几家的男人们拦住之后,竟还有脸在那一边试图突破包围,一边指着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不停地破口大骂。 心里对这男人鄙夷到了极点的谢莞娘,在看见他家其他人的情况之后,只觉自己拳头都硬起来了。 已经吓坏的小姑娘被她发鬓散乱的娘拢在怀里,脸色青白似鬼,小身子打着哆嗦,干流眼泪不出声。 她两个哥哥脸上全都挂了彩,看样子是在街坊邻居过来之前,被他们爹给打的。 小姑娘的姐姐和嫂子个个都一脸惊惧和担忧,她们待在小姑娘和她娘的身边,连出声安慰都不敢。 谢莞娘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注意到她心绪起伏极大的江远,抓着那男人手腕的手,倏然多用了几分力气。 村里人不知道他练过武,以前见他干农活儿、进山捡柴啥的,都当他是天生的大力气,那男人也是一样,是以在被江远抓住手腕之后,他也没有太当回事儿,依然还是在那儿左突右冲的,试图越过众人去打那个小丫头。 然而江远却在此时突然加重力道,让他不仅没能挣脱江远的手,反而还因为江远的突然用力,一个没忍住痛叫出声。 “嘶——疼!疼疼疼!”他呲牙咧嘴盯着江远,“你小子,下手怎么没轻没重?” 江远,“里正很快就到。” 那男人微微一愣,“里正?” 江远点头。 那男人差点儿原地裂开,“不是,你、你这......” 话说到一半,他冷不丁回想起来,里正的二儿子就住在村尾! 小年轻没经过事儿,听见他口口声声喊着要打死小女儿,又见他连过来劝阻的儿子也给一起打了,甚至村里人过来劝他,他也没有顺着梯子往下爬,反而态度愈发激烈,自然就对他嘴里嚷嚷的话信以为真了。 可问题是,这男人并没有真的想要打死他那小女儿,他只是因为被戳到了肺管子,所以打算狠狠教训一顿那小丫头,让她彻底被吓住,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在他面前都言听计从、老实乖顺,就像他的另外两个女儿。 他也知道自己就因为孩子磕了两个生鸡蛋喝,就对孩子喊打喊杀很有问题。 谁小时候不嘴馋?莫说小时候,他现在都快四十来岁了,他还不是一样每天都因为江远家飘出的霸道香味儿,在心里暗骂江远让个女人迷了心窍,就是个实打实的败家玩意儿? 街坊邻居们不好掺和他家家事,就算劝他、拦他,说话、下手也都会格外注意分寸,不像陈里正,责骂起村里犯错的村民来从不手软。 他慌了,开始往回转圜,“你们看这事儿闹的,我就是一时气糊涂了,并没有真要打死那丫头。” 谢莞娘撇嘴,“但她现在已经被你吓出病了,她年纪小,不懂什么气话不气话的,还以为自己亲爹真要为了两个鸡蛋打死自己。” “可怜她小小年纪,一天福没享到,一口好的没吃到,就要被自己亲爹给活活吓死了。” “你!”说话的谢莞娘是个姑娘家,那男人对她可不像对江远等人那般客气。他眼睛一瞪,“我家的事儿,哪有你个外来人插嘴的份儿?我告诉你......嗷——疼疼疼!江远你这臭小子!” 谢莞娘一扬小下巴,“我说大叔,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呀。我这是提醒你赶紧找陈大夫来给你家这小丫头看看,不然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被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戳脊梁骨吧。” 她示意众人,“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你们看那小丫头的那张脸。” 众人听她这么说,纷纷扭头去看被她娘抱在怀里的那小女孩。 那小女孩浑身颤抖、脸色青白、目光呆滞、呼吸急促而凌乱,确实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婶子大娘们立马声援起了谢莞娘,不是指责那男人没个轻重,就是提醒他赶紧让人去把陈大夫请到他家,给那小女孩看诊。 男人们也附和着劝,但那男人却抱着侥幸心理,很是不以为然的说: “谁家孩子没有被老子娘打骂过?咋没见其他人吓出什么毛病来?” “等天黑让她娘帮她喊喊魂就好了,还请大夫,也不看她有没有那个金贵命!” “你们也别说我心狠,咱们乡下人可不是某些有钱人家出来的大小姐,有个头疼脑热的就请大夫,咱们谁生了病,不是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正一句一句和村里人辩驳,陈里正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和谢莞娘一样,他也觉得那小丫头该请大夫给看看,不然怕是活不长了。 然而那男人却还是之前那套说辞,宁愿被陈里正骂个狗血淋头,也舍不得拿钱出来给那小丫头请大夫看诊。 他婆娘和儿女来求,反而被他狠狠瞪了几眼。 谢莞娘觉得,如果不是眼下陈里正还在,他肯定会抄起个什么东西,重新做回之前的那个家暴男。 第23章 人命有价 那男人实在油盐不进,陈里正费尽口舌,好话赖话轮着说,最终却还是没能说服那男人给孩子请个大夫。 不过他倒是答应了这件事就到此了结,不会再拿打死这种话来吓唬孩子。 然而就算如此,他那小女儿在入夜之后也还是起热了。 谢莞娘睡得好好的,和江远前后脚被外面传来的噪音吵醒,却原来是那男人依然不肯给他小女儿请大夫,被他婆娘和儿女缠着哭求,他没忍住,又打骂起了自家婆娘和儿女。 此时夜深人静,江远和谢莞娘不用人喊,就直接被他家传来的哭声、骂声给吵醒了。 谢莞娘气得够呛,她今天虽然没上山,但却洗了衣裳、搞了卫生,晚上还准备了明天要带的干粮,她也是很累的好不好? 气鼓鼓的爬起来,和江远一起出门一探究竟。 比他们动作更快的大有人在,你家惊动我家,我家惊动他家,最终大半个村子的人家都派了代表出来,查看这大半夜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脸暴躁的陈里正也来了,在他“你是给孩子请大夫,还是今年秋收后去州城服劳役”的选择题逼迫下,那男人最终答应了让大儿子栓子去请陈大夫。 陈大夫的两个儿子此时就和江远、谢莞娘等人一起站在他家院子外头,听到栓子说要请他们爹过来,两人忙和他一起回了他们家。 他们爹年岁大了,跟着他学医的陈大郎又年纪还小,老爷子肯定舍不得把那小子给喊起来背药箱。 兄弟俩不放心老爹自己走夜路,干脆打着火把,和栓子一起回家请他们爹出马了。 陈大夫来的很快,他两个儿子出门打探情况时,他就被惊醒了,以防万一,他还提前穿好了外衣和鞋子,就是为了防止等下有人喊他去给看诊。 正如陈大夫跟谢莞娘说的那样,做大夫的,但凡心肠没有长歪,吃苦受累就是难免的。 他老人家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了,但大半夜被人喊起来的次数一样不少。 听栓子简单说了他小妹的一应症状,陈大夫在两个儿子的护持下来到栓子家。 给脸色黑红,已经昏迷不醒,但却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小娃儿把过脉,陈大夫抬头看向作为一家之主的栓子他爹,“小丫这身子骨儿虚成什么样,不用我说你们也看到了。她惊惧高热,比寻常人得了同样病症要惊险很多。” 尽管陈大夫已经尽可能说的直白易懂,但栓子他爹却还是假装自己并没有听出陈大夫话语里对他的隐隐指责。 他搓着手问陈大夫,“您这意思,这丫头已经没得治了?” 陈大夫和陈里正同时蹙眉,屋子里和院子里的街坊邻居也都互相递着眼色,神情中难掩错愕。 陈大夫深吸一口气,“有的治,就是要比别人麻烦一些。” 栓子他爹闻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那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陈大夫再次深吸气,维持着自己的平和语气,“具体多少我说不好。” 他耐心解释:“这孩子的病情很重,镇惊安神、清热养血的药材得用好一些的。具体要吃多久,得看她什么时候病情好转。后续调理她的这身子骨儿,老夫也得继续给她用药才行。另外,你们家还得给这孩子多少吃些好的。” 栓子他爹眉头顿时皱的更紧了,“那您估摸一下,最少要花多少银钱?” 陈大夫瞥他一眼,“五六百文。” 栓子他爹嘶了一声,“最少都要五六百文?” 陈大夫点头,“这是只保命的价钱,以她现在的身子骨儿,她就算熬过这次,以后也会多病多灾、影响寿数。若你们不想让她再像现在这般虚弱,连治病带调理,最少也要花个千八百文。” 栓子他爹用力摆手,“太多了,太多了,我家一年到头都花不了千八百文!” 他家可有一共七八口人! 什么药啊这么金贵,可别是这老大夫信口开河想要讹人吧? 心里这么腹诽着,面上栓子他爹却不敢表现出来,他只一味哭穷,“我家这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房子眼瞅着就要塌了,再不盖新房,我们一大家子就只能睡露天地了......” 陈大夫可不耐烦大半夜的听他说这些,“你就说治不治吧。” 栓子他爹不吱声,栓子和他弟弟则是异口同声的说了一个“治”字。 他娘和他两个妹妹则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爹,他娘一边哭,还一边用满是哀求的口吻喊了声“孩子他爹”。 然而栓子他爹根本不为所动,他可没有忘记,陈大夫说的是“最少也要千八百文”。 他带着一大家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用来盖房子的钱也不过一共二两多点儿,要是拿出一半给小女儿治病,秋收后他家的房子还盖不盖了? 总不能他家就出一两多点儿,剩下的一大半都去找村里人借吧?就算他借遍全村,他也未必能借到足够的银钱盖房子啊! 没有房子,他二儿子要怎么娶媳妇?他还没出生的孙辈又要住在哪里? 快速在心里权衡过利弊,栓子他爹很是遗憾的选择了放弃他那个小女儿。 他一反常态的没有打骂家里人,而是用很是冷静,但也很是无情的平静语调,跟家里人掰开揉碎讲了他们面临的困境。 被他接连反问,他媳妇抹着眼泪沉默下来,不再开口。这就是默认了要放弃他们的小女儿了。 栓子想说什么,却被他媳妇扯了把上衣衣摆,只有栓子他弟,红着眼圈儿说了一句,“我不娶媳妇了!我要救小妹!” 栓子的另外两个妹妹小心翼翼的插嘴,“以后我们多往山里跑几回,把给小妹治病的钱尽快挣回来。” 栓子他爹摆摆手,“你们能挣几个钱?靠你们挣,咱家的房子三年五年也盖不起来。” 再说了,就算没有今天这事儿,他家的所有人也一直在满负荷劳作,他那两个闺女,根本抽不出更多时间去找山货换钱。 最重要的是,他大女儿很快就要嫁人了,二女儿也快了,以后她们再勤快,那也是她们婆家得利。 “柱子也别说糊涂话了,你可以不娶媳妇,咱们全家难道还能都住露天地?总不能为了你小妹,咱们一家都冻死在数九寒天的北风里。” 第24章 同病相怜 这是很残酷的现实问题,做出选择的栓子爹并不觉得自己“顾全大局”的行为有错,至于他小女儿是因为他今天的突然发飙,才惊惧过度发起了高热的这件事,则是被他选择性的给忽略掉了。 他理直气壮的对自己说:哪个当爹娘的不教育自家孩子?他只是骂了几句而已,又没有真的动手打人,他能有什么问题?他两个儿子没少挨揍,不也活蹦乱跳的长大了?说来说去,还是那小丫头福薄命薄,自己嘴馋又格外胆小。 成功说服自己,又成功镇压住家里其他人,栓子他爹转头看向里正和陈大夫,“那什么,我们不治了,麻烦陈大夫和里正叔跑一趟了。” 至于该给陈大夫的诊金,他们又没让人给治病,哪用得着给什么诊金? 看惯了这种场面的陈大夫一点儿也不意外,陈里正的脸色却多少有些难看,“你盖房子钱不够,跟大伙儿多借一些便是,这孩子好歹也是一条人命,你就让她这么活生生等死?” 栓子爹苦着一张脸,“借了也得还不是?我家的这情况您也看到了,真是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长叹一声,转头喊正默默落泪的自家婆娘,“趁小丫还没咽气,你赶紧给她换身干净衣裳。” 孩子高热昏迷,惊惧抽搐,不让大夫给治,说白了这人也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了。 栓子爹不想家里因为小丫的即将夭折继续闹腾下去,于是就想赶紧把她用席子卷了,等天一亮就埋到荒山上去。 谢莞娘站在院子外面,只能听先他们一步赶来的婶子大娘们传递二手消息,当她听说那男人竟然打算直接把小丫送去山上埋了,她想打人的念头顿时更加强烈。 她前世是个孤儿,这辈子虽然有爹有娘,但却有爹不如没爹,有娘约等于没娘。 两辈子都父母缘浅,她内心不是没有遗憾,此时遇到和她处境相似的孩子,她情不自禁就对那个孩子同病相怜起来。 她想帮她,可她没钱。 说没钱也不对,她其实有钱,就是钱少的可怜。 双手下意识攥紧,谢莞娘心绪纷乱。 站在她旁边的江远见她眉头紧蹙、贝齿无意识咬住唇瓣,遂轻轻扯了一下她袖口。 谢莞娘回神,江远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两人走到距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江远低声问她,“你不高兴?因为小丫?” 谢莞娘叹息一声,“她爹娘和我爹娘很像。” 从一开始就把孩子当成物件,称斤论两衡量价值的爹,平时对孩子不怎么关心,在决定孩子命运的关键时刻,更是会格外狠心的娘。 她深吸一口气,强制把那些不愉快的事赶出脑海,“我想帮她,但我帮不了她。” 江远深深看她一眼。 谢莞娘今天说的“爹娘”,和她之前提到过的“父亲母亲”显然是有很大不同的。 “你想怎么帮她?出钱给她治病吗?”江远没有在谢莞娘的私事上面刨根问底,他看一眼栓子家的大门口,“陈大夫和里正叔出来了。” 谢莞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给她治病是肯定的,但这钱我不能白出,不能让村里人觉得我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冤大头。” 江远唇角微勾,“那就把小丫买下来吧。” 谢莞娘:??? “什么?” 江远,“你家有读书人吧?” 谢莞娘秒懂,她得意洋洋的翘起尾巴,“我爹可是知名大儒!前朝探花!” 江远短促的笑了一下,“那你就把小丫买下来吧。人归你了,你给她治病是理所当然的,就不用担心被人当成冤大头了。” 谢莞娘有些迟疑,“那她不就成贱籍了吗?” 江远眸色愈发柔和,“你可以不去衙门给她落籍。” 只要没去衙门落籍,就不必担心朝廷那个关于放良的严苛规定,就可以随时让小丫恢复良籍。 而只要小丫的卖身契在她手上,官府就会认定小丫就是属于她的,栓子一家以后就不能再打着小丫亲人的名义谋利了。 谢莞娘眸光大亮,“还是你脑子转的快!” 但很快她又想到两个关键问题,“可我钱不够啊!而且我也没地方安置她。” 她这段时间挣的那点钱,给那小丫头治病都未必够,更别提还要付给那小丫头爹娘一些银两把她买下来。 她肩膀垮下去,实力演绎什么叫“垂头丧气”。 江远却道:“她快死了,你可以狠命压价。若她能活下来,你就让她住你隔壁的那间屋子。” 谢莞娘立马精神起来,她扬起笑脸,“谢谢你,阿远!” 不等江远再说什么,她小跑着回到栓子家大门口,“师父!里正叔!” 正被村民们围着,七嘴八舌打听情况的陈大夫和陈里正,闻声朝着她和江远这边看了过来。 村民们因为她一声“师父”,惊得都忘了要继续打听小丫的事,他们七嘴八舌的跟身边人确认,刚刚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陈里正也有些震惊,他看向陈大夫。 陈大夫朝他点点头,然后问跑到他和陈里正面前的谢莞娘,“有事儿?” 谢莞娘点头,“要是他们家愿意把小丫卖给我,我可以出钱给小丫治病。” 陈里正和陈大夫同时蹙眉,村民们则议论的更加大声。 谢莞娘解释,“我是觉得好好的小姑娘,就这么被家里人扔那儿等死实在是太可怜了,就想着救她一救。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会白白拿出来给别人家用。” 栓子和他爹、他弟出来送里正和陈大夫,正好听见了谢莞娘的这番话,栓子两兄弟羞愧的低下头,被戳了肺管子的栓子爹却是再一次恼羞成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莞娘面前,抬手就要朝她脸上招呼,“臭娘们儿,给你脸了是吧?我家的事......” 站到谢莞娘身侧的江远,精准而迅速的抓住了栓子爹的手腕,“你再敢骂她一句,朝她伸一次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陈里正也道:“咋,你自己舍不得钱给娃儿治病,别人好心,想救孩子一命也不行?” 他黑着脸,满腔怒火悉数倾泻而出。 ? ?小可爱们端午安康,笔芯~ 第25章 得寸进尺 “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你家钱不够,大伙儿或多或少都能借一些给你们?” “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借的钱是要还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村里这么多人家,谁家没有遭灾的时候?谁家跟你似的,好好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 “人家谢姑娘自己还欠着债呢,伤刚好,人家就天天往山上跑,好不容易攒下点钱,都舍得拿出来给小丫治病,你呢?你们一家呢?你们还是小丫的亲爹娘、亲哥姐呢!” “她不能管你家的事儿是吧?那我这个里正能管吗?” “你今天就跟我说个道道出来,你到底是自己出钱给小丫治病,还是把小丫卖给谢姑娘,让谢姑娘出钱给小丫治病?” “你要是为了赌一口气,宁肯眼睁睁看着小丫咽气,那我这就让人去请你五爷爷,问问他和你们刘家能不能容下你这等对自己亲闺女都狠得下心弄死的狗东西!” 姓刘的几户人家和汪家人一样,都是逃难至此,落户明福村的。 他们一族辈分最高、威望最大的五老爷子,脾气比里正可火爆多了,而且他是刘氏族老,处置起刘家的家务事,他可比里正还名正言顺的多。 也就是他年纪大了,刘家人不好大半夜的把他弄出家门,不然他那拐棍这会儿早打在栓子爹身上了。 一听里正说要请他五爷爷,栓子爹立马认怂,“我家反正是拿不出钱,既然那臭、那谢姑娘钱多,那她就拿钱给陈大夫好了。” 陈里正冷笑,“咋,你想人家白白出钱给你家小丫治病?” 栓子爹眼神躲闪,“那我总不能真把小丫给卖了吧?村里人还不得戳我脊梁骨啊?” 陈里正听不得他说这歪理,张口要骂,结果却被同样听不下去的精瘦老太们抢了先。 其中一个头发斑白的小老太用力呸了一口,“把好好的孩子吓病了,孩子快要病死了,你不出钱给治,你都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现在让你把小丫卖了,你反而怕别人戳你脊梁骨了!你这么要脸,你倒是自己拿钱出来给孩子治病啊!” 她身边的另一位小老太也道:“不就是看谢姑娘心善,不忍心小丫就这么死了,你觉得自己拿捏住人家了,就想让人家白白出钱给你家小丫治病吗?当谁看不出来你那点鬼把戏似的!” “......” 儿子多,侄子多,家族大的小老太们可不怕栓子爹,这狗东西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她们就敢赖在他家,吃的他家粒米不剩! 她们的儿孙、亲戚,也会为她们加倍讨回公道,打的栓子爹鬼哭狼嚎。 栓子爹被小老太们指着鼻子七嘴八舌的骂,一张黑脸臊的通红。 他不敢再继续刁难谢莞娘,生怕这群老娘们儿揪着针鼻儿大的一点事儿,给他编排出十条八条罪状。 以后他还要在村里生活,他二儿子也还要娶媳妇,他不能把自家的名声给搞臭。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们。”栓子爹后退两步,“既然你们觉得卖了好,那我卖还不成吗?” 陈里正一听,鼻子都差点儿气歪了,“合着还是我们大伙儿逼你的?” 栓子爹忙摇头,“不是,不是,你们也是为了小丫好。” 他可不敢犯众怒。 “那就这样吧。”谢莞娘侧头看向陈大夫和栓子娘,“婶子,麻烦您把人抱去江远家,暂时放我房间里就行。师父......” 陈大夫点头,“我去你那儿给这小丫头看病。” 顿了顿他又道:“要想彻底治好这孩子,你起码得出个千八百文。等下你们签卖身契,若是她家里人狮子大开口,那这人你不买也罢。” 谢莞娘笑眯眯的,“您放心,我可不是什么人傻钱多的大冤种。” 她看向江远,“阿远。” 江远点点头,“我去给他们开门。” 谢莞娘于是又转头看向犹犹豫豫站在那,嘴唇蠕动,似是想说什么的栓子娘,“婶子,你不去把小丫抱出来吗?她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吧?” 栓子娘还是站着没动,她一边抹泪一边对谢莞娘道:“谢姑娘,既然你有钱,你能不能借给我们一些钱,等小丫好了,我让她去给你干活儿还钱。” 谢莞娘可算是开了眼,她看向陈里正和围观众人,“里正叔,各位爷奶叔伯、婶子大娘,我这是被人当成冤大头了啊。那这个善心我不发也罢。” 她说完扭头就走,栓子娘忙伸手拉她,结果却被她敏捷又灵活的给躲开了。 谢莞娘回头,蹙眉看着栓子娘,“婶子,做人不能得寸进尺,不能因为别人好心,就以为人家也一定很好糊弄,这道理你应该明白的吧?” “里正叔刚才就说了,你家遇到困难,村里人可以借钱给你们。是你们说借了的钱也是要还的,不能借!” “怎么现在我的钱你们就又能借了?合着我的钱你们就能赖账不还了是吧?” “说什么让小丫干活儿抵债,小丫虽说五岁了,但身形却跟村里那些三岁小娃儿似的,个子矮不说,还瘦的就剩一把骨头。这样的小丫头我能用她做什么?挖野菜,捡柴火吗?” “刚刚我师父也说了,治好她起码得千八百文,婶子觉得,小丫得给我捡多少柴火、挖多少野菜,才能还上欠我的千八百文?” “我是不是还得为了每天小丫给我送的那点柴火和野菜,请个中间人帮着记账和折算价钱?” “犯不着是不是?我也觉得犯不着!可我也不想自己好心借钱给你们,最后却连着名声也和银钱一起折进去!” 村民们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觉得,栓子娘这是看谢莞娘心善、年轻面嫩,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外乡人,所以就打定了主意要将这笔欠款含糊过去。 反正就像谢莞娘说的,小丫才这么丁点儿大,她能干什么挣钱还债啊? 每天让她随便送点儿柴火和野菜给谢莞娘,等过个三五年,小丫长到八.九岁、十来岁,能在家里顶大用了,他们再对外宣称,小丫已经给谢莞娘干了四五年活了,还她那千八百文已经绰绰有余了,他们自然就也不用还这笔外债了。 ? ?祝所有大朋友、小朋友们节日快乐~ 第26章 不当冤种 到时候谢莞娘自认倒霉还好,若她想要较真儿,栓子一家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这些年小丫如何如何辛苦,谢莞娘如何如何贪心、黑心。 反正就像谢莞娘说的,小丫到底给谢莞娘送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又值多少银钱,谢莞娘也不可能次次都大张旗鼓拉来村里其他人帮忙估价、作证。 为那点子根本值不了两个铜板的东西兴师动众,莫说她折腾不起,就是她折腾的起,别人也得骂她一句有病。 到时候烂账缠身,她出钱救人不仅落不着好,反而还要因为栓子一家的小心思,要么忍了这口气,吃下这个哑巴亏,要么被栓子一家抹黑,被村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栓子娘面皮臊得慌,但她还是想要最后争取一回,“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觉得野菜和柴火不值钱,你可以让她帮你干活儿呀。小丫很勤快,家里的这些活儿,她什么都会干。” 谢莞娘深吸一口气,“让她给我干活儿,和让她给我送柴火、野菜有啥区别?” 她担心的问题依然存在! 谢莞娘看向陈里正和陈大夫,“里正叔、师父,不好意思,小丫我不买了,也不救了。孩子是他们的,他们爱咋咋地。” 栓子娘一听就急了,“不行!谢姑娘,你行行好......” 谢莞娘躲开她的第二次拉扯,“我刚刚就说了,小丫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可你这个当娘的,你一点儿都不着急救孩子,反而还因为我的一时好心拿捏上我了。” 想让她谢·冤种·莞娘出钱帮小丫治病,还想留着小丫在家继续干活儿,更想等她长大了,能以婚嫁的名义再从她身上捞一笔,这个看似老实软弱,实则却是第一个赞同栓子爹放弃小丫的女人,有点儿小聪明但不多。 “谢姑娘!”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众人视线朝着声音来处转过去,看到了被小丫大姐抱着的、抽搐的愈发频繁的小丫。 小丫二姐也出来了,两个姑娘哭得眼睛通红,走到谢莞娘和她们爹娘面前之后,两个姑娘噗通一声就朝着她爹娘跪下了。 “小丫要不行了!”刘大丫哭着朝她爹娘喊,“她要死了!” 长到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跟别人这么大声说话,更别提这个“别人”还是她爹娘,她在喊出来时,就已经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了。 然而没等她爹娘作出反应,人群外就已经传来一阵响亮的少年音,“让让,都让让,大伙儿都让让。” 人群分开一条路,栓子爹最怕的人——刘家五太爷,黑沉着一张老脸,拄着拐棍,由他两个孙子护着,慢吞吞走了过来。 过来之前,老爷子就已经听偷摸儿跑去请他的,柱子派去的救兵——他堂哥强子说了事情经过,此时他一句废话也不说,直接重复了一遍里正之前问过栓子爹的那个问题。 “你们是自己出钱给小丫治病,还是把小丫卖给谢姑娘,让谢姑娘出钱给小丫治病?” 栓子爹刚刚就已经因为怕犯众怒老实了,现在被老爷子黑沉的脸色一吓,栓子娘也不敢再动小心思了。 她又重新缩回了栓子爹身后,假装自己是个没有任何主见的、以夫为天的软弱妇人。 栓子爹没处可躲,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我把小丫卖给谢姑娘。” 他做出这个决定,不仅是因为给小丫治病,会加重他们往后数年的经济负担,同时还因为,就小丫那吓唬两句就要死要活的德性,他觉得她以后肯定还会接连生病。 这次给她治病欠的钱,和以后养她要花的钱,以及她万一再生病要花的钱...... 怎么算都觉得自己亏本儿几率更大的栓子爹,没怎么犹豫就决定还是把小丫丢给谢莞娘这个外来户。 中途跳出来搞事儿的栓子娘也没有被五太爷忽视,他沉着脸问:“小丫娘,你怎么说?” “我、我听孩子爹的。” 栓子娘话音落下,五太爷立马看向谢莞娘,“小姑娘,去拿十个铜板过来。” 谢莞娘一愣,栓子爹娘则是齐刷刷脸色大变,他们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异口同声喊了一句,“五爷爷!” 五太爷横了两人一眼,“都给老子闭嘴!” 他跟谢莞娘解释,“小丫的身契咱们等下慢慢写,孩子拖不得了,你给了钱,小丫你就可以带走了。” 老爷子穿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腰背佝偻、脸上满是沟壑、表情看上去也比在场的其他人要凶悍多了,但谢莞娘却能感觉得出,这老爷子可比栓子爹娘可靠多了。 她看向江远,江远立马从袖袋里摸出十个铜板,交给了五太爷的大孙子。 五太爷又看向陈大夫和大丫二丫,“你们俩送小丫去阿远家,陈大夫,我这曾孙女就麻烦你了。” 陈大夫点头,带着刘家三姐妹,跟江远一起去他家了。 江远并没有把小丫带去谢莞娘那儿,他拿出一套闲置的旧被褥,让大丫二丫把小丫送到了和谢莞娘房间门对门的另一间厢房。 这间厢房是谢莞娘住进来后,他收拾出来的新客房,因为才收拾了没几天,这间厢房现在很干净。 且不说陈大夫和大丫二丫如何治疗、看顾小丫,只说谢莞娘,她在江远带人离开后,就将视线投向了陈里正。 陈里正会意,让自己二儿子回家去给他取笔墨纸砚。 刘五太爷则是趁此机会教训起了栓子爹娘,两人被他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却不敢像对待里正那样,表现出自己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潜在属性。 好不容易五太爷骂够了,栓子爹这才期期艾艾的试探着说:“五爷爷,不是我不疼小丫,这不都是穷闹的......” 他抹着眼泪,真心实意好一顿哭穷,见五太爷并没有因为他哭穷发脾气,他这才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五太爷孙子拿在手里把玩的、那可怜巴巴的十个铜板。 “您看,小丫的身价银子,我能让姓谢的那丫头再给我添一些不?” 第27章 贼心不死 五太爷举起拐棍,“一个你都要拿席子卷了,扔到山上的小毛孩子,人家谢姑娘给你十个铜板都是便宜你了!” 栓子爹动作灵活的退后两步,“您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也是穷怕了吗?您看看我家的这房子,再看看我家的这俩儿子,我......” “你家穷,你就能理直气壮讹别人钱了?”五太爷浑浊的老眼使劲儿瞪着栓子爹,“你不要脸,老刘家的其他人还要脸呢!” “你们两口子要觉得自己不亏心,你们咋不敢跟村里其他人来这死出儿?你们不就是欺负那小姑娘年轻面嫩,还是个脑子撞坏了的外来户?” “用你们那狗脑子好好想想,能把家里闺女养得细皮嫩肉、气势十足的人家,那能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想怎么讹钱就怎么讹钱的吗?” 又贪又坏又蠢,他大哥到底是怎么教养的后辈子孙? 五太爷在心里亲切问候了一下他早死的大哥,埋怨他竟然留下了栓子爹这么一个蠢东西。 栓子爹不知五太爷因为他的拉胯表现,竟连问候起了他已经入土的爷爷,他不太甘心的嘀咕: “那臭丫头连自己家在哪,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都想不起来了,她就算想找人撑腰,她也得有那能耐不是?” “再说了,前段时间来咱们村买人的那柳牙婆,她带走的那几个姑娘小子,她不都给了他们老子娘五到八两银子?” 五太爷一拐棍砸在他肩上,“人家买的是八岁以上,身体结实,相貌出众,一看就规矩本分、勤快懂事的!” “你家小丫才五岁,还被你们两口子养的黄皮寡瘦!” “莫说她现在快要病死了,她就是没生病,又有哪个牙婆会花好几两银子,买她这么个身体虚得厉害,五岁还没有别家三岁孩子看着壮实的拖累回去?” “老子还是那句话,你们不要脸,我老刘家还要脸呢!你们要是贪心不足,非得继续折腾,那行,老子做主,把你们这对狠心爹娘除族!” “也省得以后那姑娘的爹娘找来,刘家的其他人受你们连累。” 栓子爹娘吓坏了,两人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再不敢提涨价这一茬。 里正的二儿子陈墨勤拿来笔墨纸砚之后,里正在栓子家的堂屋里,参考牙婆们一掏一沓的、内容大同小异的卖身契,现场写了一份小丫的卖身契。内容如下: “立卖身契人刘大庄,家住唐县白河镇明福村。今因家贫,无力医治重病缠身的幺女刘小丫,将年方五岁的刘小丫,卖与谢氏莞娘为婢。 议定身价银十文,当日由谢氏莞娘一次性付讫。自卖身之日起,刘小丫终身归属谢氏莞娘,生死贵贱,悉听主家安排,与刘家诸人再无干系。 此系双方自愿,并无逼迫。恐后无凭,立此卖身契为据。 证人: 立契人: 买主: xx年 xx月 xx日” 证人那一栏,里正陈文杰、老大夫陈广弘、五太爷刘五顺先后签字或者按手印,立契人那一栏,栓子爹,也就是刘大庄,也老老实实按了手印,然后就是买主谢莞娘,也在她应该签名的地方落了个名字上去。 至此,小丫的归属就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有五太爷镇着,栓子爹娘都没敢继续出幺蛾子,栓子几个则是既舍不得妹妹,又因为妹妹得到救治而深感庆幸。 给小丫诊完脉,行完针,开了药方,捡了药让大丫拿去熬药,然后又被围观闲人请回来作为证人签字的陈大夫,不仅痛快地做了这个证人,而且还当着围观群众的面和谢莞娘说,拖了这阵子,小丫的病情比之前更严重了,她治好小丫需要的费用,已经上涨到了最少一两五钱银子。 这个数目听的很多围观群众倒抽冷气,现场嘶嘶声不断,不知道的还以为栓子家这会儿正群蛇乱舞。 栓子爹娘则是不约而同瞪圆双眼,暗暗庆幸他们没有选择借钱给小丫治病。 谢莞娘却是没啥反应,她对陈大夫道:“您尽管给小丫用最合适的药,我虽然现在没有这么多钱,但我可以一点点去挣。” 陈大夫点头,“行,那一应费用我先给你记在账上。” 谢莞娘点头,“正好,趁着大伙儿都在,有件事我得提前跟小丫爹娘说清楚。” “虽然小丫是我十个铜板买回去的,但我给她治病、养她长大、教她做人做事也是要付出时间、精力和银钱的。” “以后小丫爹娘若是反悔了,想把女儿赎回去,我虽然不会拦着,但他们却必须把我花在小丫身上的精力、时间和银钱都统统补偿给我。” “里正叔、师父、五太爷、大家伙儿,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众人纷纷点头。 谢莞娘就笑,“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小丫以后归我,和刘家再无干系,等什么时候她爹娘或者哥哥姐姐拿出银钱把她赎回去,她就重回刘家,从那以后与我再无干系。” “我谢莞娘说话算话,还劳各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 言罢,她朝着众人团团一福。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只有再一次被堵住了唱苦情戏卖惨路子的栓子爹娘,心里比吞了黄连还苦。 却原来在被五太爷镇压之后,两人虽然不敢继续提什么涨价不涨价的话,但却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偷摸和小丫保持来往。 老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做爹娘的,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罪都是因为孩子,他们还给了孩子一条命。 这份比泰山还沉重、宏伟的父爱母爱,还不能说明他们的是施恩者吗? 就算他们要求孩子听话、乖顺、为家庭牺牲,就算他们把孩子当成出气筒,因为自己生活不顺就肆无忌惮伤害无力反抗的弱小生命,他们也觉得孩子应该毫无怨言的全盘接受。 什么卖出去了就与他们无关了,这种说法栓子爹娘可不认同。 他们村那些被爹娘爷奶卖出去的孩子,只要不是被牙婆转手卖去了其他地方,彻底与家人失去联系,他们的爹娘爷奶还不是一样能在卖了他们之后,再从他们手上拿钱! 第28章 救治小丫 两人心里想着,就算说破大天,他们也是小丫的亲爹亲娘。 亲爹亲娘对自己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们做什么,打也好,骂也好,用孝道逼迫小丫想方设法贴补家里也好,以后等小丫长大了,用十文钱把她赎回来,再拿她换一笔聘金也好,那不都是为了自己孩子好? 毕竟,小树不修不直溜,孩子就得打骂着教。 毕竟,主家只是主家,亲爹亲娘才是孩子永远的依靠。 毕竟,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嫁人哪有不让爹娘收聘金的? 他们明明很自私,满心都是自己的利益得失,做的所有事情,包括生孩子、养孩子,都是为了给自己谋求好处,但他们却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他们理直气壮的歪曲事实、挟恩图报,要求孩子十倍百倍回报他们的所谓恩情。 甚至还有些更奇葩的所谓父母,比如谢莞娘亲爹,会理所当然的要求孩子代替他们达成某些“愿望”,即使那“愿望”是他们自己挣扎了大半辈子也没能实现的。 他们刻意忽略掉自己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发挥过正面作用的残酷事实,理直气壮的仗着“我是你爹\/娘\/爷\/奶”,提出天方夜谭一样的离谱要求。 仿佛只要占据了身份优势的他们轻飘飘的说一句,他们的孩子就能靠做梦实现基因突变,从一条小黑泥鳅进化成人中龙凤,然后给予他们千倍万倍的回报。 简直是愚蠢又贪婪,无耻且虚伪,让人只要一想起来就控制不住的心生厌恶。 其实单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谢莞娘并不排斥和人进行等价交换,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生父母。 但她讨厌对方付出了“1”,甚至是“0.0001”,却贪得无厌的想在收获“10”的同时,还让她感恩戴德。 她和小丫不一样,小丫现在只有五岁,又一直生活在相对封闭的小山村,她却是已经活了两辈子,且还两辈子都父母缘浅、见多识广。 有她养父作对比,她能轻而易举看穿包裹在谎言里的丑陋真相。 栓子爹娘和她见识过的那些大小狐狸不一样,这两口子心里想什么,基本全都写在自己脸上,若非如此,谢莞娘也不会在拿到小丫的身契之后,还在众人面前演了这么一出。 现在她有言在先,以后栓子爹娘要是再搞什么小动作,她就可以理直气壮请里正帮忙收拾他们了。 拿上里正帮忙写好的小丫身契,谢莞娘与里正和一众村民道别,陪着陈大夫一起回了江远家。 小丫的情况有些不太好,陈大夫已经和儿子们说了,今夜要在江远家留宿,时时看顾小丫的病情进展。 他的这句话,很快传到了在场所有村民的耳朵里,众人议论纷纷,既有对小丫的担心,对小丫爹娘的鄙夷,也有对谢莞娘可能在白花钱了之后,又被小丫爹娘讹诈的担忧。 村民们平时确实喜欢看热闹、传八卦,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都见不得别人好,小丫才那么丁点儿大,村里的男女老少,基本都盼着她能熬过来、活下去。 而愿意伸一把手的谢莞娘,村民们也都不希望她好心没好报。 毕竟,万一谢莞娘因为一时善心发作被小丫爹娘讹上,不管对方有没有讹诈成功,以后她都肯定不会再在村里人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 谢莞娘不知村民们心里的这些念头,她和陈大夫一起回到江远家时,大丫还在守着炉火熬药,二丫则是拿了江远倒给她的半碗酒,正一边抹泪,一边给浑身滚烫的小丫擦拭耳后、腋窝等处。 听到陈大夫在院子里和江远说话,二丫给小丫穿好衣服,又最后抹了把眼泪。 陈大夫则是先去灶房看了眼正熬着的药,然后才和谢莞娘前后脚去了小丫那儿。 小姑娘还是没有醒过来,但抽搐的情况已经大幅减轻,体温也有所下降,可见陈大夫刚刚给她行针还是起了作用的。 “不错,照这个趋势,别的不说,命起码是能保住了。”收回给小丫把过脉,又小心试探了一下小丫额头温度的手,陈大夫满意地捋了捋胡子,“等小丫喝完药大概半个时辰,老夫再过来给她把一次脉。” 谢莞娘点头,“那您先去睡吧,等时间到了我去喊您。” 说完她又看向二丫,“你们姐妹俩也回家去吧,趁现在外面还有村民和火把。” 都已经子时了,她俩要是再不回去,还不知道她们的那个爹之后要怎么借题发挥,把火气出在这俩姑娘身上。 反正小丫她可以贴身照顾,汤药她也可以拜托江远帮忙熬,就没必要让这两个姑娘继续留在这儿了。 然而二丫和大丫却都不这么想,姐妹俩谁都不肯走,非要等小丫脱离危险醒过来再说。 大丫把熬好的药用两个碗来回倒腾,倒腾到温度降下来能入口了,这才小心翼翼端过来,打算喂给小丫。 小丫还没醒,谢莞娘见她拿了勺子和药碗过来,忙把小丫的头轻轻偏向一侧,“每次少舀一点,送到小丫嘴边后慢慢倾斜勺子,让药慢慢流进小丫嘴里。” 如此就可以利用患者的吞咽反射,使其自然咽下药汁,避免药汁呛入气管。 当然,在喂的过程中,她们还得时时注意观察小丫的反应,如果小丫咳嗽,她们就得立即停止动作,直到她呼吸平稳之后,才能继续小心翼翼喂药。 在二丫紧张的注视下,大丫用她那双做惯粗活的手,稳稳拿着勺子,一点点把大半碗药喂给了小丫吃。 小丫在这个过程中一次也没有出现呛咳症状,便是有医药理论基础的谢莞娘,都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手稳和十足耐心。 喝完药的小丫继续昏睡,大丫回了灶房清洗勺子和药碗,二丫继续拿了布巾给小丫擦拭身体,物理降温,谢莞娘想着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她还得去喊陈大夫起来,就也没有回屋去睡。 等到大丫洗完勺子和碗,回来和二丫一起守着小丫,谢莞娘站起身,打算把空间让给她们姐妹仨。 然而还没等她抬脚往外走,大丫就拉着妹妹二丫,噗通一声跪在了谢莞娘脚边。 第29章 不做善人 “谢姑娘,谢谢您救了我妹妹。”大丫说着,就和二丫一起给谢莞娘磕头。 谢莞娘吓了一跳,她迅速横移一步,躲开这两姐妹的大礼参拜,“我已经买下小丫了,你们知道的吧?” 大丫和二丫齐齐点头,大丫抹着眼泪解释,“您放心,我们姐妹不是想反悔赖账。” “我爹娘穷怕了,不管是他们自己生病,还是我们姐妹和我两个兄弟生病,他们都舍不得花钱请大夫。” “小病我们自己熬熬就也过去了,可小丫这回......要不是您,小丫肯定是活不成了。您的大恩大德......” 谢莞娘摆手,“没有大恩大德,我救小丫,是因为你爹娘把她卖给我了,她现在是我的个人财产。” 别给她扣善良、仁慈的大帽子,她只是个稍微有些同情心的普通人罢了。 大丫和二丫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莞娘抬手示意,“你们俩赶紧起来,别跪了,我受不起。” 等到姐妹俩犹犹豫豫的站起来,谢莞娘紧绷的肩背这才放松下来。 她道:“我不会故意苛待她,但也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纵着她不守规矩。你们一家要是真希望她过的好,以后就只付出,别索取。” 大丫二丫有些尴尬,她们没多久就要陆续嫁出去了,自是能做到谢莞娘要求的,对小丫只付出、不索取,但她们爹娘,她们用膝盖想,都能想出那两位绝不会只付出、不索取。 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爹娘一样,她们的爹娘也把儿女视作个人财产,儿子要给他们延续香火、养老送终,女儿在娘家时要为家里操劳,等长大了要用婚姻为家里换回一笔银钱。 小丫是他们生的,他们还养了小丫五年,他们绝不会放弃从小丫身上获取回报。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她们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可不敢替爹娘承诺什么。 谢莞娘一点儿也不意外姐妹俩会是这种反应,她道:“既然你们要守着,那我就先回屋了,等时间到了,我会去喊我师父起来的。” 朝姐妹俩点点头,谢莞娘抬脚走出了这间屋子。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她敲窗喊醒了半梦半醒的陈大夫。 睡在郝玉屋里的江远听到动静,也跟着陈大夫一起走了出来。 陈大夫在大丫二丫满含希冀的眼神注视下,给小丫把了脉,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小额头,“不错,热度已经退下来了,也不抽搐了,等天亮再喝一顿药,她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众人闻言全都松了口气,但很快他们就又听到陈大夫说:“不过之后你们还是得时刻注意着,万一她又烧起来,你们记得立马去喊老夫。” 高热眼下确实是退下来了,但却并不代表之后就不会再有反复。 万幸,小丫的情况并没有继续朝着坏的方向发展,除了大丫二丫,其他人全都一夜睡到天亮,并没有中途被这对姐妹给喊起来。 天亮之后,谢莞娘强忍着困意爬起来,跑去灶房准备早饭。 江远听到动静,也立刻跑来厨房给她帮忙。 大丫二丫则是在这个时候提出告辞,“我们得回家去了。” 虽然小丫还没醒,但她们总不能留在人家江远家里吃早饭。 谢莞娘看一眼这对奇奇怪怪的姐妹,“你们守了小丫一夜,却不等她醒过来就要离开?” 江远猜出两人想法,“我家不差你俩的一顿早饭。” 谢莞娘恍然,“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阿远说的没错,我已经煮了你们的份。” 她指指盖着锅盖的大铁锅,“你们就留下和我师父一起吃吧。” 今早她做的是杂粮面疙瘩汤,掺的白面有足足三分之一呢,配上鸡蛋、蔬菜丁、肉酱和小咸菜,那味道简直绝了。 大丫二丫摇头摆手,还要拒绝,谢莞娘却指着小丫所在的那间屋子,“你们走了,我在做饭,小丫谁来照看?” 两人傻眼。 谢莞娘又道:“去做事吧,别在这傻站着了。” 两人听话转身,继续去看顾小丫了。 谢莞娘快手快脚做好早饭,正好陈大夫也已经慢悠悠洗漱完,她让江远先端了一大碗疙瘩汤给老爷子,然后又盛了一大碗面疙瘩最多的留在灶台上,等着江远自己过来端。 大丫二丫的那两碗,她分别舀了一大勺肉酱,然后又夹了些小咸菜,直接给她们送到屋子里。 回到灶房,她正打算再盛一碗面疙瘩少而小的,留给身体不适的小丫,江远就递了一碗他盛好的疙瘩汤过来,“你先吃。” 言罢,他拿起木勺,盛了一碗适合小丫吃的疙瘩汤,放在了碗柜里。 谢莞娘微微一笑,和他一起端起碗去了堂屋,陪陈大夫一起吃饭。 三人吃完饭,江远去洗碗,陈大夫和谢莞娘则去了小丫姐妹所在的那间屋子。 不知是不是早晨偶尔传来的窸窸窣窣声一点点唤醒了沉睡的她,陈大夫和谢莞娘走进屋子时,小丫正好动作极慢的睁开眼睛。 陈大夫“呦”了一声,走过去先给小丫头把了个脉。 谢莞娘静候片刻,听到陈大夫说小丫已经好很多了,可以吃饭用药了,她立马跑去灶房,把还温热着的那碗疙瘩汤拿了过来。 这一碗面疙瘩小而少,但鸡蛋和蔬菜丁却比其他几碗多,属于是既好克化,又营养丰富的病号饭。 二丫接过碗,跟谢莞娘道了谢,大丫则先是带小丫去上厕所、洗漱,然后才把小丫送回来,让二丫喂小丫吃饭。 至于她自己,她主动去了厨房,给小丫热昨晚她预留的那碗汤药。 正在干的活儿被大丫接手,谢莞娘索性接手了江远的活儿,让江远趁天还不热进山。 江远早就知道今天谢莞娘只能留在家里,他点点头,拿起上山要用的那些东西,和陈大夫打了声招呼就进山去了。 陈大夫在他走后也立刻回家去了,小丫已经度过危险期,接下来只要谢莞娘给她按时吃药,三不五时再让她吃些好的养养身子,她就能渐渐好起来了,自然就也不需要他这个做大夫的一直守着了。 第30章 换个名字 在小丫吃过早饭,又喝了药之后,大丫二丫也脚步匆匆回家去了。 再不回去,她们怕爹娘会找到江远家来,到时候谢莞娘和她们爹娘要是再起冲突可就麻烦了。 她们和谢莞娘不一样,谢莞娘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上山、要不要做家务,她们却是每天都要跟着爹娘下田、每天都要做各种家务。 两人着急忙慌回去,正好赶上她们爹娘拿了农具,开口打发栓子去喊她们回来。 栓子内心里是不希望大丫二丫回来的,他想着,反正家里的田地不多,就算大丫二丫不跟着下田,他们也能忙得过来,既然如此,他们还不如就让大丫二丫留在那照顾小丫。 然而他不敢违逆从昨天开始就心情极差的父母,所以听到父亲说让他去喊大丫二丫,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 大丫二丫听到二人对话,忙加快脚步走进自家院子。 且不说一夜未归的姐妹俩如何老实挨骂,如何被自家爹娘盘问,只说谢莞娘,她在大丫二丫走后,就拿了针线去小丫所在的房间。 小丫醒来后,已经从姐姐们口中听说了自己病重被爹娘放弃,然后又被谢莞娘买下进行救治的事。她躺在炕上,默默流了好久的泪。 想到姐姐说的,都是多亏了谢莞娘她才能活下来,小姑娘虚弱的张开嘴,“谢谢......姐姐。”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真想谢我就乖乖养病,快些好起来。” 小丫含着眼泪费力点头,“我乖。” 谢莞娘笑笑,“睡吧,好好吃饭、睡觉、喝药才能好得快。” 小丫点头,乖顺的闭上眼睛。 之后的三天时间,谢莞娘一直没有上山,为了不虚耗时光,在小丫醒过来的当天下午,她就让江远帮她买了两大麻袋的碎布,以及刺绣所需的绣绷、针线等物回来。 碎布是布庄、绣庄卖剩下或者用剩下的,历来都是按麻袋往外卖的,里面既有粗布、细布,也有价格相对昂贵,但块头却更小一些的绫罗绸缎。 江远把东西带回来后,谢莞娘先是按照碎布的大小、质地将它们分门别类,然后又在照顾小丫之余,用块头最大的那些粗布、细布给小丫拼凑出了两身小衣服。 小丫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穿新衣服,试穿是否合身时,小丫头高兴得一直小心翼翼、无比爱惜的,用她细瘦的小手指头抚摸她新得的两身衣裳。 谢莞娘给她做的两身衣裳,里衣是用米白色和浅青色的细布拼起来的,外衣和裤子则是用靛蓝色、褐色、灰色、黑色的粗布拼起来的。 除了这两身新衣裳,谢莞娘还用只有巴掌大的黑色细布,给她做了两双新袜子、两双新鞋面。 鞋子的鞋底则是用更小的布头拼接而成,托谢莞娘那一双巧手的福,这两身全部用碎布拼接出来的衣裳鞋袜,竟意外地十分漂亮。 “喜欢吗?”谢莞娘摸着小丫枯黄的头发,温声询问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儿光的可怜小丫头。 小丫用力点头,她忍住哽咽对谢莞娘道:“我......第一次穿新衣服。” 她告诉谢莞娘,在他们家,只有爹娘和哥哥们才有新衣服穿,她和姐姐们则只能穿娘给改的旧衣服。 谢莞娘心情复杂,她拍拍小丫瘦骨嶙峋的肩,“姐姐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小丫一脸懵懂,“换名字?” 谢莞娘点头,“你觉得‘谢朝(zhāo)阳’这个名字怎么样?‘朝阳’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早晨时刚刚升起的太阳。姐姐希望你以后能够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强大、温暖、明亮、积极向上、充满希望。” 某些词汇小丫不是很懂,但她觉得这个听上去很厉害的名字,比重名率极高的“小丫”要更让她心里舒服。 小姑娘用力点头,“我觉得很好。” 谢莞娘笑,“那你以后就是谢朝阳了,我和阿远平时就叫你小阳。” 小阳也跟着她笑,笑完又有些惆怅。 现在她连名字都改了,和那个家是真的再无关系了。 想到爹娘竟然宁可让她死了,也不肯出钱给她治病,小阳心里还是忍不住闷闷的痛。 姐姐们悄悄劝过她,让她别记恨爹娘,说爹娘不是只这么对待她,即使生病的人换成爹娘自己,他们也会选择小病熬着,大病等死,而不是花钱去请大夫。 她们说,“都是穷闹的”,还说,“咱们穷人看啥都值钱,就是自己的命最不值钱”。 两位姐姐说的言之凿凿,刚醒过来的小阳却一声没吭,因为她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说,“不,不是这样的。” 或许姐姐们生病了,确实也会和她是同等待遇,但哥哥们和爹娘却是不一样的。 就像家里的新衣服,永远只有爹娘和哥哥们的。 就像每次吃饭,浓稠一些的也总是没有她和姐姐们的。 晃晃小脑袋,小阳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晃出脑海。 她要向前看,要快点儿好起来,然后帮谢姐姐做很多很多活儿,这样她才对得起谢姐姐给她治病,给她做好吃的,给她做新衣服、新鞋袜,给她取正正经经的新名字。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家,和乐融融的彼此相处着,气氛轻松又愉悦。 沉默寡言、面色冷峻的江远虽然不像谢莞娘那样好亲近,但他却会特意给小阳准备甜嘴的糖块和果子,让她在吃完药后能够换换口味。 小阳要用的盆桶、箱柜、架子、布巾等物,他也都在小阳醒来的那天下午,顺手买了回来。 这几天小阳要吃的药,也基本都是江远在熬。 江远做的这些事,小阳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是以小姑娘根本就不觉得江远有哪里可怕。 她甚至觉得,比起总是打骂她们姐妹的爹,总是忽视她们姐妹,只对她两个哥哥嘘寒问暖的娘,江远和谢莞娘要更像她的家人。 他们像她姐姐,会关心她,照顾她,即使她做错了事也不会打骂她,而是会认真地与她分说道理。 她在江远家待的很安心,江远却因为郝玉的迟迟不归而满心忧虑。 第31章 郝玉归来1 郝玉是去找江远亲生父母的,他希望他们能把江远给接回去,而不是像以前似的,一直把江远丢在明福村这种偏僻地方不闻不问。 江远在郝玉生出这个念头之后,就明确表示过自己早就已经对亲生父母不抱指望,他希望郝玉能够听他一句劝,别去已经今非昔比的他亲生父母面前自讨没趣。 然而郝玉却不同意,他把半生心血都花在了江远身上,又一直没有成亲生子,早就已经把江远这个外甥兼徒弟当成了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江远自己能受这份委屈,他却忍不住替江远叫屈。 不顾江远的接连劝阻,他背上小包袱,只身一人去了京城。 两人在他离开之前曾经有过约定,不管事情结果如何,郝玉都要在五月结束之前赶回明福村。 随着时间临近,江远对郝玉的担心开始不断增长。 他最近甚至都不往远一些的山里跑了,而是宁愿损失一些收入,也只在村子周边的几座矮山打转,就为了每天都能赶在中午时分回家一趟。 他等啊等,等到小阳从治病的汤药换成调理的汤药,开始每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谢莞娘身后给她跑腿儿打杂,又等到小阳连调理的汤药都停了,谢莞娘把一应费用结算给陈大夫,郝玉总算在五月二十九日傍晚,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当时江远、谢莞娘和小阳刚吃过饭,郝玉背着个小包袱,推开院门走进来,一边游目四顾,一边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喊了声,“阿远!” 听到久违了的这道熟悉声音,江远豁然起身,“师父!” 他放下筷子冲出屋门,“您总算是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郝玉笑着拍拍江远的肩,“顺利,没有,现在放心了吧?” 江远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没看出他有行动不便或者身体虚弱的迹象,猜着他就算曾经遇到了什么麻烦,起码也是有惊无险,提着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 他想起家里多了两个人,忙把牵着手一起走出屋子的谢莞娘和小阳介绍给郝玉认识。 “莞娘、小阳,这是我师父郝玉。师父,这是谢莞娘和谢朝阳,暂时借住在咱们家。” 谢莞娘屈膝行礼,“莞娘见过郝叔叔。” 小阳有模有样的跟着见礼,“小阳见过郝叔叔。” 郝玉已经听嘴巴快的村民说了江远从河里捞起个大姑娘,那大姑娘又买了村里一个小丫头的事,是以对谢莞娘和小阳的存在并不意外。 他朝两人微一颔首,“快免礼。既然阿远留你们在这住,你们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谢莞娘再次屈膝行礼,“多谢郝叔收留。” 她牵住还想有样学样的小阳,“走,我们去给郝叔做点吃的。” 小阳用力点头,“我帮姐姐打下手。” 江远则道:“那我去给您打水,您洗洗手脸,先吃个饭。” 郝玉点头,“我把东西先放回屋里。” 他拎着小包袱走进他那间屋子,强撑着的笑脸在身边没了旁人之后,立马垮了下去。 此去京都,他在路上吃的苦、遇到的危险都还在其次,到达目的地之后,他要找的人让他看到的一切、咽下的憋闷,才真正让他无比寒心。 灶房里的谢莞娘舀了一碗白面倒进木盆,“小阳,去帮姐姐薅两把菠菜、一把小葱,然后再摘两根黄瓜、两个番茄。” “好嘞。”小阳答应一声,提着篮子,迈着小短腿儿直奔菜地,谢莞娘则开始烧水、和面、往外拿肉酱、肉干、鱼干、鸡蛋。 她打算给郝玉做肉酱菠菜面,然后再炒个小葱鸡蛋,弄个凉拌黄瓜,肉干和鱼干则拼在一起,姑且算个肉菜。 趁她和小阳忙着做饭,江远把之前他用另一口锅烧的热水舀出来一部分,掺上他从井里现打的冷水,送去郝玉房间。 郝玉走时只带了一点干粮、一个水囊、两身换洗衣裳,其他要吃要用的东西,他都是直接花钱在路上买的。 因为心情不好,他也没给江远买什么土仪回来,此时他那个瘪瘪的小包袱里,依然还是只有一个水囊和两身衣裳。 水囊扁扁的,里面已经没剩多少水了,路上现买的干粮也在中午时被他给吃光了。 他把仅剩的一点水喝光,然后又从里衣内袋和腰上挂着的钱袋子里,取出没花完的银钱,将它们重新放进钱匣子收好。 江远拎着水桶进来,“您这屋我每隔两天就打扫一次,盆桶和布巾、被褥也都是洗干净晒过太阳的。” 郝玉看他一眼,表情复杂、眼神沉痛。 江远给他倒了半盆水,“您想开些,别总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为难自己。” 郝玉深吸一口气,“以后不会了。你说得对,我们与其指望别人顾念亲情,还不如自己脚踏实地的把日子过好。” 他一边洗漱,一边低声和江远说了此行结果,“那两人都不同意你以他们嫡长子的身份回京。” 如今妻妾环绕、儿女俱全的安平伯是担心自己十多年来对长子不闻不问的行为一旦传开,他会被同僚私下议论甚至明里参奏,还会被重视礼法、嫡长的皇帝不喜。 伯夫人韩氏则是担心长子会夺走次子的世子之位,担心长子的出现会让她在宅斗中处于不利地位,也担心上不得台面的长子会害她和安平伯府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丢人现眼。 两人给了郝玉两个选择: 第一个,郝玉对外宣称江远是他儿子,他们以安平伯府远亲的身份进京,然后安平伯帮江远谋个差事,再给他们“父子”置办一座小院、一些田产。 第二个,郝玉带着他们给的一大笔钱返回明福村,从此和江远一起做个远离朝堂、远离京城的富贵闲人。 郝玉被那两人气得肺都要炸了,但他却还得用尽所有自制力控制自己,让自己在那两人面前,只表现出恰到好处的难以置信和生气、失望等情绪。 他怕如果他言行极端,表现出攻击性,这两人会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狠狠心让他和江远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 第32章 郝玉归来2 若郝玉是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可他还有在明福村等着他回家的江远。 他不能连累江远,尤其是在江远早就已经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死心,而他却一意孤行,非要进京找这对夫妻要个说法的前提下。 “怪不得阿远不让我进京,怪不得他宁愿一辈子窝在明福村。” “我竟还不如个孩子看得明白。” “你们放心,以后我二人绝不会再跑来这里自讨没趣!” 丢下这么几句话,一脸失魂落魄的郝玉就离开了,然后他就发现,他被跟踪了。 曾经大小也是个将领的郝玉,要甩掉跟着他的那几条尾巴还是很容易的,但他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这么做。 安平伯夫妻的心思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于是他很快就找了家能够顺路捎带他一程的商队,跟着对方一起从京城离开。 商队出城的第一天和第二天,那几条尾巴混在其他赶路的旅人当中,一直远远跟着他们,但从第三天中午开始,郝玉就再也没有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了。 监视解除,郝玉却一点儿也不开心,自从见过那对夫妻,他心里就一直有团火在烧。 三人不欢而散时他都那么说了,那对夫妻事后也派人监视他了,可他们却还是连一点东西都没往他这里送。 那可是他们的嫡长子啊! 以前他们不愿意派人接他回来,也一次都没有派人专程去探望,现在他们更是连这种顺手的安抚都不屑为之。 这让郝玉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江远虽然还活着,但他亲爹亲娘却都恨不能他早早死在外面,别再冒出来给他们添麻烦。 这些事他不忍心说给江远听,即使江远从一开始就比他更理智、更清醒。 他只说了那两人给出的两个选择,然后又道:“我拒绝了。以后我们和他们就彻底没关系了。” 江远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放柔声音,“您才三十二岁,现在娶妻生子还不算晚。这些年您也攒了一些钱,不如我让大姐......” “停停停。”郝玉抬手打断江远难得的絮絮叨叨,“长辈的私事你别管。” 江远无奈。每次他提起这事儿,郝玉都是这么一副态度,让他很怀疑,郝玉打算这辈子都做单身汉。 以前他年纪小,世道也乱,现在世道太平了,他也长大了,他觉得郝玉也该去过他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他总不能真让郝玉为他牺牲一切。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他就暗地里使劲儿,多安排一些合适的姑娘接触郝玉。 打定主意,江远没再多说什么,他把郝玉的脏衣服泡进桶里,正打算拎出去帮忙清洗,郝玉却突然问了江远一句,“那位谢姑娘到底是何来历?” 江远脚步一顿,他放下木桶,回头看向郝玉,“我没问。” 郝玉蹙眉,“我听村里人说,她是你从唐河捞起来的?” 江远点头。 郝玉眉头皱的更紧,“要是我没猜错,她应该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所害吧?” 江远抿唇,“她已经甩脱那些坏人,不然也不会一直没人找到村子里来。” 郝玉一语直中要害,“可她的麻烦也还没有得到解决,不然她不会一直躲在这里,连家都不敢回。” 江远无言以对。 郝玉叹气,“你呀。” 作为江远的师父之一,他很清楚江远其实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冷淡,他善良、孝顺、知恩图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江远知道他这是妥协了,遂趁势问了一句,“对了,师父,她想跟我学点儿自保的本事,我能教她吗?” 郝玉点头,“随便教。” 他的一身武艺是跟他早死的老爹学的,如今他是他家的一根独苗儿,江远从他这里学到的东西,他只要同意了,江远就可以往外传授。 江远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么个结果,但他还是耐心等到了郝玉回来,征求了他的意见才开始着手教导谢莞娘习武。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郝玉就已经洗漱完毕,他把自己的脏衣服拿回来亲手清洗,江远争不过他,只好跑去清洗他们三人用过的餐具。 等到两人一个洗完衣服、一个洗完餐具,谢莞娘也已经做好了纯白面的手擀面条。 她是按照江远的饭量做的,郝玉吃了两大碗后,剩下的一碗他摆手说吃不下了,谢莞娘想了想,就又拿出三个碗,把锅里剩下的面条平均分给小阳、江远和她自己。 虽然他们三人和村里其他人比起来伙食不错,但纯白面却也是极少吃的,这东西配上肉酱,已经足够把小阳馋到直咽口水。 三人分着吃完剩下的这碗面,江远动作麻利的开始清洗锅碗,谢莞娘则提了桶水,和小阳一起回屋洗漱。 刚刚江远和她说,从明天开始他就可以教她练武了,谢莞娘很期待。 两人已经约好,以后只要不是碰上恶劣天气,他们就每天早起半个时辰,一起到村尾那个已经闲置不用的打谷场上进行一对一教学。 郝玉回来的第二天,江远就又开始往稍远一些的山上跑了,和他一起的,还有谢莞娘和小阳。 小阳爬山比谢莞娘还利索,这是谢莞娘没有预料到的。 本来她还打算中途休息个一两回,照顾一下可怜巴巴央求她,非要跟着一起上山的这小孩儿,却不想小孩儿两条小短腿儿飞快交替,走的一点儿不比她慢。 行至半途,江远见她一脸难以置信,遂替小阳解释一句,“她以前经常进山。” 谢莞娘双眼圆瞪,“她才五岁。” 江远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村里绝大多数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大的带小的,割猪草、挖野菜、捡柴、捉蚂蚱和蚯蚓喂鸡。” 谢莞娘沉默一瞬,“你也是?” 江远点头,“我姐和我姐夫最喜欢带我一起进山,那时候他们还没成亲。” 谢莞娘没忍住笑出了声,合着他是去给人当小电灯泡的。 江远听见她笑,情不自禁也跟着翘起了嘴角。 第33章 正确决定 郝玉总觉得江远在这小山村里生活是受了莫大委屈,但江远自己却一直都很幸福、很满足。 他亲爹亲娘十几年来对他不闻不问,让他没能享受到锦绣堆里的富贵生活,村子里以汪家人为首的一些人也确实一直对他不太友好,这些都可以算作是他人生当中的坎坷磨难。 但人活着,谁又能一点儿坎坷磨难也不经受呢?他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无关紧要的这些陌生人。 他还有养父养母和姐姐汪小芝的真心疼爱,有郝玉十多年如一日的教导与保护,有亦师亦友的常曜为他前途操心,有偶然救下的谢莞娘,一言一行总能让他心情愉悦。 两人说着话,很快来到距离明福村较远的其中一座矮山。 江远还是在谢莞娘选好地方后,先帮她排查一下周围是否安全,然后才带着工具跑去林子更深处寻找猎物。 谢莞娘则是一边教导小阳,一边手上动作不停,采收她早就看好的、适合这时候采收的中草药。 进入六月份后,金银花和艾草她已经放弃采收,现在她的主要目标,是知母、红花、雪见草、半枝莲、大青叶、罗布麻叶等。 小阳年纪还小,她虽然答应了带对方上山,但却并不打算把对方真的当成一个小劳动力使唤。 教了她怎么用剪刀采收植株外部较大、较成熟的大青叶后,谢莞娘就去忙自己的了。 她得赶在江远打猎回来之前,把这片山坡上的草药尽可能采收完。 当然,她也没忘了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小阳,确认一下这小丫头有没有闷不吭声的走出她的视线范围。 出乎谢莞娘预料的是,这小丫头不仅没有因为贪玩儿或者贪吃,跑到她视线范围之外摘野果子、捉蝴蝶或者蜻蜓,而且还很是认真、迅速的,帮她剪了不少大青叶下来。 中午江远找过来,三人一起吃午饭时,谢莞娘被小阳拽着,拉到了她自己的小背篓前。 “姐姐,你看,这些都是我上午剪下来的!” 小丫头剪了满满一背篓的大青叶,谢莞娘小心翼翼翻看了下,发现小丫头剪下的每片大青叶都品相极佳,完全符合要求。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和欣喜,摸着小丫头的脑袋大声表扬,“干得不错!” 小阳笑眯了眼,“嘿嘿(*^▽^*)~” 因为得了夸奖,下午小丫头干活儿愈发卖力,等到江远结束狩猎,回来喊她们下山时,她已经又帮忙采收了大半背篓的罗布麻叶。 三人带着他们今天的收获,踏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江远还是第一时间拿了猎物去镇上售卖,谢莞娘则是带着小阳,对药材进行简单炮制。 一大一小忙的浑身是汗,一直到出门转悠了一整天的郝玉和去了镇上的江远前后脚回到家,两人才总算把今天采收的药材全都处理出来。 郝玉看见院子里晾着药材的一个又一个大笸箩,对谢莞娘不由另眼相看起来。 他没想到,谢莞娘只用大半天时间,竟然就能收获这么多药材。 就凭她的这个采收量,郝玉就能看出她确实有在抓紧时间卖力干活儿。 这对一个出身不错,没吃过什么苦的姑娘来说可太难得了。 晚上,谢莞娘和江远一起做了晚饭,小阳明明已经很累了,但却还是跑前跑后的给他们打下手。 插不上手的郝玉,默默蹲在院子里硝制兔皮。 今天江远留了两只兔子在家,谢莞娘用它们做了个红烧兔肉,然后又做了个腊肉焖豆角。 主食她做的是贴饼子,两个锅里都贴两圈饼子,他们四个今晚的主食、明天的干粮就都有着落了。 除了这些,江远还在她的指挥下,洗了不少黄瓜、小葱、苦苣和水萝卜,留着等下蘸酱吃。 饭菜的香味儿飘出来,郝玉突然觉得,江远留下谢莞娘的决定还是很正确的。 多好的姑娘啊,不仅吃苦耐劳,懂药理、会绣花,甚至就连厨艺都不比寻常大厨差。 四人围坐桌前,饱餐一顿,饭后照例还是江远洗碗,谢莞娘先拎了热水回去洗漱。 等到谢莞娘洗漱完,趁着还有最后一点天光,拿了绣绷子开始刺绣,郝玉把收拾完灶房,又麻溜儿洗漱完毕的江远叫去了自己房间。 “这是我给你置办的五十亩地和一栋宅子。”他把下午和牙人一起去县衙换好的红契递给江远,“田地在白河镇和明福村之间,全部都是上等田,宅子在县城东边,离着县衙、县学、市集,以及最热闹的那两条主街都很近。” 江远蹙眉,“您这是做什么?我这两年也攒了些钱,以后我还会挣更多钱,您不用拿自己的积蓄出来贴补我。” 郝玉这些年一直在明福村守着他,赚钱全靠打猎和黑吃黑,江远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存了多少钱,但却实在没那个脸再接受他的这份馈赠。 江远态度坚决,他把契书推回到郝玉面前,“表舅,师父,我是您教出来的孩子,您得对我有信心。我能养活我自己,也能争取到您认为我应该拥有的荣华富贵。” 如果不是他意外捡到了谢莞娘,在郝玉平安回来之后,他就会收拾东西直奔紫荆关。 亲生父母对他来说和陌生人无异,他连爬到高处,狠狠打他们脸的冲动都生不出来,他也不觉得自己一辈子做个乡野村夫有什么不好的,但他知道郝玉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感激郝玉,想让郝玉扬眉吐气,所以他愿意为了郝玉,去争取一些他原本不感兴趣的东西。 至于他是否会在获得荣华富贵之前马革裹尸,江远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不敢想,而是无所谓。 反正他孑然一身,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因为他活不下去。 他姐有自己的家庭,他师父年富力强,有家底,还有能力,不需要他为他的后半生担忧。 万一他很是不幸的死在战场上了,他们一开始肯定会很难过,但时间长了,活人终归还是要继续活人自己的生活。 但在谢莞娘出现之后,江远就不是那么无所谓了,他不想死了。 第34章 第二条财路 坚定拒绝了郝玉给的产业之后,江远开始像谢莞娘一样,猛猛的不停挣钱。 只要不是恶劣天气,两人就会带着小阳一起进山,他们一个打猎,一个带着小阳采药,虽然又忙又累,但却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点儿也不懈怠。 反倒是原本也很勤快的郝玉,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被他们衬托的很是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嫌疑。 偶尔天气不宜出行,谢莞娘就会在家飞针走线,江远做不来这个,但他可以照料菜园子,以及帮着谢莞娘用火炕烘干药材。 时间在他们的不停忙碌中来到八月,八月初五这天,谢莞娘第一次走出村子,和江远一起去了一趟白河镇。 之前她抽空绣的那些小件绣品,她都让江远帮她拿到镇上布庄卖掉了。 镇上就只有秦记这一家布庄,说是布庄,但其实这家布庄还同时做着绣品、成衣、鞋袜等其他与布料有关的生意。 与专门的绣坊、成衣铺子不同,这家布庄没有专门的绣娘和裁缝,他们家卖的绣品、成衣、鞋袜等,都是布庄东家秦娘子,从像谢莞娘这样的散户手中一点点收上来的。 谢莞娘绣工好,江远第一次来帮她送绣品时,秦娘子就看上了谢莞娘的刺绣手艺。 经过近两个月的观察,秦大娘发现谢莞娘不仅刺绣速度快,而且还品质稳定,不管是绣荷包、帕子,还是绣枕巾、被面、衣裳,从不会有失水准,于是就动了让她帮忙绣个炕屏的心思。 这次谢莞娘跟着江远来镇上,就是为了跟她谈谈接下来的合作事宜。 当然,顺带的,她还想打探一下有关谢家和她自己失踪这事儿的最新消息。 她落水之后的近三个月时间,江远还是和以往一样,经常为了出售猎物往镇上跑。 因为谢莞娘是跳水逃生,所以他每次来镇上,都会格外留意是不是有人打听谢莞娘。 还别说,就在大概一个月前,镇上还真来了两拨人寻找谢莞娘。 其中一拨人找人找的十分敷衍,大略问了问就离开了,另外一拨人虽然找的很认真,但却因为谢莞娘并没有在白河镇出现过,所以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江远在镇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他怕那些人接下来会遇见明福村人,或者他们干脆跑去明福村寻人,于是就特意混在看热闹的闲人里头,不着痕迹地跟了他们差不多两个时辰。 然而那些人却在言谈间透露出一个重要讯息——今天是他们最后一次出来寻人,如果在白河镇还是没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人,他们明天就会放弃搜寻。 那些人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找人找的十分敷衍的那拨人,在镇上吃过午饭,又休息了一阵,就或是骑马、或是坐车,成群结队的先后离开了白河镇。 而找人找的比较认真的那拨人,则是一直在白河镇忙活到金乌西坠。 他们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坐车离开了白河镇。 这两拨人离开的方向是一致的,但江远猜测,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不一样的。 找人比较认真的那一拨,他们要去的九成九是谢家村,而找人找的十分敷衍的那一拨,他们要去的则大概率是青虚山。 谢莞娘姓谢,如果她是从作为谢氏族地的谢家村附近跳河逃生的,那么她确实如她自己所说,顺流而下漂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而青虚山,作为颇负盛名的道教圣地,某些有权有钱有地位,但却没有子嗣承继香火的贵人,大老远跑来这里求子也很合理。 谢莞娘虽然没有长篇大论跟江远说过她的身世,但从她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江远却也不难拼凑出事情真相。 作为她养父的她亲舅舅,长居道观,但却会在关键时刻冒出来,插手她人生大事,名义上是她姑姑的她亲娘,十多年都跟死了一样,最近却突然冒出来,非要让她认祖归宗、招婿入赘的她亲爹...... 结合已知情报进行推测,江远猜,找她的两拨人,应该就是她养父和亲爹派出来的。 而要杀她的,则大概率是自身利益受到损害的,她亲爹后娶的妻子。 江远的猜测在谢莞娘那儿被证实,当他把自己在镇上看到的情况告诉谢莞娘之后,谢莞娘就把自己的复杂身世简单说给他听了。 “谢家原本很厉害,虽不是公侯之家,但却接连三代都有人入阁拜相。” “前朝覆灭之时,在京城做官的我外曾祖父、我外祖父,全都和末帝一起殉国了。” “我大外祖父更惨,动乱之初他就死在任上了。” “谢家其他在朝为官的小鱼小虾,很快也都或是过世,或是辞官归乡了。” “谢家当时算是彻底没落了。然后,我娘就被悔婚了。” “她在躲避战乱时与母亲、兄长失散,为了方便结伴行走,她在没有长辈见证的情况下,和她当时的未婚夫成亲了。” “后来她前婆婆抓着他们没有得到长辈允许就私自拜堂成亲的这点不放,要求她前夫君悔婚另娶。她前夫君同意了,还提议她给自己做妾。” “她不愿意,要了和离书,出家做了女冠。” “我是她在道观生下的,后来我养父找来,她就把我记在了我养父名下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偏偏我那位亲爹根本生不出孩子。他妻妾成群,膝下却一直没有子嗣。” “他们来青虚山求子,我倒霉正好给碰上了。” “我长得像我娘,他们一见我就怀疑上了,偏我娘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竟然同意了让我认祖归宗。” 她认个鬼的祖,归个蛋的宗! 悔婚另娶、抛妻弃女的狗东西,断子绝孙不正是他们母子多年修来的福报? 她不能理解她娘的脑回路,她娘说服不了她,干脆就拿“我都是为了你好”来搪塞她。 他们不顾她的个人意愿,迅速达成一致意见,然后,她就被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两个家伙给逼得跳河了。 对方为了不引人注目,并没有携带长兵器,而是人手一把可以藏在袖子里,或者藏在衣摆下方的短匕首。 若非如此,她一个只自学过几招女子防身术的平平无奇穿越女,也不会有机会在对方处心积虑的围杀之下跳河逃生。 不是她吹牛,也就是她见机得快,跑得也快,但凡她当时迟疑一瞬,或者因为害怕腿软一些,对方都得在她身上留下起码两个血窟窿。 第35章 秦记布庄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谢莞娘可不想再回到谢家,受她亲爹亲娘摆布,以后陷入无休止的暗杀和宅斗当中。 好在没人知道她会水,更没人知道她是个直接跳过了地府一应流程,莫名其妙开启自己第二次人生的穿越者。 找她的她亲爹和养父,用自己的常识和经验进行推断,得出了谢莞娘不可能出现在白河镇附近,或者更下游河道的结论。 派人来白河镇和位于更上游位置的两个村子打听,就已经是他们抱着“事有万一”的侥幸心理,扩大搜索范围之后的结果了。 这三个地方都没能找到谢莞娘,他们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个结果了。 因为逃得足够远而重获自由与新生的谢莞娘,一点儿也不谦虚的感谢了努力又低调的自己一波。 感谢她前后两辈子一如既往的惜命,不仅一直很注意身体保养、体能锻炼,而且还学了很多求生必备技能^_^ 感谢她从不吹嘘自己身体多好,也从未告诉别人自己掌握了某些求生必备技能^_^ 找她的人手撤走之后,谢莞娘谨慎起见,并没有立马出村,而是在明福村继续老老实实窝了快一个月。 接连三个月的采药和刺绣,她一共赚了十二两银子和八百多个铜板,去掉花在小阳身上的,以及还给江远的、他之前替她垫付的诊费和药钱,她手头目前还剩九两银子和六百多个铜板。 本来她还打算拉上江远,把自己和小阳的住宿费、伙食费,以及江远给她们买东西花的钱也都核算一下全部结清,奈何江远这个债主和郝玉这个屋主谁都不肯收她的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江远,“不用还,买那些东西我没花多少钱。” 郝玉,“你们又没白住,给什么住宿费?” 江远,“你俩能吃多少?哪用得着另外给钱。” 郝玉,“你这一天天的净给我们做饭吃了,那我们也没给你开工钱啊。” 江远,“你如果实在要算,那就先算算你帮我们做针线,我们得给多少钱。” 郝玉,“就是说,算这么清楚多生分。” 谢莞娘:...... 谢莞娘说不过他俩,只能放弃让江远核算一个大概的数字给她。 但她也不会因为对方的几句话就开始心安理得占便宜,江远和郝玉不收钱没关系,她可以三不五时的买东西回去。 等她拿到托陈里正帮忙办的户籍,再从村里买到宅基地,她就雇些人,把属于自己的宅子给建起来。 当然,安全起见,她会把宅子建在村尾,跟郝玉和江远做邻居。 这俩人有本事,心术还正,谢莞娘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他们保持长久的睦邻友好关系。 琢磨着这些后续规划,谢莞娘跟着江远,步行来到秦记布庄。 秦记布庄店面很大,是秦家传了三代,赖以安身立命的一门营生。 秦记的现任东家秦娘子,是个在一众虎视眈眈的族人、亲戚眼皮子底下,成功招婿入赘,并在战乱年间还能守住家业的厉害人物。 或许是因为她吃了很多女子身份给她带来的苦,在她接手秦记布庄后,她就单独开了个柜台,用来售卖那些没办法出来做工的女人们,利用空闲时间制作的鞋袜衣衫和绣品。 托她的福,谢莞娘每个月都能靠着忙里偷闲的刺绣,挣差不多一两银子。 这笔钱对主要靠药材赚钱的谢莞娘来说不算多,但却已经足够让村里的女人们羡慕到质壁分离了。 要知道,村里的很多人家,他们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存下一两银子。 毕竟,一家老小的温饱问题他们都解决的很是勉强,就更别提什么梦里才有的家有余粮、家有余钱了。 也因此,村里很多没有来钱门路的女子,都对掌握了一手精湛绣艺的谢莞娘十分羡慕。 若不是谢莞娘每天不是在采收药材,就是在处理药材,人尽皆知的十分忙碌,村里的那些女子,早就跑过去问她能不能传授自己或者自己闺女、儿媳几招了。 她们也不指望自己或者自己家里人能练到谢莞娘那种程度,只求她们做出来的东西能达到镇上布庄的收购标准,让她们能多一门手艺傍身。 着急赚钱的谢莞娘对村里女人们的心思一无所知,她满心满眼,都只有“今天赚了多少钱,迄今为止一共存了多少钱,要买地盖房子还需要再存多少钱”。 “婶子,”已经跟秦记布庄的东家、伙计混了个脸熟的江远,走到正认真整理布匹的妇人面前,“麻烦帮忙喊一下你们东家。” 那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白皙的圆圆脸上,笑容既真诚又讨喜,她一眼就认出了没少替谢莞娘过来卖绣品的江远,“哎呦,是你啊。” 看到站在江远身侧的谢莞娘,那妇人眼睛一亮,“这就是让你拿绣品来卖的那姑娘?” 谢莞娘笑着冲她微一屈膝,“婶子好。我姓谢,您可以喊我小谢或者莞娘。” “晚娘?”那妇人错愕一瞬,心说怎么会有长辈给自家孩子取这么不吉利的名儿?这是嗓子眼儿大,一个不留神把心和脑子都给咳出去了吧? 她心里腹诽着,面上却很快收敛起错愕神色。 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名字招来别人异样眼神的谢莞娘,淡定自若的开口解释,“是莞尔一笑的那个莞,不是早晚的晚。” 亲娘给取的名字,她还能自个儿改了是咋的?将就用呗。 那妇人尴尬一笑,“您瞧我这......” 谢莞娘笑容依旧,“是我这名字容易招人误会,不是您的问题。” 那妇人的笑顿时自然不少,“那你们先等等,我这就去喊我们东家出来。” “有劳。”谢莞娘朝那妇人微一颔首,然后就慢吞吞在布庄内部转悠起来。 她打算买两匹细布,回去做成衣服送给郝玉和江远。还有她自己和小阳,也需要另外再添置一身新衣。 迅速挑了藏青色、深褐色、深灰色的细布各一匹,谢莞娘靠在柜台边,耐心地等着那妇人和秦娘子一起出来。 秦娘子来的很快,她和她丈夫、儿女就住在铺子后面的二进院。 “这位就是谢姑娘吧?”被那妇人请出来的秦娘子未语先笑,她快走几步来到谢莞娘身前,“小妇人名唤秦蓉,早就想见见到底是哪位姐妹,能绣出那么漂亮的花样来了。” 第36章 丰厚报酬 谢莞娘笑着与她彼此见礼,“谢氏莞娘,见过秦东家。” 秦娘子笑着回了个礼,“谢姑娘绣工精湛,想来是在这上面下过苦工的吧?” 谢莞娘点头,“从能拿针开始,一共练了大概十年时间。” 而且她和一般的深闺少女不一样,她不是那种娇滴滴、多走几步路都会累得自己气喘吁吁的小姑娘。 因为惜命,她一直都在偷摸锻炼身体。再加上她上辈子还系统学过中医,所以她远比一般的小姑娘要手稳、手快、下针精准。 她做针线活儿的速度,她那些姐妹和女性长辈,无一例外的拍马难及。 秦娘子又问:“那你绣过大件儿吗?” 谢莞娘继续点头,“我绣过瓜瓞绵绵、百子千孙的被面和帐子,绣过喜上梅梢、龙凤呈祥的大红喜服,还绣过花开富贵、松鹤延年的六幅屏风。” 她每说一个,秦娘子的眼神就会跟着变亮一分,等到谢莞娘全部说完,秦娘子激动的直接一把握住了谢莞娘的手。 “好妹妹,姐姐这儿有个大活儿,你若是能全接下来,起码能挣到二百两银子。” 此时时间还早,店里除了她自己和她雇的两个女伙计,就只有谢莞娘和江远,但秦娘子却还是先把谢莞娘带到了她平时算账记账用的小房间,然后才压低声音,和谢莞娘说起这事儿。 “我有个老姐妹,她家闺女自小娇养,女红、厨艺这些辛苦活儿,那姑娘是一点儿不会。平时她穿的衣裳鞋袜、用的荷包帕子之类,都是别人帮忙做的。” “现在她定亲了,她娘要忙着给她置办其他嫁妆,实在抽不出时间再帮她准备衣裳、被褥、枕头、帐子、喜服这些,所以就想请个绣工不错的帮忙代做。” 自家人没时间做,跑去绣坊找人做,又怕绣娘的手艺被人认出来后,他们家姑娘会被人背地里嚼念,所以那姑娘的娘,就私下找了和她关系不错的秦娘子。 一来秦娘子口风紧,不会在她们这些富太太的小圈子里乱传闲话。 二来秦娘子店里卖的那些绣品,因为都是外头收上来的,她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基本不会购买,她帮忙找人代做的东西,被认出来出自谁手的几率很低。 那位有钱又宠女儿的乡绅太太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反正她闺女的夫家也知道她闺女不会这些,她只是不想在女儿出嫁时,别人一看就看出这些东西是某某绣娘的作品。 她也好,她女儿也罢,在这唐县都有彼此不太对付,但又不能不继续保持来往的人,她不希望那些人借此讽刺她的宝贝闺女,让她的宝贝闺女不开心。 只要秦娘子给她找的绣娘足够陌生,让她能够在女儿出嫁的那两天别被人打脸,她就乐意多给银钱。 接了她这份委托的秦娘子,迅速帮她物色了三个可用之人,这三人都是技艺不错,但却很少送绣品来卖的人。 本来秦娘子的计划,是让包括谢莞娘在内的这三个人,都先帮她绣个大件儿试试水。 等她把她们绣的东西收上来,看过她们各自的刺绣水平,她再决定把这个活儿派给她们当中的谁。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她物色的三个技艺不错的女子,其中一个因为怀了身孕,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都不打算再做绣品,另一个则因为要照顾两个孩子和生病的婆婆,根本腾不出时间做大件绣品。 秦娘子也是因此改了主意,在确认过谢莞娘能做大件绣品之后,她就直接把这桩活计给说了出来。 谢莞娘一听“二百两”这个数目就狠狠心动了,那可是二百两啊! 她问秦娘子,“具体都有哪些东西要做?我得看看时间上能不能安排的开。” 秦娘子忙拿了个单子过来,“四季衣裳各两身,只需做绣鞋和外衣,中衣和足衣她们自己准备。” “喜被两床,配套的褥子和枕套、枕巾也得一并给绣出来。” “再有就是床帐和喜服、盖头,喜服和盖头对方要求给绣花开富贵,床帐要两个,一个瓜瓞绵绵、一个吉庆有余。” “当然,你也明白,只是绣品的话,对方不会给开出这等高价。” 谢莞娘点头表示了解,“这里面有一部分银钱,是对方给的封口费。” 秦娘子被她的直白逗笑,“妹妹果然是个伶俐人。” 谢莞娘笑笑,“但是秦东家,我只能保证自己绝不对外透露此事,却不能保证没人在对方办喜事时给他们一家添堵。” “您也说了,那位姑娘压根儿就不会刺绣。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她长到现在这个年岁,知道这事儿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更别提那些想找茬儿的人,就算他们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他们也可以空口白牙的编瞎话,只为给主家添堵、让主家闹心。您说是这么个道理吧?” 可别到时候那户人家因此丢脸,那姑娘因此被婆家刁难,然后她这个无辜的代工苦力成了被殃及的倒霉池鱼。这黑锅她可不背。 秦娘子拍拍谢莞娘的手,“我说什么来着?妹妹你果然是个伶俐人。不过你放心,这些事我那老姐妹早就心里有数。” “就算真有人在他们家办喜事时说什么,他们也不会把责任推到你我身上的。” “她那亲家也知道她闺女不会做这些东西。他们两家彼此知根知底,花钱找人做这些东西,不过是为了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得更漂亮些。” 不然她那老姐妹早就要求她把封口费这一项单拿出来,让做工的绣娘签个契书了,又何必像现在似的,稀里糊涂的放在工钱里面一并支付? 秦娘子说的信誓旦旦,谢莞娘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她道:“那我们签个契书吧,把双方权责都写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比起秦东家的人品,她还是更信任白纸黑字的契约。 秦娘子精致的柳叶眉微微上扬,“妹妹适合做我这行。” 谢莞娘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多谢东家夸奖。” 秦娘子也笑了,“那行,那咱们先来商量一下契书的具体内容。” 第37章 签订契书 谢莞娘怕被坑?巧了不是,秦娘子也怕。 她对自己那位老姐妹足够了解,且也已经和对方说过类似的话,是以她并不担心对方迁怒她和谢莞娘。 但她对谢莞娘却不够了解,无论是对方的手艺还是对方的人品,秦娘子都得在后续与对方的合作中,一点点慢慢验证。 两人坐在那儿,你来我往的好一通交流,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商量好契书的具体内容。 契书规定,秦记布庄需要提前支付谢莞娘二十两定金,并为谢莞娘提供一应用具、布料和具体花样,谢莞娘则需要在半年时间内,把契书上详细列明的几样东西全都做好,并且承诺绝不对外透露此事。 谢莞娘是个细致的,她不仅要求秦娘子在契书上列了她需要做哪些东西,而且还要求秦娘子把验收标准、步骤以及后续尾款的支付程序给写了上去。 秦娘子虽然写的手腕都酸了,但这些条款也是对她利益的一种保障,是以她一点儿也没觉得谢莞娘的这要求多余。 除此之外,两人还写了如果布料、绣线等物在谢莞娘手上意外损坏,秦记布庄需要以市价出售一模一样的布料、绣线等物给谢莞娘。 最后这条是谢莞娘主动提的,毕竟事有万一,她总得把所有情况都给考虑进去。 两人立好契书,秦娘子迅速挑选出第一批她需要为谢莞娘提供的布料、针线、绣架等物,“要不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谢莞娘摇头,“东西您先收着,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我想顺便买些东西回去。” 她刚刚挑的布,她都还没付款呢,等来拿这些东西时,她还得顺道把那三匹布也给买下来。 从秦记布庄出来后,谢莞娘在江远的陪同下,先去买了猪五花肉、排骨、板油、鸡蛋、红糖、油灯和灯油,然后又去粮店买了大米、白面、红豆、大枣等物。 路过点心铺子时,听到伙计叫卖新鲜出炉的月饼,谢莞娘很感兴趣的走了进去。 唐县如今的主流月饼,是提浆月饼和自来红月饼。 自来红月饼的饼皮为油酥皮,馅料则是清一色的糖 果仁馅儿,因为表皮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印记,故而得名。 提浆月饼的饼皮由糖浆、面粉等物制成,质地较为柔软,馅料有多种选择,如五仁、百果、芝麻、板栗、豆沙、枣泥、莲蓉等。 镇上这家开了很多年的点心铺子,每到八月卖的也都是这两种月饼。 给谢莞娘和江远介绍过月饼的种类、馅料和价钱之后,伙计又指着他们铺子里的三种月饼外包装对两人道:“我们这儿还提供油纸、硬纸盒和雕花木匣,油纸不收钱,硬纸盒两文一个,雕花木匣小的五文、中等的八文、最大的十二文。” 谢莞娘一听,立刻指着油纸对那伙计道:“那我要一共十二筒月饼,都给我用油纸包起来。” 唐县的所谓“一筒”月饼,是指用油纸包在一起的一共六个月饼。 伙计见谢莞娘毫不犹豫选了油纸作为月饼外包装,还以为她最多也就是买个一筒两筒,却不料她竟是一口气买了十二筒。 伙计高高兴兴的拿了油纸过来,“不知客官想买哪种月饼?” “这两种先给我一样来上一筒。”谢莞娘最先指向豆沙馅和枣泥馅的提浆月饼,她最喜欢吃这两种馅儿的,所以这两种她毫不犹豫就买了。 至于家里其他人,问过江远他自己和郝玉、汪小芝的口味之后,谢莞娘又买了两筒五仁的、两筒百果的、一筒板栗的、一筒莲蓉的。 五仁和百果的,她打算各送一筒给汪小芝,剩下的六筒,谢莞娘想着反正也不贵,就当成是点心,放在家里给大家慢慢吃好了。 另外就是陈里正和陈大夫那儿,她也得送些节礼过去,联络一下感情。 这两家她也是给买的五仁馅儿和百果馅儿,毕竟大众口味,拿来送人最不容易出错。 买完月饼,她又买了二斤槽子糕、二斤核桃酥,让伙计按照每包一斤的份量,用油纸给包起来。 一包槽子糕、一包核桃酥、两筒新鲜出炉的提浆月饼,这节礼在村里已经很拿得出手的了。 付了钱,谢莞娘把月饼和糕点小心翼翼放到背篓最上层,然后才和江远一起走出点心铺子。 从点心铺子往秦记布庄去的路上,谢莞娘还顺手买了好大一块豆腐,以及二十个韭菜猪肉馅儿的包子。 江远也买东西了,不过他买的是两小坛白酒。 这白酒他也是准备拿去送礼的,一坛他打算送给陈里正,另外一坛则是送给汪小芝的公爹、他养父曾经的救命恩人兼好朋友。 一坛白酒,一只野鸡,这节礼也已经足够丰厚。 两人一个又背又扛的拿着粮食、猪肉等重的东西,一个肩背手提的拿着点心、月饼等其他零碎东西,步行回了距离粮店百来米远的秦记布庄。 秦娘子看到两人买了这么多东西,忙去后院喊了自己夫君,让他赶车送谢莞娘和江远回村。 秦娘子的夫君名叫李洪,是她远房表姨家的二儿子,她表姨一家日子清贫,但家里的几口人却都勤快、老实、知恩图报。 早些年秦娘子的爹娘没少在他们一家缺吃少穿的时候接济他们米粮、布匹等物,而他们也一直在尽自己的努力回报秦家。 给秦家送柴火、山货、蔬菜、新粮只是寻常操作,在秦家因为有钱被坏人当成肥羊时,他们更是一家老小齐上阵,豁出性命和想要洗劫秦记布庄的地痞、流民打斗。 两家亲戚关系不算近,但彼此之间却走动的十分频繁,后来秦娘子一家想要给她招婿入赘,她爹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家的三个儿子。 李洪在家行二,不如大哥受爹娘重视,也不如小弟受爹娘宠爱,但却因为最是吃苦耐劳,且为人本分厚道而最受秦家人青睐。 和秦娘子成婚之后,他二十年如一日的,只默默站在秦娘子身后。 带孩子、做家务、伺候生病的秦娘子老爹、赶马车、搬运货物......但凡是他能做、会做的活计,他都会主动去做,从不因为自己是男人、自己妻子是布庄东家就摆谱儿,更不曾因为娶了秦娘子就惦记秦家家业。 秦娘子因此日子过的十分舒心,夫妻俩你敬我、我敬你,不管外人如何说,他们反正一直关系和睦、默契十足。 第38章 推迟盖房 第一次来镇上的谢莞娘并不知道秦娘子家的这些旧事,但从秦记、秦娘子和李洪这三个名字上,谢莞娘也能推断出李洪的赘婿身份。 她对赘婿什么的是没有任何偏见的,只是稍微有些好奇李洪会不会是那种软饭硬吃的无耻之徒。 和江远一起,跟李洪彼此见过礼,谢莞娘付了布钱、验过秦娘子提供的那些东西,然后又写了收条递给秦娘子。 秦娘子送他们到店门外,谢莞娘朝她挥挥手,然后就和江远一起坐上马车离开了。 马车车厢里堆满东西,谢莞娘艰难地挤在一堆东西之间,江远则是和秦娘子的夫君一起坐在车厢外面。 两人都不是善谈之人,打过招呼之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了。 车厢里的谢莞娘也没说话,她在回想自己从集市和各家铺子打听来的,镇上传播较广的一些新鲜事。 很遗憾,这些新鲜事里,并没有与谢家或者她自己有关的内容,倒是她那个坑货亲爹,因为地位够高、排场够大,所以成了镇上百姓们乐于谈论的焦点之一。 从她听来的消息可知,她那个坑货亲爹,在放弃找她之后,就立马带着他老娘和婆娘离开青虚山了。 她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对方却一点儿也没有调查事情真相,为她主持公道的意思。 据镇上百姓说,当时他们从白河镇路过,他那位后娶的妻子,她被害的最大嫌疑人,可还出面接待了巴巴跑到驿站求见的几位乡绅太太呢。 说什么她是他唯一的后人,以后他会如何如何对她好的,结果呢?她被人害了,害人者却一如既往,啥事儿没有。 说白了,不就是觉得她反正已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指望不上了,没有价值了,不值得他刨根问底,打破家里的和睦表象了么。 至于她是不是遭了无妄之灾,这对他和他那个娘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 现在谢莞娘就只好奇一件事,不顾她和她养父的强烈反对,非要按着她头让她认祖归宗的她亲娘,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想想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她亲爹和所谓祖母的那态度,再想想之前她亲娘跟她说的“我都是为了你好”“他总归是你亲爹,血浓于水,他还是疼爱你的”“你是他们家的唯一后嗣,难道他们还能亏待你不成?”“......” 谢莞娘只想说一句,她娘这可真是,“降龙十八掌,掌掌靠脸扛”。 如果不是不想暴露自己还活着的这件事,她真的很想跑到她亲娘面前,一句一句反问回去: “你的所谓为我好,就是把我送进虎狼窝,让我去过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的恐怖日子?” “你不是说他总归是我亲爹,他还是疼爱我的?他就是这么疼爱我的?” “你不是说他们不会亏待了我?那怎么我被人给害了,他们都当没事发生?” “那位郡王妃到处露面,明摆着向你示威,你听说之后是不是心里格外酸爽?” 隔空喷了一顿脑子有坑的亲娘,谢莞娘心气儿总算平顺许多。 从秦记布庄接的活计,她就算每天只是抽出一个时辰来做,半年时间也够她用了。但是考虑到对方给的实在太多,谢莞娘并不打算真的拖到契书上约定的截至日期再交货。 那可是二百两啊,不尽快拿到手,万一情况有变,她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迫切想要拿到这笔钱的谢莞娘,打算以后抽出更多时间用来刺绣,为此她还专门买了新的油灯和若干灯油。 新的两盏加上旧的一盏,全都点上亮度应该还行? 总之为了挣钱,谢莞娘决定暂且牺牲一下她亮闪闪的大眼睛。 早饭和晚饭的准备工作尽可能让江远他们来做,挤出半个时辰用来刺绣,然后每天晚上再点灯熬油多绣一个时辰以上。 加上夏天会比较频繁的出现雨天,雨天就不能上山采药,就得留在家里刺绣。 多出这么多时间用来赶工,乐观一点儿估算的话,她两个月就能完工。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得推迟盖房子的时间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等拿到这份活计的二百两酬劳,她不仅能够买宅基地盖房子,而且还能在明福村附近置办一些田地,以后赁给地少的村民耕种。 在缺吃少穿的古代社会生活了这么多年,谢莞娘已经深刻意识到,在生产力低下、无数人都常年饿肚子的社会环境下,对于把保命视作第一要务的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粮食、布匹、食盐等生存物资。 老话说得好,“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在解决了住房这个大问题后,她接下来首先要确保的,就是自己能够穿暖、吃饱。 坐着布庄的马车回到村子,又在村里孩童的围观和议论声中回到村尾的江远家,谢莞娘小心翼翼跳下马车。 她下来后,江远和秦娘子的夫君一起动手,很快就把车上的东西分门别类搬进了灶房、堂屋和谢莞娘的房间。 趁他们干活儿,谢莞娘手脚麻利的煮了红糖鸡蛋待客。 当然,她并没有只煮李洪的份,而是顺带给自己、江远、郝玉、小阳也都煮了一份。 等到李洪赶着马车出了院子,独自一人返回镇上,谢莞娘就把锅里的红糖鸡蛋分成四份,端到了堂屋的木桌上。 她买的二十个韭菜猪肉馅儿的包子,则是被她放进锅里重新加热了下。 另外她还做了好大一盆肉沫豆腐,炖了半锅辣椒茄子。 四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吃了顿滋味十足的美味午饭。 饭后,郝玉接手了锅碗瓢盆的清洁工作,江远则是先背着背篓去送礼,然后才一刻不停地拿了工具进山打猎。 至于谢莞娘,她先用少量盐把排骨和剩下的大半猪五花肉腌了起来,然后又把板油切块,熬成猪油收进坛子。 油渣则是分了一点儿给小阳吃,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先收进碗柜,留着明天包饺子或者包包子吃。 第39章 二百两到手 做完这些,敲着有些酸痛的腰背回到自己屋子,谢莞娘又开始整理秦娘子为她提供的绣架、针线、布匹等。 小阳迈着小短腿儿跟进来,谢莞娘瞄见她的小身影,笑着说了一句,“下午姐姐要做针线,顾不上你,你可以出去找村里的其他小孩一起玩。” 小阳摇头,“我想看姐姐做针线。” 谢莞娘全神贯注刺绣的样子,在小阳眼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异美感,让她百看不厌。 “行叭。”谢莞娘在绣架前坐定,“那你渴了饿了就自己找水喝,找东西吃。” 菜园子里有番茄和黄瓜,堂屋里有洗干净的梨子、大枣、葡萄,用油纸包着的糖块、点心,她今天新买的月饼,小阳想吃什么都可以。 当然,小阳并不会随心所欲的往自己嘴里划拉东西。即使很馋堂屋里摆着的水果、糖块和点心,小丫头也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去拿、去吃。 在她看来,谢莞娘能够为她提供一日三餐,且还餐餐都让她吃那么饱、吃那么好,她就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 为了不失去现在这种她做梦都不曾梦到过的美好生活,小阳硬是克制住了小孩子对美食的本能渴望。 只有郝玉、江远或者谢莞娘主动把那些东西拿给她时,她才会无比珍惜的,小口小口吃进肚子。 飞针走线一个下午,谢莞娘在太阳落山,天色开始变暗时,才慢慢起身走出屋子。 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她派遣出去的小阳,此时已经准备好了晚上谢莞娘要用的蔬菜。 谢莞娘摸摸她枯黄毛躁的头发,“辛苦小阳了。” 小阳依恋的用小脑袋蹭蹭谢莞娘的手心,“我帮姐姐烧火,柴火我都已经拿过来了。” “好。”谢莞娘应一声,拿出上午买的猪五花肉,准备把猪肉切块,等下做红烧肉焖豆角。 主食她打算做饼,家里原本存着的、为数不多的白面全都用上,再往里掺约莫三分之一的高粱面,揉出来的面团做的饼,就够他们今晚和明天中午吃的了。 加了高粱面的饼没有纯白面的细腻柔软,但谢莞娘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和面,极大的改善了面饼口感。 香喷喷的烙饼和红烧肉焖豆角相继出锅,并不断向外散发属于油和肉的独特香气,勾的包括江远、郝玉、小阳在内的很多人,都忍不住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等到谢莞娘又用油锅炒出一大盆碧绿的生菜叶,四人围坐桌前,开始享用这顿色香味俱全的诱人晚饭。 隔壁陈里正的二儿子陈墨勤揉着肚子,“媳妇,明天我们也去买点猪肉吃吃。” 他媳妇邓小燕把做好的辣椒炒鸡蛋放到他面前,“咱们家又不是没有买过肉吃,你闻着香,是因为人家谢姑娘手艺好,做什么都比别人做的香。” 她公公是里正,他们家的日子比绝大多数村民都要过得好,别家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吃上肉,他们家却是隔个十天八天就能吃上肉。 平时鸡蛋、细粮什么的,他们也是一两天就能吃上一点解解馋。 可她也好,她大嫂和婆婆也好,却都做不出人家谢莞娘做的那种味道。 陈墨勤叹气,“你说咱能不能去跟那位谢姑娘说说,等她有空的时候请她教你几手?” 怕挨媳妇的白眼儿,陈墨勤又补了一句,“当然,咱也不白用她教。不管是给钱还是给东西,只要她提出来......” “你可拉倒吧。”邓小燕拿起木勺给陈墨勤盛饭,“就是专给村里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做席面的大师傅,做的饭菜也就这样了。人家那可是能传家的厉害手艺。” “甭管是给钱还是给东西,给多了咱觉得不值当,给少了又像是咱们仗着爹是里正就欺负人家谢姑娘。” 陈墨勤蔫儿了吧唧,“可这一天天的,这也太折磨人了。” 邓小燕端起碗,一脸淡定的夹了一筷子辣椒炒鸡蛋,“这有啥?就着这香味儿下饭不也挺好的。” 过日子嘛,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已经很不错了。 心态很稳的邓小燕,完全无法与快馋哭了的自家男人产生共鸣。 隔壁吃得一脸满足的谢莞娘等人,并不知道陈墨勤竟然动了让自家媳妇来跟谢莞娘学艺的心思,他们迅速吃过晚饭,然后就又跑去各忙各的了。 江远帮谢莞娘收药材,郝玉清洗锅碗瓢盆,并顺带烧了一锅热水,留着等下众人洗漱用,小阳则先是帮着收拾用过的碗筷,然后又蹲在灶前,一脸认真的帮忙烧火。 谢莞娘点燃油灯,继续飞针走线,为二百两银子加紧赶工。 一直到其他人全都洗漱完毕,回屋休息,谢莞娘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用江远帮她拎来的一桶热水迅速洗漱。 之后的两个月时间,谢莞娘多数时候还是会跟着江远和小阳一起进山,在努力抽出时间刺绣的同时,她也没有耽误自己的采药大计。 至于郝玉,他虽然也是每天都往外跑,但却不是像江远一样,跑到山里打猎赚钱,并顺带采集山货的。 村里有地少的人家常年佃了郝玉名下的土地耕种,每到秋收时节,郝玉都要亲眼看着他们收割、脱粒、晾晒,然后拿走其中的六成粮食和秸秆。 这六成里不仅包括他们给郝玉的租子,而且还包括了郝玉要交的田税、杂税等。 除了操心自家田地的收租事宜,郝玉还要像往年一样,帮着常曜筹措粮草、筹备冬衣。 与往年不同的是,现在世道太平了,他筹措粮草、筹备冬衣的难度降低了,安全系数则提升了,他不必再时时带着江远这个厉害打手了。 这也是为什么,江远还能如常进山打猎,而不是跟着郝玉出去东跑西跑。 三个人各忙各的,日子在他们的不停忙碌中飞快溜走。 谢莞娘如她自己计划的那样,在两个月内完成了酬劳为二百两巨款的刺绣单子,在秦娘子验收完最后的两顶帐子之后,她顺利拿到了属于她的、沉甸甸的二十个银锭子。 第40章 更擅长苏绣 秦娘子对她的手艺和速度赞不绝口,并表示自己还有其他客人,也需要技艺精湛的大件绣品。 谢莞娘想到冬天来临之后,她会有几个月的时间无法上山采药,遂答应了再接一些其他绣活儿。 当然,为防有人通过她后续做的那些绣品,认出那姑娘办喜事用的喜服、喜被等物出自她手,秦娘子帮谢莞娘接的单子,无一例外地全部来自唐县之外的其他富户。 这其中,就包括了之前秦娘子想让谢莞娘帮绣的那个炕屏。 谢莞娘听完雇主要求之后,发现对方并不执着使用宫绣技艺,于是就主动问了秦娘子一句,“我可以用苏绣的绣法吗?这样保密工作可以做的更好。” 秦娘子诧异,“你还学过苏绣?” 谢莞娘点头,“师傅说我的苏绣比宫绣更有灵性。” 谢家给她们姐妹请的刺绣师傅,年少时学的是亲娘擅长的苏绣,嫁人后才开始跟着婆婆学习宫绣。 谢家把她请过来后,因为北边各州县,宫绣历来都比苏绣更加受人欢迎,是以谢莞娘养母从一开始就敲定了让她们姐妹跟着师傅学宫绣。 谢莞娘很听话的学了,但同时她还偷摸儿跟着师傅学了她更感兴趣的苏绣。 或许真应了那句,“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在学宫绣时仿佛是个无情的刺绣机器的谢莞娘,在用苏绣做绣活儿时,竟难得地展现出了几分灵性。 当然,和真正擅长此道的姑娘相比,谢莞娘在苏绣方面的那点子灵性实在不值一提,她只是拿自己的苏绣水平和自己的宫绣水平在比。 谢莞娘说的认真,秦娘子的第一反应却是不信。 虽然在两人过去打交道的过程中,谢莞娘一直表现的很靠谱,但谁让谢莞娘的年纪摆在那儿,对上她那张嫩生生的俏脸蛋,秦娘子实在很难相信,她竟然同时掌握了两种绣法。 理智告诉秦娘子,谢莞娘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但她的嘴巴却很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你还这么年轻!”反驳的话冲口而出,秦娘子反应过来之后,脸上不由多了几分尴尬神色。 她道:“我不是怀疑你......” 谢莞娘笑着摆摆手,“您有疑虑很正常,我们不如还是和之前一样,手底下见真章。” 秦娘子眉梢微扬。 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么,靠绣技吃饭的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直接手底下见真章。 她点头,“妹妹说的是,我与其在这大呼小叫,还不如拿个绣绷子,让你露一手给我瞧瞧。” 谢莞娘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只需在契书上注明,如果我做的东西不入您的眼,您有权直接拒收。” 这一单和之前那单不一样,因为没有封口费,这一单对方给的酬劳中规中矩,不算多也不算少。 这种情况下,谢莞娘自然没有非把自己的绣品卖给对方的必要。 她可以自己出钱买布料和针线,然后等成品出来,她再让秦娘子给她报销这笔费用。 若秦娘子看不上她做的东西,那她就拿回秦娘子手里的那份契书,转手把东西卖去其他地方。 左右她不会亏钱,只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寻找新的买主。 正好年前她打算跑一趟县城,找牙人购买一些位于明福村附近的良田,若秦娘子到时候不收她的绣品,她完全可以直接把东西带去县城。 谢莞娘这么有自信,秦娘子也不好非得揪着她给自己现场展示一下。 不过她并没有收谢莞娘布料和针线的钱,“东西你先拿回去用,什么时候你把炕屏绣出来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谈钱的事情。” 上一次的合作,让她对谢莞娘有了很大信心,眼下谢莞娘既然都这么说了,秦娘子又哪里还会继续表现出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 左右她这么大个布庄,还不至于因为谢莞娘拿走一块布料、一些针线就陷入钱财危机。 与其现在就急吼吼的收钱,她还不如稍微卖一个好,刷一下谢莞娘对她的好感度。 毕竟她已经验证过,谢莞娘确实有一手货真价实的宫绣手艺,且刺绣速度还快的令人侧目。 两人签好契书,谢莞娘拿着她新买的布料、线团、棉花,以及秦娘子为她提供的、用来刺绣的布料和丝线离开。 至于绣架等物,秦娘子很大方的把之前借给谢莞娘用的那些,全都直接送给她了。 谢莞娘略一思忖就接受了,她明白,这是秦娘子对她的拉拢和投资,而她也有自信在以后带给秦娘子更多利益,是以这些东西她拿的一点儿也不亏心。 从布庄出来后,谢莞娘又去买了面脂、香胰子、草纸、盐巴、大米、花生、红糖、鸡蛋、猪后腿肉、猪板油、排骨、猪心、猪肝和一只鸭子。 如今天气转凉,空气变得愈发干燥,谢莞娘发现自己的脸和手都有干燥皴裂的趋势,家里其他人也是一样,只不过他们都不怎么在意这事儿。 谢莞娘却是不能不在意,一来她不想以后顶着个皴裂起皮的红脸蛋,忍受如影随形的瘙痒之感,二来她的这双手可是要做绣活儿挣钱的,细嫩不勾丝乃是基本要求。 在脂粉铺子转了一圈儿,谢莞娘买了两盒杏仁膏、一盒桃花膏、一盒三白膏。 她买的是用小木盒作为外包装的,最是量大实惠的那一种,据铺子里的女伙计说,这种和用瓷罐装着的、中等价位的面脂功效一样,只不过因为木盒的成本不如瓷罐高,所以价格才会便宜一些。 怕谢莞娘不信,那女伙计还拿了店里专门给人试用的桃花膏过来,让谢莞娘自己挖一点试试效果。 谢莞娘先是分别闻了闻两种不同包装面脂的味道,然后又分别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 感觉功效好像确实没啥差别,谢莞娘就挑着不同味道的面脂,买了四盒回家。 她已经计划好,等回去了就把三白膏给小阳,把杏仁膏给江远和郝玉,然后桃花膏她自己留着用。 反正她买的面脂一盒只要二钱银子,标准的便宜大碗,就算是手脸同时涂抹,用的快些也不必心疼。 第41章 为过冬做准备 香胰子谢莞娘也是一口气买了四块,他们四人每人一块。 草纸她买了一共二斤,放在家里能用很长时间了。 盐巴则是按照每人允许购买的最高上限,买了她和江远、郝玉、小阳四人份的回去。 去到粮食铺子,谢莞娘本来想趁新粮上市,多买一些各类杂粮回去,结果却被江远给阻止了。 他告诉谢莞娘,家里存放粮食的两间仓房,都已经被郝玉收上来的地租给堆满了,实在是没地方再存放更多粮食了。 江远是不希望谢莞娘多花钱,谢莞娘则是不想给郝玉和江远添更多麻烦,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就只买了家里没有的大米和花生。 从镇上回到村子,谢莞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熬猪油,卤猪肉、排骨、猪心以及猪肝。 现在唐县的气温已经降到十度以下,卤好的肉食连吃几天是完全没问题的,不然谢莞娘也不敢一次买那么多肉。 猪油熬好装进坛子,油渣分一点给大家撒上红糖趁热吃,其他的用大碗装好,留着明天包油渣白菜馅儿的包子吃。 猪肉、排骨、猪心、猪肝则继续慢火炖煮,直到彻底入味。 鸭子还是活的,可以养几天再杀来吃。 红糖、鸡蛋放进柜子,什么时候需要了,就什么时候拿出来吃。 午饭谢莞娘做的杂粮面条,蒸好的茄子丁和卤肉酱汁一起浇在面条上,那味道别提多诱人了。 等到大伙儿一起吃罢午饭,谢莞娘顺手把面脂分给大家,然后就带着她新买的布料、线团、棉花,以及秦娘子为她提供的刺绣专用布料、丝线,回去自己房间忙活了。 她先是给自己和小阳每人做了一身薄棉衣,两人没这东西,降温以来为了保暖,不是穿两层单衣,就是穿三层单衣。冷是不冷了,但行动起来也着实不咋方便。 最重要的是,她们没有更多衣服可供替换! 等到把两人的薄棉衣做好,谢莞娘又给家里的四个人全都做了一身厚棉衣。 郝玉和江远的厚棉衣还是江远养母活着的时候帮他们缝制的,一来穿的时间久,二来当时放的棉花少,现在那衣服已经不是很保暖了。 这个年代的冬天,可比谢莞娘在现代时经历的北方寒冬要难熬多了,为了能让大家度过一个相对温暖的冬天,谢莞娘决定重新给两人做棉衣。 至于他们的旧棉衣,江远的那一身,他打算留着做个念想,郝玉的那一身,他直接送给了村里的一个孤老头子。 那老爷子的亲人都在战乱年间过世了,他现在是由两个堂侄轮流照顾着的。 当然,这所谓照顾,并不是无微不至的那种照顾,他们只是每天都给那老爷子送捆柴、挑担水。 老爷子自己有屋有田,也能煮的熟饭,只不过日子和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家一样,一直过得十分清贫。 郝玉送去的那身棉衣虽然是旧的,但和老爷子自己那身已经穿了五六年,棉花又少又硬,填充物多数都是柳絮的所谓棉衣比起来,却又实在好的有些过分了。 不仅收到衣服的老爷子欢天喜地,就连无意间得知此事的小部分村民,也没少因为那身棉衣,对老爷子投去满含羡慕的小眼神儿。 *** 谢莞娘忙着缝制棉衣、完成刺绣订单,江远和小阳也没闲着,两人一个进山打猎,并顺带砍柴,采集坚果、野果和蘑菇,一个在家收拢他们之前抽空晾晒的豆角丝、茄子干、小白菜等冬储干菜,抓紧时间为过冬做准备。 汪小芝也抽空来了这边一趟,她是来帮谢莞娘他们腌咸菜、积酸菜的。 郝玉和江远做不来这些,谢莞娘会不会做,汪小芝心里没底,所以她干脆就主动过来这边帮忙了。 谢莞娘被她提醒,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段时间沉迷挣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记了。 酸菜啊,那可是酸菜啊,她最爱吃的酸菜啊! 口水泛滥的谢莞娘,果断放下针线,挽起袖子,开始和汪小芝一起吭哧吭哧的收白菜、积酸菜。 托谢莞娘囤货意识的福,他们存的粗盐倒还够用,但谢莞娘还是在江远回来之后,提醒了他一句要继续买盐。 趁着天气晴好,谢莞娘和汪小芝、小阳一起,小心翼翼把菜园子里矮墩墩的大白菜一棵棵全挖出来。 挖出来的大白菜首先要清理根部泥土,去掉老叶、黄叶,以及有损伤或虫害的、不太完整的叶片,然后根据用途不同,一部分略晒一晒就送去地窖储存,另一部分用来腌酸菜的,则需要放在阳光下晾晒 2 - 3天,使白菜叶片略微发软。 这样做可以减少白菜的水分,使腌制过程中白菜不易腐烂,同时也便于开展后续的一系列操作。 在大白菜晾晒期间,谢莞娘不仅使唤江远准备好了腌酸菜、腌咸菜需要用到的粗盐、清水和洗干净的坛子、大缸,而且还和汪小芝、小阳一起,把菜园子里的芥菜、白萝卜、胡萝卜、倭瓜、冬瓜、茄子等冬储蔬菜也给全收了。 留出打算用来腌咸菜的芥菜疙瘩、芥菜缨子,以及一小部分的白萝卜、胡萝卜,剩下的绝大部分冬储菜,也都被谢莞娘她们送去了地窖妥善存放。 芥菜疙瘩因为量多、需要的腌制时间较长,谢莞娘她们就单独拿了一口大缸用来腌制这个。 芥菜缨子嫩的也腌起来,老的则煮熟切碎,和猪肉一起用来做馅儿。 正好汪小芝这些天一直在给谢莞娘帮忙,谢莞娘为了感谢她,就每天变着花样儿给她做好吃。 这顿蒸包子,下顿包饺子,再下顿煮骨汤馄饨,转天还可以来一顿馅儿饼,来一顿生煎,再来一顿锅贴或者菜盒。 这些都吃过一遍了,那不是还能接着吃面条、面片、猫耳朵和疙瘩汤么,芥菜缨子配肉臊子,拿来做浇头那滋味儿不也美得很么。 再不然也可以混了豆腐炸素丸子,和鸡蛋、肉片一起用来做汤,或者干脆就和肉沫一起炒了做下饭菜。 只要经了她的手,她保证无论怎么做,这芥菜缨子吃起来都嘎嘎香。 第42章 发黄豆芽 汪小芝等人用他们的旺盛食欲,证明了谢莞娘绝对不是在吹牛。 甚至汪小芝还跟一点儿都不藏私的谢莞娘学了几手,做饭水平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得到了很大提升。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眼下,腌完芥菜缨子的三个人,正忙着收拾菜园子剩下的辣椒、黄瓜、芹菜、豆角等。 这些她们也打算给腌起来,能生吃的辣椒、黄瓜、芹菜,以及他们之前预留的胡萝卜全都腌在一起,需得炒熟食用的豆角则另外腌上一坛。 白萝卜谢莞娘也打算单独腌制,她个人比较喜欢吃萝卜干,所以想要直接腌上满满一坛。 这些活儿暂告一个段落时,谢莞娘打算拿来积酸菜的大白菜也已经晒够时间了,三人于是又开始腌制大白菜。 将晾晒好的大白菜用清水洗净,去除表面的灰尘和杂质,然后沥干水分。 在洗净晾干的大缸底部撒上薄薄一层粗盐,然后放入一层白菜,并在白菜上均匀地再撒上一层盐。 如此放一层白菜,撒一层盐,直到把所有白菜都放进大缸,最后再在最上面撒一层较厚的盐。 撒完盐后,往大缸中加入适量清水,水的量以刚好没过白菜为宜。 为了避免白菜因为与空气接触而变质,还要用干净的重物,比如洗净晾干、个头合适的石板,牢牢压住白菜,防止白菜露出水面。 最后,用早就准备好的盖帘,将放在灶房一角的大缸盖好,静待发酵即可。 在发酵初期,缸里会有一些气泡产生,这是正常现象。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菜会逐渐变软,颜色也会慢慢变深。 等上个二十多天,当酸菜颜色变为黄绿色,且能闻到明显酸味,酸菜就可以食用了。 酸菜炖五花肉、炖排骨、炖(冻)豆腐都是一绝,还有粉条,等什么时候有了土豆和红薯,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做出一批粉条,然后花式嗦粉! 谢莞娘心里发着狠,嘴巴也在下意识吞咽口水。 汪小芝还是第一次见谢莞娘馋什么东西,她笑着拍拍谢莞娘的肩,“别着急,等个二十多天就能吃了。” 她们积酸菜用的大缸很能装,谢莞娘就算每天都吃这口,积好的酸菜也足够她吃到明年开春了。 更别提谢莞娘还是个在美食方面很讲究“雨露均沾”的姑娘,汪小芝相信,她绝不会每天都吃酸菜的。 她们晒的干菜、蘑菇,腌的各种咸菜,还有地窖里放着的那些冬储菜,汪小芝相信她会变着花样儿做来吃的。 看看天色,发现时间还不到正午时分,汪小芝就不打算留在这边吃午饭了,她笑着拍拍衣襟,“活儿干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谢莞娘拉住她,“吃了午饭再走嘛,昨晚我特意做了鱼丸,中午我们吃鱼丸汤吧。” 汪小芝摇头,“这还早的很呢。” 谢莞娘笑,“那我教姐姐发豆芽吧,冬天应该有不少人爱吃这口。” 汪小芝一愣。 谢莞娘解释,“您可以让大家拿豆子换。一斤新黄豆能发出大概七八斤豆芽呢,您按一换五往外换,秤头再给高一些,那些不会发豆芽的,发不好豆芽的,或者嫌自己发豆芽太麻烦的,应该都会愿意换吧?” 说白了,发豆芽这门生意不需要什么启动资金,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就是用时间成本来换少许的辛苦钱。 再加上谢莞娘又没建议汪小芝拿豆芽去卖钱,而是建议她让村民拿黄豆来换。 虽然黄豆也能卖钱,但给粮食和给钱,对那些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文花的婶子大娘来说,肉痛程度却是不一样的。 她拉着汪小芝去拿黄豆,“来来来,我们现在就发一次试试。” 在谢家时她没少干这个,不夸张的说,只要她别把两只眼睛都闭上,这豆芽她就绝对能发好。 “小阳也来,以后咱们家的豆芽就都交给你发了。” 小阳一听,小脸儿上顿时漾起兴高采烈的笑,“好嘞!” 她喜欢帮谢莞娘干活儿,尤其是这种她以前没干过的活儿。每学会一点儿什么东西,小丫头都能自己乐上半天。 谢莞娘注意到了,所以只要是小阳力所能及的活儿,她都很乐意教给小阳该怎么做。 毕竟,以后小阳要不要做可以由她自己决定,但求生的本领多学一些总是没坏处的。 舀出大概两斤黄豆,去掉其中的杂质和坏豆,只留下那些颗粒饱满,没有损伤,也没有被虫蛀过的新鲜黄豆,然后用清水将豆子冲洗干净。 找出一个大小合适、干净、无油、用热水烫洗过的木盆,在盆底铺一层透气性好的粗布,然后将挑选过的黄豆放进盆子。 在盆子里加入适量清水,让水没过豆子。之后再用干净的湿布覆盖住木盆,保持木盆内部的湿度和卫生。 豆子一般需要浸泡 8 - 12小时,夏季时间可适当缩短,冬季则可适当延长。 当豆子吸饱水分,体积膨胀,表皮微微开裂,就代表已经浸泡到位,可以将水沥干,开始催芽了。 还是用湿布覆盖在豆子上,保持湿润,然后将木盆放置在温暖、避光的地方进行催芽。 催芽时,温度最好控制在 20 - 25c之间,在他们这种用不起地龙和火墙的普通人家,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就只有各家各户的土炕炕头了。 催芽的过程中,每天都要揭开湿布,用清水冲洗豆子 2 - 3次,然后沥干水分,再将湿布盖好。 冲洗的目的是为了保持豆子的湿度,同时带走豆子呼吸产生的热量和代谢废物,防止豆芽腐烂。 如此过上 2 - 3天,豆芽就会陆续长出。此时要继续保持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同时注意观察豆芽的生长情况。 当豆芽长到一定长度(一般黄豆芽 3 - 5厘米,绿豆芽 5 - 8厘米),就可以卖掉或者自家煮来吃了。 怕汪小芝记不住后续步骤,谢莞娘还特意拿来纸张,用她自己烧制的简易炭笔,把要点全都写在了小纸条上。 “发豆芽其实没多少秘诀,只要别用陈年黄豆,也别敷衍、别偷懒,确保环境温暖、湿润、避光,用具干净无油,清水新鲜、干净、不是太冰,然后别让豆芽长的太长就行。” 跟汪小芝说厘米显然不太合适,所以谢莞娘跟汪小芝说的,是黄豆芽长到和大拇指差不多长、绿豆芽长到和食指差不多长就行。 第43章 求人不如求己 把小纸条交给汪小芝,然后又看着她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在纸条下半截的空白处添上不少符号,谢莞娘这才张罗着开始准备午饭。 做一个鱼丸冬瓜汤、一个蒜泥蒸茄子、一个醋溜白菜,然后再煮上一锅大米饭,三人吃的鼻尖儿冒汗,肚子既饱又暖。 浓稠的大米汤也不能浪费,好好装进瓦罐,下午谢莞娘就可以一边干活儿,一边和小阳一起当水喝着,既美味又有营养。 至于做完活计准备回家的汪小芝,为了感谢她,谢莞娘在她离开时,给她拿了一只鸭子、一包红糖、两身棉衣做谢礼。 鸭子是给汪小芝婆家人打牙祭的,毕竟汪小芝不会分身术,在她给谢莞娘帮忙的这几天时间里,她婆家的活计一直都是她婆婆和妯娌们在忙活。 甚至就连她的两个孩子,也是她婆婆在帮着看顾,不给点儿辛苦费实在说不过去。 红糖则是给汪小芝他们这个小家庭的,汪小芝可以自己泡水喝,也可以三不五时的拿出来一点给孩子们解解馋。 棉衣是谢莞娘在这几天晚上,点灯熬油,用手头剩下的棉花和布料,给汪小芝的两个孩子做的。 小孩子的衣裳用不了多少布料和棉花,但收到这份礼物的汪小芝,却比她自己收到了一身棉衣还要更加开心、熨帖。 都不用谢莞娘提,她就主动跟谢莞娘说,以后不管是做豆腐、撒年糕、发豆酱、腌咸菜、积酸菜、晒干菜,还是其他的什么,只要时候到了,她都会主动过来给谢莞娘提个醒。 谢莞娘甜甜笑着跟汪小芝道了谢,但在送走汪小芝后,她却还是第一时间拿出纸笔,一边回忆,一边记录起前些年,她养母每到特定时候,都会带着她们姐妹一起做的那些事情。 古代和现代的情况不同,生活在现代的钢铁森林里时,谢莞娘不论是想吃酸菜还是想吃野菜,网上搜一搜,都能花点钱直接包邮到家,方便得很,古代的农村,却是绝大多数东西都得自己亲自动手制作。 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指望汪小芝三不五时过来提醒她,她还不如直接给自己弄个时间表。 把能回忆起来的所有内容都写在纸上,谢莞娘洗了手,重新坐到绣架前开始忙活。 一直绣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江远带着一身寒气和四大捆木柴回来,她这才跑去灶房,快手快脚开始准备晚饭。 为了节省时间,晚饭她做了杂面疙瘩汤。 把做酸菜、干菜、咸菜时筛选剩下的杂蔬洗干净,切成小块倒进锅里,然后再往里打四个鸡蛋、放一些鱼丸,一顿简单但却营养美味的晚饭就做好了。 嫌不够味的郝玉和江远,往自己碗里舀了些谢莞娘用干辣椒做的自制辣椒油,谢莞娘和小阳则老老实实吃她们的不加辣原味疙瘩汤。 饭后,好不容易争取到刷锅洗碗烧热水资格的小阳,踩着小板凳在灶房忙活,江远和郝玉则是坐在灶房门口,借着灶房里微弱的油灯光亮,动作熟练的编制各种型号的筐子、篮子、笸箩和背篓。 至于谢莞娘,她也没去刺绣,而是拿了高粱秸秆和大号的针、更粗更结实的线,坐在碗柜旁边自制各种型号、用途广泛的盖帘。 除了这些,他们还要自制炊帚、扫帚、炕席等物,以免未来一年家里缺东少西,没有趁手的工具可供使用。 四人点着油灯忙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这才分头回屋洗漱。 洗漱之后,谢莞娘也没有继续刺绣,如今河面已经结了少许碎冰,到了鲜鱼也能大量存放的时候,所以明天江远会和村里的其他壮劳力一起去唐河和附近水塘捞鱼,而她则需要把他们捞回来的河鱼,迅速按照品种、大小、新鲜程度进行分拣。 值钱、个头大,且还活蹦乱跳、精神十足的,可以第一时间拿去镇上或者县城卖掉。 不咋值钱,但却活蹦乱跳的,就先养在水桶里,留着后续慢慢处理。 已经打蔫儿或者肚皮翻白的,则需要立刻宰杀、清洗,或是吃掉,或是腌上。 捞鱼活动只会持续三天,因为他们村子周围就只有五个无主水塘,唐河他们也只占有并不是很长的一段水域。 这三天时间里,里正会组织大家一起捞鱼、分鱼,分到的鱼,各家想要自己留着吃,或者拿到外面卖都没问题。 像江远这种,不仅户籍在本村,而且还全程出力帮着捞鱼的壮劳力,能分到的鱼大概是在家留守的老弱妇孺的两倍左右,而且他们还能优先挑选自己想要的鱼。 若非如此,江远也不会抽出时间,专门参与捞鱼活动。 至于郝玉,一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筹备粮草),二来他左手的旧伤,也让他没办法长时间拉网。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谢莞娘一直在分拣、杀洗、腌制、晾晒各种河鱼,郝玉则是接连三天早晨,都顺手把他们打算拿去售卖的鱼,帮忙带去了县城酒楼。 卖掉的鱼一共换回二两六钱银子,就这还是多亏了郝玉帮忙把鱼送到县城酒楼,而不是像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家那样,把分到的鱼拿去镇上便宜卖掉。 至于他们留着自己吃的那些鱼,一半被谢莞娘用薄盐腌过做成了鱼干,两成被谢莞娘或是做成鱼丸存放,或是直接变着花样儿做给大家吃掉了,最后三成则是被他们养在木桶里,迄今为止都还活蹦乱跳的十分鲜活。 接连吃了三天鱼,江远三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除了村里人惯用的清蒸、水煮做法,谢莞娘以前用过的红烧、油炸、炖汤做法之外,鱼还可以用来香煎、烧烤、糖醋、糟卤,以及做成鱼丸,开发出更多吃法。 捞鱼活动结束之后,谢莞娘筛选出的最后一批要卖的鱼也被郝玉带走,谢莞娘于是重新投入到刺绣这项长期工作中。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江远在郝玉卖完鱼的第二天,竟然也跟着郝玉一起去了唐县县城。 两人大包小裹,拎了不少东西到郝玉租来的马车上。 第44章 边关来客1 此时气温已经降到零度左右,江远在出门时,特意换上了谢莞娘给他做的那身新衣服。 绣了简单祥云纹路的厚棉衣不仅柔软温暖,而且还把他那张俊美的脸,衬得愈发好看。 郝玉也穿了他的新棉衣,不过他和江远不一样,他在自己的新棉衣外面,还罩了一件灰色长袍,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穿谢莞娘给他做的这身新棉衣。 两人起了个大早,赶在村民们出门之前,低调的出了村子。谢莞娘则是按照江远叮嘱的,栓好院门,继续带着小阳在家做针线。 小阳学东西的速度很快,无论是做饭、积酸菜、腌咸菜、晒菜干和鱼干,还是采药、炮制、缝补、刺绣,小丫头都学的有模有样。 当然,受年纪和学习的时长限制,她现在无论何种技能,都还处于起步阶段。 谢莞娘坐在绣架前,刺绣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既迅速又美观。 小阳和她比起来就笨拙多了,她拿着个小号的绣绷子,一脸认真地慢慢下针、拉线,力求这次不会如之前的那几次一样,把绣布上的图案搞得一团乱。 为了确保即使不点灯,也有足够的光亮供她们刺绣,两人大冷天的也一直开着堂屋的门,如此一来,江远就算提前帮她们点了火盆,她们也还是时不时就要喝口热水,隔一段时间就要站起来蹦跶几下、走动走动。 谢莞娘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以前她在谢家时,一到冬天,她也会一边靠着火盆、土炕、热水、厚衣裳等物取暖,一边继续按部就班去做她该做的事。 至于小阳,小丫头以前过得可比现在辛苦多了,在她没有被自己爹娘卖掉的时候,她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火盆她家几乎从来不点,土炕也从来都没有多少温度,热水更是不会专门去烧,只有吃饭的时候,他们才能连米带水喝上一些稀汤。 相比从前,小阳觉得她现在过得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当然,如果她爹娘没有总是想要避开谢莞娘和她交谈,并且还每次都说一些不像话的话,那她肯定会更加高兴。 小小的人儿在心里默默叹着气,手上动作倒是一点儿没停。 两人忍着冷,扎扎实实绣了一上午,时近正午,谢莞娘这才挽起袖子,带着小阳奔向灶房。 今天中午她打算做红豆饼,高粱面、豆面和白面做的杂粮面皮,裹上煮熟之后揣成红豆泥的香甜馅料,放到油锅里烙至两面金黄,然后再用另一口大铁锅,做一大盆咸鱼茄子煲。 古代食盐很贵,谢莞娘腌制的咸鱼,咸味儿并不算重,只口感和味道比起鲜鱼要略微独特了些。 饭菜做出来后,谢莞娘只给自己和小阳每人盛了一海碗的咸鱼茄子煲。剩下的那些,她打算留到晚上,和郝玉、江远一起吃。 还有红豆饼也是,她和小阳每人就只吃掉了一张红豆饼,剩下的二十多个,谢莞娘全都放在锅里温着了。 *** 县城,驿站,郝玉和江远再一次见到了隐瞒身份前来运送粮草的定北侯世子常曜。 常曜是驻守紫荆关的正三品参将,在建立大魏的元氏一族起兵造反之前,常家就已经扎根北境,用五代儿郎的上百条性命,换来了北境长达六十年的相对太平。 前朝末期,朝中贪官污吏横行,常家能够拿到的军需因此一年比一年更少,待到乱起,常家更是连原本那少得可怜的军需也拿不到了。 没奈何,常家只能派出人手,自己想办法筹措一应军需物资。 江远和郝玉就是在三年前,常曜跑到唐县筹措军需物资时,偶然与他结识的。 彼时常曜和他的一群同伴,已经采购到数量足够的军粮和棉衣,但盔甲军械这些,他们却没那么容易弄到。 常曜在去和卖家商谈的半路上,被伪装成寻常百姓的鞑靼人围杀。 也曾在北境戍边的郝玉,听见围杀常曜他们的人用鞑靼语喊话,当即就带着江远悄悄凑近战圈。 发现鞑靼人的数量只是略占优势,郝玉当即决定横插一手。 他怕江远有个好歹,只让他在外围以弓箭射杀鞑靼人。 两人便如那盯上螳螂的黄雀,在鞑靼人全神贯注对付常曜等人时,他们使用冷箭偷袭,第一时间弄死了外围那两个已经闲下来的鞑靼人弓箭手。 解决了能用远程武器威胁他们和常曜一行人的鞑靼人,两人这才开始对围着常曜一行人的鞑靼人发起进攻。 江远弓箭用的贼溜,郝玉虽然一只手不太利索,不能用弓箭对敌,但却在过去的十多年间练出了一身过硬的暗器功夫,两人彼此配合,杀的鞑靼人不得不临时分出人手对付他们。 两人一个年纪小,一个受过伤,自不会傻乎乎的冲过去和人高马大的鞑靼人硬碰硬。 他们仗着熟悉地形,一边带着冲过来的鞑靼人兜圈子,一边抓住机会收割鞑靼人的性命。 郝玉甚至还仗着熟悉地形,跑的也快,胆子贼大的跑去摸尸,捡那两个鞑靼人弓箭手的箭筒给江远用。 两人配合默契,合力斩杀十多个好不容易溜到这边,就为阻挠常曜筹措军需的鞑靼人。 原本以为起码也要和敌人两败俱伤的常曜一行人,很机灵的与他们里应外合,迅速杀穿包围圈。 将所有潜入进来的鞑靼人全都剿灭之后,常曜先是跟江远和郝玉道谢,然后又招揽他们加入边军。 郝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有旧伤在身,余生只想安稳度日,而江远,一来他年纪还小,二来郝玉还指望着有朝一日,江远爹娘能把他接回去,好好弥补对他的亏欠。 战场上刀剑无眼,郝玉可不放心把江远送到紫荆关去。 常曜很遗憾,但却并没有勉强他们。 虽然不方便立刻向他们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常曜却打定主意,要以朋友和晚辈的身份,与江远、郝玉维持往来。 因为惜才,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他还抓住一切机会,教了江远不少东西。 当然,这也和郝玉、江远对他们的鼎力相助有关。 第45章 边关来客2 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郝玉和江远屡次利用本地人的身份优势,帮着常曜在唐县和周边各县的农户、商户、匠人、乡绅甚至匪寇手中,筹措粮草、冬衣、藤甲、皮甲、刀枪等物。 前两年世道不太平,两人甚至还曾借口进山打猎,一走就是好些天的帮着常曜派来的心腹下属护送军需。 大魏立国后,北境边军的处境有所改善,但受国力所限,他们还是没办法拿到足额的军需以及饷银。 也就是说,身为统帅的常曜父亲、定北侯常鸿川,还是得想办法自己筹措一些粮草、冬衣和饷银。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大魏都已经平定内乱了,常曜却还是需要郝玉、江远帮忙筹措粮草、冬衣。 久未见面的三个人,在常曜下属的掩护下,在县城驿站再次会面。 郝玉和江远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常曜的父亲常鸿川已经获封定北侯,而常曜本人则是不仅成了侯世子,而且还官升两级,成了驻守紫荆关的正三品参将。 三人彼此寒暄过,简单聊了聊各自近况,常曜又亲自出手,试了试江远的武艺是否有所精进,目前尚且存在哪些不足。 江远已经习惯了每次见面都被常曜考较,两人拳脚、长刀、长枪、弓箭全都来上一轮,常曜心满意足,拉着江远回屋。 细细指点了江远一番之后,常曜旧话重提。 “阿远,转过年你就十六了,也该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一下了。” “现在紫荆关是我说了算,你若是愿意随我回去,我可以给你一个亲兵名额,让你时刻跟在我身边。” 他是主将,他身边就是整个紫荆关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作为他的亲兵,要立功也会更加容易。 江远很感激常曜,但他现在还不想离开明福村,“明后年吧,现在我还有未了之事,实在脱不开身。” 郝玉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以前他一心想让江远回到他爹娘身边,拿回他该得的那些东西,轻轻松松的享受权势富贵,所以他并不希望江远跟着常曜去战场打拼。 可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他就算再担心江远,也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在明福村这种小地方永远地埋没下去。 郝玉心里憋着一口气,恨不能江远今天参军,明天就立下不世奇功,一跃封侯挂帅,踩着他亲爹的那张老脸大出风头。 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心里不平就替江远作出决定,江远想要现在就跟着常曜离开他不会阻拦,反过来,江远如果还不想去,那他也不会开口相劝。 说到底,就算是常曜答应了会多多关照江远,江远一旦去了紫荆关也不可能真的就毫无危险。 战场之上,机遇永远与风险并存,主将这个身份,自古以来就注定了会是敌对阵营所有人的眼中钉。 江远去给他做亲兵,不遇战事也就罢了,一旦遇到战事,危险系数绝对成倍递增。 三人深谈一番,又一起吃了午饭,知道常曜很忙的郝玉、江远就告辞离开了。 他们带来的大包小裹被他们留给了常曜,与此同时,他们也带回了常曜送给他们的一堆回礼。 和往年一样,这堆回礼不仅囊括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而且其中还有常曜专门为他们二人准备的、他的一些战利品。 回到明福村后,两人敲开院门,把马车赶进院子。 谢莞娘在村里孩子好奇的视线中重新关好院门,然后又加快脚步跑去堂屋,把自己的绣架和地上放着的火盆,全都挪到不会妨碍江远和郝玉的她自己屋子。 她在挪动这些东西的时候,江远和郝玉就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他们最先搬动的是木炭、燕麦、白面、肉干和马奶酒,把这些东西放到仓房里后,两人又从马车上拿下两罐茶叶、两匣糕点、两匣果脯、一箱笔墨纸砚、一箱书籍邸报、一箱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起来的奶疙瘩、一匣子常曜近期缴获的战利品。 战利品包括一把匕首、一根腰带、两件颈饰、两件胸饰、两对手镯。 匕首装饰的作用大过杀人,因为它虽然刀锋看着也很锋利,但刀柄上面却镶嵌着不少红玉髓和绿松石。 腰带由生皮制成,上面不仅装饰有金银饰带,而且还镶嵌着做成狼头模样的若干银制装饰物。 颈饰、胸饰、手镯则全部都是用的白银材质,其上也都镶嵌了绿松石、红玉髓、火山玻璃等宝石,工艺复杂,造型精致。 这三样东西一看就是给女人用的,打开盒子的郝玉正纳闷儿呢,江远就已经眼疾手快的,从盒子底部摸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常曜留的,上面写了简短的一行字——世道安稳,郝叔也该娶个媳妇了。 “哈哈哈——”一向不苟言笑的江远,因为常曜的促狭之举,笑的眼泪花花都冒出来了。 他把纸条递给郝玉,郝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俩还挺有默契是吧?” 一个催他成亲,一个干脆连带着异域风情的首饰都给他送过来了,这是得有多迫不及待啊? 江远收起笑,“师父,虽然我很乐意给您养老送终,但这和您拥有自己的家庭,尽享天伦之乐并不冲突。您也不想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被我师祖指着鼻子骂不肖子孙吧?” 因为战乱,郝家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了,郝玉若是也不成亲,以后郝家先祖的香火祭祀都成问题了。 时下所有人都格外看重传承、看重祭祀,是以江远这也算是一脚踩在郝玉命门上了。 难得地,郝玉没有再在这件事上胡乱搪塞,他蹙眉,“我都一把年纪了,找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吧,我自己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找个带孩子的寡妇吧,我还不如干脆打一辈子光棍儿。” 倒不是说带孩子的寡妇就一定不好,他只是清净日子过惯了,并不想因为成个亲,就让自己被无休止的家庭纠纷缠上。 前窝后继的容易闹矛盾不说,他也不想自己豁出命去攒下来的那点家底,最后便宜了半路冒出来的继子继女。 第46章 说服郝玉 别看他舍得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用来保护、教导江远,也舍得给江远买房子置地,对别人他可没有这么大方。 毕竟别人只是别人,而江远,他是江远的表舅,更是江远的师父,在他心里,江远就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 江远听到他说并不排斥成亲,只是觉得自己的年纪大了,很难找到合适的成亲人选,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他道:“我懂了。您不想娶带孩子的寡妇,也不想娶才刚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我托人帮您物色二十岁以上,因为某些原因耽误了婚嫁之事的姑娘。” 郝玉下意识想反对,想到江远刚刚说的,他死之后可能会无颜面对父母,他又硬生生把反对的话给咽了回去。 江远看着他,“您还有其他要求?那就一并说给我吧,我好转达给姐姐。” 郝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就......为人正派、通情达理,家里人别太难缠。” 至于样貌、手艺、陪嫁这些,自认已经是个半老头子的郝玉并不介意。 江远如释重负,他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姐姐的。” 郝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事儿了。” 他指着常曜的那一匣子战利品,“腰带和手镯给我就行,其他的你收起来,留着给你未来媳妇儿戴。” 这下轮到江远脸红了,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眼窗户。 郝玉笑出了声,“你啊。” 这心思还能更直白些吗?真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做到一直板着张冰块脸的。 “笔墨纸砚和书籍邸报你也先收着,我什么时候要用要看了,会自己去你屋里拿的。” 两人识字的事,村里很少有人知道,家里的笔墨纸砚和书籍,两人也是一向都严严实实的锁在箱子里。 “茶叶和马奶酒留着年节和待客的时候喝,木炭谁想用谁就自己去仓房拿,燕麦、白面、肉干、糕点、果脯和奶疙瘩......这些就让莞娘看着安排吧。” 江远点头,然后跟谢莞娘转达了郝玉那句让她看着安排的话。 谢莞娘也没客气,略一思忖,她对江远建议,“肉干、糕点、果脯和奶疙瘩都可以直接吃,我们可以偷偷送一些给姐姐。” 汪小芝婆家是一大家子一起生活的,给他们白面、燕麦,他们也是不可能自己吃独食的,是以每次江远想要贴补姐姐,都会尽可能地送一些可以直接吃的东西过去。 这种做法并不罕见,心疼女儿和外孙、外孙女的人家,只要有机会,就都会偷摸儿塞一些东西,贴补自家女儿和外孙、外孙女。 江远正好要去跟汪小芝说,托她帮郝玉物色合适人选的事,听到谢莞娘这么说,他立马用力点头,“等下我就拿一些给姐姐。” 当然,不能多拿,得少量多次,细水长流,不然就会被别人看出来他藏了好吃的。 把用油纸包好的一小包糖冬瓜、一小包蟹壳黄、一小包奶疙瘩、一小包羊肉干藏进怀里,然后江远又另外拿了二斤白面、二斤小米去汪小芝家。 之所以拿白面和小米,是因为汪小芝接下来肯定得到处帮郝玉打听合适的姑娘家,她虽然不需要江远给跑腿费,但江远给了,却可以很好地堵住她妯娌们的嘴。 和汪小芝公婆见过礼,又和他们家的其他人打过招呼,江远被汪小芝两口子请到他们住的东厢房落座。 江远进屋之后,第一时间拿出了被他藏在棉衣袖子里的,装着糖冬瓜、蟹壳黄、奶疙瘩和羊肉干的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好吃的一样样被江远展示出来。 加了盐和花椒、八角、桂皮、草果等香辛料腌制、煮熟的羊肉干只有淡淡的一点膻味儿,是很不错的小零食。 孩子们对它尤其钟爱,看见肉干,他们连点心和糖冬瓜都不稀罕了,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啊眨的,视线始终牢牢黏在肉干上。 江远笑着给俩孩子和他们爹娘一人拿了一条,“都尝尝。” 汪小芝两口子舍不得吃,前两年江远也给他们送过,但两人就只在第一次拿到时尝了下味道,剩下的,他们全都留给了爹娘和女儿。 他们的大女儿陈圆翻过年就五岁了,小儿子陈方也已经一岁零八个月了,两人一个胃口变大了,另一个也从小婴儿成长到能吃肉干的年纪了,为了让两个孩子多吃几口,他们做爹娘的,自是要能省则省。 江远见他们捏着肉干不动,并没有开口劝说,他就不是那种会长篇大论劝人的性格。 他把小外甥陈方抱在怀里,“姐,郝叔愿意成亲了。” 汪小芝一脸惊喜,“什么?他怎么突然想通了?不不不,这不重要。你快跟我说说,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远唇角微扬,“他想找个年纪在二十岁以上,没有成过亲,为人正派、通情达理,娘家人也好相处的。” 汪小芝一愣,“怎么要找年纪这么大的?” 倒不是她嫌弃年纪大的姑娘,郝玉的年纪摆在那,三十岁的老姑娘配他也能说上一句年纪相当。 汪小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年代的姑娘家,如果拖到十八九岁出嫁,都已经是会引人侧目的晚婚之人了。 二十岁以上的,这可是一下子就刷掉了九成九的未婚女子。 江远叹气,“他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不想找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汪小芝:...... 竖着耳朵旁听的陈召:...... 两人对视一眼,陈召低声开口,“郝叔为人正派,性子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家底厚,人又有本事、能挣钱,十多岁的小姑娘......咳,不说十四五或者年纪很小的,十六七、十八.九的,他在里面挑个好的还是没问题的。” 汪小芝用力点头,“而且郝叔看着也就二十五六,他常年打猎,身子骨也好。” 外貌看着年轻、俊秀,把闺女嫁给他的人家,不必担心被街坊邻居说闲话。 身子骨好则代表他不会短命,再加上他还有丰厚的家底,打猎的本事,他的这外在条件,可比那些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毛头小子好太多了。 第47章 买宅基地 汪小芝和陈召说的这些,江远又何尝不知?但他却还是想要尽可能让郝玉如愿以偿。 他道:“郝叔自己不愿意。好不容易他松口了,我们就先从二十岁开始往上找吧。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我们再放宽年龄限制。” 顿了顿他又道:“前些年世道乱,死的人多,为守孝耽误婚事的姑娘应该不算少。” 这也是他没有立刻游说郝玉放宽年龄限制的原因之一。 汪小芝听了却道:“村里人可不讲究那些,若是家里有待嫁的姑娘,他们可不会让姑娘老老实实守孝。” 陈召也道:“但凡过了十五岁的,家里基本都会让她们赶在热孝期间嫁出去。” 这一点江远也考虑到了,他道:“那咱们就往讲究这些的人家去找。” 唐县的读书人还是很多的,再不济他们还可以找那些守了望门寡的倒霉姑娘。 迷信的人家会觉得那些姑娘克夫,但郝玉这个战场上下来的武人却一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他强调,“以前定过亲也没关系,只要姑娘本人年纪合适、为人正派、通情达理,家里也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咱们就都可以先暗地里打探一番。” 汪小芝听出点儿苗头,“你这意思是,等我打听到合适的姑娘家,你还要再亲自打听一下?” 江远点头,“媒婆的嘴能信两成就不错了,至于其他人,他们虽然未必会存心坑人,但所知肯定也是有局限的。” 好不容易郝玉愿意成亲了,江远可不想他娶个糟心的媳妇、摊上个糟心的岳家。 快则明年,迟则后年,他就要去紫荆关了,以后能够长长久久陪在郝玉身边的,就只有他的妻子和孩子了。 他想在谢莞娘有自保能力之后再走,也想在离开之前,亲眼见证郝玉过上安稳平静的幸福生活。 只有他最在乎的人全都过上好日子,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去拼搏。 从袖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块碎银子,江远起身准备回家,“这些钱姐姐拿去走人情。” 汪小芝用力摆手,“就是打听点儿消息,哪用得着花钱啊,你快拿回去!” 江远摇头,“又不是让你在村里打听,你要往外跑,钱肯定是要花的。” 这大冷天的,他姐出门难道不用坐牛车、喝热茶、吃东西吗? 她凑过去跟不认识的婶子大娘唠嗑儿,难道不用塞给人家一把花生或者黄豆吗? 她一个年轻小媳妇,出村子难道不需要自家男人陪同吗? 他俩都为这事儿忙活去了,陈召家里的其他人,他们难道不需要三不五时买些东西安抚一下吗? 毕竟,陈家虽然以种田为生,冬天时家里除了进山捡柴、做家务、带孩子也没其他活计要做,但他们在家和不在家、干活儿和不干活儿,显然还是不一样的。 江远只是话少,可不是傻。他躲开汪小芝塞钱过来的手,“你要是不收,我就找别人去了。” 汪小芝:“......你怎么又来这招!” 陈召憋笑。 江远也笑,“有用就行。” 他抬脚往外走,“姐夫,那我姐就辛苦你好好看顾了。” 陈召点头,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姐一个人往外跑。” 虽说眼下世道已经太平了,但这只是代表着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乱了,却并不代表这世上就没有任何危险了。 他媳妇一个年轻女人,只身一人出门还是很危险的。 拉住想要跟着往外跑的两个孩子,汪小芝对江远道:“我就不送你了。” 江远点头,和陈召一起出了他家院子。 陈召热情地把小舅子送走,然后才乐呵呵回了他们那屋。 他是很喜欢帮小舅子干活儿的,一来他们原本关系就好,二来小舅子从不让他们两口子做白工。 不像他嫂子、弟妹们的娘家兄弟,个个都把嫁出去的姊妹当贼防。 他嫂子、弟妹们逢年过节回去给爹娘送礼,送的少了都要被嫌弃是打着送礼的旗号,回娘家蹭吃蹭喝来的。 更别提如果她们爹娘还给她们带了东西,她们的娘家兄弟、嫂子弟妹又会如何不满。 且不说汪小芝和陈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如何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帮着打听消息的,只说江远。 从汪小芝家出来后,他脚步一转,又去了陈里正家。 他是去买宅基地的,郝玉家隔壁的宅基地已经被谢莞娘买下来了,他现在要买的,是谢莞娘旁边的位置。 他俩这两块宅基地一买,村尾原本是江远养父弄出来的打谷场的那块地方,直接就被他们给占完了。 剩下的荒地已经不够他再多卖一家,其他人如果再想往村尾那边买宅基地,他就只能划出一部分山脚下的杂树林给他们圈院子、盖房子了。 好在,明福村村后的位置还有大片空地,村子里面也有因为战乱空出来的几栋旧宅子。 那些旧宅子都已经塌了大半,谁家如果把宅基地买在那儿,首先要做的不是盖房子,而是清理院子,这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陈里正一点儿也不担心那几块地会卖不出去,因为他确信,一定会有人因为那几栋宅子的地理位置选择它们,尤其是那些不希望儿孙距离自己太远的、掌控欲强的大家长。 他收了银子,把江远买宅基地的契纸写好收起,打算改天带去县城盖印,“你打算等明年开春,和谢家的那小姑娘一块儿起屋子?” 江远点头,这样他就可以在最大程度上给谢莞娘帮忙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江远说的却是,“我郝叔要娶媳妇了,我总不能还一直住在他家。” 陈里正不知道江远和郝玉不仅是亲戚,而且还是师徒,他先是惊讶,惊讶郝玉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娶媳妇了,然后又下意识提点了江远两句。 “就算你郝叔不娶媳妇,你也不能一直住在他家。” “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他愿意收留你,这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你是个大男人,以后你得自己立起来,给婆娘和孩子撑起一个家。” 第48章 被迫翻墙 江远点头,表情难得地柔和带笑,“您放心,我心里明白着呢,不会心生埋怨,也不会贪心不足。” 郝玉给他的太多太多了,他感激都还来不及呢,又哪会因为郝玉即将成亲,就对郝玉心生不满呢? 再说了,郝玉成亲可是他一手促成的。他都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郝玉耳边念了多少次这件事了。 如今愿望成真,他的心情就只有两个字——高兴! 跟陈里正道过谢,江远正打算告辞离开,陈里正老妻和大儿媳就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陈里正老妻笑眯眯看着江远,“阿远啊,你郝叔有没有说过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远想了想,就把郝玉提的那些要求给说了。 陈里正老妻和她大儿媳越听眼睛越亮,在她们看来,除了年纪那条有些麻烦,郝玉提的其他条件根本就不能称作条件。 以郝玉的外貌、性情、家底和本事,给他介绍带孩子的寡妇,那不是说亲,是想得罪人。 至于“为人正派、通情达理,娘家人也好相处”,这样的姑娘可太多了。 陈里正老妻试图说服江远,“二十以上还没出嫁的姑娘可不好找,要不你劝劝你郝叔,让他往十七八、十六七的那一堆里找找呢?” 陈里正的大儿媳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阿远,你回去劝劝你郝叔呗。” 若是郝玉愿意放宽条件,她们立马就能从亲戚家里扒拉出符合郝玉要求的姑娘家! 这可不是她们坑人,要知道郝玉除了汪小芝和陈召说的那些优点,还有一个他们不忍心当成优点来说的优点——郝玉没有爹娘和兄弟姐妹,也没有和他同姓的族人,谁嫁给他,都不用伺候公婆、应付妯娌和大小姑子,更不必担心以后有旁人分走郝家的那些家资。 至于眼下寄住在郝玉家里的三个人,江远和谢莞娘都打算明年开春盖房子,小阳则是谢莞娘买下来的,她搬出去了,小阳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搬出去的。 她们不知道江远和郝玉有亲戚关系和师徒关系,只知道郝玉教了江远打猎,并且还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了他。 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郝玉除非是脑子被门给挤了,不然他是绝对不会把自己攒的家底分给江远的。 他能教给江远打猎的本事,还在江远最难的时候收留他,在外人看来就已经足够好心了。 但事实上,郝玉不仅把自己攒的家底分给江远了,而且还一分就是五十亩上等田,和一栋位于县城的、位置极佳的宅子。 虽然江远没要,但郝玉对他却是实打实的尽心尽力。 江远从里正家离开没多久,郝玉打算娶妻的事情就在村子里迅速传开了。 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是住在陈里正一家隔壁的、他的堂侄媳妇。 对方听到了里正老妻和她大儿媳的只言片语,然后就兴冲冲过来问了。 这位是个大嗓门儿,而且也没什么暂时保密、减少竞争对手的意识,让她一嚷嚷,附近的几户人家就都知道这件事了。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这事儿就传的明福村人尽皆知了。 郝玉家因此变得门庭若市,郝玉和江远都不想应付找上门,七嘴八舌劝郝玉放宽条件的那些村民,两人借口有急事,客客气气的把人全都请出去,然后就锁上大门直接溜走了。 至于谢莞娘,她和小阳被乌泱泱的人群吓到,两人躲在厢房,硬是连面都没敢露。 她们不主动出现,那些找上门的村民也没人想起她们,毕竟她们只是借住在郝玉家的人,郝玉还不至于因为她们的劝说改变择偶标准。 一直到太阳落山,快吃晚饭了,郝玉和江远才翻墙溜了回来。 两人并没有跑出去多远的距离,一来时间不允许,二来现在的这天气也不合适在外面久待,甩脱了那些热情地要给郝玉保媒拉纤的村民后,两人就走山路绕了回来。 “你这小子,你去买宅基地,你说我的事情做什么?你就不能说是你想娶媳妇了吗?现在好了吧?所有人都冒出来要给我保媒!” 好不容易回到家,郝玉一边烤火,一边抱怨起了江远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江远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鉴于郝玉的择偶条件,光是“年龄 未婚”的这个组合,就能筛选掉九成九的待嫁姑娘,江远还以为他们家最多也就只会有三两个人上门说媒。 不料这些村民,手头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们的第一选择竟然不是放弃,而是试图说服郝玉改变主意。 他难得有些烦恼和无措,“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一股脑儿的涌过来,七嘴八舌的劝您放宽条件。” 只是劝郝玉放宽年龄限制的,都已经算理智的了,竟然还有人离谱到给郝玉介绍带孩子的寡妇,还说这种生养过的妇人,以后保准也能给郝玉生两个大胖儿子,不像那种没成过亲的,会不会下蛋都还不好说呢。 这拉踩话术的离谱程度,简直让江远大开眼界。 过来给他们送红糖姜水的谢莞娘忍俊不禁。 她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毕竟利益动人心嘛。 放眼周围的这十里八村,郝玉的外在条件,起码能吊打九成九的未婚男青年。 而那些条件比郝玉好的,又基本都年纪轻轻、家境富裕,在结亲时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些普通村民。 也就是郝玉,因为自觉年纪大了些,所以把择偶条件定的十分宽泛。 郝玉笑着捧起碗,“看来我们得早出晚归忙活几天了。” 江远蹙眉,他和郝玉若是一天天都早出晚归的不着家,他担心村里的某些人,又会打谢莞娘的歪主意。 谢莞娘不知江远心中所想,但她不想郝玉和江远大冷天的,只能被迫待在山里。 “院门上的锁一直别拿下来就行,至于你们是不是真的不在家,别人难道还能翻墙撬锁,硬闯进来?” 江远闻言,立马转头看向郝玉。 第49章 凭本事省的 郝玉略一思忖,“也行,反正咱俩可以翻墙进出。” 结亲这事儿在正常情况下是不能强买强卖的,他们假装不在家个几天时间,村民们意识到郝玉不会改变主意,绝大多数人自然就会放弃继续游说。 至于不肯死心的极少数人,人数一少,应付起来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打定主意,郝玉和江远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他们和谢莞娘、小阳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就又按部就班过起了他们自己的日子。 反倒是汪小芝和陈召,从得了江远托付的第二天开始,就一门心思打听起了符合郝玉要求的姑娘家。 他们的两个孩子,汪小芝还是托付给了她婆婆。 她婆婆和她娘是好姐妹,她嫁过去后,她婆婆虽然明面上一碗水端平,实际上却一直对她格外偏爱。 当然,这也和汪小芝远比她几个妯娌孝顺有关。 江远托他们两口子去做的事,汪小芝不仅没有瞒着她婆婆,而且还私下跟她婆婆打听了一下,老太太是否认识符合条件的人。 她婆婆为人厚道,绝不会为了好处故意去坑郝玉,所以汪小芝巴不得婆婆能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她。 可惜她婆婆也只是个寻常的农村老太太,她的亲戚朋友,和她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他们家里的姑娘,也都会赶在二十之前早早嫁人。 汪小芝很遗憾,但却依然干劲满满。 至于动了心思的她几个妯娌,她们倒是没有跑去郝玉家堵门,但却不约而同地找上了汪小芝。 她们不傻,江远特意拿着东西过来,一看就是有事需要汪小芝去办,现在村子里又突然传出郝玉打算成亲的消息,她们哪里还会舍近求远。 汪小芝倒是不介意郝玉和她妯娌们的娘家结亲,但问题是,她这几个妯娌,也犯了和村里人一样的错误。 她们在自己亲戚家扒拉不出合适人选,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放弃,而是试图通过她,劝说郝玉放宽条件。 汪小芝对此相当无语,可她偏偏又碍于情面,不好用太过犀利的言辞给顶回去。 万幸她还有公婆在堂,两位老人家都很明白事理。 “行了,各花入各眼,你们觉得年纪小的好,跟人家郝玉有啥关系?”陈老爷子敲着旱烟杆,“人家娶媳妇不挑自己看着顺眼的,难道还要听你们的?” 陈老太太也道:“小芝就是个帮忙跑腿儿的,人家让她给找这样的,她难道还能说,我觉得这样的不好,那样的才好?天底下就没有这么帮人办事儿的。” 陈老爷子一锤定音,“有合适的你们就跟小芝说说,没有就趁早闭嘴。” 跟一向爽朗爱笑的陈老太太不同,陈老爷子常年不苟言笑,除了陈老太太,陈家就没有不怕他的。 他都这么说了,汪小芝的几个妯娌哪里还敢继续纠缠。 汪小芝得以轻松脱身,她收拾收拾,第二天一早就和陈召一起出了明福村。 他们最先去了距离明福村最近的白河镇,打听镇上以及附近的几个村子,有没有条件合适的姑娘。 在白河镇打听完,汪小芝和陈召又先后跑去唐县县城,以及距离白河镇比较近的另外三个镇子分别转了一圈儿。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这周围竟然还真有不少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耽误了婚事的、年龄在二十岁以上的姑娘。 汪小芝不识字,陈召识字但不是很多,两人忙活了二十多天,最终交给江远的劳动成果,是一本有着很多错别字和各种抽象图案的小册子。 顺带的,这两口子还把没花完的五钱银子、二十多个铜板,也都老老实实拿过来了。 汪小芝把钱袋打开,把银钱倒在桌上之后,江远直接就被这两口子给气笑了。 他拿给汪小芝的碎银子,总共也就八钱左右,这两口子顶着冷风跑了二十多天,竟然还给他剩了一多半回来。 他不用想都知道,这两口子肯定是每天都啃干馒头熬过来的。 江远也不多话,他抢过汪小芝那个粗布小钱袋,把桌上散落着的碎银、铜板又都重新塞进里面,“你们自己凭本事省下来的,你们自己拿回家留着慢慢花吧。” 给他们煮了鸡蛋红糖水的谢莞娘听见这句,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郝玉也笑了,他道:“阿远说的对,你们辛辛苦苦跑了这么多天,我这个当叔叔的,总不能让你们天天啃干馒头吧?” 去掉来回坐车的钱,再去掉进县城时每人一文的入城费,这两人要想不饿肚子,也就只能将就着啃馒头了。这让他心里怪不落忍的。 汪小芝和陈召哪好意思要这个钱,陈召笑着回了郝玉一句,“叔,白面馒头可好吃了,平时我和小芝想吃还吃不着呢。” 郝玉拍拍他肩膀,“那这点钱你就都拿去买好吃的,眼瞅着就快过年了,就算你们大人不吃,孩子也是要吃的。” 见两人一个摇头一个摆手,郝玉就又语重心长的劝,“听叔的,拿着。现在世道太平了,学塾肯定是要重新开起来的。你们现在不想办法攒钱,等你们家陈方再大一点儿,你们拿啥送他去学塾啊?” 说到送孩子上学,陈召和汪小芝那拒绝的话顿时就说不下去了。 他们家平时虽然吃的不算好,大多数时候都半稀半干、瓜菜为主,但起码没有饿着肚子,一大家子只能喝凉水充饥的时候。 但他们也确实没有富裕到,可以把家里所有的男孩子都送去学塾的地步。 他大哥家的两个男孩,大的那个眼瞅着就要到开蒙的年纪了,可他爹却一次也没说过要送家里长孙去镇上读书。 陈召知道,他爹不是不想,而是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下头的其他孙子年纪一到,他们爹娘就也会闹着送自家孩子去学塾。 如果家里有钱,陈老爷子当然无所谓,可问题就在于,陈家供不起两个以上的孩子读书。 人一多,不管大事小情,一概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陈老爷子也是因此生出了年后就给儿子们分家的心思。 分了家,以后谁家过成什么样,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埋怨不到他们年迈的老父亲,也不会因为争夺利益,和兄弟们彼此生出嫌隙。 至于他们老两口,眼下他们还能动弹,所以他们哪个儿子都不想跟。 第50章 三个合适的 陈召告诉江远,“我爹娘想自己单过,等什么时候他们动不了了,再由我们几兄弟轮流伺候。” 江远和旁听的谢莞娘、郝玉,都觉得陈召爹娘是难得的聪明人。 他们不仅在兄弟相争的隐患刚一冒头的时候,就下定决心给儿子们分家,而且还没有像村里绝大多数老人那样,选择在分家之后,跟着大儿子一家一起生活。 大家都在一个村子住着,尤其江远还是陈召的小舅子,陈召哥嫂的性格、为人,他们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陈召大哥很像陈老爷子,平时不苟言笑,只一味闷头干活儿。 他媳妇则是见人三分笑,表面功夫做的好,暗地里却拈轻怕重,总是躲懒或者磨洋工。 如果她只是在妯娌们面前这个样子也就罢了,问题她对自己儿女也是这个样子。 活计能给别人干的,她是绝对不会自己干的,实在推不出去的,她就慢吞吞敷衍着做。 就拿薅草举例,她三天都做不完汪小芝一天就能做完的活儿。 这样的儿媳妇,陈老太太可不敢指望等自己干不动了,她会抽掉懒筋,尽心尽力的照顾自己。 至于陈老爷子,他想的就比较多了。 一来他不想自己和老伴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迫成为大儿媳妇的替代劳力,给她提供继续躲懒和磨洋工的机会。 二来他几个儿子都有孩子,孩子也都年纪不大,仍然需要有人帮忙看着。而他和老伴如果跟着大儿子一家一起过活,以后他们可就不合适替另外几个儿子看孩子了。 陈老爷子想要给儿子们分家,为的是减少家庭矛盾,可不是想要直接撒手不管,所以在能够帮衬一把的地方,他还是愿意帮衬几个儿子一把的。 左右他们在分家时也是能分到一份田地的,自己单过的话,他们不仅不用儿子们出钱出粮供养,偶尔甚至还能贴补孙子孙女们一些口粮。 当然,老两口儿做出这种决定,陈老大两口子是不太愿意的。 陈老大是不想别人戳他脊梁骨,说他不孝顺,身为长子竟然不给爹娘养老。 陈大嫂则是无法接受,以后她必须承担起家里的一半活计,因为从此无论是下地还是在家,她偷奸耍滑都将直接影响到他们一家的衣食温饱。 两人没少劝二老改变主意,但陈老爷子却执意要和老伴儿一起分出来单过。 这事儿村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知道了,作为陈家一份子的陈召和汪小芝,对他们家年后就会分家的事,自然只有更清楚的份。 除了郝玉提到的,以后孩子念书需要用到钱,陈召他们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亟需用钱,那就是分家之后买宅基地、盖房子的这件大事。 陈召兄弟多,分家时不管是银钱、粮食,还是房屋、田地,他们其实都分不到多少。 如果他们不想分家之后还像现在似的,和父母兄弟挤着住,那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弄到买宅基地、盖新房子的钱。 陈召和汪小芝都不想过那种,自家不管吃点儿啥,都有一堆人眼巴巴瞅着的尴尬日子,所以两人打算在分家之后就立刻去找里正买宅基地。 哪怕他们分到的钱只够他们买小一点儿的宅基地,盖成本最低的土坯房,他们也不想在分家之后,还继续和陈召的兄弟们一起住在老宅。 两口子心意相通,彼此对视一眼之后,汪小芝就很是不好意思的,接受了郝玉和江远给他们的辛苦钱。 她把银钱收好,又把她和陈召用来记录合适人选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小心翼翼翻开,推到江远和郝玉面前。 “我们一共打听到十一个二十岁以上,没有嫁过人的姑娘。” “前两个是咱们白河镇的,中间的这五个都是唐县县城的,后面这四个,一个是下游郑家庄的,两个是隔壁灵山镇的,还有一个是东杨庄那位地主老爷家的......” 大体介绍过这小册子上的十一个适龄姑娘之后,汪小芝又说起了他们打听到的,有关这些姑娘的基本情况。 据她说,小册子第一页上的那位杨姑娘,优点是勤快能干,性子爽利,家里气氛和谐,缺点则是家里精穷,且还没有壮劳力。 这姑娘之所以耽误了婚期,就是因为她爹娘过世的早,她得挣钱养活自己年迈的奶奶,以及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小册子第二页上的那位王姑娘倒是家境富裕、父母双全、本人模样也清秀可人,奈何他们一家实在风评欠佳。 据王家的街坊邻居说,他们家人不仅做生意时经常缺斤短两、以次充好,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充分暴露了他们唯利是图的性格。 什么打着“借”的旗号占小便宜啦,给儿子娶媳妇一门心思只盯着女方嫁妆多寡啦,什么给女儿找婆家,一张嘴就要六十两银子的聘金啦。 汪小芝和陈召担心消息有误,还特意多找了些住在附近的镇民,跟他们打听王记杂货铺,结果那些人全都对王记十分厌恶。 有人跟他们吐槽王家人的唯利是图,也有人热心给他们推荐镇上的另外一家杂货铺。 接下来那五个家在唐县县城的姑娘,其中两个已经住进庵堂,据说是要择吉日落发出家的。 还有两个,她们家中长辈虽然有给她们议亲的意向,但人家给自家孩子寻摸亲事的首要条件,却是男方必须有秀才功名。 和她们一样情况的还有东杨庄那位地主老爷的继女,她亲娘也是一门心思要给她挑个有秀才或者童生名头的读书人。 最后一个家在县城且年纪合适的,则是因为与死去的未婚夫兼表哥感情深厚,所以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议亲、成亲了。 隔壁灵山镇的两位姑娘,其中一位有心上人,只不过她的那心上人,在她们成亲之前,在进货途中失踪了。 他爹娘找不到人,痛哭一场之后给他立了衣冠冢,两家也已经退了亲。 只有那姑娘,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自己未婚夫死了,她爹娘后续给她说过两次亲,结果都被她自己给搅黄了。 这种心有所属的姑娘,汪小芝当然也给排除在备选人员之外了。 于是她小册子上的十一位姑娘,在她进行过深入调查之后,就只剩了三个她觉得符合郝玉要求,有望和他说成亲事的。 第51章 美食与八卦 三个合适人选,一个是小册子第一页上,家累很重的那位杨姑娘,一个是郑家庄的其中一位郑姑娘,还有一位就是同样家在隔壁灵山镇的陈姑娘。 郑姑娘曾经订过亲,未婚夫死后,她的秀才爹要求她在家守节,后来她爹死了,她哥嫂不愿意再养着她,她娘就打算给她找个家底殷实、家中人口简单好相处的,让她嫁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陈姑娘则是在过去的五年里,接连定了三门亲,然后她的三个未婚夫,全都在和她定亲之后没多久,就遭遇各种意外不幸身故了。 第一次时还可以说是偶然,第二次时也或许还有人心存侥幸,三次之后,陈姑娘就彻底被冠上“克夫”的名头了。 现在她家里人已经不指望她能给家里换回正常数额的聘金了,生怕她不仅克夫,还克父克兄克一切男性生物的她爹和哥哥,迫切地想给她找一个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坏毛病、家里人也比较好相处,最重要的是,还不害怕她克夫名头的夫婿。 如果按照汪小芝自己的意愿,她是很想把这位陈姑娘也给排除在外的,但谁让郝玉和江远都不信这些东西呢。 汪小芝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尊重一下郝玉的知情权。于是这位陈姑娘,就被她放在了有可能说成亲事的三个候选人里。 郝玉听她说完,果然没有对陈姑娘的“克夫”名声作出反应。 他对汪小芝道:“辛苦你和阿召了。你们先留在村里好好歇上几天,容我托人再去打听打听这三户人家的具体情况。” 汪小芝和陈召一起点头,两人站起身,打算告辞离开。 郝玉却赶在他们开口之前对二人道:“晚上你们把孩子带过来,咱们一起吃顿饭。” 江远也道:“莞娘打算蒸馒头,做红烧肉。” 不受控制的,汪小芝和陈召小幅度的吞咽一口。 谢莞娘笑着拉住汪小芝的一条胳膊,“面应该已经发好了,姐姐,我们现在就去做晚饭吧。” 江远顺势接了一句,“那我和姐夫一起去接圆圆和阿方。” 郝玉点头,“去吧去吧。” 于是,汪小芝和陈召连哪怕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谢莞娘和江远分别带走。 灶房里,谢莞娘洗干净手,拿出准备好的猪五花肉、冻豆腐和白萝卜,然后又从大缸里捞了两棵酸菜出来。 汪小芝也没闲着,她挽起袖子,洗干净手,开始娴熟的处理面团。 小尾巴一样的小阳依然还是负责烧火,小丫头一个人照看两个灶台,动作娴熟又麻利。 三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做了一大盆红烧肉焖萝卜、一大盆酸菜炖冻豆腐,以及一大锅二合面馒头。 考虑到陈方和陈圆年纪都不大,谢莞娘又给俩孩子和家里的小阳,一人蒸了一碗嫩滑绵软的鸡蛋羹。 饭菜的香味儿飘出灶房,被汪小芝勒令不许进来的两小只,着急的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眼巴巴的软声喊“娘”。 “就好了,你们去喊爹和舅舅来帮忙拿碗筷。” 两小只“哦哦”两声,然后就迈着小短腿儿,迫不及待地去喊人了。 很快江远和陈召就过来了,但两个满心满眼都是美食,根本没有一点儿危险意识的孩子却被郝玉留在堂屋了。 江远洗干净手,拿了碗筷就走,陈召则是端起了早就已经被谢莞娘盛进木盆的红烧肉焖萝卜。 第二趟时,江远端走了酸菜炖冻豆腐,陈召端走了谢莞娘专门给三个小孩子准备的鸡蛋羹。 紧跟在他们身后去到堂屋的汪小芝,端了一大盆她刚捡出来的二合面馒头。 谢莞娘则是又拿了两个小碗,从咸菜坛子里捞了不少腌黄瓜、腌萝卜出来。 洗干净手的小阳牵着她衣角,和她一起往堂屋走。 难得家里今天人多,郝玉干脆拿了他珍藏的茶叶出来,亲自用热水泡了一大壶茶,让江远、陈召、汪小芝、谢莞娘和小阳自己倒来喝。 众人也没和郝玉客气,家里没有茶盏,大家就都拿了大碗倒茶喝。 茶水倒好,郝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吸满汤汁的冻豆腐。 他在这里辈分最高,他一动筷子,其他人就也跟着吃了起来。 汪小芝和陈召夹的第一筷子都是给他们家两个孩子的,谢莞娘也先夹了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给小阳。 仨小孩儿馋的直咽口水,红烧肉一进碗,他们立刻就埋头苦吃起来。 和孩子们的急切不同,大人们一边吃饭,一边也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低声交谈。 陈召在问郝玉更中意那三人中的哪一人,谢莞娘在问汪小芝知不知道更多有关那两个即将落发出家的姑娘的事。 郝玉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答案,他道:“还是要先打听一下对方的人品、性情以及家庭情况。” 汪小芝则是把自己知道的,有关那两个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冯姑娘是家里独女,她爹娘想让她招婿入赘,留在家里继承家业,她爷奶和大伯、叔叔却都想过继个男孩给他们。” “为了做成这事儿,他们接连坏了冯姑娘两门亲事,最后更是臭不要脸的开始造谣,说冯姑娘不检点什么的。” “他们是冯姑娘的亲人,除了冯姑娘一家的街坊邻居,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对他们的话还是很相信的。” “冯姑娘坏了名声,不仅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还有那不干人事儿的地痞无赖,溜门翻墙的偷偷进来,想要对她做不好的事。” “虽然这些人最终都没得逞,但冯姑娘却还是一时想岔了,偷摸儿上了吊,得亏她爹娘发现的早,把她救了下来。” 这事儿在县城闹得还挺大,是以汪小芝只是随便一问,就有人把这些事全都一五一十告诉她了。 “你是不知道那姑娘有多惨,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她爹娘正又哭又喊的劝她别想不开呢,她家的那些糟心亲戚竟然就又上门了。” “他们说那姑娘失了贞洁,不能再活在这世上给他们老冯家丢人,叫着喊着说要把她带回老家浸猪笼。” 第52章 习俗与律法 谢莞娘听的目瞪口呆,“这也太缺德了!” “谁说不是呢!”汪小芝一拍大腿,“还好他们家人缘儿不错,街坊邻居看不下去,硬是帮着他们一家把那些黑心烂肝的狗东西给赶走了。” “你是不知道,她娘连菜刀都拿出来了,说是要砍了那些狗东西,省得他们以后还来祸害自己一家。” 谢莞娘蹙眉,“那她爹呢?” 汪小芝眼睛亮晶晶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她爹抢了她娘手里的菜刀,说,‘我来!’” 谢莞娘顿时就笑了,“那看来她爹也很不错嘛。” 汪小芝用力点头,她也是家里独女,在这件事上她可太能体会那家人的不容易了。 谢莞娘又问:“那怎么这位冯姑娘,最终还是跑去庵堂落发出家了?” 汪小芝叹气,“她自己非要去呗。不过这事儿也怪不得她,她就是被之前的遭遇给吓破胆了。” “我听她那些街坊邻居说,她爹娘已经在找买家了,等把家里的田产、铺子全都出手,他们就会带着那姑娘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 她朝谢莞娘眨眨眼,“不然她就不会只是在等落发出家的日子,而是早就已经被剃了头发,彻底没有反悔机会了。” 那什么择定吉日才能落发,其实都是庵堂主持的善意谎言。 “那另一个呢?” “你说唐姑娘啊,她更惨。” “她爹死在战场上了,她娘被她爷奶嫁去别人家换聘金,她弟也被她爷奶卖给没儿子的山里猎户了。” “她当时十岁,已经能干活儿了,她爷奶就把她送去绣坊了。十年的长工契,工钱那两个老不死的全都收走了。” “今年十月她好不容易熬到契书到期,她那丧良心的爷奶就又把她卖给了一个已经打死俩媳妇的老鳏夫。” “她不愿意,就偷偷从家里跑出去了。” 谢莞娘目瞪口呆,“那她的族人、外祖和舅舅呢?就没人站出来管一管吗?” 汪小芝叹气,“我听他们家的街坊邻居说,他们家是从其他地方逃难过来的,在这边是独一户。” “至于她外家那边,我听说她姥姥姥爷早就没了,她舅舅舅母倒是跳出来分了二两银子回去。” 彼时还是战乱年间,县衙都不一定有人办公,他们那一片的里正就算在岗且心地不坏,在身后没有官府背书的情况下,他也是没办法为这苦命的母子三人做主的。 谢莞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姑娘的那群黑心亲戚了,她问汪小芝,“那她躲进庵堂应该也没用吧?” 汪小芝点头,“本来是没用的,但现在这事儿被咱们县尊大人知道了。” 本县父母官是个口碑还不错的,他老娘则是喜欢礼佛、做善事,老太太去县城内仅有的这家庵堂礼佛时,恰好遇见那姑娘的黑心亲戚跑去大闹庵堂。 了解过事情原委,礼佛行程被破坏的老太太,气得直接就把自己儿子给叫了过去。 县令大人不仅因为那些人闯进庵堂打杂闹事,打了他们板子,勒令他们赔钱,而且还给他们普及了一下当朝律法,告诉他们就算他们是那姑娘的亲爷奶、亲叔叔、亲伯父,他们卖掉那姑娘也属于违法行为。 新朝虽然统一天下的时间还不长,但却已经在以往历朝的律法基础上,制定出了本朝律法,本朝律法规定: “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和诱者,各减一等。” 意思是,使用暴力、胁迫或其他不正当手段,把人卖作奴婢者,判处绞刑;把人卖作私兵者,判处流放三千里;把人卖作妻妾子孙的,判处三年徒刑。如果是卖人者和被卖者双方自愿,则对罪犯减轻一等进行处罚。 当然,减轻一等进行处罚的前提,是被卖者年龄在十岁以上,如果在十岁以下,则无论被卖者是否自愿,都按非自愿进行处理。 至于那家人狡辩的,他们是那姑娘的爷奶、叔伯、婶娘等语,县令大人也有律法条例回复他们。 “诸略卖期亲以下卑幼为奴婢者,并同斗殴杀法;无服之卑幼亦同。即和卖者,各减一等。其卖余亲者,各从凡人和略法。” 翻译过来就是: 如果有人拐卖辈分较低、年龄较小的人,将其卖为奴婢,那么不管此人是不是和被卖的人有亲属关系,官府都将按照斗殴致人死亡的罪责对罪犯进行处罚。 如果略卖是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进行,且被卖者年龄在十岁以上,那么官府对罪犯的处罚,会在原本的处罚基础上减轻一等。 如果是略卖不在上述范围内的其他亲属,则一律按照普通人略卖人口的法律规定,也就是县令大人最开始拿出来说的那一条进行处置。 也就是说,那家人如果真把那姑娘抓回去卖给老鳏夫,县令就可以判处他们三年徒刑。 那家人当然是不服气的,毕竟把自家孩子卖给牙人、富户为奴为婢,或者打着结亲的旗号,用家里姑娘换聘金什么的,在他们的认知里那都是再常见不过,简直可以说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凭什么别人就可以卖,他们家就不行? 对于他们的这个疑问,县令给予的回复是,“民不举,官不究。” 而且也没人像他们似的,竟敢跑到庵堂打砸闹事,直接把自家罪证递到了县令手里。 县令没说的是,他们最该庆幸的,其实是他们只打砸了一些寻常物件,并没有故意跑去损坏佛像,不然光凭这条,县令就可以干脆利落的判他们徒三年。 至于人口略卖这回事。 历朝历代,人口略卖都被视为违法行为,同样的,历朝历代,朝廷对地方的监管都不到位。 不仅村镇,就连各县县城,也就是县衙所在地,官吏、衙役们在大多数时候,也还是管不到别人家里去。 再加上律法虽然禁止长辈卖掉子孙,但却规定以父母和其他法定尊长为子女、卑幼的主婚人,从法律上明确了尊长的主婚权,这就为很多做长辈的,提供了打着“为晚辈操持婚事”的幌子,卖掉自家子孙的机会。 第53章 准备建宅子 除非是那种单纯为了换取钱财,且还采取了诱骗、监禁、殴打、下药等恶劣手段的,不然官府基本都会支持长辈,而不是被当成筹码推入火坑、换取利益的小辈。 可问题是,真的遭遇了上述恶劣手段的,又有几个能逃出来,找上官府为自己做主呢? 更别提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官吏、衙役、里正,他们直接都是不懂法的。 他们自己都还稀里糊涂,因循旧例活着呢,百姓又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在他们看来,长辈打骂晚辈、做主晚辈婚事、把晚辈卖给牙人或者富户为奴为婢......这多正常呢,他们早就见怪不怪。 就比如谢莞娘和明福村的一众人,大家都是法盲,平等地稀里糊涂、一知半解,不然小阳也不会被谢莞娘给买回家了。 要知道,律法对买家也是有处罚的。 “诸知略、和诱、和同相卖及略、和诱部曲奴婢而买之者,各减卖者罪一等。知祖父母、父母卖子孙而买者,各加卖者罪一等。” 意思是,明知是他人劫掠、诱拐、双方合意贩卖人口,却还是购买这些人作为部曲、奴婢的人,比贩卖人口者减一等进行处罚。 明知是祖父母、父母贩卖子孙却还购买的人,则比贩卖者加一等进行处罚。 如果谢莞娘读过本朝律法,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肯定不会直接从刘家人手里把小阳给买下来。 只可惜她目前也处于稀里糊涂,做事的方式方法全部来自过往经验的蒙昧阶段。 比她还稀里糊涂的汪小芝,则是根本不知道县令是用律法让那一家子闭嘴的,她还以为那一家子是被县令的官威给吓住了。 那家人不敢在县令面前胡搅蛮缠,又不敢在自己的小算盘打不响之后,冒着得罪街坊邻居,乃至十里八乡绝大多数人家的风险,把本县其他把自家孩子卖给牙人、富户,或者打着结亲的旗号,用家里姑娘换钱的人家,也给告到县衙。 没奈何,他们只能灰溜溜的退了老鳏夫给的十六两聘金,然后每天欺软怕硬的在家咒骂躲进庵堂的那女孩。 汪小芝告诉谢莞娘,“那姑娘着实可怜,她在绣坊没日没夜的熬,眼睛都已经给熬坏了,我听住在那附近的婶子大娘说,她们只有和那姑娘走个脸对脸,那姑娘才能勉强认出她们谁是谁。” 她都这样了,她那些黑心亲戚还要继续趴在她身上吸血,实在让人气愤。 谢莞娘听了也是一脸唏嘘,她就说嘛,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如果没点儿特殊缘故,两个好好的姑娘家,再怎么也不至于跑到庵堂出家。 出家人也是人,而人多的地方又都免不了会有麻烦和矛盾,再加上这年头的出家人不仅只能吃素,而且还要做早课晚课,以及种菜挑水各种干活儿。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吃吃喝喝,一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汪小芝和陈召才带着俩孩子回家去了。 接下来郝玉的婚事他们还是要帮忙的,只不过他们得先等郝玉确定了具体人选再说。 而郝玉,他虽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表态,但心里却已经决定好了,要最先打听那位郑姑娘。 如果那位郑姑娘不合适,他打算再去灵山镇打听一下那位陈姑娘。 正如汪小芝所料,比起那位家累很重的杨姑娘,郝玉更倾向于接触那位有克夫名头的陈姑娘。 谢莞娘一个姑娘家,不好跟郝玉探讨他的未来妻子人选问题,于是她就只默默帮着做一些她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隔着门,用“他们不在家,这事儿我可插不上嘴”为借口,帮郝玉和江远挡掉那些一门心思让郝玉变更择偶标准的村民。 再比如在交了手头在做的绣活儿之后,暂时不再接新的刺绣单子,而是自己出钱买了布料、绣线等物,替郝玉准备相看、成婚之时要穿的衣裳鞋袜,以及全新的被褥、枕头、枕套、枕巾。 江远在她隔壁买了宅基地的事情她也已经知道了,并且她还非常不见外的,直接把自家宅子的建造事宜,托付给了虽然沉默,但却十分可靠的江远。 两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商量起这事儿,速度快的让郝玉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好吧,主要是谢莞娘的要求实在有点儿多,而江远偏偏又总是一副相当好说话的老好人模样,不管她提出什么样的离谱设想,江远都会认真听、认真记,然后再认真应一声好。 最让郝玉觉得离谱的,还不是江远对谢莞娘的有求必应,而是他竟然也打算按照谢莞娘的构想,来建他自己的那栋宅子。 虽然郝玉对江远的心思早有察觉,但江远对谢莞娘的这个态度,却还是再一次刷新了郝玉对江远心中,谢莞娘份量的认知。 他有些遗憾的想,看来他是不能指望江远娶一门贵妻,为他接下来的仕途铺路了。 是的,郝玉虽然一点儿不排斥娶个乡下姑娘,但他却并不希望江远和他一样。 江远既然答应了常曜明后年去紫荆关参军,郝玉就想尽可能地让他仕途走的平顺。 不说和常曜一家攀亲,娶个他的族妹、表妹之类,能娶个家里兄弟多、在北境有一定人脉的武官之女也好啊。 别的不说,起码等上了战场,江远身边也能有个对他的人身安全更加尽心尽力的人。 本来郝玉还想着,等江远去了紫荆关,他对谢莞娘的那点心思,就会自然而然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关系而慢慢消散,现在看来,倒是他低估了江远对谢莞娘的重视程度。 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郝玉到底还是没有去和江远说些“大局为重”“你得为自己性命和前程考虑”之类的话。 他不想勉强江远,去做任何江远不愿意做的事。 江远对郝玉的这些思虑一无所知,在他看来,谢莞娘想要的,带进水口和排水口的大浴桶虽然烧制起来麻烦了些,造价也略高了些,但安上以后,也确实会给他们的日常生活带来极大便利。 还有她想要的,能够冲水的、带斜坡的半封闭式厕所,也比村民们普遍使用的简陋粪坑要干净很多。 那个装在水井上方,用来打水的辘轳,对力气较小的女人、老人、半大孩子则都是很友好的。 最后是带火墙、有大窗的屋子,谢莞娘准备用来刺绣,以及在冬天时适量种植青菜和蘑菇,改善伙食。 第54章 购置田地 只是一点点小改变,生活品质就能提升很多。 江远想着,反正他和谢莞娘都不缺改造多花的那点钱,那他们干嘛不把自己以后的家建造的更舒适一些呢? 两人在这件事上可谓一拍即合,谢莞娘的房屋建造草图定稿后,江远就开始张罗着预定匠人、力工、土石、砖瓦、木材、石灰、桐油…… 至于谢莞娘,在给郝玉准备好衣裳、被褥等物之后,她就约上江远这个“保镖”,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跑去唐县县城找牙人了。 两人是去买地的,在过去的六个多月时间里,谢莞娘又是采药,又是刺绣,天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儿,好不容易存了二百三十多两银子。 就这还是因为秦娘子给她派了一单带封口费的活计,不然她就是累死自己也存不到这么多银钱。 手头的存款,谢莞娘打算拿三十两出来盖房,剩下的二百两,她打算用来购买田地。 江远比她攒钱的时间长,手头积蓄也远比她多,但他并不打算把所有积蓄都用来买地、盖房。 两人找上郝玉推荐的、口碑不错的牙人,跟对方说明来意后,对方就把他们带去了明福村附近的、无主的上等田地。 三人在外奔波大半天,最终谢莞娘和江远一起买下了位于明福村和上庄村之间的,一块四十亩的上等田。 谢莞娘资产有限,虽然明福村附近的田地不算贵,但她的二百两银子,却还是只够她买下最多十三亩上等田。 十三这个数字谢莞娘不是很喜欢,于是她最终选择了只买十二亩。 剩下的二十八亩,则是被江远买了下来。 两人的田地连成一片,这让江远非常满意。 按照他们各自想要购买的亩数,谢莞娘拿出一百八十两银子,江远拿出四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和二十两银子,点清之后交给牙人。 等回到县城,两人又给了牙人和衙门的官员、小吏一些碎银。 给牙人的是说好的报酬,给衙门内部人员的,则是对方帮忙换红契的手续费和辛苦费。 两人和牙人一起从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门也已经紧紧关闭。 牙人热情地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暂住一夜,江远道过谢后摇头拒绝。 他虽然没收郝玉送的宅子,但偶尔过去暂住一晚却还是没有问题的。 更别提这县城也不缺客栈,他们实在没必要跑去和他们并不熟悉的牙人家里,给人家多添麻烦。 送走牙人,江远问正一脸好奇四处张望的谢莞娘,“你想住客栈还是住郝叔的宅子?” 谢莞娘知道郝玉有本事,所以并不意外他在县城有宅子,想了想她问江远,“郝叔的宅子里有被褥吗?” 江远摇头,“没有,只有宅子前主人留下的少量家具。不过这县城卖什么的都有,趁着还没宵禁,我们可以现在去买。” 谢莞娘笑着拒绝,“那我们还是去住客栈吧。” 现买被褥倒是没什么,可长期没人住,也没有提前打理过的宅子,他们去了肯定是要先买木柴、烧热水、搞卫生的,想想都麻烦。 江远迟疑,“你可以吗?” 谢莞娘用力点头,“虽然我武功不行,但我精通药理。” 在她有所准备的前提下,不管是谁打她的歪主意,她都有把握让对方有来无回。 再说江远也是可以住她隔壁的嘛,晚上如果她真有危险,江远临时跑过去救场也来得及。 两人一边在街上走着,谢莞娘一边小嘴叭叭,言辞隐晦的,把自己的计划一点点告诉江远。 顺带的,她还买了扒糕、酥肉和两大碗鲜肉馄饨,趁热和江远一起坐在已经没有其他客人的馄饨摊上吃了个肚子溜圆。 吃完饭,赶在摊主收摊之前交了钱,两人又一起溜溜达达去了就在馄饨摊斜对面不远处的那家来福客栈。 来福客栈不仅名字老套,掌柜和伙计也都一副被迫上班的懒洋洋模样,但对待客人的态度,以及客栈的卫生情况却还是值得称道的。 谢莞娘和江远入住之后,伙计很快就给送来了汤婆子和洗漱用的热水、干净布巾,谢莞娘没在屋子里闻到奇怪味道,遂又掀开被子看了看,发现被褥不说多干净,却也没什么明显的灰尘、污渍之类。 出门在外,“不脏”对谢莞娘来说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更多的她可不敢指望。 在面积略小的普通单人客房简单洗漱一番,谢莞娘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客栈的被子很厚,里侧被汤婆子烘过的地方热乎乎的,让人感觉很是舒适。 谢莞娘先是给汤婆子换了个还没烘过的地方继续发热,然后才小心翼翼躺了下去。 新鲜出炉的地契被她藏得严严实实,防身用的药粉则被她放在最方便拿取的左边袖袋。 躺下没多久,谢莞娘就睡着了,奔波一天,她已经很累了。 住在她隔壁的江远也闭着眼睛,但他没有谢莞娘心大,一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再没有客人和伙计来回走动,江远这才和衣睡了过去。 两人一个睡得早,一个睡得晚,醒来的时间却一般无二。 倒不是他们的生物钟在起作用,而是,两人全都听见了客栈走廊里传出的异样响动。 最开始是吱呀一声,木制房门被打开的轻微声响,这声响没什么奇怪的,两人虽然听见了,但却没有当一回事儿,然而很快,两人就又听见了嘭的一声,疑似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江远反应最快,他迅速穿鞋下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走廊两边的窗户,只透进来些许天光,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清瘦人影。 继他之后走出房间的谢莞娘,手里拿了一盏已经点燃的油灯。 两人凑到那道人影旁边,发现他意识还在,只是此时他整个人正满脸痛苦的蜷缩成虾米状,根本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谢莞娘见他抱着肚子,呲牙咧嘴的努力忍痛,下意识便问了一句,“大叔,你哪里疼?” 大叔,“肚、肚子。” 谢莞娘:...... 第55章 顺手救人 谢莞娘也没嫌弃他说废话,而是耐心地继续提问,“具体是哪个位置?” 那大叔胡乱比划一下,“都、都疼。” 得,看来是指望不上患者自己了。 她放弃询问,“我懂些医理,您要是信得过的我,我帮您把个脉?” 那大叔疼的冷汗涔涔,也顾不上介意谢莞娘是个年轻小姑娘了,“好。” 谢莞娘于是伸手给他把脉,把完脉,谢莞娘又问:“在这次之前,您有出现过类似症状吗?” 大叔摇头,“没。” 谢莞娘又问:“昨晚您都吃了什么?有生冷辛辣之物,或者以往您吃了也会不舒服的东西吗?” 大叔“呃”了一声,“有......鱼鲊、卤猪头肉、酱肘子,还有......凉拌变蛋、花生、豆腐。” 昨晚他和友人一起喝酒,叫了不少下酒菜,其中就有他提到的这四种凉菜。 谢莞娘看向江远,“阿远,麻烦你帮我把人搬进屋,然后再去问店家要一些热汤或者热粥,还要让小二再送一个新的汤婆子。” 江远点头,“好。” 言罢,他弯腰把那位大叔抱起来,送回了他原本住着的那间客房。 谢莞娘提着那大叔的小包袱,把东西给他放到床头。 江远走后,谢莞娘开始帮那大叔缓解疼痛。 她手头只带了银针和防身用的药粉,没有能拿来给这位大叔对症下药的,还好他只是普通的肠胃痉挛,用其他法子也能治好。 谢莞娘略一思忖,就选择了帮那大叔按摩内关穴、合谷穴等穴位。 内关穴位于前臂前区,腕掌侧远端横纹上 2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按摩内关穴可宁心安神、理气止痛。 合谷穴位于手背,第 2掌骨桡侧的中点处,按摩合谷穴有疏风解表、行气活血、通络止痛的作用。 此外,她还让那大叔自己以肚脐为中心,用手掌轻轻顺时针按摩腹部,以促进肠胃蠕动,帮助消化,缓解气滞引起的疼痛。 那大叔倒也听话,他呲牙咧嘴的按照谢莞娘说的给自己按摩。 一直到江远和早起做事的伙计拿着热乎乎的汤婆子,以及一大海碗后厨刚煮好的白米粥过来,那大叔这才停下手上动作。 谢莞娘看见伙计,立马指着那大叔对伙计道:“麻烦小哥儿把汤婆子放在这位大叔的肚子上。” 汤婆子温度很高,但隔着棉衣放在那位大叔身上,温度却是刚刚好。 谢莞娘又示意江远把粥碗递给大叔,“趁热喝。” 大叔伸出的手哆哆嗦嗦,小二怕他把粥洒在被子上,帮拿过碗和勺子,一口一口喂给那位大叔。 多管齐下,大叔疼痛的症状有所缓解,谢莞娘见他状态好了很多,遂又问了大叔一句,“您刚刚摔倒,有摔疼哪里吗?” 虽然她觉得,这种突发的肠胃痉挛,应该不至于让他把自己摔出个好歹,但万一呢,是吧,还是问问更妥当。 那大叔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应该没有。” 疼确实是有些疼,黑灯瞎火的,他突然肚子疼的厉害,一不小心就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给摔那儿了,但比起肚子的疼痛程度,摔的那一下引发的疼痛,还真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谢莞娘点点头,“那等您能自己行走了,您再去一趟医馆,找大夫给开点儿药吧。” 一来吃药会让这大叔肚子疼的病症好得更快,二来他也可以顺便让大夫给他来一次触诊,看看他的那一摔是不是真的有惊无险。 等到那大叔喝完热粥,谢莞娘跟他和客栈伙计打了声招呼,就和江远一起离开了。 那大叔要给她诊费,谢莞娘直接摆手拒绝了。 她又不靠这个吃饭,只是碰巧遇见,就和江远一起做了回好心人罢了。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放亮,两人从大叔的房间离开后,也没有继续爬上床睡回笼觉,而是洗漱一番就直接退房离开了。 没有随身物品就是这点好,想走就走,十分自由。 出了客栈,谢莞娘和江远也没有立刻去寻拉脚的牛车或者马车,而是先在街边的小食肆里买了豆浆油条来吃,然后又跑去已经开门营业的各家店铺,购买一些家里缺少,或者单纯就是谢莞娘想买的东西。 两人不知道的是,那大叔在身体情况有所好转之后,就琢磨起了谢莞娘的长相问题。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姑娘,可他却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姑娘。 直到他去过医馆,坐车回到自己家,无意间瞥见桌子一角老友让人送来的信,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将这姑娘的脸与另外一张他已经快要遗忘的、更加稚嫩的脸给对上。 *** 谢莞娘和江远回到明福村后,郝玉把江远叫到了他房间说悄悄话。 他告诉江远,他已经亲自打听过汪小芝认为有望能成的那三位姑娘。 他没告诉江远的是,他其实还偷偷跑去观察姑娘本人和她们的家人了。 那位家累很重的杨姑娘,在这个过程中被他排除在候选人之外了。 倒不是她和她家里人性格、品行有问题,事实上,那一家子彼此帮扶、关系和睦,在街坊邻居当中也一直很有人缘。 郝玉之所以直接把这位杨姑娘给排除在名单之外,是因为这位杨姑娘,她有一条没有对外公开,但却一直在默默执行的择偶要求。 她想要的未来夫婿人选,要么就住在她家附近,且能接受婚后和她一起帮扶她娘家,要么家资丰厚,能让她在物质层面贴补娘家。 总之,她就算成了亲,也还是要继续为娘家做贡献的。 还是那句话,别看郝玉对江远掏心掏肺,对别人他可做不到一直无偿奉献。 至于剩下的那两位姑娘,郝玉倒是没什么明显偏向。 郑姑娘性格温婉,孝顺贤惠,爹让她守望门寡她就守,娘让她出嫁她就嫁。 陈姑娘则性格坚韧,颇有主见,即使顶着克夫的名声,她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给嫁了。 而郝玉,他不介意那位陈姑娘的克夫名声,也出得起郑姑娘兄嫂提出的二十两聘金,更符合郑姑娘母亲要求的“家底殷实,家中人口简单好相处”。 是以,郝玉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女方。 江远听他说完这话,立马就跑去汪小芝那儿,请她代为寻找合适的媒人了。 第56章 柳媒婆报喜 汪小芝和郝玉不同,她更喜欢郑姑娘,于是她最先让人去了郑家庄。 为了说成这门亲事,江远给汪小芝透露了郝玉的部分家底,比如郝玉原本打算送给他的田地和宅子。 然而就算如此,汪小芝和她精挑细选的、口碑极好的柳媒婆,也还是没能说成这门亲事。 郑家嫌弃郝玉的点有三个,第一个是他比郑姑娘大了整整九岁,第二个是他来路不明,第三个则是他过于滥好心。 柳媒婆倒是针对这三点做出解释了,但郑家却还是婉拒了这门婚事。 汪小芝很遗憾,郑姑娘可是她最看好的人选呢,实在是可惜了。 唏嘘一阵,汪小芝重振旗鼓,又托柳媒婆去隔壁灵山镇的陈家帮忙说亲。 正如前文所说,现在陈姑娘的爹娘、兄弟已经不指望她能给家里换回正常数额的聘金了。 他们生怕她不仅克夫,还克父克兄克一切男性生物,所以迫切地想给她找一个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坏毛病、家里人也比较好相处,最重要的是,还不害怕她克夫名头的夫婿。 严格来说,其中一只手不能拿重物的郝玉,其实是不符合陈家人要求的,但他们在听柳媒婆说了,这点旧伤并不影响郝玉打猎,且郝玉还有一份厚实家底之后,就都觉得这点小小的瑕疵,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他们很想一口应下这门亲事,但想到陈姑娘那宁缺毋滥的执拗劲儿,她爹娘到底还是跟媒婆说了,要先打听一下郝玉再说。 柳媒婆见他们没有一口回绝,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希望,她笑着应好,并和陈家人约好,五天之后再来听他们的答复。 五天时间过得很快,五天之后,柳媒婆带着好消息来了明福村。 找到汪小芝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然后两人就一起去村尾找郝玉了。 “郝兄弟大喜呀!”推开院门,看见听到动静迎出来的郝玉,柳媒婆那张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 谢莞娘和小阳、江远正在灶房忙活,听到这一句,江远立马放下手里正在清洗的萝卜,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来。 谢莞娘和小阳则是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和汪小芝、柳媒婆打了个招呼。 柳媒婆热情地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然后才又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 “陈家答应过来相看了!”她一甩帕子,“而且时间他们也说了,可以由你们这边看着安排。” 陈家人虽然迷信,但对陈姑娘却也还算尽心,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们都会先好好打听男方和男方的家人、家境,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让陈姑娘和对方相看。 打听来的消息虽然不能确保就一定是真,但多打听一下,总好过全听媒婆舌灿莲花。 不说打听出个多好的,起码踩坑的几率可以大幅降低。 现在陈家人答应给陈姑娘和郝玉安排相看,就代表他们对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还算满意。 而据说很有主见的陈姑娘既然答应了过来相看,那么她对郝玉的个人条件显然也还算满意。 这确实是个值得道喜的好消息。 在汪小芝的陪同下,郝玉把柳媒婆请进堂屋落座,很快江远就送上了谢莞娘快手快脚给冲的两碗红糖水。 与此同时,郝玉也把江远跟村里木匠定制的,用来盛放核桃酥、槽子糕、冬瓜糖、杏干、梨干、炒花生等小零嘴儿的那个大攒盒拿了出来。 只是刷了一点清漆的攒盒看上去朴素极了,但里面放着的东西却让柳媒婆大开眼界。 捻了块冬瓜糖放进口中,柳媒婆心道,看来汪小芝那些话还真不是吹牛的,这郝玉还真是个小有家资的地主老爷。 喝罢红糖水,意思意思的吃了一些小零嘴儿,和郝玉商量好相看的具体时间,柳媒婆就告辞离开了。 因她不肯留下吃饭,再三挽留都被拒绝的郝玉,最终选择了把江远上午新打的兔子,送给柳媒婆一只以示感谢。 柳媒婆拎着兔子乐呵呵离开了,汪小芝则是被谢莞娘给拽到厨房去了。 送走柳媒婆的江远,见状很识趣的去了陈家,把陈召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也给接到了这边一起吃饭。 多了四张要吃饭的嘴,谢莞娘干脆在原有基础上又多准备了一个硬菜。 主食她准备的是红糖饼,菜则是做的野鸡炖干蘑菇、酸菜五花肉炖冻豆腐。 饭菜上桌时,她还又给凑了一碟炒花生米、一碟萝卜干炒鸡蛋、一碟鱼干、一碟羊肉干,让饭菜看着更加丰富。 男人们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村里八卦,女人和孩子们则一门心思啃饼吃菜。 谢莞娘最喜欢酸菜和冻豆腐,孩子们最喜欢肥而不腻的五花肉,汪小芝则最喜欢野鸡炖干蘑菇。 一顿香喷喷、热乎乎的午饭吃下来,众人俱都心满意足。 饭后,汪小芝和陈召也没急着走,陈召在堂屋和江远、郝玉一起看孩子,汪小芝则是去了灶房,一边帮谢莞娘和小阳清洗锅碗筷子等物,一边低声和谢莞娘闲聊。 “人的缘分还真是说不准,我怎么也没想到,郑家人竟是连打听都不肯打听一下,就拒绝了郝叔这么好的结亲对象。” 谢莞娘笑。汪小芝和郝玉关系好,自然看他哪哪都好,郑家人从未与郝玉有过接触,一听他比郑姑娘大九岁,还是个外来户,又想不开的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江远这么长时间......心里必然要犯嘀咕。 毕竟,郝玉的这情况,往好的方面思量,那就是“心地好,品性好,以后对媳妇肯定也错不了,而且新媳妇嫁过去就能当家,不仅没有长辈压在头上,更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亲戚上门叨扰”。 那位陈姑娘和她的家人,显然就是在往好的方面思量。 而郑姑娘一家,显然就是在往坏的方面思量。 在他们看来,郝玉年纪大,那必然就会老的快,死的早。再加上他还无亲无靠,那以后他们岂不是还要帮扶已经嫁出门的妹子? 更别提他还滥好心,连邻居家的孩子都能一养两年,这般拎不清,谁和他过日子、做亲戚能不难受? 郑姑娘才二十三,而且她样貌清秀、性格温婉,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个家资丰厚的娘家,以及一个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哥哥。 她哥嫂虽然不愿意养她一辈子,但在嫁妆方面却也不会亏待了她,这也是为什么明明郑家要了那么高的聘金,但这十里八村的人,却谁也没觉得她家过分。 条件好的姑娘嘛,自己和家里人都挑剔一些也是正常的。 第57章 陈家人上门 谢莞娘转移话题,“姐姐见过那位陈姑娘吗?” 郑姑娘已经是过去式了,不,她连过去式都算不上,与其讨论她,她们还不如讨论一下那位陈姑娘。 汪小芝被她转移了注意力,“见过一次。” “那姑娘织布织的特别好,为了养活自己,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她娘一起去布庄卖布。我就是在布庄门口见到她,见她没梳妇人头,这才多嘴问了布庄掌柜一句。”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叹气,“她身量很高,长得也好,就是她那克夫的名声,你别说,我这心里还真有些发毛。” 谢莞娘忍不住笑,“郝叔不信这个。” 汪小芝继续叹气,“阿远也不信,他还说,战场上一批一批的死人,饿死冻死病死的普通人更是不在少数,总不能他们都是被自己妻子或者丈夫给克死的。” 谢莞娘对此很是赞同,“那你有没有打听过那位陈姑娘的前三位未婚夫,到底都是怎么死的?” “一个得病死的,一个出门访友被流寇杀了,还有一个死在了他们村子的后山上,因为尸骨被野物啃过,具体怎么死的根本没人知道。” 汪小芝之所以打听的这么清楚,还是因为灵山镇有人因为这三人的死法一个比一个惨烈,所以编了一套很邪乎的说辞出来。 用他们的话说,每当陈姑娘克死一个人,她的命就会变得更硬,她克人的本事也会与日俱增。 这个说法一出来,立马得到了很多人的强烈认同,他们争先恐后传播、篡改有关陈姑娘克夫之事的谣言,力求用这种透着三分邪门儿、怎么听怎么离谱的八卦,为自己平淡枯燥的日常生活增添几分趣味。 他们倒是说的津津有味了,陈姑娘可就惨了,不仅敢和她议亲的人少了,甚至就连她家里人都对她下意识惧怕上了。 饶是陈姑娘性子刚强,长期被大家避如蛇蝎,她也还是会很难受,甚至忍不住自我怀疑的。 这也就导致了,这姑娘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眉心却已经因为她总是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生出了深深的两道竖纹。 郝玉定的和陈姑娘相看的日子是十一月二十八,也就是柳媒婆上门传信的第三天。 为了给陈家人留个好印象,十一月二十七这天上午,汪小芝和陈召再次来了郝玉家,帮着郝玉他们为相看做准备。 院子和屋里都被郝玉、江远和陈召打扫的一尘不染,汪小芝和谢莞娘则是提前发了面,准备好了第二天要用的各种食材。 忙活了大半天时间,总算准备好该准备的所有东西,众人这才吃了顿时间略微提前的丰盛晚饭。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这天上午,汪小芝和陈召换上他们压箱底的好衣裳,和同样打扮得体的江远、谢莞娘、小阳一起,陪着郝玉静候陈家人上门。 巳时过半(上午十点多),一脸喜庆笑容的柳媒婆,带着陈姑娘和她爹娘、哥嫂一起来了明福村。 陈家人是赶车来的,柳媒婆坐在牛车右侧靠前的位置,给陈姑娘的哥哥指路。 遇见他们的村民不多,毕竟大冷天的,如果不是实在有事,大家都是不乐意往外跑的。 但是郝玉选在今天相看的消息,却还是很快在村子里面传扬开了。 正如谢莞娘所说,郝玉闭门谢客的态度,让绝大多数村民都打消了劝说他改变择偶标准的心思,但是这却并不代表他们就不关注郝玉的说亲进展了。 很多人都在心里暗暗祈祷,郝玉找不到二十以上,且还符合他要求的姑娘,他们相信,只要郝玉找不到合适人选,他就一定会适当放宽他对女方的年龄要求。 然而柳媒婆两次登门,尤其今天她还带了看着十分陌生的陈家人一起过来,这就让村里人不得不多想一想了。 多数人虽然遗憾自家姑娘大概率是没什么机会了,但也仅仅只是遗憾而已。 只有少数几个一心惦记郝玉家资的人,听到消息之后,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己家里不停转圈儿。 同时他们也没忘了和自己家人展开讨论,讨论怎么在不得罪郝玉的前提下,搅黄郝玉和陈姑娘的婚事。 就在他们悄咪咪商量这事儿的时候,陈家人也已经见到了柳媒婆口中,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郝玉。 郝玉等人在听见门口传来柳媒婆说话声的那一刻,就已经齐刷刷迎了出去。 穿着一身浅灰色崭新外袍的郝玉走在最前面,汪小芝、陈召、江远位于第二梯队,谢莞娘则牵着小阳,缀在队伍的最后面。 柳媒婆笑着跟郝玉等人打招呼,然后又把陈家人一一介绍给他们认识。 谢莞娘趁此机会,迅速打量了一下陈家诸人。 陈父陈母看上去有些显老,眉间也和陈姑娘一样,有着两道竖纹。 陈大哥陈大嫂身形微胖、唇角始终上翘,是那种既和气又精明的生意人。 陈姑娘生的浓眉大眼、高挑瘦削,紧抿着的唇角让她看上去有些不好亲近。 谢莞娘因此多看了对方两眼,发现对方肩膀紧绷、身体不自然前倾、手指也在下意识揉搓衣襟,她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在紧张。 在柳媒婆的介绍声中,众人乱糟糟的彼此见礼,然后郝玉他们又热情地招呼陈家人和柳媒婆进屋说话。 郝家的宅子是郝玉落户明福村时找工匠帮忙修建的,即使正屋的门脸贴了青砖,却也还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宅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陈家的宅子不仅门脸没有贴青砖,而且还比郝玉的宅子更陈旧。 陈家人的关注点也不在这,他们主要打量的,是郝玉本人,以及他这宅子的格局、面积,以及宅子内部的各种家具和卫生情况。 跟着柳媒婆一起来到堂屋,又被郝玉、陈召、汪小芝等人邀请着相继落座,陈家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谢莞娘和小阳就已经送来了热热的鸡蛋红糖水待客。 汪小芝则是打开提前准备好的木制攒盒,热情地招呼大家吃东西。 ? ?摆碗求首订~ 第58章 相看进行时 陈家人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攒盒里满满当当都是花生、红枣、杏干、梨干、开口笑、小麻花、糖冬瓜、糖姜片。 如此丰盛,实在出乎陈家人预料,让他们全都没能控制好面部表情。 他们家在灵山镇不仅有七十亩良田,而且还另外开了一家脂粉铺子,铺子虽然不大,却也足够让他们吃喝不愁。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不舍得准备这么丰盛的攒盒待客。 更别提那个叫江远的,还从放在屋子一角的大盆里,捞了满满一盘子的冻梨出来,端到桌上让他们自己拿了吃。 陈家人感受到了郝玉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也对柳媒婆之前说的,郝玉家底厚实有了一定认知。 借着这些吃的喝的,两边在柳媒婆的穿针引线下顺利打开话题,郝玉和陈召主要负责应对陈姑娘的爹和哥哥,汪小芝则负责招待陈姑娘和她老娘、嫂子。 至于谢莞娘和江远,两人一个不善言辞,一个自认为只是临时房客,喧宾夺主不太合适,于是就都只在一旁默默陪坐。 小阳就更老实了,小丫头坐在谢莞娘身边,小手抓着她衣襟,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安静乖巧极了。 当然,这和陈家人都不难缠也有关系,他们并没有问什么尖锐问题,只是在拉过家常之后,又当面跟郝玉确认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不介意陈姑娘的“克夫”名声。 郝玉回答这个问题时态度一点儿没变,他神情坦荡、语气平淡、眼神也没有躲躲闪闪,让下意识定定盯着他看的陈家人,尤其是作为当事人的陈姑娘,全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陈家人,或者说陈姑娘本人最在意的这个问题得到解决,郝玉本人又确实态度诚恳、家有余财,且还生的相貌端正、身姿笔挺,陈家人心里对他还是很满意的。 两边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聊起天来自然是越聊越投机,谢莞娘见此情形,心知中午的这顿饭,陈家人必然是要留下用的,于是就示意小阳去请隔壁陈里正的二儿媳邓小燕。 昨天他们两家已经说好,今天中午如果陈家人留下吃饭,谢莞娘就把邓小燕请到这边帮忙。 掌勺的当然还是谢莞娘,但在汪小芝需要陪着陈家女眷的情况下,她再给自己另寻一个助手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本来她是打算给邓小燕二斤猪肉作为报答的,但邓小燕却表示,她想要一碗谢莞娘做好的肉。 她的老天奶啊,机会好不容易送到她嘴边了,她说啥也得让自己和自家男人吃顿好的! 谢莞娘被她咽口水的馋样儿逗笑,“行。” 早就在期待这顿饭的邓小燕来的很快,而且她还不是两手空空过来的。 将自家男人精心打理整齐的干燥木柴往柴堆旁边一放,邓小燕挽起袖子,“是不是得先洗菜切菜?” 谢莞娘点头,“辛苦嫂子先帮我把那一堆都洗干净。” 说是一堆,其实就只是五六根胡萝卜、三根白萝卜、两棵大白菜,以及一个个头中等的倭瓜。 冬天蔬菜有限,好在以郝玉的家底,肉菜管够,也更受人喜欢。 盘点过现有食材,谢莞娘打算做干蘑菇炖鸡、兔肉萝卜煲、豆豉排骨蒸倭瓜、红烧肉、卤猪肘、白菜焖鱼丸、肉沫豆腐、酸菜炒绿豆粉丝。 主食她准备做白米饭,煮熟了一捞就成,受欢迎还节省时间。 米汤也是好东西,营养又美味,喝一口从胃暖到心。 此外江远还从白河镇买了酒肆里最贵最好的酒,那酒此时就在桌上摆着。 灶房里一阵阵的香味儿传出,勾的正被郝玉、汪小芝、陈召带着四处看的陈家人和柳媒婆,忍不住频频将视线投向香味儿传来的方向。 郝玉见状,干脆把人又给请回了正房堂屋。 脱离队伍的江远这会儿正往屋里屋外的两张桌子上摆碗筷,看见众人回来,他朝着大伙儿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又跑去灶房帮忙打杂了。 陈家人和柳媒婆俱都一脸诧异,他们没想到,江远这么一个冷面少年,竟然会干这些寻常男人根本不屑沾手的活儿。 郝玉注意到了他们的疑惑和震惊,但他并不想解释什么。 他和江远一样,都不认为家里的活儿就应该全都交给女人来做。 但他也很清楚,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其中也包括女人,都认为家务活儿就应该由女人来做。 一行人重新在堂屋落座,一边心不在焉的说着话,一边等着饭菜上桌。 谢莞娘的动作本就麻利,更别提很多东西,她还提前一天就已经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准备好了。 有小阳帮着烧火,有邓小燕帮着洗菜切菜、洗米煮饭,有江远帮着递送东西、打水搬柴,谢莞娘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饭菜做好,装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大盘子里。 她这边一个个把菜装盘,江远那边就一个个把菜送进正房。 正房堂屋和郝玉房间里的两张桌子,很快就摆上了不仅菜式,而且就连份量也一模一样的八个香味扑鼻的菜。 等到装着米饭的木盆也被江远送去正房,谢莞娘这才把她单留出来的红烧肉、白菜焖鱼丸、肉沫豆腐和白米饭,装进篮子递给邓小燕,“辛苦嫂子了,嫂子回家吃饭去吧。” 邓小燕很是不好意思,因为谢莞娘给她的红烧肉是两碗,并且谢莞娘还给了她一碗白菜焖鱼丸、一碗肉沫豆腐、两碗白米饭。 她接过篮子,“那我等下再过来帮忙洗碗。” 这是她们早就说好了的,是以谢莞娘闻言也只是微一颔首,“好。” 邓小燕提着篮子,欢天喜地的回家和她男人分享美食了,谢莞娘则是带着小阳,端着米汤去了正房堂屋。 堂屋里,汪小芝已经招呼着柳媒婆、陈母、陈大嫂和陈姑娘在饭桌前落座,听到脚步声,她立刻笑着朝谢莞娘和小阳招手,“就等你们俩了,快过来坐。” 屋子里的江远听到这句,这才放下心,开始和陈父、陈大哥、郝玉、陈召一起吃饭、闲聊。 第59章 说定婚事 “你们坐这儿。”汪小芝一指陈大嫂和陈姑娘对面的位置,她自己则是敬陪末座,选了个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谢莞娘心里暖暖的,她朝柳媒婆和陈家人微笑颔首,然后才示意小阳在桌前落座。 不过她也没让汪小芝坐门口,左右她们仨不是矮小就是瘦,凑一边坐也是能坐开的。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汪小芝一边挨着柳媒婆,一边挨着她,然后她和小阳又彼此挨着。 柳媒婆和陈大嫂都是八面玲珑的活络性子,有她们在,桌上气氛一点儿也不尴尬,而郝玉屋子里的男人们,菜吃起来、酒喝起来之后,原本不熟的人也借着聊吃聊喝的机会,自然而然熟悉起来了。 宾主尽欢的一顿午饭之后,柳媒婆和陈家人提出告辞。 接下来还要赶路回家,再加上他们今天还是来相看的,顾忌着这两点,陈家父子并没有喝太多酒,两人虽然脸有些红,但神志却还都是清醒着的。 再加上牛车速度极慢,灵山镇离明福村又不算太远,郝玉他们就也没怎么担心这一家子的安全问题。 集体出动把人送走之后,郝玉先是委婉表达了对这门亲事的中意,然后又和汪小芝、陈召一起,把柳媒婆给送走。 柳媒婆住在白河镇,从明福村去往白河镇的牛车,花上一文钱就能坐。 在村口把人送上牛车,又看着牛车驶出村子,郝玉三人正打算各回各家,一直注意着郝家动静的村民们,却纷纷在自家门口拦住他们,跟他们打听起了郝玉的议亲进展。 郝玉并没有说太多,村民们问他是不是在相看,他答了一句是,其他诸如“那姑娘怎么样,那姑娘是哪的人,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她家要多少聘金”之类的问题,郝玉就都给含糊过去了。 至于汪小芝和陈召,两人嘴巴也跟蚌壳似的,不管村民们怎么问,该不说的内容他们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三人在陈召家门口分开,郝玉继续一边应付好奇的村民,一边大步流星往自己家走,汪小芝和陈召则是被陈家的其他人给围了起来。 陈家人因为两个老的在场,问的问题还是很有分寸的,汪小芝和陈召略微答了几句,就托词事情还没定下,不好多说,带着孩子回他们自己屋子了。 至于谢莞娘,她这会儿正和江远、小阳,以及过来帮忙的邓小燕一起收拾残局。 谢莞娘做的菜虽然份量十足,但却因为太过美味,最终只剩了少少一点残羹。 这么多人一起吃过的剩菜和汤水,谢莞娘是下不了嘴再吃一顿的,所以她直接就都折在一起,准备等下倒进泔水桶里。 听到她说这些全都不要了,江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邓小燕却是暗暗咋舌。 且不说剩下的萝卜白菜啥的,那里头可还有明晃晃的两块肉呢,更别提谢莞娘做的菜那叫一个香啊,这么香的菜,难道不该连菜汤也给拿馒头蘸干净吗? 她正想着,就听帮忙收拾碗碟的小阳说:“别呀,姐姐,这些都够我晚上再吃一顿了。” 谢莞娘:...... 谢莞娘,“晚上我给你做其他好吃的。” 说着她就把那小半碗的剩菜给倒了,就是两小块白萝卜、五六片菜叶子,再加一个鸡爪、一块没多少肉的兔子骨头而已,都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口水,真不至于留到晚上再吃一顿...... 几人凑在灶房,把用过的炊具餐具全都用热水和草木灰清洗干净,然后谢莞娘又把剩下的白米饭塞进碗柜,打算等晚上给大家做蛋炒饭吃。 送走邓小燕,谢莞娘就拉着小阳回屋休息去了,江远和送完柳媒婆回来的郝玉,则是抓紧时间又进了一趟山。 倒不是他们非要争分夺秒去打猎,他们只是不想留在家里,应付那些找上门来东问西问的村民。 他们走了,在外面把门一锁,绝大多数村民就会识趣的不再来问。 至于极少数非要把自家闺女、侄女、外甥女嫁给郝玉的人,他们是想和郝玉结亲,不是想和郝玉结仇,事情自然也不敢做的过分出格。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明明很想破坏郝玉和陈姑娘相看,但却一直没有采取行动,而是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能有大傻子按捺不住跳出来,替他们得罪郝玉,让他们跟在后面悄默默的捡便宜。 郝玉对村里人的想法并不在意,他跑到山上躲了一个下午,躲过了想要上门的绝大多数村民之后,就又老老实实等起了柳媒婆。 柳媒婆在他和陈姑娘相看的第二天又来了一趟明福村,她告诉郝玉,陈家那边同意了这门亲事,并且还希望“已经老大不小”的他和陈姑娘能够尽快成亲。 “下定的礼品和聘金,他们家让你看着准备,只要别太差、别太低,别让他们家被人笑话就行。” “那老两口说,他们家不指望闺女的聘金过日子,但也不会给闺女准备啥值钱的嫁妆。听他们的那意思,最多就是给陪嫁一些盆桶被褥、衣裳鞋袜。” “婚期他们希望就定在明年开春。” 柳媒婆没说的是,如果不是郝玉这边提前说了,江远和谢莞娘、小阳会在明年开春盖房子,然后在郝玉成亲之前搬出去,陈家甚至想让他和陈姑娘赶在年前成亲。 郝玉点头,“多谢柳婶子。” 郝玉心知,他和陈姑娘都“已经老大不小”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陈家父子害怕陈姑娘“克夫”的功力把他也给克死,让陈姑娘从此彻底无人问津,才是他们如此急切,甚至连聘金数额都没说的主要原因。 “聘金我就给十六两吧。”郝玉虽然有钱,但因为陈家说了不会给陈姑娘什么值钱的嫁妆,他最终还是没有给陈家太多聘金。 反正普通人家娶媳嫁女,聘金基本都在二到八两之间,他给十六两,已经是按照寻常富户的标准在出钱了,绝不会让陈家丢脸。 下定时要带的东西,因为其中有糕点糖果之类,郝玉打算等快到日子了再去置办。 第60章 麻烦找上门 两人说完这事儿,郝玉痛快地给了柳媒婆谢媒钱,柳媒婆收好钱,立马就喜滋滋的去给陈家传话了。 陈家果然没有嫌弃十六两少,郝玉猜得没错,陈家人的唯一心愿,就是赶紧把陈姑娘给嫁出去。 别说郝玉愿意给十六两,他就算是只给六两,只要他能活到和陈姑娘成亲那天,陈家就愿意结这门亲。 下定的日子,郝玉最终选了明年三月二十八的黄道吉日,在此之前,他打算把自家的房子推倒重建。 早些年他刚来明福村落户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选择了盖土坯房,而不是砖瓦房,现在天下太平,他又即将娶妻生子,郝玉就不想再继续将就着住了。 正好江远和谢莞娘也要盖房,郝玉就想干脆也把现在的旧屋推倒重建。 江远因此又去补订了一批材料,订完材料,他又跑去和工匠商量,让人家给郝玉安排工期。 虽然大冷天的东跑西颠难免辛苦,但江远却乐在其中,忙活的十分起劲儿。 时间转眼就在众人的不停忙碌中来到腊月初八,这一天,谢莞娘用她早就准备好的各种材料,熬了一大锅浓稠、软糯、香甜的腊八粥。 热乎乎、甜滋滋、材料丰富的腊八粥,配上作为小菜的腊八蒜、小黄瓜、萝卜干,吃的家里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吃完早饭,谢莞娘继续刺绣,小阳踩着小板凳刷锅洗碗,郝玉和江远趁着山上没雪,结伴出门打猎。 和以往一样,他们一走,谢莞娘就直接栓了院门。 然而这次她却没能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到安静刺绣的机会。 回到房间,拿起针线绣了没几针,谢莞娘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边拍门,一边喊她“谢姑娘,谢姑娘”的响亮声音。 谢莞娘眉头微蹙,“谁呀?有事吗?” 敲门和喊人的声音停顿一瞬,旋即院外便又传来一句,“嗨,没事儿还不能找你呀?大家乡里乡亲的,找你唠嗑儿不行吗?” 谢莞娘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实在不好意思,我接了活计,做不完是要赔钱的,这会儿正忙着赶工呢,实在没时间唠嗑儿。” 这次门外的声音停顿了更长时间,“那你开开门,我跟你打听点事儿,打听完了我立马就走,不耽误你做事。” 谢莞娘闻言,搬了个梯子靠在墙上,打算爬上去看看到底是谁,“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找我打听可是找错人了,要不你去别家问问?” 她身手灵活,说着话就已经爬上梯子,把小脑袋从墙头探出去了。 视线一扫,她看见院门外有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正一脸不耐烦的站在大门外头。 此时那妇人正泄愤似的用脚踢着大门门框,“我既然来找你了,那肯定是打听的你知道的事儿!” 谢莞娘暗暗撇嘴,“哦?是什么事?” “你开门,开了门我跟你细说。” 谢莞娘拒绝,“还是不了,有什么话,你就这么跟我说吧。” 那妇人暗骂一句“小贱蹄子”,再开口时语气里控制不住的夹带了三分火气,“隔着门我怎么说?你爹娘没教过你客人上门要怎么招待么?” 谢莞娘轻嗤一声,“不能说那你就别说了吧。” 至于后面那句,谢莞娘根本连回答都懒得回答。 一个她连见都没见过的陌生女人,跑到她这儿跟她说什么客人上门,可别笑死人了。 她刚刚问“谁呀”的时候,这女人可是压根儿就没有自报家门,鬼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又是个什么居心。 从梯子上下来,谢莞娘朝听到动静,小跑着出来一探究竟的小阳招了招手。 “小阳,你悄悄帮我看一眼,非要让我给开门的那女人,是不是咱们村子的人。” 小阳点头,动作灵巧又迅速的爬上梯子。 谢莞娘两手扶着梯子,时刻准备着万一小阳没站稳,她就扑过去拎住这孩子。 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了那女人大力拍门和不满抱怨的声音,“你这姑娘咋回事儿?就跟你打听点事儿,你连门都不愿意开,乡里乡亲的,你......” “我不认识你。”谢莞娘扬声堵了对方一句,“我一个年轻小姑娘,我谨慎点儿怎么了?你非要进我家到底打的啥主意?” 那女人恼羞成怒,“你家你家,这是你家吗?你凭啥不让我进去?” 谢莞娘一听就乐了,“不是我家,我凭啥做主开门放你进来?” 那妇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顺着梯子麻溜往下爬的小阳,则是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是村西头的王大娘。”爬梯子比谢莞娘还利索的小阳,在对方越来越远的骂骂咧咧声中,心有余悸的小声对谢莞娘说,“姐姐你没开门是对的。” 她告诉谢莞娘,“王大娘最爱占小便宜,明明她家园子里也种了不少菜,但她还是喜欢跑去别人家的菜地里摘。” “别人拦都拦不住,村里不少婶子大娘都因为这事儿和她吵过架。” “而且她还老问别人借这借那,借了从来不还,别人问她要,她就反过来骂人小气、抠门儿啥的。” 谢莞娘挑眉,“她家里人都不说她的么?” 据她观察,村里人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大多数人却还是很注重自己信誉的。 他们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也或许会在自己家里为所欲为,却唯独不会借了别人的东西不还,因为这会导致村里人以后不敢在他们家遇到难事儿时借钱借物,帮他们渡过难关。 小阳摇头,“她家孩子和她差不离,也喜欢到处占人便宜,她男人说东西不是他拿的,让大伙儿有啥话都直接找他婆娘说道去。” 谢莞娘咋舌,“好家伙,这也太会推卸责任了。” 他只说自己没拿,可没说自己没吃,合着这是有好处他跟着沾光,有麻烦了他就一推二六五,滑溜溜的躲一边去了? 这两口子还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奇葩。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她跑来咱家干嘛?这大冬天的,咱们也没有一院子的菜供她顺手牵羊啊。” 第61章 奇葩王大娘 小阳拉着谢莞娘的手,和她一起往屋里走,“那咱家不是还有木柴、点心、糖果、花生、粮食、布料、油盐酱醋这些东西呢嘛,她可以来蹭吃蹭喝,然后再顺带借点儿东西呀。” 谢莞娘:...... 虽然小阳说的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儿。 毕竟,她在村里住了都有半年时间了,对方如果只是想占便宜,早来可比晚来更有机会。 想是这么想,谢莞娘却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给说出来。 反正对方都已经吃她一记闭门羹,灰溜溜的离开了,那么对方的想法自然就也不重要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虽然暂时把人给赶走了,但对方却并没有因为吃了她一记闭门羹就打消念头。 骂骂咧咧的从村尾离开之后,那位王大娘脚步一转,直接去了汪小芝那儿。 汪小芝发豆芽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虽然他们现在还没分家,她用豆芽换黄豆的生意,最终赚的黄豆也还是全都属于陈家这个大家庭,但汪小芝却还是每天都勤勤恳恳为了这事儿忙活。 她不计较,愿意为这个家多添一些家底,她公婆感动之余,也为她挡掉了她妯娌们的那些小心机。 想打着帮忙的旗号盯着她偷师的,全都被她婆婆挡了回去。 即使汪小芝私下告诉她婆婆,这活儿其实没多少诀窍,很容易被人摸透关键之处,她只是挣个辛苦钱,她婆婆没必要这么防着她那些妯娌,她婆婆也还是坚持只让她几个妯娌帮着挑豆子,其他都不让她们插手进来。 用她婆婆的话说,这是她从谢姑娘那儿学来的,若是转头她就把这本事教给她妯娌了,人家谢姑娘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又会怎么想呢?就没见哪个当徒弟的,跟师傅学了本事,转头就把本事教给全家人的。 她婆婆嘴上没说,心里却想着,若是谢姑娘因此心里存了芥蒂,以后汪小芝岂不是就再也不能从谢姑娘那儿沾光了? 她可还盼着孙女陈圆以后能跟着谢莞娘学点儿绣技或者厨艺呢,这样陈圆以后也算是有一门手艺傍身了。 她也不图陈圆能靠着这门手艺高攀什么富裕人家,只要孩子能养活得了自己,能因为这个被婆家人高看一眼,出嫁后日子能过得轻省些、顺心些,她也就知足了。 老两口的这个决定,汪小芝的妯娌们当然是不满意的,她们还想等分了家,她们也做这门生意呢,但老两口说的话能占住道理,她们就算觉得老两口偏心,也只敢在私底下抱怨。 再说那位王大娘,陈家开门做生意,自是不会学着谢莞娘那样关门闭户,所以她很容易就进了陈家的门。 一见是她来了,汪小芝和她几个妯娌顿时全都从各自房间里出来了。 没办法,他们家也是这位王大娘顺手牵羊行为的受害者。 在这位手上吃过亏的人,之后每次见到这位登门,都会如临大敌的先把她给围起来,省得她趁别人一个不注意,就又摸走了人家家里的什么东西。 汪小芝大嫂第一个开口,“王大娘怎么来我家了?是要换豆芽吗?一斤黄豆换六斤,如果给钱就是三个铜板换两斤。” 王大娘下意识想要翻白眼儿,翻到一半,想起自己来找汪小芝还有大事儿,遂“宽宏大量”的放了汪小芝大嫂一马。 她道:“我不换豆芽,我找你弟妹有事儿。” 说着她就伸手去拽汪小芝,“你跟我来。” 汪小芝由着她把自己往屋子里拽,“啥事儿啊?” 王大娘也不跟陈召打招呼,扫了一眼有些傻眼的陈召,王大娘直入主题,“我听说你郝叔的婚事是你在帮着张罗?” 汪小芝笑,“哪能啊,我一个小辈,可没资格帮长辈张罗婚事。郝叔叫我和我男人过去,就是让我们帮着干干活儿、陪陪客人。” 王大娘撇嘴,显然并不相信汪小芝的这套说辞,即使汪小芝的这套说辞确实有理有据。 她道:“你郝叔相看的那姑娘,我瞅着起码得有三十来岁了,他找个那么大年纪的,以后能生的出来孩子吗?你去跟他说说,让他找个日子跟我家三妮儿相看相看。” 汪小芝很无语,“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三妮儿翻过年也才十四岁吧?” 她郝叔就是放宽年龄标准,也最多就是放宽到十七八岁,再怎么他也不可能找个今年才十三岁的小丫头啊! 王大娘摆手,“十四咋了?十四定亲,十五成亲,这年纪不是刚刚好吗?” 汪小芝深吸一口气,“您跟我说没用,我郝叔自己不愿意找年纪小的,我一个当晚辈的,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再说了,我郝叔相看的那姑娘,人家今年也才二十五岁。” 因为常年听着那些流言蜚语,陈姑娘确实瘦了些,表情看着也愁苦了些,但再怎么,人家也是常年待在家里织布的人,又不用风吹日晒的出门劳作,看着可比他们村子里和她同龄的那些农妇年轻多了。 这老婆子说人家三十来岁,分明就是故意胡扯。 汪小芝不想和她多说这些,于是只推脱自己做不了主。 她往门口一站,抬手打起门帘,“您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不招呼您了。” 王大娘很是不高兴,她道:“又没让你大包大揽,就让你去劝一劝、传个话,难道这也不行吗?” 汪小芝笑,“我们劝过了呀,我郝叔不愿意,说自己年纪大,不能耽误人家十来岁的小姑娘。” 王大娘一听顿时来劲儿了,“我家三妮儿不怕他耽误,只要他......” “王大娘!”汪小芝打断她顺杆子往上爬的无耻发言,“我郝叔是个有主意的,别人怎么想他不关心,他不愿意找十多岁的小姑娘,是不想自己良心上过不去。” 王大娘还要再说什么,汪小芝却是没有再给她机会,“您不用继续说了,现在是我郝叔娶妻,只要他愿意、他高兴,那他娶谁都没问题。” 汪小芝再一次出言赶客,“我还有别的事,王大娘请回吧。” 第62章 投桃报李 王大娘如意算盘没能打成,又被汪小芝不客气的接连逐客,气得一张脸拉的比马脸还长,她狠狠瞪了一眼汪小芝,“呸,狗眼看人低的小贱蹄子!” 言罢,她撞开汪小芝冲出屋子,然后又顺手从陈家院子里拿了几根木柴,这才脚下生风,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汪小芝气得够呛,这什么人哪,简直欠揍到不行。 陈召赶忙安慰自己媳妇,“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 陈老太太也道:“是啊,小芝,你和这种人生气,气坏的只会是你自己。” 陈召三弟妹却是比汪小芝还气,“那不要脸的老婆子,又从咱家顺东西了!” 汪小芝深吸一口气,“这事儿怪我,我当时跟着她一起出去就好了。” 陈召却道:“她跑那么快,你还差点儿被她给撞倒,你要是能追上她那才是怪事儿呢。” 顿了顿他又道:“就是几根木柴,等下我就去山上多捡一点回来。” 汪小芝的心情略微好转,她道:“也不知道这老婆子会不会直接去找郝叔。” 陈召也说不准,但他可以确定一点,“你放心,就算她去了,郝叔也不会听她胡言乱语的。” 别说她家姑娘年纪还小,就算年纪合适,就他们那一家的名声和习性,郝玉傻了才会和他们结亲。 这一点汪小芝当然也清楚,她解释,“我担心的是莞娘和小阳。” 只要不下雪,江远和郝玉就会上山打猎、出门办事,那老婆子如果过去找人,能找到的也就只有谢莞娘和小阳了。 小阳是个孩子,谢莞娘又对村里人不大了解,汪小芝很担心她一时不慎上了这老婆子的当,被她顺走什么值钱东西。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她家的两个孩子这会儿都在正房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玩儿,她完全能够腾的出手,她看向陈召,“要是有人来换豆芽,你帮我招呼一下。” 陈召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汪小芝点头,脚步匆匆去了谢莞娘那儿。 听到敲门声,小阳迈着小短腿儿来到屋子外面,“谁呀?” “是我,汪小芝。”汪小芝隔着门板回答,“我来看看你谢姐姐。” “是汪姐姐呀。”小阳利落地拿掉门栓,请汪小芝进来。 汪小芝问她,“村西头的王大娘来过吗?” 小阳点头如捣蒜,“来过,但是姐姐没给她开门。” 汪小芝一听就笑了,看见谢莞娘也迎了出来,她跟谢莞娘说了和小阳类似的话,“你不给她开门是对的。” 谢莞娘也笑,“我不认识她,她又神神秘秘的不肯自报家门,我就没给她开门。后面小阳告诉我她爱占小便宜,我就更不可能放她进来了。” 她把汪小芝请到自己房间,然后又给她倒了热水、拿了零嘴儿,“她去找姐姐了?” 汪小芝点头,“非让我把她家三妮儿说给郝叔,我不愿意听她的,她就骂我是狗眼看人低的小贱蹄子。要不是她跑得快,我高低得多骂她几句找补回来。” 越说越气,汪小芝忍不住跟谢莞娘吐槽,“你是不知道,她骂了我,跑的时候竟然还从我家顺走了几根柴火,真的太欠揍了。” 谢莞娘目瞪口呆,“她就不怕你去她家找她算账吗?” 汪小芝叹气,“他们一家都不是啥好东西,为了一句骂和几根柴跟他们打起来实在犯不上。” 谢莞娘心道:那也不能就这么吃哑巴亏啊,不然以后那女人肯定会得寸进尺的。 但她没有和汪小芝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她有仇必报,不代表汪小芝就也必须和她一样。 反正那女人刚才也骂她了,等她逮到机会收拾那女人,她再顺带替汪小芝也打她几下出气好了。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谢莞娘一边动作不停的继续刺绣。 汪小芝见她飞针走线的动作格外精准流畅,绣出来的半幅绣品也漂亮的令人挪不开眼,不由一脸羡慕的对谢莞娘道:“你这绣活儿做的也太好了。” 谢莞娘笑笑,“比我师傅还是差远了。” 汪小芝一听顿时更羡慕了,有钱人家的孩子真好啊,不仅能读书识字,还能学厨艺、刺绣、医药......要是她或者她闺女也有谢莞娘的这一身本事该多好! 瞥一眼拿着个绣绷子,一板一眼学绣花的小阳,汪小芝咬咬牙,试探着问谢莞娘,“莞娘,你......想没想过收徒?” “啊?”谢莞娘一脸懵,“收徒?收什么徒?” 汪小芝又看了一眼小阳手上的绣绷子,“就是......” 谢莞娘恍然大悟,“你想学这个?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你得先养养你的那双手。”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盒没用过的猪油膏递给汪小芝,“这个你拿回去用,什么时候手上没有裂口和毛刺了,能做到不勾丝了,你再来找我学刺绣。” 顿了顿她又道:“拜师就不必了。” “我会的很多东西,都是我师傅的家传技艺。她在教我们姐妹之前,就已经跟我母亲说好,她可以对我们姐妹倾囊相授,但我们却不能再把她的这份技艺另行传授。” “所以,无论是你还是小阳,我都只能教你们一些基础常识和通用技巧。” 她这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村里请人盖房子,主家是要给大师傅和力工们提供午饭和晚饭的。 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汪小芝早在知道她打算自己盖房子的那一刻,就主动跑过来跟她说,到时候她会带两个跟她关系好的小媳妇过来,帮她洗菜做饭啥的。 谢莞娘提出给她们开工钱,汪小芝死活不要,只说到时候也管她们两顿饭就行了。 这种处理方式谢莞娘当然不可能答应,所以她原本的打算,是每天按照镇上请人做工的价钱,把该付的酬劳折算成米面肉蛋,让她们带回去贴补家里。 现在汪小芝既然动了跟她学习刺绣的心思,那她正好用这个来抵消这份人情,也省得届时她又要多费口舌,说服汪小芝收下她给的米面肉蛋等物。 至于另外两个汪小芝打算请来给她帮忙的小媳妇,谢莞娘当然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给她们三个食材的打算既然有所变动,那她就还是支付对方工钱好了。 第63章 入乡随俗 谢莞娘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汪小芝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刚刚能把那话说出口,其实全靠满腔艳羡堆出来的那一时冲动。 至于谢莞娘说的,她师傅不准她将自家家传技艺外传的要求,汪小芝更是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她是这个年代的土着居民,深知一门技艺对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来说有多重要。 别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姓徒弟了,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亲女儿,很多当爹娘的,在自己蹬腿儿闭眼之前都还会下意识地多留一手,以防儿女在自己老了之后忤逆不孝、倒反天罡呢。 要让她说,谢莞娘的师傅只是要求她不要外传,而不是干脆连她也不教,已经算得上是顶顶无私的好师傅了。 诸多想法在汪小芝脑海里迅速闪过,她纠结一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谢莞娘,“我能让圆圆过来跟你学吗?我平时要干活儿,这手怕是很难达到要求。” 谢莞娘无所谓,“也行。” 汪小芝顿时喜笑颜开,“谢谢你,莞娘。” 比起自己,她更希望女儿以后能够不要吃苦。谢莞娘愿意教她女儿,对她来说比愿意教她还要更加让她欣喜若狂。 谢莞娘摆手,“谢什么?姐姐你平时也没少帮衬我。” 汪小芝用力摆手,“我那算什么帮衬?你再这么说,我得找条地缝儿钻进去了。” 谢莞娘忍俊不禁,她笑着跟汪小芝说起别的。 “年后我们盖房子的时候,姐姐你帮我再找两个年纪大些的婶子过来帮忙呗。” “郝叔打算把他的这房子也给推倒重盖,为了不耽误他成亲,阿远已经跟约好的大师傅说了,让他到时候多带两个工匠和二三十个力工过来。” 任何一行的匠人,手上都有一张由他们师傅、师叔、师兄弟、徒弟、师侄组成的人际关系网。 江远把郝玉这边突然多出来的工程交给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师傅,对方自然就会为了自己的口碑和收入,去帮他寻摸得用的合适人选。 他把这事儿告诉谢莞娘后,谢莞娘就打算也给灶房这边再添两个利索、能干的妇人,让她们帮着洗菜切菜、分发餐食、清洗用具。 “当然,我不会让她们白忙活,包括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两个小媳妇,我都给她们开一天十五文的工钱。” 汪小芝嘶了一声,“还十五文的工钱,你钱多的没处花了啊?镇上那些做伙计的,东家一个月也才给他们开个三四百文。” 谢莞娘笑,“那要不,一天十文,我再包她们两顿饭?” 汪小芝摇头,“还是别了。村里不管谁家盖房子,其他人家都会过去给帮工,这些人都是不拿钱的。” 她这么一说,谢莞娘就明白是自己想问题有些脱离实际了。 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如果给了帮厨的妇人工钱,那么那些帮着做力气活儿的男人心里又会怎么想? 她如果也给那些男人工钱,那村里其他人家以后再盖房子,有人去帮工,人家是给钱还是不给钱? 给吧,人家负担很重,不给吧,村里保准有人要背后蛐蛐人家。 到时候人家还不得天天在背后咒骂她坏了规矩呀。 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谢莞娘虚心请教,“那要不,我把伙食标准提高一些?” 她一个单身女子,村里谁家盖房子,她都不可能去给人家干苦力的,至于帮着下厨做饭,她倒是没意见,但她用油用盐用其他调味品的那个架势,她担心对方会遭不住...... 与其跑到别人家里为难人家,她还不如多在伙食上下功夫。 她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然后就看着汪小芝等她表态。 汪小芝想了想,“也行。那我再给你找两个干活利落、明白事理不多事儿的婶子。” 她之前跟谢莞娘说的那两个小媳妇,就是她按照这个标准给找的。 谢莞娘点头,“还得是家里人不难缠的,别到时候她们本人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她们家里人却这样那样的给咱添堵。” 汪小芝用力点头,“你放心,我肯定不找这种的。” 村里勤快能干的女子很多,懒的才属于个别少数,要从这些人里,挑出女人本人和她家里人都明白事理的,其实还是很容易的。 莫说谢莞娘还给钱,就算不给,也有大把家境困难的妇人,愿意为了她提供的两顿好饭来帮工。 她们倒不是自己嘴馋,而是想把主家提供的饭食,带回去给家里人改善生活。 想到谢莞娘对村里的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汪小芝又把给别人家帮工的村民,会把肉菜和细粮带回家的这个事儿,也说给谢莞娘听了。 谢莞娘目瞪口呆,“那他们能干得动活儿吗?” 别说这些人是来干重体力活儿的,就算他们躺在炕上啥也不干,每天只吃早晨的那一顿饭,他们也会饿的手脚发软的吧? 汪小芝拍她一下,“那不是还有粗粮和菜叶子么!你蒸一锅馒头,再蒸两锅窝头,然后用猪肉炖一锅白菜萝卜啥的,不就啥问题都没有了?” 谢莞娘恍然,对哦。 她问汪小芝,“那我是不是不能再弄什么二合面、三合面了?” 不然岂不是要演变成,不是他们没得带,就是他们没得吃? 汪小芝略一思忖,“你想弄也可以,反正你做啥都好吃,拿二合面、三合面的馒头给他们,他们应该也是很乐意的。” 谢莞娘:...... 不是,她没想以次充好啊! 算了,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她还是等活计开始干了,再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不是黑心主家吧。 想到什么,她提醒汪小芝,“你家陈大娘,还有你那几个妯娌,你也可以考虑让她们过来帮工。” “孩子到时候你一起带过来,有小阳和圆圆,你也不用担心没人照看阿方。” 汪小芝想了想,“我把我婆婆带过来吧,其他人就算了。” 她也不瞒谢莞娘,“我大嫂顶会磨洋工,可我又不能把她撇下,把其他两个给叫来帮工。反正她们三家都有年纪不大的小娃娃,她们男人也肯定会过来帮工,还是就让她们在家带孩子吧。” 第64章 当个挡箭牌 谢莞娘突然想到,陈家年后就要分家,她问汪小芝,“你和姐夫不是打算搬出来自己住嘛,房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盖呀?” “春耕结束之后。”汪小芝叹着气对谢莞娘道:“我想把房子改好一点儿,可陈召兄弟多,分家我们分不到多少银钱的。” 至于她,她虽然在父亲过世之后,从江远手中拿到了父母的几乎全部遗产,但碍着汪家她那些叔伯,她根本不敢光明正大的把这笔钱拿出来花。 她娘和爹都是生病过世的,她娘花光了家里的钱,她爹治病时,她弟只能说服她爹,出售家里的房屋和田地。 她爹一开始是不肯的,老爷子宁可自己被病痛折磨,也想给江远留下点儿什么。 是汪家人迫不及待上门闹事的做派让他意识到,他如果不把田地和房屋给卖了,他留下的东西,最终只会被他的兄弟和侄子们给瓜分了去,他的两个儿女,一根草刺儿都别想从他这里继承。 与其如此,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打着治病的旗号,把家里的这点东西全都给变卖了,然后再把换来的银钱,悄悄留给江远和汪小芝。 他盘算的挺好,但在计划执行的过程中,他却不知不觉被江远给带跑偏了。 卖掉宅子和田地所得的那些银钱,大半被江远用来给他抓药了,小半则被江远悄悄送去汪小芝那儿了。 汪家日子难过,给汪父治病剩下的银钱并不算多,但也足够陈召和汪小芝买一块面积不大不小的宅基地,然后再盖上几间结结实实的土坯房了。 奈何这笔钱是江远私下拿给汪小芝的,陈召和汪小芝如果把这笔钱拿出来用,汪家人和陈召的哥哥嫂嫂、弟弟弟媳,必然都要怀疑他们盖房子所用银钱到底是何来历。 两人既不想汪家人上门闹腾,也不想陈家其他人污蔑老两口偏心,私下贴补他们,所以他们正在纠结,到底是把房子盖得稍差一些,还是对外宣称,是江远借了一些银钱给他们。 听汪小芝这么一说,谢莞娘立刻就明白了汪小芝在犯愁什么。 如果房子用料不够扎实,大概率不等陈方说亲,汪小芝他们就得把旧房子推倒,重新翻盖一次,这显然是不合算的,而且居住期间,安全隐患也会大上很多。 可如果他们对外宣称是借了江远的银钱,那么汪家人九成九,不,是十成十,十成十会一口咬定江远当初偷藏了汪父留下的积蓄。 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扒在江远身上吸血,如果江远不仅自己有钱盖青砖大瓦房,而且还有钱借给汪小芝,犯了红眼病的汪家人能放过江远就怪了。 她略一思忖,“姐姐可以说是借了我的。” 汪小芝一愣。 谢莞娘道:“至于我的钱是哪里来的,这村里应该没人有资格过问吧?” 和村里人比,她花钱很凶,但她有本事,即使不算带封口费的那二百两刺绣酬劳,她每个月也能攒起码三两五钱银子。 她留三十两给自己盖房子,是因为她要盖的房子,不仅有正房、东厢房、仓房、灶房,而且还有耳房、倒座房。 这么多房间,所用砖瓦就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 更别提她还打算不走寻常路,对她自己未来的家做些许改造。 汪小芝和陈召和她不一样,他们只打算用土坯盖三间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仓房、一间灶房。 土坯房又被叫作泥砖房,是买不起或者舍不得购买砖瓦的普罗大众,最常选择的廉价房屋。 这种房屋,墙体的主要材料,是泥土与水、秸秆混合之后制成的土坯(泥砖)。 土坯(泥砖)无需烧制,晒干后堆砌成墙,再用泥浆填充缝隙即可。想要建造房屋的人家自己就可以进行制作,可以极大地节约建房成本。 算上跟村里买宅基地的钱,汪小芝和陈召这次建房,也就顶多花个六七两银子。 陈家分家,他们怎么也能分到个二三两,成亲多年,手头怎么也能攒个一二两的私房钱,如此算来,他们最多也就对外宣称跟她借了三两银子。 至于江远,以谢莞娘对他的了解,他是不怕汪家人的,就算对方上门找麻烦,他也能让他们气势汹汹而来,然后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 他才不会陷入自证陷阱,跟汪家人和其他村民解释他的钱都是哪里来的,他只会以雷霆手段,收拾的汪家人对他望而生畏。 当然,这话谢莞娘是不会跟汪小芝说的,她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她其实很了解江远这个冷面少年。 说完盖房子,两人又聊了一阵子村里的最新八卦。 谢莞娘不喜欢村里人到她这儿来,因为过于频繁的有人上门,她做刺绣的时间就会大幅缩减,这会耽误她开足马力挣钱。 但是偶尔的闲聊放松,谢莞娘还是很喜欢的,尤其跑过来跟她闲聊的,还是和她关系不错的汪小芝。 两人一直聊到快中午的时候,汪小芝这才意犹未尽的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今天我家轮到我做饭。” 她这么一说,谢莞娘就不好再留她在这儿吃饭了。她把汪小芝送到门口,“我要教圆圆刺绣的事你别告诉其他人,等你们分了家,你再把圆圆送到我这边来。” 陈家不止陈圆一个女孩子,更别提他们家人口众多,亲戚也多,她可不想汪小芝兴冲冲的回去,然后消息传开,她这儿突然涌来一大群想学刺绣的女人和孩子。 她忙的很,没那个时间和精力一点点教导别人,更别提这别人还是按群论的。 反正现在陈圆才四岁,明年再开始学做女红也来得及。 汪小芝一听谢莞娘这么说,忙用力点头作出保证,“你放心,我一定闭紧嘴。” 她脚步匆匆的离开,谢莞娘则是栓好院门,和小阳一起去了灶房准备午饭。 现在天气冷,在山上吃东西容易肠胃不舒服,中午郝玉和江远都会回来,所以她准备的是四人份的简单午饭。 手擀面条,酸菜肉沫卤,再搭配一些腌好的小咸菜。 第65章 出一口恶气 饭还没有做好,郝玉和江远就赶了回来。 两人带着一身冷风走进院子,郝玉和跑去给他们开门的小阳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去安置他们带回来的猎物了,江远则是站在灶房门口稍微去了下自己的这一身寒气,然后才走进灶房,问谢莞娘有没有需要自己做的。 谢莞娘想都没想,就把拿碗捞咸菜的活儿派给他了。 等到他洗干净手,捞出来两碗小咸菜送进堂屋,谢莞娘也已经把面条煮熟了。 她拿笊篱捞一碗,江远就接过去给面条浇上卤子,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四大碗面条拿到了堂屋的饭桌上。 郝玉这时候也洗干净手走了进来,四人烤着火盆,吸溜吸溜开始嗦面。 热乎乎的面条下肚,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的郝玉不由喟叹出声,“好吃!” 谢莞娘笑,“好吃您就多吃一些。” 她做饭别的不敢说,管饱是一定的。 郝玉笑着点头,“你们也多吃些,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儿?” 他这话主要是跟小阳说的,因为江远和谢莞娘都不是那种会让自己饿肚子的人。 吃罢午饭,谢莞娘趁郝玉和江远都在,跟他们说了王大娘先来找她,然后又去找汪小芝的事。 郝玉听的眉头紧蹙,“这事儿你们不用管,我会帮你们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江远插嘴,“我去。” 郝玉摆手,“她们是因为我的事儿才被那老婆子辱骂,我不给她们出气,我成什么人了?” 江远放下筷子,“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郝玉:...... 郝玉揉了下眉心,“行吧,那你挑选好时机,下手也注意些分寸。” 江远,“嗯。” 只是骂了几句又顺走了几根柴火,确实没必要把人揍出个好歹。 谢莞娘闻言,趁着江远收拾碗筷,拿到灶房清洗的空档,跑过去如此这般和他耳语几句。 冷不丁和谢莞娘离那么近,江远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变红、升温。 至于谢莞娘都说了些啥,不好意思,他听了,但又好像完全没听清。 于是到第二天,谢莞娘听到的,来自汪小芝的第一手八卦,就成了: “村西头的王大娘,就昨天来找过你,被你关在门外的那个,她二儿子,昨晚被不知什么人打晕丢到他家门口了。” “他爹去关院门,发现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吓得够呛,连声喊他大哥把他搬回屋里。”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跑过去看热闹,发现他被人打的鼻青脸肿,他娘还哭嚎着,说他身上也有不少伤。” “不过陈大夫说都是皮肉伤,不擦药养养也能好。” 谢莞娘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琢磨,她不是给江远出了主意,让他塞那老婆子一嘴牛粪么,怎么他转头跑去对付那老婆子的二儿子了? 汪小芝不知她心中所想,这会儿正一脸“总算气顺了”的畅快表情。 “我听说是因为他大晚上的去闯人家寡妇门,所以被人家的娘家兄弟给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大娘的二儿子是个游手好闲、惯爱偷鸡摸狗的混混,白天他不干活儿,晚上他不着家,但在这次之前,村里一直传的,都是他总跑去隔壁村,跟其他几个混子一起打牌九,传他闯寡妇门倒还是第一次。 “管他是不是真的。”谢莞娘拿了把炒花生递给汪小芝,“那老婆子不高兴了,我就高兴了。” 这事儿是不是江远干的她也拿不准,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跑过来不干不净骂她的奇葩人士不高兴了,她就高兴了。 汪小芝一边捏花生壳一边笑着用力点头,“可不是嘛,我一听说那死老婆子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我顿时就不生气了。” 两人说笑几句,家里还有事儿的汪小芝就告辞离开了,谢莞娘则是继续飞针走线,做她从镇上接的刺绣订单。 如今的她,已经是秦娘子心目中炙手可热的大宝贝了,那些报酬丰厚、要求也高的活计,只要她抽得出时间,秦娘子就一定会拿给她绣。 在刺绣上其实没什么天赋的谢莞娘,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因为她的刺绣技艺“走红”。 毕竟,她可是被她那位刺绣师傅用“还行”评价了十年的、一直以为自己水平也就那样的普通姑娘。 别说是和专精此道的她师傅,以及她师傅的姐妹、侄女、外甥女们比了,她就是和谢家的其他姑娘比,她的刺绣技艺也只能排在中游。 一边因为这个鸡头凤尾的境遇落差暗暗好笑,谢莞娘一边又忍不住庆幸,庆幸自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足够刻苦。 因为足够刻苦,所以她掌握了很多生存必备技能。 因为掌握了很多生存必备技能,她才能在遭遇危险、失去谢家的庇护之后,依然过得衣食丰足、有尊严、有自由。 看完王大娘家的热闹没多久,时间就来到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这天。 小年要祭灶,江远提前一天就买了祭灶要用的灶糖回家。 早晨谢莞娘做了一大锅疙瘩汤,众人吃完之后,就开始用大黄米面、红豆、红枣等物,制作年糕、豆包。 他们这儿的年糕不是把面活好直接堆上去蒸,而是要在烧着水的大锅上架好蒸笼,在笼布上铺红豆、红枣打底,然后再一层一层往上撒加过少量水的湿润大黄米面。 这其中的时机和火候很难掌握,且不停地弯腰忙活也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儿,是以江远、郝玉也都守在灶房,轮换着按谢莞娘的指示,在时机合适时动作迅速地帮忙撒上新的湿润面粉。 小阳也没闲着,她负责给蒸年糕和煮豆子的两口锅烧火。 豆子是谢莞娘提前泡好的,放进锅里煮至软烂开花,然后再沥干水分,捣碎成泥,就可以下锅炒了。 在锅中放少许油,倒入豆沙和少许红糖,小火翻炒至抱团(能捏成团而不松散,约 5-8分钟),然后再加 1勺猪油,增加豆馅儿的顺滑度。 第66章 财帛动人心1 豆馅儿准备好后,将发好的黄米面团揉匀排气,然后切成一个个的小剂子。 手掌蘸少许干黄米面,取一个剂子,搓圆后用拇指按出凹窝,转圈捏成边缘薄、中间厚的小窝头状。 放入豆沙馅儿,用虎口向上推面皮,同时旋转收口捏紧(若粘手可再蘸干粉),搓成椭圆形或圆形。 包好的粘豆包放在抹油的案板上,盖湿布醒发一刻钟,至表面微微膨大。 蒸锅内加水烧开,蒸屉铺上湿润笼布,笼布表面抹一层薄油。 将醒发好的粘豆包放入蒸屉,间隔约莫两指宽的距离,避免粘连。 大火蒸约莫一刻钟,蒸至豆包表面光滑发亮,用手指轻按能快速回弹,就代表已经蒸熟了。 关火后,略焖一会儿(约莫三分钟)再开盖,可以防止豆包塌陷。 蒸好的粘豆包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蘸白糖、蜂蜜吃,或者下油锅煎至两面金黄、口感香脆再吃。 年糕的吃法就更多了,直接吃、煮年糕汤吃、和配菜一起炒着吃、下油锅煎了吃、蘸白糖或者蜂蜜吃...... 左右他们这里一到冬天就天寒地冻的,年糕、豆包也好,馒头花卷馅儿包也罢,都能长长久久存放。 忙活大半天,蒸好一大锅年糕和一大锅豆包,晚上谢莞娘他们又包了一顿酸菜油渣馅儿的白面饺子。 美美吃了一顿,劳累一天的众人早早睡下。 明天他们还要早起,郝玉得去镇上置办年货,江远、谢莞娘和小阳则要留在家里扫房,力求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弄得干干净净。 因为要买的东西实在有些多,郝玉借了里正家的牛车,快到中午时,他用牛车拉回来十板豆腐、一扇猪肉、两只鸭子、十斤粳米、二十斤白面。 此外,郝玉还买了干的木耳和海带、白酒、茶叶、糖果、点心、调味品、门神、爆竹、红纸、黄纸、香烛等,都是过年期间用得着的。 家里有笔墨纸砚,红纸买回来后,江远就被郝玉指使着,趁下午没事儿写了几副对联。 谢莞娘则是带着小阳一起剪窗花,她这手艺还是在谢家时跟她那位刺绣师傅学的。 虽然她剪出的窗花,在精致程度和繁复程度上都远远比不上对方,但只在过年期间添个喜气的话却是足够用了。 写好晾干的对联和剪好的窗花,江远在傍晚时分送了一份到汪小芝家。 对联和前两年一样,江远只说是郝玉在镇上买的,窗花在征求过谢莞娘的意见后,他说了是谢莞娘亲手剪的。 江远走后,陈家几个女人拿着窗花翻来覆去的看,一边看还一边夸谢莞娘的手真是太巧了。 陈召大嫂问汪小芝,“我听说那姑娘也买了宅基地,打算明年开春就自己另起个院子搬出去?” 汪小芝点头,“她买的宅基地就在郝叔家隔壁。” 那里本来有个汪父自己弄的小型打谷场,汪父过世之后,那个打谷场就闲置下来了。 正好谢莞娘和江远都想在村尾买地建房子,里正就把那个闲置的打谷场也当成荒地给卖掉了。 “那她和阿远......” 汪小芝摆手,“以后的事儿我说不好,现在和以前,这俩反正清白的很。” 陈家众人心思各异,汪小芝这话,他们有的信,有的不信,但明面上却谁都没有开口质疑。 汪小芝的三弟妹何氏、四弟妹吴氏,更是顺着汪小芝这话,说起了江远和谢莞娘的婚姻大事。 何氏,“阿远翻过年就出孝了吧?” 汪小芝点头。她和江远是一样的孝期长度,是以这个问题她都不需要回忆或者思索,就能立马给出准确答案。 “那你是不是也该帮他说亲了?”吴氏放下手里拿着的那张窗花,“他翻过年就十六了吧?” 汪小芝看她一眼,“我早就在帮他物色亲事了,这不是没人能看得上他嘛。” 当她不想给自己弟弟提前物色好婚事,让他一出孝期就成家生子吗? 这不是她能看中的,人品不错、勤快能干的姑娘家,人家爹娘都不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江远嘛。 包括她的这几个妯娌,她们娘家也有年龄合适的姑娘家,可她们在江远买宅基地之前,不也不愿意把自家堂妹、表妹介绍给她家阿远吗? 汪小芝是个要脸的,她放出风声说要给江远寻摸一门亲事,她几个妯娌却绝口不提这茬儿,汪小芝就知道人家是个什么意思了。 她宁愿去外人家里委婉探听,也不愿意仗着和对方是妯娌,就厚着脸皮让人家帮忙牵线。 现在这几个突然主动提及她弟弟的婚姻大事,汪小芝用膝盖想,都能想明白她们是看上了她弟的二十八亩良田和正在筹建的青砖大瓦房。 江远和谢莞娘买了田地的这个事儿,知道的人就只有郝玉和陈召一家。 告诉郝玉,是因为郝玉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往外说,更不会贪图他们什么。 告诉陈家人,则是因为江远和谢莞娘打算在村里雇几个人帮忙耕种田地,而陈家在第三代陆续降生之后,也属于地少人多、需要另寻来钱路子的那种家庭。 江远不是非用陈家兄弟不可,但考虑到两家一直以来都来往密切,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陈家人先其他村民一步知道这个消息。 至于郝玉,他原本就有的那些田地,他打算还是租给原来的那两户人家耕种。 后面他买来送给江远,结果却被江远坚定拒绝的那五十亩地,他则是计划和江远、谢莞娘一样,雇两个长工、三五个短工帮忙耕种。 为了尽可能地节约劳力,三人还不约而同地把“买牛”这事儿,列成了明年春天的必办事项。 有了牛,再弄个木板车,他们以后出门、载物也会方便很多。 陈家人不知道江远和谢莞娘还有余钱买牛和车,他们只知道,江远和谢莞娘不仅有钱盖青砖大瓦房,而且还在不久之前,买了一共四十亩的上等田。 第67章 财帛动人心2 汪小芝的娘家家境如何,陈家人心知肚明,自然,他们也能猜到,江远手头的那些银钱,并非继承自汪父汪母。 至于郝玉,陈家人不知道他和江远的关系,自然也不觉得他会冤大头到大手一挥,直接给江远买二十八亩上等田的地步。 在陈家人想来,江远手头的那些银钱,九成九是他自己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靠打猎一点点攒下来的。 谢莞娘就更不用说了,这姑娘被江远救起来时,可是真真正正的身无分文,不仅医药费是江远代付的,甚至就连吃住也是江远免费提供的。 可现在呢,大半年时间,人家不仅攒够了盖青砖大瓦房的钱,而且还一口气买了十二亩上等田,这挣钱的速度,可是一点儿也不比江远那个大小伙子慢啊。 钱财动人心,如果有可能,谁家会不乐意娶个金娃娃? 就算她和江远曾经孤男寡女、共处一个院子,村里很多人都在私下揣测,她和江远是不是有点儿啥,但也有很多人,认为他们之间十有八.九是清白的。 一来谢莞娘外貌上一直没啥变化,二来谢莞娘出身好、长得好,还能挣钱,村民们觉得,她大概率是看不上江远的,三来江远还在守孝,以他对他养父的感情,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不会色迷心窍,对谢莞娘做什么不好的事。 如此一通分析,村里不少人,就又把谢莞娘列进了儿媳或者弟媳的候选名单。 汪小芝的两个弟妹,就是想把谢莞娘说给自己娘家兄弟,同时再给自己妹子和江远牵一下红线的其中两个小媳妇。 之前郝玉说亲,她们也动过类似的念头,但因为郝玉要求女方年纪在二十岁以下,她们婆婆又不许她们为难汪小芝,她们最终只能遗憾放弃。 现在情况却是不一样了,江远和谢莞娘这两人,年纪和她们的娘家兄弟、娘家妹妹般配的很。 现在她们仅有的顾虑,就是江远和谢莞娘会不会想要凑成一对。 这不,趁着江远过来给陈家送东西,她们就顺着陈大嫂的话头,打听起了江远的婚事。 和单纯就是好奇的陈大嫂不一样,这两人是抱着明确目的的。 然而她们会计算得失,汪小芝难道不会? 以前她弟弟除了没钱,没有其他缺点,她几个妯娌却个个都瞧不上她弟弟。 现在她弟弟有钱了,她们愿意了,汪小芝却又看不上她们的娘家妹子了。 毕竟,她弟弟也不是什么绝世大冤种,别人图他有钱,他总也得图别人点儿什么不是? 总不能他样貌好、性格好、有能力、还有钱,最后却娶个样貌寻常、性格也就那样、没本事、也没嫁妆的普通姑娘。 被汪小芝小小刺了一下,她三弟妹何氏、四弟妹吴氏,脸上都有些讪讪的,但想到和江远、谢莞娘结亲的种种好处,两人到底还是厚着脸皮,把这个话题延续了下去。 何氏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阿远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人家那些当爹娘的,肯定舍不得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呀。” 虽然不是所有当爹娘的都真心疼爱自己闺女,但他们即使只是站在自身利益的角度,也绝不会把自家闺女说给一个借住在邻居家里、身无分文的穷小子。 何氏认为这是人之常情,汪小芝实在不该因此怪罪她们不肯帮着牵线。 吴氏见汪小芝似笑非笑,根本不为所动,遂也开口给何氏帮腔,“就是,二嫂,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谁家姑娘也不能嫁了人就直接睡露天地、喝西北风不是?” 汪小芝点头,“你们说得对,确实什么锅就应该配什么盖。这婚姻之事啊,最是讲究一般一配。” 言下之意,既然如此,现在你们也别厚着脸皮来打我家阿远的主意了,你们的亲妹子也好,堂妹表妹也罢,和我家阿远都并不般配。 她两个弟妹都不傻,为防汪小芝直接在家里其他人面前给她们没脸,两人识趣的没有再试图给江远说媒。 两人对视一眼,吴氏试探着问汪小芝,“说起来,那位谢姑娘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吧?” 汪小芝摇头,“我不清楚,没问过她到底多大年纪。” 吴氏一噎,汪小芝这么说,她很难就此引出谢莞娘的婚姻大事啊! 她觑着汪小芝的脸色,“那二嫂你问过她以后有啥打算没?她连自己家在哪儿都忘记了,以后应该会在咱们这儿嫁人生子的吧?” 汪小芝两道眉毛直接皱成了个小疙瘩,“咱们这儿?你是指咱们明福村吗?” 吴氏摆手,“不是啊,就......咱们这十里八村的。” 汪小芝直接被她给气笑了,她这妯娌可真是有意思,这算盘珠子都快舞到她脸上了。 她真诚发问,“为什么人家谢姑娘就非得嫁在村里呢?白河镇、唐县,或者这周边的其他县镇,以人家谢姑娘的样貌、人品、性情、本事,人家哪里去不得,什么样的富裕人家嫁不得?” 退一步说,就算人家谢姑娘不介意嫁在村里,那人家起码也得挑个各方面都和自己般配的吧? 就她两个妯娌的那些兄弟,他们哪个能配得上人家谢姑娘的样貌、性情、人品和一身本事? 有她弟弟珠玉在前,汪小芝真不知道这两人是哪来的勇气,打人家谢姑娘的主意。 人家嫁到她们娘家图什么呢?图她们娘家穷,图她们爹娘需要人伺候,图她们娘家人口复杂心思各异,还是图她们的娘家兄弟人丑、邋遢、没本事,但却因为自己是男人,就莫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理直气壮的想要软饭硬吃? 当人家谢姑娘是她们这些没本事,没见识,所以也没太多选择的寻常村姑? 她弟弟条件那么好,她都只敢在心里暗搓搓期待谢莞娘和她弟弟能彼此看对眼,都不敢敲边鼓或者明着试探,这两人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自信,竟然妄想能把谢莞娘那种姑娘捞到她们娘家去。 第68章 年味满满 吴氏被汪小芝问的眼神乱飘,她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在嘀嘀咕咕: “那姑娘浑身湿漉漉的被你弟弟给捞起来,身子早就被不知多少人给看过了,更别提她还被你弟弟一路抱回家,之后更是和你弟弟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 “就算他俩没啥首尾,她的这名声也已经毁的差不多了好吧?要不是她能挣钱,你当我们愿意让她这么一个没了清白名声的姑娘嫁去自己娘家?” 她和何氏对视一眼,示意她帮自己说几句话。 别看她心里嘀嘀咕咕,腹诽谢莞娘腹诽的十分起劲儿,但面上她却是一点儿也不敢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和她虽然小心眼儿,记仇,但却从不与人直接翻脸的大嫂不同,她这位二嫂可是个一旦你踩到她底线,她就会不顾后果直接掀桌的厉害人物。 别说是她这个做弟媳妇的,就是汪家那些在身份上占据天然优势的、汪小芝的叔伯婶娘,对汪小芝那也是打心眼儿里犯怵。 何氏接收到她的眼神讯号,笑着接过话头,“二嫂你说的容易,那镇上和县城的富裕人家哪是那么好嫁的。人家家里不缺钱,挑儿媳妇肯定得挑和自己家门当户对的啊,你说是吧?” “谢姑娘就算在你看来样样都好,但却架不住她没娘家,而且你别忘了,她可是落水被你家阿远捞上来的。” 汪小芝眼神一厉,正要开口,何氏就加快语速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也得承认,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想法都是和你不一样的,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名声和脸面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要紧的。” 汪小芝不大服气,但她却又没办法言辞犀利的反驳回去,于是她只能淡淡瞥一眼何氏和吴氏,“这些就不劳两位弟妹操心了,谢姑娘是个有主意、有成算的,她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 盘算落空,何氏和吴氏很是惋惜,但却识趣的收住话头,并没有继续尝试说服汪小芝。 众人各回各屋之后,陈召三弟问自己媳妇,“你和四弟妹怎么突然想起给人做媒了?” 何氏白他一眼,“你当我愿意讨你二嫂的冷眼啊?我还不是为了孩子,为了咱们这个家。” 像他们这种祖祖辈辈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苦人家,后代子孙想出头实在是太难了。 不说读书习武,他们连送孩子学门手艺都是千难万难的。 好不容易身边出了江远和谢莞娘这种有本事、能挣钱的,她能不挖空心思套近乎吗? 在钱粮方面占便宜还在其次,何氏最大的目的,是把儿女都送到江远和谢莞娘那儿,让他们跟着“自家亲戚”学本事。 她一边叹气,一边拿着儿子的衣裳在那细心缝补,“你看着吧,用不了几年,你二哥一家就能落下咱们家一大截了。” 类似的对话,也在陈召四弟和吴氏之间发生着。 当然,作为当事人的谢莞娘和江远,对这些不重要的事是一无所知的。 转天,腊月二十五,谢莞娘花了一天时间,专门炸肉丸子、萝卜丝豆腐丸子、蜜汁麻花、椒盐麻花和千层麻叶。 其他人也没闲着,小阳继续帮忙烧火,江远和郝玉则负责洗菜切菜、洗肉切肉、和面揉面、打水添柴等杂活儿。 腊月二十六时,谢莞娘用发好的面蒸了一大锅馒头、一大锅花卷,花卷那一锅里,还有六个她用绿豆当眼睛,把搓成细长条的面团盘起来,做成的“盘龙”。 这种造型别致的“盘龙”,在晾凉之后会被放进仓房,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甚至二月二,彻底干透的“盘龙”才会被拿出仓房。 这一行为被称作“打囤”或者“填仓”,有祭祀仓神,祈求来年丰收的意思,也有龙守粮仓,辟邪纳吉,避免虫鼠侵害和火灾其他灾害的意思。 据谢莞娘所知,除了用面粉捏成龙形,有的地方还会用草木灰“画龙”,用五谷杂粮堆成“龙身”。 腊月二十七,江远烧了好几锅热水,四人先是分别把自己关在屋里,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又就手把床单被单、枕套枕巾、穿脏了的衣裳,都给洗了出来。 小阳人小,力气也小,她屋子里的床单被单、枕套枕巾,这次依旧是谢莞娘帮忙清洗的。 对此小阳很是不好意思,她一边殷勤的帮谢莞娘往盆里添水,一边鼓着腮帮子对谢莞娘道:“姐姐,下次让我来洗好不好?我肯定能洗干净。” 谢莞娘笑着摇了下头,“你才多大呀?五岁的小孩子,能烧火、择菜、刷锅洗碗,还能自己洗衣裳,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些五岁的小孩儿别说是帮家里干活儿了,他们偶尔都还要尿一下床呢。 而小阳,她不仅会做谢莞娘刚刚提到的这些活儿,而且还会帮谢莞娘采收、清洗药材,以及在谢莞娘的指导下,尝试着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儿。 谢莞娘是真心觉得这孩子已经很厉害了。 小阳被她夸得小脸儿泛红,“那、那我什么时候能自己拆洗被褥呀?” “这可不好说。”谢莞娘一边干活儿,一边笑着对小阳道:“得看你什么时候长高、长壮、长出足够的力气。” 小阳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以后多吃一点。” 谢莞娘笑着点头,“没错,以后你得让自己吃饱饱的,长壮壮的,不然哪来的力气替我干活儿?” 两人说说笑笑,谢莞娘很快把要洗的东西全都洗好。 床单被单江远主动拿过去帮她拧干、晾上,其他小件她就没用江远帮忙了。 腊月二十八,江远和郝玉彼此配合,为团年饭准备好了鸡鸭鱼兔这四样食材,谢莞娘则是卤了一大锅肉。 天黑之后,四人锁上门,分头去了陈里正家和陈大夫家。 郝玉和江远分别给陈里正送了茶叶和酒,谢莞娘则是托他们捎去了一匣槽子糕、一匣绿豆糕,以及一只她刚刚卤好的兔子。 至于陈大夫这边,谢莞娘带着小阳,亲自给他送过去一匣槽子糕、一匣枣花酥,以及一只她刚刚卤好的鸡。 从陈里正家回来之后,江远又单独去了一趟汪小芝家。 他是去给陈召爹娘送节礼的,礼物是一只野鸡和二斤红糖,总价值和往年他送给二老的东西差不离。 第69章 坦言相告 腊月二十九傍晚,四人将晾干的床单被单、枕套枕巾、各人衣裳,分别收进自己屋里,叠好放进柜子。 腊月三十,众人早早起来,一起吃了顿小米年糕汤。 小米和年糕片一起加水炖煮,吃起来满口香甜软糯,既暖胃又暖心。 吃完年糕,不等谢莞娘去准备浆糊,汪小芝就把自家熬的浆糊送了一碗过来。 江远和郝玉用她送来的浆糊贴好对联、门神、窗花,谢莞娘和小阳则是把提前备好的各种食材,全都拿到灶房的案板上,只等中午时将它们做成一道道美味菜肴。 根据现有食材,谢莞娘拟定的菜单是八菜一汤:红烧肉、酱肘子、四喜丸子、糖醋鲤鱼、盐水鸭、小鸡炖蘑菇、香煎豆腐炒白菜、萝卜焖兔肉、海带冬瓜排骨汤。 主食她准备的是白面馒头,当然,这白面馒头是她之前蒸的,今天中午只需重新加热即可食用。 饭菜上桌之后,看着这香味扑鼻的一大桌子菜,郝玉不由心生感慨,“我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团年饭了。” 江远给郝玉斟了杯酒,“以后您肯定年年都能吃的到。” 郝玉忍俊不禁,“咋,你年年来给我做啊?” 他可没那个厚脸皮,年年请人家谢姑娘来做这顿团年饭。 江远用自己的汤碗给郝玉碰了一下杯,“虽然我厨艺不行,但我可以挣钱帮您请个厨娘。” 打下手他行,上灶的本事他是真没有。 郝玉无奈摇头,“罢了,我还是指望你未来师母吧。” 还请个厨娘,他们啥家境啊?这小子,真是一点儿也不会过日子。 谢莞娘没搭这个话茬儿,倒不是她不愿意年年做团年饭给他们吃,是她的未来实在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 遇到一个像江远这么好的人不容易,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短时间内她不可能离开他的庇护,只身一人远走他乡。 可她一直生活在唐县境内的话,谢家人和其他曾经见过她的人,迟早会撞见她,然后认出她。 她不确定到时候她亲娘是不是还会坚持让她认祖归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谢家找回去前,尽可能地多赚钱。 只有多赚钱,她才能养得起身手好、人品也好的护卫,才能在她亲娘想要故技重施时,拿银钱开道,用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正面对抗这种操作她是没想过的,谢家虽然是耕读传家的官宦世家,家里没养什么厉害打手,但她亲爹那边却不一样,人家可是堂堂郡王,光王府侍卫就多到她根本招惹不起。 她只能仗着如今这个年代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在郡王府的大队人马杀过来前,再一次让他们失去对她行踪的掌控。 至于收留她的江远和郝玉,她“失忆”的风声已经传遍全村,她养父又是个人品端方、明辨是非的人,他会护着对她有恩的人。 当然,对她来说最理想的情况,还是江远和郝玉愿意跟她一起离开。 原因也很简单,她养父能约束住她亲娘,但却约束不住她亲爹,也约束不住她亲爹的老娘,以及她亲爹后娶的那个恶毒女人。 若是她亲娘把那三个人再给招到唐县这边,谢莞娘就是留再多人手保护江远和郝玉,她也还是会为两人的安危担心。 想起这些糟心事儿,谢莞娘连胃口都变差了。 可除了尽可能地不出村子,如果出村子就把自己的头脸包裹起来,然后竭尽所能的挣钱、攒钱,以备不时之需,谢莞娘现在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了。 她不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扫兴,很快便收敛思绪,调整表情,重新打起精神。 和郝玉、江远、小阳一起吃了顿令人心情愉悦的团年饭,谢莞娘把剩菜收进碗柜,打发小阳回屋休息,以免晚上守岁时她熬不到吃饺子的子夜时分。 江远则是把想要帮忙的郝玉推回了他房间,“就这点活儿,用不着您。” 郝玉看一眼只有谢莞娘在来回走动着干这干那的灶房,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江远一眼。 江远假装没有注意到郝玉那意味深长的小眼神儿,他捡起桌上仅剩的四副碗筷,脚步快而平稳的去了灶房。 把碗筷放下,又拿了抹布和盘子,去把桌子给收拾干净,江远这才重新回到灶房,轻车熟路的开始清洗一应用具。 谢莞娘则是拿出一些大米和小米,打算晚上煮点儿二米粥,然后再热一下除了鱼之外的,剩下的那些菜。 她正忙着,就听江远压低声音道:“吃饭的时候你脸色不太好,是想家了,还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谢莞娘一愣,她还以为自己调整的很迅速呢,没想到江远还是看见了。 略一思忖,谢莞娘就把自己担心的事情告诉他了。 “......我虽然在尽量隐藏自己,但能藏多久,我其实心里没底。我也想过远离唐县,可再换一个地方的话,我应该没那个运气,再遇见像你一样的人了。” 江远还以为是什么事,他猜了很多,却没猜到这姑娘原来是在为他和郝玉担心。 实在是,他们当时谈论的话题,和这个事儿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略一犹豫,江远停下手上动作,转过身与谢莞娘四目相对。 “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虽然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过的是寻常百姓的日子,但我们并不是全无靠山。” “机缘巧合之下,我们认识了一位贵人,不久之前我和郝叔还在县城和他碰过面。” 他此言一出,谢莞娘立刻想起了之前他和郝玉带回来的马奶酒、奶疙瘩、羊肉干等特色食物。 那时候她就猜测过,郝玉和江远要么认识有门路出关做买卖的大商人,要么就是与驻守北境的将领相熟。 现在看来,这两人是与驻守北境的将领相熟。 她正想着,就听江远又道:“明年秋收结束之后,我打算去紫荆关当兵,郝叔十有八.九会选择随行。你若是觉得留在唐县容易被人撞见,可以把买的田地佃给别人,然后跟着郝叔一起去易县居住。” 第70章 一言为定 易县距离紫荆关九十余里,虽然不是随军家属聚居区,也允许普通人定居,但因为靠近边关,普通人但凡有的选,还是不愿意住过去。 这个念头在谢莞娘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细想自己要不要去,去的利和弊,就下意识蹙眉问了江远一句,“你想去戍边?” 江远点头,“如果你被熟人撞见,我们也可以将行程提前。” 谢莞娘一愣,旋即她缓缓笑开,“不行的,你若是把我带走,我怕我那奇葩祖母和亲爹,会以‘拐带良家女子’的罪名把你告到衙门。” 江远脑筋转的很快,“你‘失忆’了,想不起自己的亲人,我既然救了你,自然就要对你负责到底。”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江远不受控制的红了脸。 他别开头,试图藏起自己正在升温的脸,结果却被谢莞娘注意到了他通红的脖颈和耳朵。 谢莞娘心中既酸又软,她唇角微微上扬,“那我们就说好了,你要对我负责到底。” 江远唰的一下扭过头,用写满难以置信的清亮眼神,小心翼翼描摹谢莞娘笑靥如花的脸。 谢莞娘心下有些许紧张,面上却始终一派淡然,“怎么,你要反悔?” 江远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没。”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和失态,江远有些不好意思的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气,“我、我愿意。” 谢莞娘忍俊不禁,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江远身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伸出浅麦色的右手手掌,谢莞娘温声道:“那我们一言为定。” 江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端正姿态,用无比严肃认真的表情,举起右手与谢莞娘轻轻击掌,“一言为定。” 没人知道,在这个除旧迎新的特殊日子,在郝玉家略显昏暗的、到处都透着陈旧气息的灶房里,两个少年少女就这样在只有天地作为见证的情况下,用极为含蓄的语言,与对方约定好了要在未来的日子里风雨同舟、同进同退。 *** 赶在天色暗下来前简单吃过晚饭,谢莞娘等人开始张罗着包饺子。 饺子皮是纯白面的,饺子馅儿则是这边最常见的经典搭配——猪肉+白菜,寓意百财聚来、年年有肉,可以讨个好彩头。 和好面,拌好馅儿,谢莞娘又洗了六枚铜钱、六个红枣、十八颗花生,这些等下也会被包进饺子里面,属于是饺子馅儿的惊喜“隐藏款”。 铜钱寓意“新的一年财运亨通”,红枣象征“生活甜蜜”“早(枣)生贵子”,花生因为又名“长寿果”,所以有“长生不老”之意,象征健康长寿。 除了这些最常用到的惊喜“隐藏款”,也有一些人家会用糖块或者豆沙代替红枣,用松子代替花生。 谢莞娘生活在现代时,甚至还有比较促狭的人,会在饺子馅儿里加入整颗的酸梅,以及辣椒、芥末、花椒、蒜瓣、姜块等。 当然,谢莞娘对此类整蛊一向敬谢不敏,她不仅不喜欢别人在这种事上捉弄她,而且也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捉弄别人。 孤儿出身的她,饥一顿饱一顿的艰难长大,对没少挨饿的她来说,食物是无比珍贵的,能吃饱是值得感恩的,让她把食物当成整蛊工具,她下不去手,也狠不下心。 和江远一起包完饺子,谢莞娘回屋换了身新衣裳。 江远、郝玉、小阳也都换上了谢莞娘给他们做的新衣裳,四人笑容满面的在正房堂屋坐下,沐浴着油灯的昏黄光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边时不时拿些小零嘴儿来吃。 对于江远、郝玉和小阳来说,这是他们近些年来,过的年货最丰盛、饭菜最美味、气氛最欢快的一个年。 对于谢莞娘来说,这却是她这辈子过的人数最少的一个年。 她小时候和亲娘一起寄居在道观,里面有很多无处可去的女冠,人数是够多了,但她们各有各的苦,手头又都十分拮据,过年也过得不喜庆。 等她们回到谢家,每年她养父养母都会尽可能地把过年这事儿安排的喜庆、隆重一些,不仅准备的年货很多,而且还总是嫡支所有人都聚在祖宅一起过年。 但是那时候毕竟还是战乱年间,虽然他们唐县因为靠近边关,并没有被群雄逐鹿的内战波及,但北边的外族趁机南下,边军却孤立无援、左支右绌,没办法防守的严丝合缝。 再加上期间还有天灾人祸偶尔发生,人们的日子其实过得并不轻松。 累世大族谢家也是一样,族人们可以说是各有各的艰难困苦。 也因此,作为谢氏嫡支的主心骨、谢氏一族的现任族长和族长太太,她养父养母不仅要顾着他们这一大家子,而且还要时不时的处理族中纠纷,在族人们遇到困难时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这种需要他们出人出力的情况,不仅平日里会毫无征兆的冒出来,而且还会每到过年都集中爆发一波,给谢家的年节添一份别样热闹。 谢莞娘不喜欢这种意味着矛盾和是非的热闹,比起谢家闹哄哄的年节气氛,她更喜欢今年和江远三人一起跨年的快乐以及温馨。 顺手拿起一个冻梨,谢莞娘撕开冻梨外皮的一小块地方,然后把嘴巴凑过去,呲溜呲溜吸着吃甜甜的梨汁。 这是她最喜欢的水果之一,江远因为她喜欢吃,提前准备了很多放在家里。 除了这个,谢莞娘还很喜欢吃糖葫芦,不是现代那种用提子、橘子、草莓、小番茄等各种食材制作的,品类繁多的糖葫芦,而是以山楂和冰糖为原料的,基础版的糖葫芦。 郝玉和江远都不爱吃酸的,但因为谢莞娘喜欢吃,江远每次去镇上,只要遇见卖糖葫芦的小贩,就一定会带两串回来,给她和小阳分着吃。 谢莞娘吃的心满意足,江远却没少因为她被村民们指指点点。 第71章 年夜饺子 最开始时,村民们说谢莞娘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江远大把撒钱给她请大夫、供她吃穿住,是色迷心窍,昏了头。 后来谢莞娘开始采收、炮制药材,村民们发现她并不是一无是处,没办法再用“干啥啥不行,花钱第一名”这种话来评判她,但却还是因为江远格外舍得给她花钱,而总是背地里议论江远。 有些没分寸的,更是直接舞到了汪小芝面前,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弟弟好”的虚伪姿态,居高临下的对汪小芝进行说教。 她们试图通过汪小芝改变江远,让江远别再那么痛快的给谢莞娘花钱,却不料一向对江远十分关心的汪小芝,这次竟然根本不为所动。 几个妇人叭叭叭一顿说,结果汪小芝不仅没有面露愁容,去找江远劝他省着花钱,而且还反过来,用和她们一模一样的态度,居高临下的对她们进行说教。 “我弟弟怎么花钱就不劳你们操心了,你们有那时间,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家里。” “就算没有其他门道挣钱,你们多上山挖些野菜也好啊!多挖一篮子,家里人就能少喝一瓢凉水。” “再不然给家里孩子缝补一下旧衣裳也行啊,年纪再小,也不能总是光着屁股蛋子在外面跑不是?” “哎呀,你们可别怪我多嘴啊,我也是看你们日子过得不好,心里替你们着急。” “......” 丢出去的回旋镖,飞了一圈之后原路返回,精准扎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个村民,痛的她们脸色十分难看。 她们有心翻脸,然而汪小芝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她们就算吵闹起来,在其他村民和里正那里,她们也根本不占道理。 几人憋着一肚子气,灰头土脸的离开,之后就开始更凶的说江远的闲话。 江远给谢莞娘买什么,她们偶尔看见了,总要宣传的明福村人尽皆知。 尤其江远竟然专门给谢莞娘买糖葫芦这种小孩子才吃的东西,她们在看见之后,更是把这当成了个笑话来说。 然而村民们传播八卦也是追求新鲜感的,这些人总是揪着类似的事情,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的说,村民们很快就听到懒得再听了。 至于江远和谢莞娘这两个当事人,他们忙着挣钱,对村里的流言蜚语一向秉持着不打听、不在意的无所谓态度。 而汪小芝,她早就领教过村里人传播八卦和扭曲事实的本事了,是以即使听到了这些闲话,她也没有当一回事儿。 只要那些人别舞到她脸上,当着她的面说她弟弟这个那个,她是不会为了这些失真度极高的闲话去跟别人干架的。 传闲话的几个妇人口水都说干了,江远他们却始终不为所动,小日子依然过得滋滋润润,令人嫉妒。 这不,今天的团年饭,他们又成功香迷糊了附近的很多村民。 *** 当村子里远远响起一阵爆竹声,谢莞娘拍拍手站起身,和江远、小阳一起去灶房煮饺子。 郝玉也没闲着,他先是跑到院子里,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爆竹,然后又把桌上的零嘴儿转移到柜子上放着,拿抹布把桌子给擦干净。 等到谢莞娘他们把饺子煮好,郝玉又跑去厨房帮着端饺子。 白白胖胖的水饺躺在大碗和盘子里,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更别提谢莞娘还捞了一碗糖蒜,拌了一盆糖醋萝卜,调了一碗酱油加蒜泥的蘸料,然后还把装着老陈醋的瓶子直接拎上了桌。 有这些小菜和蘸料在,原本没胃口的人都能干掉十个八个饺子,更别提众人原本就很有食欲了。 小阳人小,谢莞娘不敢让她大半夜的吃太多饺子,“就只能吃这一碗,还想吃的话等过完年咱们再包便是。” “好的,我听姐姐的。”小阳一边咽口水,一边用力点着小脑袋。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真乖。” 小丫头被表扬,顿时笑眯了一双眼。 在郝玉、江远和谢莞娘全都开吃之后,她无比珍惜的夹起一个饺子,稍微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小口咬了一下。 “好吃!”*3 异口同声的三声夸赞,让谢莞娘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吃以后咱们就多吃几回。” 言罢,她夹了一筷子糖醋萝卜丝。 嘻嘻,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江远和郝玉则是拿勺子舀了一点蒜泥和酱油到自己碗里,他们的饮食习惯很像,纯纯的北境口味。 小阳其实也喜欢吃饺子的时候蘸蒜泥和酱油,但她想先吃一个原汁原味的,所以就没有立刻给自己碗里加蘸料。 和他们不一样,谢莞娘更喜欢在吃饺子的时候蘸点儿醋,当然,吃酸菜馅儿的时候除外。 “唔。”小阳吃第二个饺子时,就吃到了谢莞娘去核之后塞进饺子皮里的一颗红枣,她低头一瞅,发现自己刚刚咽下去了半个红枣,立刻兴高采烈地把还剩的半个饺子朝着谢莞娘所在的方向微微倾斜,“姐姐,我吃到枣儿了!”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这代表我们小阳明年会过上像枣儿一样甜蜜美好的生活。” 小阳一听顿时喜笑颜开,“那肯定是因为我一直跟着姐姐,姐姐带我过好日子。” 谢莞娘忍俊不禁,轻轻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她额头,“小甜嘴。” 她话音未落,江远和郝玉就先后吃到了包着花生的饺子。 因为花生个头小,很容易被人忽略掉,谢莞娘包的带花生的饺子,每个里头都是放的三颗花生,让人想要囫囵吞枣都不行。 继他们之后,谢莞娘第一个吃到了包着铜钱的饺子。 咬到饺子里硬硬的扁平钱币,谢莞娘笑容愈发大了。 比起红枣和花生寓意的生活甜蜜、健康长寿,铜钱寓意的财源滚滚才是她明年最想要的。 继她之后,郝玉和江远也先后吃到了包着铜钱的饺子,小阳则是又吃到了一个红枣馅儿和一个花生馅儿的。 在小阳放下筷子之后,谢莞娘和江远又分别吃到了一个红枣馅儿和一个花生馅儿的,江远则是只吃到了一个红枣馅儿的。 第72章 压祟钱 吃完饺子,众人又每人舀了一碗饺子汤来喝。 热乎乎的饺子汤下肚,心情愉快的四个人,这才开始收拾善后。 煮好的饺子还剩下满满两大盘,谢莞娘拿了干净的笼布过来,将它们盖好之后放进碗柜。 洗碗的差事这次被郝玉给包揽了,江远和小阳没能抢过他,只好一个擦桌子,重新把零嘴儿从柜子上转移过来,一个舀了温水,认认真真的开始刷牙洗脸。 等到小阳洗漱毕,时间正式进入新的一年,洗干净手的郝玉笑着关好灶房的门来到堂屋,家里三个晚辈依次上前,声音响亮的开始给郝玉拜年。 郝玉拿出早就准备的红封,笑着给江远他们每人发了一个,“压祟钱。” 三人欢欢喜喜接了,齐声跟郝玉道谢,然后小阳又给谢莞娘和江远拜年。 谢莞娘和江远也准备了压祟钱,并且他们还不止准备了给小阳的,也准备了给对方的。 不约而同把红封递向对方的两个人,上一秒嘴上还说着“新年快乐”,下一秒就直接愣住了。 这一幕直接把郝玉给看笑了,虽然俩孩子在上午时就把孝敬他的红封拿给他了,可以说是老的小的都照顾到了,但他是真没想到,这俩孩子竟然还给对方也准备了。 江远被他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谢莞娘倒是落落大方,脸都不带红上一下的。 她把自己手里的红封塞给江远,“拿着。” 然后又伸手接过江远给她准备的那个红封,俏皮的冲他眨眨眼睛,“这可是压祟钱,不收怎么行?” 江远唇角微扬,“嗯。” 郝玉忍不住直摇头,就江远这个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性子,实在是很难讨女孩子的欢心呀。 他不知道的是,谢莞娘还偏就不喜欢油嘴滑舌,甜言蜜语哄死人不偿命的那种男人。 经历过太多现实毒打的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说得再好听,都不如行动上去做一件真正对她有利的事。 江远沉默寡言怎么了? 他明知救她会得罪汪家人,却还是抢先一步把她从水里捞起来了,让她不必被汪家的那狗东西算计。 他明知她身无分文,却还是给她请大夫、买东西、做饭吃、提供住处和武力保护。 因为她嫌药汤子难喝,江远还给她买了水果、点心和糖果。 等到她身体恢复,他更是不嫌麻烦的频繁带她进山,帮她排除危险,让她能够安安心心的挖草药赚钱。 后来她想帮助小阳,江远也没有因为她都是寄人篱下的,就嫌弃她多管闲事,而是主动给她出主意,帮她解决后顾之忧。 她每次去镇上、去县城,江远也都会全程陪同,让她不必担心遇到危险或者麻烦。 家里她爱吃的零嘴儿,每次还没见底的时候,江远就会买回来添上新的。 她坦言相告,自己的身世可能给江远带来麻烦,江远不仅没有因此和她疏远,反而还甘愿冒着风险,把她带到身份穿帮几率更低的易县。 更别提江远还能敏锐察觉到她高兴还是不高兴,健康还是不舒服,每次她不高兴、不舒服,江远都会毫不犹豫的主动凑过来,想尽办法为她排忧解难。 多好的俊秀少年啊,谢莞娘是真心觉得她捡到宝了。 熬到子时结束,谢莞娘就洗漱一番,牵着小阳回屋睡觉去了,只剩郝玉和江远,依然坐在堂屋,神采奕奕的一边吃喝闲谈,一边按习俗守岁。 对于他们没有要求自己也跟着守岁这点,谢莞娘是很开心的,她在谢家时,最讨厌的就是十二岁后,每年除夕都要跟着家里大人一起守岁。 别人守岁只是稍感困倦和疲惫,她却是每次都困得哈欠连天,头疼欲裂。 偏她亲娘和谢家的一部分人,根本没有各人体质和习性不同的意识,每次她打哈欠,说自己头疼,对方都一口咬定她就是娇气、矫情。 这给她气的呀,偏偏大过年的,她又不能干脆利落的怼人,给别人指责她养父养母没把她教好的机会。 现在总算没人非要给她立规矩,让她按照他们希望的样子生活了,谢莞娘感觉就像卸掉了什么枷锁似的,舒心畅意极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出来,谢莞娘这才舒展着四肢起床。 他们家的四个人,她和郝玉在明福村无亲无故,江远有个姐姐,小阳家人众多,但却因为她爹娘总是私下威逼利诱,让她把吃的穿的省下来交给他们,所以并不是很想见到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中秋、过年这种特殊时刻,并没有如她爹娘要求的那样,回去和家人团聚,而是依然和谢莞娘他们待在一起。 她以为谢莞娘并不知道她爹娘做的那些事,但其实谢莞娘已经撞见过鬼鬼祟祟跑来寻小阳说话的她爹娘好几次了。 毕竟,小阳很是依赖救了她一命的谢莞娘,平时不是在忙忙碌碌做家务,就是乖乖巧巧一直待在谢莞娘身边。 这给小阳爹娘私下寻她制造了很多麻烦,他们想要避开谢莞娘,单独对小阳威逼利诱,结果却每次都在假惺惺表达过关心,即将切入正题的时候被谢莞娘“无意”打断。 眼看着小阳吃的好、穿的好,不仅脸色红润了、身上有肉了,而且还每天都笑眯眯的,机灵又活泼,小阳爹娘心里就跟猫抓了似的,难受极了。 倒不是他们见不得小阳好,他们只是不想这份好由小阳一人独享。 他们和小阳是一家人呀,小阳既然过上了好日子,怎么能不想着反过来贴补一下爹娘和兄弟呢? 就算她胆子小,不敢从不好惹的郝玉、江远、谢莞娘那里顺东西,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送回家,让她爹娘和兄弟吃的没那么差总是可以的吧? 还有她的那些新衣裳,她小孩子家家的,个子蹿的那么快,浪费布料做什么新衣裳? 与其她穿一段时间,那新衣裳就小了,穿不了了,还不如直接把布料送回家,让他们当爹娘的拿去镇上换些铜板,攒着盖房。 至于除了身上那套破衣裳,什么也没从家里带走的小阳穿什么,两人下意识地拒绝去想。 第73章 大年初一 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的父母,谢莞娘当然不愿意小阳接触,所以当小阳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问她自己能不能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团圆这种事,如果带来的不是快乐和幸福,而是刁难和痛苦,那谢莞娘宁愿小阳每一次年节,都在她身边快快乐乐的度过。 不用早起出门拜年,四人早饭都吃的慢条斯理,格外悠闲。 吃完饭,洗了碗,江远就和郝玉一起去里正和几位村老家拜年了,谢莞娘则是和小阳一起,敞开大门等着村里的孩子们上门。 和大人们只去亲戚家、里正和村老家拜年不同,小孩子为了好吃的小零嘴儿,是会跑遍村子的所有人家的。 对小孩子谢莞娘还是很大方的,她拿出炸好的麻叶、炒熟的花生,以及江远在镇上买的麦芽糖块,像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一样,挂着得体的职业假笑,一边回应小孩子的“过年好”,一边动作迅速的依次把东西分给上门拜年的小孩子。 每人一小撮炸麻叶,一小撮炒花生,两块麦芽糖,就能让孩子们高兴的又蹦又跳。 第一拨来拜年的孩子离开时,谢莞娘低声问小阳,“你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给村里人拜年?” 小阳摇头,“我陪姐姐。” 谢莞娘又问:“等下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小阳迟疑一瞬,最终却还是摇头拒绝了谢莞娘的这份好意,她不能让对她有恩的谢姐姐,大过年的去她爹娘面前,听他们对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她握紧小拳头,“我自己可以的。” 她打算挑半上午,郝玉和江远已经归来,而她家又正好人多的时候回去拜年,当着村里其他人,尤其是上门给她爹娘拜年的她族兄族姐,她爹娘说话做事都不至于太过分。 谢莞娘也没太过担心,小阳爹娘虽然自私,但她哥哥姐姐却都是比较不错的人,她相信,如果她爹娘说话做事太出格,他们家会有人悄悄来给她报信。 就像之前小阳高烧,被她爹娘放弃,她二哥就偷偷打眼色,让自己堂兄弟帮忙请来了族中长辈。 这种有良心的亲人,谢莞娘不介意小阳和他们保持良好关系,她在小阳的陪同下,打发走了年龄在十岁以下的村里孩子,然后又给小阳装了一些麻叶、花生和麦芽糖块,让她带回去分给哥哥姐姐。 小阳怕养大她爹娘的胃口,没敢把谢莞娘准备的东西全都拿走,而是只拿了用油纸包着的、炸的金黄酥脆的麻叶。 她家和郝玉家离得很近,村里人又基本都是大嗓门儿,她迈着小短腿儿走到她家院子门口时,就听见了她家堂屋传出的、她堂兄等人的说话声。 小阳听见熟悉的几道嗓音,立马迈着小短腿儿走了进去。 她跟着谢莞娘生活的这段时间,谢莞娘从未短过她吃的穿的,是以此时的小阳,早就已经不是之前那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可怜模样。 肤色没有白多少,但脸颊却肉嘟嘟,一看就气色很好的小姑娘,穿着年前谢莞娘专门给她做的红色新上衣,老老实实按照辈分,跟自己爹娘、哥哥姐姐、嫂子、堂兄堂姐、堂弟堂妹打招呼。 “小丫?”很久没见到她的、她几个堂兄堂姐惊呼出声,如果不是小丫头喊了爹娘和哥哥姐姐,让他们确定了对方是自己堂妹,他们根本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小丫头,和他们黑瘦黑瘦的堂妹联系起来。 “我现在叫谢朝阳,你们可以喊我小阳。”小阳笑着纠正众人一句,然后才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里,跪下给她爹娘磕头拜年。 她爹气得脸色铁青,“你个没良心的赔钱货!谁给你的胆子给自己改姓?” 他不介意小阳叫什么,但他忍不了小阳改姓谢。 小阳早就猜到他会生气,但改名这事儿,她很希望能够趁着今天的这个机会公布出去。 当然,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她有提前询问谢莞娘的意见。 谢莞娘不仅同意了,而且还教了她如何应对她爹的怒火。 小丫头见她爹娘都不叫她起身,干脆自己主动站了起来。 她眨巴着乌黑水润的大眼睛,“不是我改的呀,是谢姑娘说,以后我得改名叫谢朝阳。她还说,我已经被她买下来了,她有权给我改名,难道不是这样吗?” 小阳她爹被噎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但他又说不出谢莞娘的任何不是来,因为确实就如谢莞娘所说,她有权给小阳改姓、改名。 甚至在下人圈子里,能获得主家赐姓,从此和主家同一个姓,还是荣耀和宠信的象征,是一件值得高兴和夸耀的大好事。 也就是说,他就算跟村里人说谢莞娘的不是,村里人也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 小阳她爹脸色铁青,但却只能强词夺理的蛮横道:“她说让你改你就改,你就这么想跟别人姓?” “我卖身契在谢姑娘手上呀。”小阳一脸无辜,继续好声好气的为自己辩解,“她说什么,我都得听。” 不等她爹继续胡搅蛮缠,她又换上一副满是期待和希冀的小表情,“爹、娘,要不你们把我买回来吧?我还是更想跟着我爹姓。” 她这么一说,原本想要继续骂她的她爹、想要哭天抹泪的她娘,顿时表情僵硬,不约而同避开了她的清澈眼神。 小阳垂头丧气一脸沮丧,“不行吗?” 她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快哭出来了,弄得她爹娘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 趁此机会,小阳把带来的小零嘴儿塞给离她最近的大姐,“这个给你们吃。” 丢下这么一句,小丫头就迅速转身,飞奔着离开了。 屋里众人下意识朝着她背影看去,正好看见她抬手去抹眼睛,远远地,他们还听见了小丫头呜呜呜的哭泣声。 不知道小丫头只是做做样子的她堂兄堂姐,都朝她爹娘投去了既复杂又微妙的一个眼神。 第74章 先发制人 他们是晚辈,不好指责这对夫妻什么,但小阳回来给他们拜年,他们却一个全程苦着脸不开口,跟小阳欠了他们八百吊钱似的,另一个则张口就骂,丝毫不顾现在还是大年初一。 小阳说让他们把自己赎回来,他们更是跟嘴巴被人缝住了似的,一问一个不吱声。 就这还好意思说小阳没良心? 小阳的哥哥姐姐也很心疼自己妹妹,但他们都在这个家里讨生活,并不敢像堂兄弟们那样,大喇喇朝他们爹娘投去不赞同的小眼神。 大丫捏着妹妹给的小零嘴儿,心里难受得很,眼泪却一滴也不敢掉下来。 二丫紧紧握着姐姐的手,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快些出嫁,离开这个家。 她想着,等她嫁人了,能攒私房钱了,她就可以偷偷摸摸贴补小妹了,却忘记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亲爹亲娘会让她身无分文,若是摊上不讲究的公公婆婆,她婚后的日子只会比婚前过得更加艰难。 盲婚哑嫁,且还是爹娘看聘金给挑婆家的姑娘,能不能摊上像样的夫家,可以说是全靠运气。 小阳走后没一会儿,她那些族人就也纷纷离开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小阳她娘在他们踏出院门的第一时间,就伸手拿过了小阳塞给大丫的那包东西。 打开发现是一小包麻叶,夫妻俩既失望又怒意高涨。 自从去了谢莞娘那儿,小阳就一天比一天胖,而且还穿的都是没补丁的新衣裳。 夫妻俩知道她过得好,就想让她想方设法贴补自家,然而小阳却跟黏在谢莞娘身上了似的,让他们很难找到机会和她单独相处。 偶尔的几次,谢莞娘还好巧不巧的都给破坏掉了。 中秋、腊八、过年这种大日子,按说小阳是可以名正言顺回家来的,但小阳却次次都是和谢莞娘一起过的。 他们孩子多,小阳又是个并不受宠的女孩子,两人倒是不介意小阳是不是和他们一起过节,他们介意的,是小阳连年节这种特殊时候都不想着回家,也从来都没想过要贴补爹娘和她两个哥哥。 这明摆着是翅膀硬了,和他们这些血亲都不亲近了,以后他们都别想沾她光了。这怎么行呢? 若不是害怕谢莞娘伸手问他们要钱,让他们要么拿钱赎人,要么就别废话,给他们好大一个没脸,他们都想直接找上门,要求谢莞娘放小阳回家过年了。 现在小阳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不等他们拿捏她,她就先让他们在族人面前不大不小丢了次脸。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她给他们带的东西,竟然就只有小小一包麻叶! 这么点儿东西够谁吃?更别提他们原本还指望着,小阳能拿回来几包肉菜、糖果、糕点之类的值钱东西。 江远和郝玉买了那么多年货,姓谢的那死丫头又天天做好吃的,香的他们哈喇子哗哗的,现在是冬天,啥东西往外头一放都能冻结实了,根本不带坏的,小阳怎么就不知道藏起一些,带给他们吃呢? 她丁点儿大的一个人,又是个女娃,吃那么好、吃那么多、吃的自己都长肉了,竟也不知道省下一点儿拿回家,简直太可恨了! 两口子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小阳的哥哥姐姐大气都不敢喘,反倒是她那些族人,回家之后就把小阳爹娘做的事情说给自己家里人了。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村里人就都知道了。 众人说什么的都有,但整体而言,还是同情小阳的村民更多。尤其是陈里正和刘家五太爷,在听说这事儿之后,两人又分别敲打了一次小阳她爹。 暂且辖制住了蠢蠢欲动的那对夫妻,谢莞娘心满意足,她已经决定,等她的新房盖好,她就开始教小阳识字算数。 这孩子懂事乖巧的令人心疼,未来变数太多,谢莞娘没把握能庇护她一辈子,所以就想尽可能多的教导她一些知识和技能,让她有朝一日就算离了自己,也能继续好好生活。 村里人拜年都是在上午,午时之后,大家基本都会留在家里补觉。 郝玉和江远也是这样,两人吃过午饭,洗了锅碗等物,就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吃完饺子就睡了的谢莞娘并不困,但她也没继续刺绣,而是和小阳一起坐在暖呼呼的房间里面翻花绳。 她教了小阳不少花样,小丫头平时除了干活儿,就是学习如何干活儿,谢莞娘觉得这样的童年生活,以后回忆起来难免会有遗憾,所以就趁着眼下这个难得的闲暇时间,教了小阳怎么翻花绳。 以后她还打算给小丫头做个沙包,让她多一项娱乐活动。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很快小阳就忘记了上午回家拜年给她带来的那一点点不愉快。 她安慰自己,反正她爹娘不在意她的这个事儿,她早在生病被放弃时就已经知道了,实在没必要每次都为了他们的态度而难过。 大年初二是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汪小芝虽然有个大姑姐也要回娘家,但她公公婆婆却都不是那种会把儿媳妇留在家里伺候自己闺女的性子。 他们家的几个儿媳妇,每年都会早早由自家男人陪着,回娘家去给爹娘拜年。 汪小芝最开始也和她们一样,会在娘家待到下午甚至晚上再回家,但自从汪父过世,江远搬到郝玉家里,汪小芝就再也没有这么做了。 虽然郝玉对她和陈召都很热情,也很喜欢她家的两个孩子,但她还是没办法做到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娘家。 就算郝玉和江远再三挽留,她也还是会在吃过午饭之后就回家。 今年也是一样,在和郝玉、江远、谢莞娘、小阳一起吃了顿丰盛午饭之后,汪小芝就留下她给众人带来的东西,和丈夫、儿女一起回了自己家。 他们家初六那天就分家,是以这次汪小芝她们妯娌几个回娘家,陈父陈母还给他们派了一项任务——请她们各自的娘家人,在初六那天到陈家来,见证他们老两口给儿子们分家。 第75章 图谋不轨 除了儿媳妇们的娘家人,陈家二老还打算把里正和陈氏的两位族老,陈母的娘家哥嫂、陈父的两个亲兄弟、一个堂兄弟,也都请过去帮忙做个见证。 在明福村附近的这十里八村,请里正和族老,以及大家长亲兄弟来帮忙做见证的人家比比皆是,但请儿子们娘舅,以及儿媳妇娘家人来的,虽然礼数周到,但却相当稀少。 重男轻女的社会习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糟心亲戚这种生物谁家都有,很多家庭的大家长,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宁愿失礼也不愿意自己家分家时,自己的岳家、亲家在场。 陈老爷子敢这么干,也是因为他不仅分家的时候尽可能做到了公平公正,而且还有陈氏一族的那么多人能给他镇场子,让想要无理取闹的人根本翻不出浪花。 和她那些妯娌比,汪小芝娘家人倒不算少,但她愿意邀请过去给自家做见证的,却只有江远这个和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那些叔伯婶子、堂兄堂弟什么的,她可招惹不起。 谢莞娘虽然和她关系好,但却不合适作为她的娘家人出席,所以在听汪小芝说完这件事后,她就只是笑着和对方说了一句,“那等初八姐姐就把圆圆送到我这儿来吧,趁着现在天冷,不能采药,我正好多花些心思教她和小阳做针线。” 汪小芝一听,因为自己能依靠的娘家人只江远一个而生出的失落与惆怅,顿时嗖的一下消失了。 她现在甚至开始期待分家的那天早些到来了,因为分家之后,她闺女就能跟着谢莞娘学手艺了。 她问谢莞娘,“我都需要给圆圆准备些什么东西?布料、针线、绣绷子,还有其他的吗?” 谢莞娘笑,“这些我都准备好了,姐姐如果一定要准备,就准备些口粮交给郝叔吧。” 她是开玩笑的,但郝玉却还是第一时间摆了摆手,“可别,圆圆一个小娃娃能吃多少啊?我还能养不起她?” 汪小芝也笑,“养得起也不能让您养着不是?我是她娘,我管她吃喝是应该的。” 如果郝玉没有说定亲事,汪小芝或许还真不会送口粮过来,但郝玉现在已经有即将下聘的未婚妻了,汪小芝不想她女儿在这白吃饭的事儿,以后惹得那位陈姑娘心里有疙瘩。 郝玉和她爹一直关系不错,更别提他还教江远打猎,在江远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他,若非迫不得已,汪小芝还是很想在郝玉成亲之后,继续和郝玉一家维持友好关系的。 为了实现这个心愿,汪小芝觉得自己做事很有必要谨慎一点、周全一点。 *** 时间很快来到正月初六,陈家分家的日子。 江远吃过早饭就去了陈家做见证人,郝玉则是坐牛车去了县城,为正月十五他们一起进城看灯做准备。 之前他打算送给江远,但江远没要的那栋宅子,他打算趁现在收拾一下。 等他收拾好了,县城的铺子也差不多全都开业了,他正好再去买些被褥、柴火、碗筷、陶罐啥的,这样他们之后住进去,就不会因为啥也没有,觉也睡不好,水也没得喝了。 两人走后,谢莞娘继续关门闭户,和小阳一起坐在屋子里飞针走线。 两人对坐着忙了不到一刻钟,谢莞娘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轻微但却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她眉头微蹙,右手下意识将绣花针插在了布料上。 侧耳倾听一瞬,她身体迅速站直,“小阳待在屋里别出去。” 低声叮嘱这么一句,不等小阳给出反应,她就已经倾身摸出了被她放在被褥下面的、年前她让江远帮她在镇上铁匠铺子新买的剔骨刀。 小阳见她嗖的一下从被褥底下扯出一把剔骨刀,骇得连手里拿着的绣绷子掉了都没意识到。 在她木愣愣的小眼神里,谢莞娘又用右手抄起了被她放在屋子门口的那根结实木棍,然后才掀开门帘,跑出堂屋,果断迎向已经绕过正房,来到前院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是个矮墩墩的蛤蟆眼青年,谢莞娘记性好,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汪小芝的堂弟汪三虎。 此人曾在谢莞娘顺水漂流来到明福村附近的河岸边时,大声宣扬他要把谢莞娘捡回家做媳妇。 因为江远抢先一步把谢莞娘救走,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他和他家里人甚至还闹到了郝玉家里,试图把谢莞娘抢走,最后是里正发火,把他们给赶走了。 现在他趁郝玉去县城,江远去陈家,偷摸儿爬墙进来,显而易见是没安什么好心的。 已经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了一番,并没有在院子里看见谢莞娘和小阳的汪三虎,自以为自己动作很轻、行动很是隐秘,于是他想也不想的,直奔正房堂屋而去。 谢莞娘拉开东厢房堂屋的木门冲出来时,看见的就是正试图打开正房堂屋那两扇木门的汪三虎。 听到动静,汪三虎下意识转头,然后他就看见了手握木棍,气势汹汹冲出屋子的谢莞娘。 谢莞娘的生母容貌十分出众,与她长相相似的谢莞娘,自是也生了一张容貌昳丽的娇俏面容。 原本只是因为谢莞娘出身不错才生出娶她念头的汪三虎,在看见谢莞娘出色样貌的那一瞬,原本容量就小的脑子里,顿时连钱财二字的位置都没了。 他收回原本打算去推那两扇木门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谢莞娘,双脚也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大步流星奔向谢莞娘。 待到离得近了,他下意识张开双手,去抱亭亭玉立的谢莞娘。 原本计划好的先偷钱,然后再把郝家大门打开,冲进谢莞娘的屋子,扯坏谢莞娘的衣裳,大喊大叫引来他爹娘兄弟和其他村民,汪三虎这会儿全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想抓住谢莞娘,然后对她这样那样。 色迷心窍之下,他甚至都忽略了谢莞娘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 也或者他并不是忽略了,而是下意识觉得,像谢莞娘这种细皮嫩肉的弱女子,就算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更多也只是为了壮胆罢了,真说要打,她肯定是打不过他这个大男人的。 然而下一瞬,谢莞娘就让他为自己的色迷心窍付出了惨重代价。 第76章 陪练沙包 就在他张开双手扑向谢莞娘的同一时间,谢莞娘抡起木棍,照着他太阳穴就是狠狠一下。 情急之下,汪三虎也是做出了躲闪动作的,但他的脑袋却还是被谢莞娘给敲得嗡嗡作响。 疼痛感让汪三虎没忍住晃了两下,但他色迷心窍的情况却是因此得到缓解了。 待到重新站稳,眼前金星直冒的汪三虎正要给谢莞娘一点儿颜色瞧瞧,谢莞娘就已经先下手为强,接连朝着他身体的要害部位——脖颈、腿间、膝盖,虎虎生风的砸了三棍子。 汪三虎胳膊没有棍子长,想要反过来殴打谢莞娘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就一边躲闪,一边试图抢过谢莞娘手里的那根棍子。 然而谢莞娘的动作又很敏捷,他不仅躲不利索,棍子也是一次都没抓到。 汪三虎气得直跳脚,如果不是怕骂出声会惊动隔壁的陈里正二儿子,他发誓自己一定会用他这辈子掌握的所有污言秽语咒骂谢莞娘这个恶婆娘。 谢莞娘可不管他怎么想,左手的杀猪刀她一直藏在袖子里,以备不时之需,右手的棍子就成了她打人的唯一武器。 正好,她也想借此机会检验一下自己大半年的学习成果,看看她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辛勤付出,到底帮她在武学一道取得了多大的进步和成果。 谢莞娘打人打的尽兴,被她当成陪练沙包的汪三虎则是在大约一刻钟后疼到直接失去理智,开始一边嗷嗷叫疼,一边污言秽语的不停咒骂谢莞娘。 隔壁的陈里正二儿子陈墨勤听到动静,搬了梯子爬上墙头,打算一探究竟,然后就看见在他印象里弱不禁风的娇娇女谢莞娘,正生龙活虎的追着汪三虎揍。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不是,这姑娘原来没这么猛吧? 他正纳闷儿着,就听帮他扶梯子的他媳妇郑小燕问:“到底啥情况?” 陈墨勤扶着墙头,“汪三虎那龟孙跑到郝叔家里去了,这会儿正被谢姑娘拿着根长木棍追着揍。” 邓小燕:??? 邓小燕:!!! “他肯定是翻墙进去的!”邓小燕一脸着急,“这狗东西,我之前就听说他打算把谢姑娘弄去他家,强迫人家留下做他媳妇。” 她仰头看着自家男人,“你翻墙过去,帮谢姑娘把这狗东西给捆起来,我这就去喊咱爹过来。” 陈墨勤点头,“那你帮我托着点儿梯子。” 他爬上墙头坐好,然后就伸着胳膊往上扯梯子。 邓小燕在地面上同时用力,两人很容易就把梯子顺着墙头转移到了郝玉家的院子里。 陈墨勤把梯子摆好,顺着梯子爬下墙头,邓小燕则是脚步匆匆去喊自家公爹。 她知道汪小芝婆家今天分家,自然就也猜到了陈里正此时肯定是在陈召家里。 年轻小媳妇一脸愤怒的跑出去找人,却不料汪三虎爹娘和兄弟,直接站成一排把路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几人做梦也没想到,汪三虎竟然连个谢莞娘也对付不了。 他们等着他先把郝玉和江远的钱给偷出来,然后再打开大门,执行他们的下一步计划,却不料汪三虎在偷钱的时候就先被谢莞娘给发现了。 在他进去之前,他们不都叮嘱过他要小心行事,要趁谢莞娘不注意的时候动手了吗?他怎么就能还被谢莞娘给发现了呢? 他们不愿意让邓小燕去找陈里正,但又不敢对陈里正的儿媳妇动手,不然他们也不会只是堵着路这么简单了。 看见他们拦着自己,邓小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合着他们家并不是只有汪三虎一个狗东西,而是一家子都是狗东西啊! 邓小燕怒喝,“让开!” 三人不动。虽然他们这会儿心里很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们本能地知道,这事儿最好不要闹大。 邓小燕气得直喘粗气,“你们听不懂人话吗?赶紧给我把路让开,不然可别怪我说难听的话。” 她也是乡下长大的姑娘,骂人她也是会的。 汪三虎老娘谭杏花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小燕啊,你发这么大火干啥?我们......” 邓小燕不给她拖延时间的机会,“少跟我说这些废话,你就说你们让不让吧!” 三人不吭声,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那当然是不能让的。 邓小燕气得够呛,她想了想,决定干脆不走村道了。她就不信了,她从田埂过去,这些人还能追过去接着拦她。 然而她才转回身跑了没几步,附近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其他村民,就你一句我一句的扬声问起来了。 “咋了这是?” “小燕你刚才喊的是啥?” 瞥见汪三虎爹娘和兄弟,有人下意识问了他们一句,“你们咋跑村尾来了?不会是你们欺负小燕了吧?” 这可是里正的儿媳妇啊,连她都敢惹,这家人这是不想在村里混了吗? 谭杏花可不敢担这罪名,她用力摆手,“你可别瞎说,我们可没有得罪她。” 邓小燕停步转身,对站在汪家人身后的几个村民道:“你们谁跑的快,去我五叔家喊一下我爹和江远,就说汪三虎翻墙进郝叔家偷钱,被谢姑娘给打了。” 汪二有下意识反驳,“我家三虎没偷钱!” 邓小燕翻白眼儿,“那他翻墙跑到郝叔家里做啥?你可别说他是去欺负谢姑娘的,他要真是存了这种心思,那咱们明福村可容不下他。” 除了极少数孤寡老人,他们村家家户户都有十多岁、二十多岁的闺女或者儿媳。 汪三虎今天能翻墙进院欺负谢莞娘,以后自然就也能翻墙进院欺负他们家里的大闺女小媳妇。 这么一个已经烂透了的狗东西,邓小燕相信,村民们一定不会愿意他继续留在村里。 汪二有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赶忙用力摆手,“没有,没有,三虎他、他......” 他了半天,汪二有也没能找出一个不让汪三虎被里正狠狠惩罚的、过得去的翻墙理由。 他婆娘谭杏花急的要死,搜肠刮肚半天,最终憋出一句,“三虎是怀疑江远那小子当初吞了我们老汪家的东西,这不就想着去翻翻他屋子,看能不能找出点儿啥证据。” 第77章 汪家人被骂 已经帮谢莞娘把汪三虎捆起来的陈墨勤,打开郝玉家的院门走出来。 “当初江远可是在村里大伙儿的见证下搬到郝叔家的,别说值钱东西了,被你们一群人围着、逼着,他连自己的旧衣裳和枕头被褥都没能拿走。” “他家的宅子、田地,也都是汪叔活着的时候为了治病卖给我家的。所得银钱,汪叔也都用来治病和买棺材了,江远可一个铜板都没拿。” “你说他吞了你们老汪家的东西,他能吞你们什么东西?” “既然他吞了你们的东西,当初你们怎么不提出来?” “现在发现人家有本事、能挣钱,攒下不少家底了,你们倒是又蹦出来说这说那了。” “咋,就因为汪叔养过江远,他这辈子挣的所有银钱就都得属于你们?”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和汪叔二十年前就已经分家了吧?” “汪叔分家后收养的孩子,挣的钱和你们这些已经跟汪叔分家二十年的兄弟有啥关系?你们哪来的厚脸皮惦记?” 陈墨勤是真的气狠了,他自己有妻子也有姊妹,更别提村子里还生活着更多他们陈氏一族的闺女和儿媳。 像汪三虎这种黑心烂肺的王八羔子,如果这次大伙儿不给他个深刻教训,以后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还不知道要被多少有着同样心思,但却没敢付诸实际行动的坏种惦记。 到时候村子里会彻底乱套不说,也会有更多受害者因为不堪受辱选择自寻短见。 毕竟,可不是所有年轻女子,都有谢莞娘的凶猛战力。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陈墨勤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 然而谭杏花却像是生怕他怒火平息似的,赶在此时讲起了她们一家私下嘀咕时说的那些歪理。 “分家后收养的又咋啦?他能长这么大,吃的还不是我们老汪家的米!” “他汪老三自己生不出儿子,难道不该从我们两家过继侄子?他倒好,竟然捡了个不知哪来的小野种当儿子!” “临了临了,他个黑心烂肝的玩意儿竟然还把房子和地都给卖了,呜呜呜,他缺不缺德啊他!那可都是我们老汪家的啊!” 要不是周围聚了不少顶着寒风看热闹的村民,谭杏花其实是想说那些东西都应该属于他们一家的,但她怕这话传到她男人大哥大嫂的耳朵里,惹得对方不再和他们家站在同一边。 陈墨勤直接气笑了,他正要开口,人群外就传来了他爹陈里正的嘹亮怒吼。 “过继侄子?过继当着他面骂他绝户头子,说他媳妇是不下蛋母鸡,还扬言要把他闺女卖给老光棍儿换高额聘金的侄子吗?你们脸咋那么大呢!” “一群黑心烂肝的玩意儿,自家血亲都下得去手磋磨,还有脸怪人家不过继你儿子!” “人家过继你儿子干什么?嫌自己好日子过够了,给自己招一堆白眼狼儿过来,磋磨的他们一家早死早投胎不成?” 和陈里正一起赶过来的汪小芝气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她声嘶力竭的怒吼: “我弟是我爹娘养大的,和你们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我爹娘生病他跑前跑后,我爹娘过世他披麻戴孝,每到年节他都给我爹娘修坟烧纸,他已经还了我爹娘的养育之恩!他不欠任何人!” “倒是你们,口口声声‘都是姓汪的’,口口声声‘我们老汪家’,我咋没见你们为我爹娘做点儿啥?” “我爹娘治病你们上门骂,说他们糟蹋你们的钱,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我爹娘过世,你们屁事儿不干,擎等着吃喝捣乱。” “我爹娘的坟头,你们的好儿子、好侄子,更是没有一个人去除过草、培过土、烧过纸!” “一家人的责任你们一点儿不担,就天天惦记我家的钱!” “要是姓汪就得被你们惦记家产、往死里欺负,那我爹和我从今天开始改姓江!” 江是江远在和汪家人断亲之后,随便给自己取的一个姓,这点村里人都知道,是以汪小芝这么说,村里人顿时都对她和她爹生出了无限同情。 别看村里人不像富贵之家,会给自己弄什么族谱,但他们也是很注重香火传承和自己来处的,汪小芝一个出嫁女,居然被汪家人逼得提出给自己和自己死去的爹改姓,这让村里人对汪家人不由愈发鄙夷。 众人议论纷纷,臊的汪家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当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们只是受不了成为众矢之的,被众人指着脊梁骨骂不是东西。 汪二有抬起眼皮,狠狠剐了汪小芝这个胆敢忤逆不孝的侄女一眼,心说这死丫头果真和她那个死鬼爹似的,难缠得很。 谭杏花和汪二虎则是一个用污言秽语不停咒骂汪小芝,一个迈步朝着汪小芝走,试图朝她挥舞拳头。 然而这俩人谁都没能讨到好,咒骂汪小芝的谭杏花被汪小芝婆婆狠狠扇了几耳光,汪二虎则是被陈召反过来给揍了。 怒火中烧的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来,汪小芝那个不好惹的爹虽然过世了,但她的靠山却更多更硬了。 她男人可是陈家人,不仅亲兄弟有好几个,族兄弟更是多的令人窒息。 挨了揍的母子俩心里恨的咬牙切齿,但在陈召几个兄弟,和人群里陈氏族人们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们却是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洗干净手,又问了一下小阳有没有被吓到的谢莞娘,这时候牵着小阳走了出来,在她身前大概一米远的地方,是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汪三虎。 陈墨勤心里有气,捆人捆的格外实在,不仅汪三虎的手臂被他背到身后捆了起来,就连他的两条腿,陈墨勤也不辞劳苦的给他捆结实了。 他走不了路,但又被谢莞娘这只母老虎给打的再不敢跟她呛声,于是就只能在收到指示之后,忍着疼,鼻青脸肿的一蹦一蹦。 村民们看见他肿着一张猪头脸,从郝玉家里蹦着出来,诡异的沉默了一瞬之后,很快就都哈哈哈哈的笑出了声。 不是他们没有同情心,实在是汪三虎做的这缺德事儿,让人根本没办法对他生出半分同情。 第78章 抬脚就踹 谭杏花倒是嗷的一声朝着汪三虎扑了过去,“儿啊,娘的老儿子啊,你咋成这样啦?” 下意识问了一句废话之后,反应过来的谭杏花不等汪三虎开口,就已经怒目圆瞪,转身朝着害他儿子的罪魁祸首,也就是谢莞娘扑了过去。 她双手前伸,一只去薅谢莞娘的头发,另一只则试图去挠谢莞娘的脸颊。 谢莞娘当然不会让她得逞,在小阳挪动着小身子,试图保护她时,她一手把小孩儿拽到身后,然后干脆利落抬脚,直接给了谭杏花一记窝心脚。 谭杏花被她踹的向后踉跄几步,捂着心口嗷嗷喊疼。 谢莞娘收回脚,很是遗憾自己没能把这女人给踹的倒飞出去。 她还是不太行啊,练的明显不够。 她在这里自我检讨,默默决定明天就跟江远申请加练,围观村民却是个个都被这丫头的利落一脚给惊到了。 要是他们没记错,这丫头在立柱鬼鬼祟祟试图爬墙那会儿,还是个只能依靠江远庇护的娇娇女呢,这怎么大半年时间,她就从娇滴滴的大家小姐,进化得能够轻松收拾有把子好力气的男人和农妇了? 众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高声议论,一边将视线投向了跟着里正穿过人群,来到谢莞娘和小阳身侧的江远身上。 江远没管其他人,他迅速打量了谢莞娘和小阳一通,“吓到了没?有没有被打?” 谢莞娘一边摇头,一边朝他灿烂的笑,“当然没有。” 练武之前她都不是吃素的,更别提过去的大半年时间,她还跟着江远学了一些防身手段。 现在她不仅会一些粗浅实用的拳法、腿法和棍法,身体素质更是较之从前有了很大提升。 她的力量、敏捷、耐力、柔韧性、协调性、爆发力、反应速度、平衡能力......方方面面都已经达到正常成年人的平均值以上。 或许在不使用药物和暗器的前提下,她还做不到一对五甚至一对十,但只要她有一根棍子,她就能把三人以内的来犯之敌打的哭爹喊娘。 视线与满脸愧疚的汪小芝对上,谢莞娘主动上前,伸手抱了抱这个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可怜女子。 今天是她婆家分家的日子,可她的娘家叔婶和堂兄弟,却跑到郝玉家里爬墙,图谋不轨,这让她既愤怒又羞窘。 愤怒的是他们实在用心歹毒,差点儿就害了她弟弟心仪的这个姑娘,羞窘则是因为,她几个妯娌的娘家人,这会儿可也都在他们村,她娘家人闹出的这场笑话,很快就会传遍周围的这十里八村。 “姐姐,别难过,为了那种人渣不值得。”谢莞娘拍拍她的背,“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咱们每天都要过得开开心心的。” 汪小芝抹了把泪,“实在对不住,都是我......” 谢莞娘拿出帕子递给她,“别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江远也道:“姐,这事儿你别掺和。” 谢莞娘点头点头,“没错,你就站一边,看我怎么收拾这群人渣就行。” 江远补充,“还有我。” 围观众人:......总感觉这俩人特别有默契是怎么回事? 安慰好汪小芝,谢莞娘转头看向陈里正。 “里正叔,这人今天趁郝叔和阿远不在,翻墙进了我家,我听到动静出来看,发现他正打算偷溜进屋。” “看见我,这人不仅不跑,还转身从正房那边朝我扑过来,试图毁我清白。我为了自保,拿了根棍子把他打了一顿。” “我家隔壁的陈二哥和小燕嫂子听到动静,一个翻墙过来帮我,一个出门去找您过来帮忙主持公道。” 邓小燕听她这么说,立刻抬手指着汪二有、谭杏花和汪二虎,“我从家里出来,就被他们一家三口给拦住了。我喊他们给我让路,他们不肯,好在住在这附近的其他人听到动静跑出来,看见之后立马就跑去给您送信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她们再多说,村里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给陈里正等人听了。 陈里正因为有外村人跟着过来,这会儿只觉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他黑着脸看向汪家人。 “汪三虎意图偷窃他人钱财,强夺女子清白,被抓了现行,挨打是免不了的。” “至于你们三个,你们明知他包藏祸心,不仅不阻止,反而还帮他打掩护、阻拦我家小燕,等处置完他,我也会处置你们。” 这回和之前立柱只是爬上了郝玉家墙头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那回虽然大家也都清楚,立柱和他娘绝对没安好心,但毕竟他只是爬上了墙,还没来得及翻墙进院。 他要是臭不要脸的狡辩,说自己就只是想要爬个墙头玩玩,陈里正和江远也不好真就一口咬定他有罪。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陈里正只是臭骂了他和他娘一顿。 现在汪三虎却是已经跑进郝玉家里了,而且他在被发现之后,不仅没有立马逃走,反而还色迷心窍,试图跟谢莞娘玩一出生米煮成熟饭。 性质如此恶劣,且还被人拿了现行,接下来汪家人就是说出朵花来,陈里正也是要按规矩处置汪三虎的,不然以后村子里的风气还不知道会坏成什么样子。 汪家人一听陈里正直接给他们定了罪,立马更慌了,他们试图为自己一家的行为狡辩,然而陈里正却并不想再听下去。 他当机立断赶在汪家人之前开口,“你们若是觉得我这个里正处事不公,我可以把所有村老都请来。如果这样你们还是不满意,那我也可以直接把你们送到县衙,请县令大人依律判决。” 一听里正说要送他们去衙门,汪家人立马闭嘴。请村老的这个选项他们也没考虑过,那些村老谁家没有待嫁的孙女、刚娶进门的孙媳? 那些人黄土都埋到脖子根儿了,见的大风大浪多着,心肠可比陈里正要狠得多,如果真把他们给请来,到时候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他们一家铁定得被从重处罚。 第79章 惩罚措施 想明白这一点,汪二有原本想说的那些话,立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努力挤出一抹笑,“没有,没有,我们没觉得您处事不公,不用请村老,也不用去衙门,就您处置就好。” 陈里正盯着他,“那行,那就先这样。等下你们要是对我的决定有任何不满,我立马就套车带你们去县城报案。” 本朝律法陈里正不清楚,新出的大魏律他这种村官儿还没有渠道拿到手,但前朝律法他有从自己爹,也就是明福村的上一任里正嘴里,听说过一些最基本的。 眼下这件事他们能用上的两条分别是,“窃盗,不得财笞五十”,“强(女干)者斩(女十岁以下,虽和也同);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 意思是,盗窃者即便未取得财物,也要处以笞刑五十;强(女干)既遂的罪犯处以斩刑(女子如果在十岁以下,即使取得对方同意也视作强迫),强(女干)未遂的发配到五百里外,如果对女子造成身体损伤,则即使未遂也要判决绞刑。 汪三虎盗窃未遂,需得接受笞刑五十,强(女干)未遂,需得被发配到五百里外,因是在村内私下处置,并未经官,发配这条就不合适了,是以里正打算用杖刑或者罚银进行替代。 他提高音量,“汪三虎做的事,若是交给衙门判决,他会被衙役先鞭笞五十下,然后再被发配到五百里外做苦役。” 村民们闻言,一大半人没忍住,先后发出嘶嘶嘶的抽气声。 没反应的那部分村民,要么是懵懵懂懂,不清楚这处罚意味着什么的小孩子,要么是人生阅历丰富、对此早就有所耳闻的一部分老爷子和老太太。 “鉴于我们这是在村里,发配这条不大适用,我决定按老规矩,将发配五百里替换成打板子或者出银子。” “现在你们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汪三虎挨五十鞭子,然后你们家拿出二十两银子给谢姑娘,另一个是汪三虎不仅要挨五十鞭子,而且还要再挨八十板子。” 五十鞭子也就罢了,打在背上再怎么也要不了汪三虎的命,八十板子却是铁定能把汪三虎打死。 尤其江远还主动对陈里正道:“我来行刑。” 他说这四个字时明明语气平平,但他看向汪三虎的那一眼,却让汪三虎觉得,这小野种想说的根本不是“我来行刑”,而是“我要他命”。 汪三虎吓得哭爹喊娘,“爹、娘,你们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挨板子!呜呜呜,我不要挨板子!” 他眼泪鼻涕横流,哭得像个一百三十斤的大傻子。 谭杏花心疼儿子,想都不想就说:“好好好,爹娘救你,救你。” 她男人和大儿子却在为二十两银子这个离谱数额犯难,托已经故去的汪二有他爹的福,他们家在村里日子算好过的,但他们家攒的银钱,却也只有一共十两出头。 二十两,他们就算借遍自家为数不多的亲戚也凑不出来,只能卖个一两亩地,可田地对庄稼人来说就是命根子,让他们卖地,比让他们割肉放血都难受。 汪三虎一看自家爹和哥哥都不作声,哭得顿时更凄惨了,他蹦着挪到汪二有面前,“爹,爹,你救救我,你不能不管我,是你......” “你给老子闭嘴!”汪二有大喝一声,及时截断汪三虎的口不择言。 “我们给钱。”他看向陈里正,“二十两就二十两。” 陈里正点头,“那行,初九中午之前,你们把钱送到我那,我给你们双方做个见证。” 免得这家人明明没有给谢莞娘钱,但却无耻的一口咬定他们已经给了,是谢莞娘拿了钱又不认账。 这可不是陈里正想太多,而是这家人他们有前科。 确实存了这种阴暗心思的汪二有:...... 他在心里疯狂用各种恶毒词汇咒骂陈里正,面上却不得不点头答应,“好。” 陈里正看一眼一脸肉疼、面容扭曲的汪二有,哪会猜不到他正偷摸儿咒骂自己。 这种事陈里正虽然不会放在心上,但他会有仇当场就报,“至于你们三个帮凶,今年县衙摊派的正役和杂役,你们家各出一丁。” 陈里正和他爹虽然也借着职权之便捞了点儿好处,但他们捞的,都是帮村民跑腿办事儿的谢礼,或者年节时村民们自发送来的节礼,而不是丧良心的去操纵徭役、赋税等事项。 除了汪家人这种因为犯事儿被罚的,村里有壮丁的其他人家,都是按顺序轮换着出去服役的。 这惩罚对汪家人来说不算轻,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内,汪二有他们就算心有不满,嘴上也还是挑不出陈里正任何毛病。 但他们也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认罚,于是就又揪着谢莞娘打了汪三虎的这个事儿做起了文章。 谭杏花指着谢莞娘,“里正,我家三虎被那小贱人打成这样,她是不是得出些银钱给我家三虎治伤?” 谢莞娘嗤笑一声,“老贱人骂谁呢?不知道‘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吗?明白什么意思吗?不明白就回去多读点儿书。” 这一条是谢莞娘在战乱年间跟她养父学的,彼时有流民溜进谢家村,妄图洗劫村民家中财物,那户人家的大儿子在保护家人时失手杀人,一直愧疚不安,她养父于是就搬出这条律法,斩钉截铁地告诉对方,他没有任何过错。 有看不下去汪家人做派的村民,听到这里当即高声问了谢莞娘一句,“是不是说像汪三虎这种擅自跑进别人家的,咱们就是立马把他杀了也是没毛病的?” 陈里正眉心一跳,正待说些什么,就见谢莞娘摇了下头。她道: “分情况,如果来人是走的大门,且还弄出声响让咱们发现,并没有偷东西或者伤害咱们的意思,咱们就不能出手杀人。” “如果只是单纯地你不欢迎他,但他却赖着不走,你只能拖他出去,或者把他给打出去,杀人是不可以的。” 第80章 陈家分家 “我说汪三虎可杀,一是因为他是鬼鬼祟祟翻墙进的我家,二是因为他在正房堂屋木门被栓住、明显屋里没人的情况下,试图拿下门栓进屋,明摆着就是来偷东西的,三是因为他在被我发现之后,明确对我展露出了攻击意图。” 毕竟,那句话的意思虽然确实是,“无故进入他人家中的,要被处以笞刑四十,但主人当场将其杀死,不予论处”,但衙门在判罚时,也是会考虑实际情况的。 她解释的很详细,言语间还有劝大家不要冲动行事的意思,陈里正听罢松了口气,就也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汪二有等人,“律法确实就是这么规定的,别说她只是打伤了汪三虎,她就是直接砍死了汪三虎,你们家也是没资格追究的。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衙门找当官的打听。” 陈里正都这么说了,汪家人还去打听个啥?别说他们不认识衙门里那些官老爷,就算认识,去县城和找当官的帮忙难道不用花钱吗? 老话说的好,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你莫进来,汪家人琢磨着,就他们家的那点子东西,怕是还不够给衙门里的那些官老爷们塞牙缝儿的,喂不饱人家,他们凭啥找人家帮忙办事儿? “那行,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汪二有扯一把自己婆娘,示意她不要再闹,然后又吩咐汪二虎,“二虎,给你弟弟松绑。” 汪二虎应一声,走过去给汪三虎松绑。 绳子是郝玉家的,但是因为陈墨勤用它捆过汪三虎,谢莞娘决定这绳子她就不拿回去了,谁爱要谁就捡走。 别看这是自家搓的草绳,但找合适的草,再处理了搓成草绳也是需要时间的,是以这东西还真就被爱惜物件的村民给捡走了。 围观众人被陈里正驱散之后,谢莞娘没事儿人一样,打了一圈招呼,然后就牵着小阳回家去了。 过来给江远助阵的陈家人,以及跟过来看热闹的他家亲戚,则是又呼啦啦一起回了陈家。 本来因为汪小芝只有一个捡来的弟弟作为娘家人,她几个妯娌的娘家人是有些轻视她的,但在亲眼目睹了汪三虎的那张猪头脸,以及谢莞娘踹出去的那记窝心脚之后,汪小芝几个妯娌的娘家人,顿时就把他们原本高高抬起的下颌,重新收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和村里人一样,他们也猜到了谢莞娘的实力提升,必然与救了她,又收留了她的江远有关。 能在大半年的时间里教出这么能打的一只母老虎,他本人的身手必然也是极好的。 他们可不想被打出汪三虎那种色彩斑斓的猪头脸,也不想被江远一记窝心脚踹的当众丢脸。 于是,托这段小插曲的福,陈家的分家事宜进行的十分顺利,没人因为陈家老两口决定自己单过强烈反对,也没人因为一些小细节上不太满意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陈家老两口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能够顺顺利利分家总是好的,两人一个坐在堂屋陪着客人们说话,一个指挥着儿媳妇们去厨房准备午饭。 杀一只提前留出来的鸡,用来炖干蘑菇,再炖两条年前分到的、一直冻着的鱼,然后再做一个五花肉炖白菜、一个萝卜炖排骨、一个肉沫豆腐、一个大葱炒鸡蛋、一个炒花生米、一个豆角丝炖茄子干。 这么多人吃一只鸡、两条鱼、三斤五花肉和二斤排骨,每个人能分到的肉显然十分有限,但被陈家招待的客人们却没有任何不满。 毕竟陈家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这样的菜色拿出来待客,陈家的诚意显而易见,他们要是再挑剔肉不够多,那可就是他们馋虫附体、贪心不足了。 *** 下午,在陈家吃过饭的江远,第一时间回到村尾。 听到敲门声和熟悉的说话声,谢莞娘笑着拿掉门栓,打开院门,“姐姐他们已经分好家了?” 江远点头,“好快就分完了,我本来想立刻就回家来的,但他们非要让我留下吃饭。” 谢莞娘笑,“留下是对的,本来姐姐就只有你一个娘家人,你要是还半道走了,姐姐多可怜。” 江远也是考虑到这点,所以并没有坚持己见。甚至如果不是分家事宜结束的太快,他都不会提想要离开。 他拿过门栓,重新把大门关上、落栓,“姐姐打算在我们之后动工盖房子。” 谢莞娘并不意外,“大师傅姐夫找好了吗?” 江远摇头,“他打算用我找的人。” 谢莞娘哦了一声,“那他能省不少事儿。” 江远忍俊不禁,“嗯。” 两人聊着闲话回到正房堂屋,江远一边点火盆,一边低声问谢莞娘,“小阳呢?” 谢莞娘答:“睡了。” 要不是等着给江远开门,她也会去小睡一下。 江远坐下,她把倒好的温水推给江远,“累了一上午,喝点水你也去小睡一会儿。” “我不累。”江远一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她,发现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并没有后怕之类的不良情绪,这才稍微放了些心。 他问谢莞娘,“晚上我来做饭吧,吃面条可以吗?” 谢莞娘用力点头,“我想吃热汤面。” 江远笑,“好,那就吃热汤面。” 他厨艺没有谢莞娘好,但在给谢莞娘打下手的这段时间,他也跟着对方学到了不少做饭基本功和小窍门儿,再加上他们四个都不挑剔,简单的饭菜,就算由他来做,大家也一样吃的香喷喷。 冬天很冷,水冷,菜冷,肉冷,什么都冷,江远不想谢莞娘太辛苦,早晨和晚上经常主动做饭。 谢莞娘已经习惯了,所以听到江远说晚上他来做饭,谢莞娘一点儿也没客气的直接就答应了。 *** 时间转眼来到正月初八上午,吃过早饭的谢莞娘刚在绣架前坐下没多久,汪小芝就牵着女儿,带着之前说好的口粮上门了。 按照她们之前约定好的,年仅五岁的陈圆从今天开始就要跟着谢莞娘学做针线活儿了。 小丫头在过来之前,就已经被自己娘亲反复叮嘱过了,所以这会儿表现的乖巧极了。 第81章 陈圆学刺绣 汪小芝让她喊谢莞娘“姨”,她就软糯糯喊一声“姨”。 让她喊小阳“姐姐”,她就扭过小脑袋,冲着小阳甜甜喊“姐姐”。 汪小芝让她跟着谢莞娘好好学,她就点着小脑袋“嗯嗯嗯”。 那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不仅谢莞娘很喜欢她,就连之前还因为陈圆的即将到来,有些忐忑不安的小阳,都很快就毫无芥蒂的接纳了她。 两小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话,说的比谢莞娘和汪小芝这两个大人还热闹呢。 她们在一旁童言童语,汪小芝则是和谢莞娘说起了汪家二房,“我听我三弟妹说,他们家正因为汪三虎着急忙慌的到处找人借钱。” 谢莞娘不意外,村里除了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几户富裕人家,其他人家是拿不出二十两这么大数额的一笔银钱的。 倒不是他们穷的连二十两的家底都没有,而是他们会把家里的大部分积蓄都用来盖房子、买田地和耕牛。 汪家人到处借钱,显然是不愿意因为这事儿卖田。 她问汪小芝,“他们没有借到你头上?” 虽然汪小芝在事发当天毫不犹豫站在了她和江远这边,但以汪家人的厚脸皮,他们不去找汪小芝借钱才是怪事一桩。 汪小芝笑,“怎么没去?但我那会儿不在家,我和你姐夫去找里正买宅基地了。他们找上门,说话还不好听,我公婆他们就直接把人赶走了。” 她估计那家子臭不要脸的,后续大概率还是会继续找她借钱,不过没关系,她的战斗力可一点儿也不比她婆婆和妯娌们弱。 谢莞娘对她说的买宅子一事很感兴趣,“你们买了哪里的宅子?” “和郝叔家隔着十六七户的地方不是有个空宅子嘛,我们就买的那里。”汪小芝解释,“我公婆希望我们都住的近一些,这样一旦有什么事也能彼此照应。” 村里空宅子不少,倒也不是没有离着陈家老宅更近的,但综合考量过宅基地的大小、价格、位置,以及周围住户的人品、性情之后,汪小芝两口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各方面都比较合适的这一处。 陈家老两口也觉得这一处综合来说是最佳选择,所以在请示过父母之后,两人就直接拿了银钱,去跟陈里正买他们相中的废弃宅院了。 那宅院以前住过人,在起新屋之前,他们得先把已经垮塌的旧屋给清理掉。 为了省钱,两人并不打算把这份活计留到帮忙盖房子的大师傅带队入场,反正陈召有好几个亲兄弟,族人更是多得很,自家人搭把手,他们很快就能把这点小活儿给干完。 谢莞娘点点头,“陈叔和婶子考虑的很周到。” 汪小芝的两个孩子年纪都还这么小,她和陈召确实很需要公公婆婆帮忙搭一把手。 尤其江远很快就会去紫荆关参军,他走之后,留在村里的汪小芝连最后一个能够依靠的娘家人也没了,自是要更多地依赖公婆帮衬。 “等姐姐开始建房子,我也去给你和姐夫帮忙。”她拉着汪小芝的手,“力气活儿我干不动,但我可以帮着做饭啥的。” 汪小芝用力摆手,“可别,你小姑娘家家的,要把日子过好可不容易,有那时间,你还不如多绣些东西换钱。” 谢莞娘有些哭笑不得,她虽然累了些,但心情却一直都很好,汪小芝说的“不容易”,她一点儿也没感觉到。 “哪有姐姐说的那么夸张,有阿远帮衬,我其实没怎么受苦。” 汪小芝乐意听这话,但她还是不肯让谢莞娘去给她帮忙,“你别担心我会忙不过来,我妯娌和朋友都多着呢。再说了,我家银钱不凑手,我是拿不出多少好东西给大伙儿打牙祭的,你来那不是白瞎了你的好厨艺。” 寻常的大炖菜她做的也不差,用不着谢莞娘帮忙。 谢莞娘见她坚决不让自己过去,想了想就也没有勉强。 她不是那种会打着“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一片好心”的旗号,去为难别人的人,既然汪小芝态度坚决,谢莞娘就决定换个方式帮忙。 两人说了会儿话,谢莞娘就开始教陈圆有关刺绣的基础知识。 汪小芝也没急着走,她安静地坐在一旁,观察了会儿自己女儿的学习情况。 发现小姑娘能学得进去,并且速度貌似还挺快,汪小芝这才放下心,在谢莞娘的教学告一段落之后,告辞回了自己家里。 中午陈圆是和谢莞娘、小阳、江远一起吃的午饭,谢莞娘出品的、比陈家的大锅饭美味了起码两个档次的杂粮面条和酸菜肉沫卤,香的小丫头即使已经吃饱了,也还是有些舍不得放下筷子。 但是想起娘亲对自己的反复叮嘱,陈圆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跟谢莞娘说,她想再吃一点。 她那副想吃又不太好意思的小模样,让小阳感觉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刚来谢莞娘这里的那段时间,好吧,不止那段时间,即使是现在,她也还是不敢敞开肚皮随便吃。 谢莞娘也看出了陈圆还想吃,考虑到小孩儿食量有限,她拿过小孩儿的碗,又给她添了少少一点,“只能再吃这么点儿了哦,不然我们圆圆的小肚子会受不了的。” 陈圆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碗,“谢谢姨姨。”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然后又“雨露均沾”的摸了摸坐在她另一侧,正眼巴巴瞅着她的小阳,“小阳也没吃饱?” 小阳摇头,“吃饱了的。” 谢莞娘对她饭量的把握,比她本人都还要更加精准,捞的面条和卤子份量十足,绝对能让她吃饱。 听到她这么说,谢莞娘就没有再帮她多添,把自己碗里剩的那点儿吃完,谢莞娘放下筷子,坐在那儿托腮看着江远吃饭。 两个小的在陈圆吃完之后,就手拉手去小阳房间玩耍消食了,是以这会儿堂屋里,就只有江远和谢莞娘两个人。 谢莞娘含笑的专注眼神,看的江远很快就害羞起来,他不敢抬头,红着耳尖埋头吃饭。 剩下的面条和卤子被他包圆儿,吃饱后,他自觉地开始收拾碗筷。 欣赏完美少年的谢莞娘插不上手,干脆迈着四方步回了自己房间,准备在屋里来回走个几圈之后就躺下午睡。 第82章 故意恶心人 正月初九上午,收拾好宅子的郝玉,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回了村子。 有村民看见他,立马把汪三虎一家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郝玉很无语,谢过那村民,就脚步匆匆回家去了。 他到家时,谢莞娘正在灶房准备午饭要用的各种食材,听到敲门声,小阳问了句是谁,得到郝玉的回答之后,小丫头这才拿掉门栓,打开大门。 谢莞娘听到动静,从灶房出来,笑着跟郝玉打了个招呼,“郝叔!” 郝玉冲她点点头,“我听说汪三虎那狗东西爬墙进了咱们家?” 谢莞娘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点头,“对,被我狠狠揍了一顿。” 这一点郝玉也已经听村民们说过了,他问谢莞娘,“那五十鞭什么时候打?” “二月初三。”谢莞娘把水碗递给郝玉,“里正说正月不宜见血,不吉利。” 早打晚打都是打,她无所谓。反正有陈里正在,这顿打汪三虎是逃不掉的。 “中午你去陈里正家拿钱,记得多留几个心眼儿。”郝玉把碗里的温水喝光,“汪家人惯会耍小心思,里正截断了他们反咬你一口的路子,他们肯定会在其他地方耍小心思。” 谢莞娘点头,“阿远也是这么说的,您放心,他今天会早些回来,等下他会陪我一起过去。” 若不是为了在正午之前吃完饭,去里正家拿属于她的二十两银子,谢莞娘也不会比往日提前半个时辰开始准备午饭。 听到谢莞娘说江远会陪她一起去,郝玉顿时放下心来,“那行,那你俩自己看着办。” 把带回来的糖葫芦、糕点、糖果、驴肉火烧全都交给谢莞娘,郝玉拿着他扁下来的小包袱回了自己房间。 谢莞娘没想到郝玉也受江远影响,开始给她带糖葫芦了,一瞬的怔愣之后,她心中不受控制的生出一阵暖意。 几人一起吃了饭,郝玉留在家里收拾善后兼看孩子,江远则是陪着谢莞娘去了陈里正家。 他们去时,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多点的时间,但汪家人却依然还是没有把银钱送到陈里正这儿。 江远和谢莞娘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如果不是深知汪家人是个什么德性,江远也不会建议谢莞娘拖到现在再上门。 两人跟脸色有些黑的陈里正,以及他老妻、大儿子、大儿媳、小儿子全都打过招呼,然后才和陈里正一起坐在他家堂屋,等着汪家人送钱过来。 汪家人倒也没敢拖到下午再来,他们赶在正午将至时,把约定好的二十两银子送到了陈里正家。 因是东拼西凑弄到的钱,汪二有他们送来的这二十两银子,其中有一半左右都是铜板。 看见谢莞娘和江远,汪家人脸色顿时变得愈发难看,他们把装钱的袋子嘭的一下扔到江远和谢莞娘面前,撒气的意味十分明显。 江远和谢莞娘岿然不动,陈里正却是被他们的这态度气得眉毛倒竖。 “汪二有!你们摔摔打打给谁看?” 汪二有扯出一抹僵硬假笑,“不是,里正,你误会了,是这袋子太重了。” 陈里正狠狠瞪他一眼,“你给老子安分点儿!” 俩人虽然没有亲戚关系,但以前一直都是论的平辈,现在陈里正气得都自称“老子”了,可见确实是被汪家人给气狠了。 汪二有听到他自称“老子”,脸色顿时黑了下来,然而陈里正那怒目张飞一样的吓人表情,到底还是让他有些心虚。 他不敢再故意恶心人,也没敢在称呼问题上跟陈里正较真儿,他怕陈里正一怒之下,把罚钱改成打他儿子板子。 他一共就俩儿子,儿子养到这么大也很不容易,他可不想为了恶心陈里正等人,就把汪三虎的一条命给搭进去。 这么想着,汪二有果断收回了他那只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的脚丫子,“好好好,我安分。” 他一指桌上的麻布袋子,“里正,这是二十两的碎银和铜板,东西送到,我们就先回家去了。” 说完他就想带着妻儿离开,气得陈里正一个没忍住,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榆木桌子,“你给我站住!你说这是二十两,这就是二十两了?不当面点清楚,万一少了你是打算让谢姑娘吃个哑巴亏?” 汪二有心里不停骂骂咧咧,但陈里正都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了,他们再想脚底抹油却是不能够了。 他们四人迅速交换了下眼色,最后还是汪二有代表全家发言,“那行,那你们自己看看够不够数吧。” 他这话是对着谢莞娘和江远说的,两人也没跟他客气。 谢莞娘站起身,“麻烦你们把袋子抬到院子里,放到铺了石板的那块空地上。” 汪二虎不耐烦,“就在这点不行吗?你咋这么会折腾人?” “这里光线太暗了。”谢莞娘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但也有着绝不退步的坚决,“如果你嫌麻烦,我也可以不要钱,就还是改成打你弟弟板子好了。” 汪三虎一听,身体不受控制的打了个抖,他才不要被打板子,不然江远那个手毒心黑的狼崽子,一定会趁机打死他的。 他走上去,扯了下他爹娘的袖子。 汪二有两口子对上他充满哀求和恐惧的两道视线,只好压着火气,招呼大儿子一起把装钱的袋子抬到谢莞娘指定的位置。 谢莞娘、江远和陈里正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屋子,来到陈里正家铺了石板的院子一角。 听到动静,陈里正老妻和他大儿子、大儿媳也走了过来,看谢莞娘点钱。 谢莞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袋子,一边分拣银子和铜钱,一边用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在那数钱。 顺带地,她还检查了过手铜板是否存在破损、过薄过小等问题,发现的所有不合格铜钱,她都直接挑出来放到了碎银旁边。 确定好铜钱数目,将具体数字用炭笔记录在自带的小本子上,谢莞娘这才拿起汪家送来的碎银挨个儿查看。 寻常人查验银子真假,通用的方法有看颜色、听声音、试硬度、用火烧四种。 第1章 跳河自救 弘德二年,五月初九,谢家村。 太阳刚刚升起,一向寂静的谢家祖宅,就反常地传出了一阵激烈但却短促的争吵声。 年方十六的谢六姑娘谢莞娘,双目用力瞪向坐在她面前优雅饮茶,身穿道袍,保养极好,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清丽女子。 她清脆悦耳的少女声线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崩溃和愤怒,“我说很多遍了,我不要认祖归宗!不要认祖归宗!” “我也说很多遍了,你必须认祖归宗。”沉稳中透着三分冷淡的女子声音,不疾不徐陈述着声音主人,也就是谢莞娘亲娘谢静姝那不容动摇的坚定态度。 “你就非得送我去死是吧?”谢莞娘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声音里也带着浓浓哭腔,“看我日子过得安稳你就难受是吧?” “放肆!”茶盏被用力砸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传出院子,紧接着响起的是饱含怒意的沉稳女声,“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你学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谢莞娘似笑似哭的呵呵声紧接着传出院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灰意冷之后的绝望和癫狂。 被谢静姝打发到风荷苑外守门的圆脸小丫头海棠面露担忧,想了想,她蹑手蹑脚朝着主院的方向跑。 不得了,她家姑娘的这反应实在是太不对劲了,她得去搬老爷来当救兵。 “你少给我装疯卖傻。”海棠走后,谢静姝饱含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我生的,我说让你认祖归宗,你就必须认祖归宗!你哭也好,闹也罢,最终丢脸的也只是你自己罢了。” 说着谢静姝又软下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者姿态,“你若不想给你父亲和祖母留下坏印象,才一照面就平白惹得他们不喜欢你,你就趁早收了你的这矫情劲儿。” 言罢,她施施然站起身,莲步轻移出了院子。 在门口没有看见海棠那小丫头,谢静姝眉头微蹙,心说谢家还真是没落了,用的下人竟一点儿规矩也没有。 她脚步一转,在海棠之后也去了主院。 收拾东西这种事,也不是非得物主本人亲自动手,她完全可以让自己哥嫂派几个丫鬟婆子过来帮忙。 打定主意要牛不喝水强按头的谢静姝,并不知道她前脚刚走,谢莞娘后脚就红着眼睛,无声地流着眼泪,跌跌撞撞出了家门。 她住的风荷苑位于谢家老宅东北角,出了院子,沿着回廊走上约莫半盏茶时间,谢莞娘就能打开这宅子的角门,溜到住满谢氏族人的村子里玩。 在她过去十多年的人生里,她没少做这样的事,但她今天的状态实在太过糟糕,她不想让村里的那些谢氏族人,看到她现在的这副模样。 趁着此时各家各户基本都在吃饭,村道上几乎没人,谢莞娘遮遮掩掩的出了村子。 谢家村位于距离青虚山二十余里,背靠丘陵、面朝平原的一处地方,出了村子,沿着田埂走上约莫三刻钟,就能来到唐河附近。 以前谢莞娘没少和村子里的小姐妹一起往这边跑,她们割芦苇、捡鸭蛋,同时还会怂恿同来的族中兄弟捉野鸭。 那是他们在战乱年间,珍贵且难得的快乐回忆之一。 往事不受控制的浮上心头,谢莞娘眼泪顿时流的愈发凶了。 挂着两行眼泪,连跑带走的来到河边,谢莞娘正打算找块干爽的石头坐下,平复情绪之后也好思考对策,不知何时悄悄跟上她的两道人影,就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左后方和右后方同时传来异样响动,谢莞娘下意识转头,发现是两个手持匕首、一脸凶狠的壮汉在迅速朝她靠近,她立马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 右手下意识朝着左边袖袋摸去,结果却摸了个空,谢莞娘这才想起,她今天并不是准备充分出门玩儿的,而是冲动之下跑出来的。 她防身用的药粉,还在她的妆奁匣子里躺着呢! 只会一点点防身术的谢莞娘,可不觉得在没有药粉助力的情况下,她能对付得了两个手握匕首的壮汉,于是她当机立断,提起裙摆直奔河边。 虽然出身谢氏,但谢莞娘却并不像其他谢氏女那样,是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 向来把保命视作第一要务的谢莞娘,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很注意锻炼身体、掌握必备的活命技能。 她两脚飞快交替,以出乎那两名壮汉预料的速度,眼也不眨的跑到河边,然后又纵身一跃,嗖的一下跳进了河水之中。 那两人虽然不觉得她这个谢氏嫡女能有多高明的泅水本事,但接到“别让她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这种命令的他们,却还是迅速作出决定。 两人一个沿着河岸奔跑,远远盯着顺流而下的谢莞娘,一个则跑去找他们藏在杂树林里的两匹马。 马蹄声很快响起,听到这动静,正顺水漂流的谢莞娘心生不妙预感,她用眼角余光斜斜一瞥,果然发现那两个不讲武德的家伙,正一前一后骑着马匹,沿着河岸对她进行追踪。 她暗叹一声,心道看来她得尽可能地保存体力了。 别的不说,起码她得坚持到地形相对复杂,能够帮助她甩脱这两人的下游河段,不然她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一边小心翼翼顺水漂流,谢莞娘一边在心里暗暗咒骂她生父一家。 哦,还有她那个不顾她意愿,非要让她认祖归宗的亲娘,她也给予了对方不少不带脏字儿的亲切问候。 河岸边嘚嘚嘚的马蹄声,因为距离和流水声,时隐时现并不分明,但谢莞娘却一刻都不敢放松。 好不容易在一处河边长满芦苇,且芦苇外围还有不小一片柳树、杨树的地方,暂且甩掉只能弃马或者绕路的那两个人,谢莞娘赶忙揪了根芦苇茎秆,作为她的水下呼吸工具。 将芦苇秆一端露出水面,一端含在嘴里,使芦苇秆始终保持垂直于水面并稳定在口中,然后让自己整个人都隐于水面之下,迅速向着下游游动。 第2章 被人捞起 午时末,明福村,吃过午饭的一小撮年轻人,拿着各自的简易抓鱼工具,三三两两汇聚到了唐河岸边。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另外一片地方,各家抽空出来浆洗的妇人和姑娘,也各自占据了一小块地方。 众人一边做事,一边扯着嗓子,和关系好的乡邻热热闹闹闲聊。 躲在水里一段时间,彻底甩脱那两个要杀她的人,之后又靠着仰面漂浮法,在河水里漂了不知多久的谢莞娘,敏锐地从水流声中分辨出了这一点嘈杂人声。 她动作幅度极小的活动着自己温度极低的身体,借着河水流动时带来的冲击力,让自己朝着岸边漂移。 岸边一个始终没能钓到鱼的黑瘦少年,嘴里嘀嘀咕咕的抱怨着,打算给自己另外再寻一处下钩的绝佳地点。 然而他甫一抬头,黑发和裙摆一起在水中群魔乱舞、身体却一动不动的白皙少女就突兀地闯进了他的视野范围。 “妈呀!”黑瘦少年下意识惊叫起来,“死、死人!” 听到动静的明福村村民纷纷抬头,朝着他手指的方向张望。 “没、没死吧?我好像看见她动了。” “那是水在动吧?” “管他是人在动还是水在动!”一个矮墩墩、长了一双蛤蟆眼的男青年,丢下鱼篓就开始脱鞋、挽裤脚,“就她的那衣裳,她家肯定不缺钱!” 谢莞娘穿的是一身紫色衣裙,且不说这颜色必是细布或者丝绸无疑,就只说她那衣裳都泡水里了,竟还能在阳光之下隐隐泛出光泽,这手艺就不是会被用在粗布上的。 那矮墩墩的蛤蟆眼青年不仅眼力好、反应快,心里的如意算盘也打的噼啪响。 他一边赤脚往河水里走,一边还难掩兴奋的苍蝇搓手,“老天保佑,让这小娘们儿留在我家给我当媳妇。” 听到他这话的几个光棍儿面色大变,好家伙,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还能搞这种骚操作?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蠢蠢欲动,然而还没等他们跑过去和那蛤蟆眼青年抢人,那蛤蟆眼青年就已经气急败坏的大喝一声,“江远!” 他冲到不知何时领先了他约莫三四步远,此时已经眼疾手快捞起了河中女子的江远身前,“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老子看上的人你凭什么抢?” 江远不理他,仗着身高腿长,三两下绕过那蛤蟆眼青年,抱着谢莞娘就走向停下手中动作,此时正双眼圆瞪看热闹的那群女人。 他一直用自己的身躯遮挡着谢莞娘的大半身体,追着他试图抢人的蛤蟆眼青年也好,岸边站着的其他男人也罢,都只能看见谢莞娘滴着水的青丝和裙摆、绣鞋。 “五婶,被单借我用用。” 被江远称作“五婶”的妇人猛然回神,“哎,哎,好,好。” 她把桶里塞着的、还没来得及泡水的被单抖开,盖在面色青白、嘴唇发紫、虚弱的根本说不出话的谢莞娘身上。 江远跟她道了声谢,“等明天我洗干净了再还给您。” 那妇人用力摆手,“不用不用,我等下自个儿拿回来就成。” 江远面露疑惑。 那妇人清咳一声,“你是要把这姑娘带回家吧?你家就你一个,婶子跟过去,正好能帮着给这姑娘擦洗擦洗、换身衣裳。” 江远一脸感激,“那就麻烦婶子了。” 成功抢占最佳吃瓜位置的那妇人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其他也想就近吃瓜的妇人,立马七嘴八舌开始毛遂自荐。 “那我去帮忙喊里正!” “我去喊陈大夫!” “我家闺女有还没上过身的新衣裳,我这就送去你家!” “我、我去帮忙熬葱白姜糖水,正好我家还有一小点儿红糖!” “......” 众人七嘴八舌,把能抢的活儿都给抢完了,那群也想跟去看热闹的男人们,嘴都没来得及张,江远就已经抱着谢莞娘走远了。 那蛤蟆眼青年在河里抢人失败,上岸之后急急忙忙穿上鞋子,不死心的追过去想要继续抢,结果却被那群端着盆、拎着桶的妇人,用身躯隔绝在了人墙之外。 好不容易她们兴冲冲的各自走掉了,那蛤蟆眼青年正打算冲过去,继续跟江远抢人,结果却只远远看见了江远走得飞快的高大背影。 他骂骂咧咧的抬脚去追,追到一半又改了主意,换个方向回了自己家里。 江远抱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谢莞娘,平稳却又迅速地回了位于村尾的他自己家。 他家只有三间屋子能住人,一间他自己住,一间他表舅兼师父住,一间偶尔家里有客人来了给客人住。 原本他是想把谢莞娘放到客房去的,但想到什么他又突然改主意了。 在借他被单的五婶燃烧着熊熊八卦之火的明亮眼神的注视下,他把谢莞娘抱进了他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少女被他小心翼翼放在铺了干净席子的土炕上,二人眼神对视一瞬,然后江远迅速移开目光。 他从箱笼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被褥、枕头铺在炕上,然后又把自己常用的那套,和装着他衣裳、银钱等物的箱子,迅速搬去了对面郝玉的房间。 做完这一切,他对五婶和谢莞娘说:“我去烧水。” 五婶冲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闺女呀......”等水的间隙,五婶打算问问谢莞娘的姓名来历,结果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院子里就响起了她那群老姐妹的大嗓门儿。 “衣裳我拿来了!” “喏,这是红糖,还有葱姜!” “陈大夫来了,快让让!” “那丫头人呢?” “这儿呢!”五婶扬声招呼一句,众人立马呼啦一下冲了过去。 被她们一叠声催促的陈大夫老胳膊老腿儿都要抡断了,得亏他有先见之明,药箱交给了跟着他学医的大孙子,不然他估摸着患者还没见着,他自个儿就得先躺炕上。 “都别往里挤了,都出去外面等。”老大夫拿过药箱,赶走包括孙子在内的其他人,只留下一个五婶从旁照应。 慢条斯理给谢莞娘把了脉,老大夫抚着胡须,“冷水里泡久了,有些受凉了,另外体力也消耗光了,又冷又饿的,难免头晕脑胀、意识模糊。” 他叮嘱五婶,“给她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再给她多喝一些葱白姜糖水。” 等五婶应了,他又走出屋子,准备开方抓药,并顺带叮嘱江远几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那蛤蟆眼青年就已经带着他爹、他娘、他哥一起打上门了。 第3章 先治好她 “江远,你给老子滚出来!”一脸沧桑的中年男子冲进院子,骂骂咧咧的打量四处,看见蹙眉站在正房屋檐下的江远,他立马带着妻儿冲到江远面前。 江远拦在屋门口,“滚!” 中年男子气了个倒仰,他右手食指点着江远,“反天了你个小畜生!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你......” “爹!”蛤蟆眼青年用力拽了一下中年男子的衣服,“说正事儿。” 中年男子有些不满儿子打断他的话,但想到儿子说的,那个年轻女人可能带来的好处,他到底还是听了那蛤蟆眼青年的建议。 他瞪着面无表情的江远,“你抢的人呢?趁早给老子交出来!” 江远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而是又重复了一遍他之前的话,“滚!” 中年男子气得青筋直冒,他抬手一指江远,“二虎和我一起制住他,三虎和你娘进屋找人!” 他婆娘和儿子应了一声,正要动手,院子门口处却冷不丁响起一声暴喝,“都给我住手!” 汪二有听出是里正的声音,心下不由暗道一声“不好”。 他挤出一抹笑,来了一出恶人先告状。 “里正,你可得给我们家三虎主持公道啊!江远这小兔崽子,连救人这种事儿也要和我们家三虎抢。你说他家里又没个女人,他把人家年轻姑娘带回自己家里,他还能是安的什么好心不成?” 陈里正蹙眉瞥他一眼,“人在水里,又不是在你们家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江远在和你家三虎争抢?” 汪二有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那我家三虎都下水了......” “下水的人多了去了,你咋不说你家三虎在和别人抢?”村里那么多男娃儿都在河边捉鱼呢,其中一大半人都是直接下水叉鱼、网鱼的。 “那不一样!我......” 陈里正懒得再听他狡辩,一脸不耐烦的冲他摆摆手,“当时是个什么情况我已经听其他人说过了,打歪主意的是你家三虎,江远可没盘算过人家姑娘是不是家里有钱,是不是尚未婚配,能不能留下给他做小媳妇。” 汪二有见陈里正脸色不善,不敢再继续胡搅蛮缠,恨恨瞪了一眼坏他家好事的江远,汪二有带着婆娘、儿子灰溜溜的离开了。 总算得了开口机会的陈大夫先是跟陈里正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冲江远微微招手。 “等下我给她开几服药,你早晚各一顿煎给她喝。另外还要注意她入夜之后有没有发热迹象,若是有,你再去我家喊我过来。” 江远用力点头,“好。” 陈大夫招手示意孙儿把药箱拿给他,由于村里人家极少有自备笔墨纸砚的,是以陈大夫每次出诊,药箱里都会带上一份。 迅速在江远家的堂屋里写好药方,陈大夫把药方交给孙子,让他先回家按方抓药。 之前被陈大夫赶出屋子的几个妇人,恰在此时送了装着温水的木桶,和一个装着干净布巾的木盆过来。 江远见状,立刻把陈里正和陈大夫请到了其他房间。 陈里正落座之后问江远,“你是怎么打算的?” “先治好她,再论其他。” 陈里正:...... 他就是想知道这个“其他”啊,这臭小子,他这答了和没答有啥区别? 接收到陈里正的不满瞪视,江远又补了一句,“我没打算借机谋利,更不会下作到毁人清白。” 陈里正瞪他瞪得更用力了,他从未担心过江远会向又贪又蠢又坏的汪三虎一家学习好不好? 他道:“我问的是这姑娘的诊费、药费、吃穿,这些你打算从哪儿弄钱?” 江远,“郝叔给我留了些银钱应急。” 他此言一出,陈里正和陈大夫的表情就都变得复杂起来。 该说不说,这小子是真的命很好啊。 短暂但却诡异的一阵沉默之后,陈里正维持着他身为里正的沉稳持重微一点头,“那行。若是之后银钱不够,你就先去我那儿拆借一些。” 江远点头表示了解。 陈里正又道:“等那姑娘状况好一些了,你问问她姓名、家人和原来住处,我也好设法帮她给家里人递个信。” 江远再次点头。 “若是汪三虎一家再来找你麻烦,你就让我家老二去喊我过来。” 陈里正的二儿子现在就住在江远隔壁,他和他媳妇成婚之后,陈里正就把小两口分出来单过了。 江远第三次默默点头。 陈里正早就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交代完该交代的,他就转头去和陈大夫聊天了。 等到那几个妇人忙活完,端着用过的水,以及谢莞娘换下来的湿衣服从屋里出来,陈里正和陈大夫这才站起身告辞离开。 这回五婶也出来了,热闹看完了,她也得继续干活儿去了。 此时她手里拎着个木桶,里头是她家的被单和谢莞娘换下来的湿衣裳。 她对江远道:“我问过了,这姑娘姓谢,叫莞娘。说是莞尔一笑的那个莞,不是后娘的那个晚。” 江远:...... 五婶又道:“她现在已经睡下了,她的这衣裳我等下拿去河边洗干净了,再和你家的木桶一起送回来。” 江远点头,然后又和包括五婶在内的妇人们道谢,那些拿了新衣裳、红糖等物过来的妇人,他也给了布匹、肉干、蔬菜等物作为交换。 妇人们做了好事,看了热闹,送出去的东西也都变相回到了自己手里,一个个都很是满足和兴奋。 她们议论着今天发生的事一起走远,闻讯赶来的汪小芝却是一脸忧虑。她拎着个篮子,脚步匆匆进了院子,“阿远。” 拿了瓦罐,正准备清洗一下,留着等会儿熬药用的江远起身回头,“姐。” 汪小芝盯着他上下打量,“我听说你和二伯一家打起来了?” 江远摇头,“没有。” 汪小芝闻言松了口气,“没有就好。” 谣言就是这样,传着传着就会走样,汪小芝已经习惯总是听到面目全非的故事版本了,是以也没过多纠结为何江远的说法,与她之前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不一样。 她问江远,“我能不能见见你救下的那位姑娘?” 江远点头,“她睡了,在那屋。”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他搬过来之后一直住着的那间屋子。 在他点头时,一只脚就已经朝着东厢房迈过去的汪小芝:...... 她收回脚,一脸的惊疑不定,“你、你这......” 第4章 还挺周到 江远解释,“东厢房已经快半年没人住了。” 灰尘大,还一直没烧过炕,以谢莞娘的身体状况又不可能等着他临时去收拾。 汪小芝眨眨眼,压低声音问江远,“你真对人家姑娘没有其他心思?” 她是江远养父母的亲生女儿,虽然打小儿就知道江远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但她却一直和爹娘一样,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疼爱照顾。 也因此,在父母过世之后,汪小芝就自觉承担起了为自家弟弟张罗婚事的责任。 虽然每一次她的热心张罗都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却并不妨碍她越挫越勇。 江远对汪小芝的了解,可比汪小芝对他的了解要多多了,一看汪小芝这副表情,江远立刻一脸认真地回视过去,“姐,趁人之危是不对的。” 汪小芝被他认真又执拗的视线盯着,只好一脸无奈的举手投降,“好好好,我知道了,我不乱说话总可以了吧?” 江远满意点头,汪小芝放下篮子,蹑手蹑脚走进屋子,去看了一眼已经沉沉睡去的谢莞娘。 “还真是个大家小姐啊。”从屋子里退出来,重新来到江远身边,汪小芝继续低声和自家弟弟交流,“那皮肤白的,那头发黑的,那眉眼俊的,哎呦,看着就可人疼。” 江远没接这话。 汪小芝不由气馁,她指着自己带来的篮子,“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弄不到啥好东西,就只带了一篮子鸡蛋过来,你别舍不得吃。” 倒不是汪小芝夫家穷的只有这一篮子鸡蛋能拿出手,她只是作为家里的儿媳之一,实在不好意思多拿公中的东西贴补娘家。 与其因为那点东西引得妯娌不满,她宁愿自掏腰包另外置办。 江远对她的情况很是了解,他拿出一块碎银,“帮我买只鸡,再买些粳米。另外今天晚上......” 汪小芝抬手接过,“那我晚上再过来一趟。” 没有和江远就收钱与否来回拉扯,是因为一旦她不肯收钱,她这倔驴弟弟就会拒绝她的帮忙。 汪小芝不想连帮忙跑腿儿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每次都按照江远的习惯,只出力,不搭钱。 收好银子,汪小芝和来时一样,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下午她还得去薅草,只能等晚上回来了,她再去问问谁家愿意卖给她粳米和鸡。 汪小芝走后没多久,陈大夫的长孙就把抓好的药送到了江远家。 江远道过谢,给了诊费和药费,然后就老老实实按照陈大夫的交代去给谢莞娘熬药了。 药材清洗干净放进瓦罐,加水用小火慢慢熬煮,趁着水还没有烧开,他跑去菜园子,迅速摘了些菜。 等到谢莞娘从沉睡中醒来,他熬的药、煮的粥、蒸的鸡蛋羹也都能吃了。听到屋里有声音传出,江远立马动作麻利的来到他房间门口,“姑娘可是醒了?” 谢莞娘应了一声,她虽然醒了,但却浑身无力、头脑昏沉,江远过来时,她正强撑着穿鞋下炕,打算出屋解决一下内急问题。 “多谢恩人救我。”打开门,谢莞娘屈膝行礼,“我姓谢,名莞娘。敢问恩人如何称呼?” “江远。”江远说话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他道:“药熬好了,晚饭给你准备的粥和鸡蛋羹,你要现在吃吗?” 谢莞娘摇头,“我想去方便一下。” 她说的坦坦荡荡,江远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说的一张俊脸直接从两颊红到了脖子根。 “在、在后院东北角。”难得结巴了一下的江远,伸手迅速朝着他所说方位一指,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谢莞娘暗道一声“惭愧”,穿到这个世界十六年,她还是第一次在与人接触时这般“不合规矩”。 可她能怎么办呢?把她捡回来的江远家里,根本没有能让她不失礼的说出这等需求的女眷。 她一边自我催眠“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一边迈着慢吞吞的步伐,去解决了一下她的个人问题。 等她从干净得出乎她意料的茅厕回来,江远竟然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布巾、皂角和一盆清水。 就......还挺周到的。 慢条斯理的洗干净手,谢莞娘不等江远再过来提醒一回,就自觉去了饭桌那边吃饭、喝药。 饭桌上摆了一大碗粥、一大碗鸡蛋羹、一大碗黑乎乎看着就苦的中药汤子,谢莞娘先是拿起汤匙喝了一口粥,然后又用汤匙挖了一勺鸡蛋羹。 粥是白米熬的,浓稠软烂、自带香甜,鸡蛋羹则蒸的有些老,味道也调的有些咸,但谢莞娘却很喜欢。 熟悉的微咸口感、久违了的细密气孔,简直完美复制了她穿越之前的自制鸡蛋羹。 哪怕已经吃了十六年谢家厨娘出品、和豆腐脑一样细腻嫩滑的水蒸蛋,谢莞娘也还是固执的认为,最好吃的鸡蛋羹就得带着细细密密的小气孔、就得泛着微微的咸。 饭菜合口,谢莞娘吃的开心,这份好心情让她再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时,竟也不觉得如何抗拒了。 忍着苦涩大口喝完,谢莞娘正打算把碗筷、汤匙都送回灶房,一直听着这边动静的江远就先她一步从灶房那边冒了出来。 他动作麻利的收走餐具,见谢莞娘胃口好,他还不放心的又问了一句,“可还要再吃些别的?” 谢莞娘摇头,“不用了,多谢。” 江远朝她微一颔首,然后就拿着碗筷又回灶房那边了。 他行动迅速,根本没给谢莞娘反应时间,谢莞娘只好慢吞吞的又挪回她暂住的那间屋子。 罢了,等她好了,她再加倍把欠对方的人情给还回去吧,现在她就不在这种琐事上抢着表现自己的感激和勤快了。 重新躺回到温暖土炕上的谢莞娘很快就又睡了过去,连汪小芝过来给江远送东西,她都没有丝毫察觉。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又睡着了的江远,一直耐心等到她因为喝了太多汤水,不得不起来解手,这才抓住机会跟她说了她夜里可能发烧的事,“......我姐会留下照看你。” 谢莞娘转头对上汪小芝亮晶晶的好奇眼神,忙回了对方一个虽然虚弱但却真诚友善、乖巧可爱、纯真无害......的笑,“那就麻烦姐姐了。” 第5章 不幸王者 一声又乖又甜的“姐姐”喊的汪小芝心花怒放,她暗下决心,不管她弟弟到底有没有打人家姑娘的主意,只要这姑娘还没婚嫁,她都要帮她弟弟争取一回。 当天夜里,谢莞娘如陈大夫所说发起了热,因汪小芝足够警醒,在她起热的第一时间就给她用酒擦身、用湿帕子盖在额上降温,谢莞娘很快就退了热,重新陷入酣睡状态。 这一晚她睡的十分香甜,汪小芝却因为时不时就爬起来摸她额头、给她物理降温,在第二天一早喜提两枚黑眼圈。 不方便贴身照顾谢莞娘的江远也没睡踏实,他姐来来回回折腾,他怕需要请大夫,就也一直在对面郝玉的屋子里,半梦半醒的等着汪小芝使唤他出门请人。 如此一直熬到三更,汪小芝因为谢莞娘退了烧,放心地不再折腾自己,江远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他睡的晚,起的却早,多年养成的生活习惯,让他在天刚亮时就自动醒了过来。 想到今天还有不少事情要忙,江远打着哈欠爬了起来。 他跑到灶房简单洗漱一番,然后又拿出药包、粳米和鸡蛋,用瓦罐给谢莞娘熬上药,再用铁锅煮了稠粥、蒸了蛋羹。 昨晚谢莞娘把他准备的晚饭吃的干干净净,江远虽然没跟她本人确认过她是否喜欢,但却觉得她起码不会讨厌。 正好他家也没其他好吃的,他做饭的手艺又很一般,江远略一思忖,就又给谢莞娘准备了同款早餐。 和昨晚略有不同的是,今天的这白粥、蛋羹人人有份,并不是谢莞娘的专属病号餐。 他动作放得很轻,但他姐却还是被院子里传出的细微动静给吵醒了。 小心翼翼地穿衣下炕,汪小芝趿着鞋子走去灶房,“做早饭呢?” 正往锅里放杂粮窝窝头的江远抬起头,“姐。” 汪小芝打个哈欠,“我来吧。” 江远摇头,“不用。” 汪小芝打量一圈,发现确实没什么她能插手的地方,遂打了水跑去外面洗漱。 谢莞娘听见汪小芝开门就已经醒了过来,她活动着还有些酸痛乏力的四肢穿好衣服,然后又把她和汪小芝昨晚用的被褥都给叠好,和枕头一起堆在炕梢。 她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头昏脑涨的还是很不舒服,但作为一个身无分文的吃白食住客,谢莞娘觉得,在没人和她争抢的时候,她多少还是得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收拾好走出屋子,和江远、汪小芝分别打了声招呼,谢莞娘就拿着汪小芝给的青盐、柳枝清洁牙齿去了。 等她漱完口、洗完脸,江远就把她和汪小芝的早饭摆到了桌子上,他则还是在灶房吃。 汪小芝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不知把握机会的弟弟一眼,谢莞娘则暗自惊讶江远的自觉避嫌。 昨晚江远没和她一起吃饭,她还以为是江远提前吃过了,却不料这人竟是因为家里多了个陌生女客,所以在刻意避嫌。 她一边喝粥一边悄悄觑了一眼蹲在灶房门口大口吃饭的那个高大身影,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繁文缛节。 若不是视线所及,看到的不再是谢家规整精致的青砖瓦房、青石地面、花木回廊,而是江远家透着浓浓田园风味的土坯房、泥砖墙、菜园子,她都要以为自己现在还是谢家的闺秀之一了。 汪小芝不知谢莞娘心里正犯嘀咕,无意间瞥见她悄悄打量自家弟弟,汪小芝脸上的笑顿时更灿烂了。 和谢莞娘一起吃罢早饭,汪小芝依依不舍的拉着谢莞娘的手,“妹妹好好养身体,姐姐晚上再过这边来陪你。” 谢莞娘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有事尽管去忙,我现在已经好很多了,晚上应该不用再麻烦您看顾我了。” 汪小芝的手很是粗糙,想必每天都在为生计操劳,耽误人家一晚谢莞娘就已经很是过意不去了,又哪好意思还让人家再来看顾她第二晚。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汪小芝笑着拍拍她的手,“既然阿远把你带回家了,我们就得把你给照顾好。” 刚刚谢莞娘去洗漱,她原是想要进屋收拾一下的,却不料谢莞娘竟不声不响就把活儿给干了,汪小芝因此对谢莞娘好感倍增。 漂亮、勤快、性子还好,这样的姑娘谁能不稀罕呢? 她怀揣着一份隐秘期待,脚步匆匆的回了婆家,江远则是在洗过碗后,就把他姐帮买的鸡拎到后院处理去了。 中午他打算给谢莞娘做鸡汤面吃,慢火细炖的鸡汤,软烂脱骨的鸡肉,劲道的手擀面条,再配上从菜园子现拔的水灵小白菜,谢莞娘喜不喜欢江远不知道,江远自己反正是挺喜欢的。 至于谢莞娘,她先是在院子里慢吞吞溜达了一大圈,然后又把已经晾干的,昨天五婶带去河边帮她清洗的衣裳,收回屋子叠了起来。 一直到这时候,谢莞娘才总算有了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她之前遭遇的那场谋杀。 前世的谢莞娘是个孤儿,好不容易她读完大学,找到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工作,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了,她却不知怎么,突然就穿越了。 你以为这就是她不幸的全部了吗?不,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她不仅穿越了,她还穿到了战乱年代,她不仅穿到了战乱年代,她还穿成了个尚在娘胎的小娃娃,且她亲娘还与夫家决裂、与娘家失散,以致于只能暂时寄居在道观。 天崩开局,命运完全掌握在老天和他人手里,谢莞娘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平摆烂。 好不容易她娘的兄长辗转找到她们,将她们接回族里,她娘又头也不回地丢下她去了道观。 她被记在自己舅舅舅母名下,成了谢家行六的莞娘。 不用挨饿受冻,不再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谢莞娘既感恩又珍惜,为此她甚至藏起棱角,做了谢家十多年的乖乖女。 然而就在不久之前,她努力维持的、平淡但却安稳的日常生活被打破了。 第6章 主动出击 来自南阳的不速之客,把她原本只是偶有微澜的平静生活,直接搅和成了每天都风波不断的狗血家庭伦理剧。 然后,谢莞娘这个正好处在风暴中心的关键人物,就在昨天遭遇了一场谋杀。 危急关头她跳进了唐河遁逃,然而对方却不依不饶,他们有马,沿着河岸追了谢莞娘好久,以致于她只能一直顺水漂流。 万幸马的体力并不是无穷的,河边也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马儿奔跑、适合那些人居高临下盯梢。 有河水助力,有前世掌握的知识和技能打底,有河边错综复杂的环境帮她摆脱追兵视线、阻拦追兵马匹,谢莞娘靠着她冷静的头脑、充沛的体力,最终成功逃过了这场谋杀。 甚至为了彻底摆脱追踪,她还咬着牙、忍着冷,特意往更下游的位置多漂了一阵子。 现在她安全倒是安全了,可却又有其他麻烦了。 为了逃命,原本她挽发用的簪子、耳朵上的两个坠子、腰间装着散碎银钱的荷包,统统都被河水冲走,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她一下就从书香门第的闺阁千金,成了流落在外、一无所有的悲催少女。 呃,说“一无所有”好像也不准确,她其实还是有一笔外债在身上的┓(′?`)┏ 苦中作乐的调侃了自己一句,谢莞娘伸着懒腰大口吸气,试图用熟悉的方式稳定情绪,让自己重启理智模式。 不就是脱离了熟悉的生活环境,一切都要重新来过嘛,她又不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她就不信自己不能在这明福村安稳扎根,重新把日子给过起来。 什么?回谢家去? 不,她不回去。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她傻了才会自己再巴巴送上门去,给别人摆布她人生的机会。 打定主意,谢莞娘开始盘算要怎么在明福村生活下去。 首先她得有个户籍,然后她得靠自己的本事解决吃穿、住宿等现实问题。 唔,也不知好心将她救起,让她不必甫一上岸就和汪三虎那种恶心东西产生交集的江远小哥哥,愿不愿意在她身体好转之后,还把她留在自己家里...... 不行,她得趁着对方不会赶她走的这段时间,主动和对方打好关系。 想到就去做,谢莞娘走出屋子,溜溜达达去了灶房门口看江远给鸡烫毛。 江远动作很是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事的。 他手指修长,动作灵活,露出的一小截胳膊线条流畅紧实,谢莞娘看着看着,那眼神就不自觉从人家手上,飘到人家胳膊、肩背、腿脚上了。 她倒不是动了什么歪心思,而是......江远的这身板,一看就好有力气,好适合种田,好让她这个亟需实现下岗再就业的落难千金艳羡! 江远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原本流畅自然的动作,渐渐变得机械、僵硬起来。 谢莞娘很快发现了江远动作的不自然,心下暗笑的同时,她主动和江远交谈起来。 “我可以和小芝姐一样叫你阿远吗?” 江远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困惑和诧异。 谢莞娘歪头,“不可以吗?” “可以。”江远低头,收回视线。 谢莞娘再接再厉,“我今年十六岁,你呢?” “十五。” 这次江远连头都没抬。 谢莞娘一脸诧异,“你才十五岁?十五岁就能长这么高了?” 据她目测,江远起码比她高了得有一个头的样子,按现代的计量单位来说,他起码得有一米八的个子。 这个头就是她几个舅舅都略有不及,他们在成长期时可还都是官家公子呢,伙食水平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尖的那一挂了。 虽说人的身高如何,最重要的影响因素乃是遗传,而不是伙食水平,但问题江远他才十五岁呀。 生活在战乱时期的十五岁古代农村少年,在环境、伙食、运动、睡眠等综合因素的影响下,就算他父母都是高个子,他也不应该抽条的这么快才是。 江远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身高的大惊小怪,他“嗯”了一声,并没有解释什么。 谢莞娘也不气馁,这少年虽然话少了些,但也算得上是有问必答了,在她看来其实还蛮好相处的。 她拢好裙摆,隔着木盆在江远对面的位置蹲下,“谢谢你救了我、收留我,我吃穿、治伤用掉的银钱,等我好了我会设法还给你的。” 江远动作一顿,片刻后他抬起头,“里正说,可以设法帮你给家里人传信。” 谢莞娘俏脸皱成一团。 完犊子了,她来和江远套近乎,是为了让江远多收留她一段时间,哪想对方竟然主动提出可以帮她联系家里人。 好家伙,现在她该怎么办? 在假装失忆和实话实说之间,谢莞娘最终选择了实话实说,“还是算了。不瞒你说,我这次并非意外落水,而是为了避祸自己主动跳的唐河。” 江远震惊,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之前被他忽略过去的一些奇怪之处,“你会水?” 不然她不可能清醒着被他捞起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到有精神、有力气满院子溜达。 谢莞娘笑着点头,“这是我的一个小秘密。” 江远闻言立刻给出承诺,“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谢莞娘的笑容带了点儿小坏,“陈大夫应该也看出来了。当时在场的村里人如果深想一些,应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所以,他保不保守秘密,她的秘密都注定了要暴露无遗。 江远:...... 谢莞娘看着他,“我是想说,那些想要害我的人,他们不知道我会水,想不到我能在河里坚持这么长时间。所以他们就算找我,也只会在距离我落水地点不算很远的那片区域,不会大老远的找到明福村来。” 言下之意,我虽然差点儿被人弄死,但我已经靠着自己的努力摆脱了敌人追踪,并不会给你和村民们惹来麻烦。 江远听懂了,他沉默一瞬,“你别担心。” 谢莞娘脑门儿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注视着说话不清不楚的江远。 所以她不用担心的到底是什么?别担心他会赶走她?还是别担心她会继续被人追杀? 第7章 有人爬墙 江远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他问谢莞娘:“中午吃鸡汤面可以吗?” 谢莞娘有些惊讶,这还是江远第一次主动开启话题,而不是被动回答她的问题。 她笑着点头,“可以呀。” 小姑娘笑容璀璨,声音又软又甜,江远只看了她一眼,心脏就嘭嘭嘭,快速且大声的跳动起来。 他耳根微微泛红,身体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在他大脑给出指令之前就已经迅速低下头,将眼神牢牢黏在那只鸡上,再不敢多看谢莞娘哪怕一眼。 谢莞娘注意到了他的不自在,虽然不明所以,但却还是很识趣的起身离开了。 回到房间美美睡了一觉,再起来就是午饭时分了。 飘着油花儿的温热鸡汤,炖得软烂脱骨的整只鸡腿,微黄但很劲道的手擀面,鲜嫩翠绿的小菠菜,搭配成一大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喷香鸡汤面。 “你先吃,不够锅里还有。”将大海碗和木筷放到饭桌上,江远就打算回灶房去吃他自己的。 “哎,阿远。”谢莞娘喊住他,“你也在这儿吃吧,没道理我一个吃白食的,反倒把你这个主人家给排挤得只能天天蹲在灶房吃饭。” 江远停下脚步看她一眼,“男女有别。” 谢莞娘讲歪理,“那你昨天干嘛把我从河里捞出来?干嘛把我抱你家来?” 江远被她说的冒了一脑门儿汗,“人、人命关天,我......” 说到一半,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救人还可以说是人命关天,把人抱到他家来...... “我不管,反正你要是非得蹲在灶房吃,那我就捧着碗筷,过去灶房和你一起吃。” 小姑娘仰着头,白皙圆润的下颌微微翘着,秋水明眸有规律的眨呀眨的,就算是耍赖也赖的可爱极了。 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再次响起,江远逃也似的去了灶房。但他没敢在灶房久待,他怕谢莞娘真端着碗追到灶房来。 迎着小姑娘遥遥投来的清亮眼神,江远端着属于他的那份鸡汤面进了堂屋。 在谢莞娘对面、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江远尽可能维持着自己的正常声线,“吃吧。” 谢莞娘乖乖点头,“嗯。” 两人隔着楚河汉界似的,相对而坐吃完了这顿午饭。 谢莞娘虽然吃的香,但饭量却很是有限,最终,江远多预备的那一绺面条,被他动作麻利的捞进了自己碗里。 下午时,江远出了一趟门,临走前他叮嘱谢莞娘,“你把门栓好,除了我、我姐、里正和陈大夫,其他人过来叫门,不管是谁你都不必理会。” 谢莞娘想到打她歪主意的汪三虎,立马用力朝江远点了两下头。 汪三虎那种人固然恶心,但谢莞娘相信,和汪三虎打着一样主意的,绝对不止汪三虎一个。 她可不想跟某些遭遇不幸的姑娘一样,因为失了清白,最后要么出家,要么自杀,要么忍辱委身那些算计、伤害她们的人。 江远走后,感觉一道木门和四面泥墙还不够保险的谢莞娘,果断跑到灶房,摸出了一把菜刀和一根木棍。 她虽然没有系统练过武,但因为上辈子是孤儿,这辈子又倒霉催的一穿过来就遭逢乱世,打人、杀人的胆魄和本事她还是有一点的。 准备好趁手工具,谢莞娘也没有回屋里老实缩着,她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懒洋洋晒起了太阳。 五月初的阳光并不毒辣,照在身上给人的感觉非常之好。 谢莞娘被晒得昏昏欲睡,一直到院门处传来叩门和说话的声音,谢莞娘才倏然睁开眼睛。 从略显苍老的音色判断,门口处正在叩门的,十有八.九是个年纪已经不小的妇人,她重复说着“开门啊!”“有人吗?”“这怎么大白天的还栓门啊?”这三句话。 听了一会儿,谢莞娘都没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也没听见这妇人自报家门,遂打定主意不去理会。 那妇人喊了差不多有半刻钟,门内始终无人出声,她一边嘀咕着“怎么回事儿?”,一边回头去看和她一起过来的年轻男子。 那年轻男子长着一副老实忠厚相,身高没有江远高,体重倒是比江远要重不少。 在这年头,还真是极难见到像他这般,能把自己吃出一层肥膘的平民百姓。 接收到那妇人投来的求助视线,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去拿把梯子。” 那妇人点点头,转回身去,继续边喊人边用力敲门。 她不知道的是,一直在侧耳倾听的谢莞娘,也听到了那男人的说话声。 虽然因为距离的关系,她没听清对方具体说了些什么内容,但这两人,女的试图在江远出门之后让她开门,男的却躲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这略显诡异的举动,已经足够让她确定这两人必然没安好心。 她拿起被她放在一旁的菜刀和木棍,蹑手蹑脚躲到了离大门最近的柴房里面。 门外,那男人很快搬来了一架梯子,他把梯子斜靠在院墙上,试了试稳固程度之后,他就踩着梯子开始往上爬了。 注意到院墙上方突然冒出来个人脑袋,谢莞娘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木棍和刀。 “你在做什么?”突然响起的、仿佛泛着冰渣的一声质问,吓得那妇人和男人不约而同身体僵住。 用草绳提着两只鸡、三只兔子,背上还背了个轻飘飘背篓的江远,目光冷沉的注视着已经爬上他家墙头,正打算在那妇人的帮助下,把梯子拎上墙,递进他家院子的那个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挂在墙上,被江远吓得脸都白了,那妇人也吓了个够呛,但她比自己儿子机灵。 把已经被她举起来的梯子重新靠墙放好,那妇人转过身,冲江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江远啊。原来你出门了啊。我在你家门口喊了半天,也没喊出个人来,我还以为你家出啥事儿了。” 她一边用眼神示意自家儿子赶快下来,一边指着自家儿子对江远道:“这不,我就把我家立柱叫过来了,让他帮我开门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第8章 不同面貌 那年轻男子一边点头说着“对对对,就是这样”,一边抖着腿调整姿势,打算顺着梯子原路往下爬。 江远却是一把抽走了那梯子,“里正很快就来,有话你们留着和里正说吧。” 这两天家里开销大,他打算趁谢莞娘恢复了些,家里活计也已经被他做完,抽空出去弄几只小型猎物,却不料他临时起意的这个决定,竟险些真的将谢莞娘置于危险之中。 说来也是他大意了,离开前竟没有去隔壁陈里正的二儿子家确认一下,他那位二儿媳是否在家。 若不是村里有小童听见动静,跑到这边看了一眼,发现情况不对又机灵的跑去地里呼喊里正,恰好被他听见动静,他都不敢想接下来谢莞娘会遭遇什么。 本来他叮嘱谢莞娘不要开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却不料这哪里是什么“万一”,这分明就是在某些人的贪婪与算计之下,必然会发生的一场危机。 如江远所说,里正很快赶了过来。 他原本在地里和儿子们一起拔草,听到小童说韩家的立柱在爬江远家的院墙,他娘还站在门口帮他放风,里正立马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了。 在他身前身后,是连地里活计也丢下了,急切地跟着过来吃瓜看热闹的其他村民。 他们当中年轻力壮的那部分人,跑过来的速度就只比江远略慢一些。 江远刚把梯子抢到手,那些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就都呼啦一下冲了过来。 本就因为事情惊动了陈里正,心里慌得不行的那对母子,乍一见到这么多人,顿时三魂七魄都被吓掉一半。 等到陈里正气喘吁吁赶过来,黑脸一板,这对母子顿时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江远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梯子架好,那年轻男子抖着腿,艰难地爬了下来。 那妇人顶着围观众人的灼灼视线,磕磕巴巴把她之前跟江远说的那套说辞,又跟陈里正说了一遍,气得陈里正好悬没有直接背过气去。 他指着那妇人和她儿子,口沫横飞的大声喝骂。 “去别人家叫门,人家没应你们,你们就自己拿了梯子爬墙进去开门,你们自己听听你们干的这是人事儿吗?” “还有脸说你们是因为担心江远家里出了事儿,合着人家不开门、不让你们进去就是家里出了事儿?就不能是人家不想搭理你们?就不能是人家家里没人?” “咱们村一到农忙,家里不留人的人家多了去了!照你们的这说法,是不是到时候你们瞅准了这些人家敲门,人家家里没人应门,你们就可以打着担心人家的旗号,胡乱闯进大伙儿家里去了?” “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好日子过够了,想去县衙吃板子、蹲班房了是吧?行啊,老子成全你们!” 陈里正一顿输出,把那对母子喷的头都抬不起来。其他村民因为牵涉到了自家利益,也一改之前只是单纯过来凑个热闹的心思,跟着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起了那对母子。 他们觉得陈里正说的实在是太对了,要是这次让这对母子轻松蒙混过关,以后他们肯定还会继续打着这种旗号,趁大伙儿忙于耕作,偷偷溜进大伙儿家里偷东西。 毕竟“偷”这个事儿吧,没开过头也就罢了,一旦开了头,甭管这贼他\/她第一次是偷的人还是偷的物,以后他\/她肯定都会爱上这种“白捡”带来的快乐。 村民们不想自家遭贼,更不想千日防贼,而且他们可不是陈里正。 陈里正说话要讲证据,就算明知这对母子爬江远家院墙的目的是谢莞娘,他也不能直白的把没有证据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 然而村民们可就没有这个顾忌了,大家七嘴八舌的围着那对母子谴责他们,把他们那层已经摇摇欲坠的遮羞布,干脆利落的直接扯了下来。 这期间江远一句话也没说,谢莞娘更是连面都没露,毕竟只是翻墙未遂而已,也就只能让他们被陈里正和其他村民痛骂一顿,更多的却是不可能了。 等到村民们连骂带威胁的批判完那对母子,陈里正就挥挥手让他们离开了。 江远则是先跟陈里正和仗义执言的村民们道了谢,然后才站在原地目送众人三三两两的离开。 谢莞娘在人群散去后打开院门,笑着站在门边等江远进来。 两人视线相对,江远心中突然生出一阵异样感觉。暖暖的,痒痒的,有些开心,又有些慌神。 他走进院子,“吓坏了吧?” 谢莞娘笑着摇了下头,然后把背在身后的手递到江远面前,“我拿了木棍和菜刀做武器。” 江远:??? 江远:!!! 头一次见识谢莞娘温婉之外的其他面貌,江远表示他有被狠狠震撼到。 当天晚上,江远给谢莞娘做了蔬菜肉沫粥和鸡渣咸菜,肉沫和鸡渣都是他用中午剩的鸡肉剁碎了做成的,咸菜则是切的去年郝玉请村里妇人帮他们腌制的芥菜疙瘩。 鸡肉沫和咸菜丁一起炖到软烂入味,配粥吃非常美味。 谢莞娘吃的津津有味,江远却因为自己只会做这些最简单的食物,莫名生出了一种自己是在亏待谢莞娘的心虚之感,浑然不记得他其实吃的主要是杂粮窝窝头和各种蔬菜,要说亏待,也是他亏待自己更多一些。 两人吃罢晚饭,江远一边迅速收拾碗筷,一边低声对谢莞娘道:“明天我去镇上买些馒头和糕点回来。” 他猎到的三只兔子都还活着,他打算明天把它们拎到镇上卖了,然后再从镇上买一些白面、粳米、布料、针线、澡豆、草纸之类的东西回来。 至于死掉的两只鸡,江远打算等明天炖一只吃,另一只就让姐姐带回家里,也免得她总是往这边跑,惹得她几个妯娌心生不满。 江远正盘算着,就听跟在他身边走出堂屋的谢莞娘说:“馒头我会蒸,明天我就蒸一锅出来。糕点的话,不需要用到烤窑的我也基本都能做得出来,你想吃哪种尽管和我说。” 需要用到烤窑的倒不是她不会,而是江远家里没这东西。 听到这话的江远很诧异,他没想到,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谢莞娘,竟然会是这么一副很擅长下厨的架势。 大户人家的姑娘,不都应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 第9章 技能超多 谢莞娘看出了江远的疑惑不解,她唇角微微上扬,“谢家女儿不仅要学诗词文章、琴棋书画,也要学规矩礼仪、打理庶务和女红厨艺。” “若姑娘们另有爱好,比如骑射、拳脚、术数、医药、茶艺、养花、酿酒,我父亲也会另外寻了对应的先生悉心教导。” 说到“父亲”,谢莞娘的语气和表情都明显比之刚才要更加柔和几分。 她仰起脸,笑看着目光深邃、眼中仿佛盛满璀璨星光的江远,“所以,我能做的事是很多的,就算不回谢家,我也能靠以前学到的东西养活自己。” 江远“嗯”了一声,动作麻利的刷锅洗碗,“等你好了,你想做什么都行。” 言外之意,现在你还是老老实实养着吧,别操心什么蒸馒头、做糕点的事情了。 谢莞娘听出来了,无奈之余又多少有那么点儿感动。 她正想说自己已经好很多了,可以简单做些事了,江远就已经拿过背篓,献宝似的示意谢莞娘去看里面的一堆果子。 果子品种很多,最上面的是紫黑色的桑葚,桑葚下面是浅粉色的小粒樱桃,樱桃下面是还没熟透的白杏和毛桃。 挨挨挤挤半个背篓的果子,也不知江远是从哪里弄到的,他洗干净手,小心翼翼把里面的果子全捡出来,又用清水洗了一部分桑葚和樱桃,拿盘子装了递给谢莞娘。 谢莞娘有些受宠若惊,“你不吃吗?” 江远摇头,“你喝完药吃。” 谢莞娘心情复杂,她确实每次喝完药,表情都会略显夸张,但她没想到,江远竟会因此特意给她寻来这些果子。 她问江远,“长这么水灵,这些应该不是野果子吧?” 江远点头,“是我跟别人换的。” 明福村依山傍水,村民们除了种田,平时也会进山、下水,或采集、捕捞、打猎,或干脆弄个小规模的池塘、果林之类,为自家多添一点进项。 江远带回来的这半篓果子,以及他暂时寄存在人家果树上的另外一篓果子,就是他用野鸡跟种果树的其中一户人家交换来的。 他告诉谢莞娘,“村里种果树的人家很多,你尽管吃,别省着。” 果子本就没有肉类、粮食受人欢迎,数量一多价格就更上不去了,谢莞娘若是喜欢吃,江远不介意每隔几天就给她换一堆回来。 “那你也吃。”谢莞娘不爱吃独食,尤其这独食还是江远拿东西换回来的。 她跑去灶房拿了个大海碗,把熟的最好、估摸着应该甜度最高的桑葚、樱桃挑出半碗,留给还在干活儿的江远。 江远注意到了她的挑选标准,眸光不由变得柔和起来。 等到谢莞娘挑好了,端起药碗吨吨吨一口气喝干,江远动作迅速的把盘子和空碗拿走,留下海碗里品相更好的水果给谢莞娘吃,“我不爱吃甜。” 谢莞娘:???这年头熟最好的水果也没多甜吧? 她唇角微微上扬,捡了海碗最上面的紫红色桑葚丢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压住了汤药的苦涩味儿。 汪小芝忙完婆家的那一摊子事儿,脚步匆匆赶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弟弟和谢莞娘一起坐在院子里,边吃水果边吹晚风的惬意模样。 见两人并排坐着,中间只隔了约莫三尺(1米)远,汪小芝顿时笑眯了一双杏核眼。 当夜,谢莞娘确实如她自己所说,并没有再烧起来,汪小芝放心之余,决定明天就不继续过来守着谢莞娘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不在这,她弟再怎么想避嫌,最终也还是要和谢莞娘产生交集,这样反而比她弟总是使唤她,要更能拉近他和谢莞娘之间的关系。 第二天早上,大家一起吃饭时,她就把自己晚上不过来的决定和江远说了,江远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留给她的那只野鸡拎了出来。 汪小芝也没和他客气,这两天她住过来照顾谢莞娘,家里的两个孩子都是她婆婆在帮忙照看,她拿只鸡回去孝敬婆婆,也省得妯娌们在背后嘀咕婆婆偏心。 她走之后,谢莞娘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疙瘩汤,江远把三人的碗筷收到灶房,迅速清洗干净。 他今天还是要出门,上午他打算去附近的山上转转,多弄几只猎物回来,下午他打算跑一趟镇上,采购一些东西。 谢莞娘不想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她试探着问江远,“我能和你一起上山吗?” 她昨天和江远一起吹着晚风吃果子时,听他说过他最近都不会往深山老林里跑,只会在村子附近的小矮山上转悠,而那些小矮山上是没什么中大型野兽的。 谢莞娘虽然还在吃药,但她自我感觉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很多,适当地出门走走并不会妨碍她恢复。 她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她跟着的话,会不会影响到江远捕捉猎物。 江远看了眼既渴望又迟疑的谢莞娘,心一软就下意识点了头。 谢莞娘双眼圆瞪,又惊又喜的欢呼一声。 她这么高兴,江远心头突然冒出的那抹悔意,霎时消失无踪。 罢了,大不了等她走不动了,他就找个地方让她坐着吹风,只要不让她脱离他的视野范围,她跟着他,说不定比独自一人留在家里还要更安全一些。 没费什么功夫就说服了自己的江远,拿出四根布条,细心地帮谢莞娘绑好袖口和裤脚。 他没有作出说明,但谢莞娘知道,这是为了防止有蛇虫顺着缝隙钻进衣服里咬她。 谢莞娘今天穿的是明福村某位婶子拿给她替换用的,她自个儿闺女的新衣裳。 和谢莞娘自己那身裙摆宽大、长及脚踝的衣裳不同,她现在穿的这身,是由一条宽松长裤和一件长度仅到她膝盖上方的宽松上衣组成的,干脆利落、方便行动的“短打”。 “这个挂在腰间。”江远动作迅速地帮谢莞娘绑好布条,然后又顺手递给她一个装着不少药材的小布包。 谢莞娘把布包递到口鼻处嗅了嗅,“是驱蛇防虫的药呀,是陈大夫给配的吗?” 江远年轻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丝惊讶,“你懂药理?” 第10章 一起进山 谢莞娘笑眯眯点了下头,“我懂的可多了,以后我们相处久了你就知道了。” 猝不及防的,江远再次听见了他快速而激烈的心跳声,与此同时,他脑海里还不断回荡着“相处久了”这四个字。 垂下眉眼,江远轻轻嗯了一声。 谢莞娘见他没有反驳自己说的“相处久了”这句话,心里就当他是默认自己可以长期借住在他家了,笑容顿时更灿烂了。 等到江远用铜锁把屋门、院门都锁上,谢莞娘背着她跟江远借来的小背篓,拎着江远应她的要求,找出来的家里最小型号的镰刀和镐头,跟在江远身后去了离他家最近的那座矮山。 江远家在村尾,东边有户邻居,是里正的二儿子和二儿媳,西边则是一片荒地。 眼下正是农民们拔草、间苗、浇水、追肥的时候,所以除了早中晚这三个时段,村民们白天基本都会下田劳作。 江远不用这样,是因为他自己名下没有田地,他表舅,也就是他口中那位“郝叔”名下的田地,则一直被对方佃给村里的其他人家。 他们舅甥俩的亲属关系,包括汪小芝和她爹娘在内的所有明福村人都不知道,他们知道的,是郝玉一直对江远青眼有加。 在江远小时候,因为他不是汪小芝爹娘的亲生子,汪家人一直对他十分轻贱,不仅和他同辈的汪三虎等人欺负他,汪家的长辈们也总是对他非打即骂。 万幸那时候汪家已经分家,汪小芝爹娘住在距离老宅很远的村尾,汪家人就算想要针对江远,江远绝大多数时候也能避开他们。 少数他没能避开的时候,汪小芝和她爹娘,还有“偶然”遇见江远被欺负的郝玉,则会及时护住当时小小一个的江远。 借着出手保护江远的这件事,郝玉顺利和隔壁邻居拉近关系,之后又顺理成章的提出可以教导江远打猎。 有他这个因为会打猎,日子过得顶顶滋润的榜样摆在面前,江远养父母毫不犹豫捧住了这块天降馅儿饼。 从此郝玉家成了江远最常去的地方,郝玉本人也成了江远养父母最感激的人。 江远养父母相继过世之后,汪家人想要占走他们留下的钱财、房屋和田地,于是气势汹汹冲到村尾,以江远不是汪家后人为由,仗着人多势众想赶他走。 江远如他们所愿,两手空空离开了他养父母的宅子,但汪家人却也没能如愿以偿占到便宜。 却原来,江远早在他养父生病期间,就已经说服他养父,把家里的宅子和田地卖给了陈里正一家。 所得银钱,除了给他养父治病、办丧事,剩下的他都偷摸拿给了他姐汪小芝。 不方便偷渡到他姐手里的粮食、农具、菜刀、铁锅等值钱物品,则是被他趁夜转移到了隔壁的郝玉家里。 最终,汪家人就只得到了几件旧衣、一些盆桶碗筷和两口陈旧木箱。 而他们迫切想要赶尽杀绝的江远,却因为被一向待他极好的郝玉收留,反而过上了比在汪家做养子时更好的日子。 汪家人气不过,逮着机会就要撩拨江远一下,然而却因为本事不济,每次都只有他们吃亏的份儿。 然后他们就开始后悔,当初以江远不是汪家血脉为由,逼他净身出户的事。 倒不是他们终于良心发现,而是对他们所作所为早有预料的江远,当时在里正和众多村民的见证下,顺着他们的话头,用一纸断亲文书,和他们彻底划清关系,让他们再不能理直气壮占江远的便宜了。 他们惦记江远养父母的家财好多年,最终却只得了那么一丁点破烂玩意儿,简直亏到了姥姥家。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江远就跟故意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有眼无珠生气似的,在搬去郝玉家里之后,他就不再假装自己只是个蹭吃蹭喝的气氛组了。 每次他独自一人进山,然后又收获满满的拎着野味回村,汪家人都恨不能直接上手,把那些东西全给抢了。 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原本可都是属于他们的啊! 总是因为贪婪和懊恼捶胸顿足的汪家人,认定了江远就是故意气他们的,却不知江远其实从来就没有把他们当回事儿过。 以前他一门心思勤学苦练、孝敬父母,后来他一门心思脚踏实地过自己的平静日子,现在他又一门心思期待郝玉能够早些归来,让他在以后的漫长日子里,能够好好回报这位守护了他近十五年的可敬长辈。 目前对这些事情尚且一无所知的谢莞娘,则是正惬意的呼吸着荒野上的新鲜空气。 她虽然好奇为什么江远的姐姐叫汪小芝,但她和江远毕竟刚认识,实在不好去打听他人家事。 亦步亦趋跟着江远走过荒地,爬上坡度平缓的无名矮山,谢莞娘居高临下,站在半山腰好奇地打量村子。 江远注意到她停下脚步,遂也站住转身问她,“累了?” 谢莞娘摇头,“只是想从高处看一眼村子。” 江远嗯了一声,站在原地等她。 谢莞娘左顾右盼,迅速环视一圈,在心里估摸了下村子的大致规模,然后又转头去问江远,“离村子最近的镇子是哪个?” 江远答:“是白河镇。” 谢莞娘诧异扬眉,虽然逃命时她确实压榨出了自己的所有力气,但她还是没想到,她竟一口气从青虚山附近的谢家村,漂到了白河镇附近的明福村。 这漂了得有四五十里了,她也太厉害了! 感慨一句“绝境还真是能够激发人的无限潜力”,谢莞娘笑着朝江远走近,“我看好了,我们继续走吧。” 江远点点头,又带着谢莞娘走了一阵。一直到二人视野范围内出现几棵杏树,江远这才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杏树对谢莞娘道:“你在这等我,我去打猎。” 谢莞娘点头,“好。” 从山脚到这里,二人脚下踩的都是未被杂草覆盖的狭窄山路,可见明福村村民平时没少来往于杏树到山脚的这一段路。 而从杏树所在区域再往里走,可就没有这种相对好走的狭窄山路了。江远要去打猎,就必须踩着野蛮生长的荒草前进。 第11章 给她花钱 江远并没有急着离开,他先是爬上杏树,仗着身高手长,踩着杏树主干,把树梢上已经转红的山杏,摘了一些留给谢莞娘当零嘴儿。 然后他才拿起之前被他放在地上的弓箭,温声叮嘱谢莞娘,“要是遇见危险就大声喊,我会立刻赶回来。” 谢莞娘眉眼弯弯的用力点头,“好,你也多加小心。” 江远点头,大步流星走向树林深处。 谢莞娘站在原地目送江远,一直到江远走的她彻底看不见了,她这才拿起她的小镰刀、小镐头,慢吞吞的开始围着杏树所在区域转悠。 俗话说的好,“山间无闲草,识得都是宝”,谢莞娘这一路走来,看到的草药和野菜就有不下十种了。 这会儿她围着几棵杏树转悠,就是为了采集一些她能看上眼的草药以及野菜。 首先是具有温经、去湿、散寒、止血、消炎、平喘、止咳、驱蚊等功效,植株带着浓烈香气的艾草。 以及具有清热解毒、疏散风热、凉血止痢、抗菌消炎、降脂保肝等功效,又名忍冬的金银花。 然后是既可当野菜吃,也可入药治病的,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等功效的马齿苋,具有清热利尿通淋、祛痰、凉血、解毒等功效的车前草,具有养阴清热、润肺止咳、凉血止血、调经等功效的面条菜,具有凉血、祛瘀、止血等功效的刺儿菜(入药名小蓟)。 在那几棵杏树外围转了大半圈,收获满满的谢莞娘背起背篓,拿上她的小镰刀和小镐头,面带笑容走到其中一棵杏树底下,静候不知跑哪去了的江远回来找她。 江远并没有让她等很久,她拿出竹筒,小口小口喝完水,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再摸几个杏子出来吃,江远就带着一串野鸡野兔找过来了。 “江远!”谢莞娘跳起来,兴高采烈地朝着江远用力挥手。 江远不自觉加快脚步,没一会儿瘦高的少年人就大步流星来到谢莞娘身旁。 “哇,你好厉害呀!”指着江远用草绳绑好,串成两串的三只野鸡、六只野兔,谢莞娘发自内心的赞叹出声。 不到两个时辰,江远竟然在这种一看就普普通通的小山包上弄到了这么多猎物,这本事可把谢莞娘给眼馋坏了。 要是她也有江远的这本事,房屋、田地、铺面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江远被她直白热烈的称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回去?” 谢莞娘用力点头,“好呀。” 她弯腰,正要拿起背篓,江远就已经抢先一步把背篓甩到他自己背上。 谢莞娘伸出去的手摸了个空,抬眼就见江远正把刚刚被他临时并到左手的那串野兔,重新转移到右手拎着。 行叭,能干你就多干点儿。 谢莞娘笑眯眯跟上江远,心里则盘算着中午她该给江远做点儿什么好吃的,犒劳一下这个勤快的可爱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走到山脚的小溪旁时,谢莞娘眼疾手快的顺便掐了一些长在溪水旁边的嫩绿薄荷。 薄荷有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利咽、透疹、疏肝行气等功效,拿回家无论是做点心还是泡水喝都没问题。 回到家里,江远先是检查了一遍门窗等处,没发现有坏人不请自入的痕迹,他这才洗了手准备去做午饭。 谢莞娘却早他一步进了灶房,小姑娘准备做个凉拌马齿苋、鸡蛋炒刺儿菜、粉蒸面条菜,然后再煮一锅高粱米饭。 江远走进灶房时,谢莞娘正一边烧热水,一边拿了木盆蹲在地上清洗野菜。 看见他进来,谢莞娘笑着汇报,“阿远,我从碗柜下层拿了高粱和一点点面粉,还有两个鸡蛋。” “好。”江远朝她微一点头,然后又问:“鸡肉你想怎么吃?是煮汤还是和蘑菇一起炖?” 谢莞娘毫不犹豫的给出答案,“炖吧,我想吃蘑菇了。” 江远被她下意识咽口水的动作逗笑,那笑容浅淡的仿佛一阵青烟,还没等谢莞娘看清就已经迅速消散。 两人一个煮饭、处理野菜,一个泡上干蘑菇就开始料理野鸡,在还算宽敞的灶房里忙的十分默契、和谐。 虽然穿越了,但却只在道观寄住时过了一段时间苦日子的谢莞娘并不知道,又是鸡肉又是鸡蛋的伙食,对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有多么奢侈。 她一边忙活,一边还因为过于诧异,问了江远一句,“家里只有酱油和盐?” 江远“嗯”了一声,没有解释什么,下午去镇上时,却特意买了猪板油、陈醋、饴糖、花椒和豆豉回来。 除此这些,他还带回来一条五花肉、十斤粳米、十斤白面、六个馒头、一包米花糖、一包芝麻糖、一包核桃酥、一包栗子饼,都是专门买给谢莞娘补身子的。 除了吃的,用的他也买了不少,束发用的漂亮发带,做衣服鞋袜用的布匹针线,另外还有香胰子、草纸、青盐、药锄、药镰、药剪。 看到他一样样拿出这些东西,谢莞娘直接惊呆了。 这、这......江远把今天赚的钱,不,应该还包括了他部分积蓄,全都花她身上了? 她正想着,就听江远又道:“回来时我在佟木匠那帮你订了盆、桶、箱子、架子、筛子和笸箩,等晚上我再给你编几个篮子和背篓。” 好人哪!谢莞娘感动坏了。 这人要说是她救命恩人其实很不严谨,因为就算江远不捞她,她也能自己爬上岸,但江远对她的帮助却又是实打实的。 他先是帮她挡掉了接连两次算计,给了她一个安稳的休养环境,然后又拿出银钱给她治病、供她吃穿住用。 现在他更是连她需要的、简单炮制药材的一些工具都给准备上了,谢莞娘如何能不感动? 她殷勤地倒了碗温水递给江远,“谢谢你!你今天辛苦了,也破费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江远接过碗,把里面的温水几口喝干,“不用报答。” 谢莞娘:...... 谢莞娘忍俊不禁,心道还好这少年遇到的是她,若是遇上个把别人的善良和付出当成软弱好欺特征的家伙,他还不得亏到姥姥家去。 第12章 同人不同命 因为中午特意留了一半蘑菇炖鸡,晚上谢莞娘和江远就没有再做其他肉菜,两人就着蘑菇炖鸡吃馒头和杂粮窝窝头——谢莞娘只吃了一个比她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江远则吃了一个馒头和两个杂粮窝窝头。 两人吃过晚饭,江远照例抢着去清洗餐具,谢莞娘也没闲着,她把猪板油切块,下锅熬成了淡黄透亮的热乎猪油,一勺勺舀进罐子。 液体状的猪油放凉之后,就会变成人们熟悉的、雪白的猪油膏体。 剩下的油渣也不会浪费,谢莞娘已经计划好,明晚就用这些猪油渣和韭菜一起做馅儿,到时候无论是包包子还是包饺子都会很好吃的。 至于木勺和铁锅沾上的猪油,谢莞娘打算明早“废物利用”,加水煮一大锅蔬菜杂面疙瘩汤,给她和江远做早餐。 那条五花肉谢莞娘怕放坏了,不仅老老实实给它抹了盐挂在通风阴凉处,而且还打算明天中午就拿它做红烧肉。 正好江远的杂粮窝窝头被他吃光了,等明天中午他完全可以直接拿红烧肉配白面馒头,这生活水平不说明福村第一,排进前三应该没啥问题? 谢莞娘一边干活儿,一边美滋滋的和江远说着自己对明天一日三餐的初步安排。 江远不像她那般情绪外露,但偶尔的一声“嗯”和“好”,却还是能够让人听出他其实心情很好。 忙完厨房里的事,谢莞娘喝了药,两人又将晒了半下午的艾草、金银花、车前草搬进屋。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为了节省灯油,两人迅速洗漱完就各自回屋休息了。 第二天,谢莞娘先是在江远的帮助下把药材搬到院子里继续晾晒,然后才吃了早饭、喝了药,和江远一起锁上门往山里走。 路上两人碰到了同村的几个村民,大伙儿全都或光明正大、或状似无意地朝谢莞娘投来好奇目光。 谢莞娘大方的回视过去,因为有江远在身边充当保护者,她即使面对好几个人的同时打量也还是底气十足。 反倒是打量她的几个村民,很快就在她的注视下移开视线。 他们或是简单的和江远打个招呼,或是停下脚步,和江远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其中被提及最多的,就是江远家总是飘出的阵阵肉香。 谢莞娘从他们的交谈中得知,江远和郝玉虽然以打猎为生,但却并不是每天都会吃肉,像她住进来后这种一天吃掉一只鸡的情况,更是只在年节时候才会发生。 再有就是,以前江远也不会只在村子附近的小山丘晃悠,他会去更深处的山林里,寻摸更值钱、更好卖的野猪、狐狸、野羊等猎物。 说直白点儿就是,谢莞娘这几天一直在败家兼拖后腿...... 略感心虚的谢莞娘默默攥紧了手,决定等今晚就和江远说,她要跟他去更远一些的山林采药。 江远不知她心中所想,但却注意到了谢莞娘今天不如昨天高兴。 两人忙碌一天,到吃晚饭时,江远没忍住,主动开口问了谢莞娘一句,“你不高兴?” 谢莞娘一愣,她正打算和江远说明天一起去更远一些的山里,天上就突然落起了雨。 江远反应极快,冲出去迅速把晾着药材的笸箩摞起来,六个一起端进堂屋。 谢莞娘本来也想跟出去的,现在却是没了出去的必要。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江远,“你力气好大呀!” 江远见她复又活泼起来,心情不由也跟着变好不少,他道:“我自小练武,这点重量不算什么。” 谢莞娘眼睛更亮,她一脸激动的凑到江远身边,“什么?什么?你竟然还是个武功高手?” 江远连连摆手,“高手谈不上。” 他才十五岁,虽然一直勤学苦练,但和负责教导他的其中一位师父比起来,实力却还是远远不如。 想到什么他叮嘱谢莞娘,“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谢莞娘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叮嘱自己,但却还是毫不犹豫的用力点头,“我一定保守秘密。” 江远动作麻利的把笸箩转移到他现在住着的郝玉房间,然后又把它们整齐地摆放在炕头的位置,试图用火炕的温度帮药材尽快蒸发水分。 做完这些,他走出卧室来到堂屋,坐下和谢莞娘一起吃饭。 两人在雨水的沙沙声中偶尔交谈几句,多数时候却都只是对坐着一起认真吃饭。 等到两人全都吃完,放下碗筷,江远望着已经有转小趋势的雨幕对谢莞娘道:“等天晴了,我帮你把东西搬到东厢房吧。” 谢莞娘摇头,“我没多少东西,自己收拾好了搬过去就行。” 今天在他们下山的路上,江远简单跟她说了一下他的某些情况,现在谢莞娘已经知道,他是和一个叫郝玉的男人一起生活的。 据他说,他们隔壁的那栋宅子,原本是属于他养父母的,但是后来为了给他养父治病,那宅子被他说服养父,卖给了里正一家。 而现在和他一起生活的郝玉,则既是他师父,也是他表舅。在他养父过世,他被他养父的兄弟和侄子赶出来后,一直没有公开过他们亲戚关系的郝玉,就以师父的名义,把他带到了自己家里。 江远没告诉谢莞娘郝玉出门是做什么去了,只和谢莞娘解释了,他第一天时为什么会把谢莞娘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而不是直接送到给客人小住的东厢房北屋。 他告诉谢莞娘,这几天他已经抽空把东厢房的三间屋子全都打扫干净了,只要谢莞娘自己不想走,以后她就可以一直住在他家的东厢房。 从他的话语里,谢莞娘感受到了他的底气十足,这是一种与她以前仰人鼻息、寄人篱下时的小心翼翼截然不同的态度。 谢莞娘想,大概他养父母和他那位表舅都对他十分疼爱,让他从未感受过那种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家庭气氛,以及那种随时可能会失去现有安稳生活的凄惶无助吧? 她不得不承认,在那一瞬,她对江远十分羡慕。 前世她无父无母,这一世她虽然有,但她那对父母却绝大多数时候都处于神隐状态,她可以说是两辈子都看别人眼色长大的。 第13章 搬新屋 经历造就性格,谢莞娘看似开朗活泼,实则每走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她敢在江远面前“得寸进尺”,说白了完全是江远自己惯出来的。 江远对她太好了,不图她什么,却给了她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 少年清澈纯净的眼眸,从不逾矩的行动,让谢莞娘即使和一个陌生少年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完全提不起该有的警惕之心。 两人坐在堂屋一直等到雨停,江远这才起身去收拾碗筷。 因为谢莞娘已经重新打起精神,江远就也没有继续追问她高不高兴。 反倒是出门在外的郝玉,因为某些原因,让江远忍不住为他忧心。 趁着江远在灶房忙活,谢莞娘自力更生,把她那点东西连同枕头被褥,分三趟搬去了江远已经收拾干净的东厢房。 东厢房一共三间,江远准备给谢莞娘住的,是靠近正房的东厢房北屋。 南屋他也收拾出来了,准备以后给客人住。 厢房的房间,面积比正房,也就是郝玉和江远的房间略小,但里面的格局却几乎一模一样。 土炕靠窗,占了屋子的一半面积,炕上铺着干净柔软的厚草席。 中午时和新做的笸箩、筛子一起送来的大木箱,放在紧贴里侧墙壁、与土炕遥遥相对的木架子上。 木架子外侧的泥地上,放了一大一小两只木桶,正好可以用来拎水和沐浴。 木桶旁边靠近门口的位置,是个放着全新木盆的脸盆架子,架子上的一些空位,正好能够让谢莞娘放置香胰子、布巾等洗漱用品。 东西不多,但却足够满足谢莞娘生活所需了。 谢莞娘把抱过来的被褥枕头放到炕上,然后又把她那些零碎东西分门别类放进木箱。 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且还得了江远一句可以一直住下去,谢莞娘一直飘着的心总算踏实了。 她跑出屋子,在灶房找到江远,“阿远,明天我们去更远一点的地方吧,我想去找更值钱的草药。” 江远一怔,“你还在吃药。” 谢莞娘不以为意,“哎呀,就只剩最后两顿了。我其实已经好利索了,现在不过就是在巩固疗效。不信你去问陈大夫。” 江远见她神色不似作伪,遂退让一步,“后天吧,明天我去把家里的兔子和鸡卖掉。还有你那些药材也得再晾一天才行。” 就这还是因为谢莞娘跟他说了可以用火炕烘干水分,不然他起码得为那些药材预留两天时间才够。 正好再多拖一天,谢莞娘的药就也全都喝完了。 谢莞娘喜笑颜开,“那我明天留在家里做衣服。” 江远给她买的新布,足够她做两身衣服还有剩,她打算把多出来的细布拿来做月事带,把多出来的粗布拿来缝袜子。 感谢谢家对她十多年来的精心培养,让她掌握了这个年代女性必备的很多生存技能。 次日一早,江远吃过早饭就去了镇子出售猎物,谢莞娘则先是拿出面粉,加入少许昨天江远偶然发现的蜂蜜和面,然后又将面团放到温暖的土炕上加快发酵速度,最后才熟练的对布料进行裁剪、缝制,并简单地在领口、袖口处进行刺绣。 中午江远回到家,看到的就是两件已经快要做好的衣服,以及一盆已经充分发酵的两掺面粉。 谢莞娘一边揉面一边给他打预防针,“我掺了一些荞麦面进去,做出来口感和颜色应该没有镇上卖的纯白面馒头好。” 江远眸光柔和,“能吃就行。” 他养母活着时,他和他养父从未下过厨,后来他养母过世了,他姐才迫不得已开始教他下厨。 江远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水煮一切和蒸鸡蛋羹,窝窝头、馒头、饼子等制作流程稍微复杂一些的面食,以及煎炒烹炸之类的制作方式,他则是从未掌握过。 以前他和他养父、他表舅吃的各种干粮,不是他们在镇上买来的,就是他娘、他姐给做出来的。 这还是第一次,江远以打下手的方式,参与到馒头的制作当中。 如谢莞娘所说,掺了荞麦面的馒头不是乳白色,而是浅褐色,口感也不如纯白面的馒头劲道,但因为谢莞娘放了些蜂蜜进去,江远吃在嘴里,感觉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两人用馒头配着蘸酱菜和炒鸡蛋美餐一顿,江远如往常那般,勤快的负责刷锅洗碗,谢莞娘则是继续回屋做她的针线活儿。 给做好的两件衣服绣上简单纹路,又把剩下的布料做成袜子和月事带,谢莞娘这才揉着脖子和手腕,走去灶房准备晚饭。 她忙着做针线活儿时,江远也没闲着,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不仅准备好了两人明天进山需要携带的、除了食水之外的一应物品,而且还趁空去河边捞了些鱼。 在谢莞娘到来之前,江远经常自己炖鱼吃,因为河鱼个头大小不一,品种全看运气,且大多都带着一股子的土腥气,所以远不如野鸡野兔等猎物受富户们欢迎。 江远自己虽然也不爱吃,但想着好歹鱼也是肉,吃鱼总好过他天天啃粗粮饼子就菜叶子,他也就捏着鼻子吃下去了。 谢莞娘住进他家之后,他担心谢莞娘这个一看就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姑娘,吃不了他那堪称黑暗料理的杂鱼汤,所以就一直没再往河边去。 还是谢莞娘偶然问起,怎么这些天都没见他再去捕鱼,他暗自揣测谢莞娘或许是想换换口味,所以才又抽出时间跑了趟河边。 这会儿,江远家的灶房里,就有两只木桶分别装了大半桶鱼。 谢莞娘一脚迈进去,看见的就是在木桶里游来游去的、大大小小、品种不一的鱼。 她一脸惊喜,“你去捞鱼了呀!那我们今晚可以吃鱼吗?” 江远见她笑容璀璨,心说果不其然,这姑娘就是想吃鱼了。 他点点头,“我做的鱼不好吃。” 谢莞娘好奇,“怎么个不好吃法?” “腥。有时候还苦。” 谢莞娘忍俊不禁,“那今晚我来做,你看看是不是你的做法有问题。” 她估摸着,十有八.九是江远不知道该如何去除鱼腥味儿,并且还曾经不小心弄破了鱼的苦胆。 第14章 吃河鱼 挽起袖子,谢莞娘将细白的手臂伸进其中一个木桶,试图捞起里面那条漂浮在最上层的大鲤鱼,然而那鲤鱼尾巴一甩、鱼身一摆,竟就呲溜一下从她掌心逃了出去。 江远见状忙对谢莞娘道:“我来。” 谢莞娘让开位置,“你这桶里都装了些什么鱼?” 江远回忆一瞬,“两条鲤鱼,一条黑鱼,三条黄骨鱼,七条还是八条翘嘴鱼,另外还有半桶小杂鱼。” 说到这里,他抬手一指另外一只木桶,示意谢莞娘小杂鱼都放在那里。 谢莞娘围着两只桶打转,“这么多!” 江远唇角微微上扬,“你想吃哪个?我帮你捞出来。” 谢莞娘想到两人明天就要去更远处的山林打猎、采集,遂抬头看向江远,“咱们明天进山,大概什么时候能赶回来?” “太阳下山之前。” 谢莞娘一听顿时放下心来,“那就先吃打蔫儿的,不然死了就不好吃了。活泛的咱们可以先养着,等明晚再做了吃。” 死了的河鱼不仅不新鲜,而且还比活着的更腥,因为河鱼体内含有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在河鱼死后,会在细菌和酶的作用下分解成具有强烈腥味的另外两种物质。 具体这三种物质叫啥名儿,谢莞娘早就已经忘记了,她记住的就只有河鱼要活着吃的生活小常识。 得到指示的江远虽然没有相关知识储备,但活着的比死了的新鲜好吃这种常识,他也是知道的。 按照谢莞娘的要求,江远捞出了水桶里的一条鲤鱼和两条翘嘴鱼,然后又很是犹豫的看了一眼那桶小杂鱼。 谢莞娘注意到了,略一思忖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小杂鱼我炸成鱼干吧,今晚吃不到,明天我们可以带去山上吃。” 连鱼刺都酥脆咸香的油炸小鱼干还是很好吃的,她相信江远一定会喜欢。 至于那条鲤鱼和那两条翘嘴鱼,“鲤鱼红烧,翘嘴鱼清蒸可以吗?” 江远点头。他一个就会加水炖煮的人,就不在这种事上发表意见了。 鲤鱼很大,约莫有两斤半重,谢莞娘用刀背把它拍晕,细心地刮掉了包括鱼腹部和鱼鳍附近的所有鳞片。 刮完鳞片,她用菜刀小心地划开鱼腹,将内脏取出,并顺带给江远科普,“这个是苦胆,你吃鱼觉得苦,应该就是你在处理的时候不小心弄破了苦胆。” 江远聚精会神听讲,试图尽快学会谢莞娘处理鱼类的娴熟技艺。 谢莞娘见他感兴趣,就又多说了一句,“下次如果你再不小心弄破苦胆,你就先用大量清水冲洗,然后再用少量酒涂抹在鱼腹内部,可以去除苦味。” 她把鱼鳃翻开,将鳃丝中的黑色物质去除,然后又用清水将鱼内外冲洗干净,最后再在鱼身两面划上几刀,方便入味。 家里没有料酒,谢莞娘就选了葱姜、蒜瓣、粗盐给鱼去腥。 将两条约莫一斤重的翘嘴鱼也处理好腌制起来,谢莞娘问江远,“再加个炖茄子?” 江远点头,“我去摘。” 至于主食,中午蒸的馒头还剩了不老少,他们明天可拿不完。 很快江远就摘了茄子和辣椒回来,因谢莞娘不怎么能吃辣,他一共就只摘了一个辣椒提味儿。 约莫三刻钟后,诱人的饭菜香味儿再次从村尾飘出,勾的住在村尾这一片的村民心如油煎。 孩子们有的默默咽着口水,有的小心翼翼商量自家长辈明天也做肉吃,还有的哭嚎打滚儿,非要今晚就吃上一样香气扑鼻的可口饭菜。 心情复杂的大人们有的苦中作乐,就着飘来的香味儿扒饭,有的努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不让家里孩子看出自己也在犯馋,还有的摔摔打打、骂骂咧咧,既烦自家孩子不懂事儿,又恨江远猪油蒙了心,由着那不知哪来的娇小姐可劲儿祸祸他为数不多的那点家底。 江远对村民们的复杂感受一无所知,和谢莞娘一起吃过晚饭,江远先是照例刷锅洗碗、烧热水给谢莞娘洗漱用,然后又挑了一条黄骨鱼、两条翘嘴鱼送去汪小芝婆家。 当着婆家人的面,汪小芝不好唠叨江远,她撑着笑脸把鱼倒进水盆,然后又把江远带来的木盆还给江远,让他顺手捎带回去。 汪小芝的公婆、丈夫,还有她那位大伯子和两个小叔子,对江远都很热情,一来两家一直关系不错,二来他们这些年也确实没少吃江远送来的各种肉食。 即使是和江远并不熟悉的汪小芝的妯娌们,在江远面前也都一向客客气气的,从来都是笑脸相迎。 一大家子热情地把江远送出门,汪小芝婆婆梁氏还另外打发了汪小芝和她丈夫再送江远一段距离。 汪小芝正有此意,答应一声就和丈夫陈召一起走了。 他们的大女儿陈圆四岁,已经是懂得撵路的年纪,爹娘一走,她立马迈着小短腿儿跟了过去。 他们的小儿子陈方因为刚满周岁,多数时候都被汪小芝婆婆梁氏抱在怀里,所以这会儿只能眼巴巴看着爹娘和姐姐一起离去。 怕他哭闹,梁氏在江远四人离开后,立马就抱着他回屋逗哄去了。 再说汪小芝,问了弟弟几句谢莞娘的身体恢复情况之后,她就低声念叨起了江远的败家行径。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总是把鱼啊肉啊的往我这边送,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你说你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愿意嫁给你?” “郝叔对你再好,你也不能就一辈子都赖在他家吧?” “你不攒钱置办家业,我想帮你牵个红线我都不好意思开口!” 江远诧异,他怎么不知道汪小芝还有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汪小芝试图撮合他和某个姑娘的次数,起码也应该有个五六次了。 不过也确实如汪小芝所说,她看上的那五六个姑娘,人家爹娘一听她说男方是江远,就都立马摇头摆手表示拒绝了。 江远虽然话少,但性格却并不糟糕,和他相处过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勤快、正派、孝顺、知礼的人。 再加上他还外形出众、身板结实,种地、打猎、捕鱼样样精通,谁家要是把闺女嫁给他,别的不说,吃饱穿暖、不挨打受骂这两条绝对是没问题的。 可谁家嫁女,会只考虑闺女婚后是不是能够吃饱穿暖、不挨打受骂呢? ? ?上推加更~ 第15章 “失忆” 虽说明福村周边的这十里八乡,九成以上的人家都是长期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穷苦之人,但“穷苦”和“穷苦”之间,毫无疑问也存在等级和差距。 处于金字塔顶端的一小撮人,他们虽然也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但却住着青砖瓦房、坐拥若干田地,不说每天鸡鸭鱼肉可劲儿造,绫罗绸缎穿上身,吃饱穿暖却也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子孙后代中若有读书苗子,他们勒紧裤带,也能勉强负担得起对方读书进学所需的大笔开销。 占据金字塔绝大部分地方的,则是那些家里虽然有房有地,但那点房屋和田地却远远满足不了一家人生活所需的人家。 他们不仅要经常性的吃糠咽菜、穿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衫,一家几口甚至十几、二十几口人,长期挤在昏暗逼仄的简陋屋舍里,而且还必须挖空心思,让家里的每个人都发挥出他们的最大价值,为这个家的存续出一份力。 这一点在男丁身上,基本以劳作的方式得到体现,在女孩身上,则除了劳作,还包括被“卖”。 嫁人换回一笔聘金也好,通过换亲的方式为家里兄弟换回一个媳妇也罢,总之她们的原生家庭,“这么大的闺女总不能白养了,总不能白送给别人家”。 而江远,就像汪小芝说的,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两手空空的被汪家人赶出他养父母家,就连住处都是郝玉临时借给他的。 这样的他,在众人眼里毫无疑问正是处在金字塔底部的无恒产者,是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钱买地盖房子,是根本出不起聘金,也没有姐妹可以拿去换亲的最差婚配对象。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江远本人很优秀,但汪小芝每次给他说亲,别人却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原因。 汪小芝因此着急上火,江远本人却一点儿也没当回事儿。 他对牵着陈圆的汪小芝道:“我心里有数。” 每次唠叨都被他用这句话敷衍,汪小芝有时候火气上来了,恨不能直接给他两脚。 陈召看出自己媳妇有发飙的苗头,忙假装劝解,上前一步拦在江远和汪小芝中间,“阿远,你姐说的对,你现在日子比我们难过,送我家的那些鱼啊肉啊,你还不如都卖了换些铜板。” 他朝着江远挤眉弄眼,示意江远顺着汪小芝些。 江远沉默一瞬,“我知道了。” 陈召又转向汪小芝,“小芝,阿远已经知道错了,你就别和他一般见识了。他这人就这样,闷葫芦一个,你还不知道他么。他心里知道你是为他好,但他笨嘴拙舌,他不会说。” 汪小芝被他逗笑了,“合着就你会说是吧?” 陈召嘿嘿笑,“那可不,要不我咋能把你这么贤惠、这么俊俏的女人哄回家?” 汪小芝嗔怪的瞪了一眼自家男人,口不应心的责怪他,“当着阿远和圆圆的面,你胡咧咧些啥?” 江·工具人·远:这会儿你想起是当着我面了,我小时候你打着带我玩儿的旗号和陈召偷偷见面,那时候你咋想不起你们也是在当着我面甜言蜜语、眉目传情? 江远正腹诽着,就听汪小芝问他,“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呢,莞娘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她打算暂时先留在村里。”江远看一眼自己姐姐,把谢莞娘准备拿出来应付村民的说辞给搬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在河里撞到了头,她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她家在哪,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汪小芝“哎呦”一声,“天可怜见的,那她是不是还得继续看大夫啊?” 江远点头,“看肯定是要看的,但得等我俩赚到银钱之后。” 汪小芝一脸疑惑,“你俩?” 江远看一眼自家姐姐,“她懂药理,会做针线,还会绣花,做饭也特别好吃。” 汪小芝:......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江远是在跟她炫耀。问题这臭小子他炫耀的着吗?人家莞娘又不是他媳妇! 白了江远一眼,汪小芝问江远,“那她是打算靠绣花赚钱?” 江远摇头,“她说绣花伤眼睛。” 汪小芝和陈召:...... 两人对视一眼,心情都颇为复杂。 他们这种人家的女眷,想学绣花都没处学,人家谢莞娘倒好,居然反过来嫌弃绣花这活儿伤眼睛。 汪小芝平复下心情,“她该不会想跟你进山吧?这风吹日晒雨淋的,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采药这活儿也远比绣花辛苦,她图啥啊?” 江远,“安全。” 他其实很清楚那句“伤眼睛”只是托词,真正的原因是谢莞娘不敢独自一人待在家里。 若不是他的一身功夫有一半来自郝玉,在问过郝玉之前他不能擅自传授谢莞娘拳脚功夫,他早就主动提出教谢莞娘几手了。 他这么一说,汪小芝和陈召顿时想起了江远家被人爬墙擅闯的那件事。 虽然在他们听说这件事时,“江远及时赶回,谢莞娘平安无事”的消息也一并被人告诉他们了,但他们却还是没忍住为谢莞娘捏了把汗。 “天杀的狗东西!”汪小芝没忍住骂了一句,“幸亏你那天回来的快。” 不然她都不敢想谢莞娘会遭遇什么。 江远没有告诉她,就算他回来的没那么及时,谢莞娘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一个处变不惊,手里拿着刀和棍子,随时准备对坏人下黑手的姑娘,江远相信她有足够的智慧和能力保护自己。 姐弟俩又说了几句闲话,主要是汪小芝问,江远言简意赅的进行回复。 一直到汪小芝所有疑问都得到解答,江远这才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给陈圆,“那我走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去吧。” “行。” “舅舅再见。” “进山多加小心。” “娘,是米花糖!” “现在只能吃一块。” “那我掰一点给娘和爹。” “......” 在汪小芝一家三口的交谈声中,江远加快脚步,回了位于村尾的他自己家里。 堂屋里,谢莞娘坐在桌旁,借着油灯的昏暗光芒,正一边帮他补衣裳,一边时不时抬起头朝着门口张望。 院门开合的吱呀声传来,她迅速放下手里的衣裳和针线,目光第一时间朝着院门处看来。 见是江远,她松了口气,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第16章 挡箭牌 第二天谢莞娘和江远起了个大早,两人先是把烧开晾凉的水装进竹筒,把馒头用笼布包好,和一包小鱼干一起放进专门用来盛放食水的那个背篓,然后又拿上蓑衣、斗笠防备下雨。 做好这一切,他们简单吃了顿鸡蛋蔬菜杂面疙瘩汤当早饭,然后就赶在太阳出来之前锁好房门、院门,翻山越岭去了西北方向某座林子更密、坡度更陡的山。 要去那里,首先要翻过距离村子最近的,之前谢莞娘曾在上面采收草药的那座山。 两人一边爬山,江远一边指着只冒出个山尖尖的、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对谢莞娘道: “那座山上,还有它附近的几座山上有野猪,但数量不多,也有狐狸、豹猫、獾子啥的,但很难遇到。” “越过这几座山再往里走,才会有成群的野猪、狍子、野羊和鹿,若是运气不好,还有可能遇到猞猁、豺狼、豹子、老虎和熊。” 谢莞娘若有所思,“那你以前在哪儿打猎的次数多些?” 江远答:“离这边更近的那几座山。” 他终归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人,之前带他进山的郝玉又伤了一只手,战力远不如鼎盛时期,安全起见,如果没有其他人跟着,他们从不往时不时就有大型猛兽出没的深山晃悠。 谢莞娘听他这么说,总算不再担心自己继续拖他后腿,她道:“那我们以后也还是经常往那几座山去?” 江远点头,“只要你不嫌辛苦。” 在村子附近的山头晃悠虽然只能猎到野鸡野兔之类的小型动物,只能找到艾草、车前草之类的寻常草药,但却可以一天两趟的往家里跑。 走远一些虽然能收获更值钱的猎物和草药,但却必须把更多时间花在赶路上,为了不耽误正事儿,他们中午只能在山里配着凉白开吃干粮。 江远自己早就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谢莞娘以前从未吃过这种苦,江远担心她会受不了在奔波劳累的同时,还要忍受食物的冰冷和简陋。 他猜对了,谢莞娘确实受不了在玩儿命挣钱的同时还吃不好,但她却并没有因此放弃进山,而是选择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改善伙食。 比如今天,她就提前带了小鱼干和江远一起分享。 再比如等到今天晚上,她就会把家里的鱼全都做成鲜香酥脆的小块鱼干,并顺手腌制一批黄瓜咸菜和白萝卜干。 虽说因此用掉了不少柴火和调味品,但那味道确实香的人掉眉毛。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们再进山时,就不必只是干巴巴的啃馒头、饼子或者窝窝头了。 对于这一点,江远表示相当心满意足。 两人在山里待了差不多半天时间,江远猎到一头野猪,五只野鸡、两只野兔,谢莞娘则收获了满满两背篓和一篮子的知母、半夏、虎杖、半支莲和金银花。 背对着偏西的日头回到家,江远先是去了一趟镇上出售猎物、购买明天要带的干粮,然后又拿着已经晾干的艾草、金银花、车前草等,替谢莞娘跑了一趟陈大夫家。 他此去一共有两件事,一件是问陈大夫收不收草药,另一件则是请陈大夫再去给谢莞娘看诊一次。 陈大夫自己年岁大,跟他学医的长孙却又年纪小,没人带着,老爷子实在不放心让孩子自己往山里跑,所以他平时用的不那么常见的药材,都是他从县城药铺采买回来的。 现在谢莞娘给了他一个其他选择,陈大夫在检查过谢莞娘炮制的药材品质后,就估摸着报出了个他和谢莞娘都不吃亏的折中价格。 江远听他报的价格比谢莞娘给的底价高了不少,二话不说就把带来的药材都卖给他了。 然后,陈大夫就被他请去自家给谢莞娘看“失忆”的毛病了。 谢莞娘现在有没有失忆陈大夫拿不准,但谢莞娘有没有在河水里撞到头,陈大夫却是心里门清,听到江远说她“大概是在河里撞到了头”,陈大夫就知道这里头大概率是有什么猫腻了。 至于具体是个什么猫腻,那就得等他再给谢莞娘把一下脉,他才能做到心中有数了。 “你失忆了?”左右手换着给谢莞娘把了两次脉后,陈大夫用满是怀疑的小眼神盯着谢莞娘问。 谢莞娘笑着摇头,“是啊,我失忆了。” 陈大夫:...... 陈大夫无奈摇头,“行吧,老夫知道了。” 不就是装病想让他帮着圆谎么,既然江远这个收留她的人知情且并不介意,那他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了。 “还有一件事。”谢莞娘笑眯眯看着陈大夫,“晚辈想跟您老学医。” 陈大夫想都没想就直接摆手拒绝,“老夫不教女娃娃。” 他语重心长的劝告谢莞娘,“当大夫很辛苦的,十年学徒打底不说,出师之后遇到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更是形形色色、啥样人都有。” “男娃行走在外,顶多就是经常受些窝囊气、偶尔挨一顿毒打,女娃就不一样了,把自己整个搭进去的都有。” 言语轻薄、动手动脚都是轻的,直接生米煮成熟饭的也不是没有。 陈大夫做了半辈子这个行当,期间见过的肮脏勾当实在不在少数。 光是他认识的几个医女、药婆,即使她们已经过了容貌最盛的那个年纪,即使她们历来只给女子看病,她们因为性别遭遇的危险,比起男人来也一样只多不少。 谢莞娘感受到了老爷子的一番好意,她解释道:“我没打算像您一样以行医为业。” 她给老爷子倒了杯薄荷水,“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其实略懂药理。这件事对外我得有个合理说法,就像为什么我选择留在明福村,而不是回家一样。” 陈大夫:懂了,就是让我当个挡箭牌呗。 他喝一口对他来说味道有些奇怪的薄荷水,“你家里人也不知道你懂得药理?” 不然谢莞娘完全可以对外宣称,这些东西是她在家时跟人学的。 谢莞娘点头,“我母亲认为我不该学医,不许我父亲给我找医药方面的西席,我只能自己背着她偷偷学习。” 陈大夫客观陈述,“你处理药材的手法娴熟,可不像是自己偷偷摸摸私下学的。” ? ?上推加更~ 第17章 人比人 谢莞娘半真半假的笑着回了陈大夫一句,“大概我天生就会?” 她带着记忆投胎,前世学过的知识对这辈子的她来说,确实属于“天生就会”的范围。 然而陈大夫却毫不犹豫投给她一个,“我信你个鬼”的嫌弃眼神儿。 谢莞娘一脸无辜,“您看,我若直说自己天赋异禀,别人根本就不会相信。” 所以她才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医药方面的师父。 “我不会让您白担了这个名的,我这里装了很多医药知识,”她抬手指指自己脑袋,“我们多交流,您一定能从我这儿挖掘出您感兴趣的药理和方剂。” 她在穿越之后也曾走她养父的路子,借阅过不少医药方面的书籍,在里面她看到了很多现代已经失传的知识,但同样的,现代也有很多这个年代还没有研究出来的方子和药理。 谢莞娘虽然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但她却有陈大夫绝对无法比拟的丰富医药知识。陈大夫给她当背锅侠,她自然也会投桃报李,回报他一些他感兴趣的东西。 陈大夫眼神复杂,要知道在这个年代,药方那可是有资格被人当成传家宝,世世代代赖以维生的好东西。 这丫头轻飘飘一句,就把别人当成命根子的东西拿出来当报酬,她到底是不谙世事、太傻太天真,还是壕无人性到完全不在意?江远难道也没有提醒过她这个问题? 一念及此,陈大夫抬眼看向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江远。 江远对上他投过来的疑惑视线,回了他一道同样充满疑惑的清澈眼神。 陈大夫:...... 他严重怀疑,这孩子也和谢莞娘一样很傻很天真。 老爷子叹息一声,“你这丫头,方子可是医者的命根子,你怎么能随口就许诺出去?” 他那位老东家若不是一开始多年无子,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那儿子偏又是个四六不通的棒槌,他也没机会拜师学艺,成为一位正正经经的坐堂医。 可就算如此,他学到的也不是他那位老东家的全部本事。 他从七岁苦熬到五十三岁,漫长的四十六年,他为医馆做了不知多少贡献,可真正重要的一些药方,他那位老东家却还是宁愿烂在自己手里,也不肯教给对他唯命是从的徒弟。 做不到昧着良心哄骗谢莞娘的方子,陈大夫一边心痛自己与那些宝贵药方失之交臂,一边掰开揉碎跟谢莞娘讲了药方这东西的价值和重要性。 谢莞娘笑眯眯听着他拿真人真事举例,告诉她厉害的药方就是那会下金蛋的鸡,是万万不能随便传扬出去的。 一直到陈大夫长篇大论的把话说完,谢莞娘这才笑着对他微一颔首,“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但我还是要和您做这笔交易。” 她不会把这个年代的医者因为她养父的面子借给她翻阅的医书内容宣扬出去,她在现代学会的那些医学知识,就已经足够她和陈大夫做交易了。 陈大夫无法理解,但他实在狠不下心再一次开口拒绝。 能真心诚意劝诫谢莞娘一回,就已经是他最后的良知在燃烧了,现在他的身体里,就只剩下了他身为一位医者,对医术的强烈好奇心! 两人愉快地达成交易,顺带的,陈大夫还观察了一下谢莞娘的药材处理手法。 这次谢莞娘处理的是知母、半夏、虎杖、半支莲和金银花,金银花也就罢了,陈大夫已经看过谢莞娘让江远送到他家的干燥成品,眼下他主要还是看谢莞娘对其他四种药材的处理手法。 坐在江远给他拿来的条凳上,陈大夫一双老眼聚精会神的盯着谢莞娘摆弄药材的灵活双手。越看,陈大夫心情就越是复杂。 这丫头,年纪小小,处理药材的手法之娴熟,竟是连他们医馆那些做老了这种活计的药童都给比下去了。 她若不是出身医药世家,自小就跟在开明的长辈身边学习、实践,那她大概就是真的天赋异禀了。 “天生就会”什么的,陈大夫反正是一点儿都没带信的,毕竟生而知之这种事,一向都是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 反倒是对某个行当一点就通的那种绝世天才,陈大夫这大半辈子还是亲眼见识过、亲耳听说过那么两三个的。 他收拾好自己的复杂心情,突然开口考较起了谢莞娘的理论知识,“《黄帝内经》背过吗?” 谢莞娘下意识点头,“背过。” “那就背来听听。” 谢莞娘停下手上动作,口齿伶俐的开始背诵,“《素问?上古天真论》:昔在黄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登天。乃问于天师曰......” 清透纯澈的少女声线,抑扬顿挫的流畅背诵着,不仅陈大夫,就连原本正在杀鱼的江远,都被这边的动静不知不觉吸引了全副心神。 他放下刀,目光迅速而准确的朝着谢莞娘望了过去。 谢莞娘一无所觉,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她正在背诵的《黄帝内经》上面。 托她枯燥无聊的婴幼儿阶段的福,她把前世背过的所有医书都从头到尾重复了不知多少来回。 反反复复的不断背诵,让她没有在穿越之后,把原本牢牢记住的医学知识还给书本以及老师。 “好了,可以了。”谢莞娘背诵了约莫半刻钟,陈大夫抬手打断她,“《伤寒杂病论》应该也背过吧?” 谢莞娘点头,然后不等老头儿开口,她就很是自觉地又背诵起了《伤寒杂病论》。 陈大夫摸摸胡子,心里默默给了谢莞娘一个“孺子可教”的极高评价。 还是那句话,若这孩子不是生在祖辈世代行医的人家,不是有个开明长辈精心教导,那她确实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就连继承了他这方面天赋的他大孙子,和这丫头比起来那也是拍马难及。 至于他那两个人手一颗榆木脑袋的蠢儿子,呵,陈大夫一巴掌拍飞浮现在他脑海里的那两张气人蠢脸。 第18章 送鱼干 让谢莞娘背了三本医书的部分内容,又抽考了她一些药材的入药部位、炮制手法、性味、归经、功效、用量等等,陈大夫拿起药箱,怀着十分复杂的心情从江远家离开。 江远跟出去送他回家,谢莞娘则拴好院门,继续跑去处理还剩下的一小点药材。 等到江远把陈大夫送到家,又大步流星赶回来,谢莞娘都已经洗干净手,跑去厨房炸鱼块了。 江远猜到她肯定在忙,索性也没有喊她过来给自己开门,趁着四下无人,他助跑一段,攀着院墙直接翻了进来。 怕吓到谢莞娘,他在走进灶房之前特意停顿一瞬,“我能做些什么?” 谢莞娘正拿着笊篱往外捞那些已经炸好的、焦香酥脆的鱼块,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抬起头,“我记得我把院门栓上了啊?” 江远点头,“我翻墙进来的。” 谢莞娘“嚯”了一声,“还好一般人没有你的这身手。” 不然她一准儿天天随身带着刀和药粉。 感慨一句,谢莞娘就开始顺畅丝滑的指挥江远做事,“剩下的鱼头鱼骨也不能浪费,你烧一锅开水,帮我把它们丢进去焯一下水。” 正好江远今天去镇上时顺手买了不少豆腐回来,等忙完了她完全可以炖个加了辣椒花椒的鱼头鱼骨豆腐汤,然后再加一些杂粮面疙瘩进去煮,他们今天的晚饭就有着落了。 江远以前从没见人吃过鱼头鱼骨,但想到谢莞娘出品的其他饭菜,江远顿时就对今天的晚饭期待起来。 两人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好一阵忙活。 谢莞娘先是继续炸鱼,等炸完鱼,她把锅里剩的热油舀进大碗,然后又把江远已经焯过水的鱼头鱼骨丢进锅里,加了水用小火慢慢熬煮。 期间她和江远一起,把她指挥江远从菜园子摘来的黄瓜、挖出来的白萝卜给洗净切成小片,放进坛子腌制起来。 咸菜腌好,谢莞娘又去和面做面疙瘩,江远则被她指挥着,把豆腐切成小块,把他已经提前洗好的小白菜揪成两段。 面疙瘩和豆腐、小白菜一起被谢莞娘丢进熬成奶白色,并且已经挑出去鱼头鱼骨的浓稠鱼汤里,谢莞娘敲着酸痛的手臂,坐在那儿心安理得吃起了江远在洗菜时顺手帮她洗好的酸甜杏子。 江远则是首先点燃了家里的其中一盏油灯,然后又拿出碗筷和木勺,准备在晚饭煮熟的第一时间就掀锅去捞。 鱼汤打底的白菜豆腐疙瘩汤没有炸鱼的香味儿浓,但在吃到嘴里之后,江远却觉得,这绝对又是一顿能够香哭村里小孩儿的晚饭。 事实上,也确实有村里小孩又双叒叕被他们家散发出的诱人香味儿给馋哭了。 和谢莞娘炸鱼时传出的浓烈香气相比,他们自家加了大量蔬菜炖煮的肉片是那么的寡淡无味,更别提还有一些小孩,家里连这种寡淡无味的肉片也没舍得炖给他们。 被家里神兽闹得一个头两个大的大人们,只能用“鱼就是闻着香,真吃起来土腥气重的很”来忽悠撒泼打滚儿的自家泼猴儿。 当然,也有人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揍的家里孩子再不敢嗷嗷叫唤。 第二天谢莞娘和江远出门的时间略晚,早起下田的附近村民,和他们差不多时间吃完早饭走出家门。 陈里正的二儿子陈墨勤看见谢莞娘和江远,立马笑着对两人道:“最近这几天你们家吃的也太好了,馋的我做梦都在咽口水。” 他媳妇邓小燕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大半夜的他硬是不停吧嗒嘴,听着可渗人。” 听到这对小夫妻这么说,他们家的隔壁邻居,还有他们邻居的邻居,也都纷纷笑着和江远、谢莞娘说起这事儿。 有的说自家孩子都馋哭了,有的说自家孩子吃了他娘煮的肉,硬说不是这个味儿,还有人则表示,最近他都在就着江远家传出的饭菜香下饭。 江远素来沉默寡言,必须要说的话他都会尽可能说的言简意赅,自然更不擅长应付村民们这种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调侃。 好在不止一次听到孩子们的响亮哭声,但却始终没见有人过来找他们麻烦的谢莞娘,已经提前为江远准备了约莫两斤重的油炸小鱼干。 小鱼干咸香酥脆,无论是鱼头还是鱼刺,都可以咔咔咔直接嚼碎,小孩子吃了也不必担心会有危险。 江远把装着小鱼干的两个油纸包全都塞给陈墨勤,“你们自己分。” 说完,他就背着背篓、拿着弓箭和柴刀,和微笑着冲大伙儿颔首示意的谢莞娘一起转身离开了。 半是艳羡、半是抱怨的一众村民,直接被他这一手整的愣在原地,一直到那两人走的只剩个小小的背影,陈墨勤这才一脸尴尬的开口,“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啊!” 他虽然确实很羡慕江远家的好生活,每天也确实被馋的直咽口水,可他真没有问江远要东西吃的意思啊! 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们也不是这意思啊!”*N “这小子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可不是咋的,咱们想跟他闲磕牙,他倒好,一句话不说,上来就直接送东西,这也太实心眼儿了些。” “等晚上咱们也回送点儿啥给他家吧。” “......” 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缓解尴尬,孩子们却是已经被馋的魂不守舍,大家盯着陈墨勤手里的油纸包,眼珠子都快冒出火苗来了。 陈墨勤冲着孩子们哈哈一笑,他把其中一包递给身边站着的自家媳妇帮忙拿着,然后又把手里的那包小心翼翼打开,遥遥冲着孩子们晃了晃。 “来来来,按岁数大小站我前头,年纪小的先来,年纪大的靠后。调皮捣蛋、欺负别人的,渣儿都别想捞着。” 孩子们欢呼一声,呼啦一下朝着陈墨勤围了过来。 有好吃的吊在前面,就算是以往淘到不行的孩子,这会儿也都在强迫自己乖巧。 陈墨勤大概估算了下数目,然后按照一个孩子两条小鱼的份量,迅速把鱼干分给了在他面前排队的孩子。 第19章 收回礼 等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他又给笑看着孩子们吃鱼的各位家长,以及他和他媳妇,也都分了人手一条尝个味道。 这么一番操作下来,陈墨勤手里的鱼干只剩最后几条。 他想了想,干脆跑到附近两户有老人的人家,把鱼干分给了那两家的四位老人尝鲜。 已经走远的江远和谢莞娘对村尾的这番热闹一无所知,江远出乎村民们意料的,正在主动和谢莞娘闲聊。 两人说着今天去哪座山,晚上吃什么饭,要不要另外贴一锅饼子,明天拿上山做干粮。 明明是平凡琐碎的话题,交谈中的两人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无聊。 很快两人来到山林深处,江远和以往一样,先是把谢莞娘选中的采药地点周边仔细检查一遍,确认过并无毒蛇毒虫、野猪之类具备一定攻击力的野兽,他这才往山林更深处去寻摸猎物。 只可惜他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不仅没有猎到野猪、狍子之类的值钱猎物,而且就连野鸡野兔也没猎到多少。 谢莞娘的收获倒是一如既往的稳定,除了以前采到过的知母、半夏、虎杖、半支莲和金银花,她今天还发现了新品种——黄芩。 夏季是黄芩的生长旺盛期,虽然也能采挖,但谢莞娘还是决定要耐心一点,把它们留到秋季的最佳采挖期。 两人在山上一直待到日头偏西,江远这才帮谢莞娘背着背篓,在和昨天差不多的时间和她一起回家。 因为不值当为三只小型猎物跑一趟镇上,今天江远便没有在回家之后又急匆匆出门。 “晚上我们吃一只,剩下三只我腌起来,留着以后慢慢吃。”他指着背篓里的两只野鸡、两只野兔问谢莞娘,“你想吃鸡还是兔子?” “兔子吧。”正在和面的谢莞娘毫不犹豫的伸手一指,“等处理完药材,我做红烧兔肉咱们晚上吃。” 江远点头,“那我去摘点菜。” “摘豆角吧,正好放到红烧兔肉里一锅焖熟。” “好。”江远答应一声,就拿着篮子去摘菜了。 谢莞娘看一眼没有被她选中的两只鸡和一只兔子,她没见过江远腌制猎物,但想到以前江远家的调料之匮乏,谢莞娘估摸着,他的所谓“腌制”,大概率就是抹了盐巴,挂起来进行风干。 略一思忖,谢莞娘决定等下建议江远把剩下的三只猎物都做成肉酱、肉干,这样他们以后就又多了两种食物可以带上山。 揉着酸疼依旧的手臂,谢莞娘开始处理她今天采到的那些药材。 摘菜回来的江远也没闲着,听谢莞娘说了想做肉酱、肉干之后,他立刻就按照谢莞娘说的,开始对野鸡野兔进行初步处理。 两人正忙着,从田里回来的村民们就陆续登门了。 他们有的给两人送了一篮子自家长得最好的菜,有的给两人送了自家孩子在附近山上寻到的新鲜野果,还有的则送来了孩子们今天捡的全部柴火。 江远没想到他们会给回礼,谢莞娘却是对众人的反应更满意了。 她之所以拿出两包鱼干,让江远分给被他们家饭菜香味儿诱惑了好几天的这些村民,就是因为他们不管心里怎么想,起码行动上并没有做出什么奇葩事情来。 没人找上门厚着脸皮跟他们讨要食物,也没人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的指桑骂槐,偶尔大家迎面碰上了,这些人也没故意话里话外的恶心他们。 正所谓凡事论迹不论心,邻里之间,他们能做到这样,谢莞娘就已经很满意了,更别提他们得了好处之后,还或多或少都送了回礼过来。 看来,他们比她预料中的还要在意脸面。 要脸好啊,要脸的人就不会做出没有下限的奇葩行径,就能在不踩到她底线的前提下和她愉快相处。 谢莞娘一边琢磨着,一边笑眯眯地回答妇人们千奇百怪的问题。 “呦,忙着哪?” “是啊。” “你这是洗的啥呀?” “知母。” “知母?“ “一种药材。” “嚯,你还认得药材啊?难不成你家里有人是做大夫的?” 谢莞娘摇头,“我不记得了。” 妇人们一愣,很快其中一人便问:“咋还不记得了呢?” 谢莞娘眉眼低垂,做出一副失落模样,“我忘记了一些事,陈大夫说是因为我伤了头,得养个一年半载才能慢慢恢复过来。” 妇人们顿时一阵唏嘘。 这可怜的小姑娘呦,长得白白嫩嫩、娇娇俏俏,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头,现在倒好,有家回不得,只能天天跟着江远上山去挖药材。 这风吹斗笠雨打脸的苦日子,也不知道这小姑娘还能咬牙过几天。 七嘴八舌安慰了一通谢莞娘,还要回家做家务的一众妇人,就扯着自家男人和孩子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后,江远直接就把门栓给落了。 两人回到之前干活儿的地方,谢莞娘把最后一点药材处理好,放到笸箩里晾起来,然后两人就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和明天要带的干粮。 红烧兔肉焖豆角,顺带在锅边贴一圈儿巴掌大的杂粮面饼,作为他们今晚和明天中午的主食,然后再把乡亲们送来的蔬菜洗干净,做一个清炒杂蔬。 等待兔肉炖煮完成的过程中,谢莞娘开始做兔肉酱和鸡肉干。 江远已经按照她的要求把兔肉剃下来切成小丁,把鸡肉剃下来切成尽可能长短粗细比较一致的长条儿,让她在制作肉酱和肉干时省了不少功夫。 炖煮了大概三刻钟,谢莞娘掀开锅盖,先是加了豆角进去,和肉一起炖煮,然后又沿着锅边贴了一圈儿杂粮面饼。 如此又小火慢炖了不到两刻钟,直到兔肉和豆角全都熟透、软烂、滋味十足,面饼也彻底熟透,谢莞娘这才再次掀开锅盖,把一面焦香酥脆,一面略显粗糙的杂粮面饼迅速用锅铲铲进木盆。 等到江远端着木盆送去堂屋,谢莞娘又开始往大号陶盆盛菜。 盛完菜,她又快手快脚把洗干净的杂蔬放进锅里炒。 第20章 下雨了 江远饭量大,肉不能敞开了吃,就只能拿饼子和蔬菜贴补。 是以谢莞娘不仅炒了一大盆杂菜,而且这一锅红烧兔肉焖豆角,也有起码七成都是豆角,只有不到三成是色泽、香味都很诱人的兔肉。 等到江远把兔肉焖豆角和炒杂蔬也端去堂屋,谢莞娘又打开咸菜坛子,夹了一些黄瓜和萝卜咸菜出来。 碗筷和温水江远早就已经准备好,端着咸菜的谢莞娘熄了火走进堂屋之后,两人就开始对坐着享用他们劳累了一天之后的这顿晚饭。 和村里绝大多数人家只在春耕秋收和过年过节时吃三顿饭不同,江远自会吃饭以来,一直就是吃的一日三餐。 他养母在生汪小芝时伤了身子,他们家就他和汪小芝两个孩子,和那种一生就三四五六七个的夫妻相比,他们两口子在吃穿方面倒是不必太过精打细算。 再加上郝玉还借着让他养母、姐姐帮忙做些琐事的机会,三不五时贴补他们家一些粮食和肉类,他们家就更不缺吃的了。 不说吃的多好,起码瓜菜、粗粮管饱,偶尔还能吃顿细粮、沾些油荤。 当然,这和明福村这片一直相对安稳也有很大关系。 虽然和谢莞娘生活的谢家村一样,明福村也曾被流民、匪寇光顾,也曾承担比较沉重的搜刮和赋税,但比起那些生活在被各路诸侯争来夺去、被兵匪频繁劫掠洗地的所谓“兵家必争之地”的百姓,他们的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谢莞娘和他一样,托谢家深厚底蕴的福,谢莞娘虽然出生在道观,生长在农村,但却很少有缺吃少穿的窘迫时候。 这也就导致了,两人谁也没觉得他们一天三顿的吃饭方式有啥不对。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吃完饭,两人一个跑去厨房刷锅洗碗、烧热水、收已经晾凉的肉酱肉干,另一个则跑进跑出的,一摞摞往屋里收那些晾着药材的笸箩。 两人忙活出一身汗,回屋各自洗漱之后,谢莞娘推开窗子叮嘱江远,“阿远,明天你早些喊我起来,我要用剩下的骨头熬汤煮面。” 江远“嗯”了一声,但第二天他并没有早早就把谢莞娘给喊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后半夜的时候突然下雨了。 他们这儿的雨不会一直连绵不休,就连雨量也比南边儿要差着好些,但刚下过雨的山,江远觉得谢莞娘还是不去的好。 倒是他自己,草鞋一穿,管它有水还是有泥。 尽可能轻手轻脚的武装好自己,又在灶台上给谢莞娘留了写着“我上山了”这四个字的小纸条,江远这才吃掉两个饼子、几块肉干充当早饭,然后动作极轻的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起的格外早,雨天又不适合下田劳作,村民们便是有极少数和他一样早起的,这会儿也都在家老实待着,等一口热乎早饭吃呢。 是以江远独自一人离开的事,并没有任何村民注意到。 锁好院门,江远快而稳的走向距离明福村最近的那座矮山。 山上的草木这会儿仍然湿漉漉的,出来觅食的动物不多,是以江远也不急着去寻找猎物,他游目四顾,先是挖了些鲜嫩水灵的小野菜,捡了些草菇、鸡腿菇、牛肝菌等他认识的无毒菌菇。 等到太阳出来,花草树木上的雨水逐渐蒸发,地面也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干爽,江远这才把背篓藏到杏树的枝杈间,拿着弓箭去寻摸出来觅食的野鸡野兔。 美美睡了一整夜的谢莞娘,是在第一缕阳光照到她脸上时睁开眼的,外面大亮的天光让她意识到,她,今天妥妥的起晚了。 活动一下有些酸痛的四肢,敲敲同样酸痛的后背和腰,谢莞娘慢吞吞的穿好衣服,收拾好被褥,下炕开门,走到院子里一探究竟。 地面上的湿痕映入眼帘,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夜里下雨了啊。” 伸着懒腰走进厨房,看见被江远放在灶台醒目位置的那张字条。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下一瞬便轻笑出声。 言简意赅的风格一如往昔,用炭笔写的、端端正正但也平平无奇的文字,则一点儿看不出她养父所推崇的风格与风骨。 当然,在这点上谢莞娘也是一样,她可以把养父给的各种版本的字帖临摹的惟妙惟肖,但却始终形不成自己的个人风格,所书所写也完全让人看不出所谓的“神与骨”。 养父因此唉声叹气,她自己却是浑不在意,甚至她还偷摸儿调侃自己,若养父也是穿来的,大概率会送她一个“人形复印机”的绰号。 心里想着这些,谢莞娘先是烧了一锅热水,舀进瓦罐晾凉,然后又热了两个饼子,抹上肉酱吃掉。 等吃完饭,洗干净碗筷,谢莞娘又把昨晚剩下的骨头处理好丢进锅里,加水用小火慢慢熬汤。 既然昨夜下了雨,她又被丢在家里没有带出去,那么江远今天大概率不会走远,早晨既然没能用上那些骨头,那她就中午煮一锅骨汤面条好了。 打两个荷包蛋,再放多多的小菠菜,那味道必然香的人掉眉毛。 若是觉得过于素淡,他们还可以再搭配一些鱼干肉干,或者再舀一些肉酱进去。 光是想想,谢莞娘都忍不住暗咽口水。 煮上骨汤,谢莞娘见院子里已经恢复干爽,遂跑到堂屋,把她那些装着药材的笸箩,一个个重新挪到了太阳底下。 江远让木匠帮她做的架子,十分光滑也十分结实,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谢莞娘每次往它上面搬笸箩,都会忍不住感慨这年头的手艺人是真实在啊,不管做什么,都一点儿也不带偷工减料瞎糊弄的。 呼哧带喘搬完所有笸箩,谢莞娘靠着门框大口喘气,心里则再次羡慕起了江远的那把子好力气。 要是江远在就好了,这点笸箩他随随便便就搬完了,哪像她,一个个搬,竟还搬得自己快累瘫了。 谢莞娘不知道的是,被她惦记上的江·大力士·远,这会儿其实也很疲累。 好不容易太阳蒸发掉了地面和花草树木上残留的水分,那些小动物都跑出来觅食,他自是要趁此机会努力弥补昨天运气不好造成的损失。 在山里和野鸡野兔赛跑的同时,他还要射箭、捡拾射到的猎物和射出的箭矢,可以说是相当消耗体力了。 第21章 大丰收 万幸江远付出的辛苦并没有白费,午时他下山时,手上竟一共拎了五串沉甸甸的野鸡野兔。 别人乍一看只会留下“很多”这么一个模糊印象,但江远却是在下山之前迅速点过数的,是以当谢莞娘一脸震惊的脱口说出“这么多?!”时,他立刻就状似淡定的回了谢莞娘一句,“九只野鸡,十二只野兔。” 谢莞娘从他的语气听出了极淡的自得情绪,不由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她给江远舀了一桶热水,“你先洗洗换身衣服、换一双鞋。” 江远点头,“中午吃什么?”他已经闻到扑鼻的肉香味儿了! 谢莞娘也不瞒他,“骨汤杂粮面条,我打算加两个荷包蛋,再加一大盆小菠菜。” 江远深吸一口气,“我马上就来!” 言罢,他拎起水桶,飞快地回了自己房间。 赶紧洗完,出来干饭! 谢莞娘见他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笑着走进灶房,先是磕了两个鸡蛋到煮好的骨头汤里,等了片刻才又把已经准备好的杂粮面条慢慢放进去。 等到荷包蛋和杂粮面条都煮的差不多了,谢莞娘又把鲜嫩碧绿的小菠菜放进锅里。 她这边刚把午饭做好,江远就拎着水桶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鞋子也换成了平时穿的千层底布鞋。 脏兮兮的衣裳被他泡进了水桶里,沾着泥的草鞋则被他直接拿到了水井附近。 洗干净手,江远跑去灶房帮着谢莞娘端午饭、拿筷子和肉酱坛子、捞萝卜和黄瓜咸菜。 谢莞娘饭量有限,即使一上午都没闲着,她也只能吃下平平两海碗的骨汤杂粮菠菜面。 江远就不同了,他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上午又为了打猎消耗了许多体力。 谢莞娘放下筷子之后,江远直接包圆儿了剩下的所有菠菜、面条、肉酱和咸菜,就连剩的一点骨头汤,他也全都喝进了自己肚子里。 吃饱喝足,感觉格外幸福的江远正打算收拾碗筷,隔壁陈里正的二儿子陈墨勤,就小跑着来到了他家院子门口。 世道太平之后,村民们又恢复了白天时只要家里不是只有小孩子和大姑娘、小媳妇,就基本不会落下门栓的习惯,是以陈墨勤都不用敲门,直接就从门口探进了一颗脑袋和半边身子。 他冲着端碗走出堂屋的江远用力招手,“阿远,你快来,栓子他爹要打死他妹,我去喊我爹,你去帮着拦一下人。” 江远一愣,“好。”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灶房,放下碗筷,抬脚就要出门,结果却见谢莞娘拿了个锁头正站在门口等他。 “我也去看看。” 她以后要在村里常住,肯定免不了要和村里人打交道,是以自从她建议江远给住在附近的村民们分发小鱼干开始,她就在有意的提升自身存在感。 江远接过锁头,和谢莞娘一起出门。 因为事态紧急,两人都是跑着前进的,跑着出了院子,又跑着来到与他们家隔了两户人家的栓子家。 栓子是家里老大,他爹娘除了他,还有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 他家很穷,一来家里孩子多,二来栓子娘身子骨儿弱,干不得力气活儿。 再加上比陈墨勤大一岁的栓子,前年冬天时成亲娶了媳妇,去年秋末时他媳妇有了身孕,他家眼看着就要再次添丁进口了。 他成亲他家花了一大笔钱,他媳妇有了身子得吃好的,等孩子生下来,家里多了一张嘴,他家还是要花钱。 更重要的是,他二弟今年也已经十四岁了,再过个三四年也得娶媳妇了,娶了媳妇又会添丁进口,这又是一大笔钱。 他家日子难过,平时吃糠咽菜、忍饥挨饿都是常事儿,可就算如此,他娶媳妇的钱,也是用他大妹妹的聘金抵的。 是的,他大妹妹也快成亲了,日子就定在今年秋收之后。 至于他二弟以后娶媳妇的钱,他爹娘则是打算用他二妹妹的聘金抵,但除了这笔钱,他们家却也还有其他开销。 最大的一笔当然是盖房子的钱。 他家的房子既破又小,不仅眼瞅着就要住不下他们一家人了,而且还墙体微微开裂、四面透风。 要是遇上下雨天那就更别提了,外面下大雨,他们屋子里就跟着小雨,那滋味儿别提多难受了。 是以,最迟明年开春,他们家再怎么都得重新盖房子了。 为了尽可能地多攒钱、少借贷,他们家除了他媳妇这个双身子的,其他人不年不节、非是春耕秋收,连粮食都很少吃到,就更别提细粮和肉蛋豆腐这些了。 左右有自家种的蔬果,山上弄回来的野菜野果榆钱蘑菇......不管是新鲜的还是晒干存起来的,添上米汤菜汤,勉强总能让人混个水饱。 家里年纪大些的,包括他二妹、二弟在内,大家都能忍住,每天苦扒苦熬,但他年仅五岁的小妹,却没忍住在昨天和今天早晨,接连吃了两个新鲜热乎的生鸡蛋。 他娘平时总是病歪歪的,性子也软,发现了最多也就是因为心疼鸡蛋骂几句,他爹却是个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的,他小妹接连两次不顾他娘阻止,动作飞快地磕开生鸡蛋就往嘴里倒,在他爹看来已经是过分顽劣了。 偏他小妹被他爹骂了还不认错,反而还一脸委屈的说,她也不想的,可她就是一看见鸡蛋就控制不住想喝。 小丫头可怜巴巴、泪眼汪汪的,看得出来说的确实是实话,但问题这理由他爹根本无法接受。 在他爹看来,他小妹这就是馋,就是不懂体谅家里有多困难,换言之,就是欠教训、上赶着找揍。 怒火中烧的中年男人,忘了这不是他皮实抗揍的两个儿子,而是他自小就没吃过好东西、瘦骨伶仃、脸色蜡黄的小女儿,他抄起扫帚就要打人。 他媳妇和儿女见他脸色不对,怕他下手没个轻重,把小丫头打出个好歹,忙一拥而上,劝的劝、拦的拦。 偏偏那小丫头一点儿不会看形势,亲爹这副模样,小丫头不仅害怕,而且还更委屈了,她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小嘴儿叭叭说着自己有多委屈。 第22章 好意提醒 她说的其实也没错。 他们家附近的其他人家,虽不说像江远和谢莞娘似的,天天鸡蛋和肉都能吃到,但起码隔三差五也会让家里人吃点儿好的、沾些油荤。 别的不说,鸡蛋、豆腐或者细粮,隔三差五总能吃上一回,饼子、窝头、干饭之类的,一天也能吃上起码一顿。 哪像他们家,天天就是清水煮各种菜,连点儿盐巴都舍不得放。 小丫头觉得自己很委屈,她也学着哥哥姐姐努力忍耐了的,她忍了好久好久。 可她现在是真的忍不住了嘛,她也不想惹娘哭,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小丫头哭的自己一抽一抽的,别提多可怜了,但被她戳到肺管子的她亲爹,却因为她的这番哭诉直接恼羞成怒。 没本事让妻儿吃饱穿暖,但却理所当然觉得妻儿应该视他为天的中年男人,因为遮羞布被不谙世事的小女儿揭掉,自觉在街坊邻居面前丢了大脸,他发了狠,非要打死自家这个“不孝逆女”。 在围观村民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一点点拼凑出事情真相的谢莞娘十分无语。 养不起就不能别生这么多吗?饭都吃不饱还管不住自己多出来的那二两肉,活该他这会儿被天真无邪的小丫头撕掉脸皮破大防! 亏他被周围几家的男人们拦住之后,竟还有脸在那一边试图突破包围,一边指着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不停地破口大骂。 心里对这男人鄙夷到了极点的谢莞娘,在看见他家其他人的情况之后,只觉自己拳头都硬起来了。 已经吓坏的小姑娘被她发鬓散乱的娘拢在怀里,脸色青白似鬼,小身子打着哆嗦,干流眼泪不出声。 她两个哥哥脸上全都挂了彩,看样子是在街坊邻居过来之前,被他们爹给打的。 小姑娘的姐姐和嫂子个个都一脸惊惧和担忧,她们待在小姑娘和她娘的身边,连出声安慰都不敢。 谢莞娘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注意到她心绪起伏极大的江远,抓着那男人手腕的手,倏然多用了几分力气。 村里人不知道他练过武,以前见他干农活儿、进山捡柴啥的,都当他是天生的大力气,那男人也是一样,是以在被江远抓住手腕之后,他也没有太当回事儿,依然还是在那儿左突右冲的,试图越过众人去打那个小丫头。 然而江远却在此时突然加重力道,让他不仅没能挣脱江远的手,反而还因为江远的突然用力,一个没忍住痛叫出声。 “嘶——疼!疼疼疼!”他呲牙咧嘴盯着江远,“你小子,下手怎么没轻没重?” 江远,“里正很快就到。” 那男人微微一愣,“里正?” 江远点头。 那男人差点儿原地裂开,“不是,你、你这......” 话说到一半,他冷不丁回想起来,里正的二儿子就住在村尾! 小年轻没经过事儿,听见他口口声声喊着要打死小女儿,又见他连过来劝阻的儿子也给一起打了,甚至村里人过来劝他,他也没有顺着梯子往下爬,反而态度愈发激烈,自然就对他嘴里嚷嚷的话信以为真了。 可问题是,这男人并没有真的想要打死他那小女儿,他只是因为被戳到了肺管子,所以打算狠狠教训一顿那小丫头,让她彻底被吓住,记住今天的教训,以后在他面前都言听计从、老实乖顺,就像他的另外两个女儿。 他也知道自己就因为孩子磕了两个生鸡蛋喝,就对孩子喊打喊杀很有问题。 谁小时候不嘴馋?莫说小时候,他现在都快四十来岁了,他还不是一样每天都因为江远家飘出的霸道香味儿,在心里暗骂江远让个女人迷了心窍,就是个实打实的败家玩意儿? 街坊邻居们不好掺和他家家事,就算劝他、拦他,说话、下手也都会格外注意分寸,不像陈里正,责骂起村里犯错的村民来从不手软。 他慌了,开始往回转圜,“你们看这事儿闹的,我就是一时气糊涂了,并没有真要打死那丫头。” 谢莞娘撇嘴,“但她现在已经被你吓出病了,她年纪小,不懂什么气话不气话的,还以为自己亲爹真要为了两个鸡蛋打死自己。” “可怜她小小年纪,一天福没享到,一口好的没吃到,就要被自己亲爹给活活吓死了。” “你!”说话的谢莞娘是个姑娘家,那男人对她可不像对江远等人那般客气。他眼睛一瞪,“我家的事儿,哪有你个外来人插嘴的份儿?我告诉你......嗷——疼疼疼!江远你这臭小子!” 谢莞娘一扬小下巴,“我说大叔,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呀。我这是提醒你赶紧找陈大夫来给你家这小丫头看看,不然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被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戳脊梁骨吧。” 她示意众人,“各位叔伯婶娘、哥哥姐姐,你们看那小丫头的那张脸。” 众人听她这么说,纷纷扭头去看被她娘抱在怀里的那小女孩。 那小女孩浑身颤抖、脸色青白、目光呆滞、呼吸急促而凌乱,确实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婶子大娘们立马声援起了谢莞娘,不是指责那男人没个轻重,就是提醒他赶紧让人去把陈大夫请到他家,给那小女孩看诊。 男人们也附和着劝,但那男人却抱着侥幸心理,很是不以为然的说: “谁家孩子没有被老子娘打骂过?咋没见其他人吓出什么毛病来?” “等天黑让她娘帮她喊喊魂就好了,还请大夫,也不看她有没有那个金贵命!” “你们也别说我心狠,咱们乡下人可不是某些有钱人家出来的大小姐,有个头疼脑热的就请大夫,咱们谁生了病,不是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正一句一句和村里人辩驳,陈里正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和谢莞娘一样,他也觉得那小丫头该请大夫给看看,不然怕是活不长了。 然而那男人却还是之前那套说辞,宁愿被陈里正骂个狗血淋头,也舍不得拿钱出来给那小丫头请大夫看诊。 他婆娘和儿女来求,反而被他狠狠瞪了几眼。 谢莞娘觉得,如果不是眼下陈里正还在,他肯定会抄起个什么东西,重新做回之前的那个家暴男。 第23章 人命有价 那男人实在油盐不进,陈里正费尽口舌,好话赖话轮着说,最终却还是没能说服那男人给孩子请个大夫。 不过他倒是答应了这件事就到此了结,不会再拿打死这种话来吓唬孩子。 然而就算如此,他那小女儿在入夜之后也还是起热了。 谢莞娘睡得好好的,和江远前后脚被外面传来的噪音吵醒,却原来是那男人依然不肯给他小女儿请大夫,被他婆娘和儿女缠着哭求,他没忍住,又打骂起了自家婆娘和儿女。 此时夜深人静,江远和谢莞娘不用人喊,就直接被他家传来的哭声、骂声给吵醒了。 谢莞娘气得够呛,她今天虽然没上山,但却洗了衣裳、搞了卫生,晚上还准备了明天要带的干粮,她也是很累的好不好? 气鼓鼓的爬起来,和江远一起出门一探究竟。 比他们动作更快的大有人在,你家惊动我家,我家惊动他家,最终大半个村子的人家都派了代表出来,查看这大半夜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脸暴躁的陈里正也来了,在他“你是给孩子请大夫,还是今年秋收后去州城服劳役”的选择题逼迫下,那男人最终答应了让大儿子栓子去请陈大夫。 陈大夫的两个儿子此时就和江远、谢莞娘等人一起站在他家院子外头,听到栓子说要请他们爹过来,两人忙和他一起回了他们家。 他们爹年岁大了,跟着他学医的陈大郎又年纪还小,老爷子肯定舍不得把那小子给喊起来背药箱。 兄弟俩不放心老爹自己走夜路,干脆打着火把,和栓子一起回家请他们爹出马了。 陈大夫来的很快,他两个儿子出门打探情况时,他就被惊醒了,以防万一,他还提前穿好了外衣和鞋子,就是为了防止等下有人喊他去给看诊。 正如陈大夫跟谢莞娘说的那样,做大夫的,但凡心肠没有长歪,吃苦受累就是难免的。 他老人家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了,但大半夜被人喊起来的次数一样不少。 听栓子简单说了他小妹的一应症状,陈大夫在两个儿子的护持下来到栓子家。 给脸色黑红,已经昏迷不醒,但却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小娃儿把过脉,陈大夫抬头看向作为一家之主的栓子他爹,“小丫这身子骨儿虚成什么样,不用我说你们也看到了。她惊惧高热,比寻常人得了同样病症要惊险很多。” 尽管陈大夫已经尽可能说的直白易懂,但栓子他爹却还是假装自己并没有听出陈大夫话语里对他的隐隐指责。 他搓着手问陈大夫,“您这意思,这丫头已经没得治了?” 陈大夫和陈里正同时蹙眉,屋子里和院子里的街坊邻居也都互相递着眼色,神情中难掩错愕。 陈大夫深吸一口气,“有的治,就是要比别人麻烦一些。” 栓子他爹闻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那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陈大夫再次深吸气,维持着自己的平和语气,“具体多少我说不好。” 他耐心解释:“这孩子的病情很重,镇惊安神、清热养血的药材得用好一些的。具体要吃多久,得看她什么时候病情好转。后续调理她的这身子骨儿,老夫也得继续给她用药才行。另外,你们家还得给这孩子多少吃些好的。” 栓子他爹眉头顿时皱的更紧了,“那您估摸一下,最少要花多少银钱?” 陈大夫瞥他一眼,“五六百文。” 栓子他爹嘶了一声,“最少都要五六百文?” 陈大夫点头,“这是只保命的价钱,以她现在的身子骨儿,她就算熬过这次,以后也会多病多灾、影响寿数。若你们不想让她再像现在这般虚弱,连治病带调理,最少也要花个千八百文。” 栓子他爹用力摆手,“太多了,太多了,我家一年到头都花不了千八百文!” 他家可有一共七八口人! 什么药啊这么金贵,可别是这老大夫信口开河想要讹人吧? 心里这么腹诽着,面上栓子他爹却不敢表现出来,他只一味哭穷,“我家这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房子眼瞅着就要塌了,再不盖新房,我们一大家子就只能睡露天地了......” 陈大夫可不耐烦大半夜的听他说这些,“你就说治不治吧。” 栓子他爹不吱声,栓子和他弟弟则是异口同声的说了一个“治”字。 他娘和他两个妹妹则都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爹,他娘一边哭,还一边用满是哀求的口吻喊了声“孩子他爹”。 然而栓子他爹根本不为所动,他可没有忘记,陈大夫说的是“最少也要千八百文”。 他带着一大家子省吃俭用,攒下的用来盖房子的钱也不过一共二两多点儿,要是拿出一半给小女儿治病,秋收后他家的房子还盖不盖了? 总不能他家就出一两多点儿,剩下的一大半都去找村里人借吧?就算他借遍全村,他也未必能借到足够的银钱盖房子啊! 没有房子,他二儿子要怎么娶媳妇?他还没出生的孙辈又要住在哪里? 快速在心里权衡过利弊,栓子他爹很是遗憾的选择了放弃他那个小女儿。 他一反常态的没有打骂家里人,而是用很是冷静,但也很是无情的平静语调,跟家里人掰开揉碎讲了他们面临的困境。 被他接连反问,他媳妇抹着眼泪沉默下来,不再开口。这就是默认了要放弃他们的小女儿了。 栓子想说什么,却被他媳妇扯了把上衣衣摆,只有栓子他弟,红着眼圈儿说了一句,“我不娶媳妇了!我要救小妹!” 栓子的另外两个妹妹小心翼翼的插嘴,“以后我们多往山里跑几回,把给小妹治病的钱尽快挣回来。” 栓子他爹摆摆手,“你们能挣几个钱?靠你们挣,咱家的房子三年五年也盖不起来。” 再说了,就算没有今天这事儿,他家的所有人也一直在满负荷劳作,他那两个闺女,根本抽不出更多时间去找山货换钱。 最重要的是,他大女儿很快就要嫁人了,二女儿也快了,以后她们再勤快,那也是她们婆家得利。 “柱子也别说糊涂话了,你可以不娶媳妇,咱们全家难道还能都住露天地?总不能为了你小妹,咱们一家都冻死在数九寒天的北风里。” 第24章 同病相怜 这是很残酷的现实问题,做出选择的栓子爹并不觉得自己“顾全大局”的行为有错,至于他小女儿是因为他今天的突然发飙,才惊惧过度发起了高热的这件事,则是被他选择性的给忽略掉了。 他理直气壮的对自己说:哪个当爹娘的不教育自家孩子?他只是骂了几句而已,又没有真的动手打人,他能有什么问题?他两个儿子没少挨揍,不也活蹦乱跳的长大了?说来说去,还是那小丫头福薄命薄,自己嘴馋又格外胆小。 成功说服自己,又成功镇压住家里其他人,栓子他爹转头看向里正和陈大夫,“那什么,我们不治了,麻烦陈大夫和里正叔跑一趟了。” 至于该给陈大夫的诊金,他们又没让人给治病,哪用得着给什么诊金? 看惯了这种场面的陈大夫一点儿也不意外,陈里正的脸色却多少有些难看,“你盖房子钱不够,跟大伙儿多借一些便是,这孩子好歹也是一条人命,你就让她这么活生生等死?” 栓子爹苦着一张脸,“借了也得还不是?我家的这情况您也看到了,真是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长叹一声,转头喊正默默落泪的自家婆娘,“趁小丫还没咽气,你赶紧给她换身干净衣裳。” 孩子高热昏迷,惊惧抽搐,不让大夫给治,说白了这人也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了。 栓子爹不想家里因为小丫的即将夭折继续闹腾下去,于是就想赶紧把她用席子卷了,等天一亮就埋到荒山上去。 谢莞娘站在院子外面,只能听先他们一步赶来的婶子大娘们传递二手消息,当她听说那男人竟然打算直接把小丫送去山上埋了,她想打人的念头顿时更加强烈。 她前世是个孤儿,这辈子虽然有爹有娘,但却有爹不如没爹,有娘约等于没娘。 两辈子都父母缘浅,她内心不是没有遗憾,此时遇到和她处境相似的孩子,她情不自禁就对那个孩子同病相怜起来。 她想帮她,可她没钱。 说没钱也不对,她其实有钱,就是钱少的可怜。 双手下意识攥紧,谢莞娘心绪纷乱。 站在她旁边的江远见她眉头紧蹙、贝齿无意识咬住唇瓣,遂轻轻扯了一下她袖口。 谢莞娘回神,江远示意她跟自己出来。 两人走到距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江远低声问她,“你不高兴?因为小丫?” 谢莞娘叹息一声,“她爹娘和我爹娘很像。” 从一开始就把孩子当成物件,称斤论两衡量价值的爹,平时对孩子不怎么关心,在决定孩子命运的关键时刻,更是会格外狠心的娘。 她深吸一口气,强制把那些不愉快的事赶出脑海,“我想帮她,但我帮不了她。” 江远深深看她一眼。 谢莞娘今天说的“爹娘”,和她之前提到过的“父亲母亲”显然是有很大不同的。 “你想怎么帮她?出钱给她治病吗?”江远没有在谢莞娘的私事上面刨根问底,他看一眼栓子家的大门口,“陈大夫和里正叔出来了。” 谢莞娘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给她治病是肯定的,但这钱我不能白出,不能让村里人觉得我是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冤大头。” 江远唇角微勾,“那就把小丫买下来吧。” 谢莞娘:??? “什么?” 江远,“你家有读书人吧?” 谢莞娘秒懂,她得意洋洋的翘起尾巴,“我爹可是知名大儒!前朝探花!” 江远短促的笑了一下,“那你就把小丫买下来吧。人归你了,你给她治病是理所当然的,就不用担心被人当成冤大头了。” 谢莞娘有些迟疑,“那她不就成贱籍了吗?” 江远眸色愈发柔和,“你可以不去衙门给她落籍。” 只要没去衙门落籍,就不必担心朝廷那个关于放良的严苛规定,就可以随时让小丫恢复良籍。 而只要小丫的卖身契在她手上,官府就会认定小丫就是属于她的,栓子一家以后就不能再打着小丫亲人的名义谋利了。 谢莞娘眸光大亮,“还是你脑子转的快!” 但很快她又想到两个关键问题,“可我钱不够啊!而且我也没地方安置她。” 她这段时间挣的那点钱,给那小丫头治病都未必够,更别提还要付给那小丫头爹娘一些银两把她买下来。 她肩膀垮下去,实力演绎什么叫“垂头丧气”。 江远却道:“她快死了,你可以狠命压价。若她能活下来,你就让她住你隔壁的那间屋子。” 谢莞娘立马精神起来,她扬起笑脸,“谢谢你,阿远!” 不等江远再说什么,她小跑着回到栓子家大门口,“师父!里正叔!” 正被村民们围着,七嘴八舌打听情况的陈大夫和陈里正,闻声朝着她和江远这边看了过来。 村民们因为她一声“师父”,惊得都忘了要继续打听小丫的事,他们七嘴八舌的跟身边人确认,刚刚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陈里正也有些震惊,他看向陈大夫。 陈大夫朝他点点头,然后问跑到他和陈里正面前的谢莞娘,“有事儿?” 谢莞娘点头,“要是他们家愿意把小丫卖给我,我可以出钱给小丫治病。” 陈里正和陈大夫同时蹙眉,村民们则议论的更加大声。 谢莞娘解释,“我是觉得好好的小姑娘,就这么被家里人扔那儿等死实在是太可怜了,就想着救她一救。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不会白白拿出来给别人家用。” 栓子和他爹、他弟出来送里正和陈大夫,正好听见了谢莞娘的这番话,栓子两兄弟羞愧的低下头,被戳了肺管子的栓子爹却是再一次恼羞成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莞娘面前,抬手就要朝她脸上招呼,“臭娘们儿,给你脸了是吧?我家的事......” 站到谢莞娘身侧的江远,精准而迅速的抓住了栓子爹的手腕,“你再敢骂她一句,朝她伸一次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陈里正也道:“咋,你自己舍不得钱给娃儿治病,别人好心,想救孩子一命也不行?” 他黑着脸,满腔怒火悉数倾泻而出。 ? ?小可爱们端午安康,笔芯~ 第25章 得寸进尺 “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你家钱不够,大伙儿或多或少都能借一些给你们?” “你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借的钱是要还的!”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村里这么多人家,谁家没有遭灾的时候?谁家跟你似的,好好的孩子说不要就不要?” “人家谢姑娘自己还欠着债呢,伤刚好,人家就天天往山上跑,好不容易攒下点钱,都舍得拿出来给小丫治病,你呢?你们一家呢?你们还是小丫的亲爹娘、亲哥姐呢!” “她不能管你家的事儿是吧?那我这个里正能管吗?” “你今天就跟我说个道道出来,你到底是自己出钱给小丫治病,还是把小丫卖给谢姑娘,让谢姑娘出钱给小丫治病?” “你要是为了赌一口气,宁肯眼睁睁看着小丫咽气,那我这就让人去请你五爷爷,问问他和你们刘家能不能容下你这等对自己亲闺女都狠得下心弄死的狗东西!” 姓刘的几户人家和汪家人一样,都是逃难至此,落户明福村的。 他们一族辈分最高、威望最大的五老爷子,脾气比里正可火爆多了,而且他是刘氏族老,处置起刘家的家务事,他可比里正还名正言顺的多。 也就是他年纪大了,刘家人不好大半夜的把他弄出家门,不然他那拐棍这会儿早打在栓子爹身上了。 一听里正说要请他五爷爷,栓子爹立马认怂,“我家反正是拿不出钱,既然那臭、那谢姑娘钱多,那她就拿钱给陈大夫好了。” 陈里正冷笑,“咋,你想人家白白出钱给你家小丫治病?” 栓子爹眼神躲闪,“那我总不能真把小丫给卖了吧?村里人还不得戳我脊梁骨啊?” 陈里正听不得他说这歪理,张口要骂,结果却被同样听不下去的精瘦老太们抢了先。 其中一个头发斑白的小老太用力呸了一口,“把好好的孩子吓病了,孩子快要病死了,你不出钱给治,你都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现在让你把小丫卖了,你反而怕别人戳你脊梁骨了!你这么要脸,你倒是自己拿钱出来给孩子治病啊!” 她身边的另一位小老太也道:“不就是看谢姑娘心善,不忍心小丫就这么死了,你觉得自己拿捏住人家了,就想让人家白白出钱给你家小丫治病吗?当谁看不出来你那点鬼把戏似的!” “......” 儿子多,侄子多,家族大的小老太们可不怕栓子爹,这狗东西敢动她们一根手指头,她们就敢赖在他家,吃的他家粒米不剩! 她们的儿孙、亲戚,也会为她们加倍讨回公道,打的栓子爹鬼哭狼嚎。 栓子爹被小老太们指着鼻子七嘴八舌的骂,一张黑脸臊的通红。 他不敢再继续刁难谢莞娘,生怕这群老娘们儿揪着针鼻儿大的一点事儿,给他编排出十条八条罪状。 以后他还要在村里生活,他二儿子也还要娶媳妇,他不能把自家的名声给搞臭。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们。”栓子爹后退两步,“既然你们觉得卖了好,那我卖还不成吗?” 陈里正一听,鼻子都差点儿气歪了,“合着还是我们大伙儿逼你的?” 栓子爹忙摇头,“不是,不是,你们也是为了小丫好。” 他可不敢犯众怒。 “那就这样吧。”谢莞娘侧头看向陈大夫和栓子娘,“婶子,麻烦您把人抱去江远家,暂时放我房间里就行。师父......” 陈大夫点头,“我去你那儿给这小丫头看病。” 顿了顿他又道:“要想彻底治好这孩子,你起码得出个千八百文。等下你们签卖身契,若是她家里人狮子大开口,那这人你不买也罢。” 谢莞娘笑眯眯的,“您放心,我可不是什么人傻钱多的大冤种。” 她看向江远,“阿远。” 江远点点头,“我去给他们开门。” 谢莞娘于是又转头看向犹犹豫豫站在那,嘴唇蠕动,似是想说什么的栓子娘,“婶子,你不去把小丫抱出来吗?她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吧?” 栓子娘还是站着没动,她一边抹泪一边对谢莞娘道:“谢姑娘,既然你有钱,你能不能借给我们一些钱,等小丫好了,我让她去给你干活儿还钱。” 谢莞娘可算是开了眼,她看向陈里正和围观众人,“里正叔,各位爷奶叔伯、婶子大娘,我这是被人当成冤大头了啊。那这个善心我不发也罢。” 她说完扭头就走,栓子娘忙伸手拉她,结果却被她敏捷又灵活的给躲开了。 谢莞娘回头,蹙眉看着栓子娘,“婶子,做人不能得寸进尺,不能因为别人好心,就以为人家也一定很好糊弄,这道理你应该明白的吧?” “里正叔刚才就说了,你家遇到困难,村里人可以借钱给你们。是你们说借了的钱也是要还的,不能借!” “怎么现在我的钱你们就又能借了?合着我的钱你们就能赖账不还了是吧?” “说什么让小丫干活儿抵债,小丫虽说五岁了,但身形却跟村里那些三岁小娃儿似的,个子矮不说,还瘦的就剩一把骨头。这样的小丫头我能用她做什么?挖野菜,捡柴火吗?” “刚刚我师父也说了,治好她起码得千八百文,婶子觉得,小丫得给我捡多少柴火、挖多少野菜,才能还上欠我的千八百文?” “我是不是还得为了每天小丫给我送的那点柴火和野菜,请个中间人帮着记账和折算价钱?” “犯不着是不是?我也觉得犯不着!可我也不想自己好心借钱给你们,最后却连着名声也和银钱一起折进去!” 村民们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觉得,栓子娘这是看谢莞娘心善、年轻面嫩,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外乡人,所以就打定了主意要将这笔欠款含糊过去。 反正就像谢莞娘说的,小丫才这么丁点儿大,她能干什么挣钱还债啊? 每天让她随便送点儿柴火和野菜给谢莞娘,等过个三五年,小丫长到八.九岁、十来岁,能在家里顶大用了,他们再对外宣称,小丫已经给谢莞娘干了四五年活了,还她那千八百文已经绰绰有余了,他们自然就也不用还这笔外债了。 ? ?祝所有大朋友、小朋友们节日快乐~ 第26章 不当冤种 到时候谢莞娘自认倒霉还好,若她想要较真儿,栓子一家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这些年小丫如何如何辛苦,谢莞娘如何如何贪心、黑心。 反正就像谢莞娘说的,小丫到底给谢莞娘送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又值多少银钱,谢莞娘也不可能次次都大张旗鼓拉来村里其他人帮忙估价、作证。 为那点子根本值不了两个铜板的东西兴师动众,莫说她折腾不起,就是她折腾的起,别人也得骂她一句有病。 到时候烂账缠身,她出钱救人不仅落不着好,反而还要因为栓子一家的小心思,要么忍了这口气,吃下这个哑巴亏,要么被栓子一家抹黑,被村里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栓子娘面皮臊得慌,但她还是想要最后争取一回,“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觉得野菜和柴火不值钱,你可以让她帮你干活儿呀。小丫很勤快,家里的这些活儿,她什么都会干。” 谢莞娘深吸一口气,“让她给我干活儿,和让她给我送柴火、野菜有啥区别?” 她担心的问题依然存在! 谢莞娘看向陈里正和陈大夫,“里正叔、师父,不好意思,小丫我不买了,也不救了。孩子是他们的,他们爱咋咋地。” 栓子娘一听就急了,“不行!谢姑娘,你行行好......” 谢莞娘躲开她的第二次拉扯,“我刚刚就说了,小丫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可你这个当娘的,你一点儿都不着急救孩子,反而还因为我的一时好心拿捏上我了。” 想让她谢·冤种·莞娘出钱帮小丫治病,还想留着小丫在家继续干活儿,更想等她长大了,能以婚嫁的名义再从她身上捞一笔,这个看似老实软弱,实则却是第一个赞同栓子爹放弃小丫的女人,有点儿小聪明但不多。 “谢姑娘!”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传来,众人视线朝着声音来处转过去,看到了被小丫大姐抱着的、抽搐的愈发频繁的小丫。 小丫二姐也出来了,两个姑娘哭得眼睛通红,走到谢莞娘和她们爹娘面前之后,两个姑娘噗通一声就朝着她爹娘跪下了。 “小丫要不行了!”刘大丫哭着朝她爹娘喊,“她要死了!” 长到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跟别人这么大声说话,更别提这个“别人”还是她爹娘,她在喊出来时,就已经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了。 然而没等她爹娘作出反应,人群外就已经传来一阵响亮的少年音,“让让,都让让,大伙儿都让让。” 人群分开一条路,栓子爹最怕的人——刘家五太爷,黑沉着一张老脸,拄着拐棍,由他两个孙子护着,慢吞吞走了过来。 过来之前,老爷子就已经听偷摸儿跑去请他的,柱子派去的救兵——他堂哥强子说了事情经过,此时他一句废话也不说,直接重复了一遍里正之前问过栓子爹的那个问题。 “你们是自己出钱给小丫治病,还是把小丫卖给谢姑娘,让谢姑娘出钱给小丫治病?” 栓子爹刚刚就已经因为怕犯众怒老实了,现在被老爷子黑沉的脸色一吓,栓子娘也不敢再动小心思了。 她又重新缩回了栓子爹身后,假装自己是个没有任何主见的、以夫为天的软弱妇人。 栓子爹没处可躲,只好硬着头皮回答,“我、我把小丫卖给谢姑娘。” 他做出这个决定,不仅是因为给小丫治病,会加重他们往后数年的经济负担,同时还因为,就小丫那吓唬两句就要死要活的德性,他觉得她以后肯定还会接连生病。 这次给她治病欠的钱,和以后养她要花的钱,以及她万一再生病要花的钱...... 怎么算都觉得自己亏本儿几率更大的栓子爹,没怎么犹豫就决定还是把小丫丢给谢莞娘这个外来户。 中途跳出来搞事儿的栓子娘也没有被五太爷忽视,他沉着脸问:“小丫娘,你怎么说?” “我、我听孩子爹的。” 栓子娘话音落下,五太爷立马看向谢莞娘,“小姑娘,去拿十个铜板过来。” 谢莞娘一愣,栓子爹娘则是齐刷刷脸色大变,他们用难以置信的口吻,异口同声喊了一句,“五爷爷!” 五太爷横了两人一眼,“都给老子闭嘴!” 他跟谢莞娘解释,“小丫的身契咱们等下慢慢写,孩子拖不得了,你给了钱,小丫你就可以带走了。” 老爷子穿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腰背佝偻、脸上满是沟壑、表情看上去也比在场的其他人要凶悍多了,但谢莞娘却能感觉得出,这老爷子可比栓子爹娘可靠多了。 她看向江远,江远立马从袖袋里摸出十个铜板,交给了五太爷的大孙子。 五太爷又看向陈大夫和大丫二丫,“你们俩送小丫去阿远家,陈大夫,我这曾孙女就麻烦你了。” 陈大夫点头,带着刘家三姐妹,跟江远一起去他家了。 江远并没有把小丫带去谢莞娘那儿,他拿出一套闲置的旧被褥,让大丫二丫把小丫送到了和谢莞娘房间门对门的另一间厢房。 这间厢房是谢莞娘住进来后,他收拾出来的新客房,因为才收拾了没几天,这间厢房现在很干净。 且不说陈大夫和大丫二丫如何治疗、看顾小丫,只说谢莞娘,她在江远带人离开后,就将视线投向了陈里正。 陈里正会意,让自己二儿子回家去给他取笔墨纸砚。 刘五太爷则是趁此机会教训起了栓子爹娘,两人被他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却不敢像对待里正那样,表现出自己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潜在属性。 好不容易五太爷骂够了,栓子爹这才期期艾艾的试探着说:“五爷爷,不是我不疼小丫,这不都是穷闹的......” 他抹着眼泪,真心实意好一顿哭穷,见五太爷并没有因为他哭穷发脾气,他这才小心翼翼瞥了一眼五太爷孙子拿在手里把玩的、那可怜巴巴的十个铜板。 “您看,小丫的身价银子,我能让姓谢的那丫头再给我添一些不?” 第27章 贼心不死 五太爷举起拐棍,“一个你都要拿席子卷了,扔到山上的小毛孩子,人家谢姑娘给你十个铜板都是便宜你了!” 栓子爹动作灵活的退后两步,“您别生气,别生气。我这不也是穷怕了吗?您看看我家的这房子,再看看我家的这俩儿子,我......” “你家穷,你就能理直气壮讹别人钱了?”五太爷浑浊的老眼使劲儿瞪着栓子爹,“你不要脸,老刘家的其他人还要脸呢!” “你们两口子要觉得自己不亏心,你们咋不敢跟村里其他人来这死出儿?你们不就是欺负那小姑娘年轻面嫩,还是个脑子撞坏了的外来户?” “用你们那狗脑子好好想想,能把家里闺女养得细皮嫩肉、气势十足的人家,那能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想怎么讹钱就怎么讹钱的吗?” 又贪又坏又蠢,他大哥到底是怎么教养的后辈子孙? 五太爷在心里亲切问候了一下他早死的大哥,埋怨他竟然留下了栓子爹这么一个蠢东西。 栓子爹不知五太爷因为他的拉胯表现,竟连问候起了他已经入土的爷爷,他不太甘心的嘀咕: “那臭丫头连自己家在哪,家里都有些什么人都想不起来了,她就算想找人撑腰,她也得有那能耐不是?” “再说了,前段时间来咱们村买人的那柳牙婆,她带走的那几个姑娘小子,她不都给了他们老子娘五到八两银子?” 五太爷一拐棍砸在他肩上,“人家买的是八岁以上,身体结实,相貌出众,一看就规矩本分、勤快懂事的!” “你家小丫才五岁,还被你们两口子养的黄皮寡瘦!” “莫说她现在快要病死了,她就是没生病,又有哪个牙婆会花好几两银子,买她这么个身体虚得厉害,五岁还没有别家三岁孩子看着壮实的拖累回去?” “老子还是那句话,你们不要脸,我老刘家还要脸呢!你们要是贪心不足,非得继续折腾,那行,老子做主,把你们这对狠心爹娘除族!” “也省得以后那姑娘的爹娘找来,刘家的其他人受你们连累。” 栓子爹娘吓坏了,两人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再不敢提涨价这一茬。 里正的二儿子陈墨勤拿来笔墨纸砚之后,里正在栓子家的堂屋里,参考牙婆们一掏一沓的、内容大同小异的卖身契,现场写了一份小丫的卖身契。内容如下: “立卖身契人刘大庄,家住唐县白河镇明福村。今因家贫,无力医治重病缠身的幺女刘小丫,将年方五岁的刘小丫,卖与谢氏莞娘为婢。 议定身价银十文,当日由谢氏莞娘一次性付讫。自卖身之日起,刘小丫终身归属谢氏莞娘,生死贵贱,悉听主家安排,与刘家诸人再无干系。 此系双方自愿,并无逼迫。恐后无凭,立此卖身契为据。 证人: 立契人: 买主: xx年 xx月 xx日” 证人那一栏,里正陈文杰、老大夫陈广弘、五太爷刘五顺先后签字或者按手印,立契人那一栏,栓子爹,也就是刘大庄,也老老实实按了手印,然后就是买主谢莞娘,也在她应该签名的地方落了个名字上去。 至此,小丫的归属就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有五太爷镇着,栓子爹娘都没敢继续出幺蛾子,栓子几个则是既舍不得妹妹,又因为妹妹得到救治而深感庆幸。 给小丫诊完脉,行完针,开了药方,捡了药让大丫拿去熬药,然后又被围观闲人请回来作为证人签字的陈大夫,不仅痛快地做了这个证人,而且还当着围观群众的面和谢莞娘说,拖了这阵子,小丫的病情比之前更严重了,她治好小丫需要的费用,已经上涨到了最少一两五钱银子。 这个数目听的很多围观群众倒抽冷气,现场嘶嘶声不断,不知道的还以为栓子家这会儿正群蛇乱舞。 栓子爹娘则是不约而同瞪圆双眼,暗暗庆幸他们没有选择借钱给小丫治病。 谢莞娘却是没啥反应,她对陈大夫道:“您尽管给小丫用最合适的药,我虽然现在没有这么多钱,但我可以一点点去挣。” 陈大夫点头,“行,那一应费用我先给你记在账上。” 谢莞娘点头,“正好,趁着大伙儿都在,有件事我得提前跟小丫爹娘说清楚。” “虽然小丫是我十个铜板买回去的,但我给她治病、养她长大、教她做人做事也是要付出时间、精力和银钱的。” “以后小丫爹娘若是反悔了,想把女儿赎回去,我虽然不会拦着,但他们却必须把我花在小丫身上的精力、时间和银钱都统统补偿给我。” “里正叔、师父、五太爷、大家伙儿,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众人纷纷点头。 谢莞娘就笑,“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小丫以后归我,和刘家再无干系,等什么时候她爹娘或者哥哥姐姐拿出银钱把她赎回去,她就重回刘家,从那以后与我再无干系。” “我谢莞娘说话算话,还劳各位父老乡亲做个见证。” 言罢,她朝着众人团团一福。 众人纷纷点头应和,只有再一次被堵住了唱苦情戏卖惨路子的栓子爹娘,心里比吞了黄连还苦。 却原来在被五太爷镇压之后,两人虽然不敢继续提什么涨价不涨价的话,但却打定了主意以后要偷摸和小丫保持来往。 老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做爹娘的,吃的所有苦、受的所有罪都是因为孩子,他们还给了孩子一条命。 这份比泰山还沉重、宏伟的父爱母爱,还不能说明他们的是施恩者吗? 就算他们要求孩子听话、乖顺、为家庭牺牲,就算他们把孩子当成出气筒,因为自己生活不顺就肆无忌惮伤害无力反抗的弱小生命,他们也觉得孩子应该毫无怨言的全盘接受。 什么卖出去了就与他们无关了,这种说法栓子爹娘可不认同。 他们村那些被爹娘爷奶卖出去的孩子,只要不是被牙婆转手卖去了其他地方,彻底与家人失去联系,他们的爹娘爷奶还不是一样能在卖了他们之后,再从他们手上拿钱! 第28章 救治小丫 两人心里想着,就算说破大天,他们也是小丫的亲爹亲娘。 亲爹亲娘对自己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们做什么,打也好,骂也好,用孝道逼迫小丫想方设法贴补家里也好,以后等小丫长大了,用十文钱把她赎回来,再拿她换一笔聘金也好,那不都是为了自己孩子好? 毕竟,小树不修不直溜,孩子就得打骂着教。 毕竟,主家只是主家,亲爹亲娘才是孩子永远的依靠。 毕竟,女孩子哪有不嫁人的?嫁人哪有不让爹娘收聘金的? 他们明明很自私,满心都是自己的利益得失,做的所有事情,包括生孩子、养孩子,都是为了给自己谋求好处,但他们却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他们理直气壮的歪曲事实、挟恩图报,要求孩子十倍百倍回报他们的所谓恩情。 甚至还有些更奇葩的所谓父母,比如谢莞娘亲爹,会理所当然的要求孩子代替他们达成某些“愿望”,即使那“愿望”是他们自己挣扎了大半辈子也没能实现的。 他们刻意忽略掉自己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有发挥过正面作用的残酷事实,理直气壮的仗着“我是你爹\/娘\/爷\/奶”,提出天方夜谭一样的离谱要求。 仿佛只要占据了身份优势的他们轻飘飘的说一句,他们的孩子就能靠做梦实现基因突变,从一条小黑泥鳅进化成人中龙凤,然后给予他们千倍万倍的回报。 简直是愚蠢又贪婪,无耻且虚伪,让人只要一想起来就控制不住的心生厌恶。 其实单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谢莞娘并不排斥和人进行等价交换,即使这个“人”是她的亲生父母。 但她讨厌对方付出了“1”,甚至是“0.0001”,却贪得无厌的想在收获“10”的同时,还让她感恩戴德。 她和小丫不一样,小丫现在只有五岁,又一直生活在相对封闭的小山村,她却是已经活了两辈子,且还两辈子都父母缘浅、见多识广。 有她养父作对比,她能轻而易举看穿包裹在谎言里的丑陋真相。 栓子爹娘和她见识过的那些大小狐狸不一样,这两口子心里想什么,基本全都写在自己脸上,若非如此,谢莞娘也不会在拿到小丫的身契之后,还在众人面前演了这么一出。 现在她有言在先,以后栓子爹娘要是再搞什么小动作,她就可以理直气壮请里正帮忙收拾他们了。 拿上里正帮忙写好的小丫身契,谢莞娘与里正和一众村民道别,陪着陈大夫一起回了江远家。 小丫的情况有些不太好,陈大夫已经和儿子们说了,今夜要在江远家留宿,时时看顾小丫的病情进展。 他的这句话,很快传到了在场所有村民的耳朵里,众人议论纷纷,既有对小丫的担心,对小丫爹娘的鄙夷,也有对谢莞娘可能在白花钱了之后,又被小丫爹娘讹诈的担忧。 村民们平时确实喜欢看热闹、传八卦,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都见不得别人好,小丫才那么丁点儿大,村里的男女老少,基本都盼着她能熬过来、活下去。 而愿意伸一把手的谢莞娘,村民们也都不希望她好心没好报。 毕竟,万一谢莞娘因为一时善心发作被小丫爹娘讹上,不管对方有没有讹诈成功,以后她都肯定不会再在村里人遇到困难时伸出援手。 谢莞娘不知村民们心里的这些念头,她和陈大夫一起回到江远家时,大丫还在守着炉火熬药,二丫则是拿了江远倒给她的半碗酒,正一边抹泪,一边给浑身滚烫的小丫擦拭耳后、腋窝等处。 听到陈大夫在院子里和江远说话,二丫给小丫穿好衣服,又最后抹了把眼泪。 陈大夫则是先去灶房看了眼正熬着的药,然后才和谢莞娘前后脚去了小丫那儿。 小姑娘还是没有醒过来,但抽搐的情况已经大幅减轻,体温也有所下降,可见陈大夫刚刚给她行针还是起了作用的。 “不错,照这个趋势,别的不说,命起码是能保住了。”收回给小丫把过脉,又小心试探了一下小丫额头温度的手,陈大夫满意地捋了捋胡子,“等小丫喝完药大概半个时辰,老夫再过来给她把一次脉。” 谢莞娘点头,“那您先去睡吧,等时间到了我去喊您。” 说完她又看向二丫,“你们姐妹俩也回家去吧,趁现在外面还有村民和火把。” 都已经子时了,她俩要是再不回去,还不知道她们的那个爹之后要怎么借题发挥,把火气出在这俩姑娘身上。 反正小丫她可以贴身照顾,汤药她也可以拜托江远帮忙熬,就没必要让这两个姑娘继续留在这儿了。 然而二丫和大丫却都不这么想,姐妹俩谁都不肯走,非要等小丫脱离危险醒过来再说。 大丫把熬好的药用两个碗来回倒腾,倒腾到温度降下来能入口了,这才小心翼翼端过来,打算喂给小丫。 小丫还没醒,谢莞娘见她拿了勺子和药碗过来,忙把小丫的头轻轻偏向一侧,“每次少舀一点,送到小丫嘴边后慢慢倾斜勺子,让药慢慢流进小丫嘴里。” 如此就可以利用患者的吞咽反射,使其自然咽下药汁,避免药汁呛入气管。 当然,在喂的过程中,她们还得时时注意观察小丫的反应,如果小丫咳嗽,她们就得立即停止动作,直到她呼吸平稳之后,才能继续小心翼翼喂药。 在二丫紧张的注视下,大丫用她那双做惯粗活的手,稳稳拿着勺子,一点点把大半碗药喂给了小丫吃。 小丫在这个过程中一次也没有出现呛咳症状,便是有医药理论基础的谢莞娘,都不得不佩服这姑娘的手稳和十足耐心。 喝完药的小丫继续昏睡,大丫回了灶房清洗勺子和药碗,二丫继续拿了布巾给小丫擦拭身体,物理降温,谢莞娘想着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她还得去喊陈大夫起来,就也没有回屋去睡。 等到大丫洗完勺子和碗,回来和二丫一起守着小丫,谢莞娘站起身,打算把空间让给她们姐妹仨。 然而还没等她抬脚往外走,大丫就拉着妹妹二丫,噗通一声跪在了谢莞娘脚边。 第29章 不做善人 “谢姑娘,谢谢您救了我妹妹。”大丫说着,就和二丫一起给谢莞娘磕头。 谢莞娘吓了一跳,她迅速横移一步,躲开这两姐妹的大礼参拜,“我已经买下小丫了,你们知道的吧?” 大丫和二丫齐齐点头,大丫抹着眼泪解释,“您放心,我们姐妹不是想反悔赖账。” “我爹娘穷怕了,不管是他们自己生病,还是我们姐妹和我两个兄弟生病,他们都舍不得花钱请大夫。” “小病我们自己熬熬就也过去了,可小丫这回......要不是您,小丫肯定是活不成了。您的大恩大德......” 谢莞娘摆手,“没有大恩大德,我救小丫,是因为你爹娘把她卖给我了,她现在是我的个人财产。” 别给她扣善良、仁慈的大帽子,她只是个稍微有些同情心的普通人罢了。 大丫和二丫对视一眼,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莞娘抬手示意,“你们俩赶紧起来,别跪了,我受不起。” 等到姐妹俩犹犹豫豫的站起来,谢莞娘紧绷的肩背这才放松下来。 她道:“我不会故意苛待她,但也不会因为她年纪小就纵着她不守规矩。你们一家要是真希望她过的好,以后就只付出,别索取。” 大丫二丫有些尴尬,她们没多久就要陆续嫁出去了,自是能做到谢莞娘要求的,对小丫只付出、不索取,但她们爹娘,她们用膝盖想,都能想出那两位绝不会只付出、不索取。 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爹娘一样,她们的爹娘也把儿女视作个人财产,儿子要给他们延续香火、养老送终,女儿在娘家时要为家里操劳,等长大了要用婚姻为家里换回一笔银钱。 小丫是他们生的,他们还养了小丫五年,他们绝不会放弃从小丫身上获取回报。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她们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可不敢替爹娘承诺什么。 谢莞娘一点儿也不意外姐妹俩会是这种反应,她道:“既然你们要守着,那我就先回屋了,等时间到了,我会去喊我师父起来的。” 朝姐妹俩点点头,谢莞娘抬脚走出了这间屋子。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她敲窗喊醒了半梦半醒的陈大夫。 睡在郝玉屋里的江远听到动静,也跟着陈大夫一起走了出来。 陈大夫在大丫二丫满含希冀的眼神注视下,给小丫把了脉,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小额头,“不错,热度已经退下来了,也不抽搐了,等天亮再喝一顿药,她应该就能醒过来了。” 众人闻言全都松了口气,但很快他们就又听到陈大夫说:“不过之后你们还是得时刻注意着,万一她又烧起来,你们记得立马去喊老夫。” 高热眼下确实是退下来了,但却并不代表之后就不会再有反复。 万幸,小丫的情况并没有继续朝着坏的方向发展,除了大丫二丫,其他人全都一夜睡到天亮,并没有中途被这对姐妹给喊起来。 天亮之后,谢莞娘强忍着困意爬起来,跑去灶房准备早饭。 江远听到动静,也立刻跑来厨房给她帮忙。 大丫二丫则是在这个时候提出告辞,“我们得回家去了。” 虽然小丫还没醒,但她们总不能留在人家江远家里吃早饭。 谢莞娘看一眼这对奇奇怪怪的姐妹,“你们守了小丫一夜,却不等她醒过来就要离开?” 江远猜出两人想法,“我家不差你俩的一顿早饭。” 谢莞娘恍然,“原来你们是担心这个。阿远说的没错,我已经煮了你们的份。” 她指指盖着锅盖的大铁锅,“你们就留下和我师父一起吃吧。” 今早她做的是杂粮面疙瘩汤,掺的白面有足足三分之一呢,配上鸡蛋、蔬菜丁、肉酱和小咸菜,那味道简直绝了。 大丫二丫摇头摆手,还要拒绝,谢莞娘却指着小丫所在的那间屋子,“你们走了,我在做饭,小丫谁来照看?” 两人傻眼。 谢莞娘又道:“去做事吧,别在这傻站着了。” 两人听话转身,继续去看顾小丫了。 谢莞娘快手快脚做好早饭,正好陈大夫也已经慢悠悠洗漱完,她让江远先端了一大碗疙瘩汤给老爷子,然后又盛了一大碗面疙瘩最多的留在灶台上,等着江远自己过来端。 大丫二丫的那两碗,她分别舀了一大勺肉酱,然后又夹了些小咸菜,直接给她们送到屋子里。 回到灶房,她正打算再盛一碗面疙瘩少而小的,留给身体不适的小丫,江远就递了一碗他盛好的疙瘩汤过来,“你先吃。” 言罢,他拿起木勺,盛了一碗适合小丫吃的疙瘩汤,放在了碗柜里。 谢莞娘微微一笑,和他一起端起碗去了堂屋,陪陈大夫一起吃饭。 三人吃完饭,江远去洗碗,陈大夫和谢莞娘则去了小丫姐妹所在的那间屋子。 不知是不是早晨偶尔传来的窸窸窣窣声一点点唤醒了沉睡的她,陈大夫和谢莞娘走进屋子时,小丫正好动作极慢的睁开眼睛。 陈大夫“呦”了一声,走过去先给小丫头把了个脉。 谢莞娘静候片刻,听到陈大夫说小丫已经好很多了,可以吃饭用药了,她立马跑去灶房,把还温热着的那碗疙瘩汤拿了过来。 这一碗面疙瘩小而少,但鸡蛋和蔬菜丁却比其他几碗多,属于是既好克化,又营养丰富的病号饭。 二丫接过碗,跟谢莞娘道了谢,大丫则先是带小丫去上厕所、洗漱,然后才把小丫送回来,让二丫喂小丫吃饭。 至于她自己,她主动去了厨房,给小丫热昨晚她预留的那碗汤药。 正在干的活儿被大丫接手,谢莞娘索性接手了江远的活儿,让江远趁天还不热进山。 江远早就知道今天谢莞娘只能留在家里,他点点头,拿起上山要用的那些东西,和陈大夫打了声招呼就进山去了。 陈大夫在他走后也立刻回家去了,小丫已经度过危险期,接下来只要谢莞娘给她按时吃药,三不五时再让她吃些好的养养身子,她就能渐渐好起来了,自然就也不需要他这个做大夫的一直守着了。 第30章 换个名字 在小丫吃过早饭,又喝了药之后,大丫二丫也脚步匆匆回家去了。 再不回去,她们怕爹娘会找到江远家来,到时候谢莞娘和她们爹娘要是再起冲突可就麻烦了。 她们和谢莞娘不一样,谢莞娘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上山、要不要做家务,她们却是每天都要跟着爹娘下田、每天都要做各种家务。 两人着急忙慌回去,正好赶上她们爹娘拿了农具,开口打发栓子去喊她们回来。 栓子内心里是不希望大丫二丫回来的,他想着,反正家里的田地不多,就算大丫二丫不跟着下田,他们也能忙得过来,既然如此,他们还不如就让大丫二丫留在那照顾小丫。 然而他不敢违逆从昨天开始就心情极差的父母,所以听到父亲说让他去喊大丫二丫,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了。 大丫二丫听到二人对话,忙加快脚步走进自家院子。 且不说一夜未归的姐妹俩如何老实挨骂,如何被自家爹娘盘问,只说谢莞娘,她在大丫二丫走后,就拿了针线去小丫所在的房间。 小丫醒来后,已经从姐姐们口中听说了自己病重被爹娘放弃,然后又被谢莞娘买下进行救治的事。她躺在炕上,默默流了好久的泪。 想到姐姐说的,都是多亏了谢莞娘她才能活下来,小姑娘虚弱的张开嘴,“谢谢......姐姐。”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真想谢我就乖乖养病,快些好起来。” 小丫含着眼泪费力点头,“我乖。” 谢莞娘笑笑,“睡吧,好好吃饭、睡觉、喝药才能好得快。” 小丫点头,乖顺的闭上眼睛。 之后的三天时间,谢莞娘一直没有上山,为了不虚耗时光,在小丫醒过来的当天下午,她就让江远帮她买了两大麻袋的碎布,以及刺绣所需的绣绷、针线等物回来。 碎布是布庄、绣庄卖剩下或者用剩下的,历来都是按麻袋往外卖的,里面既有粗布、细布,也有价格相对昂贵,但块头却更小一些的绫罗绸缎。 江远把东西带回来后,谢莞娘先是按照碎布的大小、质地将它们分门别类,然后又在照顾小丫之余,用块头最大的那些粗布、细布给小丫拼凑出了两身小衣服。 小丫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穿新衣服,试穿是否合身时,小丫头高兴得一直小心翼翼、无比爱惜的,用她细瘦的小手指头抚摸她新得的两身衣裳。 谢莞娘给她做的两身衣裳,里衣是用米白色和浅青色的细布拼起来的,外衣和裤子则是用靛蓝色、褐色、灰色、黑色的粗布拼起来的。 除了这两身新衣裳,谢莞娘还用只有巴掌大的黑色细布,给她做了两双新袜子、两双新鞋面。 鞋子的鞋底则是用更小的布头拼接而成,托谢莞娘那一双巧手的福,这两身全部用碎布拼接出来的衣裳鞋袜,竟意外地十分漂亮。 “喜欢吗?”谢莞娘摸着小丫枯黄的头发,温声询问眼睛里总算有了点儿光的可怜小丫头。 小丫用力点头,她忍住哽咽对谢莞娘道:“我......第一次穿新衣服。” 她告诉谢莞娘,在他们家,只有爹娘和哥哥们才有新衣服穿,她和姐姐们则只能穿娘给改的旧衣服。 谢莞娘心情复杂,她拍拍小丫瘦骨嶙峋的肩,“姐姐给你换个名字好不好?” 小丫一脸懵懂,“换名字?” 谢莞娘点头,“你觉得‘谢朝(zhāo)阳’这个名字怎么样?‘朝阳’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早晨时刚刚升起的太阳。姐姐希望你以后能够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强大、温暖、明亮、积极向上、充满希望。” 某些词汇小丫不是很懂,但她觉得这个听上去很厉害的名字,比重名率极高的“小丫”要更让她心里舒服。 小姑娘用力点头,“我觉得很好。” 谢莞娘笑,“那你以后就是谢朝阳了,我和阿远平时就叫你小阳。” 小阳也跟着她笑,笑完又有些惆怅。 现在她连名字都改了,和那个家是真的再无关系了。 想到爹娘竟然宁可让她死了,也不肯出钱给她治病,小阳心里还是忍不住闷闷的痛。 姐姐们悄悄劝过她,让她别记恨爹娘,说爹娘不是只这么对待她,即使生病的人换成爹娘自己,他们也会选择小病熬着,大病等死,而不是花钱去请大夫。 她们说,“都是穷闹的”,还说,“咱们穷人看啥都值钱,就是自己的命最不值钱”。 两位姐姐说的言之凿凿,刚醒过来的小阳却一声没吭,因为她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说,“不,不是这样的。” 或许姐姐们生病了,确实也会和她是同等待遇,但哥哥们和爹娘却是不一样的。 就像家里的新衣服,永远只有爹娘和哥哥们的。 就像每次吃饭,浓稠一些的也总是没有她和姐姐们的。 晃晃小脑袋,小阳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晃出脑海。 她要向前看,要快点儿好起来,然后帮谢姐姐做很多很多活儿,这样她才对得起谢姐姐给她治病,给她做好吃的,给她做新衣服、新鞋袜,给她取正正经经的新名字。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家,和乐融融的彼此相处着,气氛轻松又愉悦。 沉默寡言、面色冷峻的江远虽然不像谢莞娘那样好亲近,但他却会特意给小阳准备甜嘴的糖块和果子,让她在吃完药后能够换换口味。 小阳要用的盆桶、箱柜、架子、布巾等物,他也都在小阳醒来的那天下午,顺手买了回来。 这几天小阳要吃的药,也基本都是江远在熬。 江远做的这些事,小阳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是以小姑娘根本就不觉得江远有哪里可怕。 她甚至觉得,比起总是打骂她们姐妹的爹,总是忽视她们姐妹,只对她两个哥哥嘘寒问暖的娘,江远和谢莞娘要更像她的家人。 他们像她姐姐,会关心她,照顾她,即使她做错了事也不会打骂她,而是会认真地与她分说道理。 她在江远家待的很安心,江远却因为郝玉的迟迟不归而满心忧虑。 第31章 郝玉归来1 郝玉是去找江远亲生父母的,他希望他们能把江远给接回去,而不是像以前似的,一直把江远丢在明福村这种偏僻地方不闻不问。 江远在郝玉生出这个念头之后,就明确表示过自己早就已经对亲生父母不抱指望,他希望郝玉能够听他一句劝,别去已经今非昔比的他亲生父母面前自讨没趣。 然而郝玉却不同意,他把半生心血都花在了江远身上,又一直没有成亲生子,早就已经把江远这个外甥兼徒弟当成了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江远自己能受这份委屈,他却忍不住替江远叫屈。 不顾江远的接连劝阻,他背上小包袱,只身一人去了京城。 两人在他离开之前曾经有过约定,不管事情结果如何,郝玉都要在五月结束之前赶回明福村。 随着时间临近,江远对郝玉的担心开始不断增长。 他最近甚至都不往远一些的山里跑了,而是宁愿损失一些收入,也只在村子周边的几座矮山打转,就为了每天都能赶在中午时分回家一趟。 他等啊等,等到小阳从治病的汤药换成调理的汤药,开始每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谢莞娘身后给她跑腿儿打杂,又等到小阳连调理的汤药都停了,谢莞娘把一应费用结算给陈大夫,郝玉总算在五月二十九日傍晚,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当时江远、谢莞娘和小阳刚吃过饭,郝玉背着个小包袱,推开院门走进来,一边游目四顾,一边用略显沙哑的嗓音喊了声,“阿远!” 听到久违了的这道熟悉声音,江远豁然起身,“师父!” 他放下筷子冲出屋门,“您总算是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郝玉笑着拍拍江远的肩,“顺利,没有,现在放心了吧?” 江远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没看出他有行动不便或者身体虚弱的迹象,猜着他就算曾经遇到了什么麻烦,起码也是有惊无险,提着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 他想起家里多了两个人,忙把牵着手一起走出屋子的谢莞娘和小阳介绍给郝玉认识。 “莞娘、小阳,这是我师父郝玉。师父,这是谢莞娘和谢朝阳,暂时借住在咱们家。” 谢莞娘屈膝行礼,“莞娘见过郝叔叔。” 小阳有模有样的跟着见礼,“小阳见过郝叔叔。” 郝玉已经听嘴巴快的村民说了江远从河里捞起个大姑娘,那大姑娘又买了村里一个小丫头的事,是以对谢莞娘和小阳的存在并不意外。 他朝两人微一颔首,“快免礼。既然阿远留你们在这住,你们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谢莞娘再次屈膝行礼,“多谢郝叔收留。” 她牵住还想有样学样的小阳,“走,我们去给郝叔做点吃的。” 小阳用力点头,“我帮姐姐打下手。” 江远则道:“那我去给您打水,您洗洗手脸,先吃个饭。” 郝玉点头,“我把东西先放回屋里。” 他拎着小包袱走进他那间屋子,强撑着的笑脸在身边没了旁人之后,立马垮了下去。 此去京都,他在路上吃的苦、遇到的危险都还在其次,到达目的地之后,他要找的人让他看到的一切、咽下的憋闷,才真正让他无比寒心。 灶房里的谢莞娘舀了一碗白面倒进木盆,“小阳,去帮姐姐薅两把菠菜、一把小葱,然后再摘两根黄瓜、两个番茄。” “好嘞。”小阳答应一声,提着篮子,迈着小短腿儿直奔菜地,谢莞娘则开始烧水、和面、往外拿肉酱、肉干、鱼干、鸡蛋。 她打算给郝玉做肉酱菠菜面,然后再炒个小葱鸡蛋,弄个凉拌黄瓜,肉干和鱼干则拼在一起,姑且算个肉菜。 趁她和小阳忙着做饭,江远把之前他用另一口锅烧的热水舀出来一部分,掺上他从井里现打的冷水,送去郝玉房间。 郝玉走时只带了一点干粮、一个水囊、两身换洗衣裳,其他要吃要用的东西,他都是直接花钱在路上买的。 因为心情不好,他也没给江远买什么土仪回来,此时他那个瘪瘪的小包袱里,依然还是只有一个水囊和两身衣裳。 水囊扁扁的,里面已经没剩多少水了,路上现买的干粮也在中午时被他给吃光了。 他把仅剩的一点水喝光,然后又从里衣内袋和腰上挂着的钱袋子里,取出没花完的银钱,将它们重新放进钱匣子收好。 江远拎着水桶进来,“您这屋我每隔两天就打扫一次,盆桶和布巾、被褥也都是洗干净晒过太阳的。” 郝玉看他一眼,表情复杂、眼神沉痛。 江远给他倒了半盆水,“您想开些,别总是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为难自己。” 郝玉深吸一口气,“以后不会了。你说得对,我们与其指望别人顾念亲情,还不如自己脚踏实地的把日子过好。” 他一边洗漱,一边低声和江远说了此行结果,“那两人都不同意你以他们嫡长子的身份回京。” 如今妻妾环绕、儿女俱全的安平伯是担心自己十多年来对长子不闻不问的行为一旦传开,他会被同僚私下议论甚至明里参奏,还会被重视礼法、嫡长的皇帝不喜。 伯夫人韩氏则是担心长子会夺走次子的世子之位,担心长子的出现会让她在宅斗中处于不利地位,也担心上不得台面的长子会害她和安平伯府在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丢人现眼。 两人给了郝玉两个选择: 第一个,郝玉对外宣称江远是他儿子,他们以安平伯府远亲的身份进京,然后安平伯帮江远谋个差事,再给他们“父子”置办一座小院、一些田产。 第二个,郝玉带着他们给的一大笔钱返回明福村,从此和江远一起做个远离朝堂、远离京城的富贵闲人。 郝玉被那两人气得肺都要炸了,但他却还得用尽所有自制力控制自己,让自己在那两人面前,只表现出恰到好处的难以置信和生气、失望等情绪。 他怕如果他言行极端,表现出攻击性,这两人会为了维护自身利益,狠狠心让他和江远永远失去开口的机会。 第32章 郝玉归来2 若郝玉是孑然一身也就罢了,可他还有在明福村等着他回家的江远。 他不能连累江远,尤其是在江远早就已经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死心,而他却一意孤行,非要进京找这对夫妻要个说法的前提下。 “怪不得阿远不让我进京,怪不得他宁愿一辈子窝在明福村。” “我竟还不如个孩子看得明白。” “你们放心,以后我二人绝不会再跑来这里自讨没趣!” 丢下这么几句话,一脸失魂落魄的郝玉就离开了,然后他就发现,他被跟踪了。 曾经大小也是个将领的郝玉,要甩掉跟着他的那几条尾巴还是很容易的,但他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这么做。 安平伯夫妻的心思他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于是他很快就找了家能够顺路捎带他一程的商队,跟着对方一起从京城离开。 商队出城的第一天和第二天,那几条尾巴混在其他赶路的旅人当中,一直远远跟着他们,但从第三天中午开始,郝玉就再也没有那种被人盯梢的感觉了。 监视解除,郝玉却一点儿也不开心,自从见过那对夫妻,他心里就一直有团火在烧。 三人不欢而散时他都那么说了,那对夫妻事后也派人监视他了,可他们却还是连一点东西都没往他这里送。 那可是他们的嫡长子啊! 以前他们不愿意派人接他回来,也一次都没有派人专程去探望,现在他们更是连这种顺手的安抚都不屑为之。 这让郝玉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江远虽然还活着,但他亲爹亲娘却都恨不能他早早死在外面,别再冒出来给他们添麻烦。 这些事他不忍心说给江远听,即使江远从一开始就比他更理智、更清醒。 他只说了那两人给出的两个选择,然后又道:“我拒绝了。以后我们和他们就彻底没关系了。” 江远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放柔声音,“您才三十二岁,现在娶妻生子还不算晚。这些年您也攒了一些钱,不如我让大姐......” “停停停。”郝玉抬手打断江远难得的絮絮叨叨,“长辈的私事你别管。” 江远无奈。每次他提起这事儿,郝玉都是这么一副态度,让他很怀疑,郝玉打算这辈子都做单身汉。 以前他年纪小,世道也乱,现在世道太平了,他也长大了,他觉得郝玉也该去过他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他总不能真让郝玉为他牺牲一切。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他就暗地里使劲儿,多安排一些合适的姑娘接触郝玉。 打定主意,江远没再多说什么,他把郝玉的脏衣服泡进桶里,正打算拎出去帮忙清洗,郝玉却突然问了江远一句,“那位谢姑娘到底是何来历?” 江远脚步一顿,他放下木桶,回头看向郝玉,“我没问。” 郝玉蹙眉,“我听村里人说,她是你从唐河捞起来的?” 江远点头。 郝玉眉头皱的更紧,“要是我没猜错,她应该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所害吧?” 江远抿唇,“她已经甩脱那些坏人,不然也不会一直没人找到村子里来。” 郝玉一语直中要害,“可她的麻烦也还没有得到解决,不然她不会一直躲在这里,连家都不敢回。” 江远无言以对。 郝玉叹气,“你呀。” 作为江远的师父之一,他很清楚江远其实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冷淡,他善良、孝顺、知恩图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江远知道他这是妥协了,遂趁势问了一句,“对了,师父,她想跟我学点儿自保的本事,我能教她吗?” 郝玉点头,“随便教。” 他的一身武艺是跟他早死的老爹学的,如今他是他家的一根独苗儿,江远从他这里学到的东西,他只要同意了,江远就可以往外传授。 江远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么个结果,但他还是耐心等到了郝玉回来,征求了他的意见才开始着手教导谢莞娘习武。 两人简单交谈几句,郝玉就已经洗漱完毕,他把自己的脏衣服拿回来亲手清洗,江远争不过他,只好跑去清洗他们三人用过的餐具。 等到两人一个洗完衣服、一个洗完餐具,谢莞娘也已经做好了纯白面的手擀面条。 她是按照江远的饭量做的,郝玉吃了两大碗后,剩下的一碗他摆手说吃不下了,谢莞娘想了想,就又拿出三个碗,把锅里剩下的面条平均分给小阳、江远和她自己。 虽然他们三人和村里其他人比起来伙食不错,但纯白面却也是极少吃的,这东西配上肉酱,已经足够把小阳馋到直咽口水。 三人分着吃完剩下的这碗面,江远动作麻利的开始清洗锅碗,谢莞娘则提了桶水,和小阳一起回屋洗漱。 刚刚江远和她说,从明天开始他就可以教她练武了,谢莞娘很期待。 两人已经约好,以后只要不是碰上恶劣天气,他们就每天早起半个时辰,一起到村尾那个已经闲置不用的打谷场上进行一对一教学。 郝玉回来的第二天,江远就又开始往稍远一些的山上跑了,和他一起的,还有谢莞娘和小阳。 小阳爬山比谢莞娘还利索,这是谢莞娘没有预料到的。 本来她还打算中途休息个一两回,照顾一下可怜巴巴央求她,非要跟着一起上山的这小孩儿,却不想小孩儿两条小短腿儿飞快交替,走的一点儿不比她慢。 行至半途,江远见她一脸难以置信,遂替小阳解释一句,“她以前经常进山。” 谢莞娘双眼圆瞪,“她才五岁。” 江远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村里绝大多数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大的带小的,割猪草、挖野菜、捡柴、捉蚂蚱和蚯蚓喂鸡。” 谢莞娘沉默一瞬,“你也是?” 江远点头,“我姐和我姐夫最喜欢带我一起进山,那时候他们还没成亲。” 谢莞娘没忍住笑出了声,合着他是去给人当小电灯泡的。 江远听见她笑,情不自禁也跟着翘起了嘴角。 第33章 正确决定 郝玉总觉得江远在这小山村里生活是受了莫大委屈,但江远自己却一直都很幸福、很满足。 他亲爹亲娘十几年来对他不闻不问,让他没能享受到锦绣堆里的富贵生活,村子里以汪家人为首的一些人也确实一直对他不太友好,这些都可以算作是他人生当中的坎坷磨难。 但人活着,谁又能一点儿坎坷磨难也不经受呢?他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无关紧要的这些陌生人。 他还有养父养母和姐姐汪小芝的真心疼爱,有郝玉十多年如一日的教导与保护,有亦师亦友的常曜为他前途操心,有偶然救下的谢莞娘,一言一行总能让他心情愉悦。 两人说着话,很快来到距离明福村较远的其中一座矮山。 江远还是在谢莞娘选好地方后,先帮她排查一下周围是否安全,然后才带着工具跑去林子更深处寻找猎物。 谢莞娘则是一边教导小阳,一边手上动作不停,采收她早就看好的、适合这时候采收的中草药。 进入六月份后,金银花和艾草她已经放弃采收,现在她的主要目标,是知母、红花、雪见草、半枝莲、大青叶、罗布麻叶等。 小阳年纪还小,她虽然答应了带对方上山,但却并不打算把对方真的当成一个小劳动力使唤。 教了她怎么用剪刀采收植株外部较大、较成熟的大青叶后,谢莞娘就去忙自己的了。 她得赶在江远打猎回来之前,把这片山坡上的草药尽可能采收完。 当然,她也没忘了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小阳,确认一下这小丫头有没有闷不吭声的走出她的视线范围。 出乎谢莞娘预料的是,这小丫头不仅没有因为贪玩儿或者贪吃,跑到她视线范围之外摘野果子、捉蝴蝶或者蜻蜓,而且还很是认真、迅速的,帮她剪了不少大青叶下来。 中午江远找过来,三人一起吃午饭时,谢莞娘被小阳拽着,拉到了她自己的小背篓前。 “姐姐,你看,这些都是我上午剪下来的!” 小丫头剪了满满一背篓的大青叶,谢莞娘小心翼翼翻看了下,发现小丫头剪下的每片大青叶都品相极佳,完全符合要求。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和欣喜,摸着小丫头的脑袋大声表扬,“干得不错!” 小阳笑眯了眼,“嘿嘿(*^▽^*)~” 因为得了夸奖,下午小丫头干活儿愈发卖力,等到江远结束狩猎,回来喊她们下山时,她已经又帮忙采收了大半背篓的罗布麻叶。 三人带着他们今天的收获,踏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江远还是第一时间拿了猎物去镇上售卖,谢莞娘则是带着小阳,对药材进行简单炮制。 一大一小忙的浑身是汗,一直到出门转悠了一整天的郝玉和去了镇上的江远前后脚回到家,两人才总算把今天采收的药材全都处理出来。 郝玉看见院子里晾着药材的一个又一个大笸箩,对谢莞娘不由另眼相看起来。 他没想到,谢莞娘只用大半天时间,竟然就能收获这么多药材。 就凭她的这个采收量,郝玉就能看出她确实有在抓紧时间卖力干活儿。 这对一个出身不错,没吃过什么苦的姑娘来说可太难得了。 晚上,谢莞娘和江远一起做了晚饭,小阳明明已经很累了,但却还是跑前跑后的给他们打下手。 插不上手的郝玉,默默蹲在院子里硝制兔皮。 今天江远留了两只兔子在家,谢莞娘用它们做了个红烧兔肉,然后又做了个腊肉焖豆角。 主食她做的是贴饼子,两个锅里都贴两圈饼子,他们四个今晚的主食、明天的干粮就都有着落了。 除了这些,江远还在她的指挥下,洗了不少黄瓜、小葱、苦苣和水萝卜,留着等下蘸酱吃。 饭菜的香味儿飘出来,郝玉突然觉得,江远留下谢莞娘的决定还是很正确的。 多好的姑娘啊,不仅吃苦耐劳,懂药理、会绣花,甚至就连厨艺都不比寻常大厨差。 四人围坐桌前,饱餐一顿,饭后照例还是江远洗碗,谢莞娘先拎了热水回去洗漱。 等到谢莞娘洗漱完,趁着还有最后一点天光,拿了绣绷子开始刺绣,郝玉把收拾完灶房,又麻溜儿洗漱完毕的江远叫去了自己房间。 “这是我给你置办的五十亩地和一栋宅子。”他把下午和牙人一起去县衙换好的红契递给江远,“田地在白河镇和明福村之间,全部都是上等田,宅子在县城东边,离着县衙、县学、市集,以及最热闹的那两条主街都很近。” 江远蹙眉,“您这是做什么?我这两年也攒了些钱,以后我还会挣更多钱,您不用拿自己的积蓄出来贴补我。” 郝玉这些年一直在明福村守着他,赚钱全靠打猎和黑吃黑,江远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存了多少钱,但却实在没那个脸再接受他的这份馈赠。 江远态度坚决,他把契书推回到郝玉面前,“表舅,师父,我是您教出来的孩子,您得对我有信心。我能养活我自己,也能争取到您认为我应该拥有的荣华富贵。” 如果不是他意外捡到了谢莞娘,在郝玉平安回来之后,他就会收拾东西直奔紫荆关。 亲生父母对他来说和陌生人无异,他连爬到高处,狠狠打他们脸的冲动都生不出来,他也不觉得自己一辈子做个乡野村夫有什么不好的,但他知道郝玉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他感激郝玉,想让郝玉扬眉吐气,所以他愿意为了郝玉,去争取一些他原本不感兴趣的东西。 至于他是否会在获得荣华富贵之前马革裹尸,江远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不敢想,而是无所谓。 反正他孑然一身,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因为他活不下去。 他姐有自己的家庭,他师父年富力强,有家底,还有能力,不需要他为他的后半生担忧。 万一他很是不幸的死在战场上了,他们一开始肯定会很难过,但时间长了,活人终归还是要继续活人自己的生活。 但在谢莞娘出现之后,江远就不是那么无所谓了,他不想死了。 第34章 第二条财路 坚定拒绝了郝玉给的产业之后,江远开始像谢莞娘一样,猛猛的不停挣钱。 只要不是恶劣天气,两人就会带着小阳一起进山,他们一个打猎,一个带着小阳采药,虽然又忙又累,但却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一点儿也不懈怠。 反倒是原本也很勤快的郝玉,因为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被他们衬托的很是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嫌疑。 偶尔天气不宜出行,谢莞娘就会在家飞针走线,江远做不来这个,但他可以照料菜园子,以及帮着谢莞娘用火炕烘干药材。 时间在他们的不停忙碌中来到八月,八月初五这天,谢莞娘第一次走出村子,和江远一起去了一趟白河镇。 之前她抽空绣的那些小件绣品,她都让江远帮她拿到镇上布庄卖掉了。 镇上就只有秦记这一家布庄,说是布庄,但其实这家布庄还同时做着绣品、成衣、鞋袜等其他与布料有关的生意。 与专门的绣坊、成衣铺子不同,这家布庄没有专门的绣娘和裁缝,他们家卖的绣品、成衣、鞋袜等,都是布庄东家秦娘子,从像谢莞娘这样的散户手中一点点收上来的。 谢莞娘绣工好,江远第一次来帮她送绣品时,秦娘子就看上了谢莞娘的刺绣手艺。 经过近两个月的观察,秦大娘发现谢莞娘不仅刺绣速度快,而且还品质稳定,不管是绣荷包、帕子,还是绣枕巾、被面、衣裳,从不会有失水准,于是就动了让她帮忙绣个炕屏的心思。 这次谢莞娘跟着江远来镇上,就是为了跟她谈谈接下来的合作事宜。 当然,顺带的,她还想打探一下有关谢家和她自己失踪这事儿的最新消息。 她落水之后的近三个月时间,江远还是和以往一样,经常为了出售猎物往镇上跑。 因为谢莞娘是跳水逃生,所以他每次来镇上,都会格外留意是不是有人打听谢莞娘。 还别说,就在大概一个月前,镇上还真来了两拨人寻找谢莞娘。 其中一拨人找人找的十分敷衍,大略问了问就离开了,另外一拨人虽然找的很认真,但却因为谢莞娘并没有在白河镇出现过,所以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江远在镇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他怕那些人接下来会遇见明福村人,或者他们干脆跑去明福村寻人,于是就特意混在看热闹的闲人里头,不着痕迹地跟了他们差不多两个时辰。 然而那些人却在言谈间透露出一个重要讯息——今天是他们最后一次出来寻人,如果在白河镇还是没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人,他们明天就会放弃搜寻。 那些人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找人找的十分敷衍的那拨人,在镇上吃过午饭,又休息了一阵,就或是骑马、或是坐车,成群结队的先后离开了白河镇。 而找人找的比较认真的那拨人,则是一直在白河镇忙活到金乌西坠。 他们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坐车离开了白河镇。 这两拨人离开的方向是一致的,但江远猜测,他们的目的地应该是不一样的。 找人比较认真的那一拨,他们要去的九成九是谢家村,而找人找的十分敷衍的那一拨,他们要去的则大概率是青虚山。 谢莞娘姓谢,如果她是从作为谢氏族地的谢家村附近跳河逃生的,那么她确实如她自己所说,顺流而下漂出了很远的一段距离。 而青虚山,作为颇负盛名的道教圣地,某些有权有钱有地位,但却没有子嗣承继香火的贵人,大老远跑来这里求子也很合理。 谢莞娘虽然没有长篇大论跟江远说过她的身世,但从她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江远却也不难拼凑出事情真相。 作为她养父的她亲舅舅,长居道观,但却会在关键时刻冒出来,插手她人生大事,名义上是她姑姑的她亲娘,十多年都跟死了一样,最近却突然冒出来,非要让她认祖归宗、招婿入赘的她亲爹...... 结合已知情报进行推测,江远猜,找她的两拨人,应该就是她养父和亲爹派出来的。 而要杀她的,则大概率是自身利益受到损害的,她亲爹后娶的妻子。 江远的猜测在谢莞娘那儿被证实,当他把自己在镇上看到的情况告诉谢莞娘之后,谢莞娘就把自己的复杂身世简单说给他听了。 “谢家原本很厉害,虽不是公侯之家,但却接连三代都有人入阁拜相。” “前朝覆灭之时,在京城做官的我外曾祖父、我外祖父,全都和末帝一起殉国了。” “我大外祖父更惨,动乱之初他就死在任上了。” “谢家其他在朝为官的小鱼小虾,很快也都或是过世,或是辞官归乡了。” “谢家当时算是彻底没落了。然后,我娘就被悔婚了。” “她在躲避战乱时与母亲、兄长失散,为了方便结伴行走,她在没有长辈见证的情况下,和她当时的未婚夫成亲了。” “后来她前婆婆抓着他们没有得到长辈允许就私自拜堂成亲的这点不放,要求她前夫君悔婚另娶。她前夫君同意了,还提议她给自己做妾。” “她不愿意,要了和离书,出家做了女冠。” “我是她在道观生下的,后来我养父找来,她就把我记在了我养父名下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可偏偏我那位亲爹根本生不出孩子。他妻妾成群,膝下却一直没有子嗣。” “他们来青虚山求子,我倒霉正好给碰上了。” “我长得像我娘,他们一见我就怀疑上了,偏我娘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竟然同意了让我认祖归宗。” 她认个鬼的祖,归个蛋的宗! 悔婚另娶、抛妻弃女的狗东西,断子绝孙不正是他们母子多年修来的福报? 她不能理解她娘的脑回路,她娘说服不了她,干脆就拿“我都是为了你好”来搪塞她。 他们不顾她的个人意愿,迅速达成一致意见,然后,她就被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两个家伙给逼得跳河了。 对方为了不引人注目,并没有携带长兵器,而是人手一把可以藏在袖子里,或者藏在衣摆下方的短匕首。 若非如此,她一个只自学过几招女子防身术的平平无奇穿越女,也不会有机会在对方处心积虑的围杀之下跳河逃生。 不是她吹牛,也就是她见机得快,跑得也快,但凡她当时迟疑一瞬,或者因为害怕腿软一些,对方都得在她身上留下起码两个血窟窿。 第35章 秦记布庄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谢莞娘可不想再回到谢家,受她亲爹亲娘摆布,以后陷入无休止的暗杀和宅斗当中。 好在没人知道她会水,更没人知道她是个直接跳过了地府一应流程,莫名其妙开启自己第二次人生的穿越者。 找她的她亲爹和养父,用自己的常识和经验进行推断,得出了谢莞娘不可能出现在白河镇附近,或者更下游河道的结论。 派人来白河镇和位于更上游位置的两个村子打听,就已经是他们抱着“事有万一”的侥幸心理,扩大搜索范围之后的结果了。 这三个地方都没能找到谢莞娘,他们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个结果了。 因为逃得足够远而重获自由与新生的谢莞娘,一点儿也不谦虚的感谢了努力又低调的自己一波。 感谢她前后两辈子一如既往的惜命,不仅一直很注意身体保养、体能锻炼,而且还学了很多求生必备技能^_^ 感谢她从不吹嘘自己身体多好,也从未告诉别人自己掌握了某些求生必备技能^_^ 找她的人手撤走之后,谢莞娘谨慎起见,并没有立马出村,而是在明福村继续老老实实窝了快一个月。 接连三个月的采药和刺绣,她一共赚了十二两银子和八百多个铜板,去掉花在小阳身上的,以及还给江远的、他之前替她垫付的诊费和药钱,她手头目前还剩九两银子和六百多个铜板。 本来她还打算拉上江远,把自己和小阳的住宿费、伙食费,以及江远给她们买东西花的钱也都核算一下全部结清,奈何江远这个债主和郝玉这个屋主谁都不肯收她的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江远,“不用还,买那些东西我没花多少钱。” 郝玉,“你们又没白住,给什么住宿费?” 江远,“你俩能吃多少?哪用得着另外给钱。” 郝玉,“你这一天天的净给我们做饭吃了,那我们也没给你开工钱啊。” 江远,“你如果实在要算,那就先算算你帮我们做针线,我们得给多少钱。” 郝玉,“就是说,算这么清楚多生分。” 谢莞娘:...... 谢莞娘说不过他俩,只能放弃让江远核算一个大概的数字给她。 但她也不会因为对方的几句话就开始心安理得占便宜,江远和郝玉不收钱没关系,她可以三不五时的买东西回去。 等她拿到托陈里正帮忙办的户籍,再从村里买到宅基地,她就雇些人,把属于自己的宅子给建起来。 当然,安全起见,她会把宅子建在村尾,跟郝玉和江远做邻居。 这俩人有本事,心术还正,谢莞娘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他们保持长久的睦邻友好关系。 琢磨着这些后续规划,谢莞娘跟着江远,步行来到秦记布庄。 秦记布庄店面很大,是秦家传了三代,赖以安身立命的一门营生。 秦记的现任东家秦娘子,是个在一众虎视眈眈的族人、亲戚眼皮子底下,成功招婿入赘,并在战乱年间还能守住家业的厉害人物。 或许是因为她吃了很多女子身份给她带来的苦,在她接手秦记布庄后,她就单独开了个柜台,用来售卖那些没办法出来做工的女人们,利用空闲时间制作的鞋袜衣衫和绣品。 托她的福,谢莞娘每个月都能靠着忙里偷闲的刺绣,挣差不多一两银子。 这笔钱对主要靠药材赚钱的谢莞娘来说不算多,但却已经足够让村里的女人们羡慕到质壁分离了。 要知道,村里的很多人家,他们一年到头都未必能存下一两银子。 毕竟,一家老小的温饱问题他们都解决的很是勉强,就更别提什么梦里才有的家有余粮、家有余钱了。 也因此,村里很多没有来钱门路的女子,都对掌握了一手精湛绣艺的谢莞娘十分羡慕。 若不是谢莞娘每天不是在采收药材,就是在处理药材,人尽皆知的十分忙碌,村里的那些女子,早就跑过去问她能不能传授自己或者自己闺女、儿媳几招了。 她们也不指望自己或者自己家里人能练到谢莞娘那种程度,只求她们做出来的东西能达到镇上布庄的收购标准,让她们能多一门手艺傍身。 着急赚钱的谢莞娘对村里女人们的心思一无所知,她满心满眼,都只有“今天赚了多少钱,迄今为止一共存了多少钱,要买地盖房子还需要再存多少钱”。 “婶子,”已经跟秦记布庄的东家、伙计混了个脸熟的江远,走到正认真整理布匹的妇人面前,“麻烦帮忙喊一下你们东家。” 那妇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白皙的圆圆脸上,笑容既真诚又讨喜,她一眼就认出了没少替谢莞娘过来卖绣品的江远,“哎呦,是你啊。” 看到站在江远身侧的谢莞娘,那妇人眼睛一亮,“这就是让你拿绣品来卖的那姑娘?” 谢莞娘笑着冲她微一屈膝,“婶子好。我姓谢,您可以喊我小谢或者莞娘。” “晚娘?”那妇人错愕一瞬,心说怎么会有长辈给自家孩子取这么不吉利的名儿?这是嗓子眼儿大,一个不留神把心和脑子都给咳出去了吧? 她心里腹诽着,面上却很快收敛起错愕神色。 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名字招来别人异样眼神的谢莞娘,淡定自若的开口解释,“是莞尔一笑的那个莞,不是早晚的晚。” 亲娘给取的名字,她还能自个儿改了是咋的?将就用呗。 那妇人尴尬一笑,“您瞧我这......” 谢莞娘笑容依旧,“是我这名字容易招人误会,不是您的问题。” 那妇人的笑顿时自然不少,“那你们先等等,我这就去喊我们东家出来。” “有劳。”谢莞娘朝那妇人微一颔首,然后就慢吞吞在布庄内部转悠起来。 她打算买两匹细布,回去做成衣服送给郝玉和江远。还有她自己和小阳,也需要另外再添置一身新衣。 迅速挑了藏青色、深褐色、深灰色的细布各一匹,谢莞娘靠在柜台边,耐心地等着那妇人和秦娘子一起出来。 秦娘子来的很快,她和她丈夫、儿女就住在铺子后面的二进院。 “这位就是谢姑娘吧?”被那妇人请出来的秦娘子未语先笑,她快走几步来到谢莞娘身前,“小妇人名唤秦蓉,早就想见见到底是哪位姐妹,能绣出那么漂亮的花样来了。” 第36章 丰厚报酬 谢莞娘笑着与她彼此见礼,“谢氏莞娘,见过秦东家。” 秦娘子笑着回了个礼,“谢姑娘绣工精湛,想来是在这上面下过苦工的吧?” 谢莞娘点头,“从能拿针开始,一共练了大概十年时间。” 而且她和一般的深闺少女不一样,她不是那种娇滴滴、多走几步路都会累得自己气喘吁吁的小姑娘。 因为惜命,她一直都在偷摸锻炼身体。再加上她上辈子还系统学过中医,所以她远比一般的小姑娘要手稳、手快、下针精准。 她做针线活儿的速度,她那些姐妹和女性长辈,无一例外的拍马难及。 秦娘子又问:“那你绣过大件儿吗?” 谢莞娘继续点头,“我绣过瓜瓞绵绵、百子千孙的被面和帐子,绣过喜上梅梢、龙凤呈祥的大红喜服,还绣过花开富贵、松鹤延年的六幅屏风。” 她每说一个,秦娘子的眼神就会跟着变亮一分,等到谢莞娘全部说完,秦娘子激动的直接一把握住了谢莞娘的手。 “好妹妹,姐姐这儿有个大活儿,你若是能全接下来,起码能挣到二百两银子。” 此时时间还早,店里除了她自己和她雇的两个女伙计,就只有谢莞娘和江远,但秦娘子却还是先把谢莞娘带到了她平时算账记账用的小房间,然后才压低声音,和谢莞娘说起这事儿。 “我有个老姐妹,她家闺女自小娇养,女红、厨艺这些辛苦活儿,那姑娘是一点儿不会。平时她穿的衣裳鞋袜、用的荷包帕子之类,都是别人帮忙做的。” “现在她定亲了,她娘要忙着给她置办其他嫁妆,实在抽不出时间再帮她准备衣裳、被褥、枕头、帐子、喜服这些,所以就想请个绣工不错的帮忙代做。” 自家人没时间做,跑去绣坊找人做,又怕绣娘的手艺被人认出来后,他们家姑娘会被人背地里嚼念,所以那姑娘的娘,就私下找了和她关系不错的秦娘子。 一来秦娘子口风紧,不会在她们这些富太太的小圈子里乱传闲话。 二来秦娘子店里卖的那些绣品,因为都是外头收上来的,她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基本不会购买,她帮忙找人代做的东西,被认出来出自谁手的几率很低。 那位有钱又宠女儿的乡绅太太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反正她闺女的夫家也知道她闺女不会这些,她只是不想在女儿出嫁时,别人一看就看出这些东西是某某绣娘的作品。 她也好,她女儿也罢,在这唐县都有彼此不太对付,但又不能不继续保持来往的人,她不希望那些人借此讽刺她的宝贝闺女,让她的宝贝闺女不开心。 只要秦娘子给她找的绣娘足够陌生,让她能够在女儿出嫁的那两天别被人打脸,她就乐意多给银钱。 接了她这份委托的秦娘子,迅速帮她物色了三个可用之人,这三人都是技艺不错,但却很少送绣品来卖的人。 本来秦娘子的计划,是让包括谢莞娘在内的这三个人,都先帮她绣个大件儿试试水。 等她把她们绣的东西收上来,看过她们各自的刺绣水平,她再决定把这个活儿派给她们当中的谁。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她物色的三个技艺不错的女子,其中一个因为怀了身孕,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都不打算再做绣品,另一个则因为要照顾两个孩子和生病的婆婆,根本腾不出时间做大件绣品。 秦娘子也是因此改了主意,在确认过谢莞娘能做大件绣品之后,她就直接把这桩活计给说了出来。 谢莞娘一听“二百两”这个数目就狠狠心动了,那可是二百两啊! 她问秦娘子,“具体都有哪些东西要做?我得看看时间上能不能安排的开。” 秦娘子忙拿了个单子过来,“四季衣裳各两身,只需做绣鞋和外衣,中衣和足衣她们自己准备。” “喜被两床,配套的褥子和枕套、枕巾也得一并给绣出来。” “再有就是床帐和喜服、盖头,喜服和盖头对方要求给绣花开富贵,床帐要两个,一个瓜瓞绵绵、一个吉庆有余。” “当然,你也明白,只是绣品的话,对方不会给开出这等高价。” 谢莞娘点头表示了解,“这里面有一部分银钱,是对方给的封口费。” 秦娘子被她的直白逗笑,“妹妹果然是个伶俐人。” 谢莞娘笑笑,“但是秦东家,我只能保证自己绝不对外透露此事,却不能保证没人在对方办喜事时给他们一家添堵。” “您也说了,那位姑娘压根儿就不会刺绣。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她长到现在这个年岁,知道这事儿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更别提那些想找茬儿的人,就算他们没有听到任何风声,他们也可以空口白牙的编瞎话,只为给主家添堵、让主家闹心。您说是这么个道理吧?” 可别到时候那户人家因此丢脸,那姑娘因此被婆家刁难,然后她这个无辜的代工苦力成了被殃及的倒霉池鱼。这黑锅她可不背。 秦娘子拍拍谢莞娘的手,“我说什么来着?妹妹你果然是个伶俐人。不过你放心,这些事我那老姐妹早就心里有数。” “就算真有人在他们家办喜事时说什么,他们也不会把责任推到你我身上的。” “她那亲家也知道她闺女不会做这些东西。他们两家彼此知根知底,花钱找人做这些东西,不过是为了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得更漂亮些。” 不然她那老姐妹早就要求她把封口费这一项单拿出来,让做工的绣娘签个契书了,又何必像现在似的,稀里糊涂的放在工钱里面一并支付? 秦娘子说的信誓旦旦,谢莞娘却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她道:“那我们签个契书吧,把双方权责都写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比起秦东家的人品,她还是更信任白纸黑字的契约。 秦娘子精致的柳叶眉微微上扬,“妹妹适合做我这行。” 谢莞娘回了她一个灿烂的笑,“多谢东家夸奖。” 秦娘子也笑了,“那行,那咱们先来商量一下契书的具体内容。” 第37章 签订契书 谢莞娘怕被坑?巧了不是,秦娘子也怕。 她对自己那位老姐妹足够了解,且也已经和对方说过类似的话,是以她并不担心对方迁怒她和谢莞娘。 但她对谢莞娘却不够了解,无论是对方的手艺还是对方的人品,秦娘子都得在后续与对方的合作中,一点点慢慢验证。 两人坐在那儿,你来我往的好一通交流,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商量好契书的具体内容。 契书规定,秦记布庄需要提前支付谢莞娘二十两定金,并为谢莞娘提供一应用具、布料和具体花样,谢莞娘则需要在半年时间内,把契书上详细列明的几样东西全都做好,并且承诺绝不对外透露此事。 谢莞娘是个细致的,她不仅要求秦娘子在契书上列了她需要做哪些东西,而且还要求秦娘子把验收标准、步骤以及后续尾款的支付程序给写了上去。 秦娘子虽然写的手腕都酸了,但这些条款也是对她利益的一种保障,是以她一点儿也没觉得谢莞娘的这要求多余。 除此之外,两人还写了如果布料、绣线等物在谢莞娘手上意外损坏,秦记布庄需要以市价出售一模一样的布料、绣线等物给谢莞娘。 最后这条是谢莞娘主动提的,毕竟事有万一,她总得把所有情况都给考虑进去。 两人立好契书,秦娘子迅速挑选出第一批她需要为谢莞娘提供的布料、针线、绣架等物,“要不要我派人送你们回去?” 谢莞娘摇头,“东西您先收着,好不容易来镇上一趟,我想顺便买些东西回去。” 她刚刚挑的布,她都还没付款呢,等来拿这些东西时,她还得顺道把那三匹布也给买下来。 从秦记布庄出来后,谢莞娘在江远的陪同下,先去买了猪五花肉、排骨、板油、鸡蛋、红糖、油灯和灯油,然后又去粮店买了大米、白面、红豆、大枣等物。 路过点心铺子时,听到伙计叫卖新鲜出炉的月饼,谢莞娘很感兴趣的走了进去。 唐县如今的主流月饼,是提浆月饼和自来红月饼。 自来红月饼的饼皮为油酥皮,馅料则是清一色的糖 果仁馅儿,因为表皮上有一个红色的圆圈印记,故而得名。 提浆月饼的饼皮由糖浆、面粉等物制成,质地较为柔软,馅料有多种选择,如五仁、百果、芝麻、板栗、豆沙、枣泥、莲蓉等。 镇上这家开了很多年的点心铺子,每到八月卖的也都是这两种月饼。 给谢莞娘和江远介绍过月饼的种类、馅料和价钱之后,伙计又指着他们铺子里的三种月饼外包装对两人道:“我们这儿还提供油纸、硬纸盒和雕花木匣,油纸不收钱,硬纸盒两文一个,雕花木匣小的五文、中等的八文、最大的十二文。” 谢莞娘一听,立刻指着油纸对那伙计道:“那我要一共十二筒月饼,都给我用油纸包起来。” 唐县的所谓“一筒”月饼,是指用油纸包在一起的一共六个月饼。 伙计见谢莞娘毫不犹豫选了油纸作为月饼外包装,还以为她最多也就是买个一筒两筒,却不料她竟是一口气买了十二筒。 伙计高高兴兴的拿了油纸过来,“不知客官想买哪种月饼?” “这两种先给我一样来上一筒。”谢莞娘最先指向豆沙馅和枣泥馅的提浆月饼,她最喜欢吃这两种馅儿的,所以这两种她毫不犹豫就买了。 至于家里其他人,问过江远他自己和郝玉、汪小芝的口味之后,谢莞娘又买了两筒五仁的、两筒百果的、一筒板栗的、一筒莲蓉的。 五仁和百果的,她打算各送一筒给汪小芝,剩下的六筒,谢莞娘想着反正也不贵,就当成是点心,放在家里给大家慢慢吃好了。 另外就是陈里正和陈大夫那儿,她也得送些节礼过去,联络一下感情。 这两家她也是给买的五仁馅儿和百果馅儿,毕竟大众口味,拿来送人最不容易出错。 买完月饼,她又买了二斤槽子糕、二斤核桃酥,让伙计按照每包一斤的份量,用油纸给包起来。 一包槽子糕、一包核桃酥、两筒新鲜出炉的提浆月饼,这节礼在村里已经很拿得出手的了。 付了钱,谢莞娘把月饼和糕点小心翼翼放到背篓最上层,然后才和江远一起走出点心铺子。 从点心铺子往秦记布庄去的路上,谢莞娘还顺手买了好大一块豆腐,以及二十个韭菜猪肉馅儿的包子。 江远也买东西了,不过他买的是两小坛白酒。 这白酒他也是准备拿去送礼的,一坛他打算送给陈里正,另外一坛则是送给汪小芝的公爹、他养父曾经的救命恩人兼好朋友。 一坛白酒,一只野鸡,这节礼也已经足够丰厚。 两人一个又背又扛的拿着粮食、猪肉等重的东西,一个肩背手提的拿着点心、月饼等其他零碎东西,步行回了距离粮店百来米远的秦记布庄。 秦娘子看到两人买了这么多东西,忙去后院喊了自己夫君,让他赶车送谢莞娘和江远回村。 秦娘子的夫君名叫李洪,是她远房表姨家的二儿子,她表姨一家日子清贫,但家里的几口人却都勤快、老实、知恩图报。 早些年秦娘子的爹娘没少在他们一家缺吃少穿的时候接济他们米粮、布匹等物,而他们也一直在尽自己的努力回报秦家。 给秦家送柴火、山货、蔬菜、新粮只是寻常操作,在秦家因为有钱被坏人当成肥羊时,他们更是一家老小齐上阵,豁出性命和想要洗劫秦记布庄的地痞、流民打斗。 两家亲戚关系不算近,但彼此之间却走动的十分频繁,后来秦娘子一家想要给她招婿入赘,她爹娘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李家的三个儿子。 李洪在家行二,不如大哥受爹娘重视,也不如小弟受爹娘宠爱,但却因为最是吃苦耐劳,且为人本分厚道而最受秦家人青睐。 和秦娘子成婚之后,他二十年如一日的,只默默站在秦娘子身后。 带孩子、做家务、伺候生病的秦娘子老爹、赶马车、搬运货物......但凡是他能做、会做的活计,他都会主动去做,从不因为自己是男人、自己妻子是布庄东家就摆谱儿,更不曾因为娶了秦娘子就惦记秦家家业。 秦娘子因此日子过的十分舒心,夫妻俩你敬我、我敬你,不管外人如何说,他们反正一直关系和睦、默契十足。 第38章 推迟盖房 第一次来镇上的谢莞娘并不知道秦娘子家的这些旧事,但从秦记、秦娘子和李洪这三个名字上,谢莞娘也能推断出李洪的赘婿身份。 她对赘婿什么的是没有任何偏见的,只是稍微有些好奇李洪会不会是那种软饭硬吃的无耻之徒。 和江远一起,跟李洪彼此见过礼,谢莞娘付了布钱、验过秦娘子提供的那些东西,然后又写了收条递给秦娘子。 秦娘子送他们到店门外,谢莞娘朝她挥挥手,然后就和江远一起坐上马车离开了。 马车车厢里堆满东西,谢莞娘艰难地挤在一堆东西之间,江远则是和秦娘子的夫君一起坐在车厢外面。 两人都不是善谈之人,打过招呼之后,他们就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了。 车厢里的谢莞娘也没说话,她在回想自己从集市和各家铺子打听来的,镇上传播较广的一些新鲜事。 很遗憾,这些新鲜事里,并没有与谢家或者她自己有关的内容,倒是她那个坑货亲爹,因为地位够高、排场够大,所以成了镇上百姓们乐于谈论的焦点之一。 从她听来的消息可知,她那个坑货亲爹,在放弃找她之后,就立马带着他老娘和婆娘离开青虚山了。 她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对方却一点儿也没有调查事情真相,为她主持公道的意思。 据镇上百姓说,当时他们从白河镇路过,他那位后娶的妻子,她被害的最大嫌疑人,可还出面接待了巴巴跑到驿站求见的几位乡绅太太呢。 说什么她是他唯一的后人,以后他会如何如何对她好的,结果呢?她被人害了,害人者却一如既往,啥事儿没有。 说白了,不就是觉得她反正已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指望不上了,没有价值了,不值得他刨根问底,打破家里的和睦表象了么。 至于她是不是遭了无妄之灾,这对他和他那个娘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 现在谢莞娘就只好奇一件事,不顾她和她养父的强烈反对,非要按着她头让她认祖归宗的她亲娘,眼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想想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她亲爹和所谓祖母的那态度,再想想之前她亲娘跟她说的“我都是为了你好”“他总归是你亲爹,血浓于水,他还是疼爱你的”“你是他们家的唯一后嗣,难道他们还能亏待你不成?”“......” 谢莞娘只想说一句,她娘这可真是,“降龙十八掌,掌掌靠脸扛”。 如果不是不想暴露自己还活着的这件事,她真的很想跑到她亲娘面前,一句一句反问回去: “你的所谓为我好,就是把我送进虎狼窝,让我去过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的恐怖日子?” “你不是说他总归是我亲爹,他还是疼爱我的?他就是这么疼爱我的?” “你不是说他们不会亏待了我?那怎么我被人给害了,他们都当没事发生?” “那位郡王妃到处露面,明摆着向你示威,你听说之后是不是心里格外酸爽?” 隔空喷了一顿脑子有坑的亲娘,谢莞娘心气儿总算平顺许多。 从秦记布庄接的活计,她就算每天只是抽出一个时辰来做,半年时间也够她用了。但是考虑到对方给的实在太多,谢莞娘并不打算真的拖到契书上约定的截至日期再交货。 那可是二百两啊,不尽快拿到手,万一情况有变,她岂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迫切想要拿到这笔钱的谢莞娘,打算以后抽出更多时间用来刺绣,为此她还专门买了新的油灯和若干灯油。 新的两盏加上旧的一盏,全都点上亮度应该还行? 总之为了挣钱,谢莞娘决定暂且牺牲一下她亮闪闪的大眼睛。 早饭和晚饭的准备工作尽可能让江远他们来做,挤出半个时辰用来刺绣,然后每天晚上再点灯熬油多绣一个时辰以上。 加上夏天会比较频繁的出现雨天,雨天就不能上山采药,就得留在家里刺绣。 多出这么多时间用来赶工,乐观一点儿估算的话,她两个月就能完工。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得推迟盖房子的时间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等拿到这份活计的二百两酬劳,她不仅能够买宅基地盖房子,而且还能在明福村附近置办一些田地,以后赁给地少的村民耕种。 在缺吃少穿的古代社会生活了这么多年,谢莞娘已经深刻意识到,在生产力低下、无数人都常年饿肚子的社会环境下,对于把保命视作第一要务的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粮食、布匹、食盐等生存物资。 老话说得好,“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在解决了住房这个大问题后,她接下来首先要确保的,就是自己能够穿暖、吃饱。 坐着布庄的马车回到村子,又在村里孩童的围观和议论声中回到村尾的江远家,谢莞娘小心翼翼跳下马车。 她下来后,江远和秦娘子的夫君一起动手,很快就把车上的东西分门别类搬进了灶房、堂屋和谢莞娘的房间。 趁他们干活儿,谢莞娘手脚麻利的煮了红糖鸡蛋待客。 当然,她并没有只煮李洪的份,而是顺带给自己、江远、郝玉、小阳也都煮了一份。 等到李洪赶着马车出了院子,独自一人返回镇上,谢莞娘就把锅里的红糖鸡蛋分成四份,端到了堂屋的木桌上。 她买的二十个韭菜猪肉馅儿的包子,则是被她放进锅里重新加热了下。 另外她还做了好大一盆肉沫豆腐,炖了半锅辣椒茄子。 四个人围坐在饭桌前,吃了顿滋味十足的美味午饭。 饭后,郝玉接手了锅碗瓢盆的清洁工作,江远则是先背着背篓去送礼,然后才一刻不停地拿了工具进山打猎。 至于谢莞娘,她先用少量盐把排骨和剩下的大半猪五花肉腌了起来,然后又把板油切块,熬成猪油收进坛子。 油渣则是分了一点儿给小阳吃,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先收进碗柜,留着明天包饺子或者包包子吃。 第39章 二百两到手 做完这些,敲着有些酸痛的腰背回到自己屋子,谢莞娘又开始整理秦娘子为她提供的绣架、针线、布匹等。 小阳迈着小短腿儿跟进来,谢莞娘瞄见她的小身影,笑着说了一句,“下午姐姐要做针线,顾不上你,你可以出去找村里的其他小孩一起玩。” 小阳摇头,“我想看姐姐做针线。” 谢莞娘全神贯注刺绣的样子,在小阳眼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异美感,让她百看不厌。 “行叭。”谢莞娘在绣架前坐定,“那你渴了饿了就自己找水喝,找东西吃。” 菜园子里有番茄和黄瓜,堂屋里有洗干净的梨子、大枣、葡萄,用油纸包着的糖块、点心,她今天新买的月饼,小阳想吃什么都可以。 当然,小阳并不会随心所欲的往自己嘴里划拉东西。即使很馋堂屋里摆着的水果、糖块和点心,小丫头也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去拿、去吃。 在她看来,谢莞娘能够为她提供一日三餐,且还餐餐都让她吃那么饱、吃那么好,她就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 为了不失去现在这种她做梦都不曾梦到过的美好生活,小阳硬是克制住了小孩子对美食的本能渴望。 只有郝玉、江远或者谢莞娘主动把那些东西拿给她时,她才会无比珍惜的,小口小口吃进肚子。 飞针走线一个下午,谢莞娘在太阳落山,天色开始变暗时,才慢慢起身走出屋子。 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她派遣出去的小阳,此时已经准备好了晚上谢莞娘要用的蔬菜。 谢莞娘摸摸她枯黄毛躁的头发,“辛苦小阳了。” 小阳依恋的用小脑袋蹭蹭谢莞娘的手心,“我帮姐姐烧火,柴火我都已经拿过来了。” “好。”谢莞娘应一声,拿出上午买的猪五花肉,准备把猪肉切块,等下做红烧肉焖豆角。 主食她打算做饼,家里原本存着的、为数不多的白面全都用上,再往里掺约莫三分之一的高粱面,揉出来的面团做的饼,就够他们今晚和明天中午吃的了。 加了高粱面的饼没有纯白面的细腻柔软,但谢莞娘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和面,极大的改善了面饼口感。 香喷喷的烙饼和红烧肉焖豆角相继出锅,并不断向外散发属于油和肉的独特香气,勾的包括江远、郝玉、小阳在内的很多人,都忍不住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等到谢莞娘又用油锅炒出一大盆碧绿的生菜叶,四人围坐桌前,开始享用这顿色香味俱全的诱人晚饭。 隔壁陈里正的二儿子陈墨勤揉着肚子,“媳妇,明天我们也去买点猪肉吃吃。” 他媳妇邓小燕把做好的辣椒炒鸡蛋放到他面前,“咱们家又不是没有买过肉吃,你闻着香,是因为人家谢姑娘手艺好,做什么都比别人做的香。” 她公公是里正,他们家的日子比绝大多数村民都要过得好,别家逢年过节都不一定能吃上肉,他们家却是隔个十天八天就能吃上肉。 平时鸡蛋、细粮什么的,他们也是一两天就能吃上一点解解馋。 可她也好,她大嫂和婆婆也好,却都做不出人家谢莞娘做的那种味道。 陈墨勤叹气,“你说咱能不能去跟那位谢姑娘说说,等她有空的时候请她教你几手?” 怕挨媳妇的白眼儿,陈墨勤又补了一句,“当然,咱也不白用她教。不管是给钱还是给东西,只要她提出来......” “你可拉倒吧。”邓小燕拿起木勺给陈墨勤盛饭,“就是专给村里办红白喜事的人家做席面的大师傅,做的饭菜也就这样了。人家那可是能传家的厉害手艺。” “甭管是给钱还是给东西,给多了咱觉得不值当,给少了又像是咱们仗着爹是里正就欺负人家谢姑娘。” 陈墨勤蔫儿了吧唧,“可这一天天的,这也太折磨人了。” 邓小燕端起碗,一脸淡定的夹了一筷子辣椒炒鸡蛋,“这有啥?就着这香味儿下饭不也挺好的。” 过日子嘛,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已经很不错了。 心态很稳的邓小燕,完全无法与快馋哭了的自家男人产生共鸣。 隔壁吃得一脸满足的谢莞娘等人,并不知道陈墨勤竟然动了让自家媳妇来跟谢莞娘学艺的心思,他们迅速吃过晚饭,然后就又跑去各忙各的了。 江远帮谢莞娘收药材,郝玉清洗锅碗瓢盆,并顺带烧了一锅热水,留着等下众人洗漱用,小阳则先是帮着收拾用过的碗筷,然后又蹲在灶前,一脸认真的帮忙烧火。 谢莞娘点燃油灯,继续飞针走线,为二百两银子加紧赶工。 一直到其他人全都洗漱完毕,回屋休息,谢莞娘这才停下手中动作,用江远帮她拎来的一桶热水迅速洗漱。 之后的两个月时间,谢莞娘多数时候还是会跟着江远和小阳一起进山,在努力抽出时间刺绣的同时,她也没有耽误自己的采药大计。 至于郝玉,他虽然也是每天都往外跑,但却不是像江远一样,跑到山里打猎赚钱,并顺带采集山货的。 村里有地少的人家常年佃了郝玉名下的土地耕种,每到秋收时节,郝玉都要亲眼看着他们收割、脱粒、晾晒,然后拿走其中的六成粮食和秸秆。 这六成里不仅包括他们给郝玉的租子,而且还包括了郝玉要交的田税、杂税等。 除了操心自家田地的收租事宜,郝玉还要像往年一样,帮着常曜筹措粮草、筹备冬衣。 与往年不同的是,现在世道太平了,他筹措粮草、筹备冬衣的难度降低了,安全系数则提升了,他不必再时时带着江远这个厉害打手了。 这也是为什么,江远还能如常进山打猎,而不是跟着郝玉出去东跑西跑。 三个人各忙各的,日子在他们的不停忙碌中飞快溜走。 谢莞娘如她自己计划的那样,在两个月内完成了酬劳为二百两巨款的刺绣单子,在秦娘子验收完最后的两顶帐子之后,她顺利拿到了属于她的、沉甸甸的二十个银锭子。 第40章 更擅长苏绣 秦娘子对她的手艺和速度赞不绝口,并表示自己还有其他客人,也需要技艺精湛的大件绣品。 谢莞娘想到冬天来临之后,她会有几个月的时间无法上山采药,遂答应了再接一些其他绣活儿。 当然,为防有人通过她后续做的那些绣品,认出那姑娘办喜事用的喜服、喜被等物出自她手,秦娘子帮谢莞娘接的单子,无一例外地全部来自唐县之外的其他富户。 这其中,就包括了之前秦娘子想让谢莞娘帮绣的那个炕屏。 谢莞娘听完雇主要求之后,发现对方并不执着使用宫绣技艺,于是就主动问了秦娘子一句,“我可以用苏绣的绣法吗?这样保密工作可以做的更好。” 秦娘子诧异,“你还学过苏绣?” 谢莞娘点头,“师傅说我的苏绣比宫绣更有灵性。” 谢家给她们姐妹请的刺绣师傅,年少时学的是亲娘擅长的苏绣,嫁人后才开始跟着婆婆学习宫绣。 谢家把她请过来后,因为北边各州县,宫绣历来都比苏绣更加受人欢迎,是以谢莞娘养母从一开始就敲定了让她们姐妹跟着师傅学宫绣。 谢莞娘很听话的学了,但同时她还偷摸儿跟着师傅学了她更感兴趣的苏绣。 或许真应了那句,“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在学宫绣时仿佛是个无情的刺绣机器的谢莞娘,在用苏绣做绣活儿时,竟难得地展现出了几分灵性。 当然,和真正擅长此道的姑娘相比,谢莞娘在苏绣方面的那点子灵性实在不值一提,她只是拿自己的苏绣水平和自己的宫绣水平在比。 谢莞娘说的认真,秦娘子的第一反应却是不信。 虽然在两人过去打交道的过程中,谢莞娘一直表现的很靠谱,但谁让谢莞娘的年纪摆在那儿,对上她那张嫩生生的俏脸蛋,秦娘子实在很难相信,她竟然同时掌握了两种绣法。 理智告诉秦娘子,谢莞娘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但她的嘴巴却很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这怎么可能?你还这么年轻!”反驳的话冲口而出,秦娘子反应过来之后,脸上不由多了几分尴尬神色。 她道:“我不是怀疑你......” 谢莞娘笑着摆摆手,“您有疑虑很正常,我们不如还是和之前一样,手底下见真章。” 秦娘子眉梢微扬。 可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么,靠绣技吃饭的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直接手底下见真章。 她点头,“妹妹说的是,我与其在这大呼小叫,还不如拿个绣绷子,让你露一手给我瞧瞧。” 谢莞娘摇头,“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只需在契书上注明,如果我做的东西不入您的眼,您有权直接拒收。” 这一单和之前那单不一样,因为没有封口费,这一单对方给的酬劳中规中矩,不算多也不算少。 这种情况下,谢莞娘自然没有非把自己的绣品卖给对方的必要。 她可以自己出钱买布料和针线,然后等成品出来,她再让秦娘子给她报销这笔费用。 若秦娘子看不上她做的东西,那她就拿回秦娘子手里的那份契书,转手把东西卖去其他地方。 左右她不会亏钱,只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寻找新的买主。 正好年前她打算跑一趟县城,找牙人购买一些位于明福村附近的良田,若秦娘子到时候不收她的绣品,她完全可以直接把东西带去县城。 谢莞娘这么有自信,秦娘子也不好非得揪着她给自己现场展示一下。 不过她并没有收谢莞娘布料和针线的钱,“东西你先拿回去用,什么时候你把炕屏绣出来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谈钱的事情。” 上一次的合作,让她对谢莞娘有了很大信心,眼下谢莞娘既然都这么说了,秦娘子又哪里还会继续表现出一副疑神疑鬼的模样。 左右她这么大个布庄,还不至于因为谢莞娘拿走一块布料、一些针线就陷入钱财危机。 与其现在就急吼吼的收钱,她还不如稍微卖一个好,刷一下谢莞娘对她的好感度。 毕竟她已经验证过,谢莞娘确实有一手货真价实的宫绣手艺,且刺绣速度还快的令人侧目。 两人签好契书,谢莞娘拿着她新买的布料、线团、棉花,以及秦娘子为她提供的、用来刺绣的布料和丝线离开。 至于绣架等物,秦娘子很大方的把之前借给谢莞娘用的那些,全都直接送给她了。 谢莞娘略一思忖就接受了,她明白,这是秦娘子对她的拉拢和投资,而她也有自信在以后带给秦娘子更多利益,是以这些东西她拿的一点儿也不亏心。 从布庄出来后,谢莞娘又去买了面脂、香胰子、草纸、盐巴、大米、花生、红糖、鸡蛋、猪后腿肉、猪板油、排骨、猪心、猪肝和一只鸭子。 如今天气转凉,空气变得愈发干燥,谢莞娘发现自己的脸和手都有干燥皴裂的趋势,家里其他人也是一样,只不过他们都不怎么在意这事儿。 谢莞娘却是不能不在意,一来她不想以后顶着个皴裂起皮的红脸蛋,忍受如影随形的瘙痒之感,二来她的这双手可是要做绣活儿挣钱的,细嫩不勾丝乃是基本要求。 在脂粉铺子转了一圈儿,谢莞娘买了两盒杏仁膏、一盒桃花膏、一盒三白膏。 她买的是用小木盒作为外包装的,最是量大实惠的那一种,据铺子里的女伙计说,这种和用瓷罐装着的、中等价位的面脂功效一样,只不过因为木盒的成本不如瓷罐高,所以价格才会便宜一些。 怕谢莞娘不信,那女伙计还拿了店里专门给人试用的桃花膏过来,让谢莞娘自己挖一点试试效果。 谢莞娘先是分别闻了闻两种不同包装面脂的味道,然后又分别挖了一点涂在手背上。 感觉功效好像确实没啥差别,谢莞娘就挑着不同味道的面脂,买了四盒回家。 她已经计划好,等回去了就把三白膏给小阳,把杏仁膏给江远和郝玉,然后桃花膏她自己留着用。 反正她买的面脂一盒只要二钱银子,标准的便宜大碗,就算是手脸同时涂抹,用的快些也不必心疼。 第41章 为过冬做准备 香胰子谢莞娘也是一口气买了四块,他们四人每人一块。 草纸她买了一共二斤,放在家里能用很长时间了。 盐巴则是按照每人允许购买的最高上限,买了她和江远、郝玉、小阳四人份的回去。 去到粮食铺子,谢莞娘本来想趁新粮上市,多买一些各类杂粮回去,结果却被江远给阻止了。 他告诉谢莞娘,家里存放粮食的两间仓房,都已经被郝玉收上来的地租给堆满了,实在是没地方再存放更多粮食了。 江远是不希望谢莞娘多花钱,谢莞娘则是不想给郝玉和江远添更多麻烦,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就只买了家里没有的大米和花生。 从镇上回到村子,谢莞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熬猪油,卤猪肉、排骨、猪心以及猪肝。 现在唐县的气温已经降到十度以下,卤好的肉食连吃几天是完全没问题的,不然谢莞娘也不敢一次买那么多肉。 猪油熬好装进坛子,油渣分一点给大家撒上红糖趁热吃,其他的用大碗装好,留着明天包油渣白菜馅儿的包子吃。 猪肉、排骨、猪心、猪肝则继续慢火炖煮,直到彻底入味。 鸭子还是活的,可以养几天再杀来吃。 红糖、鸡蛋放进柜子,什么时候需要了,就什么时候拿出来吃。 午饭谢莞娘做的杂粮面条,蒸好的茄子丁和卤肉酱汁一起浇在面条上,那味道别提多诱人了。 等到大伙儿一起吃罢午饭,谢莞娘顺手把面脂分给大家,然后就带着她新买的布料、线团、棉花,以及秦娘子为她提供的刺绣专用布料、丝线,回去自己房间忙活了。 她先是给自己和小阳每人做了一身薄棉衣,两人没这东西,降温以来为了保暖,不是穿两层单衣,就是穿三层单衣。冷是不冷了,但行动起来也着实不咋方便。 最重要的是,她们没有更多衣服可供替换! 等到把两人的薄棉衣做好,谢莞娘又给家里的四个人全都做了一身厚棉衣。 郝玉和江远的厚棉衣还是江远养母活着的时候帮他们缝制的,一来穿的时间久,二来当时放的棉花少,现在那衣服已经不是很保暖了。 这个年代的冬天,可比谢莞娘在现代时经历的北方寒冬要难熬多了,为了能让大家度过一个相对温暖的冬天,谢莞娘决定重新给两人做棉衣。 至于他们的旧棉衣,江远的那一身,他打算留着做个念想,郝玉的那一身,他直接送给了村里的一个孤老头子。 那老爷子的亲人都在战乱年间过世了,他现在是由两个堂侄轮流照顾着的。 当然,这所谓照顾,并不是无微不至的那种照顾,他们只是每天都给那老爷子送捆柴、挑担水。 老爷子自己有屋有田,也能煮的熟饭,只不过日子和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家一样,一直过得十分清贫。 郝玉送去的那身棉衣虽然是旧的,但和老爷子自己那身已经穿了五六年,棉花又少又硬,填充物多数都是柳絮的所谓棉衣比起来,却又实在好的有些过分了。 不仅收到衣服的老爷子欢天喜地,就连无意间得知此事的小部分村民,也没少因为那身棉衣,对老爷子投去满含羡慕的小眼神儿。 *** 谢莞娘忙着缝制棉衣、完成刺绣订单,江远和小阳也没闲着,两人一个进山打猎,并顺带砍柴,采集坚果、野果和蘑菇,一个在家收拢他们之前抽空晾晒的豆角丝、茄子干、小白菜等冬储干菜,抓紧时间为过冬做准备。 汪小芝也抽空来了这边一趟,她是来帮谢莞娘他们腌咸菜、积酸菜的。 郝玉和江远做不来这些,谢莞娘会不会做,汪小芝心里没底,所以她干脆就主动过来这边帮忙了。 谢莞娘被她提醒,这才想起来自己这段时间沉迷挣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记了。 酸菜啊,那可是酸菜啊,她最爱吃的酸菜啊! 口水泛滥的谢莞娘,果断放下针线,挽起袖子,开始和汪小芝一起吭哧吭哧的收白菜、积酸菜。 托谢莞娘囤货意识的福,他们存的粗盐倒还够用,但谢莞娘还是在江远回来之后,提醒了他一句要继续买盐。 趁着天气晴好,谢莞娘和汪小芝、小阳一起,小心翼翼把菜园子里矮墩墩的大白菜一棵棵全挖出来。 挖出来的大白菜首先要清理根部泥土,去掉老叶、黄叶,以及有损伤或虫害的、不太完整的叶片,然后根据用途不同,一部分略晒一晒就送去地窖储存,另一部分用来腌酸菜的,则需要放在阳光下晾晒 2 - 3天,使白菜叶片略微发软。 这样做可以减少白菜的水分,使腌制过程中白菜不易腐烂,同时也便于开展后续的一系列操作。 在大白菜晾晒期间,谢莞娘不仅使唤江远准备好了腌酸菜、腌咸菜需要用到的粗盐、清水和洗干净的坛子、大缸,而且还和汪小芝、小阳一起,把菜园子里的芥菜、白萝卜、胡萝卜、倭瓜、冬瓜、茄子等冬储蔬菜也给全收了。 留出打算用来腌咸菜的芥菜疙瘩、芥菜缨子,以及一小部分的白萝卜、胡萝卜,剩下的绝大部分冬储菜,也都被谢莞娘她们送去了地窖妥善存放。 芥菜疙瘩因为量多、需要的腌制时间较长,谢莞娘她们就单独拿了一口大缸用来腌制这个。 芥菜缨子嫩的也腌起来,老的则煮熟切碎,和猪肉一起用来做馅儿。 正好汪小芝这些天一直在给谢莞娘帮忙,谢莞娘为了感谢她,就每天变着花样儿给她做好吃。 这顿蒸包子,下顿包饺子,再下顿煮骨汤馄饨,转天还可以来一顿馅儿饼,来一顿生煎,再来一顿锅贴或者菜盒。 这些都吃过一遍了,那不是还能接着吃面条、面片、猫耳朵和疙瘩汤么,芥菜缨子配肉臊子,拿来做浇头那滋味儿不也美得很么。 再不然也可以混了豆腐炸素丸子,和鸡蛋、肉片一起用来做汤,或者干脆就和肉沫一起炒了做下饭菜。 只要经了她的手,她保证无论怎么做,这芥菜缨子吃起来都嘎嘎香。 第42章 发黄豆芽 汪小芝等人用他们的旺盛食欲,证明了谢莞娘绝对不是在吹牛。 甚至汪小芝还跟一点儿都不藏私的谢莞娘学了几手,做饭水平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得到了很大提升。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眼下,腌完芥菜缨子的三个人,正忙着收拾菜园子剩下的辣椒、黄瓜、芹菜、豆角等。 这些她们也打算给腌起来,能生吃的辣椒、黄瓜、芹菜,以及他们之前预留的胡萝卜全都腌在一起,需得炒熟食用的豆角则另外腌上一坛。 白萝卜谢莞娘也打算单独腌制,她个人比较喜欢吃萝卜干,所以想要直接腌上满满一坛。 这些活儿暂告一个段落时,谢莞娘打算拿来积酸菜的大白菜也已经晒够时间了,三人于是又开始腌制大白菜。 将晾晒好的大白菜用清水洗净,去除表面的灰尘和杂质,然后沥干水分。 在洗净晾干的大缸底部撒上薄薄一层粗盐,然后放入一层白菜,并在白菜上均匀地再撒上一层盐。 如此放一层白菜,撒一层盐,直到把所有白菜都放进大缸,最后再在最上面撒一层较厚的盐。 撒完盐后,往大缸中加入适量清水,水的量以刚好没过白菜为宜。 为了避免白菜因为与空气接触而变质,还要用干净的重物,比如洗净晾干、个头合适的石板,牢牢压住白菜,防止白菜露出水面。 最后,用早就准备好的盖帘,将放在灶房一角的大缸盖好,静待发酵即可。 在发酵初期,缸里会有一些气泡产生,这是正常现象。 随着时间的推移,白菜会逐渐变软,颜色也会慢慢变深。 等上个二十多天,当酸菜颜色变为黄绿色,且能闻到明显酸味,酸菜就可以食用了。 酸菜炖五花肉、炖排骨、炖(冻)豆腐都是一绝,还有粉条,等什么时候有了土豆和红薯,她一定要第一时间做出一批粉条,然后花式嗦粉! 谢莞娘心里发着狠,嘴巴也在下意识吞咽口水。 汪小芝还是第一次见谢莞娘馋什么东西,她笑着拍拍谢莞娘的肩,“别着急,等个二十多天就能吃了。” 她们积酸菜用的大缸很能装,谢莞娘就算每天都吃这口,积好的酸菜也足够她吃到明年开春了。 更别提谢莞娘还是个在美食方面很讲究“雨露均沾”的姑娘,汪小芝相信,她绝不会每天都吃酸菜的。 她们晒的干菜、蘑菇,腌的各种咸菜,还有地窖里放着的那些冬储菜,汪小芝相信她会变着花样儿做来吃的。 看看天色,发现时间还不到正午时分,汪小芝就不打算留在这边吃午饭了,她笑着拍拍衣襟,“活儿干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谢莞娘拉住她,“吃了午饭再走嘛,昨晚我特意做了鱼丸,中午我们吃鱼丸汤吧。” 汪小芝摇头,“这还早的很呢。” 谢莞娘笑,“那我教姐姐发豆芽吧,冬天应该有不少人爱吃这口。” 汪小芝一愣。 谢莞娘解释,“您可以让大家拿豆子换。一斤新黄豆能发出大概七八斤豆芽呢,您按一换五往外换,秤头再给高一些,那些不会发豆芽的,发不好豆芽的,或者嫌自己发豆芽太麻烦的,应该都会愿意换吧?” 说白了,发豆芽这门生意不需要什么启动资金,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就是用时间成本来换少许的辛苦钱。 再加上谢莞娘又没建议汪小芝拿豆芽去卖钱,而是建议她让村民拿黄豆来换。 虽然黄豆也能卖钱,但给粮食和给钱,对那些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文花的婶子大娘来说,肉痛程度却是不一样的。 她拉着汪小芝去拿黄豆,“来来来,我们现在就发一次试试。” 在谢家时她没少干这个,不夸张的说,只要她别把两只眼睛都闭上,这豆芽她就绝对能发好。 “小阳也来,以后咱们家的豆芽就都交给你发了。” 小阳一听,小脸儿上顿时漾起兴高采烈的笑,“好嘞!” 她喜欢帮谢莞娘干活儿,尤其是这种她以前没干过的活儿。每学会一点儿什么东西,小丫头都能自己乐上半天。 谢莞娘注意到了,所以只要是小阳力所能及的活儿,她都很乐意教给小阳该怎么做。 毕竟,以后小阳要不要做可以由她自己决定,但求生的本领多学一些总是没坏处的。 舀出大概两斤黄豆,去掉其中的杂质和坏豆,只留下那些颗粒饱满,没有损伤,也没有被虫蛀过的新鲜黄豆,然后用清水将豆子冲洗干净。 找出一个大小合适、干净、无油、用热水烫洗过的木盆,在盆底铺一层透气性好的粗布,然后将挑选过的黄豆放进盆子。 在盆子里加入适量清水,让水没过豆子。之后再用干净的湿布覆盖住木盆,保持木盆内部的湿度和卫生。 豆子一般需要浸泡 8 - 12小时,夏季时间可适当缩短,冬季则可适当延长。 当豆子吸饱水分,体积膨胀,表皮微微开裂,就代表已经浸泡到位,可以将水沥干,开始催芽了。 还是用湿布覆盖在豆子上,保持湿润,然后将木盆放置在温暖、避光的地方进行催芽。 催芽时,温度最好控制在 20 - 25c之间,在他们这种用不起地龙和火墙的普通人家,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就只有各家各户的土炕炕头了。 催芽的过程中,每天都要揭开湿布,用清水冲洗豆子 2 - 3次,然后沥干水分,再将湿布盖好。 冲洗的目的是为了保持豆子的湿度,同时带走豆子呼吸产生的热量和代谢废物,防止豆芽腐烂。 如此过上 2 - 3天,豆芽就会陆续长出。此时要继续保持适宜的温度和湿度,同时注意观察豆芽的生长情况。 当豆芽长到一定长度(一般黄豆芽 3 - 5厘米,绿豆芽 5 - 8厘米),就可以卖掉或者自家煮来吃了。 怕汪小芝记不住后续步骤,谢莞娘还特意拿来纸张,用她自己烧制的简易炭笔,把要点全都写在了小纸条上。 “发豆芽其实没多少秘诀,只要别用陈年黄豆,也别敷衍、别偷懒,确保环境温暖、湿润、避光,用具干净无油,清水新鲜、干净、不是太冰,然后别让豆芽长的太长就行。” 跟汪小芝说厘米显然不太合适,所以谢莞娘跟汪小芝说的,是黄豆芽长到和大拇指差不多长、绿豆芽长到和食指差不多长就行。 第43章 求人不如求己 把小纸条交给汪小芝,然后又看着她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在纸条下半截的空白处添上不少符号,谢莞娘这才张罗着开始准备午饭。 做一个鱼丸冬瓜汤、一个蒜泥蒸茄子、一个醋溜白菜,然后再煮上一锅大米饭,三人吃的鼻尖儿冒汗,肚子既饱又暖。 浓稠的大米汤也不能浪费,好好装进瓦罐,下午谢莞娘就可以一边干活儿,一边和小阳一起当水喝着,既美味又有营养。 至于做完活计准备回家的汪小芝,为了感谢她,谢莞娘在她离开时,给她拿了一只鸭子、一包红糖、两身棉衣做谢礼。 鸭子是给汪小芝婆家人打牙祭的,毕竟汪小芝不会分身术,在她给谢莞娘帮忙的这几天时间里,她婆家的活计一直都是她婆婆和妯娌们在忙活。 甚至就连她的两个孩子,也是她婆婆在帮着看顾,不给点儿辛苦费实在说不过去。 红糖则是给汪小芝他们这个小家庭的,汪小芝可以自己泡水喝,也可以三不五时的拿出来一点给孩子们解解馋。 棉衣是谢莞娘在这几天晚上,点灯熬油,用手头剩下的棉花和布料,给汪小芝的两个孩子做的。 小孩子的衣裳用不了多少布料和棉花,但收到这份礼物的汪小芝,却比她自己收到了一身棉衣还要更加开心、熨帖。 都不用谢莞娘提,她就主动跟谢莞娘说,以后不管是做豆腐、撒年糕、发豆酱、腌咸菜、积酸菜、晒干菜,还是其他的什么,只要时候到了,她都会主动过来给谢莞娘提个醒。 谢莞娘甜甜笑着跟汪小芝道了谢,但在送走汪小芝后,她却还是第一时间拿出纸笔,一边回忆,一边记录起前些年,她养母每到特定时候,都会带着她们姐妹一起做的那些事情。 古代和现代的情况不同,生活在现代的钢铁森林里时,谢莞娘不论是想吃酸菜还是想吃野菜,网上搜一搜,都能花点钱直接包邮到家,方便得很,古代的农村,却是绝大多数东西都得自己亲自动手制作。 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指望汪小芝三不五时过来提醒她,她还不如直接给自己弄个时间表。 把能回忆起来的所有内容都写在纸上,谢莞娘洗了手,重新坐到绣架前开始忙活。 一直绣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江远带着一身寒气和四大捆木柴回来,她这才跑去灶房,快手快脚开始准备晚饭。 为了节省时间,晚饭她做了杂面疙瘩汤。 把做酸菜、干菜、咸菜时筛选剩下的杂蔬洗干净,切成小块倒进锅里,然后再往里打四个鸡蛋、放一些鱼丸,一顿简单但却营养美味的晚饭就做好了。 嫌不够味的郝玉和江远,往自己碗里舀了些谢莞娘用干辣椒做的自制辣椒油,谢莞娘和小阳则老老实实吃她们的不加辣原味疙瘩汤。 饭后,好不容易争取到刷锅洗碗烧热水资格的小阳,踩着小板凳在灶房忙活,江远和郝玉则是坐在灶房门口,借着灶房里微弱的油灯光亮,动作熟练的编制各种型号的筐子、篮子、笸箩和背篓。 至于谢莞娘,她也没去刺绣,而是拿了高粱秸秆和大号的针、更粗更结实的线,坐在碗柜旁边自制各种型号、用途广泛的盖帘。 除了这些,他们还要自制炊帚、扫帚、炕席等物,以免未来一年家里缺东少西,没有趁手的工具可供使用。 四人点着油灯忙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这才分头回屋洗漱。 洗漱之后,谢莞娘也没有继续刺绣,如今河面已经结了少许碎冰,到了鲜鱼也能大量存放的时候,所以明天江远会和村里的其他壮劳力一起去唐河和附近水塘捞鱼,而她则需要把他们捞回来的河鱼,迅速按照品种、大小、新鲜程度进行分拣。 值钱、个头大,且还活蹦乱跳、精神十足的,可以第一时间拿去镇上或者县城卖掉。 不咋值钱,但却活蹦乱跳的,就先养在水桶里,留着后续慢慢处理。 已经打蔫儿或者肚皮翻白的,则需要立刻宰杀、清洗,或是吃掉,或是腌上。 捞鱼活动只会持续三天,因为他们村子周围就只有五个无主水塘,唐河他们也只占有并不是很长的一段水域。 这三天时间里,里正会组织大家一起捞鱼、分鱼,分到的鱼,各家想要自己留着吃,或者拿到外面卖都没问题。 像江远这种,不仅户籍在本村,而且还全程出力帮着捞鱼的壮劳力,能分到的鱼大概是在家留守的老弱妇孺的两倍左右,而且他们还能优先挑选自己想要的鱼。 若非如此,江远也不会抽出时间,专门参与捞鱼活动。 至于郝玉,一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筹备粮草),二来他左手的旧伤,也让他没办法长时间拉网。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谢莞娘一直在分拣、杀洗、腌制、晾晒各种河鱼,郝玉则是接连三天早晨,都顺手把他们打算拿去售卖的鱼,帮忙带去了县城酒楼。 卖掉的鱼一共换回二两六钱银子,就这还是多亏了郝玉帮忙把鱼送到县城酒楼,而不是像村里的绝大多数人家那样,把分到的鱼拿去镇上便宜卖掉。 至于他们留着自己吃的那些鱼,一半被谢莞娘用薄盐腌过做成了鱼干,两成被谢莞娘或是做成鱼丸存放,或是直接变着花样儿做给大家吃掉了,最后三成则是被他们养在木桶里,迄今为止都还活蹦乱跳的十分鲜活。 接连吃了三天鱼,江远三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除了村里人惯用的清蒸、水煮做法,谢莞娘以前用过的红烧、油炸、炖汤做法之外,鱼还可以用来香煎、烧烤、糖醋、糟卤,以及做成鱼丸,开发出更多吃法。 捞鱼活动结束之后,谢莞娘筛选出的最后一批要卖的鱼也被郝玉带走,谢莞娘于是重新投入到刺绣这项长期工作中。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江远在郝玉卖完鱼的第二天,竟然也跟着郝玉一起去了唐县县城。 两人大包小裹,拎了不少东西到郝玉租来的马车上。 第44章 边关来客1 此时气温已经降到零度左右,江远在出门时,特意换上了谢莞娘给他做的那身新衣服。 绣了简单祥云纹路的厚棉衣不仅柔软温暖,而且还把他那张俊美的脸,衬得愈发好看。 郝玉也穿了他的新棉衣,不过他和江远不一样,他在自己的新棉衣外面,还罩了一件灰色长袍,而且他也不是第一次穿谢莞娘给他做的这身新棉衣。 两人起了个大早,赶在村民们出门之前,低调的出了村子。谢莞娘则是按照江远叮嘱的,栓好院门,继续带着小阳在家做针线。 小阳学东西的速度很快,无论是做饭、积酸菜、腌咸菜、晒菜干和鱼干,还是采药、炮制、缝补、刺绣,小丫头都学的有模有样。 当然,受年纪和学习的时长限制,她现在无论何种技能,都还处于起步阶段。 谢莞娘坐在绣架前,刺绣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一般,既迅速又美观。 小阳和她比起来就笨拙多了,她拿着个小号的绣绷子,一脸认真地慢慢下针、拉线,力求这次不会如之前的那几次一样,把绣布上的图案搞得一团乱。 为了确保即使不点灯,也有足够的光亮供她们刺绣,两人大冷天的也一直开着堂屋的门,如此一来,江远就算提前帮她们点了火盆,她们也还是时不时就要喝口热水,隔一段时间就要站起来蹦跶几下、走动走动。 谢莞娘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以前她在谢家时,一到冬天,她也会一边靠着火盆、土炕、热水、厚衣裳等物取暖,一边继续按部就班去做她该做的事。 至于小阳,小丫头以前过得可比现在辛苦多了,在她没有被自己爹娘卖掉的时候,她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火盆她家几乎从来不点,土炕也从来都没有多少温度,热水更是不会专门去烧,只有吃饭的时候,他们才能连米带水喝上一些稀汤。 相比从前,小阳觉得她现在过得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当然,如果她爹娘没有总是想要避开谢莞娘和她交谈,并且还每次都说一些不像话的话,那她肯定会更加高兴。 小小的人儿在心里默默叹着气,手上动作倒是一点儿没停。 两人忍着冷,扎扎实实绣了一上午,时近正午,谢莞娘这才挽起袖子,带着小阳奔向灶房。 今天中午她打算做红豆饼,高粱面、豆面和白面做的杂粮面皮,裹上煮熟之后揣成红豆泥的香甜馅料,放到油锅里烙至两面金黄,然后再用另一口大铁锅,做一大盆咸鱼茄子煲。 古代食盐很贵,谢莞娘腌制的咸鱼,咸味儿并不算重,只口感和味道比起鲜鱼要略微独特了些。 饭菜做出来后,谢莞娘只给自己和小阳每人盛了一海碗的咸鱼茄子煲。剩下的那些,她打算留到晚上,和郝玉、江远一起吃。 还有红豆饼也是,她和小阳每人就只吃掉了一张红豆饼,剩下的二十多个,谢莞娘全都放在锅里温着了。 *** 县城,驿站,郝玉和江远再一次见到了隐瞒身份前来运送粮草的定北侯世子常曜。 常曜是驻守紫荆关的正三品参将,在建立大魏的元氏一族起兵造反之前,常家就已经扎根北境,用五代儿郎的上百条性命,换来了北境长达六十年的相对太平。 前朝末期,朝中贪官污吏横行,常家能够拿到的军需因此一年比一年更少,待到乱起,常家更是连原本那少得可怜的军需也拿不到了。 没奈何,常家只能派出人手,自己想办法筹措一应军需物资。 江远和郝玉就是在三年前,常曜跑到唐县筹措军需物资时,偶然与他结识的。 彼时常曜和他的一群同伴,已经采购到数量足够的军粮和棉衣,但盔甲军械这些,他们却没那么容易弄到。 常曜在去和卖家商谈的半路上,被伪装成寻常百姓的鞑靼人围杀。 也曾在北境戍边的郝玉,听见围杀常曜他们的人用鞑靼语喊话,当即就带着江远悄悄凑近战圈。 发现鞑靼人的数量只是略占优势,郝玉当即决定横插一手。 他怕江远有个好歹,只让他在外围以弓箭射杀鞑靼人。 两人便如那盯上螳螂的黄雀,在鞑靼人全神贯注对付常曜等人时,他们使用冷箭偷袭,第一时间弄死了外围那两个已经闲下来的鞑靼人弓箭手。 解决了能用远程武器威胁他们和常曜一行人的鞑靼人,两人这才开始对围着常曜一行人的鞑靼人发起进攻。 江远弓箭用的贼溜,郝玉虽然一只手不太利索,不能用弓箭对敌,但却在过去的十多年间练出了一身过硬的暗器功夫,两人彼此配合,杀的鞑靼人不得不临时分出人手对付他们。 两人一个年纪小,一个受过伤,自不会傻乎乎的冲过去和人高马大的鞑靼人硬碰硬。 他们仗着熟悉地形,一边带着冲过来的鞑靼人兜圈子,一边抓住机会收割鞑靼人的性命。 郝玉甚至还仗着熟悉地形,跑的也快,胆子贼大的跑去摸尸,捡那两个鞑靼人弓箭手的箭筒给江远用。 两人配合默契,合力斩杀十多个好不容易溜到这边,就为阻挠常曜筹措军需的鞑靼人。 原本以为起码也要和敌人两败俱伤的常曜一行人,很机灵的与他们里应外合,迅速杀穿包围圈。 将所有潜入进来的鞑靼人全都剿灭之后,常曜先是跟江远和郝玉道谢,然后又招揽他们加入边军。 郝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有旧伤在身,余生只想安稳度日,而江远,一来他年纪还小,二来郝玉还指望着有朝一日,江远爹娘能把他接回去,好好弥补对他的亏欠。 战场上刀剑无眼,郝玉可不放心把江远送到紫荆关去。 常曜很遗憾,但却并没有勉强他们。 虽然不方便立刻向他们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常曜却打定主意,要以朋友和晚辈的身份,与江远、郝玉维持往来。 因为惜才,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他还抓住一切机会,教了江远不少东西。 当然,这也和郝玉、江远对他们的鼎力相助有关。 第45章 边关来客2 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郝玉和江远屡次利用本地人的身份优势,帮着常曜在唐县和周边各县的农户、商户、匠人、乡绅甚至匪寇手中,筹措粮草、冬衣、藤甲、皮甲、刀枪等物。 前两年世道不太平,两人甚至还曾借口进山打猎,一走就是好些天的帮着常曜派来的心腹下属护送军需。 大魏立国后,北境边军的处境有所改善,但受国力所限,他们还是没办法拿到足额的军需以及饷银。 也就是说,身为统帅的常曜父亲、定北侯常鸿川,还是得想办法自己筹措一些粮草、冬衣和饷银。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大魏都已经平定内乱了,常曜却还是需要郝玉、江远帮忙筹措粮草、冬衣。 久未见面的三个人,在常曜下属的掩护下,在县城驿站再次会面。 郝玉和江远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常曜的父亲常鸿川已经获封定北侯,而常曜本人则是不仅成了侯世子,而且还官升两级,成了驻守紫荆关的正三品参将。 三人彼此寒暄过,简单聊了聊各自近况,常曜又亲自出手,试了试江远的武艺是否有所精进,目前尚且存在哪些不足。 江远已经习惯了每次见面都被常曜考较,两人拳脚、长刀、长枪、弓箭全都来上一轮,常曜心满意足,拉着江远回屋。 细细指点了江远一番之后,常曜旧话重提。 “阿远,转过年你就十六了,也该为自己的前程考虑一下了。” “现在紫荆关是我说了算,你若是愿意随我回去,我可以给你一个亲兵名额,让你时刻跟在我身边。” 他是主将,他身边就是整个紫荆关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作为他的亲兵,要立功也会更加容易。 江远很感激常曜,但他现在还不想离开明福村,“明后年吧,现在我还有未了之事,实在脱不开身。” 郝玉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以前他一心想让江远回到他爹娘身边,拿回他该得的那些东西,轻轻松松的享受权势富贵,所以他并不希望江远跟着常曜去战场打拼。 可现在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他就算再担心江远,也不能看着他就这么在明福村这种小地方永远地埋没下去。 郝玉心里憋着一口气,恨不能江远今天参军,明天就立下不世奇功,一跃封侯挂帅,踩着他亲爹的那张老脸大出风头。 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心里不平就替江远作出决定,江远想要现在就跟着常曜离开他不会阻拦,反过来,江远如果还不想去,那他也不会开口相劝。 说到底,就算是常曜答应了会多多关照江远,江远一旦去了紫荆关也不可能真的就毫无危险。 战场之上,机遇永远与风险并存,主将这个身份,自古以来就注定了会是敌对阵营所有人的眼中钉。 江远去给他做亲兵,不遇战事也就罢了,一旦遇到战事,危险系数绝对成倍递增。 三人深谈一番,又一起吃了午饭,知道常曜很忙的郝玉、江远就告辞离开了。 他们带来的大包小裹被他们留给了常曜,与此同时,他们也带回了常曜送给他们的一堆回礼。 和往年一样,这堆回礼不仅囊括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而且其中还有常曜专门为他们二人准备的、他的一些战利品。 回到明福村后,两人敲开院门,把马车赶进院子。 谢莞娘在村里孩子好奇的视线中重新关好院门,然后又加快脚步跑去堂屋,把自己的绣架和地上放着的火盆,全都挪到不会妨碍江远和郝玉的她自己屋子。 她在挪动这些东西的时候,江远和郝玉就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他们最先搬动的是木炭、燕麦、白面、肉干和马奶酒,把这些东西放到仓房里后,两人又从马车上拿下两罐茶叶、两匣糕点、两匣果脯、一箱笔墨纸砚、一箱书籍邸报、一箱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起来的奶疙瘩、一匣子常曜近期缴获的战利品。 战利品包括一把匕首、一根腰带、两件颈饰、两件胸饰、两对手镯。 匕首装饰的作用大过杀人,因为它虽然刀锋看着也很锋利,但刀柄上面却镶嵌着不少红玉髓和绿松石。 腰带由生皮制成,上面不仅装饰有金银饰带,而且还镶嵌着做成狼头模样的若干银制装饰物。 颈饰、胸饰、手镯则全部都是用的白银材质,其上也都镶嵌了绿松石、红玉髓、火山玻璃等宝石,工艺复杂,造型精致。 这三样东西一看就是给女人用的,打开盒子的郝玉正纳闷儿呢,江远就已经眼疾手快的,从盒子底部摸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常曜留的,上面写了简短的一行字——世道安稳,郝叔也该娶个媳妇了。 “哈哈哈——”一向不苟言笑的江远,因为常曜的促狭之举,笑的眼泪花花都冒出来了。 他把纸条递给郝玉,郝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们俩还挺有默契是吧?” 一个催他成亲,一个干脆连带着异域风情的首饰都给他送过来了,这是得有多迫不及待啊? 江远收起笑,“师父,虽然我很乐意给您养老送终,但这和您拥有自己的家庭,尽享天伦之乐并不冲突。您也不想百年之后到了地下,被我师祖指着鼻子骂不肖子孙吧?” 因为战乱,郝家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了,郝玉若是也不成亲,以后郝家先祖的香火祭祀都成问题了。 时下所有人都格外看重传承、看重祭祀,是以江远这也算是一脚踩在郝玉命门上了。 难得地,郝玉没有再在这件事上胡乱搪塞,他蹙眉,“我都一把年纪了,找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吧,我自己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儿,找个带孩子的寡妇吧,我还不如干脆打一辈子光棍儿。” 倒不是说带孩子的寡妇就一定不好,他只是清净日子过惯了,并不想因为成个亲,就让自己被无休止的家庭纠纷缠上。 前窝后继的容易闹矛盾不说,他也不想自己豁出命去攒下来的那点家底,最后便宜了半路冒出来的继子继女。 第46章 说服郝玉 别看他舍得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用来保护、教导江远,也舍得给江远买房子置地,对别人他可没有这么大方。 毕竟别人只是别人,而江远,他是江远的表舅,更是江远的师父,在他心里,江远就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 江远听到他说并不排斥成亲,只是觉得自己的年纪大了,很难找到合适的成亲人选,心下不由松了口气。 他道:“我懂了。您不想娶带孩子的寡妇,也不想娶才刚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我托人帮您物色二十岁以上,因为某些原因耽误了婚嫁之事的姑娘。” 郝玉下意识想反对,想到江远刚刚说的,他死之后可能会无颜面对父母,他又硬生生把反对的话给咽了回去。 江远看着他,“您还有其他要求?那就一并说给我吧,我好转达给姐姐。” 郝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就......为人正派、通情达理,家里人别太难缠。” 至于样貌、手艺、陪嫁这些,自认已经是个半老头子的郝玉并不介意。 江远如释重负,他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姐姐的。” 郝玉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事儿了。” 他指着常曜的那一匣子战利品,“腰带和手镯给我就行,其他的你收起来,留着给你未来媳妇儿戴。” 这下轮到江远脸红了,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眼窗户。 郝玉笑出了声,“你啊。” 这心思还能更直白些吗?真不知道他平时是怎么做到一直板着张冰块脸的。 “笔墨纸砚和书籍邸报你也先收着,我什么时候要用要看了,会自己去你屋里拿的。” 两人识字的事,村里很少有人知道,家里的笔墨纸砚和书籍,两人也是一向都严严实实的锁在箱子里。 “茶叶和马奶酒留着年节和待客的时候喝,木炭谁想用谁就自己去仓房拿,燕麦、白面、肉干、糕点、果脯和奶疙瘩......这些就让莞娘看着安排吧。” 江远点头,然后跟谢莞娘转达了郝玉那句让她看着安排的话。 谢莞娘也没客气,略一思忖,她对江远建议,“肉干、糕点、果脯和奶疙瘩都可以直接吃,我们可以偷偷送一些给姐姐。” 汪小芝婆家是一大家子一起生活的,给他们白面、燕麦,他们也是不可能自己吃独食的,是以每次江远想要贴补姐姐,都会尽可能地送一些可以直接吃的东西过去。 这种做法并不罕见,心疼女儿和外孙、外孙女的人家,只要有机会,就都会偷摸儿塞一些东西,贴补自家女儿和外孙、外孙女。 江远正好要去跟汪小芝说,托她帮郝玉物色合适人选的事,听到谢莞娘这么说,他立马用力点头,“等下我就拿一些给姐姐。” 当然,不能多拿,得少量多次,细水长流,不然就会被别人看出来他藏了好吃的。 把用油纸包好的一小包糖冬瓜、一小包蟹壳黄、一小包奶疙瘩、一小包羊肉干藏进怀里,然后江远又另外拿了二斤白面、二斤小米去汪小芝家。 之所以拿白面和小米,是因为汪小芝接下来肯定得到处帮郝玉打听合适的姑娘家,她虽然不需要江远给跑腿费,但江远给了,却可以很好地堵住她妯娌们的嘴。 和汪小芝公婆见过礼,又和他们家的其他人打过招呼,江远被汪小芝两口子请到他们住的东厢房落座。 江远进屋之后,第一时间拿出了被他藏在棉衣袖子里的,装着糖冬瓜、蟹壳黄、奶疙瘩和羊肉干的油纸包。 油纸包打开,好吃的一样样被江远展示出来。 加了盐和花椒、八角、桂皮、草果等香辛料腌制、煮熟的羊肉干只有淡淡的一点膻味儿,是很不错的小零食。 孩子们对它尤其钟爱,看见肉干,他们连点心和糖冬瓜都不稀罕了,亮晶晶的大眼睛眨啊眨的,视线始终牢牢黏在肉干上。 江远笑着给俩孩子和他们爹娘一人拿了一条,“都尝尝。” 汪小芝两口子舍不得吃,前两年江远也给他们送过,但两人就只在第一次拿到时尝了下味道,剩下的,他们全都留给了爹娘和女儿。 他们的大女儿陈圆翻过年就五岁了,小儿子陈方也已经一岁零八个月了,两人一个胃口变大了,另一个也从小婴儿成长到能吃肉干的年纪了,为了让两个孩子多吃几口,他们做爹娘的,自是要能省则省。 江远见他们捏着肉干不动,并没有开口劝说,他就不是那种会长篇大论劝人的性格。 他把小外甥陈方抱在怀里,“姐,郝叔愿意成亲了。” 汪小芝一脸惊喜,“什么?他怎么突然想通了?不不不,这不重要。你快跟我说说,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远唇角微扬,“他想找个年纪在二十岁以上,没有成过亲,为人正派、通情达理,娘家人也好相处的。” 汪小芝一愣,“怎么要找年纪这么大的?” 倒不是她嫌弃年纪大的姑娘,郝玉的年纪摆在那,三十岁的老姑娘配他也能说上一句年纪相当。 汪小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个年代的姑娘家,如果拖到十八九岁出嫁,都已经是会引人侧目的晚婚之人了。 二十岁以上的,这可是一下子就刷掉了九成九的未婚女子。 江远叹气,“他说自己一把年纪了,不想找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汪小芝:...... 竖着耳朵旁听的陈召:...... 两人对视一眼,陈召低声开口,“郝叔为人正派,性子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家底厚,人又有本事、能挣钱,十多岁的小姑娘......咳,不说十四五或者年纪很小的,十六七、十八.九的,他在里面挑个好的还是没问题的。” 汪小芝用力点头,“而且郝叔看着也就二十五六,他常年打猎,身子骨也好。” 外貌看着年轻、俊秀,把闺女嫁给他的人家,不必担心被街坊邻居说闲话。 身子骨好则代表他不会短命,再加上他还有丰厚的家底,打猎的本事,他的这外在条件,可比那些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毛头小子好太多了。 第47章 买宅基地 汪小芝和陈召说的这些,江远又何尝不知?但他却还是想要尽可能让郝玉如愿以偿。 他道:“郝叔自己不愿意。好不容易他松口了,我们就先从二十岁开始往上找吧。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我们再放宽年龄限制。” 顿了顿他又道:“前些年世道乱,死的人多,为守孝耽误婚事的姑娘应该不算少。” 这也是他没有立刻游说郝玉放宽年龄限制的原因之一。 汪小芝听了却道:“村里人可不讲究那些,若是家里有待嫁的姑娘,他们可不会让姑娘老老实实守孝。” 陈召也道:“但凡过了十五岁的,家里基本都会让她们赶在热孝期间嫁出去。” 这一点江远也考虑到了,他道:“那咱们就往讲究这些的人家去找。” 唐县的读书人还是很多的,再不济他们还可以找那些守了望门寡的倒霉姑娘。 迷信的人家会觉得那些姑娘克夫,但郝玉这个战场上下来的武人却一向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他强调,“以前定过亲也没关系,只要姑娘本人年纪合适、为人正派、通情达理,家里也没什么乌七八糟的事,咱们就都可以先暗地里打探一番。” 汪小芝听出点儿苗头,“你这意思是,等我打听到合适的姑娘家,你还要再亲自打听一下?” 江远点头,“媒婆的嘴能信两成就不错了,至于其他人,他们虽然未必会存心坑人,但所知肯定也是有局限的。” 好不容易郝玉愿意成亲了,江远可不想他娶个糟心的媳妇、摊上个糟心的岳家。 快则明年,迟则后年,他就要去紫荆关了,以后能够长长久久陪在郝玉身边的,就只有他的妻子和孩子了。 他想在谢莞娘有自保能力之后再走,也想在离开之前,亲眼见证郝玉过上安稳平静的幸福生活。 只有他最在乎的人全都过上好日子,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去拼搏。 从袖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块碎银子,江远起身准备回家,“这些钱姐姐拿去走人情。” 汪小芝用力摆手,“就是打听点儿消息,哪用得着花钱啊,你快拿回去!” 江远摇头,“又不是让你在村里打听,你要往外跑,钱肯定是要花的。” 这大冷天的,他姐出门难道不用坐牛车、喝热茶、吃东西吗? 她凑过去跟不认识的婶子大娘唠嗑儿,难道不用塞给人家一把花生或者黄豆吗? 她一个年轻小媳妇,出村子难道不需要自家男人陪同吗? 他俩都为这事儿忙活去了,陈召家里的其他人,他们难道不需要三不五时买些东西安抚一下吗? 毕竟,陈家虽然以种田为生,冬天时家里除了进山捡柴、做家务、带孩子也没其他活计要做,但他们在家和不在家、干活儿和不干活儿,显然还是不一样的。 江远只是话少,可不是傻。他躲开汪小芝塞钱过来的手,“你要是不收,我就找别人去了。” 汪小芝:“......你怎么又来这招!” 陈召憋笑。 江远也笑,“有用就行。” 他抬脚往外走,“姐夫,那我姐就辛苦你好好看顾了。” 陈召点头,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姐一个人往外跑。” 虽说眼下世道已经太平了,但这只是代表着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战乱了,却并不代表这世上就没有任何危险了。 他媳妇一个年轻女人,只身一人出门还是很危险的。 拉住想要跟着往外跑的两个孩子,汪小芝对江远道:“我就不送你了。” 江远点头,和陈召一起出了他家院子。 陈召热情地把小舅子送走,然后才乐呵呵回了他们那屋。 他是很喜欢帮小舅子干活儿的,一来他们原本关系就好,二来小舅子从不让他们两口子做白工。 不像他嫂子、弟妹们的娘家兄弟,个个都把嫁出去的姊妹当贼防。 他嫂子、弟妹们逢年过节回去给爹娘送礼,送的少了都要被嫌弃是打着送礼的旗号,回娘家蹭吃蹭喝来的。 更别提如果她们爹娘还给她们带了东西,她们的娘家兄弟、嫂子弟妹又会如何不满。 且不说汪小芝和陈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如何早出晚归,兢兢业业帮着打听消息的,只说江远。 从汪小芝家出来后,他脚步一转,又去了陈里正家。 他是去买宅基地的,郝玉家隔壁的宅基地已经被谢莞娘买下来了,他现在要买的,是谢莞娘旁边的位置。 他俩这两块宅基地一买,村尾原本是江远养父弄出来的打谷场的那块地方,直接就被他们给占完了。 剩下的荒地已经不够他再多卖一家,其他人如果再想往村尾那边买宅基地,他就只能划出一部分山脚下的杂树林给他们圈院子、盖房子了。 好在,明福村村后的位置还有大片空地,村子里面也有因为战乱空出来的几栋旧宅子。 那些旧宅子都已经塌了大半,谁家如果把宅基地买在那儿,首先要做的不是盖房子,而是清理院子,这就有些麻烦了。 不过陈里正一点儿也不担心那几块地会卖不出去,因为他确信,一定会有人因为那几栋宅子的地理位置选择它们,尤其是那些不希望儿孙距离自己太远的、掌控欲强的大家长。 他收了银子,把江远买宅基地的契纸写好收起,打算改天带去县城盖印,“你打算等明年开春,和谢家的那小姑娘一块儿起屋子?” 江远点头,这样他就可以在最大程度上给谢莞娘帮忙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江远说的却是,“我郝叔要娶媳妇了,我总不能还一直住在他家。” 陈里正不知道江远和郝玉不仅是亲戚,而且还是师徒,他先是惊讶,惊讶郝玉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娶媳妇了,然后又下意识提点了江远两句。 “就算你郝叔不娶媳妇,你也不能一直住在他家。” “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他愿意收留你,这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你是个大男人,以后你得自己立起来,给婆娘和孩子撑起一个家。” 第48章 被迫翻墙 江远点头,表情难得地柔和带笑,“您放心,我心里明白着呢,不会心生埋怨,也不会贪心不足。” 郝玉给他的太多太多了,他感激都还来不及呢,又哪会因为郝玉即将成亲,就对郝玉心生不满呢? 再说了,郝玉成亲可是他一手促成的。他都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郝玉耳边念了多少次这件事了。 如今愿望成真,他的心情就只有两个字——高兴! 跟陈里正道过谢,江远正打算告辞离开,陈里正老妻和大儿媳就迫不及待凑了过来。 陈里正老妻笑眯眯看着江远,“阿远啊,你郝叔有没有说过他想找个什么样的?” 江远想了想,就把郝玉提的那些要求给说了。 陈里正老妻和她大儿媳越听眼睛越亮,在她们看来,除了年纪那条有些麻烦,郝玉提的其他条件根本就不能称作条件。 以郝玉的外貌、性情、家底和本事,给他介绍带孩子的寡妇,那不是说亲,是想得罪人。 至于“为人正派、通情达理,娘家人也好相处”,这样的姑娘可太多了。 陈里正老妻试图说服江远,“二十以上还没出嫁的姑娘可不好找,要不你劝劝你郝叔,让他往十七八、十六七的那一堆里找找呢?” 陈里正的大儿媳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阿远,你回去劝劝你郝叔呗。” 若是郝玉愿意放宽条件,她们立马就能从亲戚家里扒拉出符合郝玉要求的姑娘家! 这可不是她们坑人,要知道郝玉除了汪小芝和陈召说的那些优点,还有一个他们不忍心当成优点来说的优点——郝玉没有爹娘和兄弟姐妹,也没有和他同姓的族人,谁嫁给他,都不用伺候公婆、应付妯娌和大小姑子,更不必担心以后有旁人分走郝家的那些家资。 至于眼下寄住在郝玉家里的三个人,江远和谢莞娘都打算明年开春盖房子,小阳则是谢莞娘买下来的,她搬出去了,小阳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搬出去的。 她们不知道江远和郝玉有亲戚关系和师徒关系,只知道郝玉教了江远打猎,并且还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了他。 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郝玉除非是脑子被门给挤了,不然他是绝对不会把自己攒的家底分给江远的。 他能教给江远打猎的本事,还在江远最难的时候收留他,在外人看来就已经足够好心了。 但事实上,郝玉不仅把自己攒的家底分给江远了,而且还一分就是五十亩上等田,和一栋位于县城的、位置极佳的宅子。 虽然江远没要,但郝玉对他却是实打实的尽心尽力。 江远从里正家离开没多久,郝玉打算娶妻的事情就在村子里迅速传开了。 传出这个消息的人,是住在陈里正一家隔壁的、他的堂侄媳妇。 对方听到了里正老妻和她大儿媳的只言片语,然后就兴冲冲过来问了。 这位是个大嗓门儿,而且也没什么暂时保密、减少竞争对手的意识,让她一嚷嚷,附近的几户人家就都知道这件事了。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这事儿就传的明福村人尽皆知了。 郝玉家因此变得门庭若市,郝玉和江远都不想应付找上门,七嘴八舌劝郝玉放宽条件的那些村民,两人借口有急事,客客气气的把人全都请出去,然后就锁上大门直接溜走了。 至于谢莞娘,她和小阳被乌泱泱的人群吓到,两人躲在厢房,硬是连面都没敢露。 她们不主动出现,那些找上门的村民也没人想起她们,毕竟她们只是借住在郝玉家的人,郝玉还不至于因为她们的劝说改变择偶标准。 一直到太阳落山,快吃晚饭了,郝玉和江远才翻墙溜了回来。 两人并没有跑出去多远的距离,一来时间不允许,二来现在的这天气也不合适在外面久待,甩脱了那些热情地要给郝玉保媒拉纤的村民后,两人就走山路绕了回来。 “你这小子,你去买宅基地,你说我的事情做什么?你就不能说是你想娶媳妇了吗?现在好了吧?所有人都冒出来要给我保媒!” 好不容易回到家,郝玉一边烤火,一边抱怨起了江远的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江远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鉴于郝玉的择偶条件,光是“年龄 未婚”的这个组合,就能筛选掉九成九的待嫁姑娘,江远还以为他们家最多也就只会有三两个人上门说媒。 不料这些村民,手头没有合适的人选,他们的第一选择竟然不是放弃,而是试图说服郝玉改变主意。 他难得有些烦恼和无措,“我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一股脑儿的涌过来,七嘴八舌的劝您放宽条件。” 只是劝郝玉放宽年龄限制的,都已经算理智的了,竟然还有人离谱到给郝玉介绍带孩子的寡妇,还说这种生养过的妇人,以后保准也能给郝玉生两个大胖儿子,不像那种没成过亲的,会不会下蛋都还不好说呢。 这拉踩话术的离谱程度,简直让江远大开眼界。 过来给他们送红糖姜水的谢莞娘忍俊不禁。 她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毕竟利益动人心嘛。 放眼周围的这十里八村,郝玉的外在条件,起码能吊打九成九的未婚男青年。 而那些条件比郝玉好的,又基本都年纪轻轻、家境富裕,在结亲时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些普通村民。 也就是郝玉,因为自觉年纪大了些,所以把择偶条件定的十分宽泛。 郝玉笑着捧起碗,“看来我们得早出晚归忙活几天了。” 江远蹙眉,他和郝玉若是一天天都早出晚归的不着家,他担心村里的某些人,又会打谢莞娘的歪主意。 谢莞娘不知江远心中所想,但她不想郝玉和江远大冷天的,只能被迫待在山里。 “院门上的锁一直别拿下来就行,至于你们是不是真的不在家,别人难道还能翻墙撬锁,硬闯进来?” 江远闻言,立马转头看向郝玉。 第49章 凭本事省的 郝玉略一思忖,“也行,反正咱俩可以翻墙进出。” 结亲这事儿在正常情况下是不能强买强卖的,他们假装不在家个几天时间,村民们意识到郝玉不会改变主意,绝大多数人自然就会放弃继续游说。 至于不肯死心的极少数人,人数一少,应付起来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打定主意,郝玉和江远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他们和谢莞娘、小阳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就又按部就班过起了他们自己的日子。 反倒是汪小芝和陈召,从得了江远托付的第二天开始,就一门心思打听起了符合郝玉要求的姑娘家。 他们的两个孩子,汪小芝还是托付给了她婆婆。 她婆婆和她娘是好姐妹,她嫁过去后,她婆婆虽然明面上一碗水端平,实际上却一直对她格外偏爱。 当然,这也和汪小芝远比她几个妯娌孝顺有关。 江远托他们两口子去做的事,汪小芝不仅没有瞒着她婆婆,而且还私下跟她婆婆打听了一下,老太太是否认识符合条件的人。 她婆婆为人厚道,绝不会为了好处故意去坑郝玉,所以汪小芝巴不得婆婆能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她。 可惜她婆婆也只是个寻常的农村老太太,她的亲戚朋友,和她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他们家里的姑娘,也都会赶在二十之前早早嫁人。 汪小芝很遗憾,但却依然干劲满满。 至于动了心思的她几个妯娌,她们倒是没有跑去郝玉家堵门,但却不约而同地找上了汪小芝。 她们不傻,江远特意拿着东西过来,一看就是有事需要汪小芝去办,现在村子里又突然传出郝玉打算成亲的消息,她们哪里还会舍近求远。 汪小芝倒是不介意郝玉和她妯娌们的娘家结亲,但问题是,她这几个妯娌,也犯了和村里人一样的错误。 她们在自己亲戚家扒拉不出合适人选,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放弃,而是试图通过她,劝说郝玉放宽条件。 汪小芝对此相当无语,可她偏偏又碍于情面,不好用太过犀利的言辞给顶回去。 万幸她还有公婆在堂,两位老人家都很明白事理。 “行了,各花入各眼,你们觉得年纪小的好,跟人家郝玉有啥关系?”陈老爷子敲着旱烟杆,“人家娶媳妇不挑自己看着顺眼的,难道还要听你们的?” 陈老太太也道:“小芝就是个帮忙跑腿儿的,人家让她给找这样的,她难道还能说,我觉得这样的不好,那样的才好?天底下就没有这么帮人办事儿的。” 陈老爷子一锤定音,“有合适的你们就跟小芝说说,没有就趁早闭嘴。” 跟一向爽朗爱笑的陈老太太不同,陈老爷子常年不苟言笑,除了陈老太太,陈家就没有不怕他的。 他都这么说了,汪小芝的几个妯娌哪里还敢继续纠缠。 汪小芝得以轻松脱身,她收拾收拾,第二天一早就和陈召一起出了明福村。 他们最先去了距离明福村最近的白河镇,打听镇上以及附近的几个村子,有没有条件合适的姑娘。 在白河镇打听完,汪小芝和陈召又先后跑去唐县县城,以及距离白河镇比较近的另外三个镇子分别转了一圈儿。 出乎两人预料的是,这周围竟然还真有不少因为各种各样原因耽误了婚事的、年龄在二十岁以上的姑娘。 汪小芝不识字,陈召识字但不是很多,两人忙活了二十多天,最终交给江远的劳动成果,是一本有着很多错别字和各种抽象图案的小册子。 顺带的,这两口子还把没花完的五钱银子、二十多个铜板,也都老老实实拿过来了。 汪小芝把钱袋打开,把银钱倒在桌上之后,江远直接就被这两口子给气笑了。 他拿给汪小芝的碎银子,总共也就八钱左右,这两口子顶着冷风跑了二十多天,竟然还给他剩了一多半回来。 他不用想都知道,这两口子肯定是每天都啃干馒头熬过来的。 江远也不多话,他抢过汪小芝那个粗布小钱袋,把桌上散落着的碎银、铜板又都重新塞进里面,“你们自己凭本事省下来的,你们自己拿回家留着慢慢花吧。” 给他们煮了鸡蛋红糖水的谢莞娘听见这句,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郝玉也笑了,他道:“阿远说的对,你们辛辛苦苦跑了这么多天,我这个当叔叔的,总不能让你们天天啃干馒头吧?” 去掉来回坐车的钱,再去掉进县城时每人一文的入城费,这两人要想不饿肚子,也就只能将就着啃馒头了。这让他心里怪不落忍的。 汪小芝和陈召哪好意思要这个钱,陈召笑着回了郝玉一句,“叔,白面馒头可好吃了,平时我和小芝想吃还吃不着呢。” 郝玉拍拍他肩膀,“那这点钱你就都拿去买好吃的,眼瞅着就快过年了,就算你们大人不吃,孩子也是要吃的。” 见两人一个摇头一个摆手,郝玉就又语重心长的劝,“听叔的,拿着。现在世道太平了,学塾肯定是要重新开起来的。你们现在不想办法攒钱,等你们家陈方再大一点儿,你们拿啥送他去学塾啊?” 说到送孩子上学,陈召和汪小芝那拒绝的话顿时就说不下去了。 他们家平时虽然吃的不算好,大多数时候都半稀半干、瓜菜为主,但起码没有饿着肚子,一大家子只能喝凉水充饥的时候。 但他们也确实没有富裕到,可以把家里所有的男孩子都送去学塾的地步。 他大哥家的两个男孩,大的那个眼瞅着就要到开蒙的年纪了,可他爹却一次也没说过要送家里长孙去镇上读书。 陈召知道,他爹不是不想,而是担心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下头的其他孙子年纪一到,他们爹娘就也会闹着送自家孩子去学塾。 如果家里有钱,陈老爷子当然无所谓,可问题就在于,陈家供不起两个以上的孩子读书。 人一多,不管大事小情,一概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陈老爷子也是因此生出了年后就给儿子们分家的心思。 分了家,以后谁家过成什么样,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埋怨不到他们年迈的老父亲,也不会因为争夺利益,和兄弟们彼此生出嫌隙。 至于他们老两口,眼下他们还能动弹,所以他们哪个儿子都不想跟。 第50章 三个合适的 陈召告诉江远,“我爹娘想自己单过,等什么时候他们动不了了,再由我们几兄弟轮流伺候。” 江远和旁听的谢莞娘、郝玉,都觉得陈召爹娘是难得的聪明人。 他们不仅在兄弟相争的隐患刚一冒头的时候,就下定决心给儿子们分家,而且还没有像村里绝大多数老人那样,选择在分家之后,跟着大儿子一家一起生活。 大家都在一个村子住着,尤其江远还是陈召的小舅子,陈召哥嫂的性格、为人,他们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陈召大哥很像陈老爷子,平时不苟言笑,只一味闷头干活儿。 他媳妇则是见人三分笑,表面功夫做的好,暗地里却拈轻怕重,总是躲懒或者磨洋工。 如果她只是在妯娌们面前这个样子也就罢了,问题她对自己儿女也是这个样子。 活计能给别人干的,她是绝对不会自己干的,实在推不出去的,她就慢吞吞敷衍着做。 就拿薅草举例,她三天都做不完汪小芝一天就能做完的活儿。 这样的儿媳妇,陈老太太可不敢指望等自己干不动了,她会抽掉懒筋,尽心尽力的照顾自己。 至于陈老爷子,他想的就比较多了。 一来他不想自己和老伴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迫成为大儿媳妇的替代劳力,给她提供继续躲懒和磨洋工的机会。 二来他几个儿子都有孩子,孩子也都年纪不大,仍然需要有人帮忙看着。而他和老伴如果跟着大儿子一家一起过活,以后他们可就不合适替另外几个儿子看孩子了。 陈老爷子想要给儿子们分家,为的是减少家庭矛盾,可不是想要直接撒手不管,所以在能够帮衬一把的地方,他还是愿意帮衬几个儿子一把的。 左右他们在分家时也是能分到一份田地的,自己单过的话,他们不仅不用儿子们出钱出粮供养,偶尔甚至还能贴补孙子孙女们一些口粮。 当然,老两口儿做出这种决定,陈老大两口子是不太愿意的。 陈老大是不想别人戳他脊梁骨,说他不孝顺,身为长子竟然不给爹娘养老。 陈大嫂则是无法接受,以后她必须承担起家里的一半活计,因为从此无论是下地还是在家,她偷奸耍滑都将直接影响到他们一家的衣食温饱。 两人没少劝二老改变主意,但陈老爷子却执意要和老伴儿一起分出来单过。 这事儿村里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知道了,作为陈家一份子的陈召和汪小芝,对他们家年后就会分家的事,自然只有更清楚的份。 除了郝玉提到的,以后孩子念书需要用到钱,陈召他们其实还有一个地方亟需用钱,那就是分家之后买宅基地、盖房子的这件大事。 陈召兄弟多,分家时不管是银钱、粮食,还是房屋、田地,他们其实都分不到多少。 如果他们不想分家之后还像现在似的,和父母兄弟挤着住,那他们就得自己想办法弄到买宅基地、盖新房子的钱。 陈召和汪小芝都不想过那种,自家不管吃点儿啥,都有一堆人眼巴巴瞅着的尴尬日子,所以两人打算在分家之后就立刻去找里正买宅基地。 哪怕他们分到的钱只够他们买小一点儿的宅基地,盖成本最低的土坯房,他们也不想在分家之后,还继续和陈召的兄弟们一起住在老宅。 两口子心意相通,彼此对视一眼之后,汪小芝就很是不好意思的,接受了郝玉和江远给他们的辛苦钱。 她把银钱收好,又把她和陈召用来记录合适人选的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小心翼翼翻开,推到江远和郝玉面前。 “我们一共打听到十一个二十岁以上,没有嫁过人的姑娘。” “前两个是咱们白河镇的,中间的这五个都是唐县县城的,后面这四个,一个是下游郑家庄的,两个是隔壁灵山镇的,还有一个是东杨庄那位地主老爷家的......” 大体介绍过这小册子上的十一个适龄姑娘之后,汪小芝又说起了他们打听到的,有关这些姑娘的基本情况。 据她说,小册子第一页上的那位杨姑娘,优点是勤快能干,性子爽利,家里气氛和谐,缺点则是家里精穷,且还没有壮劳力。 这姑娘之所以耽误了婚期,就是因为她爹娘过世的早,她得挣钱养活自己年迈的奶奶,以及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小册子第二页上的那位王姑娘倒是家境富裕、父母双全、本人模样也清秀可人,奈何他们一家实在风评欠佳。 据王家的街坊邻居说,他们家人不仅做生意时经常缺斤短两、以次充好,而且在日常生活中也充分暴露了他们唯利是图的性格。 什么打着“借”的旗号占小便宜啦,给儿子娶媳妇一门心思只盯着女方嫁妆多寡啦,什么给女儿找婆家,一张嘴就要六十两银子的聘金啦。 汪小芝和陈召担心消息有误,还特意多找了些住在附近的镇民,跟他们打听王记杂货铺,结果那些人全都对王记十分厌恶。 有人跟他们吐槽王家人的唯利是图,也有人热心给他们推荐镇上的另外一家杂货铺。 接下来那五个家在唐县县城的姑娘,其中两个已经住进庵堂,据说是要择吉日落发出家的。 还有两个,她们家中长辈虽然有给她们议亲的意向,但人家给自家孩子寻摸亲事的首要条件,却是男方必须有秀才功名。 和她们一样情况的还有东杨庄那位地主老爷的继女,她亲娘也是一门心思要给她挑个有秀才或者童生名头的读书人。 最后一个家在县城且年纪合适的,则是因为与死去的未婚夫兼表哥感情深厚,所以这辈子都不打算再议亲、成亲了。 隔壁灵山镇的两位姑娘,其中一位有心上人,只不过她的那心上人,在她们成亲之前,在进货途中失踪了。 他爹娘找不到人,痛哭一场之后给他立了衣冠冢,两家也已经退了亲。 只有那姑娘,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自己未婚夫死了,她爹娘后续给她说过两次亲,结果都被她自己给搅黄了。 这种心有所属的姑娘,汪小芝当然也给排除在备选人员之外了。 于是她小册子上的十一位姑娘,在她进行过深入调查之后,就只剩了三个她觉得符合郝玉要求,有望和他说成亲事的。 第51章 美食与八卦 三个合适人选,一个是小册子第一页上,家累很重的那位杨姑娘,一个是郑家庄的其中一位郑姑娘,还有一位就是同样家在隔壁灵山镇的陈姑娘。 郑姑娘曾经订过亲,未婚夫死后,她的秀才爹要求她在家守节,后来她爹死了,她哥嫂不愿意再养着她,她娘就打算给她找个家底殷实、家中人口简单好相处的,让她嫁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 陈姑娘则是在过去的五年里,接连定了三门亲,然后她的三个未婚夫,全都在和她定亲之后没多久,就遭遇各种意外不幸身故了。 第一次时还可以说是偶然,第二次时也或许还有人心存侥幸,三次之后,陈姑娘就彻底被冠上“克夫”的名头了。 现在她家里人已经不指望她能给家里换回正常数额的聘金了,生怕她不仅克夫,还克父克兄克一切男性生物的她爹和哥哥,迫切地想给她找一个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坏毛病、家里人也比较好相处,最重要的是,还不害怕她克夫名头的夫婿。 如果按照汪小芝自己的意愿,她是很想把这位陈姑娘也给排除在外的,但谁让郝玉和江远都不信这些东西呢。 汪小芝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尊重一下郝玉的知情权。于是这位陈姑娘,就被她放在了有可能说成亲事的三个候选人里。 郝玉听她说完,果然没有对陈姑娘的“克夫”名声作出反应。 他对汪小芝道:“辛苦你和阿召了。你们先留在村里好好歇上几天,容我托人再去打听打听这三户人家的具体情况。” 汪小芝和陈召一起点头,两人站起身,打算告辞离开。 郝玉却赶在他们开口之前对二人道:“晚上你们把孩子带过来,咱们一起吃顿饭。” 江远也道:“莞娘打算蒸馒头,做红烧肉。” 不受控制的,汪小芝和陈召小幅度的吞咽一口。 谢莞娘笑着拉住汪小芝的一条胳膊,“面应该已经发好了,姐姐,我们现在就去做晚饭吧。” 江远顺势接了一句,“那我和姐夫一起去接圆圆和阿方。” 郝玉点头,“去吧去吧。” 于是,汪小芝和陈召连哪怕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已经被谢莞娘和江远分别带走。 灶房里,谢莞娘洗干净手,拿出准备好的猪五花肉、冻豆腐和白萝卜,然后又从大缸里捞了两棵酸菜出来。 汪小芝也没闲着,她挽起袖子,洗干净手,开始娴熟的处理面团。 小尾巴一样的小阳依然还是负责烧火,小丫头一个人照看两个灶台,动作娴熟又麻利。 三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做了一大盆红烧肉焖萝卜、一大盆酸菜炖冻豆腐,以及一大锅二合面馒头。 考虑到陈方和陈圆年纪都不大,谢莞娘又给俩孩子和家里的小阳,一人蒸了一碗嫩滑绵软的鸡蛋羹。 饭菜的香味儿飘出灶房,被汪小芝勒令不许进来的两小只,着急的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眼巴巴的软声喊“娘”。 “就好了,你们去喊爹和舅舅来帮忙拿碗筷。” 两小只“哦哦”两声,然后就迈着小短腿儿,迫不及待地去喊人了。 很快江远和陈召就过来了,但两个满心满眼都是美食,根本没有一点儿危险意识的孩子却被郝玉留在堂屋了。 江远洗干净手,拿了碗筷就走,陈召则是端起了早就已经被谢莞娘盛进木盆的红烧肉焖萝卜。 第二趟时,江远端走了酸菜炖冻豆腐,陈召端走了谢莞娘专门给三个小孩子准备的鸡蛋羹。 紧跟在他们身后去到堂屋的汪小芝,端了一大盆她刚捡出来的二合面馒头。 谢莞娘则是又拿了两个小碗,从咸菜坛子里捞了不少腌黄瓜、腌萝卜出来。 洗干净手的小阳牵着她衣角,和她一起往堂屋走。 难得家里今天人多,郝玉干脆拿了他珍藏的茶叶出来,亲自用热水泡了一大壶茶,让江远、陈召、汪小芝、谢莞娘和小阳自己倒来喝。 众人也没和郝玉客气,家里没有茶盏,大家就都拿了大碗倒茶喝。 茶水倒好,郝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吸满汤汁的冻豆腐。 他在这里辈分最高,他一动筷子,其他人就也跟着吃了起来。 汪小芝和陈召夹的第一筷子都是给他们家两个孩子的,谢莞娘也先夹了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给小阳。 仨小孩儿馋的直咽口水,红烧肉一进碗,他们立刻就埋头苦吃起来。 和孩子们的急切不同,大人们一边吃饭,一边也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低声交谈。 陈召在问郝玉更中意那三人中的哪一人,谢莞娘在问汪小芝知不知道更多有关那两个即将落发出家的姑娘的事。 郝玉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答案,他道:“还是要先打听一下对方的人品、性情以及家庭情况。” 汪小芝则是把自己知道的,有关那两个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冯姑娘是家里独女,她爹娘想让她招婿入赘,留在家里继承家业,她爷奶和大伯、叔叔却都想过继个男孩给他们。” “为了做成这事儿,他们接连坏了冯姑娘两门亲事,最后更是臭不要脸的开始造谣,说冯姑娘不检点什么的。” “他们是冯姑娘的亲人,除了冯姑娘一家的街坊邻居,其他不知道内情的人,对他们的话还是很相信的。” “冯姑娘坏了名声,不仅出门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还有那不干人事儿的地痞无赖,溜门翻墙的偷偷进来,想要对她做不好的事。” “虽然这些人最终都没得逞,但冯姑娘却还是一时想岔了,偷摸儿上了吊,得亏她爹娘发现的早,把她救了下来。” 这事儿在县城闹得还挺大,是以汪小芝只是随便一问,就有人把这些事全都一五一十告诉她了。 “你是不知道那姑娘有多惨,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她爹娘正又哭又喊的劝她别想不开呢,她家的那些糟心亲戚竟然就又上门了。” “他们说那姑娘失了贞洁,不能再活在这世上给他们老冯家丢人,叫着喊着说要把她带回老家浸猪笼。” 第52章 习俗与律法 谢莞娘听的目瞪口呆,“这也太缺德了!” “谁说不是呢!”汪小芝一拍大腿,“还好他们家人缘儿不错,街坊邻居看不下去,硬是帮着他们一家把那些黑心烂肝的狗东西给赶走了。” “你是不知道,她娘连菜刀都拿出来了,说是要砍了那些狗东西,省得他们以后还来祸害自己一家。” 谢莞娘蹙眉,“那她爹呢?” 汪小芝眼睛亮晶晶的,眉毛都要飞起来了,“她爹抢了她娘手里的菜刀,说,‘我来!’” 谢莞娘顿时就笑了,“那看来她爹也很不错嘛。” 汪小芝用力点头,她也是家里独女,在这件事上她可太能体会那家人的不容易了。 谢莞娘又问:“那怎么这位冯姑娘,最终还是跑去庵堂落发出家了?” 汪小芝叹气,“她自己非要去呗。不过这事儿也怪不得她,她就是被之前的遭遇给吓破胆了。” “我听她那些街坊邻居说,她爹娘已经在找买家了,等把家里的田产、铺子全都出手,他们就会带着那姑娘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 她朝谢莞娘眨眨眼,“不然她就不会只是在等落发出家的日子,而是早就已经被剃了头发,彻底没有反悔机会了。” 那什么择定吉日才能落发,其实都是庵堂主持的善意谎言。 “那另一个呢?” “你说唐姑娘啊,她更惨。” “她爹死在战场上了,她娘被她爷奶嫁去别人家换聘金,她弟也被她爷奶卖给没儿子的山里猎户了。” “她当时十岁,已经能干活儿了,她爷奶就把她送去绣坊了。十年的长工契,工钱那两个老不死的全都收走了。” “今年十月她好不容易熬到契书到期,她那丧良心的爷奶就又把她卖给了一个已经打死俩媳妇的老鳏夫。” “她不愿意,就偷偷从家里跑出去了。” 谢莞娘目瞪口呆,“那她的族人、外祖和舅舅呢?就没人站出来管一管吗?” 汪小芝叹气,“我听他们家的街坊邻居说,他们家是从其他地方逃难过来的,在这边是独一户。” “至于她外家那边,我听说她姥姥姥爷早就没了,她舅舅舅母倒是跳出来分了二两银子回去。” 彼时还是战乱年间,县衙都不一定有人办公,他们那一片的里正就算在岗且心地不坏,在身后没有官府背书的情况下,他也是没办法为这苦命的母子三人做主的。 谢莞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姑娘的那群黑心亲戚了,她问汪小芝,“那她躲进庵堂应该也没用吧?” 汪小芝点头,“本来是没用的,但现在这事儿被咱们县尊大人知道了。” 本县父母官是个口碑还不错的,他老娘则是喜欢礼佛、做善事,老太太去县城内仅有的这家庵堂礼佛时,恰好遇见那姑娘的黑心亲戚跑去大闹庵堂。 了解过事情原委,礼佛行程被破坏的老太太,气得直接就把自己儿子给叫了过去。 县令大人不仅因为那些人闯进庵堂打杂闹事,打了他们板子,勒令他们赔钱,而且还给他们普及了一下当朝律法,告诉他们就算他们是那姑娘的亲爷奶、亲叔叔、亲伯父,他们卖掉那姑娘也属于违法行为。 新朝虽然统一天下的时间还不长,但却已经在以往历朝的律法基础上,制定出了本朝律法,本朝律法规定: “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和诱者,各减一等。” 意思是,使用暴力、胁迫或其他不正当手段,把人卖作奴婢者,判处绞刑;把人卖作私兵者,判处流放三千里;把人卖作妻妾子孙的,判处三年徒刑。如果是卖人者和被卖者双方自愿,则对罪犯减轻一等进行处罚。 当然,减轻一等进行处罚的前提,是被卖者年龄在十岁以上,如果在十岁以下,则无论被卖者是否自愿,都按非自愿进行处理。 至于那家人狡辩的,他们是那姑娘的爷奶、叔伯、婶娘等语,县令大人也有律法条例回复他们。 “诸略卖期亲以下卑幼为奴婢者,并同斗殴杀法;无服之卑幼亦同。即和卖者,各减一等。其卖余亲者,各从凡人和略法。” 翻译过来就是: 如果有人拐卖辈分较低、年龄较小的人,将其卖为奴婢,那么不管此人是不是和被卖的人有亲属关系,官府都将按照斗殴致人死亡的罪责对罪犯进行处罚。 如果略卖是在双方自愿的情况下进行,且被卖者年龄在十岁以上,那么官府对罪犯的处罚,会在原本的处罚基础上减轻一等。 如果是略卖不在上述范围内的其他亲属,则一律按照普通人略卖人口的法律规定,也就是县令大人最开始拿出来说的那一条进行处置。 也就是说,那家人如果真把那姑娘抓回去卖给老鳏夫,县令就可以判处他们三年徒刑。 那家人当然是不服气的,毕竟把自家孩子卖给牙人、富户为奴为婢,或者打着结亲的旗号,用家里姑娘换聘金什么的,在他们的认知里那都是再常见不过,简直可以说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 凭什么别人就可以卖,他们家就不行? 对于他们的这个疑问,县令给予的回复是,“民不举,官不究。” 而且也没人像他们似的,竟敢跑到庵堂打砸闹事,直接把自家罪证递到了县令手里。 县令没说的是,他们最该庆幸的,其实是他们只打砸了一些寻常物件,并没有故意跑去损坏佛像,不然光凭这条,县令就可以干脆利落的判他们徒三年。 至于人口略卖这回事。 历朝历代,人口略卖都被视为违法行为,同样的,历朝历代,朝廷对地方的监管都不到位。 不仅村镇,就连各县县城,也就是县衙所在地,官吏、衙役们在大多数时候,也还是管不到别人家里去。 再加上律法虽然禁止长辈卖掉子孙,但却规定以父母和其他法定尊长为子女、卑幼的主婚人,从法律上明确了尊长的主婚权,这就为很多做长辈的,提供了打着“为晚辈操持婚事”的幌子,卖掉自家子孙的机会。 第53章 准备建宅子 除非是那种单纯为了换取钱财,且还采取了诱骗、监禁、殴打、下药等恶劣手段的,不然官府基本都会支持长辈,而不是被当成筹码推入火坑、换取利益的小辈。 可问题是,真的遭遇了上述恶劣手段的,又有几个能逃出来,找上官府为自己做主呢? 更别提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官吏、衙役、里正,他们直接都是不懂法的。 他们自己都还稀里糊涂,因循旧例活着呢,百姓又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在他们看来,长辈打骂晚辈、做主晚辈婚事、把晚辈卖给牙人或者富户为奴为婢......这多正常呢,他们早就见怪不怪。 就比如谢莞娘和明福村的一众人,大家都是法盲,平等地稀里糊涂、一知半解,不然小阳也不会被谢莞娘给买回家了。 要知道,律法对买家也是有处罚的。 “诸知略、和诱、和同相卖及略、和诱部曲奴婢而买之者,各减卖者罪一等。知祖父母、父母卖子孙而买者,各加卖者罪一等。” 意思是,明知是他人劫掠、诱拐、双方合意贩卖人口,却还是购买这些人作为部曲、奴婢的人,比贩卖人口者减一等进行处罚。 明知是祖父母、父母贩卖子孙却还购买的人,则比贩卖者加一等进行处罚。 如果谢莞娘读过本朝律法,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她肯定不会直接从刘家人手里把小阳给买下来。 只可惜她目前也处于稀里糊涂,做事的方式方法全部来自过往经验的蒙昧阶段。 比她还稀里糊涂的汪小芝,则是根本不知道县令是用律法让那一家子闭嘴的,她还以为那一家子是被县令的官威给吓住了。 那家人不敢在县令面前胡搅蛮缠,又不敢在自己的小算盘打不响之后,冒着得罪街坊邻居,乃至十里八乡绝大多数人家的风险,把本县其他把自家孩子卖给牙人、富户,或者打着结亲的旗号,用家里姑娘换钱的人家,也给告到县衙。 没奈何,他们只能灰溜溜的退了老鳏夫给的十六两聘金,然后每天欺软怕硬的在家咒骂躲进庵堂的那女孩。 汪小芝告诉谢莞娘,“那姑娘着实可怜,她在绣坊没日没夜的熬,眼睛都已经给熬坏了,我听住在那附近的婶子大娘说,她们只有和那姑娘走个脸对脸,那姑娘才能勉强认出她们谁是谁。” 她都这样了,她那些黑心亲戚还要继续趴在她身上吸血,实在让人气愤。 谢莞娘听了也是一脸唏嘘,她就说嘛,在如今的社会环境下,如果没点儿特殊缘故,两个好好的姑娘家,再怎么也不至于跑到庵堂出家。 出家人也是人,而人多的地方又都免不了会有麻烦和矛盾,再加上这年头的出家人不仅只能吃素,而且还要做早课晚课,以及种菜挑水各种干活儿。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吃吃喝喝,一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汪小芝和陈召才带着俩孩子回家去了。 接下来郝玉的婚事他们还是要帮忙的,只不过他们得先等郝玉确定了具体人选再说。 而郝玉,他虽然没有在其他人面前表态,但心里却已经决定好了,要最先打听那位郑姑娘。 如果那位郑姑娘不合适,他打算再去灵山镇打听一下那位陈姑娘。 正如汪小芝所料,比起那位家累很重的杨姑娘,郝玉更倾向于接触那位有克夫名头的陈姑娘。 谢莞娘一个姑娘家,不好跟郝玉探讨他的未来妻子人选问题,于是她就只默默帮着做一些她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隔着门,用“他们不在家,这事儿我可插不上嘴”为借口,帮郝玉和江远挡掉那些一门心思让郝玉变更择偶标准的村民。 再比如在交了手头在做的绣活儿之后,暂时不再接新的刺绣单子,而是自己出钱买了布料、绣线等物,替郝玉准备相看、成婚之时要穿的衣裳鞋袜,以及全新的被褥、枕头、枕套、枕巾。 江远在她隔壁买了宅基地的事情她也已经知道了,并且她还非常不见外的,直接把自家宅子的建造事宜,托付给了虽然沉默,但却十分可靠的江远。 两人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商量起这事儿,速度快的让郝玉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好吧,主要是谢莞娘的要求实在有点儿多,而江远偏偏又总是一副相当好说话的老好人模样,不管她提出什么样的离谱设想,江远都会认真听、认真记,然后再认真应一声好。 最让郝玉觉得离谱的,还不是江远对谢莞娘的有求必应,而是他竟然也打算按照谢莞娘的构想,来建他自己的那栋宅子。 虽然郝玉对江远的心思早有察觉,但江远对谢莞娘的这个态度,却还是再一次刷新了郝玉对江远心中,谢莞娘份量的认知。 他有些遗憾的想,看来他是不能指望江远娶一门贵妻,为他接下来的仕途铺路了。 是的,郝玉虽然一点儿不排斥娶个乡下姑娘,但他却并不希望江远和他一样。 江远既然答应了常曜明后年去紫荆关参军,郝玉就想尽可能地让他仕途走的平顺。 不说和常曜一家攀亲,娶个他的族妹、表妹之类,能娶个家里兄弟多、在北境有一定人脉的武官之女也好啊。 别的不说,起码等上了战场,江远身边也能有个对他的人身安全更加尽心尽力的人。 本来郝玉还想着,等江远去了紫荆关,他对谢莞娘的那点心思,就会自然而然因为时间和距离的关系而慢慢消散,现在看来,倒是他低估了江远对谢莞娘的重视程度。 在心里默默叹一口气,郝玉到底还是没有去和江远说些“大局为重”“你得为自己性命和前程考虑”之类的话。 他不想勉强江远,去做任何江远不愿意做的事。 江远对郝玉的这些思虑一无所知,在他看来,谢莞娘想要的,带进水口和排水口的大浴桶虽然烧制起来麻烦了些,造价也略高了些,但安上以后,也确实会给他们的日常生活带来极大便利。 还有她想要的,能够冲水的、带斜坡的半封闭式厕所,也比村民们普遍使用的简陋粪坑要干净很多。 那个装在水井上方,用来打水的辘轳,对力气较小的女人、老人、半大孩子则都是很友好的。 最后是带火墙、有大窗的屋子,谢莞娘准备用来刺绣,以及在冬天时适量种植青菜和蘑菇,改善伙食。 第54章 购置田地 只是一点点小改变,生活品质就能提升很多。 江远想着,反正他和谢莞娘都不缺改造多花的那点钱,那他们干嘛不把自己以后的家建造的更舒适一些呢? 两人在这件事上可谓一拍即合,谢莞娘的房屋建造草图定稿后,江远就开始张罗着预定匠人、力工、土石、砖瓦、木材、石灰、桐油…… 至于谢莞娘,在给郝玉准备好衣裳、被褥等物之后,她就约上江远这个“保镖”,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跑去唐县县城找牙人了。 两人是去买地的,在过去的六个多月时间里,谢莞娘又是采药,又是刺绣,天天起早贪黑的干活儿,好不容易存了二百三十多两银子。 就这还是因为秦娘子给她派了一单带封口费的活计,不然她就是累死自己也存不到这么多银钱。 手头的存款,谢莞娘打算拿三十两出来盖房,剩下的二百两,她打算用来购买田地。 江远比她攒钱的时间长,手头积蓄也远比她多,但他并不打算把所有积蓄都用来买地、盖房。 两人找上郝玉推荐的、口碑不错的牙人,跟对方说明来意后,对方就把他们带去了明福村附近的、无主的上等田地。 三人在外奔波大半天,最终谢莞娘和江远一起买下了位于明福村和上庄村之间的,一块四十亩的上等田。 谢莞娘资产有限,虽然明福村附近的田地不算贵,但她的二百两银子,却还是只够她买下最多十三亩上等田。 十三这个数字谢莞娘不是很喜欢,于是她最终选择了只买十二亩。 剩下的二十八亩,则是被江远买了下来。 两人的田地连成一片,这让江远非常满意。 按照他们各自想要购买的亩数,谢莞娘拿出一百八十两银子,江远拿出四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和二十两银子,点清之后交给牙人。 等回到县城,两人又给了牙人和衙门的官员、小吏一些碎银。 给牙人的是说好的报酬,给衙门内部人员的,则是对方帮忙换红契的手续费和辛苦费。 两人和牙人一起从衙门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门也已经紧紧关闭。 牙人热情地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暂住一夜,江远道过谢后摇头拒绝。 他虽然没收郝玉送的宅子,但偶尔过去暂住一晚却还是没有问题的。 更别提这县城也不缺客栈,他们实在没必要跑去和他们并不熟悉的牙人家里,给人家多添麻烦。 送走牙人,江远问正一脸好奇四处张望的谢莞娘,“你想住客栈还是住郝叔的宅子?” 谢莞娘知道郝玉有本事,所以并不意外他在县城有宅子,想了想她问江远,“郝叔的宅子里有被褥吗?” 江远摇头,“没有,只有宅子前主人留下的少量家具。不过这县城卖什么的都有,趁着还没宵禁,我们可以现在去买。” 谢莞娘笑着拒绝,“那我们还是去住客栈吧。” 现买被褥倒是没什么,可长期没人住,也没有提前打理过的宅子,他们去了肯定是要先买木柴、烧热水、搞卫生的,想想都麻烦。 江远迟疑,“你可以吗?” 谢莞娘用力点头,“虽然我武功不行,但我精通药理。” 在她有所准备的前提下,不管是谁打她的歪主意,她都有把握让对方有来无回。 再说江远也是可以住她隔壁的嘛,晚上如果她真有危险,江远临时跑过去救场也来得及。 两人一边在街上走着,谢莞娘一边小嘴叭叭,言辞隐晦的,把自己的计划一点点告诉江远。 顺带的,她还买了扒糕、酥肉和两大碗鲜肉馄饨,趁热和江远一起坐在已经没有其他客人的馄饨摊上吃了个肚子溜圆。 吃完饭,赶在摊主收摊之前交了钱,两人又一起溜溜达达去了就在馄饨摊斜对面不远处的那家来福客栈。 来福客栈不仅名字老套,掌柜和伙计也都一副被迫上班的懒洋洋模样,但对待客人的态度,以及客栈的卫生情况却还是值得称道的。 谢莞娘和江远入住之后,伙计很快就给送来了汤婆子和洗漱用的热水、干净布巾,谢莞娘没在屋子里闻到奇怪味道,遂又掀开被子看了看,发现被褥不说多干净,却也没什么明显的灰尘、污渍之类。 出门在外,“不脏”对谢莞娘来说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更多的她可不敢指望。 在面积略小的普通单人客房简单洗漱一番,谢莞娘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客栈的被子很厚,里侧被汤婆子烘过的地方热乎乎的,让人感觉很是舒适。 谢莞娘先是给汤婆子换了个还没烘过的地方继续发热,然后才小心翼翼躺了下去。 新鲜出炉的地契被她藏得严严实实,防身用的药粉则被她放在最方便拿取的左边袖袋。 躺下没多久,谢莞娘就睡着了,奔波一天,她已经很累了。 住在她隔壁的江远也闭着眼睛,但他没有谢莞娘心大,一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再没有客人和伙计来回走动,江远这才和衣睡了过去。 两人一个睡得早,一个睡得晚,醒来的时间却一般无二。 倒不是他们的生物钟在起作用,而是,两人全都听见了客栈走廊里传出的异样响动。 最开始是吱呀一声,木制房门被打开的轻微声响,这声响没什么奇怪的,两人虽然听见了,但却没有当一回事儿,然而很快,两人就又听见了嘭的一声,疑似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 江远反应最快,他迅速穿鞋下床,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走廊两边的窗户,只透进来些许天光,他只能模模糊糊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清瘦人影。 继他之后走出房间的谢莞娘,手里拿了一盏已经点燃的油灯。 两人凑到那道人影旁边,发现他意识还在,只是此时他整个人正满脸痛苦的蜷缩成虾米状,根本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爬起来。 谢莞娘见他抱着肚子,呲牙咧嘴的努力忍痛,下意识便问了一句,“大叔,你哪里疼?” 大叔,“肚、肚子。” 谢莞娘:...... 第55章 顺手救人 谢莞娘也没嫌弃他说废话,而是耐心地继续提问,“具体是哪个位置?” 那大叔胡乱比划一下,“都、都疼。” 得,看来是指望不上患者自己了。 她放弃询问,“我懂些医理,您要是信得过的我,我帮您把个脉?” 那大叔疼的冷汗涔涔,也顾不上介意谢莞娘是个年轻小姑娘了,“好。” 谢莞娘于是伸手给他把脉,把完脉,谢莞娘又问:“在这次之前,您有出现过类似症状吗?” 大叔摇头,“没。” 谢莞娘又问:“昨晚您都吃了什么?有生冷辛辣之物,或者以往您吃了也会不舒服的东西吗?” 大叔“呃”了一声,“有......鱼鲊、卤猪头肉、酱肘子,还有......凉拌变蛋、花生、豆腐。” 昨晚他和友人一起喝酒,叫了不少下酒菜,其中就有他提到的这四种凉菜。 谢莞娘看向江远,“阿远,麻烦你帮我把人搬进屋,然后再去问店家要一些热汤或者热粥,还要让小二再送一个新的汤婆子。” 江远点头,“好。” 言罢,他弯腰把那位大叔抱起来,送回了他原本住着的那间客房。 谢莞娘提着那大叔的小包袱,把东西给他放到床头。 江远走后,谢莞娘开始帮那大叔缓解疼痛。 她手头只带了银针和防身用的药粉,没有能拿来给这位大叔对症下药的,还好他只是普通的肠胃痉挛,用其他法子也能治好。 谢莞娘略一思忖,就选择了帮那大叔按摩内关穴、合谷穴等穴位。 内关穴位于前臂前区,腕掌侧远端横纹上 2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按摩内关穴可宁心安神、理气止痛。 合谷穴位于手背,第 2掌骨桡侧的中点处,按摩合谷穴有疏风解表、行气活血、通络止痛的作用。 此外,她还让那大叔自己以肚脐为中心,用手掌轻轻顺时针按摩腹部,以促进肠胃蠕动,帮助消化,缓解气滞引起的疼痛。 那大叔倒也听话,他呲牙咧嘴的按照谢莞娘说的给自己按摩。 一直到江远和早起做事的伙计拿着热乎乎的汤婆子,以及一大海碗后厨刚煮好的白米粥过来,那大叔这才停下手上动作。 谢莞娘看见伙计,立马指着那大叔对伙计道:“麻烦小哥儿把汤婆子放在这位大叔的肚子上。” 汤婆子温度很高,但隔着棉衣放在那位大叔身上,温度却是刚刚好。 谢莞娘又示意江远把粥碗递给大叔,“趁热喝。” 大叔伸出的手哆哆嗦嗦,小二怕他把粥洒在被子上,帮拿过碗和勺子,一口一口喂给那位大叔。 多管齐下,大叔疼痛的症状有所缓解,谢莞娘见他状态好了很多,遂又问了大叔一句,“您刚刚摔倒,有摔疼哪里吗?” 虽然她觉得,这种突发的肠胃痉挛,应该不至于让他把自己摔出个好歹,但万一呢,是吧,还是问问更妥当。 那大叔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情况,“应该没有。” 疼确实是有些疼,黑灯瞎火的,他突然肚子疼的厉害,一不小心就左脚绊右脚,把自己给摔那儿了,但比起肚子的疼痛程度,摔的那一下引发的疼痛,还真就有些不值一提了。 谢莞娘点点头,“那等您能自己行走了,您再去一趟医馆,找大夫给开点儿药吧。” 一来吃药会让这大叔肚子疼的病症好得更快,二来他也可以顺便让大夫给他来一次触诊,看看他的那一摔是不是真的有惊无险。 等到那大叔喝完热粥,谢莞娘跟他和客栈伙计打了声招呼,就和江远一起离开了。 那大叔要给她诊费,谢莞娘直接摆手拒绝了。 她又不靠这个吃饭,只是碰巧遇见,就和江远一起做了回好心人罢了。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放亮,两人从大叔的房间离开后,也没有继续爬上床睡回笼觉,而是洗漱一番就直接退房离开了。 没有随身物品就是这点好,想走就走,十分自由。 出了客栈,谢莞娘和江远也没有立刻去寻拉脚的牛车或者马车,而是先在街边的小食肆里买了豆浆油条来吃,然后又跑去已经开门营业的各家店铺,购买一些家里缺少,或者单纯就是谢莞娘想买的东西。 两人不知道的是,那大叔在身体情况有所好转之后,就琢磨起了谢莞娘的长相问题。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姑娘,可他却又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姑娘。 直到他去过医馆,坐车回到自己家,无意间瞥见桌子一角老友让人送来的信,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将这姑娘的脸与另外一张他已经快要遗忘的、更加稚嫩的脸给对上。 *** 谢莞娘和江远回到明福村后,郝玉把江远叫到了他房间说悄悄话。 他告诉江远,他已经亲自打听过汪小芝认为有望能成的那三位姑娘。 他没告诉江远的是,他其实还偷偷跑去观察姑娘本人和她们的家人了。 那位家累很重的杨姑娘,在这个过程中被他排除在候选人之外了。 倒不是她和她家里人性格、品行有问题,事实上,那一家子彼此帮扶、关系和睦,在街坊邻居当中也一直很有人缘。 郝玉之所以直接把这位杨姑娘给排除在名单之外,是因为这位杨姑娘,她有一条没有对外公开,但却一直在默默执行的择偶要求。 她想要的未来夫婿人选,要么就住在她家附近,且能接受婚后和她一起帮扶她娘家,要么家资丰厚,能让她在物质层面贴补娘家。 总之,她就算成了亲,也还是要继续为娘家做贡献的。 还是那句话,别看郝玉对江远掏心掏肺,对别人他可做不到一直无偿奉献。 至于剩下的那两位姑娘,郝玉倒是没什么明显偏向。 郑姑娘性格温婉,孝顺贤惠,爹让她守望门寡她就守,娘让她出嫁她就嫁。 陈姑娘则性格坚韧,颇有主见,即使顶着克夫的名声,她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给嫁了。 而郝玉,他不介意那位陈姑娘的克夫名声,也出得起郑姑娘兄嫂提出的二十两聘金,更符合郑姑娘母亲要求的“家底殷实,家中人口简单好相处”。 是以,郝玉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女方。 江远听他说完这话,立马就跑去汪小芝那儿,请她代为寻找合适的媒人了。 第56章 柳媒婆报喜 汪小芝和郝玉不同,她更喜欢郑姑娘,于是她最先让人去了郑家庄。 为了说成这门亲事,江远给汪小芝透露了郝玉的部分家底,比如郝玉原本打算送给他的田地和宅子。 然而就算如此,汪小芝和她精挑细选的、口碑极好的柳媒婆,也还是没能说成这门亲事。 郑家嫌弃郝玉的点有三个,第一个是他比郑姑娘大了整整九岁,第二个是他来路不明,第三个则是他过于滥好心。 柳媒婆倒是针对这三点做出解释了,但郑家却还是婉拒了这门婚事。 汪小芝很遗憾,郑姑娘可是她最看好的人选呢,实在是可惜了。 唏嘘一阵,汪小芝重振旗鼓,又托柳媒婆去隔壁灵山镇的陈家帮忙说亲。 正如前文所说,现在陈姑娘的爹娘、兄弟已经不指望她能给家里换回正常数额的聘金了。 他们生怕她不仅克夫,还克父克兄克一切男性生物,所以迫切地想给她找一个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坏毛病、家里人也比较好相处,最重要的是,还不害怕她克夫名头的夫婿。 严格来说,其中一只手不能拿重物的郝玉,其实是不符合陈家人要求的,但他们在听柳媒婆说了,这点旧伤并不影响郝玉打猎,且郝玉还有一份厚实家底之后,就都觉得这点小小的瑕疵,也不是不能忍受了。 他们很想一口应下这门亲事,但想到陈姑娘那宁缺毋滥的执拗劲儿,她爹娘到底还是跟媒婆说了,要先打听一下郝玉再说。 柳媒婆见他们没有一口回绝,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希望,她笑着应好,并和陈家人约好,五天之后再来听他们的答复。 五天时间过得很快,五天之后,柳媒婆带着好消息来了明福村。 找到汪小芝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然后两人就一起去村尾找郝玉了。 “郝兄弟大喜呀!”推开院门,看见听到动静迎出来的郝玉,柳媒婆那张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 谢莞娘和小阳、江远正在灶房忙活,听到这一句,江远立马放下手里正在清洗的萝卜,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来。 谢莞娘和小阳则是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和汪小芝、柳媒婆打了个招呼。 柳媒婆热情地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然后才又继续刚才的那个话题。 “陈家答应过来相看了!”她一甩帕子,“而且时间他们也说了,可以由你们这边看着安排。” 陈家人虽然迷信,但对陈姑娘却也还算尽心,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们都会先好好打听男方和男方的家人、家境,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让陈姑娘和对方相看。 打听来的消息虽然不能确保就一定是真,但多打听一下,总好过全听媒婆舌灿莲花。 不说打听出个多好的,起码踩坑的几率可以大幅降低。 现在陈家人答应给陈姑娘和郝玉安排相看,就代表他们对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还算满意。 而据说很有主见的陈姑娘既然答应了过来相看,那么她对郝玉的个人条件显然也还算满意。 这确实是个值得道喜的好消息。 在汪小芝的陪同下,郝玉把柳媒婆请进堂屋落座,很快江远就送上了谢莞娘快手快脚给冲的两碗红糖水。 与此同时,郝玉也把江远跟村里木匠定制的,用来盛放核桃酥、槽子糕、冬瓜糖、杏干、梨干、炒花生等小零嘴儿的那个大攒盒拿了出来。 只是刷了一点清漆的攒盒看上去朴素极了,但里面放着的东西却让柳媒婆大开眼界。 捻了块冬瓜糖放进口中,柳媒婆心道,看来汪小芝那些话还真不是吹牛的,这郝玉还真是个小有家资的地主老爷。 喝罢红糖水,意思意思的吃了一些小零嘴儿,和郝玉商量好相看的具体时间,柳媒婆就告辞离开了。 因她不肯留下吃饭,再三挽留都被拒绝的郝玉,最终选择了把江远上午新打的兔子,送给柳媒婆一只以示感谢。 柳媒婆拎着兔子乐呵呵离开了,汪小芝则是被谢莞娘给拽到厨房去了。 送走柳媒婆的江远,见状很识趣的去了陈家,把陈召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也给接到了这边一起吃饭。 多了四张要吃饭的嘴,谢莞娘干脆在原有基础上又多准备了一个硬菜。 主食她准备的是红糖饼,菜则是做的野鸡炖干蘑菇、酸菜五花肉炖冻豆腐。 饭菜上桌时,她还又给凑了一碟炒花生米、一碟萝卜干炒鸡蛋、一碟鱼干、一碟羊肉干,让饭菜看着更加丰富。 男人们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村里八卦,女人和孩子们则一门心思啃饼吃菜。 谢莞娘最喜欢酸菜和冻豆腐,孩子们最喜欢肥而不腻的五花肉,汪小芝则最喜欢野鸡炖干蘑菇。 一顿香喷喷、热乎乎的午饭吃下来,众人俱都心满意足。 饭后,汪小芝和陈召也没急着走,陈召在堂屋和江远、郝玉一起看孩子,汪小芝则是去了灶房,一边帮谢莞娘和小阳清洗锅碗筷子等物,一边低声和谢莞娘闲聊。 “人的缘分还真是说不准,我怎么也没想到,郑家人竟是连打听都不肯打听一下,就拒绝了郝叔这么好的结亲对象。” 谢莞娘笑。汪小芝和郝玉关系好,自然看他哪哪都好,郑家人从未与郝玉有过接触,一听他比郑姑娘大九岁,还是个外来户,又想不开的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江远这么长时间......心里必然要犯嘀咕。 毕竟,郝玉的这情况,往好的方面思量,那就是“心地好,品性好,以后对媳妇肯定也错不了,而且新媳妇嫁过去就能当家,不仅没有长辈压在头上,更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亲戚上门叨扰”。 那位陈姑娘和她的家人,显然就是在往好的方面思量。 而郑姑娘一家,显然就是在往坏的方面思量。 在他们看来,郝玉年纪大,那必然就会老的快,死的早。再加上他还无亲无靠,那以后他们岂不是还要帮扶已经嫁出门的妹子? 更别提他还滥好心,连邻居家的孩子都能一养两年,这般拎不清,谁和他过日子、做亲戚能不难受? 郑姑娘才二十三,而且她样貌清秀、性格温婉,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个家资丰厚的娘家,以及一个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哥哥。 她哥嫂虽然不愿意养她一辈子,但在嫁妆方面却也不会亏待了她,这也是为什么明明郑家要了那么高的聘金,但这十里八村的人,却谁也没觉得她家过分。 条件好的姑娘嘛,自己和家里人都挑剔一些也是正常的。 第57章 陈家人上门 谢莞娘转移话题,“姐姐见过那位陈姑娘吗?” 郑姑娘已经是过去式了,不,她连过去式都算不上,与其讨论她,她们还不如讨论一下那位陈姑娘。 汪小芝被她转移了注意力,“见过一次。” “那姑娘织布织的特别好,为了养活自己,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和她娘一起去布庄卖布。我就是在布庄门口见到她,见她没梳妇人头,这才多嘴问了布庄掌柜一句。”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叹气,“她身量很高,长得也好,就是她那克夫的名声,你别说,我这心里还真有些发毛。” 谢莞娘忍不住笑,“郝叔不信这个。” 汪小芝继续叹气,“阿远也不信,他还说,战场上一批一批的死人,饿死冻死病死的普通人更是不在少数,总不能他们都是被自己妻子或者丈夫给克死的。” 谢莞娘对此很是赞同,“那你有没有打听过那位陈姑娘的前三位未婚夫,到底都是怎么死的?” “一个得病死的,一个出门访友被流寇杀了,还有一个死在了他们村子的后山上,因为尸骨被野物啃过,具体怎么死的根本没人知道。” 汪小芝之所以打听的这么清楚,还是因为灵山镇有人因为这三人的死法一个比一个惨烈,所以编了一套很邪乎的说辞出来。 用他们的话说,每当陈姑娘克死一个人,她的命就会变得更硬,她克人的本事也会与日俱增。 这个说法一出来,立马得到了很多人的强烈认同,他们争先恐后传播、篡改有关陈姑娘克夫之事的谣言,力求用这种透着三分邪门儿、怎么听怎么离谱的八卦,为自己平淡枯燥的日常生活增添几分趣味。 他们倒是说的津津有味了,陈姑娘可就惨了,不仅敢和她议亲的人少了,甚至就连她家里人都对她下意识惧怕上了。 饶是陈姑娘性子刚强,长期被大家避如蛇蝎,她也还是会很难受,甚至忍不住自我怀疑的。 这也就导致了,这姑娘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眉心却已经因为她总是下意识地皱起眉头,生出了深深的两道竖纹。 郝玉定的和陈姑娘相看的日子是十一月二十八,也就是柳媒婆上门传信的第三天。 为了给陈家人留个好印象,十一月二十七这天上午,汪小芝和陈召再次来了郝玉家,帮着郝玉他们为相看做准备。 院子和屋里都被郝玉、江远和陈召打扫的一尘不染,汪小芝和谢莞娘则是提前发了面,准备好了第二天要用的各种食材。 忙活了大半天时间,总算准备好该准备的所有东西,众人这才吃了顿时间略微提前的丰盛晚饭。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八这天上午,汪小芝和陈召换上他们压箱底的好衣裳,和同样打扮得体的江远、谢莞娘、小阳一起,陪着郝玉静候陈家人上门。 巳时过半(上午十点多),一脸喜庆笑容的柳媒婆,带着陈姑娘和她爹娘、哥嫂一起来了明福村。 陈家人是赶车来的,柳媒婆坐在牛车右侧靠前的位置,给陈姑娘的哥哥指路。 遇见他们的村民不多,毕竟大冷天的,如果不是实在有事,大家都是不乐意往外跑的。 但是郝玉选在今天相看的消息,却还是很快在村子里面传扬开了。 正如谢莞娘所说,郝玉闭门谢客的态度,让绝大多数村民都打消了劝说他改变择偶标准的心思,但是这却并不代表他们就不关注郝玉的说亲进展了。 很多人都在心里暗暗祈祷,郝玉找不到二十以上,且还符合他要求的姑娘,他们相信,只要郝玉找不到合适人选,他就一定会适当放宽他对女方的年龄要求。 然而柳媒婆两次登门,尤其今天她还带了看着十分陌生的陈家人一起过来,这就让村里人不得不多想一想了。 多数人虽然遗憾自家姑娘大概率是没什么机会了,但也仅仅只是遗憾而已。 只有少数几个一心惦记郝玉家资的人,听到消息之后,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自己家里不停转圈儿。 同时他们也没忘了和自己家人展开讨论,讨论怎么在不得罪郝玉的前提下,搅黄郝玉和陈姑娘的婚事。 就在他们悄咪咪商量这事儿的时候,陈家人也已经见到了柳媒婆口中,各方面条件都很不错的郝玉。 郝玉等人在听见门口传来柳媒婆说话声的那一刻,就已经齐刷刷迎了出去。 穿着一身浅灰色崭新外袍的郝玉走在最前面,汪小芝、陈召、江远位于第二梯队,谢莞娘则牵着小阳,缀在队伍的最后面。 柳媒婆笑着跟郝玉等人打招呼,然后又把陈家人一一介绍给他们认识。 谢莞娘趁此机会,迅速打量了一下陈家诸人。 陈父陈母看上去有些显老,眉间也和陈姑娘一样,有着两道竖纹。 陈大哥陈大嫂身形微胖、唇角始终上翘,是那种既和气又精明的生意人。 陈姑娘生的浓眉大眼、高挑瘦削,紧抿着的唇角让她看上去有些不好亲近。 谢莞娘因此多看了对方两眼,发现对方肩膀紧绷、身体不自然前倾、手指也在下意识揉搓衣襟,她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在紧张。 在柳媒婆的介绍声中,众人乱糟糟的彼此见礼,然后郝玉他们又热情地招呼陈家人和柳媒婆进屋说话。 郝家的宅子是郝玉落户明福村时找工匠帮忙修建的,即使正屋的门脸贴了青砖,却也还是能让人一眼就看出这宅子已经有些年头了。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陈家的宅子不仅门脸没有贴青砖,而且还比郝玉的宅子更陈旧。 陈家人的关注点也不在这,他们主要打量的,是郝玉本人,以及他这宅子的格局、面积,以及宅子内部的各种家具和卫生情况。 跟着柳媒婆一起来到堂屋,又被郝玉、陈召、汪小芝等人邀请着相继落座,陈家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谢莞娘和小阳就已经送来了热热的鸡蛋红糖水待客。 汪小芝则是打开提前准备好的木制攒盒,热情地招呼大家吃东西。 ? ?摆碗求首订~ 第58章 相看进行时 陈家人探头看了一眼,发现攒盒里满满当当都是花生、红枣、杏干、梨干、开口笑、小麻花、糖冬瓜、糖姜片。 如此丰盛,实在出乎陈家人预料,让他们全都没能控制好面部表情。 他们家在灵山镇不仅有七十亩良田,而且还另外开了一家脂粉铺子,铺子虽然不大,却也足够让他们吃喝不愁。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不舍得准备这么丰盛的攒盒待客。 更别提那个叫江远的,还从放在屋子一角的大盆里,捞了满满一盘子的冻梨出来,端到桌上让他们自己拿了吃。 陈家人感受到了郝玉对这门婚事的重视,也对柳媒婆之前说的,郝玉家底厚实有了一定认知。 借着这些吃的喝的,两边在柳媒婆的穿针引线下顺利打开话题,郝玉和陈召主要负责应对陈姑娘的爹和哥哥,汪小芝则负责招待陈姑娘和她老娘、嫂子。 至于谢莞娘和江远,两人一个不善言辞,一个自认为只是临时房客,喧宾夺主不太合适,于是就都只在一旁默默陪坐。 小阳就更老实了,小丫头坐在谢莞娘身边,小手抓着她衣襟,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安静乖巧极了。 当然,这和陈家人都不难缠也有关系,他们并没有问什么尖锐问题,只是在拉过家常之后,又当面跟郝玉确认了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不介意陈姑娘的“克夫”名声。 郝玉回答这个问题时态度一点儿没变,他神情坦荡、语气平淡、眼神也没有躲躲闪闪,让下意识定定盯着他看的陈家人,尤其是作为当事人的陈姑娘,全都不由自主松了口气。 陈家人,或者说陈姑娘本人最在意的这个问题得到解决,郝玉本人又确实态度诚恳、家有余财,且还生的相貌端正、身姿笔挺,陈家人心里对他还是很满意的。 两边一个有心,一个有意,聊起天来自然是越聊越投机,谢莞娘见此情形,心知中午的这顿饭,陈家人必然是要留下用的,于是就示意小阳去请隔壁陈里正的二儿媳邓小燕。 昨天他们两家已经说好,今天中午如果陈家人留下吃饭,谢莞娘就把邓小燕请到这边帮忙。 掌勺的当然还是谢莞娘,但在汪小芝需要陪着陈家女眷的情况下,她再给自己另寻一个助手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本来她是打算给邓小燕二斤猪肉作为报答的,但邓小燕却表示,她想要一碗谢莞娘做好的肉。 她的老天奶啊,机会好不容易送到她嘴边了,她说啥也得让自己和自家男人吃顿好的! 谢莞娘被她咽口水的馋样儿逗笑,“行。” 早就在期待这顿饭的邓小燕来的很快,而且她还不是两手空空过来的。 将自家男人精心打理整齐的干燥木柴往柴堆旁边一放,邓小燕挽起袖子,“是不是得先洗菜切菜?” 谢莞娘点头,“辛苦嫂子先帮我把那一堆都洗干净。” 说是一堆,其实就只是五六根胡萝卜、三根白萝卜、两棵大白菜,以及一个个头中等的倭瓜。 冬天蔬菜有限,好在以郝玉的家底,肉菜管够,也更受人喜欢。 盘点过现有食材,谢莞娘打算做干蘑菇炖鸡、兔肉萝卜煲、豆豉排骨蒸倭瓜、红烧肉、卤猪肘、白菜焖鱼丸、肉沫豆腐、酸菜炒绿豆粉丝。 主食她准备做白米饭,煮熟了一捞就成,受欢迎还节省时间。 米汤也是好东西,营养又美味,喝一口从胃暖到心。 此外江远还从白河镇买了酒肆里最贵最好的酒,那酒此时就在桌上摆着。 灶房里一阵阵的香味儿传出,勾的正被郝玉、汪小芝、陈召带着四处看的陈家人和柳媒婆,忍不住频频将视线投向香味儿传来的方向。 郝玉见状,干脆把人又给请回了正房堂屋。 脱离队伍的江远这会儿正往屋里屋外的两张桌子上摆碗筷,看见众人回来,他朝着大伙儿微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又跑去灶房帮忙打杂了。 陈家人和柳媒婆俱都一脸诧异,他们没想到,江远这么一个冷面少年,竟然会干这些寻常男人根本不屑沾手的活儿。 郝玉注意到了他们的疑惑和震惊,但他并不想解释什么。 他和江远一样,都不认为家里的活儿就应该全都交给女人来做。 但他也很清楚,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其中也包括女人,都认为家务活儿就应该由女人来做。 一行人重新在堂屋落座,一边心不在焉的说着话,一边等着饭菜上桌。 谢莞娘的动作本就麻利,更别提很多东西,她还提前一天就已经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准备好了。 有小阳帮着烧火,有邓小燕帮着洗菜切菜、洗米煮饭,有江远帮着递送东西、打水搬柴,谢莞娘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饭菜做好,装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大盘子里。 她这边一个个把菜装盘,江远那边就一个个把菜送进正房。 正房堂屋和郝玉房间里的两张桌子,很快就摆上了不仅菜式,而且就连份量也一模一样的八个香味扑鼻的菜。 等到装着米饭的木盆也被江远送去正房,谢莞娘这才把她单留出来的红烧肉、白菜焖鱼丸、肉沫豆腐和白米饭,装进篮子递给邓小燕,“辛苦嫂子了,嫂子回家吃饭去吧。” 邓小燕很是不好意思,因为谢莞娘给她的红烧肉是两碗,并且谢莞娘还给了她一碗白菜焖鱼丸、一碗肉沫豆腐、两碗白米饭。 她接过篮子,“那我等下再过来帮忙洗碗。” 这是她们早就说好了的,是以谢莞娘闻言也只是微一颔首,“好。” 邓小燕提着篮子,欢天喜地的回家和她男人分享美食了,谢莞娘则是带着小阳,端着米汤去了正房堂屋。 堂屋里,汪小芝已经招呼着柳媒婆、陈母、陈大嫂和陈姑娘在饭桌前落座,听到脚步声,她立刻笑着朝谢莞娘和小阳招手,“就等你们俩了,快过来坐。” 屋子里的江远听到这句,这才放下心,开始和陈父、陈大哥、郝玉、陈召一起吃饭、闲聊。 第59章 说定婚事 “你们坐这儿。”汪小芝一指陈大嫂和陈姑娘对面的位置,她自己则是敬陪末座,选了个最靠近门口的位置。 谢莞娘心里暖暖的,她朝柳媒婆和陈家人微笑颔首,然后才示意小阳在桌前落座。 不过她也没让汪小芝坐门口,左右她们仨不是矮小就是瘦,凑一边坐也是能坐开的。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汪小芝一边挨着柳媒婆,一边挨着她,然后她和小阳又彼此挨着。 柳媒婆和陈大嫂都是八面玲珑的活络性子,有她们在,桌上气氛一点儿也不尴尬,而郝玉屋子里的男人们,菜吃起来、酒喝起来之后,原本不熟的人也借着聊吃聊喝的机会,自然而然熟悉起来了。 宾主尽欢的一顿午饭之后,柳媒婆和陈家人提出告辞。 接下来还要赶路回家,再加上他们今天还是来相看的,顾忌着这两点,陈家父子并没有喝太多酒,两人虽然脸有些红,但神志却还都是清醒着的。 再加上牛车速度极慢,灵山镇离明福村又不算太远,郝玉他们就也没怎么担心这一家子的安全问题。 集体出动把人送走之后,郝玉先是委婉表达了对这门亲事的中意,然后又和汪小芝、陈召一起,把柳媒婆给送走。 柳媒婆住在白河镇,从明福村去往白河镇的牛车,花上一文钱就能坐。 在村口把人送上牛车,又看着牛车驶出村子,郝玉三人正打算各回各家,一直注意着郝家动静的村民们,却纷纷在自家门口拦住他们,跟他们打听起了郝玉的议亲进展。 郝玉并没有说太多,村民们问他是不是在相看,他答了一句是,其他诸如“那姑娘怎么样,那姑娘是哪的人,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她家要多少聘金”之类的问题,郝玉就都给含糊过去了。 至于汪小芝和陈召,两人嘴巴也跟蚌壳似的,不管村民们怎么问,该不说的内容他们一个字也没往外说。 三人在陈召家门口分开,郝玉继续一边应付好奇的村民,一边大步流星往自己家走,汪小芝和陈召则是被陈家的其他人给围了起来。 陈家人因为两个老的在场,问的问题还是很有分寸的,汪小芝和陈召略微答了几句,就托词事情还没定下,不好多说,带着孩子回他们自己屋子了。 至于谢莞娘,她这会儿正和江远、小阳,以及过来帮忙的邓小燕一起收拾残局。 谢莞娘做的菜虽然份量十足,但却因为太过美味,最终只剩了少少一点残羹。 这么多人一起吃过的剩菜和汤水,谢莞娘是下不了嘴再吃一顿的,所以她直接就都折在一起,准备等下倒进泔水桶里。 听到她说这些全都不要了,江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邓小燕却是暗暗咋舌。 且不说剩下的萝卜白菜啥的,那里头可还有明晃晃的两块肉呢,更别提谢莞娘做的菜那叫一个香啊,这么香的菜,难道不该连菜汤也给拿馒头蘸干净吗? 她正想着,就听帮忙收拾碗碟的小阳说:“别呀,姐姐,这些都够我晚上再吃一顿了。” 谢莞娘:...... 谢莞娘,“晚上我给你做其他好吃的。” 说着她就把那小半碗的剩菜给倒了,就是两小块白萝卜、五六片菜叶子,再加一个鸡爪、一块没多少肉的兔子骨头而已,都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口水,真不至于留到晚上再吃一顿...... 几人凑在灶房,把用过的炊具餐具全都用热水和草木灰清洗干净,然后谢莞娘又把剩下的白米饭塞进碗柜,打算等晚上给大家做蛋炒饭吃。 送走邓小燕,谢莞娘就拉着小阳回屋休息去了,江远和送完柳媒婆回来的郝玉,则是抓紧时间又进了一趟山。 倒不是他们非要争分夺秒去打猎,他们只是不想留在家里,应付那些找上门来东问西问的村民。 他们走了,在外面把门一锁,绝大多数村民就会识趣的不再来问。 至于极少数非要把自家闺女、侄女、外甥女嫁给郝玉的人,他们是想和郝玉结亲,不是想和郝玉结仇,事情自然也不敢做的过分出格。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明明很想破坏郝玉和陈姑娘相看,但却一直没有采取行动,而是只在心里默默祈祷能有大傻子按捺不住跳出来,替他们得罪郝玉,让他们跟在后面悄默默的捡便宜。 郝玉对村里人的想法并不在意,他跑到山上躲了一个下午,躲过了想要上门的绝大多数村民之后,就又老老实实等起了柳媒婆。 柳媒婆在他和陈姑娘相看的第二天又来了一趟明福村,她告诉郝玉,陈家那边同意了这门亲事,并且还希望“已经老大不小”的他和陈姑娘能够尽快成亲。 “下定的礼品和聘金,他们家让你看着准备,只要别太差、别太低,别让他们家被人笑话就行。” “那老两口说,他们家不指望闺女的聘金过日子,但也不会给闺女准备啥值钱的嫁妆。听他们的那意思,最多就是给陪嫁一些盆桶被褥、衣裳鞋袜。” “婚期他们希望就定在明年开春。” 柳媒婆没说的是,如果不是郝玉这边提前说了,江远和谢莞娘、小阳会在明年开春盖房子,然后在郝玉成亲之前搬出去,陈家甚至想让他和陈姑娘赶在年前成亲。 郝玉点头,“多谢柳婶子。” 郝玉心知,他和陈姑娘都“已经老大不小”固然是原因之一,但陈家父子害怕陈姑娘“克夫”的功力把他也给克死,让陈姑娘从此彻底无人问津,才是他们如此急切,甚至连聘金数额都没说的主要原因。 “聘金我就给十六两吧。”郝玉虽然有钱,但因为陈家说了不会给陈姑娘什么值钱的嫁妆,他最终还是没有给陈家太多聘金。 反正普通人家娶媳嫁女,聘金基本都在二到八两之间,他给十六两,已经是按照寻常富户的标准在出钱了,绝不会让陈家丢脸。 下定时要带的东西,因为其中有糕点糖果之类,郝玉打算等快到日子了再去置办。 第60章 麻烦找上门 两人说完这事儿,郝玉痛快地给了柳媒婆谢媒钱,柳媒婆收好钱,立马就喜滋滋的去给陈家传话了。 陈家果然没有嫌弃十六两少,郝玉猜得没错,陈家人的唯一心愿,就是赶紧把陈姑娘给嫁出去。 别说郝玉愿意给十六两,他就算是只给六两,只要他能活到和陈姑娘成亲那天,陈家就愿意结这门亲。 下定的日子,郝玉最终选了明年三月二十八的黄道吉日,在此之前,他打算把自家的房子推倒重建。 早些年他刚来明福村落户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选择了盖土坯房,而不是砖瓦房,现在天下太平,他又即将娶妻生子,郝玉就不想再继续将就着住了。 正好江远和谢莞娘也要盖房,郝玉就想干脆也把现在的旧屋推倒重建。 江远因此又去补订了一批材料,订完材料,他又跑去和工匠商量,让人家给郝玉安排工期。 虽然大冷天的东跑西颠难免辛苦,但江远却乐在其中,忙活的十分起劲儿。 时间转眼就在众人的不停忙碌中来到腊月初八,这一天,谢莞娘用她早就准备好的各种材料,熬了一大锅浓稠、软糯、香甜的腊八粥。 热乎乎、甜滋滋、材料丰富的腊八粥,配上作为小菜的腊八蒜、小黄瓜、萝卜干,吃的家里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吃完早饭,谢莞娘继续刺绣,小阳踩着小板凳刷锅洗碗,郝玉和江远趁着山上没雪,结伴出门打猎。 和以往一样,他们一走,谢莞娘就直接栓了院门。 然而这次她却没能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到安静刺绣的机会。 回到房间,拿起针线绣了没几针,谢莞娘就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边拍门,一边喊她“谢姑娘,谢姑娘”的响亮声音。 谢莞娘眉头微蹙,“谁呀?有事吗?” 敲门和喊人的声音停顿一瞬,旋即院外便又传来一句,“嗨,没事儿还不能找你呀?大家乡里乡亲的,找你唠嗑儿不行吗?” 谢莞娘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实在不好意思,我接了活计,做不完是要赔钱的,这会儿正忙着赶工呢,实在没时间唠嗑儿。” 这次门外的声音停顿了更长时间,“那你开开门,我跟你打听点事儿,打听完了我立马就走,不耽误你做事。” 谢莞娘闻言,搬了个梯子靠在墙上,打算爬上去看看到底是谁,“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找我打听可是找错人了,要不你去别家问问?” 她身手灵活,说着话就已经爬上梯子,把小脑袋从墙头探出去了。 视线一扫,她看见院门外有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正一脸不耐烦的站在大门外头。 此时那妇人正泄愤似的用脚踢着大门门框,“我既然来找你了,那肯定是打听的你知道的事儿!” 谢莞娘暗暗撇嘴,“哦?是什么事?” “你开门,开了门我跟你细说。” 谢莞娘拒绝,“还是不了,有什么话,你就这么跟我说吧。” 那妇人暗骂一句“小贱蹄子”,再开口时语气里控制不住的夹带了三分火气,“隔着门我怎么说?你爹娘没教过你客人上门要怎么招待么?” 谢莞娘轻嗤一声,“不能说那你就别说了吧。” 至于后面那句,谢莞娘根本连回答都懒得回答。 一个她连见都没见过的陌生女人,跑到她这儿跟她说什么客人上门,可别笑死人了。 她刚刚问“谁呀”的时候,这女人可是压根儿就没有自报家门,鬼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来历,又是个什么居心。 从梯子上下来,谢莞娘朝听到动静,小跑着出来一探究竟的小阳招了招手。 “小阳,你悄悄帮我看一眼,非要让我给开门的那女人,是不是咱们村子的人。” 小阳点头,动作灵巧又迅速的爬上梯子。 谢莞娘两手扶着梯子,时刻准备着万一小阳没站稳,她就扑过去拎住这孩子。 恰在此时,门外又传来了那女人大力拍门和不满抱怨的声音,“你这姑娘咋回事儿?就跟你打听点事儿,你连门都不愿意开,乡里乡亲的,你......” “我不认识你。”谢莞娘扬声堵了对方一句,“我一个年轻小姑娘,我谨慎点儿怎么了?你非要进我家到底打的啥主意?” 那女人恼羞成怒,“你家你家,这是你家吗?你凭啥不让我进去?” 谢莞娘一听就乐了,“不是我家,我凭啥做主开门放你进来?” 那妇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顺着梯子麻溜往下爬的小阳,则是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是村西头的王大娘。”爬梯子比谢莞娘还利索的小阳,在对方越来越远的骂骂咧咧声中,心有余悸的小声对谢莞娘说,“姐姐你没开门是对的。” 她告诉谢莞娘,“王大娘最爱占小便宜,明明她家园子里也种了不少菜,但她还是喜欢跑去别人家的菜地里摘。” “别人拦都拦不住,村里不少婶子大娘都因为这事儿和她吵过架。” “而且她还老问别人借这借那,借了从来不还,别人问她要,她就反过来骂人小气、抠门儿啥的。” 谢莞娘挑眉,“她家里人都不说她的么?” 据她观察,村里人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大多数人却还是很注重自己信誉的。 他们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也或许会在自己家里为所欲为,却唯独不会借了别人的东西不还,因为这会导致村里人以后不敢在他们家遇到难事儿时借钱借物,帮他们渡过难关。 小阳摇头,“她家孩子和她差不离,也喜欢到处占人便宜,她男人说东西不是他拿的,让大伙儿有啥话都直接找他婆娘说道去。” 谢莞娘咋舌,“好家伙,这也太会推卸责任了。” 他只说自己没拿,可没说自己没吃,合着这是有好处他跟着沾光,有麻烦了他就一推二六五,滑溜溜的躲一边去了? 这两口子还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奇葩。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她跑来咱家干嘛?这大冬天的,咱们也没有一院子的菜供她顺手牵羊啊。” 第61章 奇葩王大娘 小阳拉着谢莞娘的手,和她一起往屋里走,“那咱家不是还有木柴、点心、糖果、花生、粮食、布料、油盐酱醋这些东西呢嘛,她可以来蹭吃蹭喝,然后再顺带借点儿东西呀。” 谢莞娘:...... 虽然小阳说的很有道理,但她总觉得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儿。 毕竟,她在村里住了都有半年时间了,对方如果只是想占便宜,早来可比晚来更有机会。 想是这么想,谢莞娘却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给说出来。 反正对方都已经吃她一记闭门羹,灰溜溜的离开了,那么对方的想法自然就也不重要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虽然暂时把人给赶走了,但对方却并没有因为吃了她一记闭门羹就打消念头。 骂骂咧咧的从村尾离开之后,那位王大娘脚步一转,直接去了汪小芝那儿。 汪小芝发豆芽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虽然他们现在还没分家,她用豆芽换黄豆的生意,最终赚的黄豆也还是全都属于陈家这个大家庭,但汪小芝却还是每天都勤勤恳恳为了这事儿忙活。 她不计较,愿意为这个家多添一些家底,她公婆感动之余,也为她挡掉了她妯娌们的那些小心机。 想打着帮忙的旗号盯着她偷师的,全都被她婆婆挡了回去。 即使汪小芝私下告诉她婆婆,这活儿其实没多少诀窍,很容易被人摸透关键之处,她只是挣个辛苦钱,她婆婆没必要这么防着她那些妯娌,她婆婆也还是坚持只让她几个妯娌帮着挑豆子,其他都不让她们插手进来。 用她婆婆的话说,这是她从谢姑娘那儿学来的,若是转头她就把这本事教给她妯娌了,人家谢姑娘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又会怎么想呢?就没见哪个当徒弟的,跟师傅学了本事,转头就把本事教给全家人的。 她婆婆嘴上没说,心里却想着,若是谢姑娘因此心里存了芥蒂,以后汪小芝岂不是就再也不能从谢姑娘那儿沾光了? 她可还盼着孙女陈圆以后能跟着谢莞娘学点儿绣技或者厨艺呢,这样陈圆以后也算是有一门手艺傍身了。 她也不图陈圆能靠着这门手艺高攀什么富裕人家,只要孩子能养活得了自己,能因为这个被婆家人高看一眼,出嫁后日子能过得轻省些、顺心些,她也就知足了。 老两口的这个决定,汪小芝的妯娌们当然是不满意的,她们还想等分了家,她们也做这门生意呢,但老两口说的话能占住道理,她们就算觉得老两口偏心,也只敢在私底下抱怨。 再说那位王大娘,陈家开门做生意,自是不会学着谢莞娘那样关门闭户,所以她很容易就进了陈家的门。 一见是她来了,汪小芝和她几个妯娌顿时全都从各自房间里出来了。 没办法,他们家也是这位王大娘顺手牵羊行为的受害者。 在这位手上吃过亏的人,之后每次见到这位登门,都会如临大敌的先把她给围起来,省得她趁别人一个不注意,就又摸走了人家家里的什么东西。 汪小芝大嫂第一个开口,“王大娘怎么来我家了?是要换豆芽吗?一斤黄豆换六斤,如果给钱就是三个铜板换两斤。” 王大娘下意识想要翻白眼儿,翻到一半,想起自己来找汪小芝还有大事儿,遂“宽宏大量”的放了汪小芝大嫂一马。 她道:“我不换豆芽,我找你弟妹有事儿。” 说着她就伸手去拽汪小芝,“你跟我来。” 汪小芝由着她把自己往屋子里拽,“啥事儿啊?” 王大娘也不跟陈召打招呼,扫了一眼有些傻眼的陈召,王大娘直入主题,“我听说你郝叔的婚事是你在帮着张罗?” 汪小芝笑,“哪能啊,我一个小辈,可没资格帮长辈张罗婚事。郝叔叫我和我男人过去,就是让我们帮着干干活儿、陪陪客人。” 王大娘撇嘴,显然并不相信汪小芝的这套说辞,即使汪小芝的这套说辞确实有理有据。 她道:“你郝叔相看的那姑娘,我瞅着起码得有三十来岁了,他找个那么大年纪的,以后能生的出来孩子吗?你去跟他说说,让他找个日子跟我家三妮儿相看相看。” 汪小芝很无语,“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三妮儿翻过年也才十四岁吧?” 她郝叔就是放宽年龄标准,也最多就是放宽到十七八岁,再怎么他也不可能找个今年才十三岁的小丫头啊! 王大娘摆手,“十四咋了?十四定亲,十五成亲,这年纪不是刚刚好吗?” 汪小芝深吸一口气,“您跟我说没用,我郝叔自己不愿意找年纪小的,我一个当晚辈的,总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吧?再说了,我郝叔相看的那姑娘,人家今年也才二十五岁。” 因为常年听着那些流言蜚语,陈姑娘确实瘦了些,表情看着也愁苦了些,但再怎么,人家也是常年待在家里织布的人,又不用风吹日晒的出门劳作,看着可比他们村子里和她同龄的那些农妇年轻多了。 这老婆子说人家三十来岁,分明就是故意胡扯。 汪小芝不想和她多说这些,于是只推脱自己做不了主。 她往门口一站,抬手打起门帘,“您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不招呼您了。” 王大娘很是不高兴,她道:“又没让你大包大揽,就让你去劝一劝、传个话,难道这也不行吗?” 汪小芝笑,“我们劝过了呀,我郝叔不愿意,说自己年纪大,不能耽误人家十来岁的小姑娘。” 王大娘一听顿时来劲儿了,“我家三妮儿不怕他耽误,只要他......” “王大娘!”汪小芝打断她顺杆子往上爬的无耻发言,“我郝叔是个有主意的,别人怎么想他不关心,他不愿意找十多岁的小姑娘,是不想自己良心上过不去。” 王大娘还要再说什么,汪小芝却是没有再给她机会,“您不用继续说了,现在是我郝叔娶妻,只要他愿意、他高兴,那他娶谁都没问题。” 汪小芝再一次出言赶客,“我还有别的事,王大娘请回吧。” 第62章 投桃报李 王大娘如意算盘没能打成,又被汪小芝不客气的接连逐客,气得一张脸拉的比马脸还长,她狠狠瞪了一眼汪小芝,“呸,狗眼看人低的小贱蹄子!” 言罢,她撞开汪小芝冲出屋子,然后又顺手从陈家院子里拿了几根木柴,这才脚下生风,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汪小芝气得够呛,这什么人哪,简直欠揍到不行。 陈召赶忙安慰自己媳妇,“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了。” 陈老太太也道:“是啊,小芝,你和这种人生气,气坏的只会是你自己。” 陈召三弟妹却是比汪小芝还气,“那不要脸的老婆子,又从咱家顺东西了!” 汪小芝深吸一口气,“这事儿怪我,我当时跟着她一起出去就好了。” 陈召却道:“她跑那么快,你还差点儿被她给撞倒,你要是能追上她那才是怪事儿呢。” 顿了顿他又道:“就是几根木柴,等下我就去山上多捡一点回来。” 汪小芝的心情略微好转,她道:“也不知道这老婆子会不会直接去找郝叔。” 陈召也说不准,但他可以确定一点,“你放心,就算她去了,郝叔也不会听她胡言乱语的。” 别说她家姑娘年纪还小,就算年纪合适,就他们那一家的名声和习性,郝玉傻了才会和他们结亲。 这一点汪小芝当然也清楚,她解释,“我担心的是莞娘和小阳。” 只要不下雪,江远和郝玉就会上山打猎、出门办事,那老婆子如果过去找人,能找到的也就只有谢莞娘和小阳了。 小阳是个孩子,谢莞娘又对村里人不大了解,汪小芝很担心她一时不慎上了这老婆子的当,被她顺走什么值钱东西。 “不行,我得过去看看。”她家的两个孩子这会儿都在正房和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玩儿,她完全能够腾的出手,她看向陈召,“要是有人来换豆芽,你帮我招呼一下。” 陈召点头,“那你快去快回。” 汪小芝点头,脚步匆匆去了谢莞娘那儿。 听到敲门声,小阳迈着小短腿儿来到屋子外面,“谁呀?” “是我,汪小芝。”汪小芝隔着门板回答,“我来看看你谢姐姐。” “是汪姐姐呀。”小阳利落地拿掉门栓,请汪小芝进来。 汪小芝问她,“村西头的王大娘来过吗?” 小阳点头如捣蒜,“来过,但是姐姐没给她开门。” 汪小芝一听就笑了,看见谢莞娘也迎了出来,她跟谢莞娘说了和小阳类似的话,“你不给她开门是对的。” 谢莞娘也笑,“我不认识她,她又神神秘秘的不肯自报家门,我就没给她开门。后面小阳告诉我她爱占小便宜,我就更不可能放她进来了。” 她把汪小芝请到自己房间,然后又给她倒了热水、拿了零嘴儿,“她去找姐姐了?” 汪小芝点头,“非让我把她家三妮儿说给郝叔,我不愿意听她的,她就骂我是狗眼看人低的小贱蹄子。要不是她跑得快,我高低得多骂她几句找补回来。” 越说越气,汪小芝忍不住跟谢莞娘吐槽,“你是不知道,她骂了我,跑的时候竟然还从我家顺走了几根柴火,真的太欠揍了。” 谢莞娘目瞪口呆,“她就不怕你去她家找她算账吗?” 汪小芝叹气,“他们一家都不是啥好东西,为了一句骂和几根柴跟他们打起来实在犯不上。” 谢莞娘心道:那也不能就这么吃哑巴亏啊,不然以后那女人肯定会得寸进尺的。 但她没有和汪小芝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原则,她有仇必报,不代表汪小芝就也必须和她一样。 反正那女人刚才也骂她了,等她逮到机会收拾那女人,她再顺带替汪小芝也打她几下出气好了。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谢莞娘一边动作不停的继续刺绣。 汪小芝见她飞针走线的动作格外精准流畅,绣出来的半幅绣品也漂亮的令人挪不开眼,不由一脸羡慕的对谢莞娘道:“你这绣活儿做的也太好了。” 谢莞娘笑笑,“比我师傅还是差远了。” 汪小芝一听顿时更羡慕了,有钱人家的孩子真好啊,不仅能读书识字,还能学厨艺、刺绣、医药......要是她或者她闺女也有谢莞娘的这一身本事该多好! 瞥一眼拿着个绣绷子,一板一眼学绣花的小阳,汪小芝咬咬牙,试探着问谢莞娘,“莞娘,你......想没想过收徒?” “啊?”谢莞娘一脸懵,“收徒?收什么徒?” 汪小芝又看了一眼小阳手上的绣绷子,“就是......” 谢莞娘恍然大悟,“你想学这个?可以倒是可以,就是你得先养养你的那双手。”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盒没用过的猪油膏递给汪小芝,“这个你拿回去用,什么时候手上没有裂口和毛刺了,能做到不勾丝了,你再来找我学刺绣。” 顿了顿她又道:“拜师就不必了。” “我会的很多东西,都是我师傅的家传技艺。她在教我们姐妹之前,就已经跟我母亲说好,她可以对我们姐妹倾囊相授,但我们却不能再把她的这份技艺另行传授。” “所以,无论是你还是小阳,我都只能教你们一些基础常识和通用技巧。” 她这也算是投桃报李了。 村里请人盖房子,主家是要给大师傅和力工们提供午饭和晚饭的。 怕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汪小芝早在知道她打算自己盖房子的那一刻,就主动跑过来跟她说,到时候她会带两个跟她关系好的小媳妇过来,帮她洗菜做饭啥的。 谢莞娘提出给她们开工钱,汪小芝死活不要,只说到时候也管她们两顿饭就行了。 这种处理方式谢莞娘当然不可能答应,所以她原本的打算,是每天按照镇上请人做工的价钱,把该付的酬劳折算成米面肉蛋,让她们带回去贴补家里。 现在汪小芝既然动了跟她学习刺绣的心思,那她正好用这个来抵消这份人情,也省得届时她又要多费口舌,说服汪小芝收下她给的米面肉蛋等物。 至于另外两个汪小芝打算请来给她帮忙的小媳妇,谢莞娘当然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给她们三个食材的打算既然有所变动,那她就还是支付对方工钱好了。 第63章 入乡随俗 谢莞娘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汪小芝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她刚刚能把那话说出口,其实全靠满腔艳羡堆出来的那一时冲动。 至于谢莞娘说的,她师傅不准她将自家家传技艺外传的要求,汪小芝更是一点儿意见也没有。 她是这个年代的土着居民,深知一门技艺对一个人,乃至一个家族来说有多重要。 别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姓徒弟了,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儿子、亲女儿,很多当爹娘的,在自己蹬腿儿闭眼之前都还会下意识地多留一手,以防儿女在自己老了之后忤逆不孝、倒反天罡呢。 要让她说,谢莞娘的师傅只是要求她不要外传,而不是干脆连她也不教,已经算得上是顶顶无私的好师傅了。 诸多想法在汪小芝脑海里迅速闪过,她纠结一瞬,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问谢莞娘,“我能让圆圆过来跟你学吗?我平时要干活儿,这手怕是很难达到要求。” 谢莞娘无所谓,“也行。” 汪小芝顿时喜笑颜开,“谢谢你,莞娘。” 比起自己,她更希望女儿以后能够不要吃苦。谢莞娘愿意教她女儿,对她来说比愿意教她还要更加让她欣喜若狂。 谢莞娘摆手,“谢什么?姐姐你平时也没少帮衬我。” 汪小芝用力摆手,“我那算什么帮衬?你再这么说,我得找条地缝儿钻进去了。” 谢莞娘忍俊不禁,她笑着跟汪小芝说起别的。 “年后我们盖房子的时候,姐姐你帮我再找两个年纪大些的婶子过来帮忙呗。” “郝叔打算把他的这房子也给推倒重盖,为了不耽误他成亲,阿远已经跟约好的大师傅说了,让他到时候多带两个工匠和二三十个力工过来。” 任何一行的匠人,手上都有一张由他们师傅、师叔、师兄弟、徒弟、师侄组成的人际关系网。 江远把郝玉这边突然多出来的工程交给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师傅,对方自然就会为了自己的口碑和收入,去帮他寻摸得用的合适人选。 他把这事儿告诉谢莞娘后,谢莞娘就打算也给灶房这边再添两个利索、能干的妇人,让她们帮着洗菜切菜、分发餐食、清洗用具。 “当然,我不会让她们白忙活,包括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两个小媳妇,我都给她们开一天十五文的工钱。” 汪小芝嘶了一声,“还十五文的工钱,你钱多的没处花了啊?镇上那些做伙计的,东家一个月也才给他们开个三四百文。” 谢莞娘笑,“那要不,一天十文,我再包她们两顿饭?” 汪小芝摇头,“还是别了。村里不管谁家盖房子,其他人家都会过去给帮工,这些人都是不拿钱的。” 她这么一说,谢莞娘就明白是自己想问题有些脱离实际了。 凡事不患寡而患不均,她如果给了帮厨的妇人工钱,那么那些帮着做力气活儿的男人心里又会怎么想? 她如果也给那些男人工钱,那村里其他人家以后再盖房子,有人去帮工,人家是给钱还是不给钱? 给吧,人家负担很重,不给吧,村里保准有人要背后蛐蛐人家。 到时候人家还不得天天在背后咒骂她坏了规矩呀。 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谢莞娘虚心请教,“那要不,我把伙食标准提高一些?” 她一个单身女子,村里谁家盖房子,她都不可能去给人家干苦力的,至于帮着下厨做饭,她倒是没意见,但她用油用盐用其他调味品的那个架势,她担心对方会遭不住...... 与其跑到别人家里为难人家,她还不如多在伙食上下功夫。 她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然后就看着汪小芝等她表态。 汪小芝想了想,“也行。那我再给你找两个干活利落、明白事理不多事儿的婶子。” 她之前跟谢莞娘说的那两个小媳妇,就是她按照这个标准给找的。 谢莞娘点头,“还得是家里人不难缠的,别到时候她们本人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她们家里人却这样那样的给咱添堵。” 汪小芝用力点头,“你放心,我肯定不找这种的。” 村里勤快能干的女子很多,懒的才属于个别少数,要从这些人里,挑出女人本人和她家里人都明白事理的,其实还是很容易的。 莫说谢莞娘还给钱,就算不给,也有大把家境困难的妇人,愿意为了她提供的两顿好饭来帮工。 她们倒不是自己嘴馋,而是想把主家提供的饭食,带回去给家里人改善生活。 想到谢莞娘对村里的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汪小芝又把给别人家帮工的村民,会把肉菜和细粮带回家的这个事儿,也说给谢莞娘听了。 谢莞娘目瞪口呆,“那他们能干得动活儿吗?” 别说这些人是来干重体力活儿的,就算他们躺在炕上啥也不干,每天只吃早晨的那一顿饭,他们也会饿的手脚发软的吧? 汪小芝拍她一下,“那不是还有粗粮和菜叶子么!你蒸一锅馒头,再蒸两锅窝头,然后用猪肉炖一锅白菜萝卜啥的,不就啥问题都没有了?” 谢莞娘恍然,对哦。 她问汪小芝,“那我是不是不能再弄什么二合面、三合面了?” 不然岂不是要演变成,不是他们没得带,就是他们没得吃? 汪小芝略一思忖,“你想弄也可以,反正你做啥都好吃,拿二合面、三合面的馒头给他们,他们应该也是很乐意的。” 谢莞娘:...... 不是,她没想以次充好啊! 算了,现在说再多也没用,她还是等活计开始干了,再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不是黑心主家吧。 想到什么,她提醒汪小芝,“你家陈大娘,还有你那几个妯娌,你也可以考虑让她们过来帮工。” “孩子到时候你一起带过来,有小阳和圆圆,你也不用担心没人照看阿方。” 汪小芝想了想,“我把我婆婆带过来吧,其他人就算了。” 她也不瞒谢莞娘,“我大嫂顶会磨洋工,可我又不能把她撇下,把其他两个给叫来帮工。反正她们三家都有年纪不大的小娃娃,她们男人也肯定会过来帮工,还是就让她们在家带孩子吧。” 第64章 当个挡箭牌 谢莞娘突然想到,陈家年后就要分家,她问汪小芝,“你和姐夫不是打算搬出来自己住嘛,房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盖呀?” “春耕结束之后。”汪小芝叹着气对谢莞娘道:“我想把房子改好一点儿,可陈召兄弟多,分家我们分不到多少银钱的。” 至于她,她虽然在父亲过世之后,从江远手中拿到了父母的几乎全部遗产,但碍着汪家她那些叔伯,她根本不敢光明正大的把这笔钱拿出来花。 她娘和爹都是生病过世的,她娘花光了家里的钱,她爹治病时,她弟只能说服她爹,出售家里的房屋和田地。 她爹一开始是不肯的,老爷子宁可自己被病痛折磨,也想给江远留下点儿什么。 是汪家人迫不及待上门闹事的做派让他意识到,他如果不把田地和房屋给卖了,他留下的东西,最终只会被他的兄弟和侄子们给瓜分了去,他的两个儿女,一根草刺儿都别想从他这里继承。 与其如此,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打着治病的旗号,把家里的这点东西全都给变卖了,然后再把换来的银钱,悄悄留给江远和汪小芝。 他盘算的挺好,但在计划执行的过程中,他却不知不觉被江远给带跑偏了。 卖掉宅子和田地所得的那些银钱,大半被江远用来给他抓药了,小半则被江远悄悄送去汪小芝那儿了。 汪家日子难过,给汪父治病剩下的银钱并不算多,但也足够陈召和汪小芝买一块面积不大不小的宅基地,然后再盖上几间结结实实的土坯房了。 奈何这笔钱是江远私下拿给汪小芝的,陈召和汪小芝如果把这笔钱拿出来用,汪家人和陈召的哥哥嫂嫂、弟弟弟媳,必然都要怀疑他们盖房子所用银钱到底是何来历。 两人既不想汪家人上门闹腾,也不想陈家其他人污蔑老两口偏心,私下贴补他们,所以他们正在纠结,到底是把房子盖得稍差一些,还是对外宣称,是江远借了一些银钱给他们。 听汪小芝这么一说,谢莞娘立刻就明白了汪小芝在犯愁什么。 如果房子用料不够扎实,大概率不等陈方说亲,汪小芝他们就得把旧房子推倒,重新翻盖一次,这显然是不合算的,而且居住期间,安全隐患也会大上很多。 可如果他们对外宣称是借了江远的银钱,那么汪家人九成九,不,是十成十,十成十会一口咬定江远当初偷藏了汪父留下的积蓄。 他们正愁找不到由头扒在江远身上吸血,如果江远不仅自己有钱盖青砖大瓦房,而且还有钱借给汪小芝,犯了红眼病的汪家人能放过江远就怪了。 她略一思忖,“姐姐可以说是借了我的。” 汪小芝一愣。 谢莞娘道:“至于我的钱是哪里来的,这村里应该没人有资格过问吧?” 和村里人比,她花钱很凶,但她有本事,即使不算带封口费的那二百两刺绣酬劳,她每个月也能攒起码三两五钱银子。 她留三十两给自己盖房子,是因为她要盖的房子,不仅有正房、东厢房、仓房、灶房,而且还有耳房、倒座房。 这么多房间,所用砖瓦就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 更别提她还打算不走寻常路,对她自己未来的家做些许改造。 汪小芝和陈召和她不一样,他们只打算用土坯盖三间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仓房、一间灶房。 土坯房又被叫作泥砖房,是买不起或者舍不得购买砖瓦的普罗大众,最常选择的廉价房屋。 这种房屋,墙体的主要材料,是泥土与水、秸秆混合之后制成的土坯(泥砖)。 土坯(泥砖)无需烧制,晒干后堆砌成墙,再用泥浆填充缝隙即可。想要建造房屋的人家自己就可以进行制作,可以极大地节约建房成本。 算上跟村里买宅基地的钱,汪小芝和陈召这次建房,也就顶多花个六七两银子。 陈家分家,他们怎么也能分到个二三两,成亲多年,手头怎么也能攒个一二两的私房钱,如此算来,他们最多也就对外宣称跟她借了三两银子。 至于江远,以谢莞娘对他的了解,他是不怕汪家人的,就算对方上门找麻烦,他也能让他们气势汹汹而来,然后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 他才不会陷入自证陷阱,跟汪家人和其他村民解释他的钱都是哪里来的,他只会以雷霆手段,收拾的汪家人对他望而生畏。 当然,这话谢莞娘是不会跟汪小芝说的,她暂时还不想让人知道,她其实很了解江远这个冷面少年。 说完盖房子,两人又聊了一阵子村里的最新八卦。 谢莞娘不喜欢村里人到她这儿来,因为过于频繁的有人上门,她做刺绣的时间就会大幅缩减,这会耽误她开足马力挣钱。 但是偶尔的闲聊放松,谢莞娘还是很喜欢的,尤其跑过来跟她闲聊的,还是和她关系不错的汪小芝。 两人一直聊到快中午的时候,汪小芝这才意犹未尽的站起身,“我得回去了,今天我家轮到我做饭。” 她这么一说,谢莞娘就不好再留她在这儿吃饭了。她把汪小芝送到门口,“我要教圆圆刺绣的事你别告诉其他人,等你们分了家,你再把圆圆送到我这边来。” 陈家不止陈圆一个女孩子,更别提他们家人口众多,亲戚也多,她可不想汪小芝兴冲冲的回去,然后消息传开,她这儿突然涌来一大群想学刺绣的女人和孩子。 她忙的很,没那个时间和精力一点点教导别人,更别提这别人还是按群论的。 反正现在陈圆才四岁,明年再开始学做女红也来得及。 汪小芝一听谢莞娘这么说,忙用力点头作出保证,“你放心,我一定闭紧嘴。” 她脚步匆匆的离开,谢莞娘则是栓好院门,和小阳一起去了灶房准备午饭。 现在天气冷,在山上吃东西容易肠胃不舒服,中午郝玉和江远都会回来,所以她准备的是四人份的简单午饭。 手擀面条,酸菜肉沫卤,再搭配一些腌好的小咸菜。 第65章 出一口恶气 饭还没有做好,郝玉和江远就赶了回来。 两人带着一身冷风走进院子,郝玉和跑去给他们开门的小阳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去安置他们带回来的猎物了,江远则是站在灶房门口稍微去了下自己的这一身寒气,然后才走进灶房,问谢莞娘有没有需要自己做的。 谢莞娘想都没想,就把拿碗捞咸菜的活儿派给他了。 等到他洗干净手,捞出来两碗小咸菜送进堂屋,谢莞娘也已经把面条煮熟了。 她拿笊篱捞一碗,江远就接过去给面条浇上卤子,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四大碗面条拿到了堂屋的饭桌上。 郝玉这时候也洗干净手走了进来,四人烤着火盆,吸溜吸溜开始嗦面。 热乎乎的面条下肚,在外面吹了半天冷风的郝玉不由喟叹出声,“好吃!” 谢莞娘笑,“好吃您就多吃一些。” 她做饭别的不敢说,管饱是一定的。 郝玉笑着点头,“你们也多吃些,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儿?” 他这话主要是跟小阳说的,因为江远和谢莞娘都不是那种会让自己饿肚子的人。 吃罢午饭,谢莞娘趁郝玉和江远都在,跟他们说了王大娘先来找她,然后又去找汪小芝的事。 郝玉听的眉头紧蹙,“这事儿你们不用管,我会帮你们把这口恶气给出了。” 江远插嘴,“我去。” 郝玉摆手,“她们是因为我的事儿才被那老婆子辱骂,我不给她们出气,我成什么人了?” 江远放下筷子,“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郝玉:...... 郝玉揉了下眉心,“行吧,那你挑选好时机,下手也注意些分寸。” 江远,“嗯。” 只是骂了几句又顺走了几根柴火,确实没必要把人揍出个好歹。 谢莞娘闻言,趁着江远收拾碗筷,拿到灶房清洗的空档,跑过去如此这般和他耳语几句。 冷不丁和谢莞娘离那么近,江远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变红、升温。 至于谢莞娘都说了些啥,不好意思,他听了,但又好像完全没听清。 于是到第二天,谢莞娘听到的,来自汪小芝的第一手八卦,就成了: “村西头的王大娘,就昨天来找过你,被你关在门外的那个,她二儿子,昨晚被不知什么人打晕丢到他家门口了。” “他爹去关院门,发现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吓得够呛,连声喊他大哥把他搬回屋里。”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跑过去看热闹,发现他被人打的鼻青脸肿,他娘还哭嚎着,说他身上也有不少伤。” “不过陈大夫说都是皮肉伤,不擦药养养也能好。” 谢莞娘一边听,一边忍不住琢磨,她不是给江远出了主意,让他塞那老婆子一嘴牛粪么,怎么他转头跑去对付那老婆子的二儿子了? 汪小芝不知她心中所想,这会儿正一脸“总算气顺了”的畅快表情。 “我听说是因为他大晚上的去闯人家寡妇门,所以被人家的娘家兄弟给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王大娘的二儿子是个游手好闲、惯爱偷鸡摸狗的混混,白天他不干活儿,晚上他不着家,但在这次之前,村里一直传的,都是他总跑去隔壁村,跟其他几个混子一起打牌九,传他闯寡妇门倒还是第一次。 “管他是不是真的。”谢莞娘拿了把炒花生递给汪小芝,“那老婆子不高兴了,我就高兴了。” 这事儿是不是江远干的她也拿不准,但就像她自己说的,跑过来不干不净骂她的奇葩人士不高兴了,她就高兴了。 汪小芝一边捏花生壳一边笑着用力点头,“可不是嘛,我一听说那死老婆子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我顿时就不生气了。” 两人说笑几句,家里还有事儿的汪小芝就告辞离开了,谢莞娘则是继续飞针走线,做她从镇上接的刺绣订单。 如今的她,已经是秦娘子心目中炙手可热的大宝贝了,那些报酬丰厚、要求也高的活计,只要她抽得出时间,秦娘子就一定会拿给她绣。 在刺绣上其实没什么天赋的谢莞娘,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因为她的刺绣技艺“走红”。 毕竟,她可是被她那位刺绣师傅用“还行”评价了十年的、一直以为自己水平也就那样的普通姑娘。 别说是和专精此道的她师傅,以及她师傅的姐妹、侄女、外甥女们比了,她就是和谢家的其他姑娘比,她的刺绣技艺也只能排在中游。 一边因为这个鸡头凤尾的境遇落差暗暗好笑,谢莞娘一边又忍不住庆幸,庆幸自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足够刻苦。 因为足够刻苦,所以她掌握了很多生存必备技能。 因为掌握了很多生存必备技能,她才能在遭遇危险、失去谢家的庇护之后,依然过得衣食丰足、有尊严、有自由。 看完王大娘家的热闹没多久,时间就来到了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这天。 小年要祭灶,江远提前一天就买了祭灶要用的灶糖回家。 早晨谢莞娘做了一大锅疙瘩汤,众人吃完之后,就开始用大黄米面、红豆、红枣等物,制作年糕、豆包。 他们这儿的年糕不是把面活好直接堆上去蒸,而是要在烧着水的大锅上架好蒸笼,在笼布上铺红豆、红枣打底,然后再一层一层往上撒加过少量水的湿润大黄米面。 这其中的时机和火候很难掌握,且不停地弯腰忙活也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儿,是以江远、郝玉也都守在灶房,轮换着按谢莞娘的指示,在时机合适时动作迅速地帮忙撒上新的湿润面粉。 小阳也没闲着,她负责给蒸年糕和煮豆子的两口锅烧火。 豆子是谢莞娘提前泡好的,放进锅里煮至软烂开花,然后再沥干水分,捣碎成泥,就可以下锅炒了。 在锅中放少许油,倒入豆沙和少许红糖,小火翻炒至抱团(能捏成团而不松散,约 5-8分钟),然后再加 1勺猪油,增加豆馅儿的顺滑度。 第66章 财帛动人心1 豆馅儿准备好后,将发好的黄米面团揉匀排气,然后切成一个个的小剂子。 手掌蘸少许干黄米面,取一个剂子,搓圆后用拇指按出凹窝,转圈捏成边缘薄、中间厚的小窝头状。 放入豆沙馅儿,用虎口向上推面皮,同时旋转收口捏紧(若粘手可再蘸干粉),搓成椭圆形或圆形。 包好的粘豆包放在抹油的案板上,盖湿布醒发一刻钟,至表面微微膨大。 蒸锅内加水烧开,蒸屉铺上湿润笼布,笼布表面抹一层薄油。 将醒发好的粘豆包放入蒸屉,间隔约莫两指宽的距离,避免粘连。 大火蒸约莫一刻钟,蒸至豆包表面光滑发亮,用手指轻按能快速回弹,就代表已经蒸熟了。 关火后,略焖一会儿(约莫三分钟)再开盖,可以防止豆包塌陷。 蒸好的粘豆包可以直接吃,也可以蘸白糖、蜂蜜吃,或者下油锅煎至两面金黄、口感香脆再吃。 年糕的吃法就更多了,直接吃、煮年糕汤吃、和配菜一起炒着吃、下油锅煎了吃、蘸白糖或者蜂蜜吃...... 左右他们这里一到冬天就天寒地冻的,年糕、豆包也好,馒头花卷馅儿包也罢,都能长长久久存放。 忙活大半天,蒸好一大锅年糕和一大锅豆包,晚上谢莞娘他们又包了一顿酸菜油渣馅儿的白面饺子。 美美吃了一顿,劳累一天的众人早早睡下。 明天他们还要早起,郝玉得去镇上置办年货,江远、谢莞娘和小阳则要留在家里扫房,力求把家里的每个角落都弄得干干净净。 因为要买的东西实在有些多,郝玉借了里正家的牛车,快到中午时,他用牛车拉回来十板豆腐、一扇猪肉、两只鸭子、十斤粳米、二十斤白面。 此外,郝玉还买了干的木耳和海带、白酒、茶叶、糖果、点心、调味品、门神、爆竹、红纸、黄纸、香烛等,都是过年期间用得着的。 家里有笔墨纸砚,红纸买回来后,江远就被郝玉指使着,趁下午没事儿写了几副对联。 谢莞娘则是带着小阳一起剪窗花,她这手艺还是在谢家时跟她那位刺绣师傅学的。 虽然她剪出的窗花,在精致程度和繁复程度上都远远比不上对方,但只在过年期间添个喜气的话却是足够用了。 写好晾干的对联和剪好的窗花,江远在傍晚时分送了一份到汪小芝家。 对联和前两年一样,江远只说是郝玉在镇上买的,窗花在征求过谢莞娘的意见后,他说了是谢莞娘亲手剪的。 江远走后,陈家几个女人拿着窗花翻来覆去的看,一边看还一边夸谢莞娘的手真是太巧了。 陈召大嫂问汪小芝,“我听说那姑娘也买了宅基地,打算明年开春就自己另起个院子搬出去?” 汪小芝点头,“她买的宅基地就在郝叔家隔壁。” 那里本来有个汪父自己弄的小型打谷场,汪父过世之后,那个打谷场就闲置下来了。 正好谢莞娘和江远都想在村尾买地建房子,里正就把那个闲置的打谷场也当成荒地给卖掉了。 “那她和阿远......” 汪小芝摆手,“以后的事儿我说不好,现在和以前,这俩反正清白的很。” 陈家众人心思各异,汪小芝这话,他们有的信,有的不信,但明面上却谁都没有开口质疑。 汪小芝的三弟妹何氏、四弟妹吴氏,更是顺着汪小芝这话,说起了江远和谢莞娘的婚姻大事。 何氏,“阿远翻过年就出孝了吧?” 汪小芝点头。她和江远是一样的孝期长度,是以这个问题她都不需要回忆或者思索,就能立马给出准确答案。 “那你是不是也该帮他说亲了?”吴氏放下手里拿着的那张窗花,“他翻过年就十六了吧?” 汪小芝看她一眼,“我早就在帮他物色亲事了,这不是没人能看得上他嘛。” 当她不想给自己弟弟提前物色好婚事,让他一出孝期就成家生子吗? 这不是她能看中的,人品不错、勤快能干的姑娘家,人家爹娘都不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江远嘛。 包括她的这几个妯娌,她们娘家也有年龄合适的姑娘家,可她们在江远买宅基地之前,不也不愿意把自家堂妹、表妹介绍给她家阿远吗? 汪小芝是个要脸的,她放出风声说要给江远寻摸一门亲事,她几个妯娌却绝口不提这茬儿,汪小芝就知道人家是个什么意思了。 她宁愿去外人家里委婉探听,也不愿意仗着和对方是妯娌,就厚着脸皮让人家帮忙牵线。 现在这几个突然主动提及她弟弟的婚姻大事,汪小芝用膝盖想,都能想明白她们是看上了她弟的二十八亩良田和正在筹建的青砖大瓦房。 江远和谢莞娘买了田地的这个事儿,知道的人就只有郝玉和陈召一家。 告诉郝玉,是因为郝玉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往外说,更不会贪图他们什么。 告诉陈家人,则是因为江远和谢莞娘打算在村里雇几个人帮忙耕种田地,而陈家在第三代陆续降生之后,也属于地少人多、需要另寻来钱路子的那种家庭。 江远不是非用陈家兄弟不可,但考虑到两家一直以来都来往密切,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陈家人先其他村民一步知道这个消息。 至于郝玉,他原本就有的那些田地,他打算还是租给原来的那两户人家耕种。 后面他买来送给江远,结果却被江远坚定拒绝的那五十亩地,他则是计划和江远、谢莞娘一样,雇两个长工、三五个短工帮忙耕种。 为了尽可能地节约劳力,三人还不约而同地把“买牛”这事儿,列成了明年春天的必办事项。 有了牛,再弄个木板车,他们以后出门、载物也会方便很多。 陈家人不知道江远和谢莞娘还有余钱买牛和车,他们只知道,江远和谢莞娘不仅有钱盖青砖大瓦房,而且还在不久之前,买了一共四十亩的上等田。 第67章 财帛动人心2 汪小芝的娘家家境如何,陈家人心知肚明,自然,他们也能猜到,江远手头的那些银钱,并非继承自汪父汪母。 至于郝玉,陈家人不知道他和江远的关系,自然也不觉得他会冤大头到大手一挥,直接给江远买二十八亩上等田的地步。 在陈家人想来,江远手头的那些银钱,九成九是他自己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靠打猎一点点攒下来的。 谢莞娘就更不用说了,这姑娘被江远救起来时,可是真真正正的身无分文,不仅医药费是江远代付的,甚至就连吃住也是江远免费提供的。 可现在呢,大半年时间,人家不仅攒够了盖青砖大瓦房的钱,而且还一口气买了十二亩上等田,这挣钱的速度,可是一点儿也不比江远那个大小伙子慢啊。 钱财动人心,如果有可能,谁家会不乐意娶个金娃娃? 就算她和江远曾经孤男寡女、共处一个院子,村里很多人都在私下揣测,她和江远是不是有点儿啥,但也有很多人,认为他们之间十有八.九是清白的。 一来谢莞娘外貌上一直没啥变化,二来谢莞娘出身好、长得好,还能挣钱,村民们觉得,她大概率是看不上江远的,三来江远还在守孝,以他对他养父的感情,大多数人都认为,他不会色迷心窍,对谢莞娘做什么不好的事。 如此一通分析,村里不少人,就又把谢莞娘列进了儿媳或者弟媳的候选名单。 汪小芝的两个弟妹,就是想把谢莞娘说给自己娘家兄弟,同时再给自己妹子和江远牵一下红线的其中两个小媳妇。 之前郝玉说亲,她们也动过类似的念头,但因为郝玉要求女方年纪在二十岁以下,她们婆婆又不许她们为难汪小芝,她们最终只能遗憾放弃。 现在情况却是不一样了,江远和谢莞娘这两人,年纪和她们的娘家兄弟、娘家妹妹般配的很。 现在她们仅有的顾虑,就是江远和谢莞娘会不会想要凑成一对。 这不,趁着江远过来给陈家送东西,她们就顺着陈大嫂的话头,打听起了江远的婚事。 和单纯就是好奇的陈大嫂不一样,这两人是抱着明确目的的。 然而她们会计算得失,汪小芝难道不会? 以前她弟弟除了没钱,没有其他缺点,她几个妯娌却个个都瞧不上她弟弟。 现在她弟弟有钱了,她们愿意了,汪小芝却又看不上她们的娘家妹子了。 毕竟,她弟弟也不是什么绝世大冤种,别人图他有钱,他总也得图别人点儿什么不是? 总不能他样貌好、性格好、有能力、还有钱,最后却娶个样貌寻常、性格也就那样、没本事、也没嫁妆的普通姑娘。 被汪小芝小小刺了一下,她三弟妹何氏、四弟妹吴氏,脸上都有些讪讪的,但想到和江远、谢莞娘结亲的种种好处,两人到底还是厚着脸皮,把这个话题延续了下去。 何氏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阿远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的,人家那些当爹娘的,肯定舍不得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呀。” 虽然不是所有当爹娘的都真心疼爱自己闺女,但他们即使只是站在自身利益的角度,也绝不会把自家闺女说给一个借住在邻居家里、身无分文的穷小子。 何氏认为这是人之常情,汪小芝实在不该因此怪罪她们不肯帮着牵线。 吴氏见汪小芝似笑非笑,根本不为所动,遂也开口给何氏帮腔,“就是,二嫂,这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谁家姑娘也不能嫁了人就直接睡露天地、喝西北风不是?” 汪小芝点头,“你们说得对,确实什么锅就应该配什么盖。这婚姻之事啊,最是讲究一般一配。” 言下之意,既然如此,现在你们也别厚着脸皮来打我家阿远的主意了,你们的亲妹子也好,堂妹表妹也罢,和我家阿远都并不般配。 她两个弟妹都不傻,为防汪小芝直接在家里其他人面前给她们没脸,两人识趣的没有再试图给江远说媒。 两人对视一眼,吴氏试探着问汪小芝,“说起来,那位谢姑娘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吧?” 汪小芝摇头,“我不清楚,没问过她到底多大年纪。” 吴氏一噎,汪小芝这么说,她很难就此引出谢莞娘的婚姻大事啊! 她觑着汪小芝的脸色,“那二嫂你问过她以后有啥打算没?她连自己家在哪儿都忘记了,以后应该会在咱们这儿嫁人生子的吧?” 汪小芝两道眉毛直接皱成了个小疙瘩,“咱们这儿?你是指咱们明福村吗?” 吴氏摆手,“不是啊,就......咱们这十里八村的。” 汪小芝直接被她给气笑了,她这妯娌可真是有意思,这算盘珠子都快舞到她脸上了。 她真诚发问,“为什么人家谢姑娘就非得嫁在村里呢?白河镇、唐县,或者这周边的其他县镇,以人家谢姑娘的样貌、人品、性情、本事,人家哪里去不得,什么样的富裕人家嫁不得?” 退一步说,就算人家谢姑娘不介意嫁在村里,那人家起码也得挑个各方面都和自己般配的吧? 就她两个妯娌的那些兄弟,他们哪个能配得上人家谢姑娘的样貌、性情、人品和一身本事? 有她弟弟珠玉在前,汪小芝真不知道这两人是哪来的勇气,打人家谢姑娘的主意。 人家嫁到她们娘家图什么呢?图她们娘家穷,图她们爹娘需要人伺候,图她们娘家人口复杂心思各异,还是图她们的娘家兄弟人丑、邋遢、没本事,但却因为自己是男人,就莫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理直气壮的想要软饭硬吃? 当人家谢姑娘是她们这些没本事,没见识,所以也没太多选择的寻常村姑? 她弟弟条件那么好,她都只敢在心里暗搓搓期待谢莞娘和她弟弟能彼此看对眼,都不敢敲边鼓或者明着试探,这两人真不知哪来的勇气和自信,竟然妄想能把谢莞娘那种姑娘捞到她们娘家去。 第68章 年味满满 吴氏被汪小芝问的眼神乱飘,她嘴上不敢说,心里却在嘀嘀咕咕: “那姑娘浑身湿漉漉的被你弟弟给捞起来,身子早就被不知多少人给看过了,更别提她还被你弟弟一路抱回家,之后更是和你弟弟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 “就算他俩没啥首尾,她的这名声也已经毁的差不多了好吧?要不是她能挣钱,你当我们愿意让她这么一个没了清白名声的姑娘嫁去自己娘家?” 她和何氏对视一眼,示意她帮自己说几句话。 别看她心里嘀嘀咕咕,腹诽谢莞娘腹诽的十分起劲儿,但面上她却是一点儿也不敢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和她虽然小心眼儿,记仇,但却从不与人直接翻脸的大嫂不同,她这位二嫂可是个一旦你踩到她底线,她就会不顾后果直接掀桌的厉害人物。 别说是她这个做弟媳妇的,就是汪家那些在身份上占据天然优势的、汪小芝的叔伯婶娘,对汪小芝那也是打心眼儿里犯怵。 何氏接收到她的眼神讯号,笑着接过话头,“二嫂你说的容易,那镇上和县城的富裕人家哪是那么好嫁的。人家家里不缺钱,挑儿媳妇肯定得挑和自己家门当户对的啊,你说是吧?” “谢姑娘就算在你看来样样都好,但却架不住她没娘家,而且你别忘了,她可是落水被你家阿远捞上来的。” 汪小芝眼神一厉,正要开口,何氏就加快语速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也得承认,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想法都是和你不一样的,尤其是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名声和脸面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要紧的。” 汪小芝不大服气,但她却又没办法言辞犀利的反驳回去,于是她只能淡淡瞥一眼何氏和吴氏,“这些就不劳两位弟妹操心了,谢姑娘是个有主意、有成算的,她不喜欢别人插手她的事。” 盘算落空,何氏和吴氏很是惋惜,但却识趣的收住话头,并没有继续尝试说服汪小芝。 众人各回各屋之后,陈召三弟问自己媳妇,“你和四弟妹怎么突然想起给人做媒了?” 何氏白他一眼,“你当我愿意讨你二嫂的冷眼啊?我还不是为了孩子,为了咱们这个家。” 像他们这种祖祖辈辈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苦人家,后代子孙想出头实在是太难了。 不说读书习武,他们连送孩子学门手艺都是千难万难的。 好不容易身边出了江远和谢莞娘这种有本事、能挣钱的,她能不挖空心思套近乎吗? 在钱粮方面占便宜还在其次,何氏最大的目的,是把儿女都送到江远和谢莞娘那儿,让他们跟着“自家亲戚”学本事。 她一边叹气,一边拿着儿子的衣裳在那细心缝补,“你看着吧,用不了几年,你二哥一家就能落下咱们家一大截了。” 类似的对话,也在陈召四弟和吴氏之间发生着。 当然,作为当事人的谢莞娘和江远,对这些不重要的事是一无所知的。 转天,腊月二十五,谢莞娘花了一天时间,专门炸肉丸子、萝卜丝豆腐丸子、蜜汁麻花、椒盐麻花和千层麻叶。 其他人也没闲着,小阳继续帮忙烧火,江远和郝玉则负责洗菜切菜、洗肉切肉、和面揉面、打水添柴等杂活儿。 腊月二十六时,谢莞娘用发好的面蒸了一大锅馒头、一大锅花卷,花卷那一锅里,还有六个她用绿豆当眼睛,把搓成细长条的面团盘起来,做成的“盘龙”。 这种造型别致的“盘龙”,在晾凉之后会被放进仓房,一直到过了正月十五,甚至二月二,彻底干透的“盘龙”才会被拿出仓房。 这一行为被称作“打囤”或者“填仓”,有祭祀仓神,祈求来年丰收的意思,也有龙守粮仓,辟邪纳吉,避免虫鼠侵害和火灾其他灾害的意思。 据谢莞娘所知,除了用面粉捏成龙形,有的地方还会用草木灰“画龙”,用五谷杂粮堆成“龙身”。 腊月二十七,江远烧了好几锅热水,四人先是分别把自己关在屋里,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又就手把床单被单、枕套枕巾、穿脏了的衣裳,都给洗了出来。 小阳人小,力气也小,她屋子里的床单被单、枕套枕巾,这次依旧是谢莞娘帮忙清洗的。 对此小阳很是不好意思,她一边殷勤的帮谢莞娘往盆里添水,一边鼓着腮帮子对谢莞娘道:“姐姐,下次让我来洗好不好?我肯定能洗干净。” 谢莞娘笑着摇了下头,“你才多大呀?五岁的小孩子,能烧火、择菜、刷锅洗碗,还能自己洗衣裳,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些五岁的小孩儿别说是帮家里干活儿了,他们偶尔都还要尿一下床呢。 而小阳,她不仅会做谢莞娘刚刚提到的这些活儿,而且还会帮谢莞娘采收、清洗药材,以及在谢莞娘的指导下,尝试着做一些简单的针线活儿。 谢莞娘是真心觉得这孩子已经很厉害了。 小阳被她夸得小脸儿泛红,“那、那我什么时候能自己拆洗被褥呀?” “这可不好说。”谢莞娘一边干活儿,一边笑着对小阳道:“得看你什么时候长高、长壮、长出足够的力气。” 小阳有些不好意思,“那、那我以后多吃一点。” 谢莞娘笑着点头,“没错,以后你得让自己吃饱饱的,长壮壮的,不然哪来的力气替我干活儿?” 两人说说笑笑,谢莞娘很快把要洗的东西全都洗好。 床单被单江远主动拿过去帮她拧干、晾上,其他小件她就没用江远帮忙了。 腊月二十八,江远和郝玉彼此配合,为团年饭准备好了鸡鸭鱼兔这四样食材,谢莞娘则是卤了一大锅肉。 天黑之后,四人锁上门,分头去了陈里正家和陈大夫家。 郝玉和江远分别给陈里正送了茶叶和酒,谢莞娘则是托他们捎去了一匣槽子糕、一匣绿豆糕,以及一只她刚刚卤好的兔子。 至于陈大夫这边,谢莞娘带着小阳,亲自给他送过去一匣槽子糕、一匣枣花酥,以及一只她刚刚卤好的鸡。 从陈里正家回来之后,江远又单独去了一趟汪小芝家。 他是去给陈召爹娘送节礼的,礼物是一只野鸡和二斤红糖,总价值和往年他送给二老的东西差不离。 第69章 坦言相告 腊月二十九傍晚,四人将晾干的床单被单、枕套枕巾、各人衣裳,分别收进自己屋里,叠好放进柜子。 腊月三十,众人早早起来,一起吃了顿小米年糕汤。 小米和年糕片一起加水炖煮,吃起来满口香甜软糯,既暖胃又暖心。 吃完年糕,不等谢莞娘去准备浆糊,汪小芝就把自家熬的浆糊送了一碗过来。 江远和郝玉用她送来的浆糊贴好对联、门神、窗花,谢莞娘和小阳则是把提前备好的各种食材,全都拿到灶房的案板上,只等中午时将它们做成一道道美味菜肴。 根据现有食材,谢莞娘拟定的菜单是八菜一汤:红烧肉、酱肘子、四喜丸子、糖醋鲤鱼、盐水鸭、小鸡炖蘑菇、香煎豆腐炒白菜、萝卜焖兔肉、海带冬瓜排骨汤。 主食她准备的是白面馒头,当然,这白面馒头是她之前蒸的,今天中午只需重新加热即可食用。 饭菜上桌之后,看着这香味扑鼻的一大桌子菜,郝玉不由心生感慨,“我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团年饭了。” 江远给郝玉斟了杯酒,“以后您肯定年年都能吃的到。” 郝玉忍俊不禁,“咋,你年年来给我做啊?” 他可没那个厚脸皮,年年请人家谢姑娘来做这顿团年饭。 江远用自己的汤碗给郝玉碰了一下杯,“虽然我厨艺不行,但我可以挣钱帮您请个厨娘。” 打下手他行,上灶的本事他是真没有。 郝玉无奈摇头,“罢了,我还是指望你未来师母吧。” 还请个厨娘,他们啥家境啊?这小子,真是一点儿也不会过日子。 谢莞娘没搭这个话茬儿,倒不是她不愿意年年做团年饭给他们吃,是她的未来实在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 遇到一个像江远这么好的人不容易,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短时间内她不可能离开他的庇护,只身一人远走他乡。 可她一直生活在唐县境内的话,谢家人和其他曾经见过她的人,迟早会撞见她,然后认出她。 她不确定到时候她亲娘是不是还会坚持让她认祖归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谢家找回去前,尽可能地多赚钱。 只有多赚钱,她才能养得起身手好、人品也好的护卫,才能在她亲娘想要故技重施时,拿银钱开道,用最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正面对抗这种操作她是没想过的,谢家虽然是耕读传家的官宦世家,家里没养什么厉害打手,但她亲爹那边却不一样,人家可是堂堂郡王,光王府侍卫就多到她根本招惹不起。 她只能仗着如今这个年代信息闭塞,交通不便,在郡王府的大队人马杀过来前,再一次让他们失去对她行踪的掌控。 至于收留她的江远和郝玉,她“失忆”的风声已经传遍全村,她养父又是个人品端方、明辨是非的人,他会护着对她有恩的人。 当然,对她来说最理想的情况,还是江远和郝玉愿意跟她一起离开。 原因也很简单,她养父能约束住她亲娘,但却约束不住她亲爹,也约束不住她亲爹的老娘,以及她亲爹后娶的那个恶毒女人。 若是她亲娘把那三个人再给招到唐县这边,谢莞娘就是留再多人手保护江远和郝玉,她也还是会为两人的安危担心。 想起这些糟心事儿,谢莞娘连胃口都变差了。 可除了尽可能地不出村子,如果出村子就把自己的头脸包裹起来,然后竭尽所能的挣钱、攒钱,以备不时之需,谢莞娘现在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了。 她不想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扫兴,很快便收敛思绪,调整表情,重新打起精神。 和郝玉、江远、小阳一起吃了顿令人心情愉悦的团年饭,谢莞娘把剩菜收进碗柜,打发小阳回屋休息,以免晚上守岁时她熬不到吃饺子的子夜时分。 江远则是把想要帮忙的郝玉推回了他房间,“就这点活儿,用不着您。” 郝玉看一眼只有谢莞娘在来回走动着干这干那的灶房,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江远一眼。 江远假装没有注意到郝玉那意味深长的小眼神儿,他捡起桌上仅剩的四副碗筷,脚步快而平稳的去了灶房。 把碗筷放下,又拿了抹布和盘子,去把桌子给收拾干净,江远这才重新回到灶房,轻车熟路的开始清洗一应用具。 谢莞娘则是拿出一些大米和小米,打算晚上煮点儿二米粥,然后再热一下除了鱼之外的,剩下的那些菜。 她正忙着,就听江远压低声音道:“吃饭的时候你脸色不太好,是想家了,还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谢莞娘一愣,她还以为自己调整的很迅速呢,没想到江远还是看见了。 略一思忖,谢莞娘就把自己担心的事情告诉他了。 “......我虽然在尽量隐藏自己,但能藏多久,我其实心里没底。我也想过远离唐县,可再换一个地方的话,我应该没那个运气,再遇见像你一样的人了。” 江远还以为是什么事,他猜了很多,却没猜到这姑娘原来是在为他和郝玉担心。 实在是,他们当时谈论的话题,和这个事儿可以说是毫无关系。 略一犹豫,江远停下手上动作,转过身与谢莞娘四目相对。 “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虽然和村里其他人一样,过的是寻常百姓的日子,但我们并不是全无靠山。” “机缘巧合之下,我们认识了一位贵人,不久之前我和郝叔还在县城和他碰过面。” 他此言一出,谢莞娘立刻想起了之前他和郝玉带回来的马奶酒、奶疙瘩、羊肉干等特色食物。 那时候她就猜测过,郝玉和江远要么认识有门路出关做买卖的大商人,要么就是与驻守北境的将领相熟。 现在看来,这两人是与驻守北境的将领相熟。 她正想着,就听江远又道:“明年秋收结束之后,我打算去紫荆关当兵,郝叔十有八.九会选择随行。你若是觉得留在唐县容易被人撞见,可以把买的田地佃给别人,然后跟着郝叔一起去易县居住。” 第70章 一言为定 易县距离紫荆关九十余里,虽然不是随军家属聚居区,也允许普通人定居,但因为靠近边关,普通人但凡有的选,还是不愿意住过去。 这个念头在谢莞娘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没来得及细想自己要不要去,去的利和弊,就下意识蹙眉问了江远一句,“你想去戍边?” 江远点头,“如果你被熟人撞见,我们也可以将行程提前。” 谢莞娘一愣,旋即她缓缓笑开,“不行的,你若是把我带走,我怕我那奇葩祖母和亲爹,会以‘拐带良家女子’的罪名把你告到衙门。” 江远脑筋转的很快,“你‘失忆’了,想不起自己的亲人,我既然救了你,自然就要对你负责到底。”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江远不受控制的红了脸。 他别开头,试图藏起自己正在升温的脸,结果却被谢莞娘注意到了他通红的脖颈和耳朵。 谢莞娘心中既酸又软,她唇角微微上扬,“那我们就说好了,你要对我负责到底。” 江远唰的一下扭过头,用写满难以置信的清亮眼神,小心翼翼描摹谢莞娘笑靥如花的脸。 谢莞娘心下有些许紧张,面上却始终一派淡然,“怎么,你要反悔?” 江远把头摇成拨浪鼓,“不是,我没。”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和失态,江远有些不好意思的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气,“我、我愿意。” 谢莞娘忍俊不禁,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江远身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伸出浅麦色的右手手掌,谢莞娘温声道:“那我们一言为定。” 江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端正姿态,用无比严肃认真的表情,举起右手与谢莞娘轻轻击掌,“一言为定。” 没人知道,在这个除旧迎新的特殊日子,在郝玉家略显昏暗的、到处都透着陈旧气息的灶房里,两个少年少女就这样在只有天地作为见证的情况下,用极为含蓄的语言,与对方约定好了要在未来的日子里风雨同舟、同进同退。 *** 赶在天色暗下来前简单吃过晚饭,谢莞娘等人开始张罗着包饺子。 饺子皮是纯白面的,饺子馅儿则是这边最常见的经典搭配——猪肉+白菜,寓意百财聚来、年年有肉,可以讨个好彩头。 和好面,拌好馅儿,谢莞娘又洗了六枚铜钱、六个红枣、十八颗花生,这些等下也会被包进饺子里面,属于是饺子馅儿的惊喜“隐藏款”。 铜钱寓意“新的一年财运亨通”,红枣象征“生活甜蜜”“早(枣)生贵子”,花生因为又名“长寿果”,所以有“长生不老”之意,象征健康长寿。 除了这些最常用到的惊喜“隐藏款”,也有一些人家会用糖块或者豆沙代替红枣,用松子代替花生。 谢莞娘生活在现代时,甚至还有比较促狭的人,会在饺子馅儿里加入整颗的酸梅,以及辣椒、芥末、花椒、蒜瓣、姜块等。 当然,谢莞娘对此类整蛊一向敬谢不敏,她不仅不喜欢别人在这种事上捉弄她,而且也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捉弄别人。 孤儿出身的她,饥一顿饱一顿的艰难长大,对没少挨饿的她来说,食物是无比珍贵的,能吃饱是值得感恩的,让她把食物当成整蛊工具,她下不去手,也狠不下心。 和江远一起包完饺子,谢莞娘回屋换了身新衣裳。 江远、郝玉、小阳也都换上了谢莞娘给他们做的新衣裳,四人笑容满面的在正房堂屋坐下,沐浴着油灯的昏黄光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边时不时拿些小零嘴儿来吃。 对于江远、郝玉和小阳来说,这是他们近些年来,过的年货最丰盛、饭菜最美味、气氛最欢快的一个年。 对于谢莞娘来说,这却是她这辈子过的人数最少的一个年。 她小时候和亲娘一起寄居在道观,里面有很多无处可去的女冠,人数是够多了,但她们各有各的苦,手头又都十分拮据,过年也过得不喜庆。 等她们回到谢家,每年她养父养母都会尽可能地把过年这事儿安排的喜庆、隆重一些,不仅准备的年货很多,而且还总是嫡支所有人都聚在祖宅一起过年。 但是那时候毕竟还是战乱年间,虽然他们唐县因为靠近边关,并没有被群雄逐鹿的内战波及,但北边的外族趁机南下,边军却孤立无援、左支右绌,没办法防守的严丝合缝。 再加上期间还有天灾人祸偶尔发生,人们的日子其实过得并不轻松。 累世大族谢家也是一样,族人们可以说是各有各的艰难困苦。 也因此,作为谢氏嫡支的主心骨、谢氏一族的现任族长和族长太太,她养父养母不仅要顾着他们这一大家子,而且还要时不时的处理族中纠纷,在族人们遇到困难时第一时间伸出援手。 这种需要他们出人出力的情况,不仅平日里会毫无征兆的冒出来,而且还会每到过年都集中爆发一波,给谢家的年节添一份别样热闹。 谢莞娘不喜欢这种意味着矛盾和是非的热闹,比起谢家闹哄哄的年节气氛,她更喜欢今年和江远三人一起跨年的快乐以及温馨。 顺手拿起一个冻梨,谢莞娘撕开冻梨外皮的一小块地方,然后把嘴巴凑过去,呲溜呲溜吸着吃甜甜的梨汁。 这是她最喜欢的水果之一,江远因为她喜欢吃,提前准备了很多放在家里。 除了这个,谢莞娘还很喜欢吃糖葫芦,不是现代那种用提子、橘子、草莓、小番茄等各种食材制作的,品类繁多的糖葫芦,而是以山楂和冰糖为原料的,基础版的糖葫芦。 郝玉和江远都不爱吃酸的,但因为谢莞娘喜欢吃,江远每次去镇上,只要遇见卖糖葫芦的小贩,就一定会带两串回来,给她和小阳分着吃。 谢莞娘吃的心满意足,江远却没少因为她被村民们指指点点。 第71章 年夜饺子 最开始时,村民们说谢莞娘一看就不是干活的料,江远大把撒钱给她请大夫、供她吃穿住,是色迷心窍,昏了头。 后来谢莞娘开始采收、炮制药材,村民们发现她并不是一无是处,没办法再用“干啥啥不行,花钱第一名”这种话来评判她,但却还是因为江远格外舍得给她花钱,而总是背地里议论江远。 有些没分寸的,更是直接舞到了汪小芝面前,摆出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弟弟好”的虚伪姿态,居高临下的对汪小芝进行说教。 她们试图通过汪小芝改变江远,让江远别再那么痛快的给谢莞娘花钱,却不料一向对江远十分关心的汪小芝,这次竟然根本不为所动。 几个妇人叭叭叭一顿说,结果汪小芝不仅没有面露愁容,去找江远劝他省着花钱,而且还反过来,用和她们一模一样的态度,居高临下的对她们进行说教。 “我弟弟怎么花钱就不劳你们操心了,你们有那时间,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家里。” “就算没有其他门道挣钱,你们多上山挖些野菜也好啊!多挖一篮子,家里人就能少喝一瓢凉水。” “再不然给家里孩子缝补一下旧衣裳也行啊,年纪再小,也不能总是光着屁股蛋子在外面跑不是?” “哎呀,你们可别怪我多嘴啊,我也是看你们日子过得不好,心里替你们着急。” “......” 丢出去的回旋镖,飞了一圈之后原路返回,精准扎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个村民,痛的她们脸色十分难看。 她们有心翻脸,然而汪小芝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她们就算吵闹起来,在其他村民和里正那里,她们也根本不占道理。 几人憋着一肚子气,灰头土脸的离开,之后就开始更凶的说江远的闲话。 江远给谢莞娘买什么,她们偶尔看见了,总要宣传的明福村人尽皆知。 尤其江远竟然专门给谢莞娘买糖葫芦这种小孩子才吃的东西,她们在看见之后,更是把这当成了个笑话来说。 然而村民们传播八卦也是追求新鲜感的,这些人总是揪着类似的事情,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的说,村民们很快就听到懒得再听了。 至于江远和谢莞娘这两个当事人,他们忙着挣钱,对村里的流言蜚语一向秉持着不打听、不在意的无所谓态度。 而汪小芝,她早就领教过村里人传播八卦和扭曲事实的本事了,是以即使听到了这些闲话,她也没有当一回事儿。 只要那些人别舞到她脸上,当着她的面说她弟弟这个那个,她是不会为了这些失真度极高的闲话去跟别人干架的。 传闲话的几个妇人口水都说干了,江远他们却始终不为所动,小日子依然过得滋滋润润,令人嫉妒。 这不,今天的团年饭,他们又成功香迷糊了附近的很多村民。 *** 当村子里远远响起一阵爆竹声,谢莞娘拍拍手站起身,和江远、小阳一起去灶房煮饺子。 郝玉也没闲着,他先是跑到院子里,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爆竹,然后又把桌上的零嘴儿转移到柜子上放着,拿抹布把桌子给擦干净。 等到谢莞娘他们把饺子煮好,郝玉又跑去厨房帮着端饺子。 白白胖胖的水饺躺在大碗和盘子里,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更别提谢莞娘还捞了一碗糖蒜,拌了一盆糖醋萝卜,调了一碗酱油加蒜泥的蘸料,然后还把装着老陈醋的瓶子直接拎上了桌。 有这些小菜和蘸料在,原本没胃口的人都能干掉十个八个饺子,更别提众人原本就很有食欲了。 小阳人小,谢莞娘不敢让她大半夜的吃太多饺子,“就只能吃这一碗,还想吃的话等过完年咱们再包便是。” “好的,我听姐姐的。”小阳一边咽口水,一边用力点着小脑袋。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真乖。” 小丫头被表扬,顿时笑眯了一双眼。 在郝玉、江远和谢莞娘全都开吃之后,她无比珍惜的夹起一个饺子,稍微吹了吹就迫不及待地小口咬了一下。 “好吃!”*3 异口同声的三声夸赞,让谢莞娘也跟着笑了起来,“好吃以后咱们就多吃几回。” 言罢,她夹了一筷子糖醋萝卜丝。 嘻嘻,酸酸甜甜的,真好吃。 江远和郝玉则是拿勺子舀了一点蒜泥和酱油到自己碗里,他们的饮食习惯很像,纯纯的北境口味。 小阳其实也喜欢吃饺子的时候蘸蒜泥和酱油,但她想先吃一个原汁原味的,所以就没有立刻给自己碗里加蘸料。 和他们不一样,谢莞娘更喜欢在吃饺子的时候蘸点儿醋,当然,吃酸菜馅儿的时候除外。 “唔。”小阳吃第二个饺子时,就吃到了谢莞娘去核之后塞进饺子皮里的一颗红枣,她低头一瞅,发现自己刚刚咽下去了半个红枣,立刻兴高采烈地把还剩的半个饺子朝着谢莞娘所在的方向微微倾斜,“姐姐,我吃到枣儿了!”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这代表我们小阳明年会过上像枣儿一样甜蜜美好的生活。” 小阳一听顿时喜笑颜开,“那肯定是因为我一直跟着姐姐,姐姐带我过好日子。” 谢莞娘忍俊不禁,轻轻用右手食指点了一下她额头,“小甜嘴。” 她话音未落,江远和郝玉就先后吃到了包着花生的饺子。 因为花生个头小,很容易被人忽略掉,谢莞娘包的带花生的饺子,每个里头都是放的三颗花生,让人想要囫囵吞枣都不行。 继他们之后,谢莞娘第一个吃到了包着铜钱的饺子。 咬到饺子里硬硬的扁平钱币,谢莞娘笑容愈发大了。 比起红枣和花生寓意的生活甜蜜、健康长寿,铜钱寓意的财源滚滚才是她明年最想要的。 继她之后,郝玉和江远也先后吃到了包着铜钱的饺子,小阳则是又吃到了一个红枣馅儿和一个花生馅儿的。 在小阳放下筷子之后,谢莞娘和江远又分别吃到了一个红枣馅儿和一个花生馅儿的,江远则是只吃到了一个红枣馅儿的。 第72章 压祟钱 吃完饺子,众人又每人舀了一碗饺子汤来喝。 热乎乎的饺子汤下肚,心情愉快的四个人,这才开始收拾善后。 煮好的饺子还剩下满满两大盘,谢莞娘拿了干净的笼布过来,将它们盖好之后放进碗柜。 洗碗的差事这次被郝玉给包揽了,江远和小阳没能抢过他,只好一个擦桌子,重新把零嘴儿从柜子上转移过来,一个舀了温水,认认真真的开始刷牙洗脸。 等到小阳洗漱毕,时间正式进入新的一年,洗干净手的郝玉笑着关好灶房的门来到堂屋,家里三个晚辈依次上前,声音响亮的开始给郝玉拜年。 郝玉拿出早就准备的红封,笑着给江远他们每人发了一个,“压祟钱。” 三人欢欢喜喜接了,齐声跟郝玉道谢,然后小阳又给谢莞娘和江远拜年。 谢莞娘和江远也准备了压祟钱,并且他们还不止准备了给小阳的,也准备了给对方的。 不约而同把红封递向对方的两个人,上一秒嘴上还说着“新年快乐”,下一秒就直接愣住了。 这一幕直接把郝玉给看笑了,虽然俩孩子在上午时就把孝敬他的红封拿给他了,可以说是老的小的都照顾到了,但他是真没想到,这俩孩子竟然还给对方也准备了。 江远被他笑的有些不好意思,谢莞娘倒是落落大方,脸都不带红上一下的。 她把自己手里的红封塞给江远,“拿着。” 然后又伸手接过江远给她准备的那个红封,俏皮的冲他眨眨眼睛,“这可是压祟钱,不收怎么行?” 江远唇角微扬,“嗯。” 郝玉忍不住直摇头,就江远这个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性子,实在是很难讨女孩子的欢心呀。 他不知道的是,谢莞娘还偏就不喜欢油嘴滑舌,甜言蜜语哄死人不偿命的那种男人。 经历过太多现实毒打的她,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说得再好听,都不如行动上去做一件真正对她有利的事。 江远沉默寡言怎么了? 他明知救她会得罪汪家人,却还是抢先一步把她从水里捞起来了,让她不必被汪家的那狗东西算计。 他明知她身无分文,却还是给她请大夫、买东西、做饭吃、提供住处和武力保护。 因为她嫌药汤子难喝,江远还给她买了水果、点心和糖果。 等到她身体恢复,他更是不嫌麻烦的频繁带她进山,帮她排除危险,让她能够安安心心的挖草药赚钱。 后来她想帮助小阳,江远也没有因为她都是寄人篱下的,就嫌弃她多管闲事,而是主动给她出主意,帮她解决后顾之忧。 她每次去镇上、去县城,江远也都会全程陪同,让她不必担心遇到危险或者麻烦。 家里她爱吃的零嘴儿,每次还没见底的时候,江远就会买回来添上新的。 她坦言相告,自己的身世可能给江远带来麻烦,江远不仅没有因此和她疏远,反而还甘愿冒着风险,把她带到身份穿帮几率更低的易县。 更别提江远还能敏锐察觉到她高兴还是不高兴,健康还是不舒服,每次她不高兴、不舒服,江远都会毫不犹豫的主动凑过来,想尽办法为她排忧解难。 多好的俊秀少年啊,谢莞娘是真心觉得她捡到宝了。 熬到子时结束,谢莞娘就洗漱一番,牵着小阳回屋睡觉去了,只剩郝玉和江远,依然坐在堂屋,神采奕奕的一边吃喝闲谈,一边按习俗守岁。 对于他们没有要求自己也跟着守岁这点,谢莞娘是很开心的,她在谢家时,最讨厌的就是十二岁后,每年除夕都要跟着家里大人一起守岁。 别人守岁只是稍感困倦和疲惫,她却是每次都困得哈欠连天,头疼欲裂。 偏她亲娘和谢家的一部分人,根本没有各人体质和习性不同的意识,每次她打哈欠,说自己头疼,对方都一口咬定她就是娇气、矫情。 这给她气的呀,偏偏大过年的,她又不能干脆利落的怼人,给别人指责她养父养母没把她教好的机会。 现在总算没人非要给她立规矩,让她按照他们希望的样子生活了,谢莞娘感觉就像卸掉了什么枷锁似的,舒心畅意极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太阳出来,谢莞娘这才舒展着四肢起床。 他们家的四个人,她和郝玉在明福村无亲无故,江远有个姐姐,小阳家人众多,但却因为她爹娘总是私下威逼利诱,让她把吃的穿的省下来交给他们,所以并不是很想见到他们。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中秋、过年这种特殊时刻,并没有如她爹娘要求的那样,回去和家人团聚,而是依然和谢莞娘他们待在一起。 她以为谢莞娘并不知道她爹娘做的那些事,但其实谢莞娘已经撞见过鬼鬼祟祟跑来寻小阳说话的她爹娘好几次了。 毕竟,小阳很是依赖救了她一命的谢莞娘,平时不是在忙忙碌碌做家务,就是乖乖巧巧一直待在谢莞娘身边。 这给小阳爹娘私下寻她制造了很多麻烦,他们想要避开谢莞娘,单独对小阳威逼利诱,结果却每次都在假惺惺表达过关心,即将切入正题的时候被谢莞娘“无意”打断。 眼看着小阳吃的好、穿的好,不仅脸色红润了、身上有肉了,而且还每天都笑眯眯的,机灵又活泼,小阳爹娘心里就跟猫抓了似的,难受极了。 倒不是他们见不得小阳好,他们只是不想这份好由小阳一人独享。 他们和小阳是一家人呀,小阳既然过上了好日子,怎么能不想着反过来贴补一下爹娘和兄弟呢? 就算她胆子小,不敢从不好惹的郝玉、江远、谢莞娘那里顺东西,她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送回家,让她爹娘和兄弟吃的没那么差总是可以的吧? 还有她的那些新衣裳,她小孩子家家的,个子蹿的那么快,浪费布料做什么新衣裳? 与其她穿一段时间,那新衣裳就小了,穿不了了,还不如直接把布料送回家,让他们当爹娘的拿去镇上换些铜板,攒着盖房。 至于除了身上那套破衣裳,什么也没从家里带走的小阳穿什么,两人下意识地拒绝去想。 第73章 大年初一 自私自利到这种程度的父母,谢莞娘当然不愿意小阳接触,所以当小阳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问她自己能不能一直跟她待在一起,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团圆这种事,如果带来的不是快乐和幸福,而是刁难和痛苦,那谢莞娘宁愿小阳每一次年节,都在她身边快快乐乐的度过。 不用早起出门拜年,四人早饭都吃的慢条斯理,格外悠闲。 吃完饭,洗了碗,江远就和郝玉一起去里正和几位村老家拜年了,谢莞娘则是和小阳一起,敞开大门等着村里的孩子们上门。 和大人们只去亲戚家、里正和村老家拜年不同,小孩子为了好吃的小零嘴儿,是会跑遍村子的所有人家的。 对小孩子谢莞娘还是很大方的,她拿出炸好的麻叶、炒熟的花生,以及江远在镇上买的麦芽糖块,像个莫得感情的工具人一样,挂着得体的职业假笑,一边回应小孩子的“过年好”,一边动作迅速的依次把东西分给上门拜年的小孩子。 每人一小撮炸麻叶,一小撮炒花生,两块麦芽糖,就能让孩子们高兴的又蹦又跳。 第一拨来拜年的孩子离开时,谢莞娘低声问小阳,“你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去给村里人拜年?” 小阳摇头,“我陪姐姐。” 谢莞娘又问:“等下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小阳迟疑一瞬,最终却还是摇头拒绝了谢莞娘的这份好意,她不能让对她有恩的谢姐姐,大过年的去她爹娘面前,听他们对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她握紧小拳头,“我自己可以的。” 她打算挑半上午,郝玉和江远已经归来,而她家又正好人多的时候回去拜年,当着村里其他人,尤其是上门给她爹娘拜年的她族兄族姐,她爹娘说话做事都不至于太过分。 谢莞娘也没太过担心,小阳爹娘虽然自私,但她哥哥姐姐却都是比较不错的人,她相信,如果她爹娘说话做事太出格,他们家会有人悄悄来给她报信。 就像之前小阳高烧,被她爹娘放弃,她二哥就偷偷打眼色,让自己堂兄弟帮忙请来了族中长辈。 这种有良心的亲人,谢莞娘不介意小阳和他们保持良好关系,她在小阳的陪同下,打发走了年龄在十岁以下的村里孩子,然后又给小阳装了一些麻叶、花生和麦芽糖块,让她带回去分给哥哥姐姐。 小阳怕养大她爹娘的胃口,没敢把谢莞娘准备的东西全都拿走,而是只拿了用油纸包着的、炸的金黄酥脆的麻叶。 她家和郝玉家离得很近,村里人又基本都是大嗓门儿,她迈着小短腿儿走到她家院子门口时,就听见了她家堂屋传出的、她堂兄等人的说话声。 小阳听见熟悉的几道嗓音,立马迈着小短腿儿走了进去。 她跟着谢莞娘生活的这段时间,谢莞娘从未短过她吃的穿的,是以此时的小阳,早就已经不是之前那副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可怜模样。 肤色没有白多少,但脸颊却肉嘟嘟,一看就气色很好的小姑娘,穿着年前谢莞娘专门给她做的红色新上衣,老老实实按照辈分,跟自己爹娘、哥哥姐姐、嫂子、堂兄堂姐、堂弟堂妹打招呼。 “小丫?”很久没见到她的、她几个堂兄堂姐惊呼出声,如果不是小丫头喊了爹娘和哥哥姐姐,让他们确定了对方是自己堂妹,他们根本没办法把眼前这个小丫头,和他们黑瘦黑瘦的堂妹联系起来。 “我现在叫谢朝阳,你们可以喊我小阳。”小阳笑着纠正众人一句,然后才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眼神里,跪下给她爹娘磕头拜年。 她爹气得脸色铁青,“你个没良心的赔钱货!谁给你的胆子给自己改姓?” 他不介意小阳叫什么,但他忍不了小阳改姓谢。 小阳早就猜到他会生气,但改名这事儿,她很希望能够趁着今天的这个机会公布出去。 当然,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她有提前询问谢莞娘的意见。 谢莞娘不仅同意了,而且还教了她如何应对她爹的怒火。 小丫头见她爹娘都不叫她起身,干脆自己主动站了起来。 她眨巴着乌黑水润的大眼睛,“不是我改的呀,是谢姑娘说,以后我得改名叫谢朝阳。她还说,我已经被她买下来了,她有权给我改名,难道不是这样吗?” 小阳她爹被噎得差点儿背过气去,但他又说不出谢莞娘的任何不是来,因为确实就如谢莞娘所说,她有权给小阳改姓、改名。 甚至在下人圈子里,能获得主家赐姓,从此和主家同一个姓,还是荣耀和宠信的象征,是一件值得高兴和夸耀的大好事。 也就是说,他就算跟村里人说谢莞娘的不是,村里人也会觉得他是在无理取闹。 小阳她爹脸色铁青,但却只能强词夺理的蛮横道:“她说让你改你就改,你就这么想跟别人姓?” “我卖身契在谢姑娘手上呀。”小阳一脸无辜,继续好声好气的为自己辩解,“她说什么,我都得听。” 不等她爹继续胡搅蛮缠,她又换上一副满是期待和希冀的小表情,“爹、娘,要不你们把我买回来吧?我还是更想跟着我爹姓。” 她这么一说,原本想要继续骂她的她爹、想要哭天抹泪的她娘,顿时表情僵硬,不约而同避开了她的清澈眼神。 小阳垂头丧气一脸沮丧,“不行吗?” 她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快哭出来了,弄得她爹娘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了。 趁此机会,小阳把带来的小零嘴儿塞给离她最近的大姐,“这个给你们吃。” 丢下这么一句,小丫头就迅速转身,飞奔着离开了。 屋里众人下意识朝着她背影看去,正好看见她抬手去抹眼睛,远远地,他们还听见了小丫头呜呜呜的哭泣声。 不知道小丫头只是做做样子的她堂兄堂姐,都朝她爹娘投去了既复杂又微妙的一个眼神。 第74章 先发制人 他们是晚辈,不好指责这对夫妻什么,但小阳回来给他们拜年,他们却一个全程苦着脸不开口,跟小阳欠了他们八百吊钱似的,另一个则张口就骂,丝毫不顾现在还是大年初一。 小阳说让他们把自己赎回来,他们更是跟嘴巴被人缝住了似的,一问一个不吱声。 就这还好意思说小阳没良心? 小阳的哥哥姐姐也很心疼自己妹妹,但他们都在这个家里讨生活,并不敢像堂兄弟们那样,大喇喇朝他们爹娘投去不赞同的小眼神。 大丫捏着妹妹给的小零嘴儿,心里难受得很,眼泪却一滴也不敢掉下来。 二丫紧紧握着姐姐的手,第一次希望自己能够快些出嫁,离开这个家。 她想着,等她嫁人了,能攒私房钱了,她就可以偷偷摸摸贴补小妹了,却忘记了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亲爹亲娘会让她身无分文,若是摊上不讲究的公公婆婆,她婚后的日子只会比婚前过得更加艰难。 盲婚哑嫁,且还是爹娘看聘金给挑婆家的姑娘,能不能摊上像样的夫家,可以说是全靠运气。 小阳走后没一会儿,她那些族人就也纷纷离开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小阳她娘在他们踏出院门的第一时间,就伸手拿过了小阳塞给大丫的那包东西。 打开发现是一小包麻叶,夫妻俩既失望又怒意高涨。 自从去了谢莞娘那儿,小阳就一天比一天胖,而且还穿的都是没补丁的新衣裳。 夫妻俩知道她过得好,就想让她想方设法贴补自家,然而小阳却跟黏在谢莞娘身上了似的,让他们很难找到机会和她单独相处。 偶尔的几次,谢莞娘还好巧不巧的都给破坏掉了。 中秋、腊八、过年这种大日子,按说小阳是可以名正言顺回家来的,但小阳却次次都是和谢莞娘一起过的。 他们孩子多,小阳又是个并不受宠的女孩子,两人倒是不介意小阳是不是和他们一起过节,他们介意的,是小阳连年节这种特殊时候都不想着回家,也从来都没想过要贴补爹娘和她两个哥哥。 这明摆着是翅膀硬了,和他们这些血亲都不亲近了,以后他们都别想沾她光了。这怎么行呢? 若不是害怕谢莞娘伸手问他们要钱,让他们要么拿钱赎人,要么就别废话,给他们好大一个没脸,他们都想直接找上门,要求谢莞娘放小阳回家过年了。 现在小阳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不等他们拿捏她,她就先让他们在族人面前不大不小丢了次脸。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她给他们带的东西,竟然就只有小小一包麻叶! 这么点儿东西够谁吃?更别提他们原本还指望着,小阳能拿回来几包肉菜、糖果、糕点之类的值钱东西。 江远和郝玉买了那么多年货,姓谢的那死丫头又天天做好吃的,香的他们哈喇子哗哗的,现在是冬天,啥东西往外头一放都能冻结实了,根本不带坏的,小阳怎么就不知道藏起一些,带给他们吃呢? 她丁点儿大的一个人,又是个女娃,吃那么好、吃那么多、吃的自己都长肉了,竟也不知道省下一点儿拿回家,简直太可恨了! 两口子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小阳的哥哥姐姐大气都不敢喘,反倒是她那些族人,回家之后就把小阳爹娘做的事情说给自己家里人了。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村里人就都知道了。 众人说什么的都有,但整体而言,还是同情小阳的村民更多。尤其是陈里正和刘家五太爷,在听说这事儿之后,两人又分别敲打了一次小阳她爹。 暂且辖制住了蠢蠢欲动的那对夫妻,谢莞娘心满意足,她已经决定,等她的新房盖好,她就开始教小阳识字算数。 这孩子懂事乖巧的令人心疼,未来变数太多,谢莞娘没把握能庇护她一辈子,所以就想尽可能多的教导她一些知识和技能,让她有朝一日就算离了自己,也能继续好好生活。 村里人拜年都是在上午,午时之后,大家基本都会留在家里补觉。 郝玉和江远也是这样,两人吃过午饭,洗了锅碗等物,就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吃完饺子就睡了的谢莞娘并不困,但她也没继续刺绣,而是和小阳一起坐在暖呼呼的房间里面翻花绳。 她教了小阳不少花样,小丫头平时除了干活儿,就是学习如何干活儿,谢莞娘觉得这样的童年生活,以后回忆起来难免会有遗憾,所以就趁着眼下这个难得的闲暇时间,教了小阳怎么翻花绳。 以后她还打算给小丫头做个沙包,让她多一项娱乐活动。 两人一个教一个学,很快小阳就忘记了上午回家拜年给她带来的那一点点不愉快。 她安慰自己,反正她爹娘不在意她的这个事儿,她早在生病被放弃时就已经知道了,实在没必要每次都为了他们的态度而难过。 大年初二是嫁出去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汪小芝虽然有个大姑姐也要回娘家,但她公公婆婆却都不是那种会把儿媳妇留在家里伺候自己闺女的性子。 他们家的几个儿媳妇,每年都会早早由自家男人陪着,回娘家去给爹娘拜年。 汪小芝最开始也和她们一样,会在娘家待到下午甚至晚上再回家,但自从汪父过世,江远搬到郝玉家里,汪小芝就再也没有这么做了。 虽然郝玉对她和陈召都很热情,也很喜欢她家的两个孩子,但她还是没办法做到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娘家。 就算郝玉和江远再三挽留,她也还是会在吃过午饭之后就回家。 今年也是一样,在和郝玉、江远、谢莞娘、小阳一起吃了顿丰盛午饭之后,汪小芝就留下她给众人带来的东西,和丈夫、儿女一起回了自己家。 他们家初六那天就分家,是以这次汪小芝她们妯娌几个回娘家,陈父陈母还给他们派了一项任务——请她们各自的娘家人,在初六那天到陈家来,见证他们老两口给儿子们分家。 第75章 图谋不轨 除了儿媳妇们的娘家人,陈家二老还打算把里正和陈氏的两位族老,陈母的娘家哥嫂、陈父的两个亲兄弟、一个堂兄弟,也都请过去帮忙做个见证。 在明福村附近的这十里八村,请里正和族老,以及大家长亲兄弟来帮忙做见证的人家比比皆是,但请儿子们娘舅,以及儿媳妇娘家人来的,虽然礼数周到,但却相当稀少。 重男轻女的社会习俗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糟心亲戚这种生物谁家都有,很多家庭的大家长,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宁愿失礼也不愿意自己家分家时,自己的岳家、亲家在场。 陈老爷子敢这么干,也是因为他不仅分家的时候尽可能做到了公平公正,而且还有陈氏一族的那么多人能给他镇场子,让想要无理取闹的人根本翻不出浪花。 和她那些妯娌比,汪小芝娘家人倒不算少,但她愿意邀请过去给自家做见证的,却只有江远这个和她其实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她那些叔伯婶子、堂兄堂弟什么的,她可招惹不起。 谢莞娘虽然和她关系好,但却不合适作为她的娘家人出席,所以在听汪小芝说完这件事后,她就只是笑着和对方说了一句,“那等初八姐姐就把圆圆送到我这儿来吧,趁着现在天冷,不能采药,我正好多花些心思教她和小阳做针线。” 汪小芝一听,因为自己能依靠的娘家人只江远一个而生出的失落与惆怅,顿时嗖的一下消失了。 她现在甚至开始期待分家的那天早些到来了,因为分家之后,她闺女就能跟着谢莞娘学手艺了。 她问谢莞娘,“我都需要给圆圆准备些什么东西?布料、针线、绣绷子,还有其他的吗?” 谢莞娘笑,“这些我都准备好了,姐姐如果一定要准备,就准备些口粮交给郝叔吧。” 她是开玩笑的,但郝玉却还是第一时间摆了摆手,“可别,圆圆一个小娃娃能吃多少啊?我还能养不起她?” 汪小芝也笑,“养得起也不能让您养着不是?我是她娘,我管她吃喝是应该的。” 如果郝玉没有说定亲事,汪小芝或许还真不会送口粮过来,但郝玉现在已经有即将下聘的未婚妻了,汪小芝不想她女儿在这白吃饭的事儿,以后惹得那位陈姑娘心里有疙瘩。 郝玉和她爹一直关系不错,更别提他还教江远打猎,在江远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他,若非迫不得已,汪小芝还是很想在郝玉成亲之后,继续和郝玉一家维持友好关系的。 为了实现这个心愿,汪小芝觉得自己做事很有必要谨慎一点、周全一点。 *** 时间很快来到正月初六,陈家分家的日子。 江远吃过早饭就去了陈家做见证人,郝玉则是坐牛车去了县城,为正月十五他们一起进城看灯做准备。 之前他打算送给江远,但江远没要的那栋宅子,他打算趁现在收拾一下。 等他收拾好了,县城的铺子也差不多全都开业了,他正好再去买些被褥、柴火、碗筷、陶罐啥的,这样他们之后住进去,就不会因为啥也没有,觉也睡不好,水也没得喝了。 两人走后,谢莞娘继续关门闭户,和小阳一起坐在屋子里飞针走线。 两人对坐着忙了不到一刻钟,谢莞娘突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轻微但却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她眉头微蹙,右手下意识将绣花针插在了布料上。 侧耳倾听一瞬,她身体迅速站直,“小阳待在屋里别出去。” 低声叮嘱这么一句,不等小阳给出反应,她就已经倾身摸出了被她放在被褥下面的、年前她让江远帮她在镇上铁匠铺子新买的剔骨刀。 小阳见她嗖的一下从被褥底下扯出一把剔骨刀,骇得连手里拿着的绣绷子掉了都没意识到。 在她木愣愣的小眼神里,谢莞娘又用右手抄起了被她放在屋子门口的那根结实木棍,然后才掀开门帘,跑出堂屋,果断迎向已经绕过正房,来到前院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是个矮墩墩的蛤蟆眼青年,谢莞娘记性好,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汪小芝的堂弟汪三虎。 此人曾在谢莞娘顺水漂流来到明福村附近的河岸边时,大声宣扬他要把谢莞娘捡回家做媳妇。 因为江远抢先一步把谢莞娘救走,让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他和他家里人甚至还闹到了郝玉家里,试图把谢莞娘抢走,最后是里正发火,把他们给赶走了。 现在他趁郝玉去县城,江远去陈家,偷摸儿爬墙进来,显而易见是没安什么好心的。 已经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了一番,并没有在院子里看见谢莞娘和小阳的汪三虎,自以为自己动作很轻、行动很是隐秘,于是他想也不想的,直奔正房堂屋而去。 谢莞娘拉开东厢房堂屋的木门冲出来时,看见的就是正试图打开正房堂屋那两扇木门的汪三虎。 听到动静,汪三虎下意识转头,然后他就看见了手握木棍,气势汹汹冲出屋子的谢莞娘。 谢莞娘的生母容貌十分出众,与她长相相似的谢莞娘,自是也生了一张容貌昳丽的娇俏面容。 原本只是因为谢莞娘出身不错才生出娶她念头的汪三虎,在看见谢莞娘出色样貌的那一瞬,原本容量就小的脑子里,顿时连钱财二字的位置都没了。 他收回原本打算去推那两扇木门的手,眼睛直勾勾盯着谢莞娘,双脚也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大步流星奔向谢莞娘。 待到离得近了,他下意识张开双手,去抱亭亭玉立的谢莞娘。 原本计划好的先偷钱,然后再把郝家大门打开,冲进谢莞娘的屋子,扯坏谢莞娘的衣裳,大喊大叫引来他爹娘兄弟和其他村民,汪三虎这会儿全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想抓住谢莞娘,然后对她这样那样。 色迷心窍之下,他甚至都忽略了谢莞娘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 也或者他并不是忽略了,而是下意识觉得,像谢莞娘这种细皮嫩肉的弱女子,就算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更多也只是为了壮胆罢了,真说要打,她肯定是打不过他这个大男人的。 然而下一瞬,谢莞娘就让他为自己的色迷心窍付出了惨重代价。 第76章 陪练沙包 就在他张开双手扑向谢莞娘的同一时间,谢莞娘抡起木棍,照着他太阳穴就是狠狠一下。 情急之下,汪三虎也是做出了躲闪动作的,但他的脑袋却还是被谢莞娘给敲得嗡嗡作响。 疼痛感让汪三虎没忍住晃了两下,但他色迷心窍的情况却是因此得到缓解了。 待到重新站稳,眼前金星直冒的汪三虎正要给谢莞娘一点儿颜色瞧瞧,谢莞娘就已经先下手为强,接连朝着他身体的要害部位——脖颈、腿间、膝盖,虎虎生风的砸了三棍子。 汪三虎胳膊没有棍子长,想要反过来殴打谢莞娘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就一边躲闪,一边试图抢过谢莞娘手里的那根棍子。 然而谢莞娘的动作又很敏捷,他不仅躲不利索,棍子也是一次都没抓到。 汪三虎气得直跳脚,如果不是怕骂出声会惊动隔壁的陈里正二儿子,他发誓自己一定会用他这辈子掌握的所有污言秽语咒骂谢莞娘这个恶婆娘。 谢莞娘可不管他怎么想,左手的杀猪刀她一直藏在袖子里,以备不时之需,右手的棍子就成了她打人的唯一武器。 正好,她也想借此机会检验一下自己大半年的学习成果,看看她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辛勤付出,到底帮她在武学一道取得了多大的进步和成果。 谢莞娘打人打的尽兴,被她当成陪练沙包的汪三虎则是在大约一刻钟后疼到直接失去理智,开始一边嗷嗷叫疼,一边污言秽语的不停咒骂谢莞娘。 隔壁的陈里正二儿子陈墨勤听到动静,搬了梯子爬上墙头,打算一探究竟,然后就看见在他印象里弱不禁风的娇娇女谢莞娘,正生龙活虎的追着汪三虎揍。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不是,这姑娘原来没这么猛吧? 他正纳闷儿着,就听帮他扶梯子的他媳妇郑小燕问:“到底啥情况?” 陈墨勤扶着墙头,“汪三虎那龟孙跑到郝叔家里去了,这会儿正被谢姑娘拿着根长木棍追着揍。” 邓小燕:??? 邓小燕:!!! “他肯定是翻墙进去的!”邓小燕一脸着急,“这狗东西,我之前就听说他打算把谢姑娘弄去他家,强迫人家留下做他媳妇。” 她仰头看着自家男人,“你翻墙过去,帮谢姑娘把这狗东西给捆起来,我这就去喊咱爹过来。” 陈墨勤点头,“那你帮我托着点儿梯子。” 他爬上墙头坐好,然后就伸着胳膊往上扯梯子。 邓小燕在地面上同时用力,两人很容易就把梯子顺着墙头转移到了郝玉家的院子里。 陈墨勤把梯子摆好,顺着梯子爬下墙头,邓小燕则是脚步匆匆去喊自家公爹。 她知道汪小芝婆家今天分家,自然就也猜到了陈里正此时肯定是在陈召家里。 年轻小媳妇一脸愤怒的跑出去找人,却不料汪三虎爹娘和兄弟,直接站成一排把路给堵了个严严实实。 几人做梦也没想到,汪三虎竟然连个谢莞娘也对付不了。 他们等着他先把郝玉和江远的钱给偷出来,然后再打开大门,执行他们的下一步计划,却不料汪三虎在偷钱的时候就先被谢莞娘给发现了。 在他进去之前,他们不都叮嘱过他要小心行事,要趁谢莞娘不注意的时候动手了吗?他怎么就能还被谢莞娘给发现了呢? 他们不愿意让邓小燕去找陈里正,但又不敢对陈里正的儿媳妇动手,不然他们也不会只是堵着路这么简单了。 看见他们拦着自己,邓小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合着他们家并不是只有汪三虎一个狗东西,而是一家子都是狗东西啊! 邓小燕怒喝,“让开!” 三人不动。虽然他们这会儿心里很慌,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但他们本能地知道,这事儿最好不要闹大。 邓小燕气得直喘粗气,“你们听不懂人话吗?赶紧给我把路让开,不然可别怪我说难听的话。” 她也是乡下长大的姑娘,骂人她也是会的。 汪三虎老娘谭杏花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小燕啊,你发这么大火干啥?我们......” 邓小燕不给她拖延时间的机会,“少跟我说这些废话,你就说你们让不让吧!” 三人不吭声,心里却不约而同地想:那当然是不能让的。 邓小燕气得够呛,她想了想,决定干脆不走村道了。她就不信了,她从田埂过去,这些人还能追过去接着拦她。 然而她才转回身跑了没几步,附近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其他村民,就你一句我一句的扬声问起来了。 “咋了这是?” “小燕你刚才喊的是啥?” 瞥见汪三虎爹娘和兄弟,有人下意识问了他们一句,“你们咋跑村尾来了?不会是你们欺负小燕了吧?” 这可是里正的儿媳妇啊,连她都敢惹,这家人这是不想在村里混了吗? 谭杏花可不敢担这罪名,她用力摆手,“你可别瞎说,我们可没有得罪她。” 邓小燕停步转身,对站在汪家人身后的几个村民道:“你们谁跑的快,去我五叔家喊一下我爹和江远,就说汪三虎翻墙进郝叔家偷钱,被谢姑娘给打了。” 汪二有下意识反驳,“我家三虎没偷钱!” 邓小燕翻白眼儿,“那他翻墙跑到郝叔家里做啥?你可别说他是去欺负谢姑娘的,他要真是存了这种心思,那咱们明福村可容不下他。” 除了极少数孤寡老人,他们村家家户户都有十多岁、二十多岁的闺女或者儿媳。 汪三虎今天能翻墙进院欺负谢莞娘,以后自然就也能翻墙进院欺负他们家里的大闺女小媳妇。 这么一个已经烂透了的狗东西,邓小燕相信,村民们一定不会愿意他继续留在村里。 汪二有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赶忙用力摆手,“没有,没有,三虎他、他......” 他了半天,汪二有也没能找出一个不让汪三虎被里正狠狠惩罚的、过得去的翻墙理由。 他婆娘谭杏花急的要死,搜肠刮肚半天,最终憋出一句,“三虎是怀疑江远那小子当初吞了我们老汪家的东西,这不就想着去翻翻他屋子,看能不能找出点儿啥证据。” 第77章 汪家人被骂 已经帮谢莞娘把汪三虎捆起来的陈墨勤,打开郝玉家的院门走出来。 “当初江远可是在村里大伙儿的见证下搬到郝叔家的,别说值钱东西了,被你们一群人围着、逼着,他连自己的旧衣裳和枕头被褥都没能拿走。” “他家的宅子、田地,也都是汪叔活着的时候为了治病卖给我家的。所得银钱,汪叔也都用来治病和买棺材了,江远可一个铜板都没拿。” “你说他吞了你们老汪家的东西,他能吞你们什么东西?” “既然他吞了你们的东西,当初你们怎么不提出来?” “现在发现人家有本事、能挣钱,攒下不少家底了,你们倒是又蹦出来说这说那了。” “咋,就因为汪叔养过江远,他这辈子挣的所有银钱就都得属于你们?” “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和汪叔二十年前就已经分家了吧?” “汪叔分家后收养的孩子,挣的钱和你们这些已经跟汪叔分家二十年的兄弟有啥关系?你们哪来的厚脸皮惦记?” 陈墨勤是真的气狠了,他自己有妻子也有姊妹,更别提村子里还生活着更多他们陈氏一族的闺女和儿媳。 像汪三虎这种黑心烂肺的王八羔子,如果这次大伙儿不给他个深刻教训,以后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还不知道要被多少有着同样心思,但却没敢付诸实际行动的坏种惦记。 到时候村子里会彻底乱套不说,也会有更多受害者因为不堪受辱选择自寻短见。 毕竟,可不是所有年轻女子,都有谢莞娘的凶猛战力。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陈墨勤的情绪总算平复了些。 然而谭杏花却像是生怕他怒火平息似的,赶在此时讲起了她们一家私下嘀咕时说的那些歪理。 “分家后收养的又咋啦?他能长这么大,吃的还不是我们老汪家的米!” “他汪老三自己生不出儿子,难道不该从我们两家过继侄子?他倒好,竟然捡了个不知哪来的小野种当儿子!” “临了临了,他个黑心烂肝的玩意儿竟然还把房子和地都给卖了,呜呜呜,他缺不缺德啊他!那可都是我们老汪家的啊!” 要不是周围聚了不少顶着寒风看热闹的村民,谭杏花其实是想说那些东西都应该属于他们一家的,但她怕这话传到她男人大哥大嫂的耳朵里,惹得对方不再和他们家站在同一边。 陈墨勤直接气笑了,他正要开口,人群外就传来了他爹陈里正的嘹亮怒吼。 “过继侄子?过继当着他面骂他绝户头子,说他媳妇是不下蛋母鸡,还扬言要把他闺女卖给老光棍儿换高额聘金的侄子吗?你们脸咋那么大呢!” “一群黑心烂肝的玩意儿,自家血亲都下得去手磋磨,还有脸怪人家不过继你儿子!” “人家过继你儿子干什么?嫌自己好日子过够了,给自己招一堆白眼狼儿过来,磋磨的他们一家早死早投胎不成?” 和陈里正一起赶过来的汪小芝气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她声嘶力竭的怒吼: “我弟是我爹娘养大的,和你们一文钱的关系也没有!” “我爹娘生病他跑前跑后,我爹娘过世他披麻戴孝,每到年节他都给我爹娘修坟烧纸,他已经还了我爹娘的养育之恩!他不欠任何人!” “倒是你们,口口声声‘都是姓汪的’,口口声声‘我们老汪家’,我咋没见你们为我爹娘做点儿啥?” “我爹娘治病你们上门骂,说他们糟蹋你们的钱,还不如早死早投胎。” “我爹娘过世,你们屁事儿不干,擎等着吃喝捣乱。” “我爹娘的坟头,你们的好儿子、好侄子,更是没有一个人去除过草、培过土、烧过纸!” “一家人的责任你们一点儿不担,就天天惦记我家的钱!” “要是姓汪就得被你们惦记家产、往死里欺负,那我爹和我从今天开始改姓江!” 江是江远在和汪家人断亲之后,随便给自己取的一个姓,这点村里人都知道,是以汪小芝这么说,村里人顿时都对她和她爹生出了无限同情。 别看村里人不像富贵之家,会给自己弄什么族谱,但他们也是很注重香火传承和自己来处的,汪小芝一个出嫁女,居然被汪家人逼得提出给自己和自己死去的爹改姓,这让村里人对汪家人不由愈发鄙夷。 众人议论纷纷,臊的汪家人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当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们只是受不了成为众矢之的,被众人指着脊梁骨骂不是东西。 汪二有抬起眼皮,狠狠剐了汪小芝这个胆敢忤逆不孝的侄女一眼,心说这死丫头果真和她那个死鬼爹似的,难缠得很。 谭杏花和汪二虎则是一个用污言秽语不停咒骂汪小芝,一个迈步朝着汪小芝走,试图朝她挥舞拳头。 然而这俩人谁都没能讨到好,咒骂汪小芝的谭杏花被汪小芝婆婆狠狠扇了几耳光,汪二虎则是被陈召反过来给揍了。 怒火中烧的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来,汪小芝那个不好惹的爹虽然过世了,但她的靠山却更多更硬了。 她男人可是陈家人,不仅亲兄弟有好几个,族兄弟更是多的令人窒息。 挨了揍的母子俩心里恨的咬牙切齿,但在陈召几个兄弟,和人群里陈氏族人们虎视眈眈的注视下,他们却是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洗干净手,又问了一下小阳有没有被吓到的谢莞娘,这时候牵着小阳走了出来,在她身前大概一米远的地方,是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汪三虎。 陈墨勤心里有气,捆人捆的格外实在,不仅汪三虎的手臂被他背到身后捆了起来,就连他的两条腿,陈墨勤也不辞劳苦的给他捆结实了。 他走不了路,但又被谢莞娘这只母老虎给打的再不敢跟她呛声,于是就只能在收到指示之后,忍着疼,鼻青脸肿的一蹦一蹦。 村民们看见他肿着一张猪头脸,从郝玉家里蹦着出来,诡异的沉默了一瞬之后,很快就都哈哈哈哈的笑出了声。 不是他们没有同情心,实在是汪三虎做的这缺德事儿,让人根本没办法对他生出半分同情。 第78章 抬脚就踹 谭杏花倒是嗷的一声朝着汪三虎扑了过去,“儿啊,娘的老儿子啊,你咋成这样啦?” 下意识问了一句废话之后,反应过来的谭杏花不等汪三虎开口,就已经怒目圆瞪,转身朝着害他儿子的罪魁祸首,也就是谢莞娘扑了过去。 她双手前伸,一只去薅谢莞娘的头发,另一只则试图去挠谢莞娘的脸颊。 谢莞娘当然不会让她得逞,在小阳挪动着小身子,试图保护她时,她一手把小孩儿拽到身后,然后干脆利落抬脚,直接给了谭杏花一记窝心脚。 谭杏花被她踹的向后踉跄几步,捂着心口嗷嗷喊疼。 谢莞娘收回脚,很是遗憾自己没能把这女人给踹的倒飞出去。 她还是不太行啊,练的明显不够。 她在这里自我检讨,默默决定明天就跟江远申请加练,围观村民却是个个都被这丫头的利落一脚给惊到了。 要是他们没记错,这丫头在立柱鬼鬼祟祟试图爬墙那会儿,还是个只能依靠江远庇护的娇娇女呢,这怎么大半年时间,她就从娇滴滴的大家小姐,进化得能够轻松收拾有把子好力气的男人和农妇了? 众人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高声议论,一边将视线投向了跟着里正穿过人群,来到谢莞娘和小阳身侧的江远身上。 江远没管其他人,他迅速打量了谢莞娘和小阳一通,“吓到了没?有没有被打?” 谢莞娘一边摇头,一边朝他灿烂的笑,“当然没有。” 练武之前她都不是吃素的,更别提过去的大半年时间,她还跟着江远学了一些防身手段。 现在她不仅会一些粗浅实用的拳法、腿法和棍法,身体素质更是较之从前有了很大提升。 她的力量、敏捷、耐力、柔韧性、协调性、爆发力、反应速度、平衡能力......方方面面都已经达到正常成年人的平均值以上。 或许在不使用药物和暗器的前提下,她还做不到一对五甚至一对十,但只要她有一根棍子,她就能把三人以内的来犯之敌打的哭爹喊娘。 视线与满脸愧疚的汪小芝对上,谢莞娘主动上前,伸手抱了抱这个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可怜女子。 今天是她婆家分家的日子,可她的娘家叔婶和堂兄弟,却跑到郝玉家里爬墙,图谋不轨,这让她既愤怒又羞窘。 愤怒的是他们实在用心歹毒,差点儿就害了她弟弟心仪的这个姑娘,羞窘则是因为,她几个妯娌的娘家人,这会儿可也都在他们村,她娘家人闹出的这场笑话,很快就会传遍周围的这十里八村。 “姐姐,别难过,为了那种人渣不值得。”谢莞娘拍拍她的背,“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以后咱们每天都要过得开开心心的。” 汪小芝抹了把泪,“实在对不住,都是我......” 谢莞娘拿出帕子递给她,“别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江远也道:“姐,这事儿你别掺和。” 谢莞娘点头点头,“没错,你就站一边,看我怎么收拾这群人渣就行。” 江远补充,“还有我。” 围观众人:......总感觉这俩人特别有默契是怎么回事? 安慰好汪小芝,谢莞娘转头看向陈里正。 “里正叔,这人今天趁郝叔和阿远不在,翻墙进了我家,我听到动静出来看,发现他正打算偷溜进屋。” “看见我,这人不仅不跑,还转身从正房那边朝我扑过来,试图毁我清白。我为了自保,拿了根棍子把他打了一顿。” “我家隔壁的陈二哥和小燕嫂子听到动静,一个翻墙过来帮我,一个出门去找您过来帮忙主持公道。” 邓小燕听她这么说,立刻抬手指着汪二有、谭杏花和汪二虎,“我从家里出来,就被他们一家三口给拦住了。我喊他们给我让路,他们不肯,好在住在这附近的其他人听到动静跑出来,看见之后立马就跑去给您送信了。” 接下来的事情不用她们再多说,村里人就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给陈里正等人听了。 陈里正因为有外村人跟着过来,这会儿只觉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他黑着脸看向汪家人。 “汪三虎意图偷窃他人钱财,强夺女子清白,被抓了现行,挨打是免不了的。” “至于你们三个,你们明知他包藏祸心,不仅不阻止,反而还帮他打掩护、阻拦我家小燕,等处置完他,我也会处置你们。” 这回和之前立柱只是爬上了郝玉家墙头的情况是截然不同的,那回虽然大家也都清楚,立柱和他娘绝对没安好心,但毕竟他只是爬上了墙,还没来得及翻墙进院。 他要是臭不要脸的狡辩,说自己就只是想要爬个墙头玩玩,陈里正和江远也不好真就一口咬定他有罪。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陈里正只是臭骂了他和他娘一顿。 现在汪三虎却是已经跑进郝玉家里了,而且他在被发现之后,不仅没有立马逃走,反而还色迷心窍,试图跟谢莞娘玩一出生米煮成熟饭。 性质如此恶劣,且还被人拿了现行,接下来汪家人就是说出朵花来,陈里正也是要按规矩处置汪三虎的,不然以后村子里的风气还不知道会坏成什么样子。 汪家人一听陈里正直接给他们定了罪,立马更慌了,他们试图为自己一家的行为狡辩,然而陈里正却并不想再听下去。 他当机立断赶在汪家人之前开口,“你们若是觉得我这个里正处事不公,我可以把所有村老都请来。如果这样你们还是不满意,那我也可以直接把你们送到县衙,请县令大人依律判决。” 一听里正说要送他们去衙门,汪家人立马闭嘴。请村老的这个选项他们也没考虑过,那些村老谁家没有待嫁的孙女、刚娶进门的孙媳? 那些人黄土都埋到脖子根儿了,见的大风大浪多着,心肠可比陈里正要狠得多,如果真把他们给请来,到时候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他们一家铁定得被从重处罚。 第79章 惩罚措施 想明白这一点,汪二有原本想说的那些话,立马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努力挤出一抹笑,“没有,没有,我们没觉得您处事不公,不用请村老,也不用去衙门,就您处置就好。” 陈里正盯着他,“那行,那就先这样。等下你们要是对我的决定有任何不满,我立马就套车带你们去县城报案。” 本朝律法陈里正不清楚,新出的大魏律他这种村官儿还没有渠道拿到手,但前朝律法他有从自己爹,也就是明福村的上一任里正嘴里,听说过一些最基本的。 眼下这件事他们能用上的两条分别是,“窃盗,不得财笞五十”,“强(女干)者斩(女十岁以下,虽和也同);未成,配五百里;折伤者,绞”。 意思是,盗窃者即便未取得财物,也要处以笞刑五十;强(女干)既遂的罪犯处以斩刑(女子如果在十岁以下,即使取得对方同意也视作强迫),强(女干)未遂的发配到五百里外,如果对女子造成身体损伤,则即使未遂也要判决绞刑。 汪三虎盗窃未遂,需得接受笞刑五十,强(女干)未遂,需得被发配到五百里外,因是在村内私下处置,并未经官,发配这条就不合适了,是以里正打算用杖刑或者罚银进行替代。 他提高音量,“汪三虎做的事,若是交给衙门判决,他会被衙役先鞭笞五十下,然后再被发配到五百里外做苦役。” 村民们闻言,一大半人没忍住,先后发出嘶嘶嘶的抽气声。 没反应的那部分村民,要么是懵懵懂懂,不清楚这处罚意味着什么的小孩子,要么是人生阅历丰富、对此早就有所耳闻的一部分老爷子和老太太。 “鉴于我们这是在村里,发配这条不大适用,我决定按老规矩,将发配五百里替换成打板子或者出银子。” “现在你们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让汪三虎挨五十鞭子,然后你们家拿出二十两银子给谢姑娘,另一个是汪三虎不仅要挨五十鞭子,而且还要再挨八十板子。” 五十鞭子也就罢了,打在背上再怎么也要不了汪三虎的命,八十板子却是铁定能把汪三虎打死。 尤其江远还主动对陈里正道:“我来行刑。” 他说这四个字时明明语气平平,但他看向汪三虎的那一眼,却让汪三虎觉得,这小野种想说的根本不是“我来行刑”,而是“我要他命”。 汪三虎吓得哭爹喊娘,“爹、娘,你们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挨板子!呜呜呜,我不要挨板子!” 他眼泪鼻涕横流,哭得像个一百三十斤的大傻子。 谭杏花心疼儿子,想都不想就说:“好好好,爹娘救你,救你。” 她男人和大儿子却在为二十两银子这个离谱数额犯难,托已经故去的汪二有他爹的福,他们家在村里日子算好过的,但他们家攒的银钱,却也只有一共十两出头。 二十两,他们就算借遍自家为数不多的亲戚也凑不出来,只能卖个一两亩地,可田地对庄稼人来说就是命根子,让他们卖地,比让他们割肉放血都难受。 汪三虎一看自家爹和哥哥都不作声,哭得顿时更凄惨了,他蹦着挪到汪二有面前,“爹,爹,你救救我,你不能不管我,是你......” “你给老子闭嘴!”汪二有大喝一声,及时截断汪三虎的口不择言。 “我们给钱。”他看向陈里正,“二十两就二十两。” 陈里正点头,“那行,初九中午之前,你们把钱送到我那,我给你们双方做个见证。” 免得这家人明明没有给谢莞娘钱,但却无耻的一口咬定他们已经给了,是谢莞娘拿了钱又不认账。 这可不是陈里正想太多,而是这家人他们有前科。 确实存了这种阴暗心思的汪二有:...... 他在心里疯狂用各种恶毒词汇咒骂陈里正,面上却不得不点头答应,“好。” 陈里正看一眼一脸肉疼、面容扭曲的汪二有,哪会猜不到他正偷摸儿咒骂自己。 这种事陈里正虽然不会放在心上,但他会有仇当场就报,“至于你们三个帮凶,今年县衙摊派的正役和杂役,你们家各出一丁。” 陈里正和他爹虽然也借着职权之便捞了点儿好处,但他们捞的,都是帮村民跑腿办事儿的谢礼,或者年节时村民们自发送来的节礼,而不是丧良心的去操纵徭役、赋税等事项。 除了汪家人这种因为犯事儿被罚的,村里有壮丁的其他人家,都是按顺序轮换着出去服役的。 这惩罚对汪家人来说不算轻,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内,汪二有他们就算心有不满,嘴上也还是挑不出陈里正任何毛病。 但他们也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认罚,于是就又揪着谢莞娘打了汪三虎的这个事儿做起了文章。 谭杏花指着谢莞娘,“里正,我家三虎被那小贱人打成这样,她是不是得出些银钱给我家三虎治伤?” 谢莞娘嗤笑一声,“老贱人骂谁呢?不知道‘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吗?明白什么意思吗?不明白就回去多读点儿书。” 这一条是谢莞娘在战乱年间跟她养父学的,彼时有流民溜进谢家村,妄图洗劫村民家中财物,那户人家的大儿子在保护家人时失手杀人,一直愧疚不安,她养父于是就搬出这条律法,斩钉截铁地告诉对方,他没有任何过错。 有看不下去汪家人做派的村民,听到这里当即高声问了谢莞娘一句,“是不是说像汪三虎这种擅自跑进别人家的,咱们就是立马把他杀了也是没毛病的?” 陈里正眉心一跳,正待说些什么,就见谢莞娘摇了下头。她道: “分情况,如果来人是走的大门,且还弄出声响让咱们发现,并没有偷东西或者伤害咱们的意思,咱们就不能出手杀人。” “如果只是单纯地你不欢迎他,但他却赖着不走,你只能拖他出去,或者把他给打出去,杀人是不可以的。” 第80章 陈家分家 “我说汪三虎可杀,一是因为他是鬼鬼祟祟翻墙进的我家,二是因为他在正房堂屋木门被栓住、明显屋里没人的情况下,试图拿下门栓进屋,明摆着就是来偷东西的,三是因为他在被我发现之后,明确对我展露出了攻击意图。” 毕竟,那句话的意思虽然确实是,“无故进入他人家中的,要被处以笞刑四十,但主人当场将其杀死,不予论处”,但衙门在判罚时,也是会考虑实际情况的。 她解释的很详细,言语间还有劝大家不要冲动行事的意思,陈里正听罢松了口气,就也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 他转头看向汪二有等人,“律法确实就是这么规定的,别说她只是打伤了汪三虎,她就是直接砍死了汪三虎,你们家也是没资格追究的。不信的话,你们可以去衙门找当官的打听。” 陈里正都这么说了,汪家人还去打听个啥?别说他们不认识衙门里那些官老爷,就算认识,去县城和找当官的帮忙难道不用花钱吗? 老话说的好,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你莫进来,汪家人琢磨着,就他们家的那点子东西,怕是还不够给衙门里的那些官老爷们塞牙缝儿的,喂不饱人家,他们凭啥找人家帮忙办事儿? “那行,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吧。”汪二有扯一把自己婆娘,示意她不要再闹,然后又吩咐汪二虎,“二虎,给你弟弟松绑。” 汪二虎应一声,走过去给汪三虎松绑。 绳子是郝玉家的,但是因为陈墨勤用它捆过汪三虎,谢莞娘决定这绳子她就不拿回去了,谁爱要谁就捡走。 别看这是自家搓的草绳,但找合适的草,再处理了搓成草绳也是需要时间的,是以这东西还真就被爱惜物件的村民给捡走了。 围观众人被陈里正驱散之后,谢莞娘没事儿人一样,打了一圈招呼,然后就牵着小阳回家去了。 过来给江远助阵的陈家人,以及跟过来看热闹的他家亲戚,则是又呼啦啦一起回了陈家。 本来因为汪小芝只有一个捡来的弟弟作为娘家人,她几个妯娌的娘家人是有些轻视她的,但在亲眼目睹了汪三虎的那张猪头脸,以及谢莞娘踹出去的那记窝心脚之后,汪小芝几个妯娌的娘家人,顿时就把他们原本高高抬起的下颌,重新收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和村里人一样,他们也猜到了谢莞娘的实力提升,必然与救了她,又收留了她的江远有关。 能在大半年的时间里教出这么能打的一只母老虎,他本人的身手必然也是极好的。 他们可不想被打出汪三虎那种色彩斑斓的猪头脸,也不想被江远一记窝心脚踹的当众丢脸。 于是,托这段小插曲的福,陈家的分家事宜进行的十分顺利,没人因为陈家老两口决定自己单过强烈反对,也没人因为一些小细节上不太满意就横挑鼻子竖挑眼。 陈家老两口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能够顺顺利利分家总是好的,两人一个坐在堂屋陪着客人们说话,一个指挥着儿媳妇们去厨房准备午饭。 杀一只提前留出来的鸡,用来炖干蘑菇,再炖两条年前分到的、一直冻着的鱼,然后再做一个五花肉炖白菜、一个萝卜炖排骨、一个肉沫豆腐、一个大葱炒鸡蛋、一个炒花生米、一个豆角丝炖茄子干。 这么多人吃一只鸡、两条鱼、三斤五花肉和二斤排骨,每个人能分到的肉显然十分有限,但被陈家招待的客人们却没有任何不满。 毕竟陈家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这样的菜色拿出来待客,陈家的诚意显而易见,他们要是再挑剔肉不够多,那可就是他们馋虫附体、贪心不足了。 *** 下午,在陈家吃过饭的江远,第一时间回到村尾。 听到敲门声和熟悉的说话声,谢莞娘笑着拿掉门栓,打开院门,“姐姐他们已经分好家了?” 江远点头,“好快就分完了,我本来想立刻就回家来的,但他们非要让我留下吃饭。” 谢莞娘笑,“留下是对的,本来姐姐就只有你一个娘家人,你要是还半道走了,姐姐多可怜。” 江远也是考虑到这点,所以并没有坚持己见。甚至如果不是分家事宜结束的太快,他都不会提想要离开。 他拿过门栓,重新把大门关上、落栓,“姐姐打算在我们之后动工盖房子。” 谢莞娘并不意外,“大师傅姐夫找好了吗?” 江远摇头,“他打算用我找的人。” 谢莞娘哦了一声,“那他能省不少事儿。” 江远忍俊不禁,“嗯。” 两人聊着闲话回到正房堂屋,江远一边点火盆,一边低声问谢莞娘,“小阳呢?” 谢莞娘答:“睡了。” 要不是等着给江远开门,她也会去小睡一下。 江远坐下,她把倒好的温水推给江远,“累了一上午,喝点水你也去小睡一会儿。” “我不累。”江远一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她,发现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神采奕奕,并没有后怕之类的不良情绪,这才稍微放了些心。 他问谢莞娘,“晚上我来做饭吧,吃面条可以吗?” 谢莞娘用力点头,“我想吃热汤面。” 江远笑,“好,那就吃热汤面。” 他厨艺没有谢莞娘好,但在给谢莞娘打下手的这段时间,他也跟着对方学到了不少做饭基本功和小窍门儿,再加上他们四个都不挑剔,简单的饭菜,就算由他来做,大家也一样吃的香喷喷。 冬天很冷,水冷,菜冷,肉冷,什么都冷,江远不想谢莞娘太辛苦,早晨和晚上经常主动做饭。 谢莞娘已经习惯了,所以听到江远说晚上他来做饭,谢莞娘一点儿也没客气的直接就答应了。 *** 时间转眼来到正月初八上午,吃过早饭的谢莞娘刚在绣架前坐下没多久,汪小芝就牵着女儿,带着之前说好的口粮上门了。 按照她们之前约定好的,年仅五岁的陈圆从今天开始就要跟着谢莞娘学做针线活儿了。 小丫头在过来之前,就已经被自己娘亲反复叮嘱过了,所以这会儿表现的乖巧极了。 第81章 陈圆学刺绣 汪小芝让她喊谢莞娘“姨”,她就软糯糯喊一声“姨”。 让她喊小阳“姐姐”,她就扭过小脑袋,冲着小阳甜甜喊“姐姐”。 汪小芝让她跟着谢莞娘好好学,她就点着小脑袋“嗯嗯嗯”。 那小模样别提多可爱了。 不仅谢莞娘很喜欢她,就连之前还因为陈圆的即将到来,有些忐忑不安的小阳,都很快就毫无芥蒂的接纳了她。 两小只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说话,说的比谢莞娘和汪小芝这两个大人还热闹呢。 她们在一旁童言童语,汪小芝则是和谢莞娘说起了汪家二房,“我听我三弟妹说,他们家正因为汪三虎着急忙慌的到处找人借钱。” 谢莞娘不意外,村里除了一只手都能数过来的几户富裕人家,其他人家是拿不出二十两这么大数额的一笔银钱的。 倒不是他们穷的连二十两的家底都没有,而是他们会把家里的大部分积蓄都用来盖房子、买田地和耕牛。 汪家人到处借钱,显然是不愿意因为这事儿卖田。 她问汪小芝,“他们没有借到你头上?” 虽然汪小芝在事发当天毫不犹豫站在了她和江远这边,但以汪家人的厚脸皮,他们不去找汪小芝借钱才是怪事一桩。 汪小芝笑,“怎么没去?但我那会儿不在家,我和你姐夫去找里正买宅基地了。他们找上门,说话还不好听,我公婆他们就直接把人赶走了。” 她估计那家子臭不要脸的,后续大概率还是会继续找她借钱,不过没关系,她的战斗力可一点儿也不比她婆婆和妯娌们弱。 谢莞娘对她说的买宅子一事很感兴趣,“你们买了哪里的宅子?” “和郝叔家隔着十六七户的地方不是有个空宅子嘛,我们就买的那里。”汪小芝解释,“我公婆希望我们都住的近一些,这样一旦有什么事也能彼此照应。” 村里空宅子不少,倒也不是没有离着陈家老宅更近的,但综合考量过宅基地的大小、价格、位置,以及周围住户的人品、性情之后,汪小芝两口子最终还是选择了各方面都比较合适的这一处。 陈家老两口也觉得这一处综合来说是最佳选择,所以在请示过父母之后,两人就直接拿了银钱,去跟陈里正买他们相中的废弃宅院了。 那宅院以前住过人,在起新屋之前,他们得先把已经垮塌的旧屋给清理掉。 为了省钱,两人并不打算把这份活计留到帮忙盖房子的大师傅带队入场,反正陈召有好几个亲兄弟,族人更是多得很,自家人搭把手,他们很快就能把这点小活儿给干完。 谢莞娘点点头,“陈叔和婶子考虑的很周到。” 汪小芝的两个孩子年纪都还这么小,她和陈召确实很需要公公婆婆帮忙搭一把手。 尤其江远很快就会去紫荆关参军,他走之后,留在村里的汪小芝连最后一个能够依靠的娘家人也没了,自是要更多地依赖公婆帮衬。 “等姐姐开始建房子,我也去给你和姐夫帮忙。”她拉着汪小芝的手,“力气活儿我干不动,但我可以帮着做饭啥的。” 汪小芝用力摆手,“可别,你小姑娘家家的,要把日子过好可不容易,有那时间,你还不如多绣些东西换钱。” 谢莞娘有些哭笑不得,她虽然累了些,但心情却一直都很好,汪小芝说的“不容易”,她一点儿也没感觉到。 “哪有姐姐说的那么夸张,有阿远帮衬,我其实没怎么受苦。” 汪小芝乐意听这话,但她还是不肯让谢莞娘去给她帮忙,“你别担心我会忙不过来,我妯娌和朋友都多着呢。再说了,我家银钱不凑手,我是拿不出多少好东西给大伙儿打牙祭的,你来那不是白瞎了你的好厨艺。” 寻常的大炖菜她做的也不差,用不着谢莞娘帮忙。 谢莞娘见她坚决不让自己过去,想了想就也没有勉强。 她不是那种会打着“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一片好心”的旗号,去为难别人的人,既然汪小芝态度坚决,谢莞娘就决定换个方式帮忙。 两人说了会儿话,谢莞娘就开始教陈圆有关刺绣的基础知识。 汪小芝也没急着走,她安静地坐在一旁,观察了会儿自己女儿的学习情况。 发现小姑娘能学得进去,并且速度貌似还挺快,汪小芝这才放下心,在谢莞娘的教学告一段落之后,告辞回了自己家里。 中午陈圆是和谢莞娘、小阳、江远一起吃的午饭,谢莞娘出品的、比陈家的大锅饭美味了起码两个档次的杂粮面条和酸菜肉沫卤,香的小丫头即使已经吃饱了,也还是有些舍不得放下筷子。 但是想起娘亲对自己的反复叮嘱,陈圆到底还是没好意思跟谢莞娘说,她想再吃一点。 她那副想吃又不太好意思的小模样,让小阳感觉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刚来谢莞娘这里的那段时间,好吧,不止那段时间,即使是现在,她也还是不敢敞开肚皮随便吃。 谢莞娘也看出了陈圆还想吃,考虑到小孩儿食量有限,她拿过小孩儿的碗,又给她添了少少一点,“只能再吃这么点儿了哦,不然我们圆圆的小肚子会受不了的。” 陈圆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碗,“谢谢姨姨。”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然后又“雨露均沾”的摸了摸坐在她另一侧,正眼巴巴瞅着她的小阳,“小阳也没吃饱?” 小阳摇头,“吃饱了的。” 谢莞娘对她饭量的把握,比她本人都还要更加精准,捞的面条和卤子份量十足,绝对能让她吃饱。 听到她这么说,谢莞娘就没有再帮她多添,把自己碗里剩的那点儿吃完,谢莞娘放下筷子,坐在那儿托腮看着江远吃饭。 两个小的在陈圆吃完之后,就手拉手去小阳房间玩耍消食了,是以这会儿堂屋里,就只有江远和谢莞娘两个人。 谢莞娘含笑的专注眼神,看的江远很快就害羞起来,他不敢抬头,红着耳尖埋头吃饭。 剩下的面条和卤子被他包圆儿,吃饱后,他自觉地开始收拾碗筷。 欣赏完美少年的谢莞娘插不上手,干脆迈着四方步回了自己房间,准备在屋里来回走个几圈之后就躺下午睡。 第82章 故意恶心人 正月初九上午,收拾好宅子的郝玉,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回了村子。 有村民看见他,立马把汪三虎一家做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郝玉很无语,谢过那村民,就脚步匆匆回家去了。 他到家时,谢莞娘正在灶房准备午饭要用的各种食材,听到敲门声,小阳问了句是谁,得到郝玉的回答之后,小丫头这才拿掉门栓,打开大门。 谢莞娘听到动静,从灶房出来,笑着跟郝玉打了个招呼,“郝叔!” 郝玉冲她点点头,“我听说汪三虎那狗东西爬墙进了咱们家?” 谢莞娘一边给他倒水一边点头,“对,被我狠狠揍了一顿。” 这一点郝玉也已经听村民们说过了,他问谢莞娘,“那五十鞭什么时候打?” “二月初三。”谢莞娘把水碗递给郝玉,“里正说正月不宜见血,不吉利。” 早打晚打都是打,她无所谓。反正有陈里正在,这顿打汪三虎是逃不掉的。 “中午你去陈里正家拿钱,记得多留几个心眼儿。”郝玉把碗里的温水喝光,“汪家人惯会耍小心思,里正截断了他们反咬你一口的路子,他们肯定会在其他地方耍小心思。” 谢莞娘点头,“阿远也是这么说的,您放心,他今天会早些回来,等下他会陪我一起过去。” 若不是为了在正午之前吃完饭,去里正家拿属于她的二十两银子,谢莞娘也不会比往日提前半个时辰开始准备午饭。 听到谢莞娘说江远会陪她一起去,郝玉顿时放下心来,“那行,那你俩自己看着办。” 把带回来的糖葫芦、糕点、糖果、驴肉火烧全都交给谢莞娘,郝玉拿着他扁下来的小包袱回了自己房间。 谢莞娘没想到郝玉也受江远影响,开始给她带糖葫芦了,一瞬的怔愣之后,她心中不受控制的生出一阵暖意。 几人一起吃了饭,郝玉留在家里收拾善后兼看孩子,江远则是陪着谢莞娘去了陈里正家。 他们去时,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多点的时间,但汪家人却依然还是没有把银钱送到陈里正这儿。 江远和谢莞娘对此一点儿也不意外,如果不是深知汪家人是个什么德性,江远也不会建议谢莞娘拖到现在再上门。 两人跟脸色有些黑的陈里正,以及他老妻、大儿子、大儿媳、小儿子全都打过招呼,然后才和陈里正一起坐在他家堂屋,等着汪家人送钱过来。 汪家人倒也没敢拖到下午再来,他们赶在正午将至时,把约定好的二十两银子送到了陈里正家。 因是东拼西凑弄到的钱,汪二有他们送来的这二十两银子,其中有一半左右都是铜板。 看见谢莞娘和江远,汪家人脸色顿时变得愈发难看,他们把装钱的袋子嘭的一下扔到江远和谢莞娘面前,撒气的意味十分明显。 江远和谢莞娘岿然不动,陈里正却是被他们的这态度气得眉毛倒竖。 “汪二有!你们摔摔打打给谁看?” 汪二有扯出一抹僵硬假笑,“不是,里正,你误会了,是这袋子太重了。” 陈里正狠狠瞪他一眼,“你给老子安分点儿!” 俩人虽然没有亲戚关系,但以前一直都是论的平辈,现在陈里正气得都自称“老子”了,可见确实是被汪家人给气狠了。 汪二有听到他自称“老子”,脸色顿时黑了下来,然而陈里正那怒目张飞一样的吓人表情,到底还是让他有些心虚。 他不敢再故意恶心人,也没敢在称呼问题上跟陈里正较真儿,他怕陈里正一怒之下,把罚钱改成打他儿子板子。 他一共就俩儿子,儿子养到这么大也很不容易,他可不想为了恶心陈里正等人,就把汪三虎的一条命给搭进去。 这么想着,汪二有果断收回了他那只在作死边缘疯狂试探的脚丫子,“好好好,我安分。” 他一指桌上的麻布袋子,“里正,这是二十两的碎银和铜板,东西送到,我们就先回家去了。” 说完他就想带着妻儿离开,气得陈里正一个没忍住,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榆木桌子,“你给我站住!你说这是二十两,这就是二十两了?不当面点清楚,万一少了你是打算让谢姑娘吃个哑巴亏?” 汪二有心里不停骂骂咧咧,但陈里正都把话说的这么直白了,他们再想脚底抹油却是不能够了。 他们四人迅速交换了下眼色,最后还是汪二有代表全家发言,“那行,那你们自己看看够不够数吧。” 他这话是对着谢莞娘和江远说的,两人也没跟他客气。 谢莞娘站起身,“麻烦你们把袋子抬到院子里,放到铺了石板的那块空地上。” 汪二虎不耐烦,“就在这点不行吗?你咋这么会折腾人?” “这里光线太暗了。”谢莞娘说话的语气慢条斯理,但也有着绝不退步的坚决,“如果你嫌麻烦,我也可以不要钱,就还是改成打你弟弟板子好了。” 汪三虎一听,身体不受控制的打了个抖,他才不要被打板子,不然江远那个手毒心黑的狼崽子,一定会趁机打死他的。 他走上去,扯了下他爹娘的袖子。 汪二有两口子对上他充满哀求和恐惧的两道视线,只好压着火气,招呼大儿子一起把装钱的袋子抬到谢莞娘指定的位置。 谢莞娘、江远和陈里正跟在他们身后走出屋子,来到陈里正家铺了石板的院子一角。 听到动静,陈里正老妻和他大儿子、大儿媳也走了过来,看谢莞娘点钱。 谢莞娘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袋子,一边分拣银子和铜钱,一边用大家都能听到的音量在那数钱。 顺带地,她还检查了过手铜板是否存在破损、过薄过小等问题,发现的所有不合格铜钱,她都直接挑出来放到了碎银旁边。 确定好铜钱数目,将具体数字用炭笔记录在自带的小本子上,谢莞娘这才拿起汪家送来的碎银挨个儿查看。 寻常人查验银子真假,通用的方法有看颜色、听声音、试硬度、用火烧四种。 第83章 弄虚作假 看颜色又称“观色法”。 纯度高的银子表面呈雪白色,光泽柔和均匀,久置空气中会因氧化逐渐变暗(生成氧化银),但不会变黑或出现杂色。 民间有“七绿、八黑、九五白”的说法,即含银量 70%呈淡绿色,80%呈黑色,95%以上为白色。 含铅、锡的假银,颜色发青、发灰,表面粗糙无光泽,甚至可能泛青黑色。 镀银或包银(内为铜、铁)的假银,外层银磨损后会露出内层金属,接口处可见明显分层。 听声音又称“掷地法”。 将真银掷于硬地,会发出沉闷、柔和的“卟哒”声,无弹力(因银质地软,落地能量被吸收)。 将假银掷于硬地,含铜的假银发出的声音尖锐短促,落地后跳动剧烈(铜硬度高,反弹力强);含铅、锡的假银发出的声音滞涩暗沉,但弹力较弱,需结合其他方法区分。 试硬度就更简单了,直接上牙咬,或者用指甲划就行。 纯银质地较软,用牙轻咬会留下浅淡的牙印,用指甲也能划出细痕,这个方法普遍适用于碎银和银锭。 含铜、铁的假银硬度高,牙咬无痕迹,甚至可能硌牙;含铅的假银虽软但咬后痕迹发青,且易变形。 火烧法则需要炭火或者火钳作为辅助工具,用炭火或火钳灼烧后,纯银表面仍呈银白色(氧化后可擦净恢复),无变色、起皮现象。 含铜的假银,灼烧后表面变黑(生成氧化铜),且无法擦除。 镀银或包银的假银,高温下镀层脱落,会露出内层金属颜色(如铜的红色、铅的灰黑色等)。 谨慎起见,谢莞娘把前三种方法都用上了。 汪家人的脸色很是难看,他们觉得谢莞娘的这行为,简直就是明晃晃在说他们一家不可信。 可问题是,他们也确实不值得谢莞娘信任。 其中一块看上去坑坑洼洼、仿佛被什么人用钝器击打过的银饼,从外表看似乎除了丑点儿没啥毛病,但谢莞娘往石板上一扔,那动静立马就让人听出不对劲了。 不是真银那种沉闷、柔和的“卟哒”声,而是一种闷响中带有轻微异物碰撞声的杂色音,甚至那银饼落地,还回弹了一小下,这就更不对劲了。 谢莞娘二话不说,拿起那块银饼略微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对陈里正的大儿媳道:“嫂子,麻烦借我个剪刀用用。” 陈里正大儿媳闻言,忙回屋拿了自家的剪子给她。 谢莞娘转手就把剪刀递给了站在她身旁默不作声的江远,“阿远,你把这外头的银皮拆开,让我看看这里头到底藏了个啥。” “好。”江远应一声,拿了谢莞娘递来的剪刀就开始忙活。 对汪家人的人品低劣程度,他也是相当服气了,陈里正堵死了他们空口白牙污蔑谢莞娘的路子,他们就在给的银子和铜板上头做手脚,也难怪谢莞娘会谨慎到,连铜板都亲自从头到尾一个个重新数过。 “哎——”对那里头有什么心知肚明的汪二有,伸出手试图阻止江远下剪子。 陈里正一个冷眼扫过去,“你要是再跟我玩儿这些下三滥的小手段,你们家汪三虎就直接挨板子得了,我也不跟你们家费这功夫了。” 一听这话,汪二有一家顿时表情讪讪。 汪二有厚着脸皮收回手,“就、就这一块,其他的都是没问题的。” 倒不是他们家人还剩了最后一点儿良知,只不过是剩下的那些散碎银子,块头都太小了,他们就算是有继续弄鬼的心,也没继续弄鬼的本事。 在汪三虎被谢莞娘暴打一顿抓了现行之前,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自家还有掏空家底赔钱出去的这一天,自然也不会提前就弄一些成色不足,或者内里包了其他东西的假银备着。 他们小老百姓,攒钱也都是以铜板和碎银为主,把这些拿去钱庄换成银锭什么的,既要担风险又要出手续费,他们也是不乐意的。 也因此,就算他们一家总的积蓄已经有十余两了,但银锭子什么的,却还是一个也没有的。 就那块被他们弄出银饼的碎银,就已经是他们家能找出来的最大的一块银子了。 他们一家四口齐上阵,叮叮咣咣忙活了好一阵,才总算把那块银子弄成薄片,然后又包了一块石头进去。 为了不让人看出明显痕迹,他们还特意把那块夹了心的银饼给砸的坑坑洼洼,结果谢莞娘这恶毒女人,防他们比防贼还狠。 他们预想中的随便数数铜板的数目,随便拿杆秤称一称碎银的重量,到她这儿直接成了亲自上手、多番查验。 汪家人一边在心里咒骂谢莞娘小小年纪,心眼儿就这么多,也不怕多思多虑早早死了,一边却又不得不老老实实认怂。 汪二有一边厚着脸皮挨陈里正的骂,一边摆手示意自己媳妇赶紧再回家拿钱,把缺口补上。 谭杏花倒是看懂了汪二有冲她摆手是个什么意思,可问题是,她家哪还有钱啊?不都拿出来了吗? 汪二有见她傻站着不动,只好出声提醒,“去把你那对银镯子拿过来!” 那块夹了心的银饼,不仅那石头做的心谢莞娘不会要,被他们家砸的乱七八糟的银子外皮,谢莞娘也已经直言拒收。 用谢莞娘的话说,那银皮的里侧都已经嵌进去碎石了,既然他们家爱出这幺蛾子,那他们家就自己留着好了。 事到如今,汪二有也不敢顶着陈里正的怒火,继续跟谢莞娘扯皮了,没奈何,他只能让自家婆娘先把她那对银镯子拿出来了。 那对银镯子是他媳妇生下汪二虎、汪三虎时,他爹娘接连两次奖励她的。 同样的镯子,生了汪大虎和汪四虎的他大嫂也有一对。 只有汪小芝的娘,因为只生了汪小芝这么一个女娃,所以啥也没能捞着。 “这......”谭杏花舍不得,那可是她仅有的两件银首饰啊! 汪二有蛤蟆眼一瞪,“还不快去拿!” 汪三虎也拽着她的袖子哀求,“娘,我不想挨板子。” 第84章 二十两到手 谭杏花没奈何,只得一边在心里咒骂陈里正、谢莞娘、江远,以及不肯借钱给他们一家的汪小芝,一边倒腾着两条腿,回家去取她的银镯子。 她那银镯子是素面的,没什么花纹,唯一的好处就是重量足够,完全可以拿来抵扣他们他们弄虚作假掺和进去的铜钱和假银。 谢莞娘不愿意吃亏,但她也没占这家人便宜,把所有检验合格的银子称重之后,她又按照目前铜钱兑换银子的标准比例,把这家人拿来的铜钱,换算成了对应数目的银子。 因为加了那对镯子多出的二十几个铜板,谢莞娘一个不少的全都还给了汪家人。 汪家人和陈里正没她算账利索,她把那二十多个铜板数出来,单独放在一处大概一盏茶的时间之后,陈里正总算得出了和她一样的结论。 至于汪家人,他们吭哧吭哧算了半天,最终也只有汪二虎一个人勉强把账给算明白了。 捡起那块坑坑洼洼的银皮,以及谢莞娘找给他们的二十多个铜板,和谢莞娘不肯要的不合格铜板,汪家人灰溜溜的从陈里正家里离开。 他们走后,江远拿出谢莞娘准备好的结实钱袋,把这笔银钱迅速收入钱袋。 谢莞娘插不上手,干脆站在那儿笑着跟陈里正道谢。 陈里正从两人的相处互动中看出点儿苗头,这会儿正为江远偷偷开心。 江远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对自己养父母那么孝顺,对汪小芝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也一直不赖,这让村里人,尤其是家有儿女的、上了年纪的长辈们,都对江远格外有好感。 即使非亲非故,他们也希望像江远这种懂得感恩的好孩子,未来能够过上舒心日子。 等到江远收好所有银钱,陈里正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你们以后还是得多多提防老汪家的那群人,他们这是听说了你和谢姑娘家底厚,就又贼心不死的算计上了。” 江远点头,“我会的,谢谢叔。” 以前汪家人不知道他和谢莞娘这么能挣钱,再加上谢莞娘还几乎每天都与他同进同出,他们一来算计的动力没那么足,二来也很难找到机会下手,所以就算恼恨原本可以白捡的媳妇被他截胡,他们也会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偃旗息鼓。 现在村里人几乎都在议论他和谢莞娘是多么能挣钱,郝玉又是多么深藏不露,他们三个人的财富加起来,已经足够让那些心术不正的人选择铤而走险了。 更别提谢莞娘还是个既漂亮又能挣钱的千金小姐,像汪家人那样,一门心思想要软饭硬吃的家伙,不打她的歪主意就怪了。 万幸谢莞娘自己能吃苦、有恒心,在来到明福村后,这姑娘因为没什么安全感,硬是用大半年时间的苦练不辍,全方位提升了自己的身体素质和武力值。 若非如此,她也不能那么轻松的化险为夷,还反过来将汪三虎打的哭爹喊娘、惨叫连连。 两人辞别陈里正一家,拎着钱袋子大摇大摆回家。 途中,有谢莞娘见都没见过的厚脸皮村民凑过来搭讪,闲话没说两句就提到要和谢莞娘借钱。 谢莞娘:......她看起来是什么绝世大冤种吗? “不借。”干脆利落的两个字,气得那村民直接拉下脸,下意识地想说几句不中听的,结果嘴巴刚一张开,眼睛就看见江远一脸冷凝,以及谢莞娘正对着他示威似的挥舞手臂。 想到汪三虎的凄惨模样,那人立马闭紧嘴,灰溜溜的转身离开。 谢莞娘冷哼一声,“那人谁呀?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第一次跟她说话,就理直气壮问她借钱,这脑回路明摆着不太对劲。 江远看她一眼,“就那个王大娘她男人。” 谢莞娘瞪眼,“你是说,村西头爱占小便宜的那个王大娘?” 江远点头,“她男人虽然不会顺别人家东西,但骨子里其实也是个爱占便宜的。” 只不过他占便宜的方式,和王大娘不太一样而已。 王大娘是小来小去,看上就拿,绝不归还,他则是只图谋大的,并且有借有还,只不过这还的时间和数额,就要看要债人的本事如何了。 江远将他从自己养父那里听来的、有关此人的一些事情娓娓道来,听的谢莞娘不由一阵无语。 憋了好一会儿她才道:“这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远看着她笑,“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谢莞娘:...... 不是,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儿不太对劲? 说好的沉默寡言,高冷端肃的美少年呢? 他ooc了啊! 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面上谢莞娘却稳如老狗,淡定的仿佛根本没有听出江远的话中深意。 两人拎着钱袋子回到村尾,谢莞娘想着,那汪三虎翻墙进的毕竟是郝玉家,这钱他也该分一份的,于是便笑着招呼郝玉,“郝叔,这钱我分你一半成不?” 郝玉诧异,“分我一半干啥?这不是汪家那瘪犊子因为对你图谋不轨,所以才赔给你的补偿银钱吗?” 至于那瘪犊子翻墙进了他家,这不还有五十鞭子等着那瘪犊子呢嘛。 他用力摆手,“这钱我不能要,你留着给自己买点儿东西压惊。” 谢莞娘见他态度坚决,也没非要塞钱给他,“那我就留着买菜买肉,等盖房子的时候给大家改善伙食好了。” 郝玉略一思忖,“也行,到时候你把话说在前头,就说你一个小姑娘,别家盖房子你也没那个力气去帮工,干脆就在饭菜上多花些心思,算是感谢大伙儿过来帮工了。” 谢莞娘点头,“那这钱就先让阿远收着吧,反正到时候买东西的是他。” 江远点头,“好。” 郝玉在心里啧了一声,这么大的一笔钱,这丫头都舍得直接丢给阿远,看来阿远也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么。 这个认知让郝玉心情十分复杂,一方面他希望江远一切顺遂,所愿皆得,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江远还是太年轻了,考虑事情还是不够周全,选的姑娘根本没办法在以后给他的晋升之路带来帮助。 当然,早就已经决定好要尊重江远个人意愿的郝玉,是绝对不会把自己内心的种种想法表现在脸上的。 第85章 去县城 日子一晃就到了正月十四,这天一大早,谢莞娘、江远、郝玉和小阳就收拾好东西,一起坐车去了唐县县城。 他们打算在县城住两晚,等正月十六再回来。 为防有人趁他们不在家,溜进来偷他们的钱财、粮食、布匹等贵重物品,江远请了汪小芝一家来帮他们看家。 至于汪小芝他们自己家,他们目前还和陈家其他人住在同个院子里,小贼再怎么想不开,也不会溜进陈家这种家里人口极多、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的人家偷东西。 正月的天气还是很冷的,谢莞娘他们虽然穿了厚棉衣和厚棉鞋,但却依然被刺骨的寒风吹的哆哆嗦嗦。 好在江远和郝玉都很有经验,两人不仅给谢莞娘和小阳准备了一件长款羊皮袄子,让她们坐车的时候裹在身上,而且还给谢莞娘单独准备了一顶兔皮帽子。 羊皮袄的领子立起来,和帽子的下半部分重叠,正好可以把寒风全都挡在外面。 小阳人小,谢莞娘把她抱在怀里,用羊皮大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她直接连帽子都不用戴了。 至于江远和郝玉,他们嫌冷了就下车走着,走热乎了就再上车略坐一坐,自己就把温度调节好了,完全不需要皮袄这种外物加持。 一行人在半上午时,坐着牛车晃晃悠悠来到县城门口,交了每人一个铜板的入城费后,郝玉带着他们在距离他那栋宅子最近的街角下车。 正月十四的县城比寻常时候都要热闹,很多铺子甚至都已经把花灯挂出来了。 四人一边沿着街道往郝玉的那栋宅子走,一边游目四顾,好奇地打量街边那些花灯。 白天时的花灯当然没有夜晚时的花灯漂亮,但他们却还是不由自主被那些做工精湛的花灯给吸引了。 一路走一路看,很快郝玉就把谢莞娘三人带到了他那栋宅子的大门外。 他那栋宅子位于县城东侧的核心区域,离着县衙、县学、市集,以及最热闹的那两条主街都很近。 四人从牛车上下来之后,穿街过巷的只走了不到两刻钟,郝玉就掏出钥匙,打开了他那栋宅子木门上挂着的一把铜锁。 郝玉只是寻常百姓,他的宅子,不仅院门不能上漆,只能用桐油刷一下,以防止虫蛀和雨雪侵蚀,而且院门的宽度还必须控制在“一丈”(约 3米)以内,避免与官员府第(通常门宽一丈五尺以上)混淆。 就连门环,寻常百姓也只能使用木环或者陶环,可以说是方方面面都体现了封建王朝的等级森严。 不过打开大门走进去后,谢莞娘却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宅子。 八九成新的砖瓦房,院子里不仅有水井,而且还有菜地和果树,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个二进院子,里头有一共十几间房,以后郝玉就算有了孙子孙女,他们一家也是能住开的。 “我就收拾了前院的三间屋子,这两天莞娘你就和小阳一起住吧。”郝玉指指东厢房,“这间是给你俩收拾的,我和阿远还是住正房。” 当然,他和江远也得将就着住同一间屋子,因为他收拾出来的第三间屋子,是不能住人的正房堂屋。 四人放好随身物品,又用郝玉提前买回来的柴火烧了热水,并顺带把两间屋子的土炕烧热,时间就已经是午时二刻了。 郝玉没有准备菜蔬、粮食、调味品啥的,他们在县城待的时间不长,与其费心费力准备这些,他们还不如顿顿都去外面换着花样吃。 郝玉锁好门,带着另外三人走出巷子,“中午我带你们去吃馄饨。这附近有家彭记面馆,馄饨做的特别好吃。” 谢莞娘他们都不挑食,听到郝玉这么说,三人就都跟着他跑去了彭记面馆。 彭记面馆门脸不大,且还是开在一个有些偏僻的三岔路口,郝玉带着他们走进面馆时,面馆有一大半的桌子都已经有客人了。 这么多客人,再加上店里还充斥着属于食物的诱人香气,谢莞娘顿时对这家店的饭菜期待起来。 郝玉找了张摆在角落的小方桌,示意其他人快些落座。 谢莞娘和小阳被他和江远让着坐到了靠墙的条凳上,郝玉和江远则是分别坐在了她们的左右两侧。 “小二,麻烦给我们来四碗馄饨,一份卤猪头肉,然后再来十个酸菜豆腐包子。” “好嘞——”小二朝点单的郝玉微一躬身,然后就动作灵活的绕过屋子里的桌子凳子,去后厨帮谢莞娘他们点单了。 小阳还是第一次出村子,同时她也是第一次下馆子,自从进了县城,她看什么都感觉新鲜极了。 平时老实乖巧的一个孩子,今天却跟个多动症儿童似的,左顾右盼的一刻也停不下来。 谢莞娘早就注意到了,但她并没有因此多说什么。 小孩子嘛,好奇心重是很正常的。 四人等了约莫一刻钟,煮好的馄饨就被小二用超大个的木质托盘送过来了。 放了葱花、虾皮、紫菜、胡椒粉的馄饨汤冒着热气,白胖可爱的肉馅儿馄饨在汤水里游来游去,看着诱人极了。 “这是辣椒油和酱油、陈醋。”小二把三只小碗放到桌上,方便谢莞娘他们根据个人喜好添加。 送完馄饨,小二又给他们送了包子和卤猪头肉过来。 这两样都是店里提前做好的,掀开锅盖捡出来,就能直接端到大堂给客人。 “他们家的卤猪头肉和包子也好吃,你们尝尝看。”郝玉咽下一口滋味鲜美的馄饨汤,“这汤可以免费续,不够喝你们就跟小二说。” 谢莞娘他们一边吃,一边齐刷刷朝郝玉点了下头,表示他们有在听郝玉说话。 不得不说,这家的馄饨确实不错。 带着点儿黄色的馄饨皮既薄又透,让人能隐约看见内里已经煮熟的馅料。 放入口中轻轻一咬,嫩滑可口的馄饨皮就会破开一道口子,流出滚烫鲜香的美味汁水。 用白菜猪肉做的馅料在煮熟之后已经变成一个个的小肉丸,肉丸里白菜极少,猪肉极多,且这猪肉还又滑又嫩又弹,没有一点儿肉腥气。 第86章 元宵灯会 吃一个外形漂亮、味道也棒的馄饨,再喝一口咸香热乎的馄饨汤,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至于郝玉推荐的卤猪头肉和酸菜豆腐包子,谢莞娘不爱吃猪耳朵,但喜欢吃猪头肉,酸菜、豆腐和白面也都是她偏爱的食物。 看在食材是她心头好的份上,就算掌勺的人做的一般,她也会很给面子的多吃几口,更别提这家面馆的大师傅,手上确实有些真功夫。 猪头肉和包子,他做的也都相当好吃。 谢莞娘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竖起大拇指,夸一句郝玉推荐的这三种食物,可以说是给足了情绪价值。 跟什么人学什么人的小阳,小嘴儿也是一直没停。 “好吃!” “这个也好吃!” “这个更好吃!” 只有江远,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用猛猛干饭的实际行动,证明郝玉推荐的这三种食物确实好吃。 一行四人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总算吃完了郝玉要的这三种美食。 谢莞娘和小阳眼睛大肚子小,除了她们各自的那碗馄饨,她们还分别吃了几片卤猪头肉和半个包子。 剩下的绝大多数卤猪头肉和酸菜豆腐包子,则是都进了郝玉和江远的肚子。 吃罢午饭,郝玉又带着他们在附近逛了逛,让肚子在逛街的过程中变得没那么撑。 期间郝玉还买了核桃酥、牛舌饼、枣花酥、山楂糕,打算带回去让大家在肚子饿时垫吧一下。 好不容易来一趟县城的谢莞娘,则是买了不少价格比镇上便宜的布料、针线、面脂、红糖,以及她新家要用的灯油、灯盏等。 逛了一下午,赶在太阳落山前把买的东西送回家,肚子已经空了的四个人,又跑去街上寻摸晚饭。 这次他们吃的是驴肉火烧和驴骨头汤,去的铺子也是郝玉给推荐的。 晚饭谢莞娘不敢吃太多,她给自己和小阳分别要了一个驴肉火烧、一碗驴骨头汤,至于郝玉和江远,他们爱吃多少吃多少,这俩都是成年人了,谢莞娘可不会管。 香喷喷的一顿晚饭吃完,四人慢吞吞沿着已经点起灯盏的街道往家里走。 小阳左看右看,总也看不够,一边看一边还一脸雀跃的不停跟谢莞娘说话。 “姐姐,你看那个!” “姐姐,那是什么?” “姐姐......” 谢莞娘很有耐心,小阳跟她说什么,她都会懒洋洋的回应一声。 四人就这么一路走回郝玉在县城的那栋宅子,然后又各自简单洗漱一番,回屋早早睡下。 正月十五这天上午,郝玉买了不少他去陈家提亲时要用的东西,打算等十六那天直接带回村里。 他已经通过媒人和陈家约好,正月十八他就带着礼品和聘金,由媒人陪着去陈家下聘。 下午时他们选择在家休息,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他们这才拿了钱袋子准备出门。 今天街上的花灯比昨天多很多,出来看灯的人更是摩肩接踵、多不胜数,小阳人小腿短,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她直接就被大人们来来往往的高大身影给遮盖住了。 郝玉见她就算踮起脚尖儿也还是啥都看不见,干脆拎起小丫头,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占据有利视野。 他虽然一只手有旧伤,但扛个小丫头对他来说却还是轻而易举。 他一边脸不红气不喘的扛着小阳往前走,一边偏过头问跟在他身边的谢莞娘和江远,“还有挺多花灯没有点亮,不如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 谢莞娘和江远同时点了下头,谢莞娘一边点头,一边还说了一句,“我都行。” 至于小阳,小丫头还是第一次被大人架在肩膀上带着走,最开始的错愕之后,小丫头直接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郝玉他们说什么,她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一行四人在街边找了个卖汤圆和元宵的摊子坐下,江远在摊主夫妻介绍过馅料都有哪些之后,斟酌着点了一碗红豆汤圆、一碗花生汤圆,以及一盘炸的红糖和黑芝麻馅儿元宵。 炸的外皮酥脆的元宵,谁想吃都可以直接从盘子里夹,煮的两碗则是被摊主夫妻直接分成四小份,给了他们四人每人一份。 四人先是就着碗里的汤汤水水,吃完了甜甜的、软糯顺滑的几个汤圆,然后才伸筷子去夹盘子里炸的金黄酥脆、焦香四溢的两种元宵。 咔哧咔哧,一个接着一个,没一会儿四人就把所有汤圆和元宵都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结了账,还没吃饱的四个人,又跑去隔壁摊子买了四个棋子烧饼。 棋子烧饼的馅料有咸甜两种,谢莞娘和江远都选了甜口的红糖馅儿,郝玉和小阳则选了咸口的猪肉馅儿。 吃完烧饼,谢莞娘又瞄上了旁边那位大娘摊子上的小米烙糕。 这次郝玉他们没有陪着她吃,在她买小米烙糕时,郝玉帮小阳买了她想要的蜂蜜麻糖,至于他和江远,他俩分别买了糖炒栗子和驴打滚。 路过卖羊杂汤的摊子,四人又坐过去要了两大碗羊汤分着吃。 店家早就习惯了每到过节就有大批客人索要空碗,还不等他们四个特意说明,负责给他们盛汤的那妇人就已经干脆利落的把两碗羊汤分成了四个半碗。 四人喝着羊汤,吃着他们刚买的四种小食。 等到把羊汤喝完,小食也吃掉差不多一半,四人结账走人,正式开始他们今晚的花灯会游逛之旅。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发暗,各家铺子前头或摆或挂的那些花灯,九成九都已经亮了起来。 四人融入人群,一边在街道上慢慢走着,一边游目四顾,或是欣赏花灯,或是打量街边小摊上卖的都是些什么。 偶尔遇到感兴趣的,他们还会停下来仔细看看、挑拣一番,看看有没有能入眼的。 这期间,谢莞娘买了两把梳篦、两个手串,都是用不怎么值钱的常见木料做的,但却胜在精巧别致。 至于那什么钗环耳饰、胭脂水粉之类,谢莞娘就没买了,这种东西,她还是更喜欢去正规一些的店铺购买。 第87章 被发现了 四人走了大概两刻钟后,小阳突然好奇地问:“姐姐,那是什么?” 谢莞娘顺着她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面具。” 面具摊子每年的元宵灯会都有,她以前在谢家时,只要有机会逛元宵灯会,她就必定会买一盏花灯和一个面具回去。 当然,这种出门游逛的机会对谢家女儿来说是很难得的,她长到这么大,也不过一共去了两次元宵灯会。 倒不是谢家舍不得给女儿花钱,或者不愿意让家中男丁保护家中女眷出行,而是那时候世道太乱,外面危险实在太多,便是男丁,出门都有很大的可能一去不返,女眷自然就更不能随便放出去了。 想到被她留在谢家的、代表着她美好回忆的花灯和面具,谢莞娘望着不远处的那面具摊子,不由有些失神。 江远注意到她神色不对,略一思忖才问:“想买面具?” 谢莞娘回神,“嗯。” 被迫舍弃的旧物拿不回来也不要紧,她还年轻,还可以继续制造新的美好回忆。 “你们要吗?要的话我给你们也买一个。” 郝玉摇头,“我不要。” 小阳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动作,“我、我还是不要了。” 她还是少花点儿钱吧,姐姐能带她来玩儿就已经让她很开心了,她不能再让姐姐继续破费了。 谢莞娘都不用动脑子,就能明白小阳的这反应是因为什么,她摸摸小家伙垂在江远肩膀外侧的手,“今天你可以挑一个花灯和一个面具,这点钱姐姐还出的起。” 小阳犹豫。 谢莞娘又道:“你要是不挑,我可就帮你挑了。” 这就是非买不可的意思了。 小阳有些忸怩,但更多的还是高兴,四人来到面具摊子前,小阳视线在所有面具上转了一圈儿,然后才用小手指着其中的一个兔子面具,“姐姐,我想要那个。” 谢莞娘点头,把面具拿下来递到小丫头手上,然后又给自己和江远分别挑了一个狼头面具和一个狐狸面具。 威风凛凛的狼头面具被她扣在了江远脸上,“这个给你戴。” 江远小时候也渴望过能够拥有这些小东西,但他又自觉现在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再买这些小孩子和姑娘家才喜欢的面具、花灯什么的,他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这也是为什么刚刚谢莞娘问他们要不要时,他既没有说自己要,也没有说自己不要。 谢莞娘注意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迟疑与纠结,遂贴心地没有追问什么,而是直接在挑选面具时,帮他拿了一个他视线停留最久的。 付了钱,谢莞娘拉下既可以挡风保暖,也可以帮她遮住面容的夹棉脖套,喜滋滋把新买的狐狸面具戴了上去。 她不知道的是,位于面具摊子侧后方的那栋茶楼里,正有人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口处,一脸震惊的盯着她看。 那是个大概十一二岁的漂亮小姑娘,小姑娘虽然被父母带出来看花灯了,但却因为年纪小,且还是个最容易遭拐子毒手的漂亮女孩,所以一直被母亲拘在茶楼雅间。 谢莞娘他们买面具时,小姑娘正靠着窗台向外张望,无意间瞥见谢莞娘那张她无比熟悉的脸,小姑娘因为过于震惊,一时之间竟没能立刻作出反应。 一直到谢莞娘的脸重新被狐狸面具遮住,那小姑娘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喃喃着喊了声“娘”。 坐在桌前,正应酬过来蹭雅间的一干族中女眷的她母亲,并没有听见小姑娘的这声“娘”。 小姑娘眼瞅着谢莞娘迈步要走,而她娘却对她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心下不由着急起来。 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娘”,这一声总算是盖过了族中女眷那七嘴八舌的闲聊声。 “怎么了这是?”她娘冲身边围着的族中女眷微一颔首,起身来到自己女儿身边。 “那个......”小姑娘抬手指向已经快要走出她视野范围的谢莞娘,压低声音说完了后半句,“是六姐。” “什么?”她娘这会儿的表情和刚刚的这小姑娘如出一辙,想到屋里还有若干族中女眷,中年妇人下意识压低声音,“你确定自己没看错?” 小姑娘用力点头,“我肯定没看错。她买了个狐狸面具,戴的时候我正好看见她正脸。” 中年妇人一听,顿时着急起来,她把脑袋探出窗口,用力盯了谢莞娘的背影几眼,“这事儿你别声张,我这就让人去找你爹。” 小姑娘点点头。 她懂的,不然她也不会只喊“娘”,而不是直接冲过去,告诉她娘自己的意外发现了。 中年妇人摸了摸自己小闺女的头,“那你继续看灯吧,记着千万别出雅间。” 小姑娘再次点头点头。 中年妇人这才转身离开窗口的位置,“我有事出去一趟,你们自便。” 之前坐的离她最近的妇人站起身,“我陪你吧。” 中年妇人摇摇头,“我就去一趟隔壁雅间。” 她夫君和族里的一些男人,这会儿就在她们隔壁的另外一个雅间里坐着。 中年妇人出了雅间,让守门的仆从去把她家夫君喊到门外。 听到仆从说自家妻子有急事找他,谢道衡跟族人说了一声就从雅间走了出来。 “怎么了?” 他妻子胡氏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他们小女儿不经意间看到谢莞娘的事。 “......她穿的是寻常百姓家很常见的黑色棉衣,头上挽发用的是一根一点油的木簪子,十娘说她还戴了个狐狸面具。” 她说这些,是为了方便谢道衡后续寻人。 谢道衡倒是没像胡氏母女那般震惊,和谢莞娘生父一家,以及绝大多数的谢氏族人不一样,谢道衡一直不相信谢莞娘会那么轻而易举的丢掉性命。 作为一个开明且尊重子女个人意愿的父亲,谢道衡比一味按照规矩礼数要求儿女循规蹈矩的胡氏,更容易看到他们膝下一众晚辈的真实模样。 拿谢莞娘举例,她在自己生母和养母面前,一直在努力扮演循规蹈矩的深闺小姐,可在谢道衡面前,她却不介意展示自己“出格”的一面。 第88章 坏人扎堆1 正因谢莞娘曾带给谢道衡很多的惊喜和意外,谢道衡才会在遍寻谢莞娘无果的情况下,还是不愿意按照族中一些人劝说的那样,给谢莞娘办丧事、立衣冠冢。 他写信给生活在唐河沿岸以及周边村镇、州县的,自己的亲戚、友人、同窗......拜托他们帮忙留意。 之前谢莞娘和江远住客栈时随手救助过的那个人,就是收到了他信件的、他的同窗之一。 两人来往不算频繁,在谢莞娘回到谢家村的这十多年间,那人一共也只登了三回谢家的门,这也是为什么他没能在第一时间认出谢莞娘是何许人。 但在平安回到自己家后,那人却是第一时间就给谢道衡写了封信,将自己无意间遇见谢莞娘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谢道衡。 谢道衡在收到同窗的这封信后,就又悄悄派了几个嘴巴严实、做事牢靠的族中晚辈,私下打听谢莞娘的具体下落。 没有声张出去,大张旗鼓的找人,一是因为他已经从同窗口中得知,谢莞娘眼下处境还算不错,别的不说,起码衣食无忧、行动自由,二则是因为,他不想谢莞娘再被他那个脑子一团浆糊的妹妹,推进南阳王府那个火坑。 为了最大限度确保风声不会走漏,南阳王府的那一家子不会再重新找来,他甚至忍住了没去县衙托人翻查户籍名录。 他本以为,他再次听说有关谢莞娘的消息,会是在他派出去的那几个族人嘴里,却不料他的妻子和女儿,竟然无意间发现了谢莞娘在逛花灯会。 “这事儿我知道了,后续我会处理,你回去接着看花灯吧。”交代了妻子一句,谢道衡又亲自把胡氏送到了她们女眷的雅间门口。 胡氏得了他这么一句,点点头便依言回去应酬族中女眷了。 她是养母,不是亲娘,对谢莞娘的感情远不如对自己亲生女儿那般深厚。 再加上谢莞娘亲娘虽然把孩子丢给了自己娘家哥嫂养,但在大事上却还是要自己做主的,胡氏不想和她产生矛盾,在有关谢莞娘的事情上自然就愈发注意分寸。 该给谢莞娘的一应待遇她不会克扣,作为舅母兼养母,她也会关注谢莞娘的身体健康和学业进度。 现在谢莞娘失踪了,她在得到有关谢莞娘的消息之后,也会第一时间跑出来告诉谢道衡,但你让她因为谢莞娘失踪了日夜煎熬,因为找到谢莞娘了欣喜若狂,她却是做不到的。 好在她夫君也从未要求过她对谢莞娘视如己出,夫妻俩在有关谢莞娘的事情上,从未产生过任何龃龉。 把胡氏送回去后,谢道衡叫过刚刚跟着他一起从雅间里走出来,这会儿正站在一边等候吩咐的老管家,“你去......” 他如此这般交代一番,老管家点头应“是”,然后悄悄下楼。 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的谢莞娘,这会儿正兴致高昂的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书生和才女们猜灯谜。 郝玉和江远对这些不感兴趣,小阳则是一直有听没有懂,根本不知道台上的那些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 三人的注意力,不约而同放在了那些被作为奖品悬挂起来的花灯上。 他们看灯,谢莞娘看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们比赛猜谜(孔雀开屏),四人各得其乐,谁也没提要走。 然而谢道衡派老管家去找的几个谢氏族人,却还是没能在今晚的花灯会上找到谢莞娘他们。 看灯的人太多了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每到这种特殊时候,小偷、拐子、混混之类的家伙就都会活跃起来。 虽然县衙也派了衙役出来巡街,但衙役的人数终归有限,他们的那点子人,根本就看不过来这么大的场子。 或许是因为谢莞娘在面具摊子前露了一下脸,也或许是因为她身姿窈窕、鬓发如云,即使看不到脸也让人觉得她大概率是个美人,总之,在她看别人比赛猜灯谜时,她也被心怀不轨的某个年轻男子给盯上了。 对方一直混在人流里,遇到看着顺眼的小娘子,就挤到人家身边,看看能不能趁着人潮汹涌占些便宜。 有长辈或者兄弟护着的小娘子,他基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但那些一不小心和家里人走散了的,他却是能趁乱做些什么的。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一直贼眉鼠眼的在人群里寻摸合适人选。 谢莞娘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盯上的,她虽然不是孤身一人,但却因为和江远、郝玉都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一直和两人保持着适当距离。 再加上她身手不错,且还随身携带了一些药粉,江远和郝玉就也没有一直紧盯着她,而是只用眼角余光留意她是否跟在他们身边。 那混子观察了谢莞娘好一会儿,发现她一直津津有味的看台上的那些年轻男女猜灯谜,全程不仅没有主动和其他人交流过,而且也没人总是转头看她,或者和她说话,他顿时就兴奋起来。 费劲吧啦的穿过人群,来到谢莞娘身侧,那混子假装站立不稳,身子一歪就要朝着谢莞娘身上栽。 谢莞娘却恰在此时,嗖的一下朝着侧前方迈出一步,恰恰好的站到了江远身前。 那个想要栽到她身上,趁机占些便宜的年轻男人,则是被江远伸脚一绊,结结实实栽倒在地。 嘭的一声,他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吓得原本站在谢莞娘周围的其他人,纷纷朝他投来惊疑不定的灼热视线。 那人哎呦哎呦的叫唤着,呲牙咧嘴的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有心找茬儿,借机讹上谢莞娘,结果还没等他开口,江远和郝玉的冰冷视线就封住了他的那张臭嘴。 那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合着这两个大男人,是和这姑娘一起来的? 他讪讪一笑,灰溜溜的挤出人群,打算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然而谢莞娘却不想就这么放过他,这人渣既然敢打她的主意,必然就也敢再打其他女孩儿的主意。 第89章 坏人扎堆2 万一哪个女孩儿被他毁了名节...... 只要一想到很可能会有一个甚至更多女孩儿,因为这人渣坏了清誉,被迫嫁给他,或者被迫出家、自杀,谢莞娘就恨不能一拳砸死这人渣。 她递了个眼色给江远,江远立马朝着那混子追了过去。 打死不至于,打的他今晚不能作妖却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谢莞娘他们是怎么发现他心怀不轨的。 那混子都快用视线把谢莞娘的后背灼出个洞了,谢莞娘这种睡了都要提着三分神,安全感严重不足的人,要是注意不到他一眼又一眼的打量才是一桩奇事好吧? 更别提郝玉和江远都比谢莞娘机警,那混子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的第三次,两人就已经全神戒备上了。 江远把那混子弄到僻静无人的漆黑小巷揍了一顿之后,就又迅速回去和谢莞娘他们会合了。 他来的也是巧,就在他即将抵达谢莞娘三人身边时,一个看上去四十多岁、不知何时挤到谢莞娘身侧的妇人,突然从袖袋里摸出个粗布帕子。 旁人摸帕子,都是动作幅度极小的伸手一扯,那妇人却和媒婆似的,伸直手臂甩了一下她的那帕子。 她的动作幅度实在是大,那帕子从她左边袖口,被她抡圆了一直甩到右边,以致于不仅站在她左侧的谢莞娘闻到了她帕子上的奇怪味道,而且就连她前方、右侧的年轻男子和中年妇人,也都闻到了她帕子上的奇怪味道。 谢莞娘五感敏锐,且还精通药理,那人的帕子甫一被她从袖袋里抽出来,谢莞娘就已经闻到了奇怪的味道。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以免自己吸入能够让人反应迟钝、认不清人,唯一缺点就是味道奇怪了些的那厉害药粉。 拿出帕子的那妇人,做梦也没想到,她在街上随便挑的一个身形窈窕的年轻小娘子,竟然会是个前后两辈子都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学医的人。 在她面前,对她下药,这和鲁班门前弄大斧有啥区别? 对谢莞娘的反应速度之快一无所知的那妇人,等了片刻,觉得药效差不多已经发作,当即就扯住谢莞娘的胳膊,试图带她穿越人群。 谢莞娘没有被抓住的另一只手,迅速朝同样闻见了那股刺鼻味道,但却因为离的比较远,所以并不在药粉笼罩范围之内的郝玉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郝玉这会儿也已经看见了满脸怒色,正迅速穿过人流,朝着他们这边靠拢的江远,他在那妇人身后,朝着江远迅速打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江远用力抿唇,脸上的表情尽数收敛起来,但他行走的速度却不慢反快。 就算郝玉已经注意到了那妇人的小动作,会跟在谢莞娘身后保护她,江远却还是忍不住既心痛又担心。 至于原因——那妇人用的药粉,在药效过去之后,会让中招的人头疼欲裂、恶心呕吐,很是折磨人。 他正想着,就见迟了一步发现的谢莞娘,小幅度的抬起自由的那只手,迅速朝他挥了挥。 江远:??? 一瞬的疑惑之后,江远迅速反应过来——谢莞娘这是根本没有中招! 心情陡然放松下来,江远的脑子重新恢复了它该有的超高转速。 他很快意识到,谢莞娘这是想要将计就计,顺藤摸瓜找出更多丧尽天良的拐子,最好是能将他们全都一锅端。 虽然谢莞娘的这行为已经严重偏离主题,但江远和郝玉却并没有因此心生不满。 他们满心欢喜的来逛花灯会,结果满街的花灯看了还不到一半,谢莞娘就因为身姿窈窕、气质出众,先是被混子盯上,然后又被拐子盯上,这事儿换了谁,谁能不生气? 既然他们非要跳出来,让别人没办法欢度佳节,那么作为受害者的谢莞娘想要反击岂不是也很合理? 更何况,拐子嘛,说一句“人人得而诛之”都不过分。 既然对方撞到他们手里了,那他们就也当一回惩奸除恶的侠义之士好了。 当然,谢莞娘也好,郝玉和江远也罢,他们都不是那种喜欢单枪匹马闯敌营的人。 这不,在谢莞娘被那妇人扯着往僻静处走的过程中,江远和郝玉不约而同地,跟在这附近巡视的衙役报了案。 两个接到报案的衙役,一个迅速回了县衙,去跟县太爷禀报有拐子出没的这个事儿,另一个则是跟在郝玉身边,做好了随时随地出手救人的心理准备。 那妇人对自己的药粉很有信心,她扯着谢莞娘,迅速来到和同伙约好碰面的深幽窄巷,“老五?” “来了。”听到门外传来的熟悉声音,被那妇人称作“老五”的独臂男子,轻手轻脚打开了虚掩的那道木门。 装出一副呆滞模样的谢莞娘,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这个被人贩子当成窝点的破旧小院。 小院里没有点灯,但十五的月亮洒下的清冷月辉,却足够让谢莞娘看清院子里的大概情形。 这是一个杂草丛生、房屋破败,明显疏于打理的院子,谢莞娘猜,这院子大概率是无主之地。 “喏,这是我刚弄到手的。”那妇人拿下谢莞娘的狐狸面具,然后伸手把谢莞娘朝前推了推,“怎么样,模样还不错吧?” 虽然在这之前,她没有看见过谢莞娘的脸,但谢莞娘的身姿和气质,却让她认定了这姑娘必然是个模样不错的。 “老五”用力盯了谢莞娘两眼,“确实不错,送到花楼起码能卖五十两银子。” 那妇人自得一笑,“那你把人看好,我再去街上转转,看能不能再弄个好货过来。” 他们是一个人贩子团伙,在天下一统之前,他们很容易就能在因为战乱、旱灾、洪涝、蝗灾等天灾人祸流离失所的流民群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弄到相貌出众的少男少女。 然而随着战乱渐渐平息,他们能钻空子的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少,没了能让他们肆无忌惮免费“进货”的流民群体,这群人于是又把主意打到了元宵节、三月三、七夕之类的特殊节日上。 第90章 拐子窝点1 拐子们一致认为,只有这种会有大量少男少女走出家门,并且即使身边出现陌生面孔,他们也不会心生警惕的特殊时刻,才最适合他们大批量“进货”。 这可比他们费尽心思伪装自己、接近目标,最后却只能鬼鬼祟祟拐走一个两个“货物”要方便、快速的多。 他们自认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奈何被他们当成“货物”的小姑娘里,不仅有谢莞娘这种精通药理,第一时间就屏住呼吸,杜绝了自己中招可能的异类,而且还有家里长辈和兄长都是镖师的、以武力见长的姑娘。 那妇人离开后,负责守门的“老五”就把谢莞娘送到了他们关押“货物”的正房西屋。 因为还要接应其他“货物”,“老五”并没有在关押“货物”的房间久留,把谢莞娘推进去,又把房门重新给锁好,“老五”就又跑到大门口蹲着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妇人走了没多久,就被守在巷子口的江远敲晕,转手塞给了跟着郝玉过来的那名衙役。 衙役在另外一条巷子,找了个同样无人居住的破败小院,那些回来“交货”,再出来时就会被他们在巷子口截住打晕的拐子,之后全部都会被他们安置在这个无主的破败小院。 那妇人被拖走时,谢莞娘也已经摸出银针和随身携带的两个小瓷瓶,开始了她的救人大计。 她那瓷瓶里,装的是止疼药粉和止吐药丸,她打算先用银针帮助屋子里的女孩们恢复神智,然后再让她们吃下具有止疼和止吐功效的药,这样他们就可以不受后遗症影响,用自己的双腿逃出生天了。 至于东屋被关着的两个男孩,她打算等打晕了那个“老五”再救他们出来。 屋里的谢莞娘扎针、喂药、解说,来来回回的好一通忙活,总算是让被抓来的四个姑娘,弄清楚了她们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处境。 或许是因为有人来救她们了,并且这个来救她们的姑娘还一脸淡定,那四个姑娘在得知自己是给拐子抓了之后,竟也没人惊慌害怕到失去理智。 其中两个虽然红了眼圈儿,看得出来是很害怕的,但却依然牢牢记着谢莞娘最开始叮嘱她们的,死死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另外两个则镇定的多,其中一个低声对谢莞娘道:“我叫王玉芝,我爹是镖师,我自小就跟着家里兄弟一起练武,等下我帮你对付那个叫老五的。” 另一个也道:“我叫赵月娘,我爹是杀猪匠,我虽然没练过武,但我胆子大,敢跟人拼命,也有一把子的好力气。” 她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叔叔、姑姑、舅舅,全都在战乱年间早早过世了,只剩她爹娘彼此扶持着勉强活了下来。 可偏偏,她爹娘接连生了三个闺女,第四胎才是儿子,现在她小弟才五岁,家里不管大事小情都还指望不上他。 为了活命,她娘和她们姐妹三个只能自己立起来,和她爹一起撑起他们这个家。 她们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干过,也拿着菜刀、柴刀、杀猪刀,和她们爹一起对付过打他们家坏主意的混混、流民、贼匪。 拐子什么的,如果不是出其不意给她下药,让她失了先机,她都敢摸根棍子,或者摸把刀子,直接豁出去跟他们干。 碰到这么两个姑娘,谢莞娘只觉自己是捡到了宝,她毫不犹豫摸出随身携带的那把剔骨刀,“月娘,这个借给你用!” 至于练过武的王玉芝,谢莞娘抬手一指铺着半个破席子的那土炕,“等下咱们把炕沿拆下来给你当棍子用。” 炕沿是木头做的,有成年男子手臂那么粗,一手拿着有些费劲儿,双手抓握却绝对能舞得虎虎生风。 到时候照那个老五的脑门儿来一下子,绝对能打的他毫无还手之力。 当然,这活儿只能是练过武,能够精准把控力道的她或者王玉芝来干,若是换了其他小姑娘,很容易打轻或者打重。 打重了人会死,死了倒也无妨,毕竟都是该杀千刀的拐子,可若是打轻了,以致于对方虽然头晕脑胀,但却还有和她们动手的能力,那她们接下来多少还是会有些麻烦的。 三人商量好对策,练过武的王玉芝就地取材,拿了个碎瓷片就开始刨固定住炕沿的其中一面土坯墙。 赵月娘也没闲着,她没找到合适的碎瓷片,但她找到了滚落在地的两根筷子。 筷子尖尖用力戳戳戳,那泥土和秸秆做的土坯砖,很快就被她戳的碎屑哗哗掉了。 谢莞娘见她明明有刀却舍不得用,不由有些哭笑不得。 她拿过自己带着防身的剔骨刀,把上面缠着的布料解开,然后用刀子去切割木头和木头下方那些土坯砖彼此连接的地方。 三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把木头做的炕沿给挖下来了。 想到这四个人不知被关了多久,谢莞娘又摸出了他们吃剩下的那一半小米烙糕、蜂蜜麻糖、糖炒栗子和驴打滚。 “你们饿吗?饿就吃点儿。” 王玉芝和赵月娘摇头,她们在被抓过来前,都是吃了东西的,倒是另外两个胆子小些的姑娘,不仅没有在灯会上吃过零嘴儿,就连晚饭也只是喝了一碗稀汤。 她们都是镇上贫苦人家的女儿,出来并不是为了逛灯会,而是想趁此机会,出售一些她们自己缝制的鞋垫、鞋底、荷包啥的,换些铜板贴补家里。 两人没好意思伸手拿谢莞娘的小零嘴儿,但却不约而同地,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 谢莞娘一看她们这样子,哪能不知道她们是饿了,她笑着把东西递给两个小姑娘,“吃吧,吃了等下才有力气打坏人,才有力气跑回家。” 两人小声道谢,然后才一人拿了一个驴打滚,小口小口吃起来。 谢莞娘则是拿了个小米烙糕开始吃,一边吃她还一边往王玉芝和赵月娘手里塞油纸包,“栗子和糖不占肚子,你俩多少也吃一些。” 毕竟抓人贩子这事儿还不知道要折腾到多晚才结束,趁现在有时间吃东西,她们还是吃点儿补充一下体力的好。 第91章 拐子窝点2 俩姑娘估计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对视一眼之后,两人就也跟着一起吃了起来。 五个小姑娘躲在屋子里,像小仓鼠似的,窸窸窣窣吃着东西,外头的老五和其他拐子,则正为了银钱,兢兢业业执行他们早就定下的拐人大计。 谢莞娘她们吃东西吃到一半,这处被拐子当作窝点的破败小院,就同时迎来了两个带着“货物”过来交差的拐子。 他们的那药粉,药效实在太过霸道,一旦有一个人动手,就必然会有除了他们目标人物之外的其他人受到牵连。 这种中招之后没有被带走的人一旦多起来,不管是官府还是逛灯会的普通人,必然都会心生警惕,是以这些拐子,在下手之前就已经约定好了大概的出手时间。 若不是谢莞娘着实很合那妇人的眼缘,她也不会提前了约莫两刻钟下手拐人。 一前一后来到接头处的那两个拐子,几乎同一时间交出了他们带回来的两个姑娘。 “老五”接了新来的“货”,那两人则是在他关门之后,转身走向小巷之外。 这栋空宅子,附近有不少人家居住,为了尽可能地不引人瞩目,他们老大另外安排了负责运送“货物”的人,而不是让这些负责用药粉拐人的拐子在此聚众扎堆。 这两人和之前送谢莞娘过来的那妇人不一样,他们并不打算再做第二单,而是打算趁着这会儿城里还没乱起来,先装作寻常百姓溜出城去。 完成任务的两人脚步轻快,丝毫不知他们的行踪早就已经被人看在眼里,并且他们也会被郝玉、江远以及赶来的衙役给抓起来。 而另一边,带着两个年轻女子去正房的“老五”,则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甫一打开屋门,就被王玉芝一木棍敲在了脑袋上。 嘭的一声之后,“老五”软绵绵倒向地面,好半天都没再动弹。 可就算如此,谢莞娘也还是又给他下了一遍药。 “我去把隔壁屋子里的那两个也给救出来。”谢莞娘从“老五”手边捡起钥匙串,走过去打开了关着男孩子们的那间屋子。 赵月娘招呼胆子比较小的那两个小姑娘,“你们把新来的这两个先带去屋子里。” 救人的本事她们是没有的,是以她们只能指望谢莞娘。 好在谢莞娘动作很是麻利,一共四个少男少女,她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成功让他们全都恢复清醒了。 把解说当前情况的任务交给赵月娘,谢莞娘跑到院子门口,和王玉芝一起守株待兔。 那些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会被“货物”反杀的拐子,来一个她们打晕一个,来两个她们打晕两个,总之只要他们敲响院门,他们就别想再从这小院离开了。 只见人进不见人出的江远和郝玉,很快就意识到谢莞娘这是对那些拐子动手了。 两人带着小阳,迅速来了小院这边跟谢莞娘会合。 听到那两道熟悉嗓音,谢莞娘认出来人是江远和郝玉,忙打开大门放他们进来。 看见跟在郝玉身侧的小不点儿,谢莞娘一脸诧异,“你们怎么把小阳也给带过来了?” 郝玉牵着小丫头走进院子,“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衙役们本就人手不足,现在又出了拐子趁乱拐人的事,他们很容易忙起来就疏忽了小阳的安全问题。 郝玉在过来之前,只略微权衡一瞬,就决定还是把小阳给带在身边。 谢莞娘闻言,抬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那小阳等下一定要跟紧郝叔,别让自己落单,能做到不?” 小阳用力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跟紧郝叔。” 谢莞娘欣慰一笑,“郝叔、阿远,你们既然来了,就帮忙看守一下那些被我们打晕扔在一边的拐子吧。我和玉芝妹妹还是继续守着门口。” 江远和郝玉齐齐点头,“行。” 两人本来就是过来给谢莞娘帮忙的,眼下自是谢莞娘吩咐什么,他们就一丝不苟的去做什么。 原本分到了看守拐子这个重任的赵月娘和那两个男孩子,见郝玉和江远全都身高腿长、肌肉紧实,且手里还都明晃晃握着棍子,心知这是来了两个得力帮手,原本紧张、忐忑极了的他们,心情顿时松快不少。 接下来那段既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谢莞娘和王玉芝又敲晕了一共十二个拐子,其中还包括了之前带谢莞娘过来的那妇人。 再加上她们之前放倒的“老五”,以及过来和他接头的另两个拐子,他们一共抓住了十五个拐子。 当再一次的叩门声响起,谢莞娘拉开大门,王玉芝举起木棍,毫不犹豫打向离她最近的络腮胡中年男人。 然而这男人却嗖的一下闪去了王玉芝的攻击范围之外,与此同时,他的那名同伴,一个左边眉骨处有道刀疤的中年男人,则是第一时间摸出匕首,眼神凶狠的朝着王玉芝刺了过去。 因为门口只站着王玉芝一个小姑娘,所以两人谁也没有把情况想的多严重。 他们下意识认为,是他们的哪个同伴踢到铁板,抓了个有点儿身手的小娘子回来,所以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想要仗着人多势众把王玉芝给重新控制起来。 这两人正是他们老大安排过来“接货”的人,和其他只是普通成年人的拐子不同,这两人都练过武,也都见过血。 他们可不认为,自己会栽在王玉芝这种乳臭未乾的小丫头手里。 然而很快,他们就为自己的轻敌之心付出了惨重代价。 时刻注意着这边动静的江远,第一时间冲出院子,和手持匕首的那个男人打了起来。 至于谢莞娘,这姑娘勇的很,明明手无寸铁,但她却硬是仗着身形灵活,蹿出去朝那两个大男人分别投掷了一包包装纸处于半开半合状态的,防身专用有毒药粉。 早就得过她提示的王玉芝,在看见她突然蹿出来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机灵的屏住呼吸,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那两个大男人,则是每人都被谢莞娘精准投掷了一包药粉在口鼻处。 第92章 一网打尽 药粉很快发挥作用,那两人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手脚发软、使不上力的负面状态。 本就不是江远对手的那男人,很快被他用棍子敲晕,原本略占上风的那男人,则是因为状态不佳,被王玉芝逮到机会,一棍打中两腿之间。 那人被打中要害,当即便嗷的一嗓子惨叫出声,吓得没有出门看灯,本来都已经进入梦乡的周围居民,纷纷揉着眼睛起身,小心翼翼走出房间。 好在,很快江远就一棍子打在了他后颈处,制止了他那不似人声的凄惨嚎叫。 谢莞娘呆愣一瞬,旋即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玉芝一脸讪讪,“我、我不是故意的。” 谢莞娘拍拍她,“故意不故意都无所谓,正所谓打蛇打七寸,和人拼命当然得下手直奔敌人的要害部位。” 本来还没觉得有哪里不适的江远,被谢莞娘这句话说的,反而不自在起来。 他假装没有听到谢莞娘的惊悚发言,抬手朝着巷子口处,正在探头探脑的几个差役招了下手。 几个衙役收到信号,立刻手持佩刀、肩扛绳索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这间破败院子的周围邻居,也已经检查完了自家的窄小院落,发现没有来路不明的人,他们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把视线不约而同投向了自家院墙。 他们很好奇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有胆子开门或者上墙一探究竟的,终归只是少数。 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小心翼翼地躲在自家院门后头,支着耳朵努力去听小巷中传来的细微动静。 江远他们听到了各家宅院里的轻微响动,也注意到了门缝里、墙头处悄咪咪探出的半个脑袋,但却很有默契的,全都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把所有拐子,以及被拐来的姑娘、少年全都交给衙役,谢莞娘他们正打算结伴离开,王玉芝、赵月娘等一众获救之人,就呼啦啦把他们这三大一小给围了起来。 众人先是或拱手作揖、或深深屈膝,异口同声的向谢莞娘他们道谢,然后又纷纷问起谢莞娘等人的姓名和住址,表示他们会在与家人团聚后,另备重礼上门拜访。 郝玉、江远和小阳都没说话,三人不约而同地把主场交给了谢莞娘。 谢莞娘笑着还礼,“各位的诚意我们收到了,但谢礼就不必了。大家今晚过得都不容易,东西你们就留着给自己压惊安神吧。” 言罢,她抬脚朝着门口的方向走,“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们就先离开了。” “哎——等一下——”还没等她穿过人群走到大门口,之前一直忙着捆人的其中一名衙役,就放下手头的活计过来拦人了。 “你们还不能走,等我们把这些拐子都捆了,你们所有人,”他抬手划拉出一个圆圈,把包括谢莞娘他们在内的所有人都囊括在圆圈之内,“都得跟我们回一趟县衙录口供。” 谢莞娘:...... 她还想踩着花灯会的尾巴,再去找些其他小食尝鲜,以及再去买一盏自己喜欢的漂亮花灯呢。 衙役们可不管谢莞娘是怎么想的,唐县出了这等大事,不仅他们这些衙役,就连他们的县太爷,还有县尉、县丞等人,也都已经紧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谢莞娘他们作为受害者,又怎么能回家睡大觉呢? 衙役觉得,他们一定也很想把所有人贩子都给揪出来,那么一宿不睡什么的,他们想必也是不会介意的。 走不了的谢莞娘有些小郁闷,不舍得跟她分开的姑娘们却个个都情不自禁地喜笑颜开。 她的一手好医术,以及王玉芝的一身好功夫,在今晚着实给足了姑娘们安全感。 很快衙役们把所有人贩子都给捆了起来,并且为了押送方便和尽可能地做到不打草惊蛇,他们还让人衙门那边派了一辆马车过来。 所有被五花大绑的人贩子,都被衙役们丢进了马车车厢,作为受害者的谢莞娘等人,则是在江远、郝玉、小阳这三人,以及其中一名衙役的陪同下,坐上了衙役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两辆牛车。 车辆缓缓向前,将他们一起送到虽然大门紧闭,但内里却点着好几盏灯,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的县衙正堂。 作为本次打拐行动中功劳最大的人,谢莞娘有幸得到了县令大人的亲自询问。 谢莞娘礼数周到,但却一点儿也不怯场,她一五一十说了自己闻到异味,并下意识闭气,然后又将计就计被拐子拖着走,并因此顺利找到他们的窝点,最后又配合衙役和江远、郝玉,将参与此次行动的拐子全都一网打尽的整个过程。 小姑娘口齿伶俐,讲起事情经过来言简意赅、有条有理,最重要的是,她在他这个一县父母官面前,竟然一点儿也不拘谨,这让县令很是好奇。 奈何眼下他的第一要务,是尽快挖出这些拐子的其他窝点和同伙形貌,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探究一个小姑娘的出身来历。 打发走谢莞娘,县令又让人喊了王玉芝过来。 亲自询问了最重要的这两个受害者,县令就跑到狱卒们收拾拐子的刑房蹲着了。 他要和县丞、县尉以及自家的刑名师爷一起,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拐子的心防击破,赶在天亮之前,问出这些拐子的其他同伙和落脚窝点。 至于谢莞娘,在和已经被询问过一遍事情经过的郝玉、江远、小阳会合之后,四人就挥别其他受害者,回了郝玉在县城的那栋宅子。 折腾了这么久,四人是又累又饿,尤其是谢莞娘,她今晚的活动量着实有点儿多。 胡乱吃了两块核桃酥,又喝了大半碗温开水,谢莞娘这才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回房间抱着小阳补眠。 郝玉、江远和小阳也是先吃东西后洗漱,四人在暖呼呼的土炕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然后又在差不多的时间因为肚子太饿而被迫睁眼、起床。 第93章 登门道谢 洗漱毕,原本计划一大早就租车回村的四个人,硬是又在县城逗留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他们跑到附近的小面馆,吃了一顿热乎乎、香喷喷的丰盛早午饭。 店家已经快要卖完的豆浆、油条被他们四个直接包圆儿,除了这两样,他们还另外要了六张红糖饼和二十个肉包子。 豆浆、油条和红糖饼,都被他们四个给吃了,二十个肉包子,则是他们打算带回去送给汪小芝一家的。 吃饱喝足,郝玉他们这才坐着雇来的马车,带着一大堆东西赶回明福村。 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还没到家,上门感谢他们的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就已经把他们家给“占领”了。 他们确实没有告诉那些受害者他们的姓名和地址,但在录口供时,县衙的那些人却是每次都会例行公事的询问大家的姓名和住址。 官府的人问,谢莞娘四人哪敢不说? 他们这一说,那些想要感谢他们的人,可不是就有了获得他们姓名和地址的便捷途径。 谢莞娘他们都还没到家呢,着急感谢他们的那些人家,就已经带着厚礼跑来明福村了。 呼啦啦跑来三四十人,还个个都说是过来感谢谢莞娘他们救命之恩的,不仅村里人懵了,就连负责帮忙看家的汪小芝两口子也懵了。 小夫妻俩一边手忙脚乱的找出茶叶、糕点、糖果等物招待客人,一边还不忘跟大伙儿解释,“他们去县城逛花灯会了,说是今天回来,但现在还没到家。” 堂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汪小芝把江远和小阳的房间都给征用了。 万幸,听说此事之后赶过来帮忙的陈里正、就住隔壁的陈里正的二儿子和二儿媳,再有就是陈召的爹娘和兄弟,这会儿也都在帮着汪小芝他们招待客人。 谢莞娘他们回到村子,立马就有村民和他们说了,之前有好多人陆陆续续跑来村子,说是要感谢他们救命之恩的这桩稀奇事。 四人提早得了消息,见到突然从屋子里涌出来的、乌泱泱的三四十人时,表现的倒也还算镇定。 他们和听到动静,纷纷跑出来迎接他们的一众人,乱糟糟的彼此见过礼,然后就开始被动地接受各家各户的诚挚感谢。 最先凑过来的是那两个少年以及他们的几个家人,这两人只看昨天他们的衣着打扮,就能看出他们是所有受害者里家境最殷实的。 果不其然,他们的爹一个是位家境富裕的举人老爷,一个是个虽然只有秀才功名,但却因为家中三代单传,所以坐拥庞大祖产的有名乡绅。 两家送的谢礼极厚,厚的谢莞娘他们根本不好意思收。 三人再三拒绝,结果却还是被这两家人给硬塞了好几个谢礼盒子。 送完东西,对方也没久留,说了一句“以后有事尽管上门,没事也别忘了常来走动”,这两家人就带着仆从告辞离开了。 他们一走,王玉芝和赵月娘就带着她们各自的家人围了过来。 两家一个是开镖局的,一个是开猪肉铺子的,虽然家境不如前面那两家殷实,但对比其他人家却也算是有钱人家了。 他们给的谢礼也很多,虽然不如前两家的值钱,但用心程度却一点儿不输。 王玉芝和赵月娘更是拉着谢莞娘,非要和她结成手帕交。 听到她们这么说,其他被救的姑娘虽然很是心动,但却因为心中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硬是没敢凑过来说上一句,“也算我一个。” 谢莞娘被王玉芝和赵月娘一左一右抱着手臂,并没有注意到其他站在父母身边的小姑娘,这会儿那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 她拍拍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的两个姑娘,“好好好,我们做手帕交,以后常来常往。” 赵月娘小小的欢呼一声,“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你得经常来找我和王姐姐玩。” 谢莞娘笑,“有时间我一定去。你们有时间也可以来找我玩,等化冻了我就会盖新房子,大概二月底或者三月初吧,我就会从郝叔家里搬去隔壁,到时候你们可以一起来我家玩。” 顿了下她对眼巴巴看着她的其他姑娘们笑着道:“你们若有时间,也可以到明福村来找我玩。当然,不能是自己跑出来,不然容易遇到坏人。” 姑娘们眼睛亮晶晶的,纷纷转头去看自家长辈。 她们爹娘见此情景,忙凑过来跟谢莞娘他们道谢,并递上自家精心准备的一份谢礼。 这几家的家境都不怎么好,送的东西和前面四家没法比,但谢莞娘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尽量拿出了自己能够拿出的最好谢礼。 谢莞娘他们珍而重之的双手接过,然后又一样样递给汪小芝等人,让他们暂且送到仓房。 见他们四个对待自家的态度,和对待之前那四家的态度一样,众人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也不由愈发感激谢莞娘他们。 等到所有人都道过谢、送完东西,谢莞娘立马提出留大家吃饭,然而这些人却说什么也不肯留下。 他们找了一个谢莞娘根本无法拒绝的理由,“我们还要赶在天黑前回去。” 这些人和已经走掉的那两家人不一样,那两家是带着马车和下人一起过来的,他们却是要腿儿回去的。 见他们坚决要走,谢莞娘和郝玉、江远只好尽己所能,为他们提供一些食物、清水和交通工具。 江远招呼上陈召等人,迅速把他们带回来的东西搬下马车,然后又塞了两把铜板给那车夫,请他帮忙把打算腿儿着回去的其中十人,先给拉回唐县县城。 至于剩下的十三个人,江远打算在村里雇两辆牛车送他们回去。 他在忙着为这些人解决交通问题时,谢莞娘和郝玉也没闲着。 谢莞娘迅速搜罗出两包核桃酥、两包炸麻叶、一大袋炒花生、一大袋鸡肉干,不由分说塞到马车上。 郝玉则是给他们用竹筒装了一些温开水,家里竹筒不多,人手一个是不可能的,只能一家一个。 好在这些人刚刚已经喝了汪小芝他们给准备的茶水和红糖鸡蛋水,不然就一竹筒的温开水,可不够他们一家三口或者一家四口分着喝。 第94章 横财使人暴富 等到坐马车的十个人在谢莞娘他们的目送下离开,谢莞娘又摸出了他们在县城买回来的二十个肉包子,“既然你们不肯留下吃饭,那就好歹先垫一下肚子。” 于是,还留在这儿的所有人,包括王玉芝一家和赵月娘一家,全都分到了一个还带着一丝热乎气的肉包子。 就着汪小芝端来的温开水,众人不仅每人吃了一个包子,而且还在谢莞娘和郝玉的强塞之下,吃了一些之前汪小芝找出来招待他们,但他们硬是没好意思下嘴的点心、干果、糖果等物。 如此一来,众人虽然没吃饭,但肚子却也饱了个六七成了。 等到江远付了钱,雇来村里长期拉脚挣钱的两辆牛车,剩下的十三个人再次起身告辞,结伴返回唐县县城。 他们走后没多久,王玉芝一家和赵月娘一家就也告辞离开了。 他们两家是一起来的,坐的是镖局的马车,倒是不用谢莞娘等人再为他们准备返程的交通工具了。 送走所有上门道谢的人,谢莞娘他们又转回头去感谢陈里正等听到消息过来帮忙的人。 考虑到大家都还没有吃午饭,谢莞娘第一时间拿出白面、白菜、胡萝卜、鸡蛋等物,用最快的速度煮了一大锅的鸡蛋蔬菜疙瘩汤。 他们家碗筷不够,谢莞娘还专门跟隔壁的邓小燕借了碗筷来用。 男人们在正房堂屋一边闲聊一边吸溜碗里咸香可口的白面疙瘩汤,女人们则是聚到了东厢房谢莞娘的屋子里,一边吃饭一边听她和小阳说在县城发生的事。 一顿饭吃完,众人也弄明白了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大老远的跑来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 陈大娘拍着谢莞娘的手,“你这丫头胆子可真大,拐子你都敢上赶着往前凑。” 谢莞娘笑,“我也是仗着有郝叔和阿远在,要是就我自己,我肯定会选个僻静地方抓住那妇人,然后立马跑去跟官差求助。” 正是因为郝玉和江远都在她身边,她才能放心地以身涉险。 陈大娘听了不由连连点头,“没错,你小姑娘家家的,可不能仗着身手好就到处乱跑。” 老话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谢莞娘虽然身手不错,但终归只是个容易上当、容易吃亏的小姑娘。 那王镖师家的闺女,身手比谢莞娘还好,还不是一样因为被下了药,只能任那些可恶的拐子摆弄。 外头的那些人,黑心烂肝、专使下三滥招数的可不在少数。 原本打算用来答谢汪小芝两口子的肉包子没有了,谢莞娘干脆从那些人送来的谢礼里,挑了一些东西送给他们和陈里正等过来帮忙的人。 给陈里正和他二儿子两口子,以及陈召爹娘和兄弟的,是那些人送来的槽子糕、绿豆糕等寻常糕点,人手一包,没偏没向。 给汪小芝和陈召的,则是除了价值差不多的糕点,还有答谢他们帮忙看家的一块粗布。 谢莞娘不像江远,一向沉默寡言,她给大家准备的谢礼,分别是感谢大伙儿哪件事的,她都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以谁也不能说她厚此薄彼。 毕竟汪小芝和陈召,人家确实比其他人多付出了时间和精力。 送走汪小芝等人,谢莞娘他们这才开始清点剩余礼品。 除了他们送出去的糕点和一块粗布,他们还剩下总共八包寻常糕点、两匣子高档糕点、六斤红糖、两篮子鸡蛋、两只鸡、两条鱼、半扇猪肉、两袋大米、两袋白面、六盒茶叶、六坛好酒、三块粗布、六匹细布、一套总计六件的银首饰,以及那两家送的一共三百两银子。 “嚯!”看见盒子里的银首饰和银锭子,谢莞娘着实是被这两家人的大手笔给惊到了。 她指着雕花漆红的那几个木制礼盒,“三代单传的孟家,给了一共二百两银子,也是男孩子被拐的蒲家,则是给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套银首饰。” 郝玉和江远点头,“除了这些,他们还给了布匹、酒和茶叶。” 谢莞娘嘘一口气,“好家伙,我累死累活忙一年,挣的钱还没有咱们昨晚抓一次拐子挣的多。” 难怪老话会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她看向仓房里的其他东西,“王家给的是大米、茶叶、布匹和点心匣子,赵家给的是猪肉、白面、酒和布匹。” 郝玉点头,“剩下的是另外几家给的,以他们的家境来说都是重礼。” “都是实在人呀。”谢莞娘感慨一句。至于没来的那几家,无所谓了,反正她救人又不是为了让人家支付报酬。 “银子好分,正好咱们三个每人一百两,其他东西......” “首饰给你,银子你拿二百两。”郝玉打断她的话,“你出力最多,承担的风险最大,你应该拿大头。” 江远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没错。” 谢莞娘很感动,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 “那要不,首饰归我,银子咱们每人一百两?” 郝玉摇头,“我还是那句话,首饰给你,银子你拿二百两。” 江远也道:“这是你该得的。” 谢莞娘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好又换了一个新的提案,“那这样,等咱们开始盖房子,你们两家买菜买肉的钱也由我来出。我会一直保持同样的伙食水平,这样你们就也不用去给别家帮工了。” 郝玉和江远一起点头,“行。” 谢莞娘松了口气,“剩下的这些东西,细布咱们每人两匹,粗布我给你俩和小阳做新衣裳,酒水都给郝叔,茶叶咱们每人两盒,白面、大米、肉类这些,就还是像以前一样,全都放在仓房。” 郝玉提出不同意见,“酒水咱们也每人两坛吧。阿远也快出孝了,你俩以后自己过日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用到酒水。” 谢莞娘摇头,“以后我们要用,我们再买便是。这酒您可以留着喜宴上用。” 江远也道:“是啊,您马上就要娶媳妇了,不备酒水可不行。” 郝玉却道:“我到时候去镇上现买就行。” 这几坛都是好酒,拿去喜宴上用不仅糟蹋钱,而且也会被村民们背后说嘴。 至于其他东西,“糕点你们看看都有些啥,挑不耐放的先吃。” 谢莞娘点头,“那行吧。那就先这样。” 江远则是来了一句,“那我到时候去帮您买肉买酒。” 郝玉拍拍他肩膀,“放心,你们几个谁都闲不着。” 江远也好,谢莞娘和汪小芝也罢,哦,还有陈召,都得过来给他帮忙。 几人分好东西,谢莞娘在江远的帮助下,把属于她个人的二百两银子、一套银首饰、两匹细布、两盒茶叶、两坛好酒,以及她打算用来给另外三人做衣服的三块粗布,全都搬回了她现在住着的那间屋子。 第95章 汪三虎受罚 正月十八,郝玉带着礼品和聘金,由媒人陪着去陈家下聘。 他准备的礼品和聘金都在陈家人的预期之上,再加上陈家人,包括他们家的一干亲戚,都盼着能早些把陈姑娘给嫁出去,是以定亲当天,流程走的无比和谐,没有任何人跳出来找茬儿挑刺。 两家在媒人的见证下,选定三月二十六的黄道吉日,给郝玉和陈姑娘办喜事。 *** 正月过完,时间很快来到二月初三。这天一大早,陈里正就把村民们召集到了打谷场。 今天是汪三虎接受处罚的日子,他爹娘好说歹说,终于求得里正松口,将抽他鞭子的人换成了陈里正的大儿子。 这让原本打算亲自上手的江远很是不满,他跑到陈里正面前据理力争,“他闯的是我家,我难道没资格打他?” 陈里正心说,这是资格的问题吗?我让自己儿子上,还不是因为我担心你小子就算是用鞭子,也能把那汪三虎打出个好歹来吗? 他瞪一眼江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趁早给我老实一边站着去。” 江远还待再说,谢莞娘却轻声喊了一句“阿远”。 她朝闻声看来的江远招手,江远迟疑一瞬,到底还是迈步去了谢莞娘那边。 “就听里正叔的吧。”她含笑看向江远,“你要真把他打出个好歹,他们一家肯定会天天跑到咱们家闹,那多麻烦。” 江远想到谢莞娘喜静不喜闹,只好颇为遗憾的点了下头,“那好吧。” 听到二人这番对话,陈里正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还有个谢姑娘能劝住这倔小子。 在一众村民的议论声中,陈里正板着脸,朝自己儿子挥了下手。 他大儿子会意,举起鞭子便朝汪三虎的后背狠狠抽去。 只一鞭子,汪三虎就嗷的一下叫出了声,“哎呦,疼,疼死了,疼死我了!” 他在那哭爹喊娘,陈里正的大儿子却是根本不为所动,这种爬墙撬锁,不走正道的狗东西,不让他吃足教训,以后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出幺蛾子呢。 一下又一下,陈里正的大儿子打的卖力极了。 汪二有一张脸黑沉如锅底,他婆娘则是陪着汪三虎一起在那鬼哭狼嚎,然而围观众人却没有一个因为汪三虎哭得惨就同情他。 还是那句话,谁家都有年轻的媳妇和闺女,谁家也都有好不容易攒下的若干铜板或几两碎银,汪三虎之前的行为,已经触及到了村民们的根本利益。 在大家伙儿眼里,他赔钱是他活该,他挨打也是他活该。 在汪家人度日如年,其他人拍手称快的氛围中,陈里正的大儿子打完了汪三虎该受的五十鞭子。 他只是个普通人,五十鞭子用足了力气打下来,他不仅额头冒汗,而且就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但他心情很是畅快,所以并没有在意自己到底累不累。 汪三虎这会儿则是既狼狈又凄惨,他原本穿着的棉衣被抽成了一条条的碎布和到处乱飞的棉絮,里面的单衣也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背上可见隐约伤痕。 再加上他还哭得自己满脸鼻涕和眼泪,看着既埋汰又凄惨。 陈里正暗骂一声“活该”,面上却依然还是之前那副铁面无私的端肃姿态。 他环视在场诸人,“整天正事儿不干,净想着偷鸡摸狗、溜门撬锁的,我不管你们在外头是怎么瞎混的,敢在村子里给我不干人事儿,我收拾你们绝对不会手软!” 村里几个整天东游西荡的小混混,闻言立马缩着脖子,躲到了自己爹娘或者兄弟身后,生怕里正点他们的名,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 陈里正倒是没这么做,警告了一句之后,他就摆摆手示意大伙儿可以离开了。 *** 二月中旬,气温来到零度以上,河水和土层都彻底化冻,谢莞娘和江远将盖新房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早就定好的材料,被一辆辆牛车陆续运到明福村村尾,江远之前预约的工匠,也在二月十二这天,带着他的两个师弟,和他们各自队伍里的徒弟、力工,一起来了明福村这边。 这些人都是住在附近村镇的,出来做工并不需要主家提供住处,只需主家为他们提供一顿午饭,或者一顿午饭加一顿晚饭。 当然,只提供一顿午饭的,需要比同时提供午饭和晚饭的,每天多给工匠和力工们三到五文的工钱。 考虑到建房是个力气活儿,不说吃多好,起码得让这些人吃饱,江远就没有图省事儿,直接给那些人加钱,而是和带头的那位姜师傅说好,建房期间他们每天包两顿饭。 他们包饭,那些人虽然也会带一部分回家,贴补家里的老老小小,但为了不让主家生出不满,他们自己起码也会吃掉一半。 这可比让他们拿钱回家,然后自己随便喝点儿汤汤水水的东西对付一口,更能让他们保持体力。 为表重视,谢莞娘和江远起了个大早。 江远去替换负责守下半夜的郝玉,让郝玉能够趁着天还没亮回来补眠,谢莞娘则是先练武、洗漱,然后又快手快脚和小阳一起做了早饭。 等到郝玉睡够一个时辰起身,已经在灶房简单吃了早饭的谢莞娘,又跑去院墙外面的空地,把江远给替换回来。 江远吃过早饭,踩着朝阳投下的第一缕金芒去村口接人,郝玉则是跑到院墙外的空地上,又把谢莞娘给换了回去。 他在宅基地那边看守材料,小阳在灶房踩着小板凳洗碗,谢莞娘则是跑到仓房,把今天要用的食材都给搬了出来。 江远在村口等了没一会儿,皮肤黝黑,但身形健壮的姜师傅就带着一支五十来人的施工队,远远朝着明福村走了过来。 “姜师傅。”江远抬手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快走几步,与这支规模不小的施工队会合,“诸位请跟我来。” 他不是那种能言善道的热络性子,自是不会和姜师傅一行人聊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寒暄话语,如果不是姜师傅一直在问他有关建房的一些问题,他能一路沉默到村尾。 第96章 动工建房 和江远比起来,明福村的其他村民可就热情多了,他们从村口往村尾去的这一路,有不少人自来熟的走出自家院子,和江远、姜师傅以及其他匠人、力工闲谈。 当然,也有人直接混进队伍,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村尾。 这些人都是打算去给江远他们帮工的,本村的壮劳力去帮工虽然没钱拿,但主家却会管他们最少一顿饱饭。 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尴尬时期,他们出去吃,家里的老弱妇孺再开火时,起码能每人多分几粒米。 抱着这样的念头,越来越多的村民跟在施工队后面,浩浩荡荡去了村尾。 听到动静,陈召一家四口、陈召的三个兄弟、陈召爹娘,也纷纷出了家门,朝着村尾走去。 陈召和他爹、他那三个兄弟,都是一来就直奔谢莞娘的宅基地,陈召他娘、汪小芝和她的两个孩子,则是去了郝玉的宅子。 他们来了没一会儿,汪小芝帮谢莞娘找的四个妇人,就也脚步匆匆赶了过来。 妇人们在谢莞娘的指派下忙活了还不到一刻钟,江远就从吵吵嚷嚷的工地那边,来到了与工地一墙之隔的郝玉家里。 “姐。”他招呼汪小芝,“村里来帮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你们几个我怕忙不过来。” 汪小芝蹙眉,“那我再找俩人?” 江远点头,“还得帮忙再买些菜。多买些,后面我怕还有人来。” “行。”汪小芝答应一声,“那我现在就去。” 陈大娘好奇,汪小芝出门时,她也出去瞅了一眼那边工地,“嚯,好家伙,这得有上百人了吧?” 江远点头,“算上工匠们带来的力工和徒弟,一共一百二十余人。” 也就是说,村里的壮劳力已经来了七十多个。 这场面江远是真没想到,他和郝玉、谢莞娘,跟村里人的来往都很少,在他看来,就算有人会为了“管饭”过来给他们帮工,来的人数大概率也只会在五十左右。 然而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也还是有村民在三三两两的朝着这边走。 陈大娘一看这架势,眉头不由微微蹙起,“要不你让后来的这些都散了吧,人太多糟蹋粮食不说,有些人也不会好好干活儿。” 正所谓人多眼杂,偷懒摸鱼也就罢了,可别到时候再有那黑心肝,把这宅基地上堆着的砖瓦啥的,都给顺手牵羊了。 江远却是摇了摇头,“先不急,我这边还能再收二十来个。要是人数够了之后还有人来,我再请他们走。” 他可是一共请了三位大师傅呢,给他们一人分三十个人,他们能带的过来。 当然,在此之前,他得先把自己信得过的人,比如陈老爷子和陈召四兄弟,再比如陈里正的俩儿子、村里其他和他关系不错的年轻人,都叫到一起叮嘱一番。 多个十来双眼睛帮他盯着,他就不信还有人能趁机捣乱。 至于偶尔有人偷懒,只要不过分,江远已经想好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就先按你说的办。”陈大娘看一眼正到处乱转的自家老头子,“你叔虽然干不了重活儿,但给你看着点儿人和东西还是没问题的,你有事儿尽管使唤他去做。” 江远笑了下,“嗯,我知道的。” 郝玉也干不了重活儿,不过他不是因为年纪,而是因为手受伤了,有他和陈老爷子在,江远确实省心很多。 陈大娘朝他摆手,“那你去忙吧,我也得回去帮着干活儿了。” 江远点头,“好。” 两人分开,陈大娘转身回了郝玉家,和谢莞娘她们说了下外面工地的人数问题。 谢莞娘听到她说,江远预计的最高人员额度是九十加五十,当即就又跑到仓房,拿了三袋面粉出来。 中午谢莞娘打算蒸二合面馒头,面都已经发上了,现在人数严重超出预期,她只能再多发些面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郝玉家不仅灶房里有两口大锅,而且就连东厢房的堂屋里,也有两个灶台和两口大锅了。 四口大锅,足够他们用了。 和过来帮忙的庆嫂子一起把面粉搬到灶房,谢莞娘拍着手对众人道:“菜就做五花肉炖白菜和猪骨萝卜汤吧。” 本来她是准备做两菜一汤的,但现在谢莞娘只能尽可能做的简单一些了。 馒头村里妇人都会蒸,在场的这几个人因为是汪小芝精挑细选出来的,更是个个都很擅长做这些家常饭菜。 陈大娘和庆嫂子、和嫂子主动接过了发面的活儿,其他人则是帮着处理白菜、萝卜和摆在灶房案板上的半扇猪肉。 那猪肉已经被卖肉的屠夫初步分解过了,现在众人要做的,一是把肥瘦相间的猪肉清洗干净、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做成大炖菜,二是把上面几乎没什么肉的猪骨剁碎,加水熬煮成汤,然后再加萝卜进去,做成猪骨萝卜汤。 也是直到此时,谢莞娘才深刻理解了汪小芝的那句,用不上她的这手好厨艺。 确实,她厨艺再好,做大锅菜的水平其实也不会比陈大娘等人好到哪里去。 众人分工合作,忙的正热络,汪小芝带着她新找的两个妇人回来了。 她们不是空手来的,而是每人都又背又提的拿了不少白菜和萝卜。 “看看加上这些,今天中午能够用不?”抹了把额上的汗,汪小芝问谢莞娘和她婆婆。 谢莞娘对此是没个准数的,好在陈大娘是个有经验的,她点点头,“够了,够了。” 汪小芝松口气,“那你们先忙,我再去别家问问,多买一些回来屯着。” “姐姐先别急着走。”丢下这么一句,谢莞娘跑到自己房间,打开锁头,从江远今早交给她的小箱子里,动作迅速的摸出两块碎银、拎出两贯铜钱,“这些姐姐你拿去用。” 包括汪小芝在内的所有人,全都瞪圆了眼睛盯着她看。她们都没想到,谢莞娘会一下子给汪小芝这么多钱。 汪小芝用力摆手,“给我一贯钱就够用了,剩下的你拿回去。” 第97章 做好后勤 谢莞娘不由分说,直接把钱塞到汪小芝手里,“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便是萝卜白菜、冬瓜倭瓜,那价格和秋天也是没法比的。再说各家应该都没多少存货了,保不齐姐姐你接下来还得往镇上跑呢。” 汪小芝:...... 抱着被塞到手里的一堆银钱,汪小芝唇角不由微微上翘了些,“野菜和菜干、蘑菇、芥菜疙瘩这些你要吗?” 谢莞娘毫不犹豫,“要呀,鸡蛋鸭蛋如果有,姐姐也可以买些回来。” 汪小芝点头:“行。” 谢莞娘笑容温软,“那就辛苦姐姐了。” “辛苦啥,就是来回跑个腿的事儿。”汪小芝小心翼翼把碎银收好,“那我就继续买菜去了。” 招呼上她新找的那两个妇人,汪小芝带着钱,风风火火又往村里去了。 正如谢莞娘所说,村里的各家各户,确实都已经不剩多少存货了,人家卖给她,要的价格也确实比秋天时要略高一些。 可就算如此,萝卜白菜、冬瓜倭瓜这些,她也已经几乎给买空了。 如果不是谢莞娘也愿意要菜干、蘑菇、野菜这些,汪小芝确实如她所说,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就得往镇上跑一趟了。 在汪小芝挨家挨户买菜的时候,工地那边也已经热火朝天忙起来了,陈大娘担心的、一大批人乌泱泱涌过来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村里也不是真的家家户户都有壮劳力过来帮忙干活儿。 过来帮工的村里人,人数最终定格在八十五个,加上包括工匠在内的五十来人,在厨房帮忙的、包括汪小芝婆媳在内的八个人,以及谢莞娘、江远、郝玉、小阳和陈圆、陈方,谢莞娘她们一共需要准备约莫一百五十人的饭菜。 为了让大家都能吃饱,谢莞娘是按每人一海碗菜、一海碗汤、五个二合面馒头的量准备的食材。 馒头不可能顿顿都蒸,谢莞娘的计划,是中午直接把晚上的那份也给蒸出来放着,反正这天还不算热,馒头就算放两天也不会坏。 这不,陈大娘她们直接就把谢莞娘拿出来的三袋子面,都给均匀地掺和起来,和好放到火炕上加速发酵去了。 面和好,她们就又自觉地找了其他活计来干。 从井里往上打水,拿了江远劈好的木柴送到灶房和东厢房堂屋门口,帮着谢莞娘处理晚上要用的猪头猪蹄猪下水...... 几个妇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还大嗓门儿的彼此交谈。 唯一能盖过她们交谈声的,大概也就只有灶房里不断响起的duang duang声了,那是身板壮实、力气最大的胡大娘拿小铁锤敲猪大骨的声音。 与这道声音同时响起,但分贝却明显不足的,还有洗菜时的水声哗哗,切菜时刀与菜板碰撞的、有节奏的咄咄声,以及负责切肉的两个小媳妇,一边小心翼翼给肉切薄片,一边感叹“这肉可真多”“看着就好吃”的小声低语。 原本以为自己会是主要劳动力的谢莞娘,活计直接被干活儿格外麻利的大娘和嫂子们给抢光,以致于她现在的主要作用,从做饭转换成了里外支应。 她的工作内容,已经无缝切换成了给汪小芝钱、接收汪小芝买回来的食材、决定每顿饭各种食材下锅的量,以及缺了少了什么就及时给找出来,别耽误大娘和嫂子们用。 隔着一道墙,里外两侧都在热火朝天的忙。一边忙,大伙儿还一边扯着嗓子和熟人闲聊。 听到外头也是一片吵嚷声,谢莞娘趁锅灶都还闲着,一口气让人烧了四锅热水,打算等把开水晾到温热,就加少许粗盐和红糖进去,供大家解渴并补充体力。 盖房子的那些门门道道她不懂,有郝玉、江远和汪小芝的公爹、丈夫在,她也用不着操心那些。 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后勤工作,确保她们三家的新房能够顺利完工。 午时二刻,隔着墙,干活儿匠人、力工、村民,就闻到了郝玉家传出的阵阵肉香。 众人不受控制的猛吸气,有个和江远关系好的年轻人更是直接问上了,“阿远,你家这是做的肉吧?这么香,肯定没少放!” 江远点头,“是有肉。” 众人一听,干活儿干的顿时更来劲儿了。 主家舍得给他们吃好的,他们也不能拉胯不是?不然人家不满意,以后不给他们吃肉了可咋整。 如此又忙活了大概两刻钟,陈大娘挂着一脸的笑走出院子,远远地朝着他们喊了一声,“开饭喽——” 众人一听,忙放下手里拿着的工具、材料等。 江远走到郝玉面前,“我看着,您先回去吃饭。” 郝玉也没跟他客气,“行。” 言罢,他招呼陈老爷子和三位工匠跟他一起回家。 工匠地位特殊,主家一般会安排他们单坐,是以呼啦啦跑过去抢饭的那群力工和村民,是不会影响到他们吃饭的。 他们的饭,谢莞娘让人摆到正房堂屋里了,其他人的则是用木桶装了,由陈大娘和另外两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在院墙外头的空地上为他们一一分发。 只带了一双筷子、一个碗或者一个盆的力工和村民们,排着队用井水洗干净手脸,然后才摸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餐具用水涮涮,去找陈大娘她们领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菜。 三位大娘的大嗓门儿在这会儿派上了大用场,她们一边给人打饭,一边大嗓门儿的吆喝,“一人一碗菜、一碗汤,先领菜,后领汤。” 菜是冒尖儿的一大碗五花肉炖白菜,白菜很多,肉却只有薄薄的七八片肉,但就算如此,众人也还是因为肉片很多而双眼放光。 寻常庄户人家,能在菜里混一点儿肉,让他们尝尝肉味儿,就已经是极大方的主家了,咋可能一顿就让他们吃上七八片肉。 就是他们自己家买肉解馋,那也历来都是一大家子分食一斤甚至半斤的肉。 别说肉片了,能让你吃点儿肉沫都不错了。 可现在!他们所有人碗里,都有大概七八片肉! 更别提旁边的那木桶里,还有漂着油花儿的棒骨萝卜汤。 第98章 啥便宜都占 拿起馒头咬一口,嚯,这馒头竟还是掺了不少白面的,那口感可比他们平时吃的暄软、细腻多了。 就是吧......“陈大娘,这馒头是就给俩吗?” 陈大娘摇头,“等会儿拿汤的时候还有俩。” 问话的村民心满意足,四个啊,那他一准儿能吃饱了。 陈大娘没说的是,其实谢莞娘是预备的一人五个,只不过她们都觉得,四个就已经够够的了。 当然,这话也就陈大娘和汪小芝敢明目张胆的说,其他人是不会为了给谢莞娘她们节省粮食就多嘴得罪人的。 中午的伙食好,下午大伙儿做起事来就更卖力了,因为他们可都期待着晚上那顿的好饭好菜呢。 晚上谢莞娘果然也准备了有肉的菜,去年秋天晾晒的豆角丝,加了很多剁成小段的颈排、肋排、脊排进去炖,那香味儿隔着院墙飘出去,再一次勾得闻到味道的人直咽口水。 除了豆角丝炖排骨,谢莞娘还另外准备了一大锅的木耳蛋花汤。 并且因为晚上的这顿饭,绝大多数人都会带一部分回家,谢莞娘还把馒头的数量也从四个提升到了五个,让他们能够多带一个馒头回去贴补家中老幼。 村民和力工、学徒们因此对身为主家的江远和谢莞娘赞不绝口,就连家境相对较好的三个匠人,也因为他们办事敞亮、为人厚道,做事愈发用心起来。 之后的二十多天里,江远和谢莞娘的新宅子相继落成,那些跑来给他们帮工的村民,因为他们提供的两顿饭实在是实惠、味美,就算累瘦了都硬是没舍得中途落跑。 而那些第一天没有来,第二天、第三天,甚至更久之后才奔着他们提供的好饭好菜过来帮工的村民,则是无一例外的,都被江远他们用“人已经够多了,再多就没处下脚了”给打发了。 再接下来,就是郝玉现在这栋宅子的推倒重建工作了,在此之前,江远他们得先把家里的所有东西,都给搬到已经通风晾晒了一段时间的江远家里。 搬家这事儿不需要工匠和力工们帮忙,并且还需要挑个差不离的黄道吉日,小范围的办一场温锅宴,于是在谢莞娘家的宅子完工之后,工匠和力工、村民们,就都得了两天的空闲时间。 一直到郝玉他们在陈召一家的帮助下搬完家,众人这才重新跑过来,帮着郝玉推倒旧屋、重盖新屋。 比较让人无语的是,因为郝玉家的旧屋并没有出现漏风漏雨这种代表着宅子已经年久失修的糟心情况,村里竟然有人瞄上了他家的泥砖以及木料。 郝玉和江远在那看着匠人和力工、村民们拆房子,那爱贪便宜的王大娘一家,竟然厚着脸皮不请自来,打算等郝玉他们把旧房推倒,他们就二话不说去搬那些还没有出现腐朽迹象的木料。 他们已经私下商量过,如果他们搬木料,郝玉和江远没反对,那他们就把郝玉家的泥砖也给一起带走,如果郝玉和江远跳出来,拦着不让他们搬木料,那他们就挑粗的、好的先搬走,剩下的次一些木料和泥砖,他们等入夜了再过来偷摸儿给顺走。 总之,这便宜他们一定得占上。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他们并不是眼光奇特,只对郝玉家废弃不用的旧屋材料感兴趣。 之所以没去偷江远预定的那些砖瓦、木材等,而是趁这个时候来“捡”郝玉家“用不上的废料”,是因为郝玉和江远自从第一批砖瓦送到,就一直拿着弓箭在那片荒地上日夜不停地轮流看守。 他们贪便宜,但他们也惜命,在全新的建房材料他们偷不到的情况下,他们就把注意力转到了郝玉家的旧屋建材上。 这些已经用了十多年的旧屋建材当然值不了几个钱,可也正因为值不了几个钱,这家人才觉得他们有希望不花一文钱就捡走。 对此郝玉是相当无语,这些东西确实不值钱,但是这却并不代表他就不能把它们废物再利用。 他叫过陈召等人,让他们盯死了爱贪便宜的王大娘一家,“就算是苫房草、土坷垃,也别让他们给顺走。” 这要是人品过得去的穷苦人家,他就算把这些旧屋建材都白送出去也没什么。 可这家人吧,他们不仅喜欢顺走别人家的各种东西,他们还喜欢胡搅蛮缠的攀咬别人。 如果顺走这些东西之后,他们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比如他们在搬运木头的时候砸到脚什么的,他们还会因为顺走的东西是你家的,跑过来撒泼打滚儿的讹你一笔钱。 虽然郝玉多的是手段收拾他们,也绝不会真的让他们讹走自家的钱,但总归还是会影响心情、浪费时间。 与其如此,他还不如直接将隐患掐灭在萌芽状态。 一直盯着郝玉和江远的王大娘一家,很快就从他和陈召等人的举止中,看出了他对自己一家的不欢迎。 被十几个壮小伙子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一家就算再怎么心有不甘,也不得不因为形势比人强,老老实实从郝玉家里出来。 且不说他们在回家的这一路,是如何骂骂咧咧说郝玉小气的,就只说已经推倒了旧屋的工匠、力工和村民们。 在郝玉的示意下,他们将旧屋建材分门别类的堆到了郝玉家的院子一角。 泥砖粉碎后可以作为地基填料,也可以和茅草、秸秆等一起用于堆肥改良土壤。 房梁、檩条、椽子、门窗框架等木质结构,因为已经用了十多年,郝玉不想再继续二次利用,所以打算直接当柴烧。 正房门脸贴的青砖,则可以拿来砌墙、铺地、盖鸡圈猪圈或者牲口棚。 总之,都不会浪费就是。 他们在郝玉家里扒房子,谢莞娘则是在江远的新房子里,带着汪小芝等人为大伙儿准备午饭。 一边干活儿,汪小芝一边低声跟谢莞娘抱怨,“我大伯和大伯娘天天去我家堵我,非让我帮着他们在阿远面前说和,我都快被他们烦死了。” 第99章 搬进新家 汪小芝的大伯名叫汪大有,是汪二有和汪小芝亲爹的哥哥。 之前他们一家也惦记过汪小芝亲爹的那份家财,对江远的态度也一向和汪二有一家保持一致。 在和江远断亲之后,他们之所以没像汪二有一家似的,时不时跑到江远面前蹦跶,是因为他们一家还稍微在意些自家的名声和脸面。 虽然同样都是惦记别人的东西,但他们却不会像汪二有一家那般,每次都吃相格外难看。 他们会披着亲人的皮,用更加隐晦的侵吞方式,去谋夺他们想要的、属于别人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得知江远竟然是个有钱人之后,并没有像汪二有一家那般,直接急吼吼的搬出他们的那些下作手段,而是试图通过汪小芝与江远重新建立亲戚关系。 但问题是,汪小芝也不是傻子,就他们拙劣至极的那点儿伪装,汪小芝还不至于被糊弄到看不清他们的真实目的。 他们找上门,汪小芝不仅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而且还把之前那些陈年旧事也都翻出来说了一遍,有事实证明他们根本没把她和江远,甚至她爹当亲人。 她都这么明晃晃的表明态度,那家人却还是被利益诱惑着,死皮赖脸缠着她,非让她答应去江远面前帮他们说项不可。 本来这些天汪小芝就又忙又累,好不容易干完活儿回到家,汪大有一家又总是跑去歪缠她,她能继续心平气和就怪了。 这不,不仅陈召和她婆婆听她吐槽了好几回汪大有一家,就连谢莞娘这儿,她也没忍住开口抱怨上了。 谢莞娘一直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打转,并不知道汪大有一家其实也不安分。 在汪小芝跟她吐槽之前,她其实也曾突然产生过这样的疑问:不是说汪家的两房人都不怎么样吗,怎么可劲儿作妖的一直就只有汪二有这一房? 现在她的这个疑问得到解答了,合着不是汪家大房不作妖,而是他们作妖的方式不一样。 她问汪小芝,“你没跟他们说绝对不会帮他们吗?” 汪小芝叹气,“我说了呀,我还翻旧账骂他们了。可他们脸皮实在是太厚了,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嬉皮笑脸的根本不当回事儿。” 甚至陈召和她公婆也都帮她出面赶人了,可那两口子却跟听不懂人话一样,每天还是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她不放。 谢莞娘也陪着她叹气。 这种滚刀肉一样的人,讲理是讲不通的,只能下狠手收拾他们,收拾的他们看见你就下意识脚底抹油。 可问题是,汪小芝她没这个魄力,也没这个能力。 谢莞娘建议她,“你还是把这事儿跟阿远或者陈里正说一下吧,他们都能帮你解决那一家子。” 江远作为他们想要求和的当事人,只要他明确摆出绝不让汪家人沾边儿的坚定态度,再因为他们的死皮赖脸让他们吃些苦头,他们自然就会死心,不会再缠着汪小芝,逼着她做这个和事佬。 陈里正虽然不是当事人,但他是里正,汪小芝一家总被纠缠骚扰,日常生活受到严重影响,只要他们去找陈里正,陈里正就能光明正大的替他们处置汪大有一家。 汪小芝被谢莞娘说动,“那我等下让你姐夫去找里正叔。” 至于让江远出面,汪小芝表示,还是算了,她弟的最佳选择,就是和汪家大房、二房的那群杂碎老死不相往来。 两人虽然在说话,手头的活计却是一点儿也没耽误。 过来帮工的其他妇人也一样,大伙儿都是一边闲聊,一边动作麻利的做着该做的活儿。 如此又忙了一共十一天半,郝玉的新房子也在村民们的帮助下顺利建好。 因为还要通风、散湿,郝玉就还是暂时住在江远的宅子里,倒是谢莞娘,挑了个不错的日子,在郝玉、江远、汪小芝一家的帮助下,先一步把她和小阳的东西,搬去了她的新宅子里。 她的新宅子,格局和江远、郝玉的新宅子一模一样,甚至就连屋里摆放的桌椅、衣柜、碗柜,他们也都是用的同样的图纸,请村里木匠帮忙一起打造的。 放在堂屋的桌椅,放在灶房的碗柜,谢莞娘选的是这个年代大伙儿常用的四方桌子、高背椅子、分上下两层的推拉门柜子。 放在屋里的四开门衣柜,则是她参考现代的衣柜样式画的图纸。 江远之前帮她和小阳买的,时下常用的长方体形状的箱子她也没扔,而是留着装布匹、被褥、银钱、首饰等物了。 除了桌椅(包括炕桌)、衣柜、碗柜、盆桶、脸盆架子等木制家具,谢莞娘还买了菜刀、铁锅、锅铲、漏勺、水缸、碗筷、陶盆、陶罐、瓷盘、茶壶、杯盏等日常用具。 买这些,再加上雇人打井,她又花出去了大概十二两银。 当然,在这一点上江远也是一样。 只有并不需要打井,也不需要购买铁器,只是根据自家的实际需求,购买了碗筷、瓷盘、茶壶、杯盏,以及全新的桌椅(包括炕桌)、衣柜、箱子、碗柜、盆桶、脸盆架子等木制家具的郝玉,花的银钱被他控制在了五两之内。 至于他家用旧了的桌椅(包括炕桌)、箱子、碗柜、盆桶、脸盆架子等,他都送给了即将搬出陈家老宅的汪小芝一家。 他盖了青砖大瓦房,又即将娶新媳妇,家里不愿意继续用旧的那些家具,汪小芝和陈召却不讲究这些。 对他们穷人来说,只是看着陈旧了些,实际上却哪哪都没坏的这些木制家具,即使是别人用过的,他们也都喜欢得很。 谢莞娘搬家那天,郝玉、江远、汪小芝一家、陈召爹娘、陈大夫一家、陈里正老两口和他大儿子一家、二儿子一家,都被她请到自己家,吃了顿温锅宴。 当然,这些人也都不是空手来的,布匹、酒水、做好的千层底布鞋、鸡蛋、母鸡、猪肉、白面、红糖......或多或少,大家都带了礼物过来。 第100章 郝玉成亲1 等到郝玉的新房子晾晒好,他家的东西也都从江远家里、木匠家里,搬到他的新房子里,时间也已经来到三月二十二,距离郝玉和陈姑娘成婚的日子,还剩四天时间。 简单办过温锅宴,郝玉就在江远、谢莞娘等人的帮助下,开始操持他自己的娶亲事宜。 厨房是谢莞娘的主场,陈大娘和之前他们盖房子时,曾被汪小芝请来帮忙的六个妇人,这次也都提前跟谢莞娘打了招呼,说她们会提前一天过来帮忙。 江远、汪小芝和陈召,则是帮着郝玉处理采购食材、准备红封、提前安排当天会用到的车马和人手,以及跟村里人借用桌椅板凳、碗筷碟盆等一应用具的所有对外事宜。 众人忙忙碌碌,总算是赶在吉日到来之前,准备好了所有东西。 三月二十六这天,郝玉由媒婆、江远、陈大夫的两个儿子陪着,一起去了陈家接亲。 与此同时,谢莞娘他们也在家里忙活起来。 农村人成亲,没有富贵人家那么多讲究,大概流程大差不差,就没人会跳出来找茬儿挑理。 这不,陆陆续续跑来随礼的村民,很快就坐满了郝玉家的院子。 是的,院子,院子里已经摆满了郝玉他们从村里其他人家借来的桌子和凳子,那些只送了三五个铜板、一小块布、五六个鸡蛋、一两斤细粮、半斤或一斤红糖......甚至两棵酸菜、一篮子野菜的村民,这会儿全都很是随意的坐在院子里,和关系好的其他人扯着嗓门儿东拉西扯的闲聊。 陈召负责收礼和记录,他的三个兄弟则和里正的两个儿子一起,负责帮着郝玉招呼上门贺喜的村民。 桌上有谢莞娘她们提前摆放的铜壶和大碗,村民们坐下之后,自己会给自己倒茶水。 陈召的三个兄弟和里正的两个儿子,只需在某桌没水了的时候,及时帮他们重新把铜壶灌满。 至于陈里正、陈大夫和那些村老,他们不会这么早来,也不会和院子里的这些村民坐在一块。 正房堂屋里,有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大方桌和高背椅,他们会在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过来见证拜堂仪式并坐席。 心里痒痒,很想过来闹事儿的汪大有一家和汪二有一家,碍于这是郝玉成亲,不是江远成亲,并且陈里正最近还对他们两家有着诸多不满,硬是没敢顺从本心,去找郝玉的晦气。 之前占便宜失败的王大娘一家倒是有人来了,但他们两手空空,啥也没带。 这种无耻到了一定程度的人,都不用陈召等人赶他们走,拿了东西过来贺喜的村民们,就众志成城的把他们给挤兑走了。 一方面大家都带了东西,就王大娘的儿子儿媳没带,这让大家觉得自己很吃亏。 另一方面,以这家人的不要脸程度,他们要是和这两口子坐了同一张桌子,那么这张桌子上的任何好东西,这两口子绝对会连吃带拿占去起码一半。 别人不管是吃还是拿,都只会用自己的筷子去盘子或者盆子里夹。“同桌村民人人有份”,这是大家长久以来都在默契遵守的隐形规则。 但你要是和这家人坐一桌,什么好东西端上来,他们都会第一时间把盘子或者陶盆抢到自己面前。 他们每人扒拉一碗,剩下的才是这张桌子上其他人的。 这谁能忍? 你骂他他当耳旁风,你跟他抢,他不怕抢翻了盘子或盆糟蹋东西,他们却总是会在下手的时候有所顾忌。 同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一多,村民们反应再迟钝,也难免会对这一家子生出最高级别的防备心理。 这也就导致了,所有村民都不愿意和这两口子坐同一张桌子。 他们坐哪一桌,原本坐在那一桌的村民就会骂骂咧咧的拿着自己的碗筷换位置,去和其他桌子的村民们拼桌。 这些人一走,他们就两个人坐在那儿,又是压根儿就没随过礼的,想也知道主家是不会给他们上菜的。 两人于是又厚着脸皮去其他缺人的桌子旁,和另一拨村民挤一桌。 然后,这桌的村民也骂骂咧咧换位置了。 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院子里很快就变得比菜市场还吵了。 就连谢莞娘她们这些在厨房备菜的人,都被外面的动静给吸引出来了。 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之后,谢莞娘穿着围裙走了过去。 她怕再闹下去,村民们火气上来,会和这死皮赖脸追着他们的王家两口子打起来,破坏了今天的喜庆氛围。 如此这般叮嘱了一脸气愤的陈召大哥两句,谢莞娘走过去,薅着王大娘儿媳的头发,二话不说把她拖到了院门之外。 陈召大哥和他的一位堂弟紧随其后,两人薅着王大娘儿子的两条胳膊,把他也给拖出了郝玉家。 三人在行动过程中,全都是走的院子正中的青石板路,特意避开了摆在道路两侧的一张张桌子,所以除了这两口子占据的那个条凳,因为他们的这番动作倒了下去,其他东西都好好的待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一点儿也没有因为这场风波受到影响。 烦死了这一家子的村里人大声叫好,没占到便宜不说,还被生拉硬拽丢出来的那两口子则是气了个倒仰。 以往村里其他人家办喜事,他们自己和他们家的其他人,也没少做类似的事,但那些人家就算再讨厌他们,也会为了自家的喜事能够顺利办下去,选择捏着鼻子咽下这口气。 一言不合就动手把他们拖出来的硬茬子,他们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碰见。 两人想也不想的张嘴就骂,甚至他们还打定主意,要在郝玉家门口赖着不走,用撒泼耍横的方式给郝玉的婚事多添晦气。 然而两人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脏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整,谢莞娘就已经毫不客气的,赏了他们每人一记窝心脚。 两人被她踹的接连后退几步,下一瞬,陈召大哥和谢莞娘就分别扑过去,塞了两块破布到站立不稳的那两人嘴里。 那两块破布,一块是郝玉用来擦脚的,一块是以前他们用来擦桌椅板凳的,虽然破了些,但都没什么奇怪味道,这让谢莞娘很是遗憾。 如果不是现实条件不允许,她真的很想用奇丑无比的东西,堵住这两口子的这两张臭嘴。 第101章 郝玉成亲2 堵完嘴,三人又在围观村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用绳子把那两人的手脚都捆上。 拍拍手上的草屑和灰尘,谢莞娘对自己的两个帮手道:“麻烦陈大哥和陈七哥帮我把这两口子送到村尾的那片杂树林,我要把他们吊树上。” 围观村民不约而同发出一阵“嘶嘶”声,众人心说,这丫头可比江远心狠手辣得多。 毕竟汪家人那么可恶,江远也从未把他们吊在树上过。 有胆子小些的村民出声相劝,“谢姑娘,你、你要不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这、这把人吊树上......” 谢莞娘目光精准锁定那人,“他们连一根草刺儿都没带,就厚着脸皮冲进我郝叔家蹭吃蹭喝,我收拾他们有什么错?”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但凡他们拿一把野菜过来呢,我也不至于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给拖出来。” “再说了,你们大伙儿,有谁愿意和他们两口子坐一桌么?要是你们当中有八个人愿意和他们坐一桌,那我现在就把他们给放了。” 众人:...... 他们傻了才会愿意和这种人坐一桌! 大伙儿日子都不好过,难得村里有人办喜事,他们能有个机会沾点儿荤腥,他们凭什么要让这么两个下作玩意儿抢他们的肉菜吃? 他们可是随了礼的! 不说其他人,就连之前劝谢莞娘“再考虑考虑”的那位大叔,这会儿都把自己嘴巴给闭得严严实实的。 他可还指望能从郝玉家里带点儿好的回去,贴补一下他的宝贝乖孙呢。 谢莞娘见没人说话,很是无奈的摊了摊手,“你看,你们谁都不想和他们两口子一桌。那我不把他们给绑起来,接下来你们是不是就得有八个人捏着鼻子吃闷亏了?” “我郝叔可是让我准备了一共四道肉菜的,你们确定要让这两口子,划拉走原本应该属于你们的那些好菜?” 众人一听谢莞娘说“四道肉菜”,那眼神嗖的一下就亮了起来,他们猛猛摇头,坚决反对这臭不要脸的两口子再回去坐席。 但也有人弱弱说了一句,“那、那要不,你们把人送到陈里正那?” 把人吊在树上时间久了,万一这两人有个好歹,他们爹娘肯定得上门闹事儿,还不如直接把他们送去陈里正那儿。 谢莞娘叹气,“你们以为我不想吗?我这不是担心他们家的其他人,会得了消息半路截人,然后再成群结队跑过来闹事儿吗?” 村民们一听,心说合着你不是故意折磨他们,而是担心消息走漏出去,他们一家会再跑过来搅和郝玉的婚事。 “这还不简单,我们多去点儿人,让他们家人抢不走这两口子不就没事了?”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已经来了郝家的绝大多数村民,都表示他们很愿意帮着把这两口子送到陈里正那儿。 一方面他们都很讨厌王家人,另一方面,他们都不希望这顿好不容易混上的大餐,因为王家人的臭不要脸吃的一波三折,吃的他们一肚子怒火。 反正离开饭还有挺长时间,他们一点儿也不介意帮着谢莞娘跑一趟陈里正那儿。 谢莞娘微微屈膝,笑着说了一句,“那就麻烦大伙儿了。” “麻烦啥?我们早就看这家人不顺眼了。”一个头发花白但却精神矍铄的老大娘,挽起袖子第一个走出院子。 和她一起的几个婶子大娘,呼啦啦跟在她身后。 她们的“押送”目标是王大娘的儿媳妇,王大娘的儿子,则是被她们留给了跟过来的她们各自的儿子和侄子。 一群人浩浩荡荡涌向陈里正家,陈召大哥和他堂弟也跟了过去,他们作为主事人之一,得去跟陈里正说明事情原委。 谢莞娘则是回了灶房,洗干净手继续干活儿。 她之前和众人说,郝玉定的菜单有四道肉菜,其实还是往少了说的,因为严格来说,他们是准备了四道以肉为主、四道以肉为辅、两道纯素无肉的菜。 以肉为主的菜色,是寓意家庭圆满、成双成对的四喜丸子,寓意鸿运当头、五福临门的红烧五花肉,寓意有头有尾、子嗣绵延的糖醋鲤鱼,寓意吉祥如意、婚姻顺遂的蘑菇炖鸡。 以肉为辅的菜色,以及没肉的纯素菜,是用现有食材拼凑出来的五花肉炖干豆角、排骨焖萝卜、木耳炒肉、肉沫豆腐、清炒白菜、蒜瓣蒸倭瓜。 主食是特意点了红点,寓意蒸蒸日上的白面馒头,汤是寓意早生贵子的桂花红豆红枣花生莲子汤。 是的,没有桂圆,只有桂花,不是舍不得,是买不着...... 有那好奇心重的村民,早就已经在随礼完毕的第一时间,跑到灶房这边探头探脑过了。 虽然他们都很有分寸的没有走到灶房里面,影响谢莞娘她们做事,但是这却并不妨碍他们跟过来帮忙的陈大娘等人打听,以及用他们自己的眼睛在灶房里来回扫视。 看不出来谢莞娘她们到底要做哪些菜,但那一盆盆的肉,他们却是看清楚了的。 再加上他们还从陈大娘等人口中问出了今天中午的主食是纯白面的大馒头,准备的肉食也确实比其他人家多很多,他们可不是就对这顿午饭万分期待了么。 越是如此,他们越是无法容忍那两口子和自己一桌。 把人送去陈里正那儿的半路上,王大娘两口子和他们的其他儿女,果然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他们拦在村道上,二话不说就要给那两口子松绑。 早就因为谢莞娘的话在提防他们的一群村民,见状立马把这一家子拦在了人群外头。 众人七嘴八舌的和王家人对骂,骂他们爱贪便宜、贼不走空、死皮赖脸、胡搅蛮缠...... 王家人平时没少在村里四处占便宜,最重要的是,他们占别人便宜,不仅十回里面有九回半,没有事先问过对方是否同意,而且还每次都拽的二五八万,一副“老子\/老娘就拿你家东西了,你能咋地”的混不吝做派。 村民们对他们早有怨言,却又因为“犯不上”,每次都在权衡利弊之后,只是气不过的在背后骂上几句。 第102章 郝玉成亲3 王家人以为村民们是怕了他们,却不知只要让村民们逮到一个机会,比如现在,他们就能众志成城,骂的王家人抬不起头来。 以往王家人所倚仗的,他们混不吝的行事风格,在村民们“人多势众”的这个巨大优势下,直接没了用武之地。 不仅试图白吃白喝的那两口子,被村民们直接带到了陈里正家,就连王大娘等人,也被村民们裹挟着,不得不跟过去一起挨骂。 陈里正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与王家人有关的糟心事儿了,他也不跟这家人废话,劈头盖脸一顿骂,出了总是因为他们家被村民找上门的这口恶气之后,陈里正直接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 “以后你们一家要是再在别人家办喜事的时候,跑到人家家里搅局,我就召集村老们议事,把你们一家赶出村子。” 王大娘很不服气,“我们咋就搅局了?大家乡里乡亲的,我们去吃个喜酒又咋啦?” 都不用陈里正开口,村里其他人就不约而同把他们不仅不随礼,而且还恨不能把一桌子的菜都划拉到自己碗里,让别人都饿着肚子回家的无耻行为,都给翻出来狠狠指责了一遍。 大家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批判他们家人的厚颜无耻,一边态度坚决的警告他们一家,“以后你们家人不准进我家的门,不管我家是平常过日子,还是家里办红事白事,你们家人都给我离远点儿!” “我家也是!”*N 众人异口同声,趁机和王家人划清界限,甚至陈召大哥还替谢莞娘他们说了句,“谢姑娘家、阿远家和我郝叔家也是”,气得王家人差点儿同时呕血三升。 陈里正可不管他们是个什么心情,如果他不是本村里正,他都想也跟着大喊一声,“我家也是! 身份所限,这好事儿他是指望不上了,但他可以板着脸呵斥王家人。 “大伙儿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人缘儿差成这样,你们一家怎么就一点儿不知反省?” “以后你们都给我老实点儿,要是再有人跑到我这,说你们又去人家家里占便宜了,只要证据确凿,我就请村老们过来议事。” 王家人不敢再为自家辩驳,虽然心里还是很不服气,面上到底还是老实下来了。 陈里正见他们不再狡辩,遂朝他们挥了下手,“行了,人你们领回去吧。” 等到王家人灰溜溜走掉,陈里正又朝其他人摆手,“你们也赶紧回去等着看热闹吧,新媳妇估计也快接回来了。” 众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乱糟糟的和陈里正说着“您不去吗”“一起走吧”之类的话。 “去,你们先走,我等下就来。”陈里正一边回应众人,一边拿眼去瞅自己老妻。 他大儿子和大儿媳要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所以就只有他和他老妻要去郝玉家随礼吃席。 老两口揣好钱,溜溜达达来到郝玉家。 随了礼,坐下喝了还不到一碗水,去接新媳妇的马车果然就嘚嘚嘚的驶了回来。 听到动静,陈召忙拿出早就准备的爆竹点燃。 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中,马车缓缓停在了郝玉家的院子门口。 陪着去接亲的江远等人先下车,然后是换了一身喜庆新衣的郝玉。 新娘子被媒婆搀扶着,缓缓趴到了郝玉背上,由郝玉背着进了院子。 在他们之后的另外一辆马车上,是过来送嫁的新娘哥嫂、亲姐、姐夫、堂姐、侄子侄女以及外甥。 院子里,正房堂屋前面一点的位置,谢莞娘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摆着郝玉爹娘牌位的一张桌子。 这是等下新人“二拜高堂”时,给他们跪拜用的。 散出去不少红封,顺利接回新娘子的郝玉,小心翼翼地把趴在他背上的陈姑娘放下,两人在媒婆兼喜娘的指引下,开始规规矩矩的拜堂。 简单的三拜结束之后,新娘子就被媒婆送去了准备好的新房坐床。 郝玉本人,以及参加过族人们婚礼的谢莞娘,都觉得郝玉的成婚仪式实在是过于简约了,但兼职喜娘的媒人、新娘子的娘家人,以及过来贺喜的村民们却一点儿也不觉得。 在开展前期准备工作的那个阶段,郝玉在这件事上和媒人产生了小小分歧,但最终,郝玉选择了听媒人的,入乡随俗,不搞特殊。 新娘子被送进新房之后,她的娘家亲戚也被汪小芝和江远请过去陪着她了。 江远在众人的见证下揭了红盖头,兼职喜娘的媒婆又引导着他们喝交杯酒、行结发礼。 喝交杯酒,需得新人手臂相绕,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饮后掷杯于地,若杯一仰一合则为吉兆。 所谓“结发礼”,则是指两人各剪取一缕头发,用红绳绑成“合髻”并珍藏。 此礼源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观念,象征夫妻结合是一生一世的承诺,且发丝纠缠如夫妻命运相连。 这两个环节结束之后,新娘子又被兼职喜娘的媒婆塞了个半生不熟的白面素馅儿饺子。 饺子吃到一半,喜娘就大声问了新娘子一句“生不生”,新娘子在凑过来看热闹的妇人们善意的哄笑声中,低声说了个“生”字。 至此,婚礼仪式便算是彻底结束了。 换句话说就是,可以开席了。 惦记着灶房里已经飘散出来的阵阵肉香,那些过来凑热闹的妇人,全都呼啦啦回了院子里她们早就看好的席位处。 她们落座之后没多久,灶房那边就开始往外端菜了。 正房堂屋里的里正、村老、陈召老爹等人,新房里的新娘子和她那些娘家人,是最先吃上席面的。 继他们之后,院子里的其他村民,也盼来了肉香四溢的各式菜肴。 在隔壁谢莞娘家蒸好的白面馒头,也被陈大娘等人用干净的筐子盛着,送到了坐席之人正疯狂抢菜的每一张饭桌之上。 吃到了史无前例硬菜的村民们,这会儿连讨论菜色如何的心思都没了,他们运筷如飞,拼命往自己碗里夹肉。 第103章 郝玉成亲4 贴着红喜字的新房里,新娘子的娘家人则要矜持的多,他们甚至还有闲心压低声音,议论这席面是如何丰盛,都能和他们那儿的某位乡绅老爷办的寿宴放到一块儿比一比了云云。 当然,新娘子的娘家人也不都是高兴的。 有人为陈姑娘嫁了个富裕人家而开心,也有人因为嫁了个富裕人家的不是自己,就故意说些难听话给陈姑娘添堵。 还有人觉得郝玉不会过日子,做这么好的菜给村民们吃,这一波肯定亏了不少钱。 总之,心思各异的一群人,在陈姑娘耳边说什么的都有。 其他桌的饭菜上齐之后,谢莞娘就把一直忙来忙去的小阳、陈大娘、汪小芝等一众女眷,以及负责收礼、接亲、招呼来客的江远、陈召等人,都给叫到了郝玉家的东厢房。 她多做的两桌席面,她让人分别摆在了东厢房的南屋和北屋。 男人们去南屋,女人们去北屋,趁大伙儿都在忙着吃喝,他们也抓紧时间填一下肚子。 虽然期间因为有人吃饱喝足,准备撤退,他们少不得要时不时站起来一两个,出门送一下要走的那些村民,但在可以轮流的情况下,他们还是能好好吃一顿饭的。 一直到里正等人吃饱喝足,陈姑娘的娘家人也起身准备离开,汪小芝等人这才纷纷走出屋子,和郝玉一起送人离开。 之后的收拾善后工作,众人也给捎带着全都做完了,该洗的洗,该还的还,全都搞定之后,谢莞娘、江远、汪小芝等人,这才拿着郝玉给的,剩下的鱼、肉、馒头等物,美滋滋的回家去了。 家里只剩下郝玉他们两口子,一时间气氛倒有些尴尬起来。 毕竟他们一共也没见过几面,对彼此的了解更是全部来自于其他人。 且不说两人如何试探着了解彼此、习惯彼此,只说谢莞娘和江远,两人在郝玉家门口和汪小芝等人分开,拎着东西、带着小阳回去他们自己家里。 新房盖好,与郝玉分开过日子的时候,他们都没好意思要郝玉给的粮食,所以在搬进新家之后,他们就一起去了趟镇上,买了两车粮食回来。 这两车粮食,大米白面只是少数,多数都是小米、高粱、荞麦、莜麦、黄米、豆类等五谷杂粮。 郝玉和江远在过去的近一年时间里,都跟着谢莞娘学了点儿手艺在身上,复杂的他们还是做不来,但普通的炖菜、炒菜,以及馒头、包子、大饼这些面食,他们却是已经能够独立做出来了。 不夸张的说,他们做饭的手艺已经不比村里的寻常妇人逊色了。 “后天姐姐和姐夫就要盖房子了吧?”走到自己家门口,谢莞娘示意江远先别走,“我给她准备了两袋白面,等他们开始动工了,你帮我送过去可以不?” 江远点头,“可以。” 不仅谢莞娘要贴补汪小芝,江远也是,不过他给汪小芝准备的不是白面,而是他提前跟镇上的猪肉摊预定的半扇猪肉。 谢莞娘又问:“晚上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吃?” 突然要他一个人吃饭,谢莞娘怕江远不习惯。 江远神色柔和,“那这些我帮你放到灶房里去。” 一边说着,他一边举了举手上提着的那些东西。 剩的肉食和馒头,郝玉分了一只鸡给江远,分了一条鱼和两个四喜丸子给谢莞娘,然后还给了他俩每人五个白面馒头。 “行。”谢莞娘也没跟江远客气,“那我等下让小阳过去喊你。” 两人把东西放到灶房的碗柜里,然后江远就回家去了。 谢莞娘忍着疲乏,烧水从头到脚洗了一通,洗掉浑身的油烟子味儿和饭菜味儿,她这才呈大字躺到正房东屋尚有余温的火炕上。 小阳有样学样,也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通。 两人搬到新家之后,小阳还是住她的东厢房北屋。 屋子又宽敞又漂亮,小丫头住进来后不仅不害怕,反而还喜欢得恨不能炫耀给所有人知道。 当然,这念头她也就只敢在心里略想一想。 有那么一对麻烦爹娘,小阳可不敢往外叭叭自己在谢莞娘这儿过得有多好。 *** 郝玉成亲的第二天,谢莞娘、江远和小阳,在半上午时跑到郝玉家,和眉目舒展、眼神发亮的陈氏见了一面。 他们是来认亲的,毕竟以他们和郝玉的关系,以后他们肯定少不了要和陈氏打交道。 众人给陈氏行了晚辈礼,“婶子。” 陈氏有些不好意思,但却还是努力维持着她落落大方的沉稳姿态,“都别多礼,快坐下说话。” 三人依言落座,谢莞娘笑着和陈氏闲话家常。 江远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小阳则是因为还没有和陈氏混熟,暂时有些不敢搭腔儿。 中午陈氏热情地留三人吃饭,三人见她是真心想留,推拒了几次之后,就在郝玉和陈氏的双重邀约下,留在郝玉家吃午饭了。 午饭是陈氏和谢莞娘、小阳一起做的,不过这次谢莞娘和小阳一样,只负责给陈氏打下手。 让人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的,陈氏的手艺竟然很是不错。 谢莞娘本身就不是个口味刁钻的,自从上了桌,她就一直在夸陈氏做饭好吃。 郝玉、江远和小阳也频频点头附和,陈氏的手艺虽然不如谢莞娘,但也比村里的其他人要好上很多。 陈氏被他们夸的满脸是笑,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在嫁人之后,竟然会过上比在娘家时更加自在、更加轻松的好日子。 不仅她夫君一点儿也没因为她的克夫名声嫌弃她,就连她夫君当作自家晚辈看待的江远和谢莞娘,也都对她格外友好。 之前她某些亲戚凭空揣测出来的、那些危言耸听的话,陈氏其实还是很在意的,只不过她的在意,并不是轻易信以为真,然后再去为难别人、为难自己,而是把所有担忧都压在心里,只等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去确认那些没少被她亲戚编排的人,到底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来,她的夫君也好,她夫君曾经收留过的这三个孩子也罢,起码人品、性情都是没问题的。 第104章 找到人了 人品、性情过得去,又都对她主动释放了善意,陈氏觉得,她没理由不和她新的家人、亲戚好好相处。 两方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关系很快就从别扭疏离,变成了融洽亲近。 之后的近一个月时间,郝玉和江远先是跑去汪小芝家,帮着他们盖好了新房子,然后就开始为农耕忙碌。 他们虽然不需要亲自下田,但却需要买牛,以及对佃户们进行实时监督。 而谢莞娘,因为对陈氏观感不错,两人几乎每天都会在闲暇时间凑到一起唠嗑儿。 两人熟起来后,谢莞娘从陈氏口中得知,她爹娘不仅给她陪嫁了她惯用的那台织布机,而且还给她准备了一份尚算丰厚体面的嫁妆。 就连郝玉给的聘金,她爹娘也当作压箱银给她陪嫁回来了。 决定虽然是她爹娘做的,但她哥嫂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 她三朝回门那天,他们家人对她和郝玉都还蛮热情的。 可以说,除了有些迷信,一直担心她“功力”大涨,从“克夫”升级到克一切男性的这一点,她的家人也还是很不错的。 在婆家日子过的舒心,回了娘家,家里人也没人找他们两口子的不痛快,当然,最重要的是,郝玉一点儿没有被她克到的征兆,别说是重病或者重伤了,他们成亲一个来月,郝玉连个喷嚏都没打过。 这让一直提心吊胆,其实也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克夫的陈氏,多少放松了些她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 在众人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时间来到五月。仿佛只是一个眨眼,谢莞娘就已经来到明福村快一年了。 她有些想念自己的养父,也有些怀念当初她在谢家时的闺中生活。 她不知道的是,她养父派出的几个族人,这会儿也已经打听到她就在明福村了。 谢氏族人这段时间也在为春耕忙碌,被她养父谢道衡委派了找人任务的几个谢氏族人,自从农忙开始,就开启了他们的间歇式找人模式。 需要种地的时候他们就老实种地,把该种的种完,他们再利用其他作物还不到播种时令的间隙,继续结伴出门找人。 如此一直找到五月初二,几人总算把谢莞娘的具体情况给打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从他们口中,谢道衡得知,谢莞娘是去年五月顺水漂流到明福村,然后又被一个叫江远的少年给救起来的。 根据他们打听到的消息,这江远人品倒是蛮不错的,不仅没有挟恩图报,反而还一直尽心尽力的帮着、护着他家闺女。 当然,最值得夸奖的还是他家闺女,小丫头不仅在别人处心积虑的刺杀下成功死里逃生,而且还在孤身一人,且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硬是靠着自己的不懈努力,把日子给过起来了。 至于她“失忆”的传言,谢道衡其实是不太相信的。 他打算先偷偷去跟谢莞娘见一面,如果她确实失忆了,那他就给她治,如果她只是打着“失忆”的名头不回家,那他也由着她。 他不怪谢莞娘活着却不回家,只怪她那脑袋被门夹了的亲娘,以及她那狗屁不如的亲爹一家。 花了半天时间安排书院事务,第二天一大早,谢道衡就以访友的名义下山,由找到谢莞娘的其中一名谢氏族人引路,坐马车去了明福村。 他来的比较凑巧,因为要包粽子,谢莞娘并没有和忙完地里活计的江远一起进山。 院门被敲响,她走过去问了一句,“谁呀?” 谢道衡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心情很是复杂的应了一句,“你爹。” 谢莞娘:...... 不是,这还真是她爹! 她打开门,挨个儿叫人,“爹,蔚族兄,保叔。” 谢道衡抬脚,第一个迈步走进院子,顺带还上下打量了一番谢莞娘,“还行,没瘦。” 谢蔚则是笑着喊了一声“六妹”。 本来还挺紧张的谢莞娘,见她爹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紧绷的心弦立马放松下来,“您和蔚族兄先去堂屋坐着,我给你们沏茶拿吃的,咱们坐着慢慢说。” 谢道衡点头,“马车停哪?你给指个地方。” 谢莞娘一拍额头,“后院有牲口棚,也有停车的地方。保叔......” 赶车的谢保是谢家老仆,他笑着点头,“小人见过六姑娘。六姑娘忙你的,马车小人自己赶去后院就行。” 谢莞娘也确实分身乏术,她道:“辛苦保叔了。” 言罢,她赶紧跑去关上院门,然后就又立刻跑去灶房烧水沏茶了。 等她把茶水端到堂屋,谢保也已经卸了车、喂好马。 谢莞娘端着木制托盘从灶房里出来时,谢保正在她蔚族兄的注视下,用现压上来的井水洗手。 看见谢莞娘,谢蔚笑着一指那压水井,“此物甚妙,不知六妹是请了哪位能工巧匠制成?” 谢莞娘一笑,“哪有什么能工巧匠,不过是为了省力,借鉴了唧筒和龙骨水车的部分构造。” 压水井的活塞木芯,和龙骨水车的刮板,用的是同种材料。 在谢莞娘上辈子的那个世界,压水井推广和普及的时间虽然很晚,但它应用的原理和具备的功能,却是早在战国时期就已经有了雏形。 那是一种叫作“桔槔”的杠杆提水工具,它为后来压水井的发明提供了一定的思路和技术基础。 只不过后来人们大多使用辘轳作为取水工具,压水井反而比较小众。 “蔚族兄还是别研究那压水井了,和保叔一起过来吃点东西吧。” 谢蔚点头,和谢保一起进了堂屋。 两人在谢道衡的示意下,分别选了位置落座,谢莞娘拿出茶盏,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热茶。 倒完茶,谢莞娘又去拿了点心匣子和零食攒盒,“点心只有枣花酥和绿豆糕,你们将就着吃点儿吧。” 零食种类倒是蛮多的,杏干、梨干、鸡肉干、鱼肉干、蒜香花生、糖炒栗子、松子糖、糖冬瓜,满满当当摆在攒盒内部的小格子里。 除了这些,谢莞娘还又跑去端了两盘水果过来。 第105章 开诚布公 水果是她在烧水的时候抽空洗的,一盘是桃子和李子,一盘是杏子和樱桃,都是江远跟村里人买的。 “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啊。”谢蔚被她源源不断拿出来的各种零嘴儿给惊到了,“光水果就有四种。” 谢莞娘将盘子推到他们面前,见他们各自拿了一个开吃,这才摸了颗粉红色、酸甜口的小樱桃放进嘴里,“都是村民们自己种的,味道还是蛮不错的。” 谢道衡吃了个杏子就停下不吃了,“能跟爹说说,当初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吗?” 谢莞娘点头,“我不愿意认祖归宗,谢静姝道长就打算牛不喝水强按头,我又生气又委屈,就哭着跑出去了。” 对她直呼自己生母名字的这件事,谢道衡没有任何反应,谢蔚和谢保却是一脸诧异的瞪圆了眼睛。 谢蔚有心说点儿什么,见谢道衡只是静静地听,他只好又把张开的嘴巴给闭上。 罢了,他族叔这个当爹的都不管,他一个当族兄的,多那个嘴干什么呢? 谢莞娘也在观察谢道衡会是个什么反应,见他没有表现出不悦,谢莞娘在心里小小比了个耶。 “本来我只是想去散散心,等冷静下来就去找您帮忙,但我刚到河边,就有两个生面孔拿着匕首,从我身后一左一右朝我冲了过来。” “我当时没带药粉,只能选择跳河逃生。好在我读的书杂,略微知道一些节省体力的漂流方式。” “他们在岸边追,我就在河里漂。好不容易借着地形复杂的一处河岸甩开他们,我想到自己遭此横祸的缘由所在,硬是没敢立刻就上岸离开。” “一直漂到差不多体力耗尽,我估摸着应该能避开所有人的搜寻范围了,就打算寻一处合适的地方上岸。” “正好当时有不少明福村人在河边捞鱼、浆洗,有个叫汪三虎的,看见我穿的衣裳值钱,就想把我带回家给他当媳妇。” “什么?”谢蔚气了个够呛,“那杂碎人呢?族兄现在就帮你打断他两条腿!” 谢莞娘笑着安抚他,“族兄别生气,我这不是好好的,没让他算计得逞嘛。” 谢道衡语气笃定,“是那个叫江远的孩子帮了你。” 谢莞娘点头,“他听见汪三虎这么说,就抢在汪三虎之前把我给捞起来了。” “他人可好了,不仅借了村里婶子的被单把我裹起来,而且还给我请大夫、供我吃穿住用。有坏人打我的歪主意,他也会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我。” 谢道衡眼神有些复杂,“你跟那孩子......” “我喜欢他。”谢莞娘没打算瞒着谢道衡,“我要嫁给他。” 谢蔚和谢保继续一脸惊愕,双眼圆瞪,嘴巴微张。 好一会儿,谢蔚才拽回自己出走的神智,他一脸纠结,视线在谢道衡和谢莞娘之间来回转动。 自小受的教育告诉他,谢莞娘这发言纯属离经叛道,可还是那句话,他族叔这个当爹的都不管,他一个当族兄的,多那个嘴干什么呢? 见他一副有话要说,又努力憋着不说的模样,谢莞娘郑重声明,“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那种嫁不一样,他对我来说不是‘还行,凑合,都可以的其中一个’。” 谢道衡还是没反应,谢蔚却憋不住了,他问:“是因为他救了你吗?六妹,救命之恩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报答的,你不必......” “蔚族兄,”谢莞娘打断他,“我不是为了报恩。” “他长的好,性格好,人品好,对我好,家里家外什么活儿都干,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缺什么少什么、想做什么,他也都会竭尽所能的满足我。” “就算知道我代表了怎么样的麻烦与危险,他也不会选择与我划清界限,而是会始终坚定不移的站在我身边。” “而且他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无能之辈。他虽然不像蔚族兄你们,耕读传家,志在科举,但也读过书、会算数。另外他还从小习武,不仅弓马娴熟,拳脚和刀枪也都十分擅长。” 谢道衡听到这句,抬眼问了谢莞娘一句,“所以,他打算以武入仕?” 谢莞娘:...... 谢莞娘朝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爹,抓重点的功夫一流。” 谢蔚都不知道自己该说谢莞娘什么好了,现在是她拍自家长辈马屁的时候吗?她不知道战场有多容易死人吗? “六妹......”他正想跟谢莞娘痛陈其中利害,谢道衡就朝他摆了摆手。 “你不回家,除了生你娘的气,也是因为不想把灾祸带回谢家吧?” 谢蔚一愣,唰的一下转头盯视谢莞娘。 谢莞娘唇角上扬,“您既然猜到了,那我就不多费口舌了。” 不仅南阳王府有大把侍卫,她亲爹的现任夫人,娘家也是武勋之家,人家要对付她,收买王府侍卫,或者跟娘家父兄要人,全都便宜的很。 而他们谢家,一家子的读书人,就算因为所谓的“君子六艺”,他们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甚至乱世时,他们还曾齐心协力对付过打谢家村主意的流民、贼匪,可归根结底,他们还是不能和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高手相比。 人家杀他们,不会比杀鸡多费多少劲儿。 她要是活蹦乱跳的回到谢家,且不说她那个道长亲娘会不会继续脑抽,非要逼着她认祖归宗,就只说盼子嗣都快盼疯魔了的南阳王母子,在没有看到她尸体的前提下,他们难道不会收买或者留下三两个人,帮他们注意谢家的一举一动吗? 谢莞娘不能拿自己和谢氏族人的命去赌那个万一,她输不起。 如果不是江远这样的模范大腿百年难得一遇,如果不是现在的社会环境对孤身一人的年轻女子充满恶意,谢莞娘都不会留在唐县,而是会第一时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见谢道衡三人俱是一脸凝重,谢莞娘笑着调节气氛,“哎呀,你们别都这副表情呀,我谢莞娘难道是那种甘心自己一直被人欺负下去的性格吗?” 她站起身,在桌子旁边的空地上,有模有样的挥拳踢腿,“我可是很辛苦的一直在练武呢。” 第106章 前未婚夫 谢蔚薄唇紧抿,脸上神色是明摆着的不赞同。 谢莞娘看出他的心思,“蔚族兄,你想说双拳难敌四手是不是?放心,我练武可不是为了做一名孤勇刺客。” 她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笑眯眯的环视一圈,“其实,我把绝大多数时间都用在了挣钱上。等我有了钱,我就养一大堆护卫,到时候别说是保护自己,我反过来弄死他们,永绝后患都没问题。” 其实还是有问题的,毕竟是郡王及其家属,杀他们和挑衅皇权没啥区别。 不到万不得已,谢莞娘是不会选择这种有着极大风险的解决方式的。 比起直接朝那家人下手,更稳妥也更有效的方式,其实是把官司打到御前,彻底绝了那对母子让她认祖归宗的心思。 当然,如果选用这种方式,那么在她找到途径接触帝后和太子之前,她都得先老实苟着。 “你......”谢蔚心情复杂,今天的谢莞娘,对他来说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割裂感,熟悉的是她那张脸、她的笑、她说话的声音,不熟悉的则是她表露出来的聪慧、冷静、果决、狠厉,以及......离经叛道。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谢蔚有种“这姑娘一身反骨,是个狠角色”的强烈预感。 虽然那句“我反过来弄死他们,永绝后患都没问题”,谢莞娘是笑嘻嘻说出来的,但谢蔚的直觉告诉他,要是那一家子把她给惹毛了,这种事她是真能做出来的。 看一眼依旧一脸淡定的自家族叔,谢蔚心说,莫非他这个族妹,原本就是这么一副性子?只不过是因为他和对方接触的少,所以才没能透过表象看到本质? 和心里发毛的谢蔚不一样,谢道衡反而很欣慰谢莞娘不是那种任人搓扁揉圆的面团性子。 他没有针对谢莞娘的这一系列发言发表意见,而是冷不丁来了一句,“那个迅速与你划清界限的,去年冬天已经娶妻成家了。” 谢莞娘诧异,“这么快?” 倒不是她对“还行,凑合,都可以的其中一个”有什么不舍与留恋,她只是没想到,以对方的家庭背景,竟也会在和她退亲半年后,就火急火燎的娶了新妇进门。 谢蔚一听见谢道衡说起这事儿,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受控制。最开始是愤怒,但很快愤怒就又转变成了幸灾乐祸。 他告诉谢莞娘,“他家现在可热闹了,他娘和他媳妇天天斗法......” 怕被谢道衡打断,谢蔚语速飞快的一阵叭叭。 谢莞娘听他说完才知道,原来她那位前未婚夫的爹和娘,对他的未来妻子人选一直有着不同意见。 他娘心目中的理想人选是他大舅家的他表妹,他外祖家家道中落、人丁凋零,他娘想让婆家和娘家进一步深度绑定,以免她夫君总是因为她贴补娘家给她脸色看。 他爹则是一门心思想挑个能给他带来助力的,之前的谢莞娘,就是他爹精挑细选出来的合适人选。 在得知谢莞娘被亲娘强硬按头,有很大概率认祖归宗,并招婿入赘之后,他们一家第一时间就选择了和谢家解除婚约。 倒不是他们不慕富贵,只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做王府的上门女婿,手中没有实权不说,还要窝窝囊囊受一辈子气,最重要的是,还很有可能中途被人弄死,处境之艰难,远胜老老实实去考科举。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忧确实很有道理,谢莞娘都还没有正式认祖归宗呢,利益受到侵害的某人就已经干脆利落的对她出手了。 要不是她自己有本事,这会儿她的坟头草都得有半人高了。 在火速与谢家解除婚约之后,他们家就立马又给谢莞娘的前未婚夫定下了他现在的妻子杨氏。 杨氏的父亲是前朝举人,新朝平定天下后,他虽然没有继续去挤科举这座独木桥,但也凭借身上原有的功名,继续在新朝享受着举人该有的一应待遇。 再加上他还有个天赋不错的儿子,才十六就已经考取了秀才功名,以后就算考不中进士,考个举人还是没问题的。 一个正在候官的举人,一个前途可期的秀才,再加上他们家家底也算丰厚,仓促之下,这已经是谢莞娘前未婚夫的爹,能为他选出的最好亲事了。 怕再有什么变故,他爹做主,安排他迅速将杨氏娶进了门。 没能拗过自己夫君,但却因此对儿媳妇百般看不顺眼的他娘,从此开始了她变着法儿调理儿媳妇的宅斗日常。 问题杨氏也不是好惹的,婆婆天天把谢莞娘挂在嘴边,说她这也不如谢莞娘、那也不如谢莞娘,又总是让她娘家侄女在杨氏夫君的眼前晃,明摆着就是要破坏她的婚姻,杨氏对婆婆原就不多的尊敬,顿时被她消耗一空。 婆媳俩天天斗法,搞得他们家家无宁日,那对父子被战火波及,每天也都焦头烂额的,难受极了。 这让包括谢蔚在内的很多谢氏族人,都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他们也不是那不讲道理的,非要让人家因为谢莞娘的处境改变去做赘婿,他们只是气不过这家人在事情还没落定的时候,就急吼吼的跑过来落井下石。 也就是谢莞娘心宽,对这门婚事也压根儿不咋在意,这要是换成其他承受能力没那么强的小姑娘,在被亲娘搞得心力交瘁时,又突然被未来夫家退亲,一时想不开,情绪崩溃、自寻短见都是有可能的。 说完那家人如今鸡飞狗跳的“精彩”生活,谢蔚总结陈词,“不信你等着瞧,他们家以后还有的闹。” 那杨氏能带给他们的利益有限,不像谢莞娘,不仅本人优秀、嫁妆丰厚,而且还背靠谢氏这样一个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 她不仅有个身为前朝探花的大儒养父,而且还有个在新朝组织第一届科举考试时就高中榜眼的聪明堂叔,谁要是娶了她,就等于是拿到了科举直通车的VIp车票。 更别提谢氏儿郎受家族环境影响,十个里面起码有六七个擅长读书,这些人就算不像谢道衡、谢道谦那般出众,能够一举冲入前三甲,考个进士、同进士,再不济考个举人、秀才,还是没问题的。 第107章 跟随本心 以上种种,意味着和谢莞娘成亲,名师开小灶、官场引路人、可以互为臂助的姻亲故旧、可以帮忙疏通关系的丰厚钱财......全都唾手可得。 若不是谢莞娘的身世有些问题,那家人又投其所好的努力了好久好久,以及,谢莞娘的前未婚夫确实在读书方面很有天赋,培养一下混个二甲还是没问题的,谢道衡也不会答应他们家的再三求娶。 饶是谢道衡也没有想到,平时表现还挺不错的那家人,竟会在婚约定下不久之后,就暴露了他们可以同甘,但却不能共苦的真面目。 但就像谢莞娘说的,能在成亲之前看清了,那是老天睁眼,在拯救她呢。 在她的劝说下,谢道衡干脆利落的给两人退了亲,当然,之前因为婚约,他给那家人的好处,他也一并都收回来了。 什么私底下的悉心教导,什么谢氏子弟的主动结交,以后统统不会再有。 谢家人的态度如此明显,那些原本因为谢家才对那人另眼相看的学子,自然就也重新和他拉开了距离。 落差太大,那家人其实很不适应,但只要一想到生死不知、下落不明的谢莞娘,他们就又忍不住为自己当初果断退亲的决定而庆幸。 毕竟这世上不止谢家开的这一个书院,但他们家所有人的小命却只有人手一条。 他们很识趣的换了个书院,不再和谢家人打交道,但在没了谢道衡的特殊关照,失去了谢家唾手可得的丰富藏书,同时又多了家里两个女人的吵吵闹闹之后,谢莞娘前未婚夫的学习速度,不出众人预料的开始大幅度下滑了。 这是除了他们家的那一团乱麻之外,另外一个让谢家人觉得解气的点。 但是,谢莞娘和其他谢家人不一样,在退婚这件事上,她心平气和的很。 听出谢蔚对那家人怨气很大,谢莞娘不由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婚约都已经解除了,你们干嘛还对那家人念念不忘?” 她声音软软的劝了谢蔚一句,“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人,你们直接当对方不存在就好。” 谢蔚解释,“我们也没做什么,就连他们之前占的便宜,族叔都没问他们索要赔偿。” 只不过是掐断了他们继续占便宜的路子而已,他自认已经是相当厚道,甚至有点儿大冤种苗头的处理方式了。 谢莞娘叹气,“你们要是做了什么倒还好,什么都没做,就只是自己气自己,你们图什么呀?” 顿了顿她又道:“那什么占便宜的话你也别说了,人家只是抄了几本谢家的藏书,又劳我爹给指点了两回课业而已。我爹都不当回事儿,你把自己气够呛,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谢蔚没说话,但看他的那表情,显然对谢莞娘的这说法不是很服气。 谢莞娘没忍住又叹了一回气,“你要是做不到像我爹一样心胸宽广,不拿吃的这点小亏当回事儿,你就找个机会,套麻袋揍他一顿出气啊。揍完你舒服了,这事儿不也就过去了吗?” 谢蔚:......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一个思路。 谢莞娘见他一脸呆滞,唇边忍不住漾开一抹笑,“你心里过不去他们落井下石的这道坎,行动上却又受礼教约束,非要逼着自己当个仁厚君子,你不难受谁难受?” 谢蔚无言以对。 谢莞娘冲他摆手,“我都不当回事儿,你干嘛为难自己?趋利避害不过是人之本性,没什么好指责的。知道对方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我们远着些也就是了。” 主打一个我理解你,但不会继续与你为伍。 外人怎么想她无所谓,她这辈子就一个行事原则——跟随本心。 谢道衡听到这里,不由朝自家闺女投去一记满是赞赏的欣慰目光。 要论心性,他的子侄辈,也就只有他大侄子谢澄,能和他闺女旗鼓相当。 “听你六妹的,不要读书读傻了。”丢下这么一句,谢道衡就转移话题,说起了其他事情,“你想继续留在明福村?” 谢莞娘点头,“我需要时间。” 顿了顿她又道:“或许我也会离开唐县。” 谢蔚和一直谨守本分,但心里却早就已经翻涌起了一波波惊涛骇浪的谢保,再次表情同步,两人一脸惊愕的看着谢莞娘。 谢莞娘解释,“阿远打算去紫荆关参军,郝叔十有八.九会跟着他,安全起见,我不打算一个人留在明福村。” 谢家她不能回,那么跟着江远一起离开,显然就是她能做出的最佳选择了。 谢道衡沉默一瞬,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这些是我存的私房钱,你拿去用。” 过来之前,他其实就已经在假设谢莞娘没有失忆的前提下,把谢莞娘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是以他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把他的大半私房钱都给揣钱袋里了。 他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把自己在县城的私产——两间带宅院的铺子送给谢莞娘,但比起银钱,这种来路、去处皆可查证的不动产,显然更容易给谢莞娘带去暴露行踪的风险。 如果那对母子不死心,真的安排了人盯着他们谢氏一族,那么他名下的铺子一旦易主,对方必然会顺藤摸瓜,对买主进行排查。 好在他拿过来的私房钱并不算少,一张他不久前新换的二百两面额的银票,另外还有总计二十两重的一堆金叶子,和一个十两的银锭子。 按照现在金与银一比十二的兑换比例,他等于是给了谢莞娘一共四百五十两银子。 拿出这些钱后,他的钱匣子里,可就只剩不到二十两的散碎银子了,他一下就变成只能靠月例银子度日的穷人了。 他可真是个对闺女掏心掏肺的好爹啊! 谢莞娘不知谢道衡正自我感动、自我夸赞,她把钱袋子推回去,“我有钱,您不用给我钱。” 她爹不仅是谢氏族长,而且还是书院山长,需要他私下接济的族人、学生,多的谢莞娘都数不过来。 他的私产,每年所得收益,他基本都拿去贴补那些日子艰难的族人和学生了。 不然以谢家的底蕴之深厚,谢道衡也不会满打满算就只有不到五百两现钱。 第108章 贴补闺女 怕谢道衡不信,谢莞娘直接亮了家底,“我现在有二百六十两现银、十二亩上等田,以及别人送的一套六件银首饰。” 谢道衡扬眉,他没想到,谢莞娘竟然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挣下了这么厚一份家底。 他知道谢莞娘有房子、有田地、买了牛,但却不知道她在置办下这些东西之后,竟还另外存下了二百六十两银子。 他问谢莞娘,“‘别人送的一套六件银首饰’是怎么回事?” 谢莞娘于是又把逛花灯会时被拐子盯上,然后她将计就计,帮着县衙把拐子连锅端的事情告诉了谢道衡他们。 谢蔚和谢保第N次被谢莞娘给震撼到,他们没想到,谢莞娘竟然有胆子孤身涉险,去与丧尽天良的拐子周旋。 倒是早就见识过谢莞娘用药粉、银针对付坏人的谢道衡,一点儿也不意外谢莞娘能做出这种事来。 他道:“怪不得我派人找你,他们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人。” 谢莞娘诧异,“您派人找我?正月十五那天?” 谢道衡点头,“你买面具的时候被十娘看见了。” 谢十娘是他和胡氏的小女儿,小丫头和谢莞娘在同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十来年时间,自是不会因为大半年没见,就忘记谢莞娘的样貌特征。 “十娘啊。” 这个称呼让谢莞娘有些怀念,她是胎穿,这辈子的稚嫩躯壳里,一直装的都是个属于成年人的成熟灵魂。 谢氏族中她那些兄弟姐妹,无论是比她大的,还是比她小的,在她看来都是可可爱爱的人类幼崽。 而她对人类幼崽又一向偏爱,他们顽皮也好,娇气也罢,她都不会一板一眼较真儿,更不会去和一群小孩儿比着出风头、博关注。 是以她那些兄弟姐妹,都对她很是亲近、信赖。尤其是像谢十娘这样,年纪比她小好几岁的,更是天天“姐姐”“姐姐”的追在她后面。 “母亲和大家都还好吗?” 谢道衡点头,“除了你被迫离家的这件事,家里没有其他糟心事。” 想起什么他又补了一句,“你五叔升官了,现在是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谢道谦榜眼出身,首次授官得授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现在变成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代表着他在一年内就已经往上走了小小一步。 “五婶和她家的几个孩子......” “去京城了。现在你澄堂兄是他们那一支的话事人。” 谢道衡口中的、谢莞娘的澄堂兄,全名叫作谢澄,是谢氏长房长孙,去年他十八岁时,他以小三元的成绩考取了秀才功名。 之所以没有继续考下去,是因为他的科考目标不是“考中”,而是“三元及第”。 谢道衡作为他的叔叔兼老师,对自家侄子是不是“三元及第”并不看重。 一来“三元及第”很难做到,学识到了,答的卷子不合考官胃口也没用。 二来所谓“三元及第”不过是个好听一些的虚名,这个虚名在官场上能给谢澄带来的好处,恐怕都抵消不了别人因为嫉妒,暗地里给他下的绊子。 不过谢道衡也没有扫兴的去给谢澄泼冷水,在确认了侄子虽然想要“三元及第”,但却并没有想要到走火入魔的那种程度,就算以后目标无法达成,他也不会因为失败而大受打击之后,谢道衡就随他折腾去了。 至于为什么谢澄一个晚辈,会在叔婶上京之后成为谢氏长房的话事人。 他祖父母、父母早就已经死在战乱年间了,他是被自己叔叔,也就是彼时只有十二岁的谢道谦背在身上,一路逃回谢家村的。 他们长房,就只有他和他叔叔这两个男丁,在战乱当中活了下来。 万幸彼时二房的谢道衡已经能够撑起谢氏嫡支,在他的庇护下,这对叔侄不仅顺利熬过了乱世,而且还都学到了一身本事。 不得不说,谢道衡确实是个品行高洁的真正君子。 财帛动人心,更别提谢氏的资源还不仅仅只是“财帛”这么简单。 这要是换了其他人,十个里面起码有八个,会趁大房只剩一个少年和一个幼童,设法侵吞属于大房的所有资源。 至于可能会在长大之后与他争夺利益的那对叔侄,养废,或者让他们“意外”身死,都不是一件难事。 可谢道衡是怎么做的呢? 他不仅没有打大房财富的主意,而且还不辞劳苦的把那对叔侄给培养成才了。 身为晚辈,他放弃在新朝出仕为官,只一心教书育人,完全对得起殉国而死的长辈。 身为兄长和叔叔,他让自己化作托举弟弟与侄儿的那棵大树,不仅悉心教养他们,而且还将家中产业和族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们不必为钱财和族人费心。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关心自己的发妻、儿女和妹妹,从众人对他的亲近与信赖,就不难看出谢道衡在自己家里是多么的招人喜欢。 他把钱袋重新推到谢莞娘面前,“二百多两能干什么?连个小庄子都买不了。这些你先拿去用。别跟我说不要,长者赐,不可辞。” 谢莞娘见他态度坚决,犹豫一瞬就把钱袋给收下了,她笑着朝谢道衡眨了下眼,“谢谢爹。等我目的达成,我会把私房钱还给您的。” 谢道衡笑着摇头,“还什么?我这个当爹的,难道还不能私下贴补自己闺女了?” 不等谢莞娘再说什么,他就朝自家闺女挥了挥手,“好了,眼看就要中午了,你去弄些饭菜给我们吃吧。” 其实这会儿还不到午时,做饭属实有些早了,但谢莞娘能说什么呢?她爹这明显是不想再听她说钱的这个问题了。 “那好吧。”她站起身,“爹和蔚族兄、保叔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谢道衡摇头,“你看着准备就行。” 另外两人也道:“我们不挑。” 谢莞娘于是就跑去灶房忙活了。 她一走,谢道衡三人也不老实坐着了,他们不见外的在谢莞娘家转了一圈儿,发现她这宅子里的很多细节,都在提升生活品质方面有着极大效果。 第109章 江远归来 谢道衡不跟自家闺女客气,看见感兴趣的东西就直接开口询问,“你这宅子里的几样稀罕东西,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吧?有图纸吗?” 谢莞娘点头,“有。等吃完饭我拿给您。” 她打算做凉拌黄瓜、干煸豆角、鱼香茄子、番茄炒蛋、荠菜炒肉丝、熘肝尖、红烧肉、炒鸡肉、韭菜盒子和皮蛋苋菜汤。 “哎呦,瞧我这记性!”谢莞娘正暗暗惋惜家里只有猪肉和活鸡,谢保突然一拍额头。 不等谢莞娘作出反应,他就一溜烟儿跑去了后院马车那儿。 没一会儿,他肩扛手提,气喘吁吁走了过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谢道衡和谢蔚总算想起来一件被他们遗忘的事——他们不是空手来的! “六姑娘,这是老爷特意去镇上买的,您留着慢慢吃用。” 谢莞娘听到谢保这么说,走出灶房看了一眼,发现她爹不仅给她带了布匹、点心、红枣、鸡蛋等一眼就能分辨出是什么的东西,而且还给她带了两袋子不知道什么粮食,以及放在篓子里、只露出一只猪蹄的好大一块猪肉。 “这两袋是大米和白面,这里面装的是一个猪后鞧和一些排骨。” 谢保一边说着,一边拎着那只猪蹄,把猪后鞧给拎了出来。 谢莞娘疑惑,“这怎么连着猪蹄一起买回来了?” 猪蹄和其他部位可不是一个价钱。 谢保解释,“猪蹄是送的。” 他们买的多,猪蹄又不值什么钱,那猪肉贩子就免费送了他们一个。 谢保是亲眼看着那猪肉贩子过的秤,很确定对方在算钱的时候,已经把猪蹄的重量给刨除了。 听到他这么说,谢莞娘没有再说什么。 她示意谢保把肉拎进灶房,“既然有排骨,那我就再做一个糖醋排骨。” 言罢,还没等她重新回去灶房做事,院门处就传来了小阳清亮欢快的一声喊,“姐姐,我回来了!” 小丫头不会包粽子,帮不上谢莞娘的忙,上午就干脆跑出去采收艾草、车前草、马齿苋等常见药草了。 她是和江远一起出的门,这会儿也是江远把她给送回来的。 两人一人背着一个背篓,江远还另外提了几只野鸡野兔。 他们一进院子,视线就与听到声音,齐刷刷看向门口的谢道衡三人对上了。 小阳脚步停滞一瞬,待看到谢莞娘,小丫头立刻小跑着来到她身边,“姐姐?” “这是我爹、我蔚族兄和保叔。”谢莞娘为江远和小阳一一介绍在场的三个陌生人。 江远一听“我爹”这两个字,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有丑女婿第一次见未来岳父的紧张忐忑,也有对谢莞娘处境和心情的浓浓担忧,更有因为自己一身粗布衣服,手上还拎着野鸡野兔而乍然生出的强烈不自在。 他强压下内心翻涌的种种情绪,规规矩矩给谢道衡三人行礼。 “晚辈江远,见过谢叔、蔚兄、保叔。” 小阳也紧跟着行礼喊人,“小阳见过谢叔、蔚大哥、保叔。” 谢道衡、谢蔚和谢保迅速打量一遍江远,见他眼神清正、样貌俊秀、身板结实,心下不由略微满意。 “不必多礼。”谢道衡笑着朝两人招手,“你们先去把东西放下,等会儿咱们再慢慢说话。” 江远下意识看向谢莞娘。 谢莞娘笑着朝他伸手,“兔子给我一只,我添个菜。” 江远,“鸡也杀一只吧?” 谢莞娘点头,“那你来杀?” 江远点头,“好,我来杀。” 本来谢莞娘打算杀的是昨天江远送过来的那只鸡,现在江远既然又带了更多过来,那就随便他杀哪只好了。 她朝谢道衡三人说了一句,“你们随意,我去准备午饭。” 放下背篓的小阳立马道:“我帮姐姐。” “行,你来给我打下手。” 三人很快在谢道衡他们的注视下忙活起来,江远挑了最肥的兔子和鸡开始处理,小阳先去后院的菜园子帮忙摘菜,然后又帮着择菜、洗菜、烧火,谢莞娘则是负责切肉、切菜、和面、拌馅儿、包盒子、掌勺等。 等到江远按照谢莞娘的要求,把处理好的兔子和鸡切成块,放进锅里焯完水,去除掉血水、杂质和异味,他又自动自觉的去拿柴火、给水缸加水。 他们配合的行云流水、默契十足,一看平时就没少像现在这般,彼此分工合作。 小阳身份特殊,勤快肯干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江远一个男人,干家务活儿竟然也干的这么顺手,这就有些出乎三人预料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蔚低声对谢道衡说:“难怪六妹说他‘家里家外什么活儿都干’,连厨房的活儿都干,确实是实打实的‘什么活儿都干’了。” 他也是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儿,谢莞娘的话,大概率没掺一点儿水分,也没有使用任何的修辞手法,单纯就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这么一想,谢蔚顿时有些理解谢莞娘了。 确实,像江远这样的好儿郎,就算不是独一无二、世间仅有,那也是绝对的凤毛麟角、相当稀少了。 毕竟就算是谢家村着名的模范夫君谢道衡,人家也是从来都不会进灶房的。 甚至就连他们谢家的一众男仆,在自己家时也是绝不会帮着女人们一起做饭的。 一点儿不夸张的说,谢蔚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有男人能这么熟练的剁肉、焯水、刷锅,实在是让他眼界大开。 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他们突然到访,江远其实是打算帮谢莞娘一起包粽子的。 这也是为什么还不到吃饭的点儿,江远就早早带着小阳回家来了。 三人一通忙活,很快就做好了香气四溢的十个菜。 等到江远把十个菜、一个汤都陆续端到桌上,谢莞娘又让他帮忙去仓房拿了一坛酒水出来。 “你去帮我招待一下我爹他们,我烙完盒子就过去。” 盒子她已经包好了一大半,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全部搞完。 江远点头,“行。” 虽然他很紧张,但他还是努力去做谢莞娘希望他做的事情了。 第110章 开明养父 谢道衡并没有第一时间动筷,和谢蔚、江远一起落座之后,他先是郑重跟江远道了谢,感谢他对谢莞娘的救助和庇护,然后又很是亲切和蔼的,在谢蔚的默契配合下,开始摸江远的底。 江远很快就察觉到了谢道衡的目的所在,但他作为想要撬走人家闺女的臭小子,在这种情况下,能做的也就只有积极配合谢道衡的花式询问了。 等到谢莞娘端着韭菜盒子,领着小阳来到堂屋,谢道衡这才停下对江远的摸底行为。 谢保跟谢莞娘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端着他单独盛出来的汤、菜以及韭菜盒子,到一边角落自己吃饭去了。 谢道衡、谢蔚则是和谢莞娘、江远、小阳坐在一起,津津有味的吃起了谢莞娘准备的丰盛饭菜。 “想不到六妹你做饭的手艺竟然这么好。”谢蔚吃的头也不抬,“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多去族叔家里蹭几顿饭。” 谢莞娘忍俊不禁,无情打破谢蔚的美好幻想,“你去了,做饭的也不是我,是厨娘。” 没错,谢家嫡支虽然生活在村子里,但他们还是养了一些仆从的,这些人不仅要负责耕种田地,打理产业,同时也要负责主家的衣食住行。 像谢保这样的,更是曾经豁出命保护主家,与主家一起守卫家园、熬过战乱。 也是因此,他在谢家诸人面前一向极有脸面,谢莞娘他们这一辈的谢家人,都要称他一声“叔”以示尊重。 在谢莞娘这儿吃过午饭,又待了大概两个时辰,等她和江远把粽子包好、煮熟,谢道衡三人这才带着谢莞娘给他们的一篮粽子、两只野鸡、两只野兔,以及谢莞娘之前答应谢道衡的几张图纸,坐马车离开明福村。 “你的事我会尽可能帮你瞒着其他人,你自己孤身在外,行事务必多加小心。若是有什么爹能帮上忙的,你就让人去书院给爹送信。” 上马车前,不放心谢莞娘,但又不得不放任谢莞娘自己去闯的谢道衡,没忍住唠叨了自家闺女两句。 谢莞娘笑着点了下头,“爹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 谢道衡又将视线投向站在谢莞娘身侧不远处的沉默少年,“阿远,莞娘就拜托你多多照拂了。” 江远点头,“我会竭尽全力。” 谢道衡叹息一声,转身在谢蔚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谢蔚紧随其后,在关车门前,他冲谢莞娘三人微一颔首,“那我们就先走了,六妹你自己多多保重。” 谢莞娘点头,“爹、蔚族兄、保叔,你们一路小心。” 谢保冲她笑了下,“六姑娘放心,小人一定把老爷和蔚少爷安全送回谢家村。” “辛苦保叔了。”谢莞娘冲他挥挥手,然后和江远、小阳一起,目送他驾车出了院门。 这一次谢道衡过来,打的是访友的旗号,谨慎起见,他甚至安排了两个忠仆,迟他一段时间出村,帮他留意他身后是不是有人跟着。 不知是他出门太早的缘故,还是时隔一年,盯梢的人已经懈怠,总之这次他并没有被人尾随。 但这次没有,并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为了谢莞娘的安全和自由,谢道衡已经打定主意,以后如非必要,绝不主动与谢莞娘进行接触。 这次对江远的摸底行动,得出的结果他很满意。 虽然这小伙子和谢莞娘一样,身世也有点问题,但在其他方面,他确实让人挑不出任何缺点——和谢莞娘一样,谢道衡也不认为江远的沉默寡言是缺点。 有他这么个对谢莞娘死心塌地的小伙子待在谢莞娘身边,谢道衡觉得,谢莞娘比回去谢家还安全。 左右他妻子和女儿那里,他已经叮嘱了她们不要把谢莞娘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其他人,帮他找人的谢蔚等人,也都是提前得了他叮嘱的嘴紧之人。 他不说,他们也不说,谢莞娘就能继续安安稳稳经营她的美好生活。 至于身为谢莞娘生母的谢静姝,她一天没有深刻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谢道衡就不打算把谢莞娘还活着的消息透露给她。 反正那人在谢莞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也只是默默回了道观,并没有因为自己间接导致谢莞娘下落不明,流露出任何后悔之意。 甭管别人信不信,她自己反正是很坚定地认为,她让谢莞娘认祖归宗,是真的为了谢莞娘好。 谢道衡说不通她,干脆就和谢莞娘一样,选择瞒着她。 *** 一直到马车走的彻底看不见了,谢莞娘这才和江远、小阳一起回家。 江远看着她,嘴唇翕动,但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谢莞娘注意到他的欲言又止,唇角上扬,朝他露出一个笑,“我爹很喜欢你。” 江远一怔,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谢道衡是不是满意他的这个问题。 他问谢莞娘,“你......还好吗?” 谢莞娘这才明白,他不是在担心自己给谢道衡留下的印象不够好,而是在担心,她此时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我很好啊。”她语气轻快,“不用我多费口舌,我爹就能明白我的想法和顾虑,并且他还很尊重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爹就勉强我,打着为我好的旗号,逼着我听他的。” “还是说,你担心我会因为暂时不能回去谢家心情不好?” 江远点头,他确实在担心这个。 谢莞娘笑,“且不说我那身世隐患还在,就算不在了,我今年十七,若此时回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嫁出去。” 她有个想让她认祖归宗的亲娘,还有个认为她年纪到了,该嫁人了的养母。她如果现在回去,等着她的就只有两种局面,一,她被自己亲娘推进火坑,二,她被自己养母发嫁。 而她不论被迫暂时步入这两种局面当中的哪一种,只要她亲爹一家发现她,最后她的结局都只会是一个“死”字。 谢莞娘不想死,更不想被人强硬按头,被迫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她叹息着对江远道:“要是我爹现在就打算带我回去,那我才是真的要心情不好。” 毕竟天都快塌了,她心情能好就怪了。 第111章 新的大单 谢道衡他们离开明福村的第二天,谢莞娘这里又来了一位新客人。 来人是秦记布庄的东家秦娘子,她给谢莞娘带来了一单大生意。 被自家夫君扶下马车,又敲开了谢家的门,秦娘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谢妹妹,姐姐我不请自来,还望你莫要见怪。” 谢莞娘笑着将她和她夫君请进自己家里,“秦姐姐说的哪里话,你来我高兴都还来不及,又岂会怪罪于你。” “妹妹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秦娘子笑着挽住她手臂,和她一起到堂屋落座,她夫君则是把马车停在了谢莞娘家门口,他视线能够笼罩住的那一小片空地上。 谢莞娘给两人倒了茶,又拿出果子和点心招待他们,“不知姐姐此来所为何事?” 秦娘子已经习惯了谢莞娘的直来直去,她道:“我有个报酬丰厚的大单子,就是那买家要货要的比较急。” 谢莞娘对“报酬丰厚”这四个字毫无抵抗力,她道:“姐姐不妨详细说说。” 秦娘子正有此意,她道:“有位被家中长辈打发到咱们白河镇历练的富家公子,他祖母寿辰将至,他打算花重金请人帮绣一幅双面绣屏风。” 谢莞娘追问:“他打算绣哪两种图案?” “麻姑献寿和松鹤延年。” 谢莞娘又问:“他打算要多大尺寸的绣品?最迟能接受咱们什么时候交货?” “两尺(0.67米)宽,三尺(1米)高,交货日期他说得在下月十九之前。” 谢莞娘松了口气,对别人来说这要求或许苛刻,但对她来说却没什么。 一面麻姑献寿、一面松鹤延年的屏风,是她跟师傅学的最后一种双面绣纹样,省了设计图案、琢磨绣法的时间,下月十九之前交货还是很容易做到的。 她问秦娘子,“我能拿到多少报酬?” 秦娘子双眼发亮,“谢妹妹的意思是......” “时间倒是够了,但我得看看报酬是不是真有姐姐说的那么多,值不值得我放下其他事情,一心一意忙活这个。” 秦娘子生怕她不接这个单子,赶忙如实说了对方给的价格,“那位富家公子愿意出三百两,去掉材料费和我要拿的抽成,你可以拿到大概二百六十两。” 谢莞娘不仅是她店里手艺最好的绣娘之一,而且还是她店里刺绣速度最快的绣娘,没有之一。 如果说她店里还有谁能保质保量完成任务,那么这个人非谢莞娘莫属。 而那位富家公子,他是白河镇最大、最好的福满堂酒楼的少东家,最重要的是,他家在周边的十几个县镇,都开了规模差不多大的一家福满堂酒楼。 除此之外,他家还另有良田若干,以及一支专做南来北往贩货营生的商队。 在州城乃至京城的某些人眼里,他家或许只是个稍微有钱点儿的寻常商户,但在秦娘子这儿,那位富家公子却是她毋庸置疑的大主顾。 好不容易这么一个有钱客人自己送上门,秦娘子可不想因为自己吃不下对方丢出来的饼,硬生生把这么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家公子,拱手送给镇上的那间绣坊。 为了以后能够长长久久的跟这位富家公子,甚至这位富家公子代表的家族做生意,秦娘子说什么也不能在对方第一次找上门时掉链子。 她用满含期待的小眼神盯着谢莞娘,“怎么样?这个数目你满意不?” 谢莞娘点头,“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秦娘子一听,立马让坐在门口位置喝茶的自家夫君,去马车上搬她们带来的布匹、绣线等物。 事情谈完,契书签好,秦娘子婉拒了谢莞娘留他们吃饭的热情邀约,和自家男人一起回了镇上。 村里人注意到了秦娘子他们的这辆马车,免不了又要议论一番谢莞娘。 毕竟,昨天谢莞娘家才刚来过一辆马车,今天又来,实在很难让人不好奇。 但好奇归好奇,上门打探或者胡编乱造一些谣言,他们却是没那个胆子的,毕竟谢莞娘对付汪家人的英勇之姿,他们可还都牢牢记着呢。 谁也不想自己成为下一个挨揍的人,自然要老老实实管着自己的腿和嘴。 谢莞娘对村民们的好奇与忌惮一无所知,她正忙着准备送给陈里正、陈大夫、汪小芝,以及因为拐子事件与她变成朋友的王玉芝、赵月娘的粽子。 她自己喜欢吃红豆沙粽、红枣或者蜜枣粽,但考虑到其他人未必与她口味一致,她还另外包了绿豆沙粽、蛋黄鲜肉粽、板栗鲜肉粽、香菇腊肉粽。 一家两串共十二个粽子,每种口味各两个,另外再给每家送十个咸鸭蛋、十个皮蛋,这节礼就算是准备好了。 郝玉家今年给陈里正准备的节礼也有粽子,不过他家包的是这边最常见的小枣粽和黄米粽。 除了粽子,他家还另外准备了一小坛的雄黄酒。 江远没有包粽子,他自己吃的粽子都还是谢莞娘、郝玉、汪小芝和陈大娘送的呢,自然不会拿了粽子去送人。 他给郝玉、陈里正、汪小芝一家、汪小芝公婆准备的节礼,是一板豆腐和二斤猪肉。 至于谢莞娘,因为谢莞娘邀了他一起过节,江远不仅给她准备了一板豆腐、二斤猪肉,而且还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排骨和猪头。 猪头处理起来很麻烦,但没关系,谢莞娘可以使唤做事超级认真、迅速,同时也极有耐心的江远。 香喷喷的卤猪头肉,吃一口就能让人幸福到冒泡,更别提江远还是直接买的一整个的大猪头。 吃开心了,谢莞娘干起活儿来动力也更足了,为了尽早做完那个单子,她开始了上午上山采药并简单炮制,下午和晚上在家刺绣的新一轮忙碌日常。 就连小阳和陈圆,她都只让她们自己反复练习针法,而不是继续教授她们新的内容。 如此忙了一个多月,谢莞娘总算是赶在六月初九这天,在江远的陪同下,将她做好的双面绣送去了秦记布庄。 秦娘子没想到她能提前十天交货,又惊又喜的同时,她也没有忘记把东西拿到光亮处仔细验货。 第112章 换个活干 把每一寸都细细看过,秦娘子又把东西拿远了些,整体欣赏一遍。 “漂亮!太漂亮了!”她笑着抚掌赞叹,然后又扬声招呼她店里的两个女伙计去拿她提前找人做好的边框和底托。 她夫君听到声音,帮着那两人把东西从库房里取出来。 秦娘子看见他身影,忙又支使他去给那位富家公子送信。 她夫君应一声,把手上拿着的底托稳妥放下,套了马车去找那位富家公子。 秦娘子和她那两个女伙计一起上手,小心翼翼把双面绣绣品和底托、边框组装起来。 待到组装好,她们又把东西小心翼翼放到秦娘子平时用来算账记账的那间屋子的最里侧,以免被不相干的人给不小心刮了碰了。 “妹妹稍等一会儿,姐姐这就付你银子!” 心情大好的秦娘子,把江远和谢莞娘留在院子里喝茶吃点心,她则是迅速回了自己卧室,从藏钱的地方取了二百六十两银子。 吭哧吭哧把装钱的箱子搬到谢莞娘面前,秦娘子一边急促呼吸,一边笑着拍了下那个看着极其朴素的原木箱子,“一共二百六十两,妹妹验过咱们再说别的。” 谢莞娘也没客气,打开箱子,挨个儿查验起秦娘子给的二十六个银锭子。 验过真假与大概重量,谢莞娘朝秦娘子点头示意,“我验好了,姐姐有事尽管说。” 秦娘子笑,“也没什么,就是上次请你帮着她闺女绣嫁衣、被套等物的那位太太,她想再请你帮着绣一幅八仙拜寿图。” 谢莞娘眉梢微挑,“哦?” 秦娘子解释,“随便你用苏绣还是宫绣,这东西她是拿去走人情的,只要东西好,谁绣的不重要。” 她没有告诉谢莞娘,她的那位朋友,打算备一份既贵重又不那么俗气的厚礼,打着贺寿的名义,去求她表姨的儿子,为自己丈夫在不那么偏僻、穷苦的地方,谋个一官半职。 她丈夫虽是前朝举人,但却是在前朝科举舞弊最严重的那段时间中的举,即使眼下新朝初立,哪哪都很缺人,他这种身上有着很重舞弊嫌疑的人,也依然很难为自己谋官。 皇帝宁愿恩科和正科同开,都不愿意把机会留给那些在前朝末年考取功名,但之后却没什么名声,也没什么建树的读书人,足可见他对这些人是有多不待见。 万幸那位乡绅太太表姨的儿子如今是个四品知府,走他的门路,她丈夫或许能以举人的身份,谋个县丞、主簿、教谕的职位。 是以那位乡绅太太很大方的拿出了好大一笔银钱,为她那位表姨准备六十大寿时的贵重寿礼。 除了谢莞娘绣的八仙拜寿图,她还打算另外再送一柄她珍藏多年的翡翠如意给她表姨。 自然,她表姨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她也都给备了精心挑选的其他厚礼。 这些事都与谢莞娘无关,是以秦娘子并未提及,她只是和谢莞娘说了对方的要求以及准备支付的报酬。 谢莞娘听到秦娘子说,对方两个月后要货,并且她能拿到的报酬还高达八十两之后,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继续接活儿。 虽然八仙拜寿图的图案相对复杂,没那么好绣,但八十两呢,她愿意为了报酬努力一把。 两人签好契书,谢莞娘就带着秦娘子准备的布匹、丝线等物,和江远一起回家去了。 现在天气热了,她不好再把头脸包裹的严严实实,但却可以戴个边缘处缝了轻纱的斗笠。 这么做的小娘子不少,别人看见了,也只会以为她和其他爱美的小娘子一样,这般全副武装,是担心自己被晒黑。 之后的二十多天里,谢莞娘仍然还是早晨练武、上午采药并简单炮制、下午和晚上刺绣,如此一直忙到七月初五,总算是把那幅八仙拜寿图全部绣好。 把东西送到秦记布庄并顺利拿到报酬,谢莞娘婉拒了秦娘子给她安排的新单子,“接下来我有其他事情要忙。” 其实是她害怕继续这么盯着绣布忙活,她的眼睛会受不了。 她可不想像那些专职绣娘似的,年纪轻轻就熬坏眼睛。 更别提长期坐着不动,对她身体的其它部件也很不友好。 所以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做个泡在山里的快乐野人了。 两人出了秦记布庄,江远赶着牛车慢慢走,谢莞娘则是趁机在路边的摊子和店铺里,买了一副猪下水、十斤猪板油、二斤五花肉、二十斤白面、二十斤大米、二十斤小米、一百斤高粱米、十斤黄豆、十斤红豆、二斤红糖、一坛酱油、一坛陈醋、两大包粗盐、二斤灯油、一斤草纸。 拉拉杂杂的一堆东西,全都被她和江远堆到了牛车的中间位置和后半部分,牛车的前半部分,则是放着用粗布包裹起来的、秦娘子提供的刺绣用品。 两人赶着牛车回到家,江远继续做勤劳的搬运工,帮忙把东西搬到仓房、灶房、堂屋等处,谢莞娘则是挽起袖子,洗了手开始准备午饭。 小阳和陈圆听到动静,放下绣绷,迈着小短腿儿主动过来给谢莞娘帮忙。 谢莞娘一边为熬猪油做准备,一边打发两小只去菜地,“黄瓜、番茄、茄子、辣椒、菠菜、葱,每样都摘一些。” “好嘞~”两小只每人拿起一个菜篮子,手拉手去了后院菜地。 等到她们把摘回来的蔬菜清洗干净,安排好东西的江远也洗干净手过来帮忙了。 他负责做前期准备工作,蔬菜切好,大米、小米和高粱米混在一起淘洗干净,下锅煮上。 等到米饭煮熟,可以捞出来的时候,谢莞娘也把猪油给熬完了。 液体状态的猪油被她全都装进坛子,猪油渣放到碗里,留着晚上包包子吃。 新买的五花肉切片,和茄子、辣椒一起炖煮,黄瓜、菠菜全都凉拌,番茄炒四个蛋,美味又下饭的四个家常菜就做好了。 至于那副猪下水,谢莞娘打算等晚上给卤起来,一部分送去隔壁郝玉家,一部分留着明天上山的时候带去山上吃。 稍微放多点儿盐,这个年代的天气又没有后世那般炎热,卤好的肉食放到明天中午还是没问题的。 第113章 一起进山 放了小米和高粱米的米饭没有纯大米饭好吃,但四人却还是吃的格外香甜,毕竟放眼如今的明福村,他们的生活条件已经是最拔尖的那一批了。 这一点在以前也能吃饱的谢莞娘和江远身上,表现得还不是十分明显,但在小阳和陈圆身上,却明显得让村里人十分艳羡。 原本皮包骨头的小阳,现在无论是气色、体重还是身高,都远比她的绝大多数同龄人好。 原本就很健康的陈圆,则是直接把自己的小脸蛋给吃圆了,她原本有些黑瘦的瓜子脸,现在已经变成了可可爱爱、红润细腻的小圆脸。 不仅她爹娘因此生出了把她弟弟也送到谢莞娘这儿养着的心思,就连村里其他人家,也有不少人动过这种心思。 当然,冲动只是一瞬,脑子冷静下来之后,他们并不会真这么做。 陈召和汪小芝不仅没有把儿子送过来,而且还隔三差五就会在口粮之外,另外送一些鸡蛋、白面之类的东西过来,以免自家孩子在饮食方面占谢莞娘太多便宜。 至于村里的其他人,陈圆和小阳被养的那么好,他们其实也很清楚原因所在。 说白了,无非就是谢莞娘舍得在吃的东西上面花钱。 如果他们也舍得,那么他们就算把孩子放在自己家养,他们家的孩子也一样能长得白白胖胖的,就比如陈里正和村里其他富户家的那些孩子。 反过来,如果他们不舍得给孩子在吃的东西上面花钱,那他们就算把孩子送去谢莞娘家,谢莞娘也只会把他们当成疯子给打出来。 毕竟,人家和他们无亲无故,再怎么也不会帮他们养孩子。 当然,也有少数几个大聪明,牵着自家孩子跑去谢莞娘那儿,说是要把孩子卖给她。 谢莞娘乍一听到他们说的那些话,还以为是自己事情太多,忙糊涂了,都开始幻听了。 她揉揉耳朵,“你们能再说一遍么?我没太听清你们刚刚说了些什么。” 等到那些人七嘴八舌重复了一遍他们之前说的话,她这才一脸懵的瞪着他们,很是无语的说了一句,“我没说要买人啊!” 万幸之前她听到是不熟悉的人敲门,在开门之后并没有放他们进屋,而是堵在自家院子门口,先问了一遍他们到底找她干啥。 原本还想登堂入室,结果却被谢莞娘双手环抱,用满含警告意味的凉凉眼神,以及她那跃跃欲试的右脚,死死钉在原地的几家人,只好一边在心里咒骂谢莞娘不懂礼数,一边努力挤出一抹笑,试图把自家孩子推销给她。 谢莞娘视线扫过被他们带过来的几个邋里邋遢、黑瘦黑瘦的皮小子,心说她一个姑娘家,这些人带一堆男娃儿给她,想啥呢这是?让她一个还没成亲的小姑娘无痛当娘,倒贴钱替他们养娃? 就他们有脑子,个个都是大聪明是吧? 莫说这些都是男孩,就算是女孩,但凡不是像小阳那样命悬一线,又被自己家人放弃的,她都不可能买回家从小开始教养好吧? 现成儿就能派上用场的仆从,他\/她难道不香吗? 把那些心里打着小九九的人全都赶走,谢莞娘找到邓小燕和汪小芝,请她们以闲话家常的方式帮她放出“以后谢莞娘都不会再往家里买人”的消息,以免之后还有人以这种方式打她的歪主意。 隔天,谢莞娘就跟着江远进山去了。 陈圆前一晚就在太阳落山之前,带着绣绷子回家去了,谢莞娘在汪小芝过来接她时,和汪小芝说了自己要进山几天。 小阳则是被她托付给了郝玉和陈氏,陈氏怀了孕,郝玉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所以就没跟着江远和谢莞娘一起往深山去。 两人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藏好,又拜托了郝玉和陈氏帮忙听着些他们两家的动静,然后就带着谢莞娘一大早准备好的各种药丸药粉、银针、干粮和调味品,以及其他进山必备物品,翻过村子附近的两座矮山,去了只有猎户和采药人才会光顾的、更深处的某座高山。 这座山的山脚下有个村落,村名是根据村子所在之处的地形取的,叫作大坳村。 这里的村民不像明福村那样,绝大多数人都以种田为业,他们这里因为多山地少平原,所以村民们除了耕种开垦出来的少量田地,多数时候都泡在山里,靠着采集山货、草药,以及打猎过活。 也是因此,他们几乎家家养狗,家家都有猎手。 当然,这些猎手虽然身手比明福村的其他村民好,但和专门练过的江远、郝玉相比,却还是有着明显差距的。 江远之所以选择离他们村子比较近的这座山,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想谢莞娘和他一起露宿山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如果他们弄到什么大块头的猎物,比如野猪、野羊之类,他们必然就得雇人帮忙。 住在大坳村他打过交道的猎户家里,不仅晚上他们能好好休息,真弄到他们两人运不走的猎物,他们也可以雇人帮着把猎物扛下山,以及在村里租辆牛车,第一时间把猎物运到镇上。 一边翻山越岭的赶路,江远一边跟一身粗布短打的谢莞娘介绍大坳村。 “大坳村一共二十九户,不是姓王就是姓吕。所有人或远或近,都有些亲戚关系。” “其中三户家里只有老人和孩子,我们这次借住的人家,家里就只有一个老太太和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儿。” 谢莞娘震惊,“那他们靠什么生活?” “种地,挖野菜、捡蘑菇、采收各种山货,另外村里其他人家也会偶尔接济他们一点口粮。再有就是,我们过去借住,给的住宿费也是盐巴和各种粗粮。” 谢莞娘恍然,“难怪你特意背了一袋高粱米和一袋豆面。” 江远目视远方,“借宿一宿只需一斤豆面,再有就是咱俩在他们家吃饭,一天也要给二斤米面。除了这些,剩下的我打算跟他们换些山货回去。” 他没说的是,如果他和谢莞娘住一间屋子,那么他们借宿一宿,就只需支付半斤豆面。 现在他们还没成亲,江远不想委屈了谢莞娘,自是不会为了省半斤豆面,让谢莞娘和自己同住一屋。 第114章 山村借宿 两人说着话,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来到大坳村村尾,江远打算借宿的那户人家。 “葛大娘,在家吗?”在村尾倒数第三户人家停下,江远一边叩门一边扬声问了一句。 “谁呀?”应声的是一道稚嫩童音,紧接着,谢莞娘和江远就听到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我是江远,山外明福村的。你是小花吧?还记得我吗?” “是阿远哥哥呀。”叫小花的孩子显然对江远还有印象,她打开门,“阿远哥哥,你好长时间没来我们村啦。” 江远表情柔和,“是啊。” 小丫头环顾一圈,“咦,这次郝叔没来啊?” 江远点头,“这次我是和谢姐姐一起来的。” 谢莞娘听他提到自己,上前一步站到小花面前,“小花你好,我是谢莞娘。” 小花视线一对上漂亮姐姐的笑,小脑瓜顿时转不动了,“谢、谢姐姐好,我、我是吕小花。” 谢莞娘笑着递给她一小块麦芽糖,“小花奶奶不在家吗?” 小花点头,看着那块糖没好意思伸手去接,“奶奶和哥哥去地里了。” 谢莞娘把糖放到她小手手心,“小花可以带我们去找奶奶和哥哥吗?” 小花点头,“等我锁个门。” 他们这种坐落在山和山之间的村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野物闯进来,祸祸各家各户的田地、家禽、房屋等,是以村民们都有在家栓门、出去锁门的习惯。 两人耐心地等着小花踮脚锁门,听到动静的左邻右舍探头出来,看见是他们认识的人,纷纷出声和江远打招呼。 最先出来的刘大娘一边打量谢莞娘一边对江远道:“呦,是阿远啊,这次你叔没跟你一起来啊?” 晚了一步的胡大娘则问:“这小姑娘是哪个?” 江远点头,挨个儿叫人,“刘大娘,胡大娘。” 然后又跟她们介绍谢莞娘,“这是谢姑娘。” 谢莞娘屈膝福了一福,“晚辈谢莞娘,见过刘大娘、胡大娘。” 俩人迅速交换了个眼神,识趣儿的没有继续追问。 刘大娘摸出两个枣子递给谢莞娘,“我家枣树上结的,个头小了点儿,但挺甜的。” 胡大娘则是给了谢莞娘一把炒黄豆,“别嫌弃,我自己炒了给孩子们磨牙的。” 谢莞娘连忙双手接过,依次跟两人道谢。 小花眼巴巴看着,但却乖巧的一声未出。 等到谢莞娘和江远跟这两人寒暄过,她这才带着两人去找她奶奶和哥哥。 她哥哥今年九岁,已经能和她奶奶一起下地干活儿了。 她因为才刚七岁,被奶奶留在家里,帮着打扫卫生、洗衣做饭。 三人沿着村子外面的土路走了约莫两刻钟,小花哥哥就眼尖的发现了带着两个人朝他们走过去的自家妹妹。 “奶,是小花,小花过来了。”小男孩儿指着妹妹单薄矮小的小身影,对他奶葛大娘说。 葛大娘敲着自己酸痛的腰直起身子,“呦,还真是小花。” 她和孙子阿旺一起走出田地,朝着小花他们迎面走了过去。 走了没一会儿,她和阿旺就认出了跟在小花身后的江远。 “是阿远啊,估计是又来打猎了。”葛大娘眯着眼睛,费力地盯着谢莞娘看,“就是不知道那个牵着小花的闺女是谁。” “奶奶——哥哥——”小花看见两人往自己这边走,立马松开谢莞娘的手,小跑着朝两人迎了过去。 “哎——” “小花你跑慢点儿。” 一道苍老、一道稚嫩的声音同时响起,祖孙俩加快脚步,好让小花能够少跑一些。 小花扑进奶奶怀里,小手还不忘朝着哥哥所在的方向伸过去,“哥,这些给你。” 她给阿旺的,是谢莞娘给她的那块麦芽糖,以及三人走出村子之后,谢莞娘分给她的两个枣子、半把黄豆。 小丫头一口没吃,这会儿全都献宝似的,送给了自己哥哥。 葛大娘诧异,“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糖是谢姐姐给的,枣子和黄豆是刘奶奶、胡奶奶给了谢姐姐,谢姐姐又分给我的。” 小花话音刚落,谢莞娘和江远就走到了祖孙三人身边。 江远朝着葛大娘点头致意,“葛大娘。” 谢莞娘笑着屈膝行礼,“晚辈谢莞娘,见过葛大娘。” 葛大娘“哎哎”两声,“是要在我家住两天是吧?行,我这就回去帮你们收拾屋子。” 江远点头,“那就麻烦葛大娘了,我俩每人一间,住大概两到三天。” 葛大娘用力摆手,“麻烦啥,我巴不得你们能多来几回呢。” 她男人和儿子都死了,儿媳妇不想守,很快就改嫁了,只有她一个老婆子,带着俩孩子无比艰难地在村里讨生活。 虽说因为家里亲戚不仅为人厚道,而且还强悍能打,他们家的几亩薄田并没有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给霸占过去,偶尔亲戚们也会拿出一些食物接济他们,可他们家的日子却还是过得格外紧巴。 江远和郝玉每年过来几次,在他们家借住,不仅会出粮食作为借住的费用,而且还会用粮食和食盐,跟他们换一些他们就算拿去镇上的山货铺子,也会被铺子掌柜狠命压价,根本就卖不上几个钱的木耳、蘑菇等山货。 葛大娘因此很是欢迎江远他们,每次他们来,她都会拿出家里特意备着的干净席子和被褥、枕头,就怕他们在自己家住的不舒服。 这次谢莞娘跟着来,葛大娘虽然要另外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她住,但却因为能够多赚一份住宿费,所以对这种情况格外乐见其成。 众人说着话回到葛大娘家,葛大娘立马拿了工具,和阿旺一起去打扫房间,小花则是端了温水给江远和谢莞娘喝。 江远和谢莞娘谢过小花,把水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就一起去了葛大娘家的东厢房,帮着她和阿旺收拾房间。 小花见客人都去干活儿了,立马也迈着小短腿儿,跑去帮葛大娘干活儿。 葛大娘赶了他们几次都没能把人赶走,只好由着他们跟自己一家一起忙活。 第115章 所谓亲戚 三大一小迅速收拾好两间屋子,葛大娘从箱子里取出半新不旧的两张干净席子,铺在土炕原本的旧席子上,然后又把箱子里放着的两套被褥,挂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让太阳慢慢晒着。 谢莞娘和江远则是先把两天份的口粮给了葛大娘,然后又把他们带来的大部分东西,放到了江远暂住的东厢房南屋。 这间屋子有个能够上锁的大箱子,锁头是他们第二次来时,郝玉按照葛大娘建议的,自己买了带过来的。 除此之外,东厢房堂屋的门也是能够上锁的,当然,锁头也是江远他们自己带的。 用葛大娘的话说,哪个村子都有心思不正的,他们一家又老的老、小的小,根本震慑不住那些有歪心思的。 与其等着那些人厚着脸皮闯进来,然后再趁他们看顾不到顺手牵羊,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她还不如主动提醒江远他们把门和箱子都给锁上。 听掏出锁头,给大木箱子上锁的江远低声说了葛大娘的有言在先,谢莞娘不由对这个老太太愈发刮目相看。 儿子十来岁时她就守了寡,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给他娶了媳妇,结果儿子没过几年,也和丈夫一样死在山上了。 年轻力壮的儿媳妇扔下年幼的孩子改嫁了,她一个老太太却咬着牙坚持下来了。 光是她的坚毅和刚强就已经很让人佩服了,现在谢莞娘通过锁头的这件小事,又发现了老太太明白事理、思虑周全的这两个极大优点。 她悄悄跟江远说:“希望老太太能活久一点,活到两个孩子长大,有能力奉养她终老的那一天。” 谢莞娘由衷希望,这老太太能过几天享清福的好日子,但江远却用一句话打破了谢莞娘的美好幻想。 “寻常猎户的日子比农户还苦,阿旺和小花就算是长大了,葛大娘也还是要继续兢兢业业操持家务。” 别说是葛大娘家的这种情况,就算是家里壮劳力不少的其他人家,家里老人也没有“享清福”的这一说,不是死了、瘫了、傻了,哪个是能待在家里擎等着吃白饭的? 重活儿干不了就干轻省的,总之都是要为整个家庭出力的。 谢莞娘被他说服,确实,就算是明福村那些相对富裕的人家,他们家的老人也都是要下地、捡柴、做家务、带孩子的。 两人把东西妥善放好,从屋子里前后脚出来,打算跟葛大娘说一声就结伴上山。 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说话,院子外面的村道上就传来了一阵嘈杂人声。 “你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小杂种,你给老娘站住!”满含怒气的尖利嗓音,清晰地传到谢莞娘等人的耳朵里,“今天老娘要是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你个小杂种以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谢莞娘不适的揉了下耳朵,江远一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这会儿也因眉头紧皱、薄唇紧抿,让人轻易就读懂了他的不愉快。 葛大娘祖孙三人则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见两人既不满又疑惑,葛大娘压低声音,在院外其他村民的劝解声中,跟江远和谢莞娘说起了外面的那妇人。 “是去年冬天爹娘一起没了的阿泰他伯娘。” “阿泰爹娘留下的院子和地,被他大伯一家给占了。” “当初拿人家家里东西的时候,那两口子话说的可好听了。” “什么阿泰和小梅年纪小,就兄妹俩一起生活,他们当大伯大伯娘的哪能放心。” “还说什么,等以后阿泰长大了,要娶媳妇了,他们就把阿泰爹娘留下的房屋和田地都还回去。” “结果那兄妹俩前脚刚被他们给接过去,后脚他们就让自己大儿子一家搬到阿泰家里去了。” “兄妹俩在他们家睡柴房,挨打受骂,吃不上饭,还啥活儿都得干,他们自个儿的儿孙倒是住进了人家爹娘好不容易修起来的宽敞宅院。” 说到这里,葛大娘朝着门口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就这还是亲大伯、亲伯娘呢,吃着人家爹娘留下的粮食,住着人家爹娘留下的宅子,种着人家爹娘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田地,却还要苛待人家兄妹两个,也不怕人家爹娘半夜来找他们算账。” 当然,所谓“算账”一说,就算是说出这话的葛大娘本人,也是压根儿就不相信的。 若是死人真能收拾活人,阿泰和小梅也不会被他们大伯娘收拾的那么惨了。 只是短短大半年时间,俩孩子就已经瘦脱相了,尤其是年纪更小、胆子也小的小梅,眼看着都被磋磨的没个人样儿了。 族里的那些长辈也不是没有找过他们大伯,但他们大伯却每次都推说自己不知道、没注意、疏忽了。 长辈们让他管管自己婆娘,他当面满口答应,回家了也会高声叫骂,叮叮咣咣弄出极大响动,听着就像是两口子在上演全武行,但事实却是,这些他全部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两口子默契做戏,只苦了阿泰和小梅这俩孩子。 江远和谢莞娘听的眉头直皱,谢莞娘问葛大娘,“就不能让他们把阿泰爹娘留下的东西还回来么?” 就算粮食、衣服、皮毛这些他们能厚着脸皮找借口昧下,房子和田地他们总也得还回来吧? 葛大娘叹气,“吃进嘴的东西,那一家子可不舍得再吐出来。族里每次找他们说这事儿,他们都东拉西扯的不往正事儿上说。等到把族里长辈惹急了,非得逼着他们表态,他们就男的一声不吭,女的打滚儿撒泼、又哭又闹的。” 小花举着小手,语速极快的插了一句,“赵大娘和王嫂子都可厉害了,在地上滚多少圈儿都不带晕一下的。” 葛大娘横了自家古灵精怪的小孙女一眼,“你个小丫头瞎说啥呢?” “我没瞎说。”小花为自己正名,“我亲眼看着她们在地上滚的,滚完她们还能立马爬起来骂人打人,老厉害了。” 葛大娘:...... 她轻轻推着自己小孙女的背,“去去去,一边儿玩去。” 第116章 不如外人 小花乖顺的被她推着走,但在离开之前,小丫头还是没忍住用满是不可思议的语气,双眼亮晶晶的又补了一句,“而且她们一起满院子乱滚,竟然都没有撞到一块儿。” 不像她哥和他的那些小伙伴,打谷场那么大,他们都能滚着滚着就彼此撞到一起。 得亏小丫头没把后面这句说出来,不然葛大娘的心态一准儿得崩。 别家的女人怎么撒泼她不管,教坏她孙子孙女却是万万不行。 听了一耳朵他人苦难,谢莞娘和江远拿着要用到的东西一起上山。 走在路上,谢莞娘低声跟江远感叹,“就这还亲戚呢,连心地好些的外人都不如。” 江远倒是见怪不怪,“就算是亲爹娘,也未必就个个都疼爱自家子女,更别提只是大伯而已。” 若血缘关系真那么有用,他也不会在明福村一待这么多年,小花和阿旺也不会同时失去父亲母亲。 还有谢莞娘也是一样,她被逼跳河,她亲娘、亲爹和亲奶奶,全都功不可没。 谢莞娘叹气,“确实,有些亲人与其说是亲人,还不如说是前世冤孽。”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一前一后的往山上爬,结果才爬了没多远,江远就耳尖的听到了一阵呜咽声。 他抬手,示意谢莞娘暂时站在原地不要动弹,他则是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朝着躲在大树后面的那道人影走去。 “阿泰?”看清用力抹着眼泪的那道瘦削身影,江远有些意外的唤了一声抬起脸朝他看来的那个少年。 他和阿泰不怎么熟,和他死去的爹倒是有过几次交集。 他问阿泰,“你怎么躲在这里?” 阿泰好一会儿才认出江远是谁,他撇开脸,不让江远继续盯着他红肿的眼。 而且他也没有回答江远的那个问题,因为在他看来,江远这属于是明知故问。 江远并不介意阿泰的闷不吭声,他看向谢莞娘。 谢莞娘在听到他喊“阿泰”时,就已经抬脚朝着两人这边走了过来。 她看一眼瘦的皮包骨头,身上衣服破烂又脏污,衣服遮不住的地方则露着不少新旧伤痕的阿泰,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背篓里拿出了一个装水的竹筒、两个她今早现烙的糖饼。 “吃吗?” 阿泰看一眼递到面前的竹筒和油纸包,口水不受控制的泛滥,手却被他死死控制着,没有伸向那还散发着一点余温的油纸包。 “吃吧。”谢莞娘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温和,“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自己,保护妹妹。” 阿泰看一眼江远,见他朝自己点头,这才犹犹豫豫接过了谢莞娘递来的两样东西。 “以后我会还给你的。”他闷闷说了一句。 谢莞娘一笑,“好。” 她这么说,阿泰心里反倒舒服了些。 十四岁的黑瘦少年,小心翼翼打开油纸包,吃掉了里面的一个糖饼。 那糖饼比他瘦巴巴的脸还要大上一些,他吃完一个,剩下的那个就舍不得继续下嘴了。 他还有个比他更惨的妹妹,他想把剩下的糖饼拿回去,偷偷塞给他妹妹。 想到妹妹,阿泰心中再次戾气横生。 他妹妹才十二岁,他大伯娘那个该杀千刀的恶毒女人,竟然就打算为了十两银子,把她卖给深山里某个已经三十六七的老男人。 他听到了那女人和他们大伯的私下交谈,气愤之下直接闹了起来,可那女人和他们的那位好大伯却矢口否认,硬说他是因为对他们有不满,所以硬编了一通瞎话,故意引得族人和亲戚对他们心生不满。 阿泰为自己辩解,奈何却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在他和那两口子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况下,族人们最多也就只能口头劝说几句。 可他那位恶毒到家了的大伯娘,却不会像族人们那般,只动口不动手,她不仅污言秽语的骂他,而且还拿了烧火棍追着他打。 阿泰不能还手,因为还手会吃更大的亏,而且还会连累妹妹,他只能跑,跑得远远的,给自己一个安静思考的空间,思考怎么带着妹妹,摆脱那心肝都烂透了的一家人。 “谢谢你们,我得走了。”把剩下的那个糖饼包好,揣进怀里,阿泰把他一口没喝的那一竹筒水还给谢莞娘,“饼子以后我会还给你。” “等一下。”谢莞娘叫住他,“有什么我们能够帮上忙的地方吗?” 阿泰一怔,他没想到,谢莞娘竟然会主动说要帮他的忙。 毕竟就连他家那些亲戚,都没几个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他们兄妹的。 去年他爹娘过世,他原本是不愿意搬去大伯家的,可族人们却都被大伯的漂亮话说动,一个个的,不仅不帮他们,反而还劝着他们赶紧搬去他大伯家。 他和妹妹再怎么不情愿,有了族中支持的他大伯一家,到底还是一步步把他们爹娘拼死拼活十多年攒下的家底,都给划拉到了自己怀里。 一无所有,只能看大伯一家脸色过日子的他们兄妹,在大伯一家暴露真面目后,也不是没有去找过族中长辈,可那些人除了嘴上说教几句,实际上却没有为他们兄妹做任何事。 他们不愿意为了阿泰兄妹往死里得罪他大伯一家,却忘了当初如果不是他们都站在阿泰大伯那边,阿泰和小梅也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俩孩子去年就已经一个十三、一个十一了,有他们爹娘留下的房屋、田地、粮食、皮毛、银钱等,他们就算日子过得比爹娘在世时艰难,艰难的点也最多就是缺吃少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仅每天都要忍饥挨饿,做多到数不清的活儿,而且还要动辄挨打受骂,身上长期都是带着伤的。 “我略通药理,阿远身手不错,我们肯定能帮到你的。”谢莞娘见阿泰没说话,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和江远能够帮到他,遂温声补了这么一句。 阿泰犹豫一瞬,“我大伯娘想把我妹妹卖给山里的老光棍,我听到她和我大伯说这事儿,一生气就直接闹出来了,但他们却咬死了说根本就没这事儿。” 第117章 自投罗网 谢莞娘蹙眉,“他们收人家钱了没有?” 阿泰点头,“收了十两银子。” 他既愤懑又无奈的咬紧唇瓣,片刻后才又补了一句,“他们不承认那是老光棍给的聘金,只说是他们家人这些年一点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谢莞娘有些同情那个和她素未谋面的小姑娘,“那你打算怎么办?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你们那些族人也没办法站出来替你们说话吧?” 阿泰神色愈发愤懑,他道:“就算他们站出来替我们说话也没用,他们说什么,我大伯一家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该干啥还干啥。” 其实当初他也是这么打算的,奈何他和妹妹人小力弱,根本抗不过大伯一家的连拉带拽。 是的,他们是被大伯一家生拉硬拽着离开自己家的。 可恨当时他们的那些族人,不仅不帮他们,反而还站在他们大伯那边,状似好心的劝说他们。 在阿泰心里,如果说他大伯一家是残害他和小梅的刽子手,那么他的那些族人,就是上赶着给他大伯一家递刀子的一群帮凶。 他恨他大伯一家,也恨他的那些族人。 江远见他单薄瘦弱的身体在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遂伸手拍了拍阿泰的肩膀以示安抚。 “你想要回自己家的房子和田地,带着妹妹从你大伯家搬出来吗?” 阿泰倏然抬头,他双眼圆睁,“你有办法?” 江远点头,“我有两个办法。” 他如此这般说了几句,听的阿泰双眼亮晶晶的,亢奋极了。 但他没有在江远所说的两种办法里任选一个,而是小心翼翼打量着江远的神色,问了他一个让江远和谢莞娘都很诧异的问题,“我、我可以两个法子都用上吗?” 江远怔愣一瞬,谢莞娘则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替江远回答,“当然可以。” 阿泰一听,黑瘦的脸庞上首次浮现出一抹笑容。 他和江远在距离山脚不远的地方,找了个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然后江远就开始对阿泰进行紧急培训。 谢莞娘则是在他们周围来回转悠着寻摸各种草药,同时还要负责给他们望风,以免有其他人看见江远在教阿泰拳脚功夫。 和教导谢莞娘时按部就班、稳扎稳打的教法不太一样,因为现在追求的是速度,所以江远主要教导阿泰的,是不着痕迹攻击敌人弱点的一系列格斗技巧。 让江远没有想到的是,阿泰在武学一道竟然很有天赋。 他原本计划的,花两个时辰教阿泰几招,最终变成了在一个时辰之内,教会阿泰他所掌握的近半技巧。 “你很有天赋。”拍拍阿泰肩膀,江远一边带着他往谢莞娘所在的位置走,一边低声问了他一句,“你可愿随我习武?” 虽然阿泰已经十四岁了,比起从五六岁时就开始循序渐进打基础的那些人,他的起步年龄实在是有些晚了,但好在并没有晚到会影响他以后成就的地步。 以他的天赋,只要他能吃得了练武的那份苦,他以后必定能在武学一道有所成就。 当然,前提是他得花费数年乃至十数年时间用来练武。 阿泰被江远问的有些怔愣,他迟疑一瞬,“我能想一下再答复你吗?”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妹妹的事,实在抽不出多余的心思琢磨他到底要不要跟着江远习武。 江远点头,“等解决了你家的事,我们再来讨论你要不要习武的这件事。” 言罢,他伸手拿起其中一个装满草药的背篓,“收获如何?” 谢莞娘点头,“还不错。” 江远唇角微扬,他转头看向阿泰,“你先回去吧,若是挨打,就试试我教你的规避伤害的方法。” 拳头也好,棍子也罢,打在身体的不同部位,能够给人造成的伤害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了。”阿泰点头,迈步朝着山下的村子里走。 虽然这会儿回去也还是要挨打,但他却不敢继续拖下去了,因为继续拖下去的话,无处撒火的那个恶毒女人,就会转而去打他妹妹出气了。 下了山,阿泰蹑手蹑脚溜进院子,结果却发现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拴住了,他心中生出一股不妙预感,忙拿掉门栓,打开门跑了进去。 让阿泰没有想到的是,他明明都已经赶在安全时限之前回来挨打了,他妹妹却还是在他回来之前挨了顿毒打。 小姑娘伤痕累累的躺在柴房一角,她用稻草自己铺的简易床铺上,身上本就破旧单薄的衣服,都直接被他们那个恶毒大伯娘给抽成一条条的了。 “小梅?”看见躺在角落里默默流泪,身上伤痕青红交错的自家妹妹,阿泰心疼坏了,他扑过去,“那贱女人打你了?为什么?” 小梅扯了下嘴角,“她和大伯说,要趁着你不在家,把我送走,我听到了,想跑,被他们发现了。” 本来他们还想直接把她抓了塞进麻袋,结果因为她喊得太大声,左邻右舍都有人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她大伯大伯娘不好当着别人的面这么做,于是就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到了柴房关起来。 对外,他们的说法是,小梅因为她哥哥胡说八道的那些话,所以在和他们闹脾气呢。 邻居们不知真假,又不好意思闯进别人家里,对着小梅刨根问底,于是小梅就这么被丢进了柴房里。 听妹妹断断续续说完,阿泰气得额上青筋一条条鼓了起来,他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正想说一句“你别怕,哥哥现在就带你走”,就听门口传来关门落栓的一阵响动。 他猛地回头,发现柴房门竟是被他的好大伯给栓上了。 到这会儿,他大伯也不装了,隔着柴房门,他压低声音威胁阿泰和小梅,“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最好给老子安分些,不然别怪老子狠狠心弄死你们!” 阿泰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他自以为的偷溜进来,必是没有逃过他大伯一家的眼,他们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好把他和小梅一起给关起来。 第118章 分享美食 他们打算把小梅送到更偏僻的村子换聘金,那他呢?他们打算对他做什么? 直接弄死丢去深山老林,还是找个不那么遵纪守法的牙人,把他也给卖了换钱? 阿泰后悔不迭,他不该因为请了外来的帮手,就对那一家子狼心狗肺的东西掉以轻心的。 然而此时说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他和妹妹如今都捏在对方手里,他若是还敢大吵大闹,都不等外人听见声音赶过来,他大伯一家就能先把他们给弄晕。 现在他和妹妹唯一能够期待的,也就只有和他约好今晚采取行动的谢莞娘和江远了。 深吸一口气,阿泰轻轻帮妹妹拭去眼泪,“别哭了,我们都会没事的。” 小梅压根儿不信,她一边流泪一边低声劝着自己哥哥,“哥,你别管我了,等晚上他们睡着,你自己从窗户爬出去,然后有多远跑多远,再也别回来了。” 如果是去年他们爹娘还活着时,阿泰是没办法从窗户爬出去的,那时他身上有肉,身形与窗口的大小实在不匹配。 但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阿泰已经从一个健康的黑皮少年,变成了一个瘦脱相的黑皮少年。 只要小心一点,找准角度,他就能慢慢从柴房那扇不大的窗户爬到外面。 至于小梅,她虽然也能爬的出去,但她刚挨了一顿毒打,又饿的厉害,身上根本就没有力气,她就算爬出去了,她也跑不快、跑不远。 与其到时候拖累哥哥,两个人一起被抓回来,她还不如从一开始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阿泰却一如既往地不肯放弃妹妹,他摸出怀里的油纸包,“你先别说这些,先把糖饼吃了,攒点儿力气。” 小梅诧异,“哪、哪来的这金贵东西?” 阿泰用比之前更低的,低到小梅都要凝神细听才能听清的音量,简单说了一遍他和江远、谢莞娘约定好的行动计划。 小梅张大嘴,连糖饼都忘记吃了,“这......” 她想说“这靠谱儿吗?能行吗?”,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靠不靠谱、能不能行的,他们兄妹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好歹人家江远和谢莞娘是真的在为解救他们付出行动,不像他们的那些族亲,最多也就耍耍嘴皮子,根本不愿意为他们和她大伯一家撕破脸。 小梅很清楚,他们这般瞻前顾后,无非就是顾忌他大伯有三个儿子,他们家却只剩她和她哥这两个半大孩子。 谁更不好惹,谁更有价值,他们那些族亲心里掂量的可清楚着呢。 “别这啊那啊的,赶紧把饼吃了。”阿泰说着瞥一眼门口,“后面咱们可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兄妹俩提着一颗心,静候事情的后续发展,并不知道阿泰刚一回去就被关了起来的江远和谢莞娘,则是继续在山上忙活他们自己的事。 谢莞娘采药,江远打猎,一直到日头偏西,两人这才带着他们的丰厚收获,一起下山返回葛大娘家。 他们回来的有些早,葛大娘还没来得及准备晚饭,好在谢莞娘他们也不急着吃饭休息。 江远把两只活着的野鸡、四只活着的野兔解绑,养在葛大娘提供的、牲口棚的笼子里,然后又把死了的一只野鸡褪毛清洗,拿去灶房请葛大娘帮忙炖一锅鸡汤。 谢莞娘则是蹲在院子里,简单处理了一下她今天采收的那些草药。 葛大娘没有井,谢莞娘清洗草药用的水,一部分是葛大娘家原本存着的,剩下的绝大部分则都是江远跑去村子中间的水井现打现挑的。 顺带的,江远还把葛大娘家的水缸给清洗干净,灌满了他挑回来的新鲜井水。 葛大娘很是不好意思,对着江远连声道谢。 等到葛大娘做好晚饭,谢莞娘这才洗干净手,和江远以及葛大娘祖孙一起吃饭。 葛大娘把装着鸡肉、鸡汤的陶罐放到谢莞娘和江远面前,然后又把装着杂粮饼子的干净小筐,放到桌子中间。 阿旺和小花两兄妹,闻着鸡汤的味道直咽口水,但却懂事的谁也没有叫嚷着自己要吃肉。 江远已经习惯了葛大娘这过于强烈的分寸感,他二话不说,直接拿过小花和阿旺的碗,连汤带肉,给他们每人盛了满满一碗。 “哎呦!”葛大娘端着一盆水煮包菜丝走过来,看见这一幕,忙加快脚步行至桌前,“你这孩子,你和谢姑娘吃你们自己的,不用管我们。” 江远眼疾手快,拿起属于她的那个碗,迅速又给她也盛了满满一碗。 “这么多呢,我俩哪吃的完。” 不由分说把碗推回去,江远又给谢莞娘和自己每人盛了一大碗。 他自己的那碗,他就随便捞的,谢莞娘的那碗,他则是专门给她挑了鸡翅和鸡腿。 谢莞娘最喜欢吃鸡翅,鸡腿则是第二喜欢,江远和她一起吃了不知多少顿饭,对她的喜好早就牢记于心。 葛大娘拗不过他,又心疼孙子孙女平时根本沾不到什么油水,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按下心酸与感动,笑着接受了江远的这份好意。 五人围坐在她家院子里的石桌前,和乐融融的吃完了这顿对葛大娘祖孙来说很是丰盛、对谢莞娘和江远来说也就那样的杂粮饼子配鸡汤和水煮包菜丝。 因为谢莞娘和江远交了口粮,又只在他们家吃早晨和晚上的这两顿饭,所以葛大娘每顿都会按一斤米面的份量给他们准备主食。 蔬菜什么的,因为是自家园子里种着的,葛大娘就没有算在份额之内。 她大方,江远自然也不会小气,虽然不会另外支付菜钱,但他们吃肉的时候,江远却也会让葛大娘祖孙跟着沾些油水。 晚饭吃完,葛大娘趁着天还没黑,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清洗,谢莞娘则是把她和江远特意留的四个巴掌大的杂粮饼子,用油纸包了起来。 阿旺和小花虽然有些好奇她为什么要留出四个杂粮饼子,但俩小孩儿懂事的很,别说多嘴询问了,他们连眼神都没有多投两次过来。 第119章 装神弄鬼 半夜时分,村里人基本都已经进入深度睡眠,江远和谢莞娘却悄悄从土炕上爬了起来。 两人从天擦黑时一直睡到子时,这会儿全都精神的很。 蹑手蹑脚走出屋子,江远眼疾手快的丢了两块糖饼给听到动静的两只狗子。 两只狗子以前没少被江远投喂,这次虽然投喂的时间、投喂的食物都与以前有些差别,但它们却还是摇着尾巴,欢快地吃了起来。 趁它们吃东西,江远和谢莞娘迅速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两人不知道的是,其实正房东屋住着的葛大娘,这会儿也已经睁开了她的那双老眼。 老太太一动不动的躺在炕上,怀里是睡的四仰八叉的自家孙女。 她没有多嘴询问什么,也没有阻止江远和谢莞娘出门。 当然,她并不知道出门的人还有谢莞娘,只以为是身手不错的江远,偷摸儿溜了出去。 老太太并不担心江远对村里人不利,虽然她和江远打交道的时间不长,但江远是个什么样的人,老太太却还是能看透几分的。 想到上午时,阿泰被他伯娘追着打骂的那件事,老太太心情很是复杂的叹了口气。 村里情况跟她家和阿泰家类似的,还有姓王的一户人家,但那户人家的三个孩子,身边不仅有一把年纪了却还是愿意抚养他们的爷爷奶奶,而且还有会无偿替他们种地,会时不时送些吃的过去,让他们不至于饿肚子的大伯、伯娘、叔叔、婶婶。 人家那三个孩子的叔婶、伯娘、伯父,可不像阿泰的大伯、伯娘那样,心肝黑的简直没法看。 且不说老太太心中是如何的滋味复杂,只说谢莞娘和江远,两人很快来到阿泰大伯家。 阿泰大伯也是猎户,家里原本也养了狗,但在他们把阿泰家的房子占为己有后,他家的狗和猪就被他们转移到阿泰家了。 转移的原因也很简单——阿泰大伯娘看不得自己儿媳妇闲着,但又不放心把下蛋没个定数的鸡给她养着,所以就把狗和猪丢给她了。 左右他们家又没分家,只是为了占下阿泰家的房子,让他们小家庭暂时搬过去住着罢了,阿泰大伯娘一点儿也不担心儿子儿媳能把她家的狗和猪给昧下。 托她的福,江远和谢莞娘的潜入行动开展的十分顺利。 两人翻墙进去,如此这般忙活一通,然后又在临走之前,把谢莞娘特意留的四个杂粮饼子,从柴房的窗户处递给阿泰。 阿泰低声和两人道谢,然后又问两人有没有药。 不知道是不是心里的惊惧害怕积压到了一定程度,以前也没少挨打的他妹妹小梅,这次竟然烧起来了。 还好她烧的并不严重,谢莞娘和江远过来时,她的体温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谢莞娘隔着窗户给她把了脉,然后又分给她一点应急用的退热、镇定药丸,叮嘱她按剂量分两次服用。 “明天上午你们应该就自由了,到时候我再好好为你诊治一番。” 之所以不是现在,一来小梅的情况不算严重,二来这黑灯瞎火的,她就算想为小梅检查伤处,她也不方便去找足够的火把或者油灯。 反正没流血,没伤到骨头、脑袋以及内脏,熬一熬还是能熬到明天尘埃落定之后的。 两人走后,阿泰先是和小梅一起,分食了谢莞娘带来的四个杂粮饼子,然后又拿出谢莞娘给的药丸,让小梅先把今晚该吃的两粒药丸都给就着冷水吞进肚子。 小梅在见到江远和谢莞娘后,心里有了盼头,精神头原本就比之前要好上些许,这会儿她又吃了谢莞娘给的饼子和药,身体顿时感觉舒服不少。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她不饿了,以及吃药之后,她给了自己一定程度的心理暗示。 一直到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阿泰发现她额头没那么烫了,呼吸也没之前那般局促了,她才是真的开始好转了。 蹑手蹑脚溜回葛大娘家,江远故技重施,又给了两条狗子每狗一块糖饼。 趁着两只狗子埋头吃饼,谢莞娘和江远迅速溜回自己房间,脱鞋上炕,继续睡觉。 一直到院子里再没有其他响动传出,葛大娘这才翻个身,重新开始酝酿睡意。 第二天一大早,谢莞娘和江远早早起床。 两人一边洗漱,一边等着隔壁的隔壁上演精彩大戏。 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到他们和葛大娘祖孙上桌吃饭,阿泰大伯家才总算是传出一声他们期待已久的高亢尖叫。 “总算来了!”谢莞娘在心里嘀咕一句,面上却摆出一副和俩孩子同款的惊诧表情。 三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 发现隔着院墙啥也看不见,三人又不约而同起身,开门就朝阿泰大伯家跑。 江远紧随其后,“大娘,你先把吃的放锅里,等看完热闹我带他们回来吃。” 葛大娘一脸无奈,但却还是按他说的去做了。 把吃的全都收起来,葛大娘锁上门,迈着慢吞吞的步子,也去了阿泰大伯家。 她去的不够快,但因为两家住得近,她倒是也勉强挤进院子了。 至于第一时间冲过来的谢莞娘等人,人家这会儿站的可靠前了。 两大两小排排站,和村里其他人一起热烈吃瓜。 葛大娘放眼望去,发现阿泰那个泼辣异常的大伯娘,这会儿竟然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坐在她家正房门口。 “她那脸上......” “嘘!”葛大娘话说到一半,站她前面的一位中年妇人,就一脸紧张的把她举起的手给按了下去。 对方不仅不让葛大娘用手指着阿泰大伯娘,而且还紧张兮兮的用力“嘘”了一声,“婶子,这可不兴伸手指的。” 她转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既害怕又兴奋的奇怪语气对葛大娘道:“我听族长叔说,她脸上那是‘坏’和‘还’两个血字。” “还有她男人和她那两个儿子,脸上一边一个血手印,啧啧。” “你看她家屋顶上,全部都是断了脖子的死鸡。那血滴滴答答淌了半院子,哎呦,可吓死个人了。” 葛大娘:...... 第120章 吓破胆了 葛大娘并没有感觉到这人快吓死了,倒是感觉到她越说越兴奋了。 而且那血也没有半院子,基本全都集中在了阿泰大伯家的正屋门口。 看阿泰大伯娘那一脚的血,估摸这女人是打开门一走出来,就一只脚踩到血坑里了。 这也就不难解释,她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的尖叫出声了。 而且她还把自己给吓傻了,呃,准确来说,是在吓傻的同时还把自己给吓尿了,瞧她的那副狼狈样儿,也不知道等她恢复过来,她会不会因为太过丢人,从此再不敢在村里横行霸道。 葛大娘心里一点儿不慌,毕竟她早就猜到了这到底是咋回事儿。 倒是被人着急忙慌喊来的族长,这会儿正一脸凝重的盯着血泊旁边的四个大字。 那四个字的血迹已经干涸,但却很容易让人辨认出,那是“大哥”和“我恨”这四个字。 族长指着那四个字,脸黑如墨的质问阿泰大伯,“你到底做了啥?为啥阿泰他爹来找你了?” 阿泰大伯打了个抖,他这会儿脸上可还挂着两个血手印呢,没和他婆娘一样被吓傻,尿在自己身上,就已经是他最后的勇敢和倔强了。 他两个儿子这会儿也都僵立着一动不动,他们脸上也都挂着血手印,就是那手印看上去没他们爹脸上的大。 但也正因如此,围观村民反而愈发笃定了他们家这是被阿泰爹娘找上门了。 村民们三言两语,就实现了逻辑自洽,在他们口中,阿泰这两个堂兄弟脸上的血手印,必然是阿泰他娘留下的,而那些字和阿泰大伯脸上的血手印,则一定是阿泰他爹留下的。 “......这是欺负俩孩子欺负狠了呀,气得人家爹娘都从阴曹地府爬出来找他们了。” 以这句话作为总结陈词,村民们直接就给阿泰大伯一家定罪了。 族长不知是听信了村民们的这些话,还是虽然不信,但也想借此机会收拾阿泰大伯一家,反正他直接就冲阿泰大伯去了。 阿泰大伯这会儿哪还敢继续粉饰太平啊,他心里有鬼,已经快要被吓死了。他怕自己再我行我素下去,今晚阿泰爹娘就把他们一家全杀了。 “我、我婆娘,给小梅说了门亲事。” 吞吞吐吐说完第一句,后面的话就没那么难说出口了。 阿泰大伯含含糊糊说了下男方是个什么情况,末了还不忘为自己一家辩解,“我们也是为了小梅好,虽说那男人岁数大了点儿,但他有钱啊,小梅嫁过去就能擎等着享福了。” 族长狠狠瞪了阿泰大伯一眼,“他们两兄妹呢?” 阿泰大伯看了眼柴房。 柴房还是昨天的那副模样,门被他从外面落了栓。 但比较奇怪的是,外面这么乱,里面的阿泰和小梅竟然一点儿声音都没弄出来,这实在有些反常。 阿泰大伯这会儿想不到这些,族长和其他人的脑子却还是都在正常运转的。 “还不把人放出来!”族长一声怒喝,立马有热心村民跑过去,拿掉了那根门栓。 柴房的门被人打开,傻呆呆坐在一堆乱草里的兄妹俩,立刻被离得近的人发现了。 “哎呦,造孽呀这是。”兄妹俩的居住环境、身上的新伤旧伤,全都被村民们看在眼里,有人气不过,直接拍着大腿感慨出声,“怪不到人家爹娘要来找他们算账!” 孩子瘦了,穿的更破了,众人还不觉得有什么,毕竟现在养着他们的只是他们大伯和伯娘,终归不可能像亲爹娘那样,对他们掏心掏肺的好。 偶尔打骂众人也能理解,毕竟就算是他们,他们自己的亲生儿女,他们平时也没少打、没少骂。 可让俩孩子住柴房,还连被褥都不给像样一点的,现在更是把小梅一个女孩子的衣裳,都给打的一条条的,害得她只能用自己伤痕累累的细胳膊,死死拽着那床裹住她身体的破被子,这就很过分了。 “既然被关起来了,你俩咋不吱声?”族长有些心虚的问了阿泰和小梅一句。 阿泰低眉垂眼,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眼中的嘲讽和仇恨,“我们不敢。以前说了,不仅没用还要挨更多饿、挨更多打,现在......我大伯昨晚和我们说,我们要是再不安分,他就打死我们。” 听了阿泰的这番话,不仅他们吕氏一族的族长,其他吕氏族人也都有些不自在起来,尤其是那些当初站在阿泰大伯那边,劝他和小梅搬去他大伯家,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人。 诡异又令人尴尬的短暂沉默之后,族长干咳一声,“以后不会有人再打你们了。你们家的房子和地,我也会让你大伯一家还给你们。” 阿泰想说什么,谢莞娘一脸好奇的抢先开口,“只是房子和地?其他东西难道都不用还?他们挨了那么多打,挨了那么久饿,小梅还差点儿被卖给老光棍儿换聘金,这些罪他们就都白受了?” 族长眉头紧蹙,有些不满的瞪了多嘴多舌的谢莞娘一眼。 谢莞娘一脸无辜的笑着回视过去,表情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您看我做什么?是我说错什么了吗?如果是,您尽管说出来。” 族长能说什么?说阿泰和小梅活该?还是说他们家的其他东西,他们大伯一家拿了就拿了,不用还回去? “没有,你说的很有道理。” 硬邦邦丢下这么一句,族长转头,继续表情不善的盯着阿泰大伯。 “不管你们从阿泰家拿了啥,现在都给我一五一十还回去!还有俩孩子这大半年在你家遭的罪,你要么给他们二两银子做补偿,要么我请族老们过来,把你们一家除族,赶出村子。” 阿泰大伯还能说什么?他害怕自己弟弟来找自己算账,也害怕族长真的把他们一家除族。 他仿佛一下老了二十岁,“我听族长的,东西我都还给他们,还、还另外给他们二两银子。” 若是换成以前,与他配合默契的他婆娘和儿媳早就跳出来胡搅蛮缠,以免自家利益受损了。 可现在,无论是他婆娘还是闻讯赶来的他儿媳,两人都已经被吓破了胆。 第121章 目的达成 把阿泰家的东西还回去,还要倒搭二两银子,阿泰大伯一家就没有谁是不肉疼的,但肉疼归肉疼,肉疼总好过被厉鬼索命。 阿泰大伯也不是没想过用另外一个法子——请个高人帮忙作法驱邪,事实上,他基于本能,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法子。 可这个法子的难点在于,真正的“高人”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就算找着了也未必请得动,假装的“高人”,他们就算花钱请回来了,也是无法真正解决问题的。 时间紧迫,他怕还不等他打听到靠谱儿的真正高人,他弟弟弟媳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弄死他家所有人了。 再加上他们吕氏虽然是个以打猎为生的无名小族,但族人们却大多都还算明理,他们或许有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小缺点,但却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 他们两口子之前的所作所为,本来就已经引发了族人们的不满情绪,现在他家又出了这种事,等于是给了族人们一个光明正大插手他们“家事”的理由。 且不说他们一家已经被吓破胆,不敢再继续靠着撒泼耍赖的法子打发族长和其他族人,就算他们还敢,族长和他们的其他族人,也不会再因为他们撒泼耍赖就退让三分。 大家只会用更加强硬的态度,逼着他们归还阿泰家的财物,逼着他们补偿这对兄妹。 左想右想,除了认怂,阿泰大伯根本想不出其他办法解决眼前困境。 在吕氏族长的监督下,阿泰大伯乖乖把阿泰爹娘留下的房子、田地、银钱,以及之前他们昧下的粮食、皮毛、农具、弓箭、柴火、被褥、衣服等物,全都或原物奉还,或折算成对应数目的银钱,一起还给了阿泰兄妹。 至于地里已经种下的庄稼,族长也做主将它们分给了阿泰和小梅这对兄妹。 阿泰大伯一开始是不同意的,但却被族长直接甩到脸上一句,“要不你等等?等今天夜里,你弟弟亲自过来和你理论这事儿。” 只是顺着族长的话头,稍微想象了一下那画面,阿泰大伯就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他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不不,我听族长的,都听族长的。” 因为有求于人,阿泰大伯一家这次一点儿没敢拖拉,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阿泰和小梅就拿回了他们父母留下的遗产。 两人啥也没带,空着手回到自己家里。 他们大伯则是苦哈哈的跟在两人身后,用前所未有的良好态度,央求阿泰去给他们爹娘上坟。 要用的纸钱、香烛等物他都准备好了,阿泰只需带着东西过去,跟他爹娘念叨一下他们兄妹如今的处境就行。 阿泰倒是没拒绝替他们一家去传这个话,但他也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和他大伯一家断亲。 他大伯的第一反应是不同意,毕竟眼下他认怂了,可不代表以后他也要一直认怂下去,只要给他时间,让他熬过眼下这劫,他就能慢慢寻访既有真本事,又愿意为他镇压阿泰爹娘鬼魂,最重要的是收费还不是很贵的那种高人。 到时候他不仅要让阿泰爹娘魂飞魄散,而且还要让阿泰兄妹把他们从他手里夺走的东西,全都加倍还回来。 届时他一定会吸取这次的经验教训,把事情做得更加隐秘,让族人们根本挑不出错来。 怀揣着这样的阴暗心思,阿泰大伯当然不愿意和阿泰兄妹断亲。 一旦断亲,以后就算阿泰兄妹真的出事,阿泰家的东西,他们一家也会因为那一纸断亲文书失去继承权。 他又是打感情牌,又是连吓唬带威胁,但阿泰却始终不为所动,不仅不为所动,他还一脸淡定的提醒他大伯,“你再磨蹭下去,今天我可就去不了坟地了。” 他们这边,上坟只会选在太阳出来之后、午时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午时和下午、夜晚,他们都不会往坟地里去。 阿泰大伯被他气得恨不能吐血三升,但为了自己一家的小命着想,最后他却只能咬着牙作出妥协。 在族长和两位族老的见证下,阿泰兄妹成功和他大伯一家断亲。 拿到断亲书后,阿泰这才如他大伯所愿,拎着纸钱、香烛等物去给自己爹娘上坟。 他妹妹是女孩,不被允许到坟地祭拜,只能远远站着,看着自己哥哥跪拜、烧纸、给爹娘修整坟茔。 他大伯和几位堂兄弟倒是能去,但他们心虚,不敢。 给爹娘上了坟,阿泰在妹妹的陪同下回到久违了的自己家。 兄妹俩并没有急着去找江远和谢莞娘道谢,而是先把自己家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他们家的院子里也有菜园子,霸占了他们家的阿泰堂兄一家,今年也在他们家的菜园子里种了一些菜。 兄妹俩有刚拿回来的粮食,还有菜园子里的菜,短时间内是饿不着的。 至于安全问题,他们家原本也是养了两条猎狗的,现在这两条狗也重新归他们所有了。 有他们爹娘找他们大伯一家算账的灵异事件在前,再加上这两条他们爹娘亲自养大的狗,他们兄妹只要不是遇到谢莞娘和江远那样身手高强,且还不信鬼神的人,安全问题就不用太过担心。 两人在家里忙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日头偏西,谢莞娘和江远从山上下来,阿泰这才带着妹妹去葛大娘家,找谢莞娘给小梅做进一步治疗。 当然,这只是他们拿出来应付其他人的、他们的其中一个目的,他们这次过去,还有另一个目的,那就是郑重跟江远和谢莞娘道谢。 葛大娘虽然猜出了阿泰大伯家的那幅景象是谢莞娘和江远的手笔,但她老人家很聪明的选择了把这个秘密烂在心里。 左右江远和谢莞娘做的是大快人心的事,她这个老婆子也就是没有这份本事,不然她也想狠狠收拾那家人一顿。 阿泰和小梅过来,葛大娘估摸着他们应该是想跟谢莞娘和江远道谢,于是在和两个孩子闲话几句之后,老太太就很有眼色的,带着孙子孙女去灶房忙活了。 第122章 代师收徒 阿泰和小梅见屋子里没了其他人,二话不说就给江远和谢莞娘跪下了。 两人吓了一跳,忙一人一个把还想磕头的这对兄妹给硬拉起来。 阿泰兄妹拗不过他们,只好站着给两人道谢。 谢莞娘笑着把小梅推到炕沿上坐着,“来,我帮你把把脉。” 把完脉,谢莞娘又摸了下小梅额头。 对上小丫头满是紧张忐忑的那张小脸,谢莞娘伸手拍了拍小丫头的肩,“发热的症状已经没有了,后面几天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很快你就能彻底好起来了。” 至于她和阿泰身上被棍子抽出来的那些新旧伤痕,谢莞娘给了他们一瓶能够消肿止痛的褐色药膏。 考虑到后背这种地方他们自己不好抹药,谢莞娘还贴心地把小梅带去自己屋子,帮她细细抹了一回药。 等到小梅穿好衣服,谢莞娘干脆把她新拿出来的这瓶药膏也塞给小梅,“自己够不着的地方,以后你可以找葛大娘帮忙。” 她和江远今天收获不小,现在葛大娘家的牲口棚里,不仅关着一群野鸡野兔,而且还关着一只野羊。 明天他们最多再忙活一个上午,下午就会雇了村里的牛车,把猎物运到镇上。 两人说着话,从谢莞娘住的房间出来,正好江远也给阿泰抹完了药。 四人在堂屋聚齐,阿泰问江远,“阿远哥,如果我跟着你习武,我是不是就得离开村子?” 江远点头,“你可以带着你妹妹搬去明福村住。” 阿泰没想到江远会这么回复他,能够带着妹妹一起,他最大的顾虑一下就没有了。 他有些纠结,“我、我没多少钱,拜师礼和束修......” 江远摆手,“准备拜师礼就行,束修就不必了。住处和一日三餐我会提供,其他零碎开销,你可以靠打猎赚取,也可以卖掉家中田地出产的粮食。” 阿泰喜出望外,“谢师父!” 江远摆手,“叫我师兄。” 阿泰一脸茫然,“师兄?” 江远点头,“咱俩年纪相近,我给你做师父不太合适,所以虽然是我教你习武,但我却只是代师收徒。” 他最迟明年就要去紫荆关参军,在离开之前,他想安排一个能够接替他,与郝玉彼此照拂,同时也能在关键时刻帮衬谢莞娘一把的可靠之人。 本来他的打算是,托人帮忙买个身手不错的奴仆回来,奈何寻摸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合乎他要求的。 偶然发现阿泰天赋极佳,是个习武的好苗子之后,江远就动了干脆把他培养起来的心思。 他和郝玉虽然不是大坳村人,但却因为没少与大坳村人打交道,所以对他们当中的一小部分人还算了解。 阿泰也好,阿旺也罢,人品都没得挑。 并不知道他打算让自己拜郝玉为师的阿泰,听到他这么说,心下不由有些忐忑。 自从父母过世,他们兄妹的处境就每况愈下,他们想要改变,但却无能为力。 可谢莞娘与江远,却轻而易举就拿捏住了他大伯一家,不仅让他们乖乖把吞掉的东西还了回来,额外给了他们补偿,而且还顺利帮他们与他大伯一家断亲了,彻底绝了他们继续算计他家财物的路子。 同一件事到了不同的人手里,局面的变化之大,让阿泰对江远和谢莞娘的一身本事渴望极了。 他想变强,想像江远和谢莞娘那样,轻而易举就解决难题,而不是只能深陷泥淖,永远对自己和珍视之人正在遭遇的苦难无能为力。 所以,他迫切地想要跟着江远习武。 可现在江远却告诉他,他要拜的师父另有其人,那对方也会像江远一样觉得他有天赋,并因此同意收他为徒吗? 如果对方不同意,江远会不会就不教他了? 他正胡思乱想,就听江远又道:“我想让你拜师的人你也见过,就是之前带我来过很多次你们村子的郝叔。” 阿泰双眼圆瞪,觉得这个答案虽然在他意料之外,但细想一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不可否认的是,他的紧张情绪因为“郝玉”这个名字消散很多。 “那我家的狗......” “你想带着,或者想留在村子让别人帮忙养着都可以,看你自己。” 阿泰毫不犹豫,“那我还是带着吧。” 之前被他大伯一家抢走是他实在没办法,现在有的选,他当然要连着狗子也带走。 钱财、粮食、皮毛等物都能一起运走,搬不走的房屋、田地,他也可以托付给信得过的堂伯堂叔。 是的,阿泰并不打算把田地租给别人,而是打算每逢农忙就亲自回来侍弄。 反正地里的活儿他全都会干,他家的田地也因为村子所处地理位置的关系,只有一共六亩。 六亩地而已,他一个人就能照管的妥妥帖帖。 对此谢莞娘和江远都不打算发表意见,倒是小梅的住处问题,江远又跟阿泰额外提了一句,“等你们去了明福村,你妹妹得和你分开住。” 谢莞娘帮忙解释,“我们打算让小梅住到我家,我家和阿远家挨着,你俩要见面还是很方便的。” 阿泰和小梅都没意见,两人对虽然是第一次打交道,但却一来就帮了他们兄妹不少忙的谢莞娘很有好感。 说好该说的一应事宜,江远又叮嘱了阿泰一句,“既然你决定了,就去找个妥帖的人托付房子和田地吧。我们明天回去,若是你来不及,我可以后天或者大后天再来带你出山。” 阿泰摇头,“我已经想好找谁帮忙了。” 他和阿旺是族兄弟,阿旺的堂伯堂叔,其实也是他的堂伯堂叔。 只不过阿旺没有亲叔叔和亲伯父,所以堂伯堂叔就是他和小花最亲近的叔伯长辈了,而他因为有个亲大伯,所以很多事情上,他那些既不是族长也不是族老的堂伯堂叔都说不上话。 现在他们兄妹和他大伯一家断亲了,他那些堂伯堂叔就是他们最亲近的叔伯长辈了,他去找他们帮忙,只要他们自己愿意,别人就没有唧唧歪歪的余地。 江远点头,“那行,那我明天让雇的牛车多跑一趟,帮你们把要带的东西搬到山下。” 第123章 该不该说 该说的话全都说完,阿泰带着小梅去找他堂伯吕广,托他们一家帮忙看顾自家新拿回来的宅子。 吕广一家住在阿泰家的斜对面,阿泰拎着半袋豆面找上门,吕广还以为他那个黑心肝的亲大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却不料阿泰竟是来找他帮着看宅子的。 “堂伯,我和小梅明天会跟着阿远哥去明福村,能麻烦您帮我们看着点儿我爹娘留下的宅子和田地吗?” 吕广一家俱都满脸诧异,吕广问他,“你这、你意思是说,你们兄妹俩以后要常住明福村?” 阿泰点点头,“我和小梅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好不容易自由了,我们得为以后做些长远打算了。” 听他这么说,吕广的第一反应是担心和质疑,“你能这么想是好事儿,可你也用不着直接搬出村子吧?现在你们和你大伯一家都已经断亲了,他们就算想对你和小梅做什么,我和族里其他人......” “堂伯,我不是害怕他们一家,我是想去跟着阿远哥学些本事。”阿泰耐心解释,“我爹娘进山打猎没能回来,我和小梅被那家人搓扁揉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们不够有本事。”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高了他一个头的吕广的眼睛,“我不想有一天自己也死在山里,留下小梅一个,更不想以后还因为没本事,只能忍气吞声的被人欺负。” 吕广欲言又止。他想说,“当猎户哪有不死人的?更别提你爹娘还是死在深山里了,这在咱们这样的人家实在是太常见了。” 但是对上孩子那张写满坚毅与决绝的黑瘦脸庞,吕广到底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他皱着眉头在自家堂屋来回踱步,表情看上去纠结极了。 他儿子却不像吕广这般瞻前顾后,二十来岁的健壮青年拍着阿泰肩头,“你想去就去,技多不压身,趁年纪小多学些本事总是好事。” 吕广瞪他,“你小子!” 他儿子一缩脖子,“爹,我知道你顾虑什么,可阿泰这不是都和他大伯一家断亲了么。” 吕广动作一顿,旋即他叹着气白了儿子一眼,“你以为断亲就没事了?” 如果阿泰和小梅住在那院子里,碍着他爹娘,那家人或许不会过来找事儿,可如果阿泰和小梅去了明福村,他大伯一家绝对会在他们离开之后,继续闹幺蛾子。 阿泰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道:“我会跟族长说清楚,也会时不时回来看看、做做农活儿,如果他们一家还不消停,我就跑去我爹娘坟前告状。” 当然,所谓“告状”只是做做样子,真正能够动手收拾他大伯一家的,还得是他们这些活人。 别人是啥情况他不清楚,他和小梅反正是祈祷了无数回,也没能把他们爹娘的鬼魂给召唤回来保护他们。 “那行。”吕广拍拍他肩膀,“趁现在天还亮着,堂伯陪你去一趟族长家里。” 阿泰喜出望外,“那您等我一下,我回家拿点儿东西。” 他二话不说直接跑走,吕广“哎——”了一声,想让他把带来的东西给拿回去,结果阿泰却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吕广喊他,头也不回地就直接走掉了。 他走之后,一直没吭声的吕广婆娘突然来了一句,“孩子他爹,你是想和阿泰说他爹娘的那件事吧?” 吕家其他人面面相觑,俱是满头雾水,只有吕广叹着气,对自家婆娘说了一句,“他一提他爹娘的事儿,我就......” “你可行了啊,”吕广婆娘横了他一眼,“你答应帮他俩看家我不反对,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给我想清楚了。” 吕广大儿子一脸好奇,“爹,你和我娘有事儿瞒着我们?还是有关阿泰爹娘的事?” “其实也不是啥大事儿。”吕广揉了把脸,“就是......那次阿泰爹娘进深山,其实是阿泰大伯提议的。” “他和他两个儿子,还有阿泰爹娘一起去的后山那边,但最后阿泰爹娘没了,他们父子三个倒是都全须全尾活着回村来了。” 虽然他们也受伤了,但却都不是什么严重到会让人留下残疾的伤。 当然,他们也不是没有任何损失,他们家的三条狗,有两条都和阿泰爹娘、阿泰家的两条狗,一起折在了那次的深山之行上。 现在阿泰家的两条狗,是阿泰爹精心挑选出来,让阿泰亲手养大,打算以后给他在狩猎时带去山上的。 阿泰爹娘没了以后,他家的东西都被他大伯一家接手,那两条狗自然也不例外。 只不过别人养大的狗,到底用着不是那么顺手,所以阿泰大伯一家也只是拿它们过渡一下,今年他们重新抓了小狗崽,打算再养两条新猎狗。 吕广小儿子听了吕广的这番话,脱口就来了一句,“啊?那他们该不会是被那父子三个给弄死的吧?” “你个臭小子!”吕广气坏了,“你搁这儿瞎说啥呢?要真是这样,族长早就收拾他们了。” 顿了顿,他叹着气解释了一句,“他们说阿泰爹娘为了追一头鹿,一个没注意就跑到大虫眼皮子底下去了,等他们赶过去,阿泰爹娘都已经彻底没救了,他们又打不过大虫,所以就着急忙慌跑回来了。” 这话村里人有的信,有的不信,本来信的人是占多数的,但在他们一家吞掉阿泰家的财物,又虐待阿泰和小梅,现在更是连阿泰爹娘的鬼魂都冒出来找他们算账的这一系列事件相继发生之后,那些原本信了的村里人,包括吕广自己,这会儿心里都免不了要冒出个大问号。 他们合理怀疑,那家人是因为眼红阿泰爹娘攒下的家底,所以才故意约了人家夫妻两个上山,好方便他们在杀人之后,把事情推到野兽身上。 当然,吕广和其他人,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没有证据,他们也不会用自己的猜测去给那家人定罪,最多,大家也就是私下议论,或者悄悄把他们的“合理推测”,说给阿泰和小梅这两个孩子。 第124章 返回村子 刚刚吕广在那走个不停,其实就是在纠结自己到底要不要把对阿泰大伯一家的恶意揣测告诉阿泰。 他儿子没看出来,他婆娘却看出来了。 但就像他婆娘说的那样,他们私下揣测、议论都没问题,却不该把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大喇喇说给阿泰和小梅这两个孩子。 毕竟,所谓的“合理怀疑”“合理推测”,归根结底还是“怀疑”和“推测”,是做不得准的。 狠狠警告了儿女们一番,让他们不要在阿泰和小梅面前说多余的话,吕广拍拍衣裳,出门去和阿泰会合。 他手上还拎着阿泰留下的半袋豆面,见到阿泰之后,吕广不由分说把东西塞给阿泰,“臭小子,东西拿回去,不然你家的宅子和田地,堂伯可就不帮你看着了。” 阿泰拗不过他,只好把那半袋豆面又拎回家。 他把准备送给族长的鸡蛋和红糖拎好,“那我家菜地里的那些菜,堂伯你们以后自己过来摘。” 吕广点头,“行。” 菜地里的菜阿泰又不能铲走,他们要是不帮着吃,那菜可就白白浪费掉了。 两人踏着最后一抹天光来到族长家,阿泰送上篮子里装着的半斤红糖和十个鸡蛋,跟族长说了他和小梅要搬去明福村暂住,并且他已经托付了吕广帮忙照看他家宅子的事。 族长叹着气点了下头,“行,你放心,有我看着,没人能找你堂伯一家的茬儿。” 他不是个多有正义感的人,处理族中事务时,一些小问题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含糊就含糊过去,但阿泰和他大伯一家的这桩事,显然不是他能含糊过去的“小问题”。 为了不让他们两家爆发更大的冲突,进而引起什么严重后果,族长决定以后都把这两家人给尽可能地隔离开来,让他们各过各的。 从族长家里出来,阿泰谢过吕广,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他和小梅点着油灯,把要带走的所有东西都连夜收拾好,只等明天江远和谢莞娘帮他们雇的牛车过来了,他们就把东西给装上车。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葛大娘就应江远所请,去村里仅有的两户有牛的人家,帮他雇车去了。 江远和谢莞娘则是赶早又去了一趟山上,两人合力打死了一头落单的野猪,又守着兔子洞捉了六只兔子。 他们拖着弄到的猎物回到村子没多久,葛大娘帮他们雇好的牛车,就被牛车主人赶到了葛大娘家。 把弄到的所有猎物全都捆好放上牛车,一行四人坐着牛车往白河镇去。 途中,江远将还活着的野羊和六只野鸡、两只野兔,卖给了以前没少跟他和郝玉购买猎物的一位乡绅。 剩下的野鸡野兔,以及他们今天弄到的那头野猪,则是被他们送到了镇上出售。 镇上最大、最好的福满堂酒楼,常年收购各种野物。因为他们要货量大,给的价格也算公道,这附近的猎户们,基本都会优先选择他家。 只有他家看不上眼的,或者吃不下的,猎户们才会考虑镇上的集市、山货铺子和其他酒楼饭馆。 当然,也有那胆子大、脑子也足够活络的,会带着猎物去敲乡绅富户们的宅门,问问他们要不要买些稀罕东西来吃。 这些人家,出价多数时候都会比酒楼、饭馆、山货铺子之类的地方略高。 至于郝玉和江远,他们倒不是想不到这条路子,不这么做,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到处寻找买主上。 左右他们自己有本事,有那个在大街小巷来回转悠的时间,他们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在山上。 把所有猎物都卖给福满堂酒楼,江远和谢莞娘又跟车回了村子,去帮阿泰和小梅搬家。 两人从他们大伯那儿拿回来的东西,只有少量是农具、家什、食物和日常用品,剩下的一大半东西,都被折合成了现钱。 有谢莞娘和江远帮忙,他们很快就把要带走的东西全都搬到了牛车上。 村里的绝大多数人,直到此时才知道他们打算搬去明福村暂住。 大家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当然,羡慕的只是少数,多数对阿泰的这个决定都很不看好。 阿泰和小梅听到了,但却并没有因此而动摇。 郝玉和江远曾救过他们村子一次,彼时他们村子被流寇洗劫,流寇不仅抢钱、抢东西,他们还杀人、凌辱年轻女性。 虽然他们村子因为是猎户村,村里人并不像明福村的寻常百姓那么好欺负,但他们一来人少,二来打猎和杀人还是不大一样,在对付同类的这件事上,他们远不如流寇那般驾轻就熟。 反倒是上过战场的郝玉,以及从一开始就被郝玉当成战士培养的江远,在他们村子面临巨大危机时,成了他们村子的天降救星。 若非如此,郝玉和江远时不时过来他们这边打猎,他们村子也不会连一个出声抱怨的人都没有。 更不会江远说带他们走,他们的族人竟然谁也没从江远可信与否、可靠与否的角度阻止他们。 阿泰渴望作出改变,他不想自己和妹妹继续过任人欺凌的日子,也不想以后像他爹娘那样,死在某一次狩猎途中。 告别了熟悉的族人们,阿泰和小梅坐上牛车,跟谢莞娘、江远一起前往明福村。 因为有牛车,这次他们不是翻山越岭走的,而是绕着山脚,兜了个圈子。 牛车进村,明福村村民看见车上坐着谢莞娘、江远,以及另外两个陌生人,不由好奇地跟两人打听起来。 “是谢姑娘啊,你们这是?” “出门了一趟。”谢莞娘含糊其辞,“婶子今天不忙?” 问话的妇人摇头,“咋不忙,这不是快天黑了,回来给家里人做饭吃嘛。哎,你们这是从哪带了俩小孩儿回来啊?是你家亲戚吗?” 谢莞娘转移话题失败,只好继续含糊其辞,“不是,是阿远一位朋友的孩子。” 牛车哒哒哒的往前走,问话的妇人一步不落的紧紧跟在牛车旁边,在她们周围,还有支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并且跃跃欲试很想参与进来的另外几个村民。 第125章 安顿兄妹俩 “那他们怎么来咱们村子了?他们爹娘呢?” 谢莞娘看一眼八卦心格外旺盛的这位大婶,“我和阿远请他们过来暂住一段时间。” 那妇人还要再问,谢莞娘笑着朝她摆了下手,“不和你说了,婶子,我有点儿累。” 说完,她直接闭上眼,靠着身后装粮食的袋子假寐。 那妇人的八卦之魂没有得到满足,跟着牛车的其他人也是,但谢莞娘和江远却都不想再回答他们更多问题了。 两人一个装睡,一个本就惜字如金,嘴巴比蚌壳还紧,明摆着村里人就算继续追问,他们也绝不会给出答案。 众人颇为遗憾的闭上了嘴,但心里却都在腹诽这两个人真没意思。 谢莞娘和江远无所谓,私底下村民们爱咋说咋说,只要不舞到他们两人面前,他们就不会去管。 到了村尾,阿泰和小梅看见郝玉、谢莞娘、江远家的青砖瓦房,不由同时微微瞪圆了眼。 他们住的地方野物比较多,院墙是用石头垒的,而且还垒的高高的,院门也又厚又重,结实极了,但他们各家住的屋子,却都和明福村那些穷苦人家差不多。 低矮的土坯房,简易的木头窗,总之就是怎么省钱怎么来。 “以后你就住这间,”牛车被车主赶进院子,江远指着自家的东厢房南屋对阿泰说,“屋里有被褥、枕头、柜子、炕桌啥的,要是还缺什么,等明天我给你买。” 阿泰喜出望外,他没想到,自己过来学武,竟然还能顺带住上这种宽敞结实的砖瓦房。 在江远和谢莞娘的帮助下,他们把带来的绝大多数东西都搬到了阿泰的临时住处,小梅则是只带走了自己的随身小包袱,以及他们带来的一半食物。 食物是小梅的口粮,小包袱里装的则是一套替换用的,比她现在穿的这身还要更加破旧,并且还短了一截的衣裳。 阿泰不放心妹妹,在征得谢莞娘的同意之后,他和打发走牛车主人的江远,一起拎着装食材的袋子和篮子,去了一趟小梅的临时住处。 看见小梅的房间和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并且里面也有被褥枕头、柜子炕桌等物,阿泰原本提着的心,顿时放了一半到自己肚子里。 剩下的一半,就得等到他顺利拜师之后才能放下了。 把给妹妹准备的口粮交给谢莞娘,阿泰对着江远和谢莞娘连声道谢,感谢他们将他和小梅从危险的处境里解救出来,也感谢他们愿意收留他和小梅,让他们能够靠着自己的不懈努力,有个能够看见希望的未来。 小梅没有哥哥胆子大,也不是很会说话,但在阿泰说话时,她也还是大着胆子点头,表达对哥哥这番话的赞同了。 兄妹俩一起给江远和谢莞娘行礼,弄得他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毕竟他们也不是单纯因为好心,把这对兄妹带来的明福村。 “今晚你俩也在我这儿吃饭吧。”谢莞娘拉住一直屈膝行礼的小梅,“我简单做一些,吃了你们再回去洗漱休息。” 江远也没跟她客气,“行,那我去和郝叔说一下阿泰拜师的事。” 阿泰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我、我去拿拜师礼。” 江远摇头,“正式拜师那天你再奉上拜师礼就行。” 顿了顿他又道:“你不知道拜师礼都该准备哪些东西吧?等明天下午,我带你去趟镇上,你把该买的东西都给买回来。” 时下有两种收徒模式,一种是像学塾、书院的先生那样,收钱教导学生,另一种则是像大夫、镖师、木匠那样,收了徒弟的拜师礼后,并不会再按月问学生收取束修。 前一种虽然学生需要在求学的过程中付出更多金钱,但先生对他们来说,只是需要尊敬,却并不需要孝敬。 后一种虽然做徒弟的在前期时投入的经济成本相对较低,不仅不需要支付束修,而且师父那边还管吃管住,但在徒弟学成出师,拥有了能够赖以养家糊口的一技之长之后,把他们教导出来的师父,却会因为给了徒弟饭碗,对徒弟恩重如山,成为他们必须好好孝敬的、权威犹在他们父母之上的重要人物。 不仅四时八节要送东西,时不时就要跑去师父家里探望问候,师父有事他们必须冲在前头,而且那些没有儿子的老师傅,继承了他们衣钵的徒弟,还必须得为他们养老送终。 阿泰要拜郝玉为师,做他的徒弟,那么以后他就必须得把郝玉当成比爹娘还重要的长辈,回报他的授业之恩。 就算这“授业之恩”其实是江远给予的,但按照时下的规矩与习俗,“大师兄”代师收徒,徒弟首先要孝敬的也依然还是师父。 两人说完话,江远正要带着阿泰去隔壁郝玉家,郝玉、陈氏、小阳就一起来了谢莞娘这儿。 “我就说听见你家院子有动静,果然你们两个......”陈氏被郝玉扶着,笑眯眯走进院子,话说到一半,她注意到站在院子里的两个陌生孩子,“咦,这俩孩子是?” “是大坳村的吕洪泰和吕洪梅,他俩是一对兄妹,爹娘已经过世了。”谢莞娘笑着走过去,眼睛迅速打量了一下陈氏气色如何。 陈氏如今还未显怀,孕吐反应也不严重,这会儿脸色看上去比她刚嫁过来那会儿可好多了。 跟在她身侧的小阳扑过来,“姐姐!” 谢莞娘笑着拍拍她的小脑袋,“想姐姐了?”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想了。” 谢莞娘揉了下她还是有些发黄稀疏的头发,“今晚你就可以搬回来了。” 小阳欢呼一声,然后又下意识去看郝玉和陈氏的反应。 郝玉没啥反应,陈氏则是笑着对谢莞娘说:“这孩子你教的很不错,她住过去后,我家那些零零碎碎的活儿,她就再没让我插手过。” 也就是灶台小阳还有些够不着,踩着凳子作业又不是特别方便,不然陈氏觉得,她这个女主人,大概连饭也不用亲自做了。 第126章 梦想萌芽 谢莞娘笑着跟她道谢,“给您添麻烦了。” 陈氏也笑,“麻烦啥呀?我都不知道有多省心。” 男人体贴,关系好、来往多的江远、谢莞娘、小阳,年纪虽然都不大,但却个个都是好相处的,陈氏知足的很。 至于小阳更贴谢莞娘的这个事儿,谢莞娘救了她的命,还好吃好喝养了她这么久,让她过得比村里绝大多数小孩儿都幸福,这付出可不是她三两天的帮看就能相提并论的。 谢莞娘笑着跟郝玉也打了招呼,然后又把陈氏和小阳介绍给阿泰和小梅。 阿泰和小梅先是上前两步,给郝玉和陈氏见礼,然后又和小阳彼此打了招呼。 俩孩子都很紧张,等他们绷着根弦和所有人打过招呼,江远就把郝玉请去了旁边的一处空地。 那是谢莞娘专门为自己留出来练武用的地方,这会儿倒是方便了江远向郝玉展示阿泰的武学天赋。 谢莞娘则是招呼上小梅和小阳,把陈氏请去了堂屋落座。 她们女人家,正好可以趁机聊聊陈氏的身体情况。 陈氏知道谢莞娘医术不错,所以也很乐意配合谢莞娘,她不仅有问必答,而且还主动拜托谢莞娘帮她把了个脉。 小梅这才知道,原来谢莞娘并不是采药人,而是正经八百的大夫。 这么年轻的女大夫...... 羡慕、憧憬,和控制不住生出的,“我如果努力,我是不是也能变得有本事?”的微弱念头,在这一刻占据了小梅的全部心神。 一直到江远、郝玉和阿泰说着话走进屋子,小梅这才猛然回神。 看阿泰笑的一脸傻样儿,谢莞娘立刻意识到,他这是已经得了郝玉的认可,拜师有望了。 “今天你们都别做饭了,都去我家吃。”郝玉没打算在这久留,他笑着环视众人,“我留了两只野鸡,还买了一块猪肉,等下全都做给你们吃。” 陈氏怀着孕,郝玉在饮食方面特别舍得花钱,鸡蛋和各种肉食,他家天天都吃。 就是他和陈氏手艺都没谢莞娘好,尤其是他,做的饭也就马马虎虎能吃。 好在陈氏不嫌弃,还每次都吃的既开心又感动,这让郝玉不仅很有成就感,而且还对自己的厨艺生出了一股子盲目自信来。 现在江远给他找来一个品性不错、根骨也好的徒弟,郝玉一高兴,就更想给大伙儿露一手了。 陈氏对请大伙儿过去吃顿饭没意见,但她对自家夫君掌勺这事儿有意见,听到郝玉这么说,她笑着对郝玉道:“还是我来做吧,你帮着把鸡杀洗干净就行了。” “我我我,”谢莞娘举手增加自己的存在感,“我来做。” 江远也主动给自己揽活儿,“那我杀鸡。” 小阳立马举起小手,“我烧火!” 阿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我和小梅劈柴挑水、择菜洗菜。” 郝玉哭笑不得,又觉得开心极了,“那行,那就你们小孩子干活儿,我和你们婶子坐那儿等吃。” 陈氏嗔他一眼,打定了主意要帮着一起做。 一行人于是说说笑笑转移到郝玉家,一起动手开始准备晚饭。 主食陈氏煮的大米和小米两掺的二米饭,两只鸡谢莞娘做了红烧鸡块,猪肉则是做的蒜泥白肉,另外她还给搭配了手撕包菜、番茄炒蛋和一大盆的蘸酱菜。 包菜是谢莞娘用粮食跟葛大娘换的,她还跟对方约好,明年去她那儿移栽一些小苗,自己也种一些,丰富一下自家的蔬菜品种。 除了包菜,她还和葛大娘预定了芹菜、芫荽、茴香、油麦菜、乌塌菜、洋葱、洋姜、菜花、西葫芦等。 这些菜当中的一小部分,明福村其实也有人种,比如芹菜、芫荽、茴香、油麦菜、乌塌菜,只不过谢莞娘往来的人家太少,村里绝大多数人家的菜园子,她根本就没见着。 饭菜还没上桌,已经大半年时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的阿泰和小梅,就已经控制不住的口水泛滥了。 两人一边悄悄吞咽口水,一边忍不住回忆起了爹娘还在时,他们一家的幸福日子。 虽然他们家那时并不如何富裕,但因为他们爹娘都能进山打猎,他们家的日子整体来说,还是要比村里大多数人家过得好。 再加上他们都在长身体,他们爹娘还是很舍得给他们吃饱一些、吃好一些的。 不像他们大伯两口子,野菜团子都没给他们吃饱过,就更不用说其他东西了。 时隔半年,他们总算又能吃上像样的饭菜了,这让两人既开心,又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陈氏不知他们兄妹的凄惨遭遇,但只看他们瘦成那样,她也能猜到这俩孩子之前必然遭了不少罪。 作为女主人,她很热情的招呼两人夹菜,当然,她也没有因此忽视掉谢莞娘等人。 和乐融融的一顿晚饭吃完,谢莞娘他们告辞离开,趁着天还没有彻底黑透,回家烧水洗漱,早早休息。 初来乍到的阿泰和小梅,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最初的忐忑不安统统消散。 第二天一大早,谢莞娘起床,照惯例开始练武。 听到动静的小梅立刻爬起来,穿好衣服鞋子走出屋子。 谢莞娘看见她,抬手跟她打了声招呼,“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是我吵醒你了?” 小梅学着她压低声音,“没,我已经睡饱了。” 她问谢莞娘,“谢姐姐,早晨你想吃什么?你忙你的,饭我来做。” 虽然她是交了口粮的,但口粮并不会自己变成食物跳上饭桌,更别提她还住着谢莞娘家的屋子,用着谢莞娘给准备的被褥、炕桌、柜子等物,以后大概率还会吃谢莞娘种的那些蔬菜。 谢莞娘从昨天和这姑娘的短暂相处中,就已经看出了她是个干活麻利的勤快人,见她一脸认真与期待,谢莞娘也没跟她瞎客气,“那就煮个稠一些的小米粥,然后再煮三个鸡蛋好了。” 江远和阿泰吃什么她不管,她和小阳,现在又多了一个小梅,每天都要吃鸡蛋。 第127章 未雨绸缪 谢莞娘告诉小梅,“米和鸡蛋都在碗柜下层,你自己去拿。” 小梅诧异,“我、我自己拿?” 谢莞娘点头,“去吧,多放些米,不要煮的清汤寡水,没几个米粒。” 小梅晕晕乎乎的答应一声,默默转身去了灶房忙活。 她一开始干活儿,原本睡着的小阳就也在时不时传出的细微动静中醒了过来,小丫头本就是个勤快人,现在有小梅比着,她有了危机感,干起活来顿时愈发卖力。 谢莞娘托两个勤劳的田螺姑娘的福,在这天早晨重新过上了有人服侍的奢侈日子。 洗漱用具有人给提前准备好,早饭也是小梅和小阳一起做好端上桌的,她只要负责吃下肚子就行。 呃,严格来说她其实也是做了一件事的,她强塞了一枚鸡蛋、两块桃酥、一把江米条给小梅吃。 小丫头也不知是不是当初被她不做人的大伯大伯娘给苛待狠了,不仅煮的粥在盛出来时是挑着捞的,把米几乎全都捞进了谢莞娘和小阳碗里,而且就连明摆着人均一枚的鸡蛋,她也放了两枚在谢莞娘手边。 桃酥和江米条更是碰都不敢碰,如果不是谢莞娘强塞,她显然是打算就靠那一碗稀粥垫肚子了。 “吃吧,我家虽然不是多富裕,但还不至于在吃的上头克扣你。”谢莞娘拍拍不知所措的小梅干瘦的手,“你太瘦了,得多吃些,赶紧把身体上的亏空给填补起来,不然以后肯定会影响寿数。” 小梅被她最后一句话给吓到了,原本想说自己“不用吃这么好”的嘴,就跟被浆糊黏住了似的,硬是没能再多说哪怕一个字。 搞定了小梅,谢莞娘又去收拾她从大坳村带回来的半干的那些药材。 昨晚他们到家的晚,谢莞娘就没有再把药材放到晒架上晾晒起来,而是搬进了屋子里,以防半夜落雨。 现在太阳已经出来,谢莞娘当然要第一时间把药材给晾晒起来。 她正忙着,江远带着阿泰来了她家。 阿泰是来看妹妹的,江远则是来给谢莞娘送钱的。 他卖掉的猎物,有一部分是谢莞娘帮他一起抓的,他按照比例分了一部分银钱给她。 这是谢莞娘该得的,谢莞娘自然不会和他客气,把钱拿进屋,锁进箱子,谢莞娘走出来,问正帮她干活儿的江远,“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打猎?” “远一点的那几座山。” 谢莞娘知道他说的是哪几座山,从明福村出去,翻过村子周围的小矮山,后面的那几座山就是江远和郝玉比较喜欢去的,中大型猎物要多一点的山。 她问江远,“不去大坳村那边了?” 江远看一眼阿泰,“等他回村的时候去。” 阿泰家里的田地,他打算自己打理,他家的宅子,他也得时不时回去住个一两天,不然他大伯一家保不齐会造谣他们兄妹死在外面了,然后想方设法霸占他们家的房子和田地。 谢莞娘明白江远在想什么,她也觉得这样安排很是合理,“那你进山的时候记得叫我一起。” 江远点头,“那就明天吧,阿泰和小梅让他们留在家里。” 谢莞娘应了声“好”,江远就带着阿泰回家去了。 两人默契地假装没有注意到,小梅偷偷塞了东西给阿泰,阿泰也偷偷塞了东西给小梅。 阿泰给小梅的,是他没舍得吃的一枚鸡蛋,小梅给阿泰的,则是她和阿泰从未吃过的一把江米条。 兄妹俩都是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食物,并没有偷拿江远和谢莞娘家的东西,江远和谢莞娘自然不会去阻止他们彼此惦记。 想到阿泰有机会习武,小梅却只能日复一日的把时间消磨在帮她做家务上,谢莞娘略一思忖,就把小丫头叫到了自己身边。 “你有没有想学的东西?”她问小梅,“织布、刺绣、裁剪缝补、厨艺、医理,你有想学的没?” 小梅愣愣看着她,心中不受控制的生出紧张与期待,但却又对自己冷不丁冒出来的那个猜测感觉很是难以置信。 谢莞娘有些苦恼的捏住自己下颌,“都不感兴趣吗?那......” “不、不是的!”小梅如梦初醒般用力摆手,“谢姐姐,我、我是不敢相信,我......” 谢莞娘松了口气,不是就好,不然她还得另外琢磨教这丫头点儿啥。 她问小梅,“那你对哪个感兴趣?要是不清楚,我可以先每种都教你一点,让你尝试看看。” 小梅是阿泰的弱点和软肋,与其让她一直像菟丝花一样依附兄长,谢莞娘觉得,还是让这丫头自己学个一技之长,最好性子也能学得稍微硬气一些,阿泰才会更加放心。 “我、我想学医理。”小梅鼓起勇气,一脸期待的看着谢莞娘,“我哥、我哥以后要是受伤,我、我想救他。” 阿泰现在跟着江远习武,以后他不管是去做镖师、护院,还是回村做个厉害猎户,都免不了会磕磕碰碰,让自己受伤。 且不说这年头大夫稀少,且还水平参差不齐,就只说送人去县城医馆看诊的高昂费用,寻常百姓就很难负担得起。 小梅一来想在第一时间救治自己哥哥,二来也想通过这种方式为家里节约开支,至于像谢莞娘那样,靠出售药材换钱,无比紧张的小梅,脑子这会儿还转不了那么快。 “那行,那我就教你医理。”谢莞娘无所谓她学什么,除了她想学织布,谢莞娘得另外帮她弄台织布机,其他技能谢莞娘都可以实现低成本教学。 不过,在正式开始教学之前,谢莞娘还是照搬了陈大夫当初规劝她时说的那番话。 “我师父和我说,当大夫是很辛苦的,十年学徒打底不说,出师之后遇到的病人和病人家属更是形形色色、啥样人都有。” “男娃行走在外,顶多就是经常受些窝囊气、偶尔挨一顿毒打,女娃就不一样了,把自己整个搭进去的都有。” “如此,你还是想要学医吗?” 第128章 手写小册子 小梅一愣,片刻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那、那我可以只学医,不出去坐堂当大夫吗?” 谢莞娘无所谓,“可以啊,你可以跟我似的,靠采药和炮制药材赚钱。” 小梅一听,提着的那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 她用前所未有的、坚毅又明亮的清澈眼神看着谢莞娘,“那我学,我不怕吃苦,也不怕要花很长时间。” 突然想到什么,小丫头又紧张起来,“就是......我、我不认字......” 谢莞娘唇角上扬,“那就学。学认字可比学医理容易多了。” 鉴于小梅学医的主要目的,是处理她哥以后可能会受的外伤,谢莞娘打算等机会合适,就把自己掌握的,有关外伤、急救的一些知识,都整理成册,一点点教给小梅。 当然,她并不单单是为了小梅,江远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从军,她整理这方面的知识,其实更多还是为了江远在遇到危险时,能够多出一两分的活命机会。 说干就干,正好她现在也到了刺绣倦怠期,除了进山就没有其他事情要干。 把时间花在整理这些东西上,谢莞娘觉得更有意义。 她拿出笔墨纸砚,以及她特意烧制的简易炭笔,一边回忆,一边认认真真、工工整整的写字、画图。 如她养父谢道衡所说,她其实是个没什么艺术天赋的人,写字也好,画画也罢,拿出来的成品,获得的评价总结一下就四个字——规整、好认。 这么夸奖她的字画,其实和夸奖她这个人“精神面貌很好,气色看起来不错”没啥区别,都属于是找不出什么突出优点,所以就礼貌性的随便一夸。 不过谢莞娘也不介意这个,她是真心觉得,她能学好她觉得有用的那些实用技能就已经很不错了。 人不能什么都要,也不能强求自己面面俱到。 对她来说不是艺术而是技能的写字、画画,能得一个规整、好认的评价,在她看来就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两个来月,谢莞娘要么跟着江远往山上跑,要么在家一边指导小阳、陈圆、小梅学习,一边整理有关外伤、急救的那些知识。 如此一直忙活到秋收时节,谢莞娘这才重新对自己的日常行程进行调整。 在抢收开始之前,谢莞娘不仅把小册子给写完了,而且还和江远一起,每人誊抄了一份新的出来,当然,两份誊抄本的图,都是谢莞娘给画上去的,这活儿江远做不来。 抄完的其中一本,在谢莞娘重新检查确认之后,由江远托付可靠之人,帮着秘密送去了紫荆关那边。 另外一份,则成了谢莞娘用来教导小梅、江远、郝玉、阿泰、小阳的现成教材。 本来应该是一对一授课的小小课堂,因为多了谢莞娘计划之外的四名学生,出乎她预料的,变得热闹起来。 江远和郝玉要学,是因为他们深刻意识到了这本册子的价值所在,阿泰和小阳则是完全的跟风党,因为江远和郝玉要学,所以他们就也很积极的跟着一起学。 一只羊是赶,五只羊也是放,谢莞娘倒是不介意自己的小课堂上多出几名学生,于是她欣然同意了他们的求学申请。 当然,在抢收结束之前,他们的小课堂是没多少机会开课的。 一切事情都要为秋收让路,并且郝玉和江远,今年也要继续帮紫荆关那边筹措粮草。 万幸朝廷确实有在用心治理地方、恢复民生,国库有钱之后,以往边军应该拿到,但却已经很多年不曾拿到的军需物资,总算是陆陆续续被送了大半过来。 郝玉估摸着,明年他们应该就能彻底脱手,便是连今年的这一小部分粮草也不必再帮忙筹措了。 正好,他到时候无事一身轻,完全可以带着妻儿,住到离紫荆关、离江远更近的易县。 且不说送到紫荆关的那本册子,在军医们中间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就只说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正为了秋收不停忙活的谢莞娘、江远等人。 谢莞娘和江远名下田地都不多,江远跟了几天,陈召兄弟几个就收拾完他们名下的田地,并把他们应得的粮食和秸秆都分给他们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江远都是在给郝玉帮忙。 至于谢莞娘、陈氏等女眷,她们只负责粮食、秸秆的翻晒工作,以及每天一日三餐的准备工作。 由于陈氏还怀着孕,谢莞娘等人谁也不敢让她干体力活儿,她除了坐在院子里,一边织布一边看着摊开晾晒的粮食,就只被允许在谢莞娘她们做饭时,去给她们稍微帮点儿小忙。 不像谢莞娘,不仅每隔一天就跑到村尾的小矮山上逮兔子和野鸡,拿回来给大伙儿加餐,而且还天天带着小阳、小梅和阿泰,吭哧吭哧的翻晒粮食和秸秆。 那些晒干晒透的粮食和秸秆,也基本都是她和江远、郝玉、阿泰、小梅搬到仓房或者柴房去的。 郝玉虽然一只手不能提重物,但他可以把粮食口袋放到肩膀上,把捆扎好的秸秆夹在腋窝里,总之并不会耽误他帮着干体力活儿。 众人起早贪黑忙了差不多一个月,总算是把收获时令稍有差别的众多作物,都给稳稳当当的收回了自己家里。 虽然所有人都黑了,也瘦了,但大家的心情却都出奇的好。 去年和今年,大伙儿连着两年都没有遇到旱灾、洪涝、蝗虫、冰雹之类的自然灾害,年年都是丰收年,年年朝廷又都轻徭薄赋,老百姓家里有了余粮和余钱,脸上自然就也多了憧憬和笑容。 就连早就托了牙人帮忙留意合适的田庄,结果却一直没能收到好消息的谢莞娘,也因为再一次的丰收年景,对事情的进展不顺多了几分宽容。 和村里那些把自家田地全都留在手里,自家人亲力亲为进行耕作人家的人家不同,谢莞娘、江远和郝玉,他们都已经没有待收的庄稼了,是以在粮食和秸秆全都晾晒完毕之后,他们就又忙活起了其他事情。 帮常曜购买指定数目的粮草,进山采药、打猎、收集山货,以及按照时令,收获大白菜、萝卜、冬瓜等冬储蔬菜,继续晒干菜、腌酸菜、腌咸菜...... 第129章 继续接单子 为过冬储存物资,以及购买粮草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江远收到了来自常曜的一封长信。 这封信刷新了江远对常曜性格的固有认知,因为常曜在写这封信时,一改他往日言简意赅、冷肃平淡的说话风格,而是难得地表现出了几分激动和兴奋。 江远飞快看完整封信,又把送信的士兵交给阿泰安顿,然后才拿着信件去找谢莞娘。 “常大哥来信了,说是你之前写的关于急救、外伤的那本册子,他已经在军医们中间进行推广了。” “他问你想要什么奖赏,他打算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为你请功。” 谢莞娘一听就知道,必然是那本册子上写的东西已经初见成效,她摇头,“可别,我可不想让那家人知道我还活着。” 江远点头表示了解,“那我跟他说,让他别把你名字写上去。” 顿了顿他问谢莞娘,“我能跟他简单说下你拒绝的理由吗?” 毕竟这种大好事儿,谢莞娘居然选择拒绝,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谢莞娘点头,“可以,记得叮嘱他阅后即焚。” 江远点头,“行。” 谢莞娘有些惋惜,若她不是身上还背着个大麻烦,她是绝对不会放弃这种好机会的。 别的不说,给她点儿物质奖励也好啊! 她现在的所有积蓄,也就够她买个小庄子的,她连明年搬到易县的住处都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对了,阿远,明天我想去一趟镇上,找秦娘子接两个比较合适的活计来做。” 冬天马上要来了,她也尽情地往山里跑过了,接下来,她得继续拿起绣花针,为明年搬到易县积攒启动资金了。 江远再次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谢莞娘就是这个意思,她朝江远笑笑,“那就有劳你了。” 江远告辞,回家去给常曜派来送信的士兵做饭。 他不会做太复杂的,做的饭菜味道也远不如谢莞娘做出来的,但相比军营的大锅饭来说,他做的饭菜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茄丁肉丝面,配炖得香喷喷的五花肉熬白菜,再夹上两碗谢莞娘送给他的萝卜干和小黄瓜咸菜。 来送信的士兵吃的一脸满足,用阿泰烧的热水洗漱之后,累了一天的高壮青年就回屋休息去了,江远则是点燃油灯,开始给常曜写信。 至于谢莞娘,她发了面,起早蒸了白面馒头和鲜肉倭瓜馅儿的包子,又熬了高粱米粥送去江远家里。 馒头、包子和粥都有很多,不仅够谢莞娘、江远他们当早餐吃,而且还能剩下不少,让那名士兵带着路上吃。 考虑到现在天气已经转冷,江远就只给那名士兵打包了一些馒头和肉干。 那名士兵揣着他写好的回信,策马离开村子,江远则是陪着谢莞娘去镇上找秦娘子。 他赶着牛车,谢莞娘坐在他另一侧,一边与路上碰到的婶子大娘偶尔闲聊,一边悠闲肆意地随着牛的缓慢走动晃脚脚,任谁都能看出她心情很好。 两人驾着牛车出了村,来到镇上的秦记布庄。 看见她,秦娘子眸光大亮,“你这丫头,总算想起往我这儿来了!” 她一把拉住谢莞娘,“江小哥儿你随便坐,我和莞娘妹子有话要说。” “好。”江远应一声,在秦记布庄后院的石桌旁坐下。 店里的一位婶子很快给他送了茶水和两样点心过来,江远道过谢,端起茶盏,一边暖手一边慢慢喝着微微烫嘴的茶水。 而谢莞娘,她被秦娘子直接带去了秦娘子平时记账用的那间屋子,“我这儿有几个要大件绣品的老熟人......” 她吧啦吧啦说了两刻多钟,才总算是把她手头的几份活计全都说完了。 她问谢莞娘,“你想做哪个?” 没等谢莞娘开口,她又试探着说:“要不你多接两个?” 谢莞娘点头,“行啊。” 正好她也是奔着当牛做马,好好挣钱的目的来的。 秦娘子见她答应了,当即把自己觉得好的活计推荐给她。 她手指一一点过自己本子上记着的其中三个单子,“我觉得这三个都不错,你觉得呢?” 谢莞娘点头,“我先接这个时间只有一个半月的吧,另外两个你给我留着。” 交货时限在一个半月之后的那一单,要的是她曾经绣过三次的松鹤延年的图案,她有把握在二十天内交货。 剩下的两个,一个的交货时限是腊月十八,另一个则是定在年后的正月十九。 这三单要的图案都不怎么复杂,她有把握在腊月二十之前把这三单的酬劳都给赚到手。 按照惯例和秦娘子签好契书,谢莞娘站起身,“那我先去买些东西,等下再来找姐姐拿绣线和布料。” 江远还等着她呢,她不好让对方在秋末冬初的天气里,在院子里面吹太久冷风。 秦娘子送她出门,“行,东西我会提前准备好。” 叫上江远,谢莞娘离开秦记布庄。 两人还是赶着牛车,不过这次江远没有坐在车上,他牵着缰绳,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谢莞娘坐在牛车上,笑着跟他分享好消息,“我跟秦娘子预定了三份活计,这三份活计全都做完,我能再挣一百二十两。” 秦娘子推荐给谢莞娘的,都是她手头现有活计里,报酬最高,要求也最高的,若非如此,谢莞娘也不能一口气拿到这么多酬劳。 “有了这笔钱,别的不说,等我明年去了易县,租房子的钱起码是不用愁了。” 江远脚步一顿,“不用租,我的钱给你用,你直接买个中意的小宅子。” 谢莞娘一愣,“啊?” 江远解释,“郝叔家底厚实,不用我替他操心,你既急需用钱,那便先拿我的去用。” 这是他喜欢的姑娘,他又是孤家寡人一个,他的钱,早晚还不都是她的。 谢莞娘有些不好意思,她虽然喜欢江远,但却并不觉得在他们名分未定的时候,她就能把对方的钱当成是自己的了。 她解释,“其实一百多两也够我买宅子了,我想先租,是因为我还得留一些钱应付日常开销、以备不时之需。” 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会遇到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好,谢莞娘不可能把所有积蓄都砸在房子上。 第130章 合适的庄子 江远表示理解,他温声对谢莞娘道:“那你就用自己的钱买房子,然后用我的钱应付日常开销和意外情况。” 谢莞娘很感动,但想到他很快就要上战场,谢莞娘又忍不住觉得他的钱实在烫手。 她抿了下唇,“那你要保护好自己,有时间了就去易县看望我们,我买个二进院子,前院留给你住。” 江远心里暖暖的,“好。” 谢莞娘看着他,唇角突然扬起一抹笑,“我想到自己要做什么营生了。” 江远回头看她。 谢莞娘笑着朝他眨了下眼,“我打算开家小食肆。” 正好她和郝玉都打算买庄子,以后庄子上出产的粮食、鸡鸭、肥猪、蛋类等,她都可以用在自己的铺子里。 两人在镇上买了些猪肉、豆腐、糖葫芦、灯油、草纸之类的吃用之物,然后又回到秦记布庄,验看并取走了秦娘子准备好的布匹和绣线。 拉着小半车东西回到村尾,谢莞娘还没来得及打开大门,让江远把牛车给赶进去,等在郝玉家的牙人听到动静,就已经脚步飞快,在郝玉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谢姑娘!”他朝着谢莞娘用力挥手,“快,快跟我去看庄子。” 谢莞娘一听,立马三步并作两步,朝着牙人和郝玉走了过去,“有合适的庄子卖了?” 牙人点头,“有一个是卖家直接找到我,托我帮卖的,还有两个是我从熟人那里打听来的。” 他做这一行已经很多年了,在行内也是有几个老朋友的,谢莞娘预算有限,大的庄子她买不起,只能买田亩数在八十到一百亩之间的,所以这庄子就难寻了些。 不像郝玉,秋收后他打算把手头东一块西一块的田地给出掉,然后再拿出大半积蓄,买个田亩数在二百亩上下的庄子,他这种的,选择范围就大很多了。 牙人在他放出卖地风声之后,就已经在帮他联系买主了,这次他过来,除了通知谢莞娘去看庄子,同时也是为了给郝玉送银子。 郝玉名下的田地已经被他卖掉了,接下来的这两三天时间,他正好可以同时把郝玉和谢莞娘的这两单生意都给做了。 谢莞娘和她简单交谈两句,立马就拉着江远去卸东西了。 听到动静的阿泰、小梅、小阳都跑出来帮忙,众人一起上手,很快就把谢莞娘和江远买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儿安顿到了谢莞娘家的正房堂屋。 “豆腐和肉分一半给婶子,剩下的你们自己做着吃,糖葫芦你们每人一串,其他东西先帮我归置到它们该待的地方。” 叮嘱了仨小孩儿一句,谢莞娘就拿上银钱,和江远、郝玉一起跟着牙人离开了。 牙人是驾车来的,他把郝玉、江远、谢莞娘拉到距离明福村最近的那个小庄子,“这庄子一共有五十亩上等田,四十亩中等田,平时浇地啥的,用水也很方便。” 庄子距离唐河和一个天然形成的大水坑都不算远,庄子的前任主人,一直从唐河引水灌溉田地。 如果谢莞娘担心河水在她急需用水时被人截留,她也可以在庄子上自己多打两口井,以备不时之需。 牙人带着谢莞娘他们走遍整个庄子,并直言不讳的跟谢莞娘说了这庄子的缺点所在,“这宅子一直没人修缮,不仅墙烂了,屋子也根本没法住人。” 他示意谢莞娘他们看残破的石墙和屋舍,以及院子里那即使颜色枯黄,也还是能让人看出又深又密、是蛇虫鼠蚁天堂的茂密荒草,“您要是想搬过来,得提前好好清理一番,然后还得再请匠人帮着建个新宅子出来。” 也是因此,这宅子根本就没有被庄子的前主人算在收钱的范畴之内。 “底价是一千一百两,您如果觉得合适......” “合适,我觉得很合适。”不等牙人把话说完,谢莞娘就已经忙不迭点头,态度明确的表示自己要做这桩生意了。 不仅如此,除了牙人该得的报酬,她还另外给了对方一个五两重的小银锭子做谢礼。 光是那些田地,就已经能卖到一千二百两了,更别提这宅子虽然不能住了,但地皮却也是能卖上十多两银子的。 “呃,”牙人没想到她决定做的这么快,他提醒谢莞娘,“我手头还有另外两个庄子,您确定不去看上一眼?” 这个庄子的前主人之所以找上他,托他帮着卖掉这庄子,是因为他儿子遭遇了仙人跳,他家因此赔出去不少银钱,现在不仅连生意上的周转资金都已经拿不出来,而且还跟亲戚、乡邻借了不少银钱。 为了尽快还清欠款,也为了不耽误自家铺子在年前这个大家手头最宽裕、最舍得花钱的节骨眼儿上大赚特赚、回一波血,那位生了个坑爹儿子的庄子前主人,这才忍痛割爱,打算卖掉他在战乱年间低价入手的这个庄子。 至于另外两个,因为是从熟人那边转接过来的,所以他只跟对方确认了庄子是否来路正当、是否存在什么隐患。 “这个我就很满意。”谢莞娘一点儿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她看向郝玉,“郝叔不是也要买庄子?接下来我们就去看符合您要求的庄子吧。” 郝玉笑着点头,“成。” 牙人:...... 牙人心说,照这个速度,他大概不用花两三天时间来完成这两笔买卖了。 众人上了马车,牙人挥鞭,将他们带去相反方向的另一个庄子。 马车先是在明福村村头路过,然后又穿过白河镇,去了镇子的另外一侧。 这个由牙人提前筛选过一次的庄子,上等田一共有八十亩,中等田则是有一百一十亩,除此之外,庄子里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水塘和一个种着红枣、梨子等果树的小山坡。 水塘里的水也是来自唐河,在水塘和小山坡之间,这个庄子的前主人还建了个相当不错的二进院子。 庄子十分不错,不仅郝玉满意,就连谢莞娘也狠狠心动了,但她心动也白瞎,她,手头已经没多少钱了○| ̄|_ 第131章 红契到手 牙人领着他们到处看了一圈,“这庄子的底价是两千六百两,郝兄你意下如何?” 这庄子的价格明显比市场均价略微上浮了一点点,但这种幅度的上浮,放在田庄买卖上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毕竟是连成一片的这么多土地,管理起来可比东一块西一块的零散田地要省心多了。 牙人和郝玉是老交情了,在他和他介绍过来的客人面前,牙人报价一直都是很老实的。 郝玉也是个痛快的,觉得这庄子不错,价格也相对合理,他就直接拍板买下来了。 于是,牙人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直接就拉着郝玉和谢莞娘去县城了。 此时出发,赶到县城之后必然是来不及去衙门换红契的了,于是在抵达县城之后,牙人就应郝玉的要求,把他们送去了郝玉的宅子暂住。 中午连饭都没吃上,这会儿郝玉他们也顾不上其他事情了,送走牙人之后,江远和谢莞娘就一起跑出去买晚饭了。 至于郝玉,他被两人留在家里,守着他们随身携带的大量银钱了。 一瓦罐的萝卜羊杂汤,一只烧鸡,三十个猪肉白菜馅儿的白面包子,就是他们今天的晚饭了。 包子每个都有江远拳头那么大,外皮松软、内馅儿咸鲜,刚出锅的烧鸡色泽油亮、浓香扑鼻,但谢莞娘最喜欢的,还是加了一点点胡椒粉的萝卜羊杂汤。 各种软烂入味的羊杂在汤水里沉沉浮浮,胡萝卜和白萝卜也都炖的软糯鲜甜,谢莞娘喝一口汤,再吃一口羊杂或者萝卜,那滋味别提多美妙了。 江远和郝玉也很喜欢羊杂汤,但他们更多还是在吃包子和烧鸡,毕竟羊杂汤虽然好吃,但它却不怎么顶饱。 饿急眼了的青壮年男子,还是更喜欢包子和烧鸡这种扎扎实实,一点儿也没掺水的肉类和主食。 三人吃饱喝足,江远去还从食肆租来的瓦罐,并顺带取回押金,郝玉摸着有些鼓起来的肚子,心满意足的去灶房烧水,谢莞娘则是拿了抹布和扫帚,简单打扫了一下三人要住的三间屋子。 之前他们逛灯会时,郝玉提前置办的枕头被褥等物,他并没有拿回村子,而是叠好锁进了柜子里头。 左右现在县城的治安已经变好,他买的这宅子又位于离衙门很近的闹市区,再加上他自己也是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趟县城办事,这种种因素叠加,他们放在这里的东西,倒是一直没有被哪个小毛贼给顺了去。 把收起来的被褥等物拿出来,重新铺到烧热的土炕上,晚上他们就能舒舒服服休息了。 一夜好眠,三人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天边泛起鱼肚白,这才不约而同爬起来,打算趁时间还早,先练武一段时间。 郝玉买的这个宅子并不逼仄,三人每人占据院子一角,认认真真各练各的。 一直到虽然明亮,但却并不炙热的阳光洒满院落,三人这才收招站定,开始做其他事情。 谢莞娘去了灶房烧水,江远和郝玉则是一个跑去外面买早餐,一个重新把枕头和叠好的被褥收进箱子。 早餐江远买的豆浆、油条、麻团、红糖包,其中麻团有豆沙馅儿的,也有不带馅儿的。 谢莞娘喜欢吃豆沙馅儿的麻团,也喜欢吃红糖包,她倒了一碗豆浆,然后又给自己拿了两个麻团和两个包子,坐在那儿细嚼慢咽的享受美食。 等到他们吃过早饭,江远把装豆浆的瓦罐还给食肆东家,然后又大步流星飞快折返,牙人这才腿儿着来到郝玉家,邀请郝玉和谢莞娘跟他和他两个儿子一起去衙门。 两人把钱给了牙人,然后又跟他们父子一起去了衙门换红契。 生意做成,牙人和他两个儿子乐呵呵的带着银钱离开,去跟卖家结算银钱,谢莞娘三人则是去了街上的车马行,雇马车送他们返回村子。 顺带的,三人还多多少少买了些东西。 途中一切顺利,三人赶在中午之前回到村尾。 陈氏听到动静,放下手里正择着的菜走出院子,“回来了?” 谢莞娘三人齐齐点头,郝玉还温声问了陈氏一句,“怎么跑出来了?” 陈氏容光焕发的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笑容,“我这不是想着和阿远、莞娘说一声,让他们中午到咱们家来吃饭吗?” 郝玉点头,“那你们就过来吃饭吧。” 江远和谢莞娘也没跟两人客气,“那我们去喊一下小阳他们。” 陈氏正要说话,那三人就打开院门,脚步匆匆走了出来。 和谢莞娘他们打过招呼,又帮着把东西拿进他们各自的家,三人这才跟着谢莞娘和江远去了郝玉家里。 陈氏没料到郝玉他们会这么快就赶回来,所以之前她准备的,其实是她一人份的食材。 好在现在各家都有冬储菜,她家又因为她怀孕,郝玉总是会囤几只野鸡野兔,时不时还会买猪肉回来。 这会儿把人全都邀请到自家,陈氏当然不能再用一点蔬菜、一个鸡蛋、一点面条对付。 她把昨天谢莞娘送的肉拿出来,又让郝玉杀了一只兔子,然后她还数了十个鸡蛋、舀了一些花生米、拿了四个咸鸭蛋出来。 咸鸭蛋一切两半,花生米炒了放点儿食盐,木耳胡萝卜炒鸡蛋,红焖兔肉,五花肉炒白菜,然后再做个蒜瓣南瓜,煮一锅大米、小米、高粱米的三合米饭,再配上热乎乎的米汤,这顿饭就已经很能拿得出手了。 谢莞娘他们吃的也确实很是满足,热乎乎的一顿家常饭菜,硬是让他们吃出了独属于家的舒适和温暖。 把特意带给陈氏的果脯蜜饯留下,谢莞娘和江远告辞回家。 小阳三人也是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从郝玉家出来后,谢莞娘带着小阳、小梅回家,江远则是带着阿泰去了他家。 “下午你去和小圆说,从明天开始她就可以继续过来学刺绣了。”摸摸亦步亦趋跟着她的小阳的头,谢莞娘含笑说了这么一句。 第132章 常家来客 小阳用力点头,“我这就去找她!”正好还可以顺便逃避午觉。 她一溜烟儿跑出去,谢莞娘想喊住她都来不及。 她一脸无奈地轻轻摇头,“果然是小孩子,精力总是这般旺盛。” 想她小时候,也是每天都会偷偷摸摸赖掉午休,趁大人不注意,蹑手蹑脚溜出屋子玩耍,现在却是已经没那个精神头了。 如果有条件睡午觉,她基本每天都会睡上一会儿。 自这天下午开始,谢莞娘重新开启家里蹲模式,她待在温暖的屋子里,多数时间用来刺绣,少数时间用来教导陈圆、小阳、江远、郝玉等人。 陈圆只学刺绣,江远和郝玉他们则是只学急救、外伤的相关知识,只有小阳,仿佛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但凡谢莞娘会的,她什么都想跟着学上一学。 如此过了三天多,上次过来帮常曜送信的那名士兵,再次风尘仆仆来了明福村村尾。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这次他还带了常府的二管家和一位管事嬷嬷、两个小厮、两个丫鬟,以及负责保护他们这支队伍的二十来个常府侍卫。 除了给江远的信,这支队伍还带了满满两大车的东西过来。 猝不及防见到这支因为车马众多、随身带着刀剑而被村民们远远围观的队伍,一向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江远,难得失去了进行表情管理的能力。 好在那名士兵第一时间站了出来,并及时的奉上了常曜写给他的那封长信。 江远没有第一时间看信,而是先让他们把车马分批弄进了他家、谢莞娘家和郝玉家。 郝玉和谢莞娘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跑出来给江远帮忙了。 那些负责护送车队的管事、小厮、侍卫,以及这位专门帮常曜跑腿儿的他的亲兵,江远全都安置到了他家暂住,那位嬷嬷和那两个丫鬟,则是被谢莞娘请到了自己家里。 趁着有郝玉、谢莞娘带头招待这群人,江远迅速拆开信封,一目十行的飞快看完了常曜写来的信。 常曜在信上说,他已经请托他娘写信给皇后娘娘,以闲话家常的口吻,简单提了谢莞娘的功劳、身世和过往遭遇。 至于侍卫们送来的这些东西,常曜表示,这是他娘奖赏给谢莞娘这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的。 江远看到这里,顿时放下心来,不是莫名其妙突然给他和郝玉送东西就好。 他找到谢莞娘,正要和她说一下,常家送来的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属于她的,就听那位正端着茶盏捂手的嬷嬷,笑眯眯的看着谢莞娘说: “谢姑娘果然如我们夫人猜测的那样,是个秀外慧中的厉害女子。” “您写的那本小册子,可帮了我们边军大忙了。” “这不,我家侯爷和世子不方便出面,我们家夫人就主动揽过了奖赏您的这份差事。” 她家侯夫人虽是女子,但却是将门出身,跟着父兄、丈夫上过战场的厉害女子。 也是因此,比起被教导成面团模样的那些大家闺秀,她家夫人反而更喜欢那些有本事、有主见的厉害女子。 侯爷和世子出面送她东西,这谢姑娘很容易被人非议,她家夫人不想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被那些脏心烂肺的东西恶意揣测,所以就亲自出面,选了一些东西奖励给谢莞娘。 “这是单子,您对着清点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漏了或者少了。” 嬷嬷把被她小心揣着的一式两份清单拿出来,热情地和谢莞娘一起清点众人从马车上搬下来的那些东西。 虽然她说的“漏了、少了”的情况,大概率不会出现,但他们这些当差的,总归是要做到当面交接、逐一清点,才能最大限度的保护自己,以免给以后埋下什么隐患。 谢莞娘也是大家出身,对这里面的门道清楚得很,这位管事嬷嬷如果不给她单子,不让她清点,她心里也是要存些疑问的,现在对方这么坦荡,谢莞娘反而放下心来。 她和那嬷嬷客气两句,两人站在她家仓房门口,一起清点计数,然后再由站在仓房里的小阳和小梅,指挥常家的部分侍卫,把东西给搬到指定地点。 至于常府的那位二管家,他这会儿正指挥其他人,把马匹分别送到郝玉家和江远家,并及时给马匹喂清水和草料。 村子里那些远远跟着看热闹的人,虽然很想凑过来一探究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却因为来的那群人基本个个带着刀剑,而识趣的三两成群,陆续散去。 当然,背后他们还是要猜测、要议论的,毕竟是件难得的新鲜事儿嘛。 谢莞娘他们却是忙的根本顾不上这些村民到底是何想法,把所有人和他们带来的车马、物品全都安顿好,众人又忙不迭开始做饭。 郝玉招呼那位二管家,江远和阿泰一个跑到附近山头打猎,一个跑去村里,找汪小芝和陈召帮忙买猪,买鸡蛋鸭蛋和木耳蘑菇等干货。 谢莞娘和陈氏负责掌勺,小梅、小阳、陈圆、那位嬷嬷和她带来的两个丫鬟负责给她俩打下手。 和面做饼,洗菜切菜,泡发各种菜干和木耳蘑菇...... 等他们准备好面团和蔬菜,汪小芝从他们隔壁邻居家现买的一头肥猪,也被陈召几兄弟送到了江远家里。 陈召甚至还顺便把村里的杀猪匠也给请了过来。 一刀下去,乱嚎乱蹬的大肥猪挣扎的愈发厉害,但没过多久,它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在侍卫们的帮助下,陈召等人迅速把这只还没到过年就已经挨刀的肥猪褪干净毛,按部位分解成了一块块。 勤快的侍卫们,甚至还把猪肚猪肠这些也都给洗干净了。 接的好大一盆猪血,则是被兑了荞麦面和猪油、葱花、蒜末、姜末、盐等调味品,灌到洗干净的大肠小肠里面,做成了一根根的猪血肠。 晒干的小白菜、切成块的五花肉、部分排骨、灌好的猪血肠,在不同时间丢进大锅,一是煮血肠,二是熬杀猪菜。 第133章 又有钱了 血肠和杀猪菜,这是谢莞娘每次过年都心心念念想吃的两种美食,她不怎么能吃肉,但她喜欢吃这种加了荞麦面灌制的血肠,以及杀猪菜里炖到软烂入味的干白菜。 因为他们三家今天要招待很多客人,杀猪匠也好,陈召、汪小芝等人也罢,谁都不肯留下吃饭。 郝玉和谢莞娘没时间跟他们拉扯,于是干脆送了他们每人一大块肉,让他们自己回家做了吃,正好也给家里人打打牙祭。 汪小芝不肯收,谢莞娘干脆把她和那条猪肉一起推出自家院子,顺带的,她还让汪小芝把陈圆也给领了回去。 眼下天色已经不早,小丫头如果还不回去,等下她爹娘就得再过来接她一回,平添许多麻烦。 左右他们人手足够,实在没必要让她一个小丫头继续跟着忙前忙后。 送走他们,谢莞娘继续回了灶房,和陈氏一起忙活。 两人把血肠煮好,杀猪菜炖好,饼烙好,然后又先后做了小鸡炖蘑菇、兔肉焖干豆角、冬瓜炒肉片、木耳炒鸡蛋、咸口的炒花生米、蒜瓣焖倭瓜、大骨萝卜汤。 万幸她们帮手够多,不然光是他们这三十多人要吃的饼,她俩就得烙到腰酸背痛。 等到饭菜被分别端走,谢莞娘和陈氏又做了卤瘦肉、排骨、猪蹄、猪头和猪下水。 当然,这个不是今晚吃的,是明早他们用来招待客人的。 男人们端着饭菜去了江远家,江远还特意拿了酒水出来招待二管家等人,女人们,包括陈氏,则是全部都在谢莞娘家吃的晚饭。 吃完饭,谢莞娘和陈氏估摸着用量发了面,打算明早起来蒸包子和馒头、花卷,其他人则是自觉地收拾善后,刷锅洗碗。 因为家里还有外人,谢莞娘便没有第一时间去归拢常家送来的那些东西。 安顿好疲惫的三位女客,谢莞娘揽着有些激动的小阳沉沉睡去。 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和同样起很早的江远一起揉面蒸干粮。 郝玉没让陈氏早起,他在自己家里,用大铁锅煮了两大锅的小米粥,同时还用蒸笼蒸了满满一笼屉鸡蛋。 昨天谢莞娘和陈氏就已经说好,卤味、茄丁猪肉馅儿的包子和小米粥给大家做早餐,馒头、花卷和鸡蛋,则是他们为吃过早饭就要返回常家的一众人准备的便携食品。 除了现做的干粮、现蒸的鸡蛋,谢莞娘还给这群人准备了绿豆糕、核桃酥、江米条、油茶面、炒花生米、咸鸭蛋、鱼肉干、鸡肉干、兔肉酱、萝卜干、辣椒油等便携食品。 因为都是他们三家临时凑出来的,所以每种食物的数量都不是很多,但加在一起,却也足够这群人路上吃了。 除了这些,他们还给烧了热水,拿了马儿所需的一应草料。 至于给常家人的回礼,谢莞娘把自己闲暇时绣的扇面、帕子,家里存着的全部风干鸡兔,以及大概一半的板栗、红枣、木耳、蘑菇拿了出来,江远和郝玉则是一人拿了两张狐狸皮,另一人拿了两袋粳米、两袋白面出来。 米面是郝玉用今年新长出来的稻谷和麦粒现磨现舂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却胜在好吃、新鲜。 三人在侍卫、小厮们的帮助下,把所有东西都搬上车,然后又亲自送了吃饱喝足的这群人出村。 村民们依然只敢远远观望,一直到那些人全都消失在村口,那些心里好奇的如同有一百根狗尾巴草在不停搔痒的村民,这才呼啦一下凑到谢莞娘三人这边。 众人七嘴八舌的和谢莞娘三人说话,问他们那些人是不是兵,是哪来的兵,马车里的那几个人是什么来头,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是不是谢莞娘的亲人找过来了。 谢莞娘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不是。” 至于其他问题,三人都不打算正面回应。 打着马虎眼,在被村民们围起来之前快速溜回村尾,三人默契地齐齐松了口气。 郝玉回家,收拾后院的牲口棚,里面有个角落堆满马粪,是那些侍卫在牵马的时候顺手帮忙清理了堆到一边的。 江远和谢莞娘则是第一时间跑去谢家仓房,归置侯夫人让人送来的那些东西。 “一百两金,五百两银,一套镶红宝的金首饰,一对水头极好的玉镯子,两匹蜀锦,两匹杭绸,两匹素缎,两张狐狸皮,两张狼皮,另外还有胭脂水粉、面脂头油、团扇丝帕、果脯肉干、糕点糖果、两罐茶叶和两坛烈酒。” 她把酒坛子搬到仓房门口,打算等下送一坛给郝玉,然后再悄悄送一坛到她养父指定的联系人处,当作年礼托对方转交。 茶叶她也拿了一罐,打算送给她养父。 除了这两样,她还打算再送两匹蜀锦、两张狼皮,以及一部分胭脂水粉、面脂头油、团扇丝帕、果脯肉干、糕点糖果回去。 这些东西再加上一整只羊、一整头猪,就是她离家之后,给她养父养母的全部孝敬了。 剩下的胭脂水粉、面脂头油、团扇丝帕、果脯肉干、糕点糖果,谢莞娘打算全都分给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女人和孩子们。 汪小芝、陈氏、小阳、小梅、阿泰、陈圆姐弟,还有她没少打交道,如今也算是她朋友了的秦娘子,她都分了一些东西给他们。 至于江远,谢莞娘打算用新到手的杭绸和素缎,给他做两身好衣裳。 另外还有身为长辈的郝玉和陈氏,谢莞娘也打算给他们一人缝制一身好衣裳。 她自己当然也得准备起码一身,既然决定了要走出村子,去跟包括常家人在内的武官家眷打交道,那他们就不能继续只以“方便、舒适、耐磨”的标准来准备衣服。 世人大多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谢莞娘可不想因为穿得太过朴素,初来乍到就被某些闲到抠脚的家伙贴脸嘲讽。 就她的这脾气,忍气吞声是不可能忍气吞声的,但乍一去就因为这种事和人干起来,对江远总归影响不太好。 与其徒增麻烦,他们还不如早早未雨绸缪。 第134章 去看庄子 对谢莞娘来说最要紧的一百两金、五百两银,江远帮她搬去了她房间的大木箱子里面,谢莞娘则是亲自抱着装金镶红宝首饰、玉镯、狐狸皮的匣子以及锦盒。 “我想再买个庄子。”把大木箱子重新上锁,谢莞娘低声对站在她房间门口的江远说:“如果还有余钱,我还想再在县城买个小铺子。” 上次那个价格很实在的小庄子都花了她一千一百多两,这回再买,她也说不好自己新得的赏钱,是不是会被她一口气花光。 虽然现在金与银还是一比十二的兑换比例,一百两金、五百两银,加在一起就是一千七百两银,着实不是个小数目,但庄子的大小、田地的品质,这些可都是随机的,不像地里的大白菜,可以随便她挑肥拣瘦。 “那我们现在就去一趟县城?”江远想到上次谢莞娘和郝玉买庄子时,牙人曾提到他手里还有另外两个百来亩的小庄子可供谢莞娘挑选,当即就想拿了银钱去找牙人,以免那两个庄子被别人抢先一步买走。 谢莞娘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种建议,说实在话,她并不觉得她还有机会买到牙人手头的那两个庄子。 不过也无所谓了,若是对方确实已经把庄子给卖掉了,那他们就再把银钱拉回来好了。 说干就干,谢莞娘重新打开箱子,示意江远把他刚搬进去的小箱子再给搬到外面。 两人把沉甸甸的两个木箱子搬上车,然后又用车上的旧被子把木箱给盖住。 江远牵了牛过来套车,谢莞娘则是急急忙忙收拾了一些要带的东西,比如散碎银子和铜板,再比如装着热水的汤婆子。 两人准备好,又各自交代了留守的小阳三人几句,跟郝玉和陈氏打过招呼,这才锁了正屋的门,结伴往县城去寻牙人。 郝玉听到他们说要去县城,立刻就猜出谢莞娘是去花钱的,他笑着把自家在县城那栋宅子的钥匙递给江远,“去吧,注意安全。” 江远点头,赶着牛车出村。 正如谢莞娘所料,牙人之前提过的那两个小庄子,早在昨天就已经被其他牙人给卖出去了。 不过牙人手头却是恰好又有了一个急等着出手的新庄子,那庄子只有一百亩中田、二十亩下田,没有最受欢迎的上等田。 而且它所在的位置也有些偏,从县城过去,如果是赶牛车,比去明福村还要多花大概两刻钟时间。 “我也不瞒你们,这庄子的原主家虽是乡绅,家境富裕,但对名下田地却一直照顾的十分精心。” “在病倒之前,只要地里有活儿,他就天天都往庄子里跑,看着佃户们侍弄田地。” “只可惜他摊上了个败家儿子,为个劳什子花魁跟子钱家(放贷者)偷摸儿借钱。” “事情闹出来,老爷子被气得直接病倒了,但却还是得捏着鼻子变卖产业,帮那不孝子尽早还钱。” 和谢莞娘一样,乡绅们也喜欢买田置产、积攒家业,是以那位乡绅老爷,手头并没有足够的现钱去偿还儿子偷摸儿借的高利贷。 为了不让收债人搅得自家鸡犬不宁,同时也是为了不让债务继续增多,老爷子就算恨得只想打断败家儿子的腿,眼目前,这钱他也必须第一时间替儿子偿还。 这不,今天一大早,老爷子就让最信得过的老管家,把自己名下一个庄子、一个铺子的契书,都给送到了牙人这里。 谢莞娘听到牙人说还有个铺子,当即就很感兴趣的问了牙人一句,“那铺子和庄子,他们分别想要多少银钱?” “庄子一千三百六十两,铺子一百八十两。要是您一起买,他们那边还可以再给便宜个四十两。” 报完价,牙人又解释,“以现在的行情,也就是他们卖的急,不然要价上,他们起码得再加个二百两。” 谢莞娘点头,“我能先去看看那庄子和铺面么?” 牙人连连点头,“我这就带两位过去。” 他连声吩咐自己儿子准备马车,“马车快一点,我带你们先去看庄子。” 庄子在城外,去太晚的话,回来的时候万一被关在城门之外就麻烦了。 谢莞娘和江远点头,江远把牛车留在牙人这儿,把装钱的箱子搬上马车,谢莞娘则是趁牙人的儿子套马车,快步跑去街上买了一些包子、烧饼和槽子糕回来。 本来想等一下顺路去买的牙人,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过江远递来的包子,“让你们破费了。” “您客气了。”谢莞娘坐在他对面,侧头朝着车头的方向看了眼,“您儿子......” 牙人喝了口热茶,“等下我换他进来吃。” 热茶是牙人婆娘给准备的,一壶茶、四个杯,全都稳稳当当坐落在小桌子上的凹槽里。 谢莞娘拿着个包子慢慢咬着吃,“辛苦您二位了。” 牙人摆手,“辛苦啥,有生意做,有钱挣,我们巴不得天天都有的跑呢。” 谢莞娘笑。那倒也是。世人慌慌张张,为的不都是那碎银几两?牙人如此,她也一样。 日头开始向西偏转时,谢莞娘等人来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庄子确实如牙人所说,田地、房屋、宅院,甚至养鸡鸭鹅、种果树的小山坡,都被打理得相当不错。 除此之外,这庄子的地理位置在她看来其实也很不错,一来这庄子虽然离县城远,但离明福村却近,二来这附近有个占地颇广的大水坑,是好几个小溪小河的细小水流因为地势汇聚而成的。 听江远说,就算是前几年闹旱灾时,这一片的田地也还是勉强能种的,不像离水源比较远的那些地方,因为缺水,很多田地都只能被迫荒在那里。 这就是离得近的好处了,不然这种偏僻地方,江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个水坑竟然深到连干旱都没能让它失去储水作用。 牙人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听到江远这么说,他还补了一句,“这边打井也很容易,往下挖个七八米、十来米,那水就冒出来了。” 第135章 一起买下 要说缺点,这庄子当然也是有的,水源丰沛的地方,一旦闹起洪涝灾害,那受灾程度肯定也是要比其他地方严重的。 但这种情况毕竟属于极少数,他们这儿是北地,不是南方,发生旱灾的次数,远多过发生洪涝灾害的次数。 更别提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太平年景,为了增产,田地也是需要人为灌溉的。 毕竟真正全看老天爷脸色吃饭的话,抗风险能力可就太低了。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最大限度确保丰收,大家每每购置田地,都会更倾向于购买那些靠近水源、灌溉会比较便利的,而不是只能靠天吃饭的。 看完庄子,谢莞娘和江远又跟着牙人父子返回县城。 由于他们做决定的速度确实够快,四人回到县城时,天边的太阳都还没有隐入远方的山脊之后。 趁着此时光线还很明亮,牙人先把谢莞娘和江远带去了他之前提过一嘴的那家铺子。 铺子一共两间,占地面积不算大也不算小,所处地段则是属于次繁华地段。 这铺子原本已经被那乡绅给租出去了,所以谢莞娘他们过来时,铺子是开着门正在营业的。 谢莞娘闻到铺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当即就决定等看完这间铺子,不管买还是不买,她都要在这家食肆吃顿好的。 食肆是掌柜一家六口在经营,掌柜本人负责算账、收钱、采购,他两个儿子负责招呼客人、传菜上菜、打扫卫生,他婆娘、女儿和大儿媳则负责后厨的一应事务。 为了方便做生意,他们不仅租下了前面待客用的这两间铺子,而且还租下了与铺子相连的二进院子。 牙人跟掌柜说明来意之后,掌柜有些小心翼翼地迅速打量了一下据说是买主的谢莞娘。 谢莞娘朝他微一颔首。 掌柜见她态度不错,表情平和,心下不由微微放松。 他喊来自己大儿子,让他亲自带着谢莞娘和牙人去看铺子。 那乡绅在决定卖掉这家铺子之后,倒是第一时间就派人来和这家人交涉了,他们愿意把剩余房租退回,还愿意补偿这家人五两银子,说出去,谁都得赞这乡绅一句厚道。 可问题是,这家人都已经在这开了快十年食肆了,现在冷不丁让他们搬走,且不说一时半会儿的他们要去哪里找新的合适铺子,就只说他们这些年积攒的老客、熟客,他们都不知道要损失多少。 也是因此,这家人还是更倾向于,等这铺子易主,他们再从铺子的新主人手里,把这铺子给租过来。 甚至他们都已经做好了涨租的心理准备,只要谢莞娘没有狮子大开口,要价要的特别离谱,他们都打算先续租一年。 一年时间,应该足够他们在这附近找到合适的铺子租或者买下来了。 当然,买的话他们得找亲戚朋友借一部分钱。 毕竟早些年世道不太平,他们的生意其实也不好做,再加上他们家又没少因为老人生病花钱...... 若非短时间内根本凑不出一百八十两,昨天那乡绅派人过来时,他们说什么都会咬咬牙,把这铺子给买下来的。 谢莞娘对这家人的心酸与无奈一无所知,但从掌柜和他大儿子过于小心恭谨的态度,她不难看出来,这家人还是挺想继续租用这铺子的。 对此谢莞娘倒是没啥意见,只要租户爱护房子、准时交租,她租给谁都是租。 在铺子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圈儿,甚至在征得掌柜大儿子的同意后,谢莞娘还探头看了看他们住着的几间屋子。 怎么说呢,房子年头久了,之前还经历过乱世,有损伤是必然的,好在这家人对这房子还是蛮爱惜的,不仅修补的时候尽可能用的不太能够看出区别的类似材料,而且还把屋子收拾的特别干净。 院子里他们甚至还种了菜,果树也有两棵,但谢莞娘不确定是本来就有的,还是他们后面自己种的。 她估摸着,大概率是本来就有的。 看完前面的两间铺子和后面的二进院子,谢莞娘对牙人点点头,“一共一千五百两是吧?我买了。” 牙人惊喜,“那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换红契。” 谢莞娘犹豫一瞬,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罢了,饭可以改天再来吃,钱却是不能再继续让江远看着了。 总要守着钱箱子,他也是很辛苦的。 听到他们对话的食肆掌柜欲言又止。 谢莞娘看他一眼,“今天麻烦你们一家了。你们这食肆饭菜做的也太香了,要是今晚来不及,我明天也一定要来尝尝你们这里的饭菜。” 食肆掌柜喜出望外,“您来,您来,小人让我家那口子给您做她的拿手菜。” 谢莞娘笑着朝她微一颔首,“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食肆掌柜一边点头,一边招呼自己儿子送谢莞娘和牙人去坐马车。 二人上了马车,谢莞娘把买田庄和铺子的一千五百两,以及给牙人的报酬、给衙门里小吏差役的辛苦钱全都交给牙人,谢莞娘在江远的陪同下,和牙人一起去了衙门。 这回看守大额银钱的人变成了牙人的儿子,小伙子坐在车夫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怕自己一个不注意,钱财就被小毛贼给悄无声息的偷走。 度秒如年的小伙子,等了大约两刻钟,总算等到了自己父亲从衙门出来。 父子俩与江远和谢莞娘分开,马不停蹄直接去了那乡绅家——这银钱他们也是一刻都不想多留! 谢莞娘和江远这会儿就轻松多了,他们只剩两张红契、十六片金叶子,以及为数不多的碎银和铜板。 两人在衙门里时就已经把金叶子和契书都妥善藏好,现在只需揣着碎银和铜板去吃饭。 他们没有去谢莞娘新买的铺子,而是就近选了一家他们以前去过的食肆。 美滋滋喝了一大碗羊杂汤,谢莞娘伸手拿了个驴肉火烧,就着店家提供的免费饺子汤吃。 江远面前也放了一碗羊杂汤,但他更多还是在吃驴肉火烧和桌子上放着的那盘水饺。 水饺是白菜猪肉馅儿的,是谢莞娘特意给江远要的。 江远和她不一样,只吃一个驴肉火烧和一碗羊杂汤根本就吃不饱。 第136章 铺子出租 两人吃完饭,慢慢散着步回去郝玉的宅子里休息。 等到第二天一早,两人练完武,收拾好房间、把被褥等物放回原处,又锁好屋门、院门,江远这才陪着谢莞娘去她新买的那间铺子。 铺子已经开门营业有一阵了,食肆掌柜和他家里人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看见谢莞娘,食肆掌柜忙热情的迎过来,微微哈着腰和她打招呼。 谢莞娘朝他笑了笑,“你先忙,等下我们再说铺子的事。” 她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点了疙瘩汤、打卤面和肉包子,跟江远一起分着吃。 食肆掌柜见状,忙让自己儿子又多拿了两碗小米粥、两碟小咸菜过来,“两位慢用,这是送你们的,不值啥钱,你们别嫌弃。” 谢莞娘有些不好意思,但见食肆掌柜和他儿子都有些紧张,她到底还是点头领受了对方的主动示好,“多谢。” 食肆掌柜暗暗松了口气,虽然他和谢莞娘接触不多,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姑娘应该不难相处。 父子俩重新忙碌起来,谢莞娘和江远则是坐在那里,慢吞吞吃着满桌子的碳水碳水。 谢莞娘喝了一碗疙瘩汤、一碗小米粥,吃了些酸萝卜和酱黄瓜,江远则是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一碗打卤面、一个肉包子,并包圆了剩下的酸萝卜和酱黄瓜。 没吃完的两个肉包子,两人打算等会儿拿油纸包了带走。 客栈掌柜见他们放下筷子,忙又让自己儿子给他们送上一壶茶水、两个茶杯。 两人于是又坐在那儿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茶水,一直到食肆的客人基本全都走完,客栈掌柜这才有些紧张的过来跟谢莞娘聊租铺子的事。 谢莞娘昨天有跟牙人了解过市场行情,食肆掌柜给的价格合适,她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继续把这家铺子租给他们。 食肆掌柜喜出望外,他原本设想过的两种糟糕情况——谢莞娘收回铺子,或者趁机提高租金,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以原本的租金数额,顺顺利利从谢莞娘那儿把铺子给租了下来。 两人参考他和铺子前主人签订的契书,重新拟了一份这铺子的租赁契书,然后又请了牙人和两位街坊做见证人。 契书顺利签订,食肆掌柜拿出银钱,给了谢莞娘为期一年的铺子租金。 三十两银顺利到手,谢莞娘收好契书和钱,和江远、牙人一起告辞离开。 因她明年就要搬去易县,所以这铺子她打算委托给牙人帮忙照管。 其实也不需要牙人多做什么,只需每年帮她收租并签订契书即可。 与牙人分开后,谢莞娘又在江远的陪同下买了些糕点、糖果、猪肉、鸡蛋、红糖、草纸、灯油,当然,也不能少了她爱吃的糖葫芦。 家里人多,除了她自己和江远的,谢莞娘还另外买了十串回去。 两人做完该做的事,拎着大包小包去了车马行,雇车返回明福村。 从这天开始一直到腊月二十,谢莞娘都没有再出过门,她待在家里,一边做从秦娘子那儿接的刺绣单子,一边传授她的刺绣和医学知识给她的一群“弟子”。 时间在规律但却忙碌的日常生活中飞快溜走,很快谢莞娘就迎来了她在明福村过的又一个大年。 这次她和江远并没有跟郝玉一起过年,虽然他们确实把郝玉视作长辈,但今年毕竟是他和陈氏成婚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两人以“新宅子,不好第一年就空着”为由,默契地拒绝了郝玉和陈氏的热情邀约。 考虑到江远和郝玉都只会做一些简单的饭菜,陈氏又挺着个大肚子,下厨着实不太方便,谢莞娘提前跟陈氏和江远说,她会帮他们做红烧肉、酱肘子、盐水鸭、四喜丸子、糖醋鲤鱼和卤鸡。 两人没跟她客气,但也没有白拿她东西。 郝玉在她打过招呼的当天下午,就买了头大肥猪回来杀,猪肉、血肠和杀猪菜,他全都平均分成三份,给了自家、谢莞娘家和江远家。 江远则是拿了不少鸡鸭鱼兔和蛋类、豆腐过来,顺带的,他还留在谢莞娘家给她打了几天下手。 搞卫生、买年货、做炸货、蒸年糕豆包馒头等等,就没有他插不上手的。 被抢了不少活儿的小阳,总感觉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那是越来越不稳固了。 奈何吃人的嘴短,她就算因为江远的过于勤快有了危机感,心里和嘴巴却还是都很实诚的一直盼着江远来。 至于小梅和阿泰,两小只在腊月二十一那天就回家去了。 他们要回去祭拜父母,打扫宅院,还有和族长、堂伯堂叔、左邻右舍联络一下感情。 山里不缺肉食,也不缺木柴,更别提他们家还有自家地里出产的秸秆,是以他们就只买了对联、窗花、香烛、纸钱、糕点、糖果、食盐、红糖、白面、粳米、河鱼、粗布、灯油等物带回村子。 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他们自己过年、祭拜父母要用的,也有一部分是他们打算拿回去送人的。 除了东西,两人还带回去了一些银钱,不多,只够他们应急。 至于蒸年糕要用到的黄米、红豆,以及他们每天要吃的东西,他们可以直接吃自家地里出产的粮食,或者用粮食、猎物去跟村里的其他人换。 他们家那些田地出产的粮食,阿泰在秋收之后并没有全都带到明福村来,毕竟他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去一次,总不能他每次回去,都现背一些口粮进山。 反正有他堂伯一家帮忙看着,也没人敢进他家院子做贼。 不过这是以前,以后阿泰就不会再在家里留粮食了。 江远已经跟阿泰说了,年后他会去紫荆关参军,谢莞娘、郝玉、陈氏、小阳则会搬去距离紫荆关更近的易县。 他没有直接安排阿泰和小梅跟着,而是给了这对兄妹自主选择权。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阿泰不仅想跟着,而且还想直接跟他到紫荆关参军去。 父母过世后的凄惨经历,并没有因为最近日子好过就被阿泰渐渐淡忘,他反而愈发渴望变强,渴望拥有掌握自己命运、庇护自己妹妹的能力。 第137章 出发之前1 江远并没有答应阿泰跟他一起去参军,即使小孩儿已经很清楚参军意味着什么,并慎重地提前帮自己妹妹做好了“万一他死在战场上”的后续安排。 江远拒绝阿泰的原因也很简单,“你太小了。” 他建议阿泰,“你先好好练几年武,等你出师,如果你还想参军,我或者郝叔都可以帮你想办法。” 时下是有军户制度的,军队中的绝大多数将士,都是军户出身,只有两到三成,是从其他途径补充进来的。 寻常百姓即便想上战场建功立业,也得看有没有愿意招收他们到自己麾下的将领,如果没有,那么他们就绝对进不了军营。 江远敢对阿泰作出承诺,是因为他和郝玉都知道阿泰不仅武学天赋不错,而且还出身清白,与外族、细作都扯不上关系。 这种身家清白的好苗子,他们相信常曜一定会愿意收的。 阿泰被拒绝,只能遗憾地退而求其次,选择跟着谢莞娘他们去易县。 他虽然年纪小,也没读过什么书,但却有种努力抓住机会改变自己命运的倔劲儿。 *** 过完年,江远选在大年初二,汪小芝带着男人孩子回娘家的那天,跟她说了自己要去紫荆关参军的事。 “我和莞娘的那四十亩地,姐夫你们几兄弟如果还想种就继续种着,如果不想种,就在村里帮我们找个合适的人家佃出去。” “我家的那头牛就送给姐姐你了。还有我家的宅子,姐姐如果想住,随时都可以搬过来住。” “至于莞娘和郝叔家的......” “我都帮你们照看着。”汪小芝眼眶通红,她刚刚狠狠哭了一场,这会儿连说话都带着哭腔,“你放心,你们走的时候这宅子是个啥样子,等你们回来了,它们肯定还是原来那样。” 江远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宅子只要别让其他人擅自占去就行,屋子里的桌椅、柜子等物,你们有能用上的,尽管拿去用。” 汪小芝用力摇头,“我不,我都给你们留着。” 她有种感觉,如果这三栋宅子真没了,或者破败空荡的不成样子了,她弟弟以后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了。 哪怕江远这一走,以后三五年、七八年都未必能回村一次,她也还是想保留住“他家在这儿,他还会回来”的这份念想。 这或许已经不是为了江远,而是为了她自己,而生出的一种执念了。 汪小芝不是个会深入剖析自己内心的人,她只知道,她想帮江远他们看好这三栋宅子,然后等着他们偶尔回村一趟。 江远拗不过她,索性也不勉强,“那行,那就留着。” 他打算等快出发时,也跟里正和他二儿子一家打个招呼,请他们帮着一并看顾。 不然他怕万一他们三家丢了点儿啥,他姐会自责懊恼。 正好里正的二儿子就住在离他们三家最近的,他养父母原本的宅子里,最是适合帮他们留意是否有小偷光顾。 搂着被她突然大哭吓到的俩孩子,汪小芝问江远,“你打算啥时候走?跟我说一声,我和你姐夫一起过来帮你收拾东西。” 江远给俩外甥一人拿了一块槽子糕,“正月十六。” 汪小芝又忍不住难过起来。正月十六,这也太快了。 她责怪江远,“你咋不早说啊?这、这实在太突然了。” 江远苦笑,“我早说你连年都过不好。” 陈召心说,那你可太了解你姐了。 他们一家四口离开后,江远跑去找了谢莞娘和郝玉、陈氏一趟,跟他们说了汪小芝啥也不肯拿,非要帮他们把宅子维持在原来模样的决定。 谢莞娘和郝玉、陈氏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儿。 一来他们和汪小芝感情都比较深厚,她舍不得他们,他们如何能不难受? 二来这毕竟是他们花了心思建起来的房子,是他们曾经的家,就算离开的决定是他们自己做下的,舍不得的这种情绪也还是会如影随形。 尤其是陈氏,虽然她因为怀孕没能在这一天回娘家,但郝玉却是独自带着礼物去了一趟她娘家的。 她娘家人虽然害怕自己被她克到,但却只想把她嫁出去,并不想她背井离乡。 但他们又不好说郝玉什么,在他们的观念里,嫁出门的女儿一切都要以夫家为主,既然她夫君已经打定主意要搬走,那他们这些做娘家人的,最多也就只能打听打听具体情况。 正是因为深知自己娘家人会是个什么反应,陈氏才会放心大胆的只让郝玉去跟他们讲这个事儿。 但凡她娘家人没那么“循规蹈矩”,她都得担心一下自家夫君会不会在她娘家人气头上挨一顿揍。 “好了,都别垂头丧气的了,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谢莞娘第一个打起精神,她用力拍了两下自己的脸,然后又故作轻松的对江远等人道:“里正、我师父,还有小阳爹娘那边,我们也得去交代一声。” 江远点头,“我们先去里正那,然后我陪你去另外两家。” 陈氏就不必去了,小阳也可以先留在她家陪她。 三人推开门走出去,趁着天还没黑来到里正家。 里正听到江远说,他和郝玉、陈氏、谢莞娘正月十六就会搬走,一瞬的震惊之后,就又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他虽然见识不算多,却也能看出郝玉、江远和谢莞娘,与他们这种寻常村民有着极大不同。这种人如果一辈子都待在他们明福村,那才是一件他该觉得奇怪的事情。 痛快地给他们开好路引,里正又叮嘱了他们一些诸如“出门在外,一切小心”“万一在外头日子过得不如意,就再回村子里来”的话。 三人与他客套一番,又拜托他帮忙照看着点他们三家新建的宅子。 里正听到他们说,已经托了汪小芝帮忙,之后还会再去拜托他二儿子一家,立马意识到他主要还是起个震慑作用。 他摸着胡子朝三人颔首,“放心,我会让住那附近的人都留意着些。” 顿了顿他又道:“小阳你们是不是要带走?” 第138章 出发之前2 谢莞娘点头,“如果她爹娘按我之前说的,花钱把她给赎回去,那我就撕了身契让她留在村里。” 里正一听谢莞娘这话,都不用去问小阳爹娘,就知道他们肯定不会愿意。 如果谢莞娘白白把人送给他们,他们肯定会欢天喜地接着,毕竟孩子现在健康了,还跟着谢莞娘学了一点做饭、刺绣、采药、炮制方面的粗浅技能。 可如果谢莞娘开口要钱,那么小阳爹娘绝对能把头摇成拨浪鼓。 他叹息一声,“那看来你只能把小阳一并带走了。” 谢莞娘摊手,“可惜她爹娘不像您这般通情达理,等下我去跟他们说这事儿,他们肯定会又哭又闹、耍赖卖惨,试图逼我一文钱不要,就把小阳给送回去。” 里正又是一声叹息,“我让我家老大和你们一起过去,你们再把五太爷的孙子给喊上。” 有他和那位五太爷镇着,小阳爹娘是不敢太过分的。 谢莞娘第一个来找里正,也确实有请他帮忙撑腰的意思,遂笑着谢过里正,接受了他的这番好意。 三人与里正等人告辞,带着里正的大儿子一起去五太爷家,跟他说正月十六会带着小阳离开村子。 五太爷精神矍铄,听谢莞娘说完来意,他叹息着说了一句,“那丫头你既买了,自是要随你一起走的。” 招手叫过自己长孙,五太爷嘱咐他,“你陪他们一起走一趟,免得那丫头的爹娘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不用谢莞娘开口,老爷子就主动做了谢莞娘希望他做的事。 谢莞娘行了一礼,“多谢老爷子。您放心,就算不在村子里住了,我也绝不会亏待了那孩子。” 五太爷一向严肃板正的老脸上,难得浮起了一丝不太明显的笑,“老头子信你。” 若这丫头不是个心善的,小阳也不会获救,更不会被她养得像现在这般红润健康、机灵活泼。 从五太爷家出来,谢莞娘和她的“四大护法”一起,去了小阳原来的家。 当然,在进去之前,她有跑去郝玉家,把小阳给带过来。 五大一小前后脚走进来,弄得小阳爹娘、哥姐顿时全都紧张起来。 谢莞娘也不废话,直接就和他们说了自己正月十六会带小阳离开村子。 “什么?”小阳爹娘一听就急了,她爹一脸怒气,大声冲谢莞娘吼,“不行!这绝对不行!” 谢莞娘伸手,“那你们要把小阳买回去吗?也行啊,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小阳紧张的不得了,生怕她爹娘真的出钱把她给买回去。 和谢莞娘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她现在更怕和自己爹娘一起生活,以及之后步上姐姐们的后尘了。 但想到谢莞娘之前和她说的那些话,她即使紧张,却也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那儿,任由谢莞娘和她爹娘交涉。 果不其然,她爹娘一听“钱”这个字,气势顿时弱了不少。 毕竟谢莞娘可是早就说过了的,要把小阳买回去,就得把她花在小阳身上的钱都给一次性付清。 他们家才盖了新房子,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土坯房,但也掏空了他们的大半家底,再加上小阳大嫂也生了,他们家添丁进口,以后开销无疑会比之前更大。 别说他们拿不出这笔钱,就算拿的出,他们也会选择把钱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比如多买一两亩地,多种一些粮食。 只有这样,他们以后才能让自己和家中儿孙吃的更饱一点。 如果里正和五太爷没有把自家儿孙派过来,这两口子是打算耍个赖、卖个惨的,可现在里正和五太爷都明摆着要给谢莞娘撑腰,这两口子又哪里敢闹? 小阳娘试图打感情牌,“小丫啊,娘的闺女啊,你就一点儿也不挂念你爹娘吗?你留下吧,娘舍不得你走啊!” 谢莞娘提醒她,“你找错人了,她是我买下来的,是走是留,她说了没用,得我点头。” 见她要冲自己哭嚎,谢莞娘抢先一步,“你可别说什么让我可怜可怜你们,别拆散你们母女,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如果真的舍不得女儿,就去跟村民们借钱,把小阳买回来亲自抚养。” 小阳娘顿时不吱声了,她和小阳爹态度一样,如果谢莞娘能不要钱,或者少要钱,比如只要他们一两文、十来文,那他们肯定会欢天喜地的把小阳给买回来,但现在谢莞娘要的,却是叠加了小阳医药费、生活费的离谱高价。 她抹着眼泪,避开谢莞娘的灼灼目光,“孩子他爹......” 和以前一样,她是绝不会出头做坏人的。 小阳爹作为一家之主,这种时候只能站出来表明态度,他恨恨瞪了一眼谢莞娘,“我家没钱!” 谢莞娘点头,“那行,那小阳我就带走了。” 她拍拍小丫头的肩,“给你爹娘磕头。” 小阳一声不吭,跪下砰砰磕头。 小阳哥姐眼泪哗哗的流,但却没人跳出来央求他们爹娘。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知道,他们就算央求了,他们爹娘也绝对不会同意花钱把小阳给买回来。 而且私心里,他们也觉得小阳跟着谢莞娘,其实比跟着他们爹娘要好。 小阳爹娘脸色难看,但碍于里正和五太爷的儿孙在此,他们到底没敢胡搅蛮缠。 从他们家出来之后,谢莞娘谢过里正的大儿子和五太爷长孙,众人在村道上分开,各回各家。 一直低垂着头,仿佛是个提线木偶一样的小阳,一直到进了谢莞娘家,脸上的表情这才重新变得丰富起来。 接下来的十多天时间,谢莞娘利用教学时间之外的其他时间,陆续收拾好了她打算带走的东西。 她家和郝玉家原本养着的耕牛,以及他们分别新买的耕牛,都被他们送到了各自新买的庄子上,供那些佃户有偿使用。 当然,这个“有偿”并不是指多收租子,而是指需要他们帮忙精心喂养。 反正庄子上都有庄头,牛交给庄头,庄头自会按照主家要求,带领佃户们仔细照料。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她拿不到葛大娘那边的菜种和菜苗了。 第139章 送行 正月十五这天,谢莞娘把江远、阿泰、郝玉、陈氏、汪小芝一家请到自己家,亲手做汤圆和元宵给他们吃。 其他人也没闲着,路上要吃的干粮、要喝的热水,他们都得赶在正月十六一大早的时候给准备出来。 为了尽可能不占用今晚的睡眠时间,他们得在白天时把能做的准备工作都给提前做了。 团聚的欢快与隐约的离愁别绪掺杂在一起,众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难言。 正月十六一大早,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怀揣着复杂心情入睡的一众人就纷纷起身,忙活起来。 蒸馒头、花卷、豆沙包的,煮冻饺子给大伙儿当早餐吃的,烧热水打算等会儿灌进水囊和竹筒的,最后检查一遍所有房间和院子的角角落落,以免漏下什么重要物品的...... 好不容易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郝玉之前跑去县城车马行雇的车夫和马车,也已经沐浴着璀璨阳光,浩浩荡荡进了村子。 村民们听到动静,探头出来查看,发现马车是往村尾去的,热爱八卦的那部分村民,立马就三五成群跟了过去。 他们已经听说了江远、谢莞娘和郝玉两口子打算一起搬走的这件事,甚至还有些格外热爱八卦的村民,跑去跟谢莞娘他们打听,他们为什么搬走,打算搬去哪里,又为什么要搬去那里,是不是在那里有什么亲戚。 除了单纯过来打听事儿的,也有极少数大聪明自己揣测一堆,觉得他们眼瞅着就要发达了,所以临时过来跟他们套近乎、攀交情的。 谢莞娘他们都不是喜欢把自己私事到处宣扬的人,自然,他们也不会傻到因为某些村民临时烧热灶,就如他们所愿,给予他们一定利益。 以忙着收拾东西为借口,他们关门闭户躲了好几天,硬是没让村民们的八卦热情得到充分宣泄。 今天帮他们搬家的马车进村,村民们可算是逮到光明正大看热闹的机会了。 一群闲人呼啦啦跟在马车后面,跑到村尾看谢菀娘他们搬家。 有那和谢菀娘他们关系好的,则是主动帮着搬起了东西。 箱子、背篓、筐子、被褥、装粮食的大口袋......一件又一件的行李,被大家搬到雇来的马车上。 碍于里正等人也在这里,少数原本打算浑水摸鱼偷点东西的村民,硬是没敢把手伸向谢菀娘他们的那些行李。 计划带走的东西全都搬上马车之后,谢菀娘他们把家里剩下的油盐酱醋、红糖、灯油,白菜、萝卜、冬瓜等菜蔬,另外还有两百多斤黄豆、绿豆、红豆、大黄米、高粱米等,全都送给了手里拿着三串钥匙的汪小芝。 里正和陈大夫那边,他们早就送了酒水、茶叶过去,里正二儿子那边,他们也已经送了相对值钱的布料、糕点。 现在剩下的这些东西,都是他们权衡过,觉得汪小芝不会拒绝的,不怎么贵重的东西。 把三家不打算带走的食材全都交给汪小芝后,谢菀娘又指着被她放在堂屋桌子上的两大块粗布、一包袱碎布对汪小芝道: “这些粗布和碎布,姐姐也拿回去吧,粗布可以留着做衣裳,碎布可以给圆圆拿去练刺绣。” “等我们安顿下来,我会写信回来,到时候圆圆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让人写下来捎信给我。” “当然,如果姐姐和圆圆能学会写信那就更方便了。” 谢菀娘话音刚落,江远就又搬出个沉甸甸的小箱子。他打开箱子,示意汪小芝看里面整齐码放着的那些东西,“这是笔墨纸砚,你们拿回去用。” 汪小芝双眼圆瞪,“这、这太贵重了。” 江远把箱子放到桌面上,“不贵重,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笔墨纸砚。” 谢菀娘点头,“对,我们都是哪种实惠买哪种。” 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更不是什么对文房四宝要求较高的读书人,对他们来说,性价比高最重要。 摸摸俩孩子的头,谢菀娘温声叮嘱,“你俩都要好好学本事,知道不?” 俩孩子含着眼泪乖乖点头。 郝玉、陈氏也好,江远、谢菀娘也罢,对他们一直都很好,小阳则是圆圆的同学兼玩伴,俩小姑娘没少凑在一起玩,也没少帮着大人照顾陈方。 现在他们要走了,俩孩子哭的比他们亲娘还凶。 好一番依依惜别之后,谢菀娘他们坐上马车,在汪小芝一家、里正、陈大夫等人,以及其他看热闹村民的注视下离开村子。 “姑娘!六姑娘!”马车驶出村子没多久,蹲在路旁的一个圆脸小姑娘,就蹭的一下蹿起来,用力朝着马车挥起了手。 在她旁边荒地上停着的那辆马车,里面的人听到动静,当即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谢莞娘听到熟悉的声音,打开车窗看出去,发现站在路边的圆脸小姑娘很是面熟,不由一脸诧异的提高音量,“海棠?” 海棠是她养父在战乱年间捡回家里的孤女,名义上是伺候她的小丫鬟,实际上谢莞娘却并没有让她伺候过自己洗漱穿衣、吃饭喝水。 虽然从现代穿越到古代之后,很多方面她都在努力入乡随俗,但也有一些她不愿意让步的地方,她始终都没有因为换了环境就妥协。 招呼车夫停下马车,谢莞娘敏捷又利落的打开车门跳下车,“你怎么来了?” “呜呜——”背着小包袱的海棠扑进谢莞娘怀里,“姑娘!”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儿嘛。” 海棠抹了把眼泪,“是老爷送我来的,我以后就跟着您了。” 谢莞娘听到她这么说,立马把视线投向路边停着的那辆马车。 谢道衡从马车上下来,和他一起的还有谢蔚、谢保。 “爹、蔚族兄、保叔。”谢莞娘脸上情不自禁浮现出笑容,“你们怎么过来了?” “送你。”谢道衡迅速打量一眼女儿的气色和神情,发现她还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原本提着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第140章 住店 他抬手一指抱着谢莞娘胳膊不放的海棠,“这丫头你带去易县吧,她想跟着你。” 谢莞娘拍拍一脸期待看着她的海棠,“行。” 海棠欢呼一声。 谢道衡摇摇头,“那你自己保重,有事记得让人传信给我。” 谢蔚和谢保也先后开口,叮嘱了谢莞娘一些话。 谢莞娘一一应答,末了又道:“爹和蔚族兄、保叔也务必保重身体,等我有能力自保了,我再光明正大回去看望大家。” 谢道衡点头,然后把手上挎着的包袱递给谢莞娘,“这是你母亲偷偷为你准备的金银细软,你带去易县花用。” 谢莞娘一怔,旋即她用力摆手,“我有钱,不用母亲再贴补我她的私房钱。” 谢道衡不由分说把包袱塞到她手上,“给你你就收着。” 他妻子虽然做不到把外甥女当亲生女儿,但对谢莞娘却也一直尽心尽力,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对谢莞娘的教导管束,她都是真正用了心思的。 也是因此,谢莞娘对自己养母一直十分敬重。之前拿到侯夫人给的奖赏,她辗转送回谢家的那些东西,有一小半都是送给她养母的。 “那您替我谢谢母亲。”谢莞娘拎着那个小包袱,冲谢道衡微微一笑,“就说等我能公开露面了,我一定第一时间回去看望她。” 谢道衡点头,“去吧。时候不早了,别让其他人等你一个。” 谢莞娘点头,“好。爹和蔚族兄、保叔也早些回家去吧。” 谢道衡“嗯”了一声,然后又将视线投向一直默默跟在谢莞娘身后的江远,“莞娘就交给你了。” 江远郑重点头,“谢叔放心,晚辈一定会保护好她。” 一步三回头的和江远、海棠一起上了马车,谢莞娘从车窗处探出头,朝自家老爹用力挥手,“回去吧,等安顿好了,我会写信回来的。” 谢道衡点头,但脚下却一步未动。一直到谢莞娘他们的搬家车队浩浩荡荡走远,走出谢道衡他们的视野范围,谢道衡这才在谢蔚和谢保的劝说下上了马车,返回书院。 而马车上,谢莞娘也是久久没能从离愁别绪中回过神。 江远、海棠和小阳、小梅看她那副样子,也都默契地沉默着不去打扰。 一直到马车走出去大概三四里路,谢莞娘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 她把谢道衡给的小包袱放到座位底下的小箱子里,那箱子是她用来存放金银和贵重物品的,她打算一直贴身保管。 “等去了易县,我们也买辆马车吧。” 谢莞娘现在有钱了,购物欲自然就不必再继续压制了。 江远点头,“行。” 谢莞娘笑。 自从她与江远认识,江远就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不管她想做什么、想吃什么、想买什么,江远都只会说“好”和“行”。 她问江远,“常大人会给你准备军马吗?” 江远点头,“会。” 他是去给常曜做亲卫的,待遇比一般新入伍的将士要好很多。 谢莞娘又问:“那我能买到军营里淘汰下来的军马吗?” 江远继续点头,“能。” 在边镇,个人买马之所以要相对容易一些,就是因为那里会有淘汰下来的军马出售。 当然,这个所谓“个人”,并不包括那些与军营毫无瓜葛的平头百姓。 就算有军马因为不再符合标准而流出军营,能买到这种即使被淘汰下来,身体素质也依然优于普通马匹的军马的,也依然只是有钱有势,或者在军营有点关系的那一小撮人。 江远敢给谢莞娘打包票,是因为他认识身为紫荆关驻守将领的常曜。以他们的交情,他很容易就能从常曜那里弄到马匹。 他含笑看向谢莞娘,“等买到了,我教你骑马。” 谢莞娘一听顿时高兴起来,骑马哎,这也是个生存必备技能呢,她以前都没机会学。 “我还想学赶车,马车。” 之所以特意强调一句,是因为她已经学会赶牛车了。 江远点头,“好,我一并教你。” 谢莞娘喜笑颜开,对即将到来的易县生活不由愈发期待。 晚上一行人来到客栈,郝玉直接要了个能够放下所有马车的小院。 谢莞娘他们把贵重物品从马车上拿下来放进房间,剩下的东西则继续留在院子里的马车上,由江远和郝玉轮流看管。 睡大通铺的车夫们牵走了马,他们不负责帮雇主看管物品,只负责照管属于他们车马行的那些马匹。 坐了一天车,谢莞娘他们感觉自己都快被颠散架了,自是也没了出去寻找美食的心。 江远直接让小二从客栈后厨给他们弄了一桌饭菜过来,五花肉炖酸菜、黄豆焖排骨、小鸡炖蘑菇、木耳洋葱炒鸡蛋、醋溜白菜、酸辣萝卜片、菜干猪骨汤,主食他要的馒头、花卷和小米烙糕。 都是家常饭菜,味道也远不如谢莞娘做的令人惊艳,但赶了一天路,中午只是简单垫吧了一口的谢莞娘等人,这会儿却个个都吃的头也不抬、运筷如飞。 等到所有人都吃饱喝足,阿泰家的狗子也吃了热乎乎的一顿饱饭,客栈小二把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几滴的餐具撤走,谢莞娘他们这才各回各屋。 虽然这小院一共有八间能住人的屋子,但安全起见,大家还是选择了两人一屋。 最终的分派结果是:谢莞娘和海棠一个屋,小阳和小梅一个屋,江远和阿泰一个屋,郝玉和陈氏一个屋。 因为天冷,狗子也分到了一个没有被褥家具,看上去像是杂物间或者临时仓库的空屋子,用以遮挡寒风。 因为贵重物品都已经拿到屋子里,郝玉和江远倒也不必大冷天的特意待在院子里,只为看守马车上的那些行李。 他们只需在各自的屋子里,一个值守上半夜,一个值守下半夜。 洗漱毕,谢莞娘并没有第一时间躺平休息。 她打开箱子,拿出谢道衡给她的那个小包袱。 包袱捆扎的很是牢固,谢莞娘稍微用了些力气才打开包袱皮。 第141章 贴补 包袱皮一打开,谢莞娘就看见了里面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兔毛披风。兔毛披风里层是柔软厚实但却不咋值钱的兔皮兔毛,外层则是乍一看同样不咋起眼的青色细布。 青色细布做面,常见兔皮做里的披风既保暖、体面又不会过于引人注目,是最适合谢莞娘日常穿用的。 这份贴心,让谢莞娘心里暖暖的,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这件披风,结果这披风摸上去却邦邦硬。 谢莞娘冷不丁想起谢道衡说的,她养母给她准备了金银细软,她小心地把折叠好的披风拆开,果不其然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扁平的长方体小匣子。 匣子打开,谢莞娘看到了沉甸甸的四个大金镯子。 谢莞娘:...... 这玩意儿她很眼熟,因为这是他们家在战乱年间,为了以防万一特意请人帮忙打造的。 没有任何花纹的实心金镯子,因为又宽又厚显得毫无美感可言,如果真戴在手上,大概只会让人觉得沉甸甸。 但这玩意儿原本也不是装饰用的,它们是谢家为可能到来的、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准备的,最方便携带的救命钱。 戴在胳膊上,拿袖子遮住,就算包袱里的银钱被偷被抢也不用担心自己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等要用了,要么整个卖掉换成银子、铜板,要么剪成一块块的,直接拿碎金去换粮食、药品等救命之物。 除了最值钱的这种大金镯子,他们家还准备了可以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或者缠在腰间的小个儿金戒子。 那种金戒子虽然又轻又小,但却更方便拿出来直接当钱用。 谢莞娘正想着,视线就扫到了被大金镯子压住的大概十来个金戒子。 谢莞娘:...... 她既感动又好笑,感动是因为她养母对她确实不错,准备的东西都很方便她当下使用,好笑是因为她养母,竟然把她现在这种有家回不得的尴尬处境,和“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划上了等号。 虽然很感激她怜惜自己,但谢莞娘还是想客观的说上一句,她真没过得那般凄风苦雨、朝不保夕。 虽然白手起家的过程中免不了要受些苦,但这些苦都苦在现实里,而不是精神上。 对她来说,现在的生活反而更幸福、更快乐、更轻松。 把东西全都收好,谢莞娘笑着微微摇头。 果然有一种苦,叫作看的人替你觉得苦。 她唇角含笑躺到被窝里,一直小心翼翼观察着谢莞娘神色的海棠小姑娘,见她没有不开心,这才不着痕迹地微微松了口气。 小姑娘自从她失踪,日子就变得难过起来。 虽然谢道衡两口子明辨是非,并没有责怪或者处罚她,但其他人却都对她很有意见。 尤其谢莞娘的生母谢静姝,虽然谢莞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她和她那位前夫联手造成的,但是这却并不妨碍她寻了其他人来怪罪。 当初擅离职守,跑去找谢道衡求助的海棠,就是她怪罪的主要人选。 另外还有负责守门的婆子,以及村里的其他谢氏族人,也都在她的怪罪之列。 要不是谢道衡两口子都是明白人,且谢静姝一个长居道观的人,在家里和族里都没啥话语权,她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动静来。 被谢静姝斥骂,被其他不明真相的谢氏族人和谢家仆从谴责,再加上海棠自己也很懊悔,懊悔她当时没有寸步不离的跟在自家姑娘身边,短短时间里,这小丫头迅速变得消瘦、憔悴、郁郁寡欢。 是谢道衡悄悄把谢莞娘还活着,并且还过得不错的消息告诉了海棠,海棠这才重新振作起来。 她请求谢道衡把自己送到谢莞娘身边,并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谢莞娘遭遇类似危险。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海棠虽然只是个不满十五岁的半大孩子,但她家学渊源、自小习武,来到谢家后,谢道衡见她底子打得好,遂也把她送到了教谢氏族人习武的老镖师处。 当时谢莞娘还想趁机也去学习一下,奈何她养母、生母都坚决不许她习武。 没奈何,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海棠每天勤学苦练不断变强,而她却只能去学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琴棋书画、女红厨艺、管账理事等。 万幸在医理方面她基础牢固,在谢道衡的暗中支持下完全可以偷摸自学,不然她都不敢想自己在童年时期,会过得多么束手束脚。 并不知道自家姑娘这会儿正感慨万千的小海棠,高高兴兴的熄了灯,摸索着在自家姑娘身边躺下,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反倒是谢莞娘,因为想起曾经在谢家时的种种过往,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进入梦乡。 一夜平顺,并无意外情况发生,第二天一早,江远早早就去跟客栈后厨预定了一大袋发面饼、一大袋红糖包、一大袋二合面馒头。 顺带的,他还给他们这一行人叫了一大桌的丰盛早饭。 小米粥、大骨汤、豆浆、油条、花卷、馅饼、打卤面、萝卜干、炒酸菜.....满满当当摆在众人面前。 众人挑着自己喜欢的吃到撑,然后又把剩下的油条、花卷打包,最后才收拾东西,结账离开客栈。 车夫们的住宿和伙食都不用谢莞娘他们操心,他们租车时,已经按照车马行的要求,把车夫们往返途中的住宿费、伙食费都提前一并支付了。 坐着马车又赶了大半天的路,众人总算在太阳西斜、天边隐约现出晚霞时,风尘仆仆进了易县县城。 让谢莞娘没有想到的是,常曜竟然派了亲卫在易县的城门口处等着他们。 江远下马车交入城费,其他人也下马车接受查验,那两个在城门口处翘首以盼的亲卫,就是这时候准确认出的郝玉和江远二人。 两人在他们通过查验进到城内的第一时间,用他们嘹亮的大嗓门儿引起了郝玉和江远二人的注意。 江远和郝玉认出他们,忙走过去和他们彼此见礼。 郝玉虽然有所猜测,但却还是出于谨慎问了一句,“你们怎么在这儿?” 第142章 易县 其中一人笑着回答:“是世子派我们来的,他已经让人提前给你们准备好住处了。” 郝玉一愣,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接受常曜的这份好意,“那就有劳两位兄弟了。” 江远和他没有再进马车车厢,而是一直坐在车辕上,和那两个蹲守在城门口处迎接他们的壮汉,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闲话。 易县县城不算很大,马车走了约莫两刻钟便在那两名壮汉的示意下缓缓停了下来。 谢莞娘他们从车上下来,发现他们这会儿正处在一条宽敞但却相对僻静的巷子里面。 郝玉四下打量,“这是?” “是世子提前让人打扫出来的一处二进院子。”其中一名壮汉走过去,敲了敲离他们最近的那扇深褐色大门。 大门打开,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探出头。 看见敲门的那名壮汉,做仆从打扮的中年男人神色放松下来,“是你啊二刀。接到人了吗?” 一边问,中年男人一边游目四顾。 看见谢莞娘等人,不等那名壮汉回话,中年男子“哎呦”一声,“这几位就是世子说的贵客了吧?” 壮汉点头,给他介绍郝玉和江远。 郝玉、江远朝他点头示意,中年男子则是连连躬身作揖,“小人常平,见过郝爷、江爷。” 一听他姓常,众人就知此人必是常家世仆,且很得世子常曜信任。 常平热情地邀请众人入内落座,然后又把宅子里的其他仆从也喊过来给江远他们见礼。 江远和郝玉与他们彼此见过,然后又把陈氏、谢莞娘等人介绍给常平、那两名壮汉,以及这宅子里的其他仆从。 谢莞娘他们没想到常曜会这般周到,所以事先并没有准备打赏用的小荷包,但从城门口到宅子的这段路,谢莞娘他们也是有提前做了一点点应急准备的。 这会儿仆从们过来见礼,谢莞娘和陈氏就把她们提前准备的碎银和铜钱给拿了出来。 普通仆从不分男女,都是一人一小串铜板,各处的小管事则是一人一小块约莫两钱重的碎银,至于常平,他可是常曜在紫荆关那座将军府里的二管家,这种人就不好直接给钱了。 好在他们还带了不少土仪过来,等其他仆从散去,郝玉和江远可以拿三份土仪,分别送给常平和常曜的那两名亲卫。 有仆从们帮忙,谢莞娘他们很快住进了这座宅子的不同院落。 和在明福村时一样,郝玉和陈氏住一起,谢莞娘、小阳等姑娘家住一起,江远和阿泰,还有阿泰家的狗子住一起。 送他们过来的车夫也在这宅子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赶着马车回去唐县县城了。 继他们之后,江远也被那两名亲卫带去紫荆关了。 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是以谢莞娘等人并没有多么意外。 把待产的陈氏安顿在宅子里,郝玉先是托常平帮忙寻了个靠谱的稳婆,交了银钱把稳婆预定下来,然后又和谢莞娘一起去找常平介绍的靠谱牙人。 一来他们想尽快找个地方搬出去,二来他们也得为以后的生计问题打算一二。 谢莞娘已经打定主意要开食肆,郝玉则是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开一家规模小点的武馆。 他在唐县有宅子、田庄、铺面,就算什么也不做,他和陈氏以后也不用发愁生计问题,但他不想就这么闲在家里,所以还是打算出去做些事情。 两人目标明确,专门盯着易县的次繁华街道,筛选符合他们要求的、前铺后宅的那种商住两用产业。 跟着牙人接连跑了两天时间,郝玉和谢莞娘总算买到了他们中意的两家铺面。 两家铺面虽然不在同一条街,但离得却并不算远,步行往返也只需大概两刻钟时间。 谢莞娘要开食肆,所以她选的是位于两条次繁华街道和一条繁华街道的交叉路口附近的铺子,郝玉要开武馆,所以他选的是位于其中一条次繁华街道末尾处,占地面积更大的铺子。 那铺子只有两间门脸,但连着的后面两进院子却都占地面积极广。 郝玉只要把前院的菜地平整、夯实一下,就能直接把武馆的牌子挂起来,开始正式招收学徒了。 谢莞娘却要先把铺子给装修一下,把店面翻新,把桌椅、柜台、餐具、炊具都买回来,再把前院的几间屋,按照不同功能给略微改造一下。 除此之外,她还得从外头再招三五个人回来帮工。 陈氏现在大着肚子,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是生产、坐月子,就是带孩子、教孩子,她这种情况,在家织织布还行,出来做事就太勉强了。 阿泰以后是要参军的,江远原本计划的,让他留在谢莞娘、郝玉等人身边就行不通了。 为了让他在战场上多出几分活命的机会,接下来的这几年,郝玉肯定是要好好操练他的。 郝玉开武馆,陈氏养孩子,阿泰习武为参军做准备,小梅热衷学医,小阳又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孩子,更应该以习武为主。 剩下的海棠和谢莞娘自己,谢莞娘也打算继续精进武艺。 如此一来,他们就都没办法长长久久守在铺子里了。 这么一想,招人可谓势在必行。 可在易县这种他们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谢莞娘又哪敢贸贸然就随便贴个招工启事出去。 可别到时候得用的人手没找到,竞争对手派来的破坏分子倒是抢先一步登堂入室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她要是一不小心把细作之流给招进来,那她可是会一个弄不好就掉脑袋的。 这么一想,谢莞娘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她找到郝玉,把自己的顾虑跟他说了,请他帮着提些建议。 郝玉还真给她想了个好主意,“你可以写信给阿远,请他拜托常将军,帮忙介绍一些退伍将士和阵亡将士的遗孤遗孀给你。” 正好谢莞娘也需要一些可靠之人保护她的人身安全,如此也算是一举两得了。 第143章 雇人 谢莞娘眼神瞬间被点亮,她连连点头,“您说的对,我的最好出路,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和边军牢牢绑定!” 她那个渣男亲爹虽是王爷,但本朝王爷却是只享富贵、不揽大权的那一类。 他们连自己封地的管理权都没有,军队这种皇帝绝不容许其他人蓄意染指的组织,他们就更没资格伸手过来了。 如果她只是住在易县,或许常曜一家还不是很有立场为她出头,但她如果为军队做出了就算是皇帝也不能等闲视之的卓越贡献,那么皇帝就算看在利益份上,应该也不会偏帮她渣爹一家了吧? 她也不求多,只求一个两不相帮,只求皇帝别拿圣旨压她,别不顾她的个人意愿,非把她拽回王府后宅招婿入赘,从此把时光和精力都消耗在暗无天日、永无止境的宅斗之事上。 自觉要求很低的谢莞娘,干劲十足的跑回去给江远写信,请他代为牵线搭桥。 江远收到信,立刻就把这事儿跟常曜说了。 常曜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谢莞娘愿意用退伍的将士和阵亡将士遗孤遗孀,对他们稳定军心是有好处的,这是一件合则两利的事,常曜没理由不答应。 更别提谢莞娘还曾立下大功,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受伤将士身亡以及致残的可能。 虽然没证据,但常曜就是觉得,以后谢莞娘或许还会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这么想着,常曜让心腹副将亲自去挑了一批得用之人,然后由江远将他们送去谢莞娘处。 这事儿他们办的十分迅速,谢莞娘写信过去的第五天,十个因为年纪问题从军中退下,由自己弟弟、儿子或者侄子接替职位的将士,以及六个阵亡将士的遗孤、两个阵亡将士的遗孀,就被分批送到了谢莞娘他们暂住的那栋宅子。 来人数量多的有些超出谢莞娘想象,但她并没有因为人数问题提出异议。 脸上虽然有惊讶神色一闪而过,但她紧接着脱口而出的那句“这么快”,却又很好地掩盖了她因为人数过多生出的意外与震惊。 她把所有人全都请进院子,心里则飞快盘算着,这些人她都可以用来做些什么。 不得不说,她养母给她的那些金子,可真是帮了她大忙了。 如果不是她在来易县之前突然多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她现在可没有将错就错,留下所有人给她干活儿的底气。 打开堂屋的门,将所有人都请进去,谢菀娘又喊来小梅、小阳和海棠,让她们先给大伙儿拿凳子、上一波茶水点心,然后再去给大伙儿准备些量大管饱的饭菜。 毕竟现在已经是饭点儿了,她总不好让大伙儿饿着肚子和她交谈。 拿过纸笔,谢菀娘迅速开启面试流程。 询问大家的基础信息,姓名、年龄、是退伍将士还是将士家属、现在的家庭情况(包括人员构成和经济状况)、擅长做哪些事、意向岗位、期望薪资、是否需要提供住处...... 把基础信息全都记好,顺带谢菀娘也观察了一下这群人的言行举止、衣着打扮和头脸、指甲等细节,算是初步了解了一下他们的性格、家境、健康情况和卫生情况。 在她询问的过程中,江远和这些被他送过来的打工人,分批轮流吃了顿饭。 海棠她们图方便,直接给做的大米饭和炒鸡蛋、大炖菜、凉拌菜。 胡萝卜、木耳和千张一起凉拌,再做个五花肉炖酸菜豆腐、排骨炖豆角干茄子干、萝卜干炒鸡蛋,味道普普通通、不功不过,但却胜在量大、管饱。 更别提在大家的观念里,有大米饭还有肉,有鸡蛋还有豆制品,这饭菜已经丰盛的远超他们预期了。 他们在自己家时,不是过年过节,可吃不上这种好饭好菜。 无心插柳柳成荫,海棠想着“待客之道”这四个字,在不影响速度的情况下,尽可能做出的丰盛饭菜,不知不觉就帮谢菀娘俘获了这群打工人的心。 原本对未来充满忐忑与疑虑的这群人,因为这顿饭对谢菀娘生出了很大信心。 他们觉得,能让他们这群初来乍到的陌生人吃这么好的主家,以后一定也不会亏待尽心尽力帮她干活儿的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且不说谢菀娘还想着要和军中打好关系,就算没有这一层考量,她作为一个还算善良的人,也做不到不把下属当人。 包吃包住,不管是什么岗位,她给定的月钱数额,在整个易县的同类型工作中都名列前茅,最难得的是,还给提供免费体检+后续治疗、带薪假期、年节礼物、崭新工服、年底分红...... 那六个年纪不大的阵亡将士遗孤,甚至还每晚都被抓着读书习武。 当然,这并不是说,谢菀娘就只培养他们这六个十多岁的半大孩子,她其实也想一视同仁来着,是其他人自己拒绝了谢菀娘的再教育计划。 那些退伍将士看见文字就头疼,厌学情绪严重,那两个妇人则是更倾向于跟着谢菀娘学手艺。 谢菀娘的厨艺比她的绣艺要好,那两名妇人只吃了一次谢菀娘炒的菜、做的馒头,就对她格外心悦诚服。 两人原本就是做饭好手,现在有了谢菀娘的时不时提点,厨艺水平更是蹭蹭直往上涨,眼瞅着就能从手艺好些的寻常家庭主妇,升级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合格食肆厨娘了。 进步如此神速,两人心知肚明,这都是谢菀娘尽心尽力指导她们的功劳。 也是因此,她们不仅干活儿格外卖力,而且还私底下把谢菀娘当成了授业恩师一样,格外的感激和敬重。 谢菀娘不知道她们想拜师却又不好意思开口,于是就因为她的慷慨教导,单方面的把她当成了自己师父,她只知道,这俩婶子是真努力,也是真卖力,对她更是格外敬重。 她喜欢这种做事踏实,并积极寻求进步的员工,在她们学会店里所有打算售卖的面食、菜式之后,谢菀娘就直接按照正式厨娘的月钱给她们发放报酬了。 第144章 药材种植 好再来食肆开业的第一个月,也就是二月月底,俩厨娘拿着数目明显不是很对劲的沉甸甸月钱,有些迟疑的提醒谢菀娘,“东家,您、您是不是算错账了啊?” 迟疑不是因为她们有私心,想要将错就错,而是因为她们对自己的文化水平不自信。 作为两个斗大的字都识不了一箩筐,出去买东西从来不算加减乘除,都是一文一文往上数钱,用笨办法算账的普通妇人,她们对自己的计数能力有着极深疑虑。 谢菀娘听她们这么说,还以为自己给少了,她朝两人伸手,“不是三两五钱吗?难道是我放钱的时候放少了?” 两人目瞪口呆,“多、多少?” “三两五钱啊。”谢菀娘有些不解,“之前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正式厨娘的月钱是三两五钱。” 俩厨娘:...... 合着当初东家和她们说这个,不是为了激励她们,让她们更加卖力干活儿,争取早日转正,而是直接就给她们转正加钱的意思啊! 俩厨娘喜不自胜,一个个激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嘴唇张合半天,最终也只憋出一句,“多谢东家,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干。” 谢菀娘笑,“保持现在的状态就好,太劳累了很难长久坚持下去。” 她只是客观陈述事实,俩厨娘却被来自东家的真心关怀,感动得眼泪汪汪。 她俩是技术工种,拿的钱是最多的,那六个做小二、在后厨帮工的半大孩子,拿的则是一个月一两银子的普通伙计的月钱。 在易县,和他们类似工种,但年纪比他们大的那些伙计、杂工,每个月大多都只能拿到八.九百文的月钱。 而且那些人还没有固定假期,一年到头,基本天天都要上工不说,偶尔有事请假,东家还会扣他们工钱。 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工钱之外的其他福利待遇。 和他们比,这六个半大孩子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 至于那十个退伍将士,他们年纪全部都在四十左右,属于长期操练或者再上战场已经力不从心,但偶尔和人干一架,却还是能发挥出自己最高战力的特殊人群。 这些人如果只让他们在食肆打杂,那绝对是对人才的高度浪费。 谢菀娘不想这样,于是就把她养母给的其中两个大金镯子拿出来,在易县郊外买了五个适合种植药材的小山包。 因为是平平无奇,无甚好景也无甚值钱物产的,随处可见的普通小山包,谢菀娘不仅很顺利的就买到手了,而且花的银钱也没多少。 五座山,包括山头之间的大片荒地,算上给牙人和衙门小吏的钱,一共也才花了她三百七十多两,相当于她买了二三十亩田地。 那十位退伍将士在帮她跟完食肆的装修工作之后,就都被她派去了那五座山所在的易县东郊。 她给他们安排了建房子、起围墙,以及因地制宜,在那边兴修水利的活儿。当然,她有拜托常平帮忙寻找靠谱的、营造和水利方面的工匠。 工匠和他们带去的人负责施工,那十人负责帮她跑腿儿以及监工。 两个金镯子,再加上她买铺子、装修花剩下的那些银两,足够她把想修建的都修建起来,然后再买一些常见的药材种子了。 至于不常见的,或者不方便用种子培育的,她就只能带着那些退伍将士进山采集了。 这事儿不是一天就能做完的,谢菀娘并不着急,和开食肆一样,她已经做好了一步步慢慢来的心理准备。 和她这边比起来,郝玉那边的人气就要略差一些。 边境县镇确实大多数人都想学两手防身,但这些人的经济条件,却并不支持他们将想法付诸实践。 极少数真正有条件把孩子送过去习武的人家,其中又有一大半更倾向于供孩子读书,让孩子科举入仕。 跟刀口舔血的从军生涯相比,科举入仕无疑既稳妥又安全,他们既可以期待自家孩子有朝一日带着他们离开边境,去往京畿甚至南边的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也可以期待自家孩子活得长长久久,给他们带来同样长久的荣华富贵。 也是因此,郝玉的收徒工作开展的并不顺利。 谢菀娘的食肆生意很快从最开始的只有少数客人试探来吃,发展到了后来的宾客满座,饭点儿时甚至需要排队,同样开张两个来月的郝玉的武馆,却一共就只收了六个弟子进来。 算上他从唐县带来的、正正经经被他收入门下的弟子阿泰,以及被谢菀娘安排着过去习武的海棠和六个阵亡将士遗孤,他现在一共有弟子十四人。 托谢菀娘往他那儿交了七人份束修的福,他和陈氏的日常开销倒是勉强能和收入持平了,不必他把早年攒下的钱财拿出来贴补家里。 陈氏因此对谢菀娘十分感激,她虽然隐约知道郝玉家底厚实,就算坐吃等死也不用担心哪天把家底儿吃空,但作为一个想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勤快女人,陈氏还是得切切实实看到家里收支平衡,心里才能彻底踏实下来。 也就是她现在身体不便,不然她早就像以前那样,坐在织布机前勤勤恳恳织布换钱了。 仿佛只是一个眨眼,时间就从正月顺滑无比的过渡到了五月,这期间,不仅陈氏顺利生了个闺女,谢菀娘也陆续把她的那五个山头给种上了这边的一些常见药材。 被常曜重点关照的江远,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就只在帮忙给谢菀娘送人时回来了一次,后面就再也没有来过易县。 但郝玉和谢菀娘都收到了他不少信件,他告诉两人,他现在大多数时间都在训练,偶尔也会跟着其他将士出关巡边。 巡边虽是“例行公事”,但却是危险系数很高的“例行公事”。 就算没有倒霉催的遇到想要南下的异族大部队,遇到活跃在关隘外面的流寇、马匪,如果敌众我寡,双方人数实在悬殊,巡边的小队又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及时发现并撤退到安全距离之外,他们也有很大可能一去不回。 第145章 被人盯上 这是一个不仅郝玉知道,就算是没有上过战场的谢菀娘也能猜得出来的残酷事实,但他们却不能劝江远不要去。 江远不是去混日子的,他需要靠军功立身以及晋升,上战场对他来说是一件必须去做的事。 无论是郝玉还是谢菀娘,他们都只能祈祷江远和他那些同袍都足够警惕、足够谨慎,武力值也足够优越。 当然,除了祈祷,他们也有为江远做一些能够改善他处境的事。 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托人往紫荆关送一批方便食品,糖块、蜂蜜、肉干、肉酱、肉丸、咸蛋、辣椒酱、甜面酱、豆瓣酱、鸡蛋酱、蘑菇酱、油炸面饼、煎饼、炒米、油茶面...... 和这些一起送去的,还有保存时间短,但口感更好的红烧肉、炖羊肉、酱肘子、辣子鸡、大肉丸子、各种馅儿的白面包子等等。 和江远一起的那些将士,包括他的顶头上司、常曜的侍卫统领,以及常曜本人和常曜的夫人、孩子,都分到过出自谢菀娘之手的各种美食。 是的,这些东西都是谢菀娘抽空做的,食材她和郝玉都有份出钱,每次她把东西做好,郝玉就会提着礼物去找人,托人家帮忙把这些东西送去军营。 除此之外,郝玉和谢菀娘还给江远送过不少鞋子、靴子、袜子、里衣,以及基本派不上用场、为数不多的几件外裳。 可以说,江远虽然人在军营,与郝玉和谢菀娘很难见上面,但彼此之间的信件和物品交流,却是频繁的很是有些令人侧目。 他那些军户出身,家人同样住在附近的同袍,和自己爹娘、兄弟、妻儿的通信和见面次数加起来,都还不到江远和郝玉、谢菀娘通信次数的三分之一。 江远因此没少被其他人调侃,当然,也有一部分人对他十分艳羡。 这时候的江远和郝玉、谢菀娘都还不知道,就因为他们的频繁通信和物品传递,谢菀娘在不久的将来,竟然成了某些人试图进行控制的目标人物。 那是在五月底,某个温度、湿度、阳光都让人感觉十分舒适的上午发生的事。 那一天,谢菀娘打算带着海棠、阿泰、小梅,以及那十个专门负责帮她打理药草的退伍将士,再一次前往附近山林,寻找适合移植的草药植株。 她和海棠、阿泰、小梅是住在县城的,他们得先从县城去到新建的那个小村落。 四人赶在城门刚开时,坐着马车出了易县,然而他们出城没多久,他们的那辆马车,就被十来个乌漆嘛黑的人给堵在路上了。 这群人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图谋不轨似的,一个个的,不仅全都穿着黑色紧身衣,而且还都用一块黑布把脸给蒙了起来,只露出额头和眼睛、眉毛。 他们选择截停谢菀娘等人的路段,是出城和进城的两拨人彼此错开之后,人流相对稀少的一段路。 可就算如此,路上也还是有其他行人和车辆的。 谢菀娘四人也不知道他们是想用这身光天化日之下,一看就十分扎眼的打扮,吓退那些可能多管闲事的路人,还是单纯就是脑子不好,总之,这群人就是用这么一副“我们不好惹,我们要干坏事”的模样出现了。 赶车的阿泰反应很快,在对方车夫突然加速,驾车猛追他们,并且那车上还不停有人往下跳的那个瞬间,阿泰就从身后摸出了他惯用的那柄长刀。 托常平的福,郝玉武馆的人现在都有带着兵器在外行走的资格,只不过这资格,郝玉并没有直接当成福利授权给他武馆的所有学徒,而是只给了有这需求的他自己、谢菀娘、阿泰和海棠。 “谢姐姐,有坏人!”阿泰一刀扎在弯道超车之后,突然不顾危险横过来,试图别停他们的那匹马,离他最近的右前腿上端,“十个左右,全都带刀带枪。” “你别出去,趴下躲好!”谢菀娘早就从马车的急停动作中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对劲,这会儿听见马儿的痛苦嘶鸣声和阿泰的高声示警,她叮嘱了一句小梅,就立刻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放在她座位底下的精铁棍子,被她顺手一抄,也给一起带了下去。 海棠比她反应还快,谢菀娘还要开车门,她则是直接就近翻了个窗。 她年纪还小,骨骼比谢菀娘要纤细很多,再加上她又常年练武,没什么赘肉,整个人看上去就是格外结实的窄窄一条,那原本不大的窗户,还真就被她顺利翻出去了。 顺利落地之后,小丫头又把她的宝贝长刀从窗口顺了出来。 俩人前后脚落地,然后又默契地同时环顾周围。 这短短的时间里,那匹被阿泰刺了一刀的马,已经痛叫着,拉着马车冲进了路边的荒地里,顺带的,它还带走了那个驾车的车夫,以及原本打算在前面截住他们的两个黑衣人。 谢菀娘和海棠跳下来的位置,距离从后侧向右侧包抄的黑衣人,只有大概三四步远的距离。 这距离对谢菀娘和海棠来说已经相当危险,是以两人二话不说,立马就朝离他们最近的黑衣人杀了过去。 谢菀娘一棍子敲在理她最近的黑衣人脑袋上,“阿泰,你左我们右,尽量拖延时间。” 阿泰应了声“是”,手握长刀主动杀向由后向左包抄的那些黑衣人。 与此同时,海棠已经抹了其中两个黑衣人的脖子。 她身量瘦小,手上却提着一看就很沉的那种长刀,给人一种这是她情急之下,临时抓了把刀充数的刻板印象,那两个黑衣人先入为主,下意识低估了这小姑娘的战斗力。 他们随意的举手挥刀,想着不过是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就算真练过两天武,肯定也挡不住他们的联手一击。 然而海棠闪避和出招的动作,却都出乎他们预料的灵活,不仅他们砍向海棠的两刀全部被她有惊无险的躲过,而且海棠还趁机抹了他们的脖子。 第146章 反击 那些黑衣人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方会在和目标人物甫一照面的时候就折损三人。 看见提着长刀和棍子,气势汹汹从马车右侧向后杀来的两个年轻姑娘,负责在后面围堵,防止谢菀娘他们向后逃窜的两个黑衣人,怔愣一瞬才猛然回神。 他们顾不上去想自己的那三名同伴,下意识便举起武器,朝着谢菀娘和海棠刺去。 谢菀娘左手用力一抛,数枚铜钱带着嗖嗖风声朝那两人头脸射去。 那两人还以为谢菀娘是发射了什么带毒的暗器,下意识躲闪,手中武器力道卸去,刺出的角度也跟着出现些许偏移。 谢菀娘和海棠趁此机会果断出手,了结了这二人性命。 伴随着再次响起的噗通声,两人脚下加速,朝马车左侧疾冲。 此时,以一对三,艰难支撑但却险象环生的阿泰,左边胳膊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他虽然天赋极佳,但毕竟练武的时间尚短,饶是他一直辗转腾挪,并没有让那三人捞到机会把他包围起来,他也还是在这个过程中受了伤。 谢菀娘和海棠赶过来时,那两个被受伤马匹带走的黑衣人,也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赶过来支援同伴了。 四人同时到达战场,一番位置变换,一对三变成了三对五,阿泰的危机暂时解除。 谢菀娘问他,“还能打吗?” 阿泰一脸凶悍的用力点头,“能!” 他抬手一指给他胳膊上戳了个血洞的那个黑衣人,“那家伙交给我。” 谢菀娘点头,和海棠一起,默契地向另外四人下手。 刀棍相加的过程中,谢菀娘故技重施,抬左手甩出数枚铜板。 那四人当中的两人下意识朝着侧后方躲闪,另外两人则是一边躲闪,一边继续前冲。 谢菀娘和海棠趁此机会,动作干脆利落的解决了前冲的那两个黑衣人。 下意识后撤的那两个黑衣人没想到,他们的下意识举动,竟会成为害他们同伴丧命的一个契机。 一半同伴那般迅速的被谢菀娘和海棠解决,他们已经没有了最开始时对谢菀娘和海棠的轻视之心,也是因此,这两人才会在谢菀娘甩出暗器的第一时间,保守的先向后退。 他们想要谨慎一些,想要尽可能地稳扎稳打,然而他们那两个不惜受伤也要抓住机会往前冲的同伴,显然和他们想法不同。 谨慎保守和锐意冲锋,这两种选择到底哪个更适合此时的这种情况,其实还真不好说,但他们彼此之间的默契不足,显然是导致他们一败涂地的关键因素。 三对五变成三对三,谢菀娘和海棠趁着那两人短暂愣神的功夫,毫不犹豫朝着他们冲杀过去。 那两人转身就跑,他们是细作,不是死士,长期潜伏并搜罗、传递情报才是他们擅长的事,打打杀杀和慷慨赴死可不是。 他们是朝还在试图安抚马匹的车夫那边跑的,马儿虽然被阿泰扎了一刀,但伤的其实不算严重,比起用两条腿跑,他们还是更想坐着马车,让马儿替他们跑。 一来马车那边还有车夫,三对二总好过二对二,二来马儿不仅比他们跑得快,而且还比他们耐力好。 俩人脑子很清楚,奈何自身实力实在跟不上思路。 没等他们和车夫会合,谢菀娘、海棠就已经一人一个,把他们给打趴下了。 海棠是直接抹脖子、捅心脏,二话不说就把敌人给杀了,谢菀娘则是一闷棍下去,是死了还是重伤昏迷,全看对方造化。 反正棍子敲人,不至于把人全都敲死,届时他们不管能活几个,她都直接把人送去常平那边,请他帮忙找人审问,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两人解决了试图逃跑的两个黑衣人,然后又在那个车夫发现不对之前,冲过去把他也给敲晕了。 受伤的马匹刚被车夫控制住,这也是为什么车夫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危险降临。 他刚把马匹安抚好,正打算调头回去,也给自己同伴帮点忙,谢菀娘就已经干脆利落的给了他一闷棍。 他栽倒在地,谢菀娘和海棠则是眼疾手快的一人拉住缰绳,一人打开车门,检查车厢里面是否还藏了人。 确认安全,两人把还有一口气的车夫绑起来,喂了药,和马车一起带回到官道旁边。 此时阿泰也已经解决掉了他的那个敌人,并且还把并未死去的两个敌人也给结结实实捆了起来。 谢菀娘过来后,他又从谢菀娘这儿拿了药,去喂给那两个昏死过去,还剩了一口气的黑衣人。 海棠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却格外谨慎周到,即使知道阿泰已经挨个儿查过一遍,但她却还是又跑到那些尸体旁边,不嫌麻烦的给他们每人都补了一刀上去。 谢菀娘也没拦她,多费一点功夫,总好过真出现什么漏网之鱼。 三人把还剩一口气的车夫和两个黑衣人全都放到他们自己的那辆车上,谢菀娘又带着终于被允许下车的小梅,简单给阿泰和那匹马处理了一下伤口。 “走吧,我们先把活口带到村子里去。”谢菀娘坐到自家马车的车辕上,代替阿泰做起了车夫。 阿泰则是牵着黑衣人们带来的那匹马,将就着让它把俘虏们运到村子里去。 万幸谢菀娘买的荒山,以及她让那十个人在山脚新建的小村子,距离他们遭遇黑衣人的地方并不远。 一行人花了大概两刻钟时间,驾着马车来到村子。 听到动静的十个退伍将士,立刻拿着他们准备好的采药工具走出屋子。 众人扬起笑脸,正打算和谢菀娘等人寒暄几句,结果却见胳膊上一片红色,且还包着布条的阿泰,脸色凝重的牵着匹受伤的马,缓缓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十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收了起来,他们大步流星朝着阿泰和他身边的海棠冲过去,“怎么了这是?姑娘呢?” “我在这儿。”谢菀娘挥挥手,从后面那辆马车的车辕上下来,“我们在过来的路上被人给埋伏了,活口现在就在阿泰赶着的那辆马车上。” 第147章 活口 众人一听不由大吃一惊,为首的中年男子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谢菀娘身边,“您没事儿吧?除了阿泰,你们还有其他人受伤吗?” 谢菀娘摇头,“就阿泰受伤了,你们帮我烧些开水,我等下得帮阿泰重新清洗包扎。” 阿泰的伤口是个洞,本来就不太好处理,更别提当时他们所处的位置还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就是想仔细给他处理都没那个客观条件。 不等为首的中年男子答话,小梅就抢着揽下了这份活计,“还是我来烧吧。” “行。”谢菀娘无所谓,“那你们就趁现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帮我把那三个活口送到常平那里。” 为首的中年男子一脸忧虑,“那您......” 谢菀娘摆手,“我能保护自己,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她的功夫也不是白练的,谁想杀她,都得拿出点儿真东西。更别提她还精通药理,手头多的是让人不知不觉中招的好东西。 再加上阿泰和海棠也都在她身边,她也是有帮手的。 中年男子被她说服,“那小人现在就去安排。” 常平已经回了紫荆关,他们要送人过去,别的不说,干粮起码得准备一些。 谢菀娘点头,“用我们的马车,别用捡来的那个。” 中年男子点头,“小人把捡来的先藏起来。” 等他们见到常平,常平自会派人过来,妥善处置一切痕迹。 想到什么,他停下脚步问谢菀娘,“姑娘,需要去县衙报官吗?” 谢菀娘摇头,“路上一直有人,他们应该已经去县衙报过官了。” 那十来个黑衣人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害怕的往来之人不敢靠近也是情有可原,但易县地界出现这种可怕组织,大伙儿即使只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也会偷摸帮着报一下官的。 她对中年男子道:“你们收拾一下就离开吧,不然等下县衙来人,我怕他们会要求我们把人送到县衙。” 不是她信不过县衙里那些官吏和差役的身份与人品,能在边关重镇吃公家饭的人,绝大多数身份和人品都没问题。 她信不过的,是那些官吏和差役的武力值。可别到时候幕后之人没帮她揪出来,他们自己反倒又搭了几条人命进去。 县令、县丞或许没人有胆子随便杀害,但衙役、狱卒这些基层人员,杀三五个灭口,谢菀娘相信那个幕后之人能做出来。 她可不想衙役们在押送活口的过程中被一并弄死,如此虽然可以扩大事态,引得朝廷和军方都对此事高度重视,但也会直接毁掉好几个无辜的普通家庭,让更多人受到伤害,这不是谢菀娘想要看到的。 送走随便捡了一些馒头、咸菜,就驾车急匆匆带着那三个活口离开的六个人,谢菀娘在海棠和另外四个退伍将士的保护下,重新给阿泰处理了一下伤口。 那匹马的伤口她没管,那匹马受伤并不严重,创面长却浅,在路上时谢菀娘就已经给它处理妥当了。 值得一提的是,本来她是打算让那十个人一起去紫荆关的,但是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却死活不肯,谢菀娘刚经历过一场刺杀,现在让他把人全都带走,他实在放心不下。 谢菀娘拗不过他,又不想因为争论这个问题平白浪费时间,给幕后之人布置后手的机会,于是就答应了让其中的四个人留在这里。 她叮嘱为首的中年男子,“你们几个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有人想要杀他们三个灭口,你们就干脆拿他们拖延时间。” 是狐狸就总会露出尾巴,她可不觉得那个幕后之人一击未成,之后就会老老实实龟缩起来。 既然对方总是要再次冒头的,那她就犯不上为了区区三个活口,搭上自己人的好几条命了。 送走感动不已的那六人,谢菀娘心说,我这也不全是为了你们,我更多还是为了和边军保持良好关系。 总不能他们送来的第一批人,她就给用的死伤大半,以后她可还想和边军深入合作呢。 如谢菀娘所料,下午时,易县县衙的捕头、县令大人的刑名师爷,就循着路上留下的痕迹,带着几个衙役找到了谢菀娘他们。 刑名师爷是个办案老手,来到村子之后,他先是说明来意,然后又分别把谢菀娘四人叫进他们暂时征用的那间小院子里问话。 考虑到这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是小姑娘,这位王师爷并没有让他们进屋回话,而是直接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问的他们事情经过。 早在他们到来之前,谢菀娘就已经提前叮嘱过阿泰三人,让他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刻意夸张,也不必有所隐瞒。 三人都很听话,王师爷问他们的所有问题,他们都一五一十如实作答。 王师爷问到活口的去向,他们也坦诚告知对方,那三个活口已经被谢菀娘派人送去紫荆关了。 其中海棠最为扎心,因为她还心直口快的,把谢菀娘派人送活口去紫荆关,而不是易县县衙的良苦用心告诉了王师爷。 王师爷是县令的心腹下属,常平又跟县令提前打过招呼,是以他对谢菀娘的身份早就心里有数。谢菀娘送活口去军营,他虽不意外,但却颇为头痛。 倒不是他主观上想要接手这桩一看就很是麻烦、很是危险的案子,而是这事儿就发生在易县地界,他们身为易县的管理者,就算明知这里头水很深,有很大的可能会让他们这些人也跟着遭遇危险,职责所在,他们也还是要硬着头皮顶上。 他跟谢菀娘打商量,“谢姑娘,能不能请你写封信去紫荆关,请他们将案犯尽快移交给衙门?” 谢菀娘明白他也是职责所在,遂很是爽快的跟他透了个底,“不瞒您说,我之所以把人送去军营,是因为我怀疑他们与关外异族有关。” 她声音压的很低,“我初来乍到,别说是与人结下这种深仇大恨,就算是与人口角几句的这种小龃龉,我迄今为止也是一次都没有遇见过的。” 说简单点就是,她在易县根本就没有结怨如此之深的仇家。 第148章 回城 危机暂时解除之后,谢菀娘是有仔细复盘过的。 有动机杀她的人,除了她渣男生父的现任妻子,也就只有注意到她与军中往来频繁的异族细作了。 而在这两者之间,她更倾向于对方是异族细作。 原因也很简单,那些试图对她下手的人,相貌多多少少都带了点儿异族特征。 她那个渣男生父的现任妻子,九成是没有这方面人脉的。 剩下的那一成可能性,是谢菀娘考虑到她也有可能为了洗脱嫌疑,故意收买这类人对她下手,所以并不敢把话说死。 听到她这么说,王师爷心里咯噔一下,如果那些人真是异族细作,那这事儿可就彻底闹大发了。 不过这对他们县衙来说倒也并非全是坏事,如果谢菀娘猜测为真,那么他们县衙就可以光明正大请军方出面协助了。 这么一想,王师爷也不急着让谢菀娘把人给他要回来了。 他问谢菀娘,“谢姑娘可要回城?” 谢菀娘点头,“自是要回去的。” 她让人把他们缴获的车马交给王师爷,王师爷大老远的跑一趟,她也不好让他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干脆这马车就送给衙门作为物证好了。 她对王师爷道:“我这边的人我会全部带走,正好咱们两边还能彼此有个照应。” 王师爷连连点头,确实,他很需要谢菀娘这边的这些人手。 且不说那四个身经百战的退伍将士,就是谢菀娘本人和阿泰、海棠,那战斗力也是不容小觑的。 反正如果是他和跟来的衙役被十来个人突然围攻,他们绝对十死无生。 这么一想,王师爷心里最后的那点芥蒂也没了。谢菀娘说的对啊,他们县衙确实武力值严重不足。能好好活着,谁又愿意为了那点子微薄薪俸送命呢? 想到谢菀娘他们不仅是当事人,还是他们安全回去的保护伞,王师爷对谢菀娘的态度不由愈发客气起来。 一行人简单收拾一下,就从村子这边悉数撤走了。 让王师爷一行人没有想到的是,那四个农夫打扮的退伍将士,不仅人均一把长刀或者长枪,而且其中两个还挎着他们自制的木弓和箭囊。 王师爷多瞅了两眼,心说这四人武力值如何姑且不论,起码这装备看着就挺能唬人的。 从村子返回县城的这一路,小梅和王师爷等人提心吊胆、草木皆兵,谢菀娘、海棠、阿泰和那四个退伍将士则是既警惕又放松。 警惕是因为他们一直都在观察周边环境,探查是否有可疑之人,放松则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 他们相信,就算真有另外一拨人守在路上,等着杀他们灭口,他们也有那个本事再次反杀一波。 也不知是那个幕后之人暂时调不出更多、更厉害的黑衣人对付谢菀娘等人,还是他们对衙门终归还是有所顾忌,总之,这一路,谢菀娘他们并没有遭遇任何埋伏。 一行人顺利回到县城,谢菀娘先是跟着王师爷去了趟县衙,然后才在海棠等人的护送下回到她刚开不久的那间食肆。 那四个退伍将士被她安排在前院暂住,听到消息迅速赶来的郝玉,在听她说完事情始末之后,当即便决定也给自己家里多雇几个可用的人手。 和谢菀娘一样,他也把主意打到了退伍将士身上。 于是,在江远奉命随队赶来易县,配合调查并保护谢菀娘的那天,谢菀娘和郝玉在跟他们说完案子,又和江远说了一些闲话,问了他在军营的处境之后,就又提出了想要雇用一批退伍将士。 江远听他们说完,二话没说就点头答应了,“人我亲自去挑。” 谢菀娘突然被袭击的这个事儿,说实在的把他也给吓够呛,常曜接收到谢菀娘让人送去的三个活口,当即就派了自己麾下最擅长刑讯的副将和侍卫去招呼那三个活口。 那三个活口被谢菀娘打的伤势很重,落到常曜下属手里时,他们一个恢复意识的都没有。 如此倒是错有错着,压根儿不知道这些人居然在嘴里藏了小药丸子的谢菀娘,因为下手过重,硬是在没有取走毒药的情况下,让这三人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捞到。 至于送人过去的那六个退伍将士,因为情况紧急,他们和谢菀娘根本没来得及多做沟通,谢菀娘让他们立刻送那三个活口去军营,他们还以为谢菀娘已经第一时间让人取走了那三个活口藏在嘴里的蜡丸。 谢菀娘哪懂这些,直到江远特意就此事给她普及常识,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差点儿就白忙一场。 有了江远和常曜麾下的一众得力干将,谢菀娘再不必为案情绞尽脑汁,她把这桩事丢到脑后,开始忙活着继续物色店铺。 如今食肆买卖已经步入正轨,她也是时候为自己新的来钱渠道张罗了。 继食肆和药材种植之后,谢菀娘打算再弄个规模小点儿的成衣铺子。 刺绣是个需要天分、学习以及大量重复练习的活儿,一时半会儿的,她很难教出足够多的出色绣娘。 好吧,她自己本身的刺绣水平也就那样,再加上她的刺绣师傅还给她规定了一大堆的“不许传授”,这种情况下,就算再多给她两三年甚至五六年时间,她也教不出真正厉害的出色绣娘。 但裁剪缝纫却不是多么难学的一门技艺,她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教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实现流水线作业的几个熟手。 反正她要做的又不是高端市场,她的客户群体,是那些南来北往讨生计,衣服鞋袜容易磨损,但自己却不会缝补,也没那个多余的时间、银钱去找裁缝定制成衣、鞋袜的人。 这些人买衣服鞋袜,需求和她这个虽然是个姑娘家,但却不爱打扮的糙人大差不差,结实、舒适、合身或者合脚,满足这三点就够了。 那什么繁复绣花,什么金线暗纹,对他们来说都只是增加他们购买成本的、华而不实的东西。 第149章 成衣铺子 这年头的手艺人讲究量体裁衣,即使是普通的细布衣裳,他们也要先给客人量了尺寸,然后再按照尺寸裁剪、缝制。 慢工出细活儿,谢菀娘不否认他们做的衣裳确实更合身、更精致,但他们也不能否认,他们做的衣裳,售价确实略有些高。 鞋袜也是一样,根据客人脚型制作的,就是要比没那么精细的流水线作品成本高。 再加上他们的这种做法还有一个更大的缺点,那就是客人起码得等半天一天,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衣裳鞋袜。 谢菀娘这段时间,只要有空就会去易县的布庄、绣坊、成衣铺子转悠,发现这些地方虽然也有成品衣服鞋袜售卖,但却数量、种类、尺码都相当之少。 绣坊主要做高端精品漂亮衣裙,且绝大多数成品都是客户提前定制的,根本不能卖给其他人,少数可以卖的,也因为是用来招揽客人的样品,所以只能等样品没用了,再便宜给卖了。 成衣铺子倒是有现成衣裳鞋袜卖,但却种类单一、尺码极少,以致于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没办法从成衣铺子买到喜欢的现成衣裳鞋袜。 布庄则是只有一家兼卖鞋袜,那鞋袜做的倒是十分结实,但却同样种类单一、尺码极少。 这也就导致了,绝大多数人,根本没办法在这些地方买到合适自己的衣服鞋袜。 谢菀娘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现代除了极少数人,其他人可没有量体裁衣这一说。 大家穿的基本都是厂家提前划分好尺码的,或许不那么合身、合脚,但也大差不差的现成衣裳鞋袜。 现在谢菀娘要做的,就是把现代人总结出来的成功经验,给有选择的搬到古代,让自己的成衣铺子,成为这个朝代第一家名副其实的“成衣”铺子。 裁缝、伙计、掌柜、账房,她还是打算从退伍将士和将士家属当中挑选。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两个在此之前一直以出售绣品为生的嫂子,竟也愿意以裁缝的身份加入他们。 私下问了江远个中原委,谢莞娘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位虽然能靠自己的手艺赚钱,养活自己的小家庭,但却已经没办法继续容忍夫家的其他人了。 她们各自的丈夫都还活着,只不过因为在战场受了伤,所以并不能做重活儿。 没有一技之长,又卖不了力气,这两人在他们各自的父母、兄弟等亲人眼里,立马就成了白吃饭的纯纯废人。 他们对这两家人的态度十分恶劣,如果不是这两家的女主人还能赚钱,他们两家怕是早就已经被自己那些所谓亲人给赶出去了。 可没有被赶出去,也不代表他们就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那两位因伤退伍的男青年,明明每天也没少干活儿,但却还是会被自己爹娘指着鼻子骂“就知道吃的废物东西”“养猪都比养你划算”。 家里的其他人也动不动就给他们脸色看,冷嘲热讽更是家常便饭。 就连他们的妻子儿女,也因为他们“废了”,成了他们各自大家庭里,食物链最底层的卑微存在。 不管他们做多少事,挣多少钱,忍气吞声多少回,他们都永远不配从家里人那儿得一个好脸。 那两人伤心之余,对自己妻子儿女也难免心生愧疚,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如果死了,妻儿的日子会更难过,他们甚至都想干干脆脆一死了之了。 就在他们在“麻木的继续忍耐下去”,和“不顾一切奋起反抗”之间反复权衡利弊时,他们曾经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私下找到他们,问他们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换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两人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他们不想再继续留在老家村子,过那种他们明明在自力更生,结果却被家里其他人蛮横的定义为“累赘”乃至“罪人”的压抑生活。 在同情他们处境的里正、族老、族人,以及他们各自朋友的帮助下,两家人顺利离开几乎要将他们溺毙的可怖泥潭,跟其他符合谢莞娘要求,并且本身也愿意到易县讨生活的退伍将士、将士家属一起,来到了谢莞娘新买的那家铺面。 新铺子和谢莞娘开的那家食肆在同一条街,两家之间只隔了一间酒坊和一间杂货铺子。 在他们过来之前,谢莞娘就让人对铺子做了简单修缮和改造,并且她还定制了一批衣架和两个木头模特。 模特没有脸,手脚和躯干却都是可以活动的,后续使用时,可以根据实际需要,做简单的弯折处理。 一开始众人看见杵在那儿的两个木头人,或多或少都感觉有些不得劲儿,不少人甚至被吓了一小跳,但看着看着,他们就也慢慢看习惯了。 左右这木头人没有五官,光滑但却简陋,还不如医馆里的木头人、铜人逼真,看多几眼,那种不适感就也自然而然消失了。 这次谢莞娘招了一共十五个人,一个掌柜、一个账房、三个伙计、两个绣娘、八个裁缝预备役。 之所以说是预备役,是因为这八个人,就算是粗通针线活儿的那几个,那活计做的也都达不到谢莞娘想要的水准。 换句话说,这八个人她都得先培训一番。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她招的账房不是男人,而是一个守了望门寡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和她未婚夫是邻居,也是亲戚,两人定亲之后没多久,她未婚夫就应召上了战场,然后又过了大概一年左右,军中就传回了他已经阵亡的这个噩耗。 男方爹娘悲痛欲绝,但却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上门退亲,他们希望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姑娘,能够忘记她那位未婚夫,重新再觅良缘。 姑娘父母和其他亲人也是这个意思,但姑娘自己却死活不愿。 她很有主见,悲痛过后,她决定从此以寡妇的身份生活,并且她还打算搬去隔壁,替她未婚夫奉养父母。 她还很聪明,不仅肚子里的墨水比她哥哥们还多,算账也比她哥哥们利索。 第150章 新员工 在这个年代,这很难得,可她爹娘却后知后觉的开始后悔,后悔他们过于宠爱这孩子,她想做什么、想学什么,只要不是坏的方面,他们就都由着这孩子,以致于这孩子现在倔的跟头牛似的。 家庭战争第一次以这姑娘为中心爆发,但这姑娘却很好地顶住了来自家人的重重阻力。 最终,是这姑娘的爹娘和哥哥们无奈退步了。 不退能怎么办呢?她吃了秤砣铁了心,甚至连“你们敢私下给我定亲,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的狠话都说出来了。 别人说这话或许吓唬家里人的意味更大,但这姑娘不一样,她虽然不是出家人,但她从不打诳语,可以说是从小就很具备“出家人”的其中一项特质了。 她家里人拗不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搬到隔壁,从此过起了没有丈夫,但却有公婆和姑姐的新妇生活。 她公婆和姑姐对她都很不错,一来他们感念她对自己儿子、弟弟的一片深情,二来他们两家原本就是通家之好,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原本就很不错。 但她姑姐的公婆却对这姑娘十分不喜。 这姑娘未婚夫身死的噩耗传来,他们私底下就已经把她公婆的家底儿当成是自己儿子的东西了,哪成想他们亲家竟然同意了让守望门寡的未来儿媳进门。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他们偏偏还宁愿收养族中远亲留下的孤儿继承他们儿子的香火,也不愿意把家产留给自己女儿女婿。 这不是妥妥的脑子有病嘛! 还有这姑娘也是,年纪轻轻的,不想着正正经经嫁人,生几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竟在未婚夫死后,上赶着嫁过去帮未婚夫奉养爹娘、养育嗣子。 要说她脑子没毛病,那老两口反正是不相信的。 到嘴的鸭子飞了,老两口是很不高兴的,但碍于自家儿媳的强势作风,他们也就只能私下歪几句嘴了,当面找不痛快是万万不敢的。 可问题是,这世上又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他们自以为只是私下说说,却不知说的次数多了,这话就必然会被好事之人传到这姑娘和她公婆、姑姐的耳朵里。 且不说她姑姐如何在家里立威,收拾贪心不足还舌头贼长的自家公婆,只说这姑娘,她倒是无所谓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是愈发坚定了要靠自己的本事自力更生的想法。 和她爹娘、公婆因为怜惜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只想让她待在家里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清闲日子不一样,她自己是很迫切想要出来挣钱的。 自家的铺子和娘家的铺子她插不上手,她就只能向外寻求工作机会了。 这不,这次谢莞娘招人手,她就因为生于商贾之家,并且还很擅长算账记账,也被一并推荐到了谢莞娘这儿。 谢莞娘还是很欢迎女性突破工种限制,走上原本只有男人能做的那些岗位的。 一番考核,确定了这姑娘确实有那个本事把账房这份工作做好,谢莞娘当即就拍板把她给留下了。 除了她,这次谢莞娘还招了一个女伙计、两个绣娘、六个女性裁缝预备役。 是的,她的裁缝预备役里,还有两个是半大少年。 这两人父亲在战场上牺牲,母亲则是一个因为惊闻噩耗一尸两命,一个因为性子软弱,被外祖家糊弄回去重新发嫁,又赚了一笔礼金。 没了爹娘,爷奶叔伯和外祖一家也靠不上,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带着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弟弟妹妹生活下去。 不仅吃的要自己想办法去弄,就连衣服被褥什么的,但凡破了也得他们自己缝缝补补,俩孩子做针线的天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发掘出来的。 这年头虽然裁缝多为女子,但也有大概两三成的裁缝是男子,是以他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就跑到谢莞娘这儿学做衣裳了。 谢莞娘不仅接收了这俩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而且还接收了他们带来的、三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十三岁的那个小姑娘做饭好吃,也喜欢研究厨艺,谢莞娘在征求过她自己的意见后,就把她安排去了食肆那边的后厨做学徒。 年纪分别为十岁、九岁的那两个男孩子,因为没少受人欺负,所以比起学手艺和读书,他们反而更希望自己能够习武。 谢莞娘尊重他们的个人意愿,自掏腰包将他们送去了郝玉那里。 当然,无论他们自己想学什么,学认字、算账,这两样都是孩子们的必修课程。 谢莞娘也不要求他们有多高的文化水平,但最起码,他们不能因为大字不识、算不明白钱财数目,随意被人蒙骗坑害了去。 她这般一心一意为自己的员工打算,让海棠仿佛看见了谢莞娘的养父、当世知名大儒谢道衡。 在这一点上,谢莞娘是真的完美继承了谢道衡的做法与思路。 她不知道的是,谢莞娘其实只是对女人、小孩、保家卫国的将士都有着天然好感,在面对这些人时,她会不自觉地变得更加宽容。 裁缝们完成培训正式上岗,开始分工合作赶制各种成衣时,江远他们也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查出了刺杀事件的前因后果。 正如谢莞娘所料,这些人并不是她渣爹后娶的妻子雇的杀人凶手,而是因为她与江远频繁通信往来,江远又是常曜的心腹侍卫,所以才聚到一起对她下手,试图通过控制她,逼迫江远为他们做事的异族细作。 他们原本的目的也不是杀人,而是掳走谢莞娘他们,然后再悄悄让谢莞娘给江远送信。 只是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谢莞娘和海棠、阿泰这种一看就很弱的女人和少年,竟然有本事在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迅速对他们进行反杀。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说的就是这些打歪主意的异族细作了。 被常曜下发了调查任务的一群人,第一时间撬开了活口们的嘴,然后又根据他们的供述,以及县衙那边查出的一些线索,迅速锁定了其他潜伏在紫荆关周围,甚至紫荆关之内的异族细作。 ? ?感谢书友的打赏,感谢各位小可爱?的订阅、月票、投资、推荐票、收藏......爱你们~(?′?‵?)~ 第151章 路遇马匪 有嫌疑的细作们被一一捉拿,然后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又相继供述出了不少侥幸未被这件事牵连进去的异族细作。 一个又一个,一波又一波,这些细作就仿佛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牵扯着,很快就相继落网,成了被边军严刑拷打、枭首示众的模范工具人。 作为引发这一系列动荡的那个引子,谢莞娘很是识趣的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她可不想刚消灭一波盯上她的细作,就又因为过于活跃,引来另外一波细作。 尤其她还有渣爹那一家子这么个大麻烦在,能低调的时候,她还是得尽量低调。 把所有能查出来的细作全都揪出来,又给谢莞娘另外安排了两个厉害保镖,江远这才依依不舍的跟谢莞娘、郝玉等人告辞,带着他们替他准备的大包小包,和常曜派来的其他人一起返回紫荆关。 其实他还想给郝玉家也增添两个厉害保镖来着,但郝玉却坚决不肯。倒不是郝玉觉得自己一家没危险或者心疼钱,他只是想去找找他以前的老伙计。 郝玉曾经也是戍边将士,但在因伤退伍之后,他就去投奔江远的亲生爹娘了。 后来天下大乱,郝玉为了保护江远,在明福村一窝就是十多年,他原本那些同袍,因为他的隐姓埋名,全都和他断了联系。 现在他重回故地,他就想试试能不能找出曾经和他有着过命交情的那些老伙计。 江远听到郝玉说他有自己的打算,便也没有非要安排人手到郝玉家里。但他也给郝玉打了个预防针,“多年战乱,您当初的那些袍泽,能不能活下来可不好说。” 郝玉点头,“我有心理准备。” 他只是抱着万一的心思,尽一下人事。 而且他也不会因为早年的交情,就盲目地把人雇来。如果能找到老伙计,叙旧是一定要的,但要不要把人给带回来,他还得仔细调查、多加斟酌。 江远离开后,郝玉就开始着手做这件事,他雇了两个信得过的人,暗地里帮他打听他那些同袍。 之所以把这件事做的偷感十足,是因为他有八成把握,自己也是细作们的下手目标。 虽然江远他们已经拔除了易县乃至周边县镇的很多细作,但细作这种东西,历来就没有哪个国家、势力是能完全拔除干净的。 他不想把灾祸带给他那些同袍,也不想幸存下来的细作利用这件事往他这里安插人手,所以虽然这法子迂回曲折,麻烦了些,但他却还是非常谨慎的,选择了暂时隐于幕后。 正好,他也需要提前掌握一下自己那些同袍是生是死,以及他们各自的生活现状。 谢莞娘就没他那么多想法了,她现在身边跟着两个常曜划拨、她自己给钱的高手,安全系数直线上升,这让她对更远处的深山有了更大兴趣。 等到成衣铺子囤足货物,正式开业,并逐步走上正轨,谢莞娘就收拾收拾,带着海棠、阿泰、小梅、那两个专门保护她的人,以及四个负责打理药田的退伍将士,去了鲜少有人踏足的深山,寻找更值钱的珍贵药材。 为了方便她寻找和移植药材,她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都是住在她让人新建的那个小村子里的,这期间,她一共带人去了二十来次周边山林。 等到这边的事情忙完,晒黑了一个色号的谢莞娘还没来得及歇上一阵,就又有麻烦找上她了。 在她返回易县县城的路上,伪装成商队的一群马匪,把他们一行人和一个真的商队,一起围在了他们的马队中央。 只是巧合与商队在同一时间,走了同一条路的谢莞娘:...... 作为地处边疆的村落、县镇,时不时有马匪、异族、混血出没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甚至年年被劫掠,也是民众、商队习以为常的事。 也是因此,边镇有很多人即使没有上过战场,没有系统习过武,但手上却都见过血,甚至有过人命。 搬到这边,谢莞娘早就做好了哪天会遇到坏人的心理准备,可在易县城郊遇上,且还是接连遇上两回,这就让谢莞娘很是无奈了。 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以商队的身份偷摸儿潜进关内的这队马匪,他们的主要目标是那支走在谢莞娘他们前面的,人数众多的商队。 至于谢莞娘他们,他们只有一辆毫不起眼的普通马车,车辕上坐着的两个护卫也都“上了年纪”,那些马匪根本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江远通过常曜给谢莞娘找的两个护卫,年纪都在四十以上,是去年才因为年纪问题从常府的侍卫队里拿了银钱回家自谋生路的。 他们都是那种不修边幅的糙汉,这会儿胡子拉碴的,穿的又是普通布衣,看着和普通百姓没啥区别。 最重要的是,在这个粮食产量低、天灾与战乱频发、医疗资源极度匮乏,以致于人均寿命低到让谢莞娘觉得离谱的年代,四十多岁就已经是一个能够被划分到“老年人”行列里的微妙年纪了。 马匪们只是扫了一眼马车前头的那两人,就直接给他们下了一个“不足为虑”的评论。 看着不像是有钱人,毕竟马车朴素的实在是没办法再朴素了,赶车的和跟车的又都是“老年人”,想来车里坐着的也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要灭口想必容易的很。 是的,马匪们并不是因为想要打劫谢莞娘一行人,才把他们也给包围起来的,而是因为他们距离商队太近,马匪们觉得,如果不把他们也给一并包围起来,他们有很大概率会在马匪们“干完这一票”之前,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给透露出去。 马匪们还想在发完横财之后顺利撤退呢,可不能让谢莞娘一行人逮到机会去报官。 虽然衙门里的那些官差对他们没甚威胁,可谁让官差们在这种情况下,是有权紧急联系当地驻军的呢。马匪们可不想和千锤百炼过的边军正面对上。 第152章 池鱼之殃 人喊马嘶,车轮滚滚,一片喧嚣中,马匪们朝着商队发起冲锋。 被小看了的谢莞娘他们,则是只分到了两个负责灭口的马匪。 那两个马匪策马冲过来,大笑着朝坐在车辕两侧的、谢莞娘的两名护卫挥刀。 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一波攻击,结果却是那两个先动手的马匪,被那两名扮猪吃虎的护卫分别收走了大好性命。 满眼不可置信的两个马匪,一脸痛苦的分别捂着脖子和胸口,从他们各自的坐骑上跌了下去。 谢莞娘的那两名护卫则是纵身一跃,直接跳上马背,以更加机动灵活的方式,开始在马车左右两侧御敌。 与此同时,阿泰、海棠、谢莞娘也以最快的速度出了车厢。阿泰负责驾车、保护马匹和车厢里的小梅,谢莞娘和海棠负责与那两名护卫联手对敌。 虽然她们没有马匹,但没关系,伪装成商队进来的马匪们为了贴合人设,也不是人人都有马匹。 实力和地位都高的那些马匪,都已经和商队的镖师、护卫们打在一起了,注意到他们这边情况不对,并三五成群跑过来接替那两个马匪完成任务的,都是本来在马匪队伍里就实力和地位都低的普通马匪。 这些人虽然无恶不作,但却并没有真正练过武,他们倚仗的,不过是他们年轻力壮的身体,他们手中的武器,以及他们多年来刀口舔血的搏杀经验。 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面前,他们倚仗的这些东西确实无往不利,但现在他们对上的,是看着柔弱,实则战斗力相当强悍的谢菀娘和海棠。 这俩姑娘不仅身手不错,而且还都曾经为了生存下去杀过人,一群马匪涌过来,她们或许会因为双拳难敌四手陷入危机,只是三五个的话,她们可就一点儿都不带怕的了。 最早注意到自己两个同伴被杀的那个马匪小头目,哪里知道他们对谢莞娘一行人的实力着实认识不足,他最开始划拨过来对付谢莞娘那两名护卫的,就只有一共十名马匪。 这是一个他觉得已经十拿九稳的数字,然而这十人却始终没能拿完成围剿任务,重新回到那个小头目所在的主战场那边。 谢莞娘等人像上次那样,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一波又一波的敌人,以致于马匪们原本对商队诸人的包围,都因为往他们这边添了不少人,迅速出现了人手不足的薄弱地带。 商队的护卫和镖师趁此机会,杀出一个豁口,派了两人迅速去县衙和附近的边军驻地求援。 马匪们当然不会给那两个护卫走脱的机会,带队的刀疤脸中年男人,在商队诸人试图冲开一道口子的时候,就立刻派了一小队人过去填补漏洞。 然而商队诸人却给他们玩儿了一出声东击西,他派人过去围追堵截的同时,商队领队也已经派了两个护卫,从谢莞娘他们这边迂回突围。 彼时谢莞娘他们才刚解决完试图杀了他们灭口的第三拨人,算上那两个最先冲过来的马匪,他们已经一共杀掉了三十二个马匪。 马匪们调拨不出更多人手对付他们,又因为是伪装成商队入的关,他们就算想要使用弓箭,手头也根本拿不出这玩意儿。 没奈何,他们只能先把这块难啃的骨头放一边。 本来,如果商队没有趁此机会突围,马匪们是打算缩小包围圈,然后来一个速战速决的。 但商队领队眼光毒辣,他偏偏选在了这个时候派人突围。 马匪们顾此失彼,为了拦住护卫和镖师们的突然冲击,他们就近调了不少人手过去,对护卫和镖师们进行围追堵截。 如此,原本想要缩小包围圈的计划,就只能被暂时延后执行了。 而那位商队领队,则是精准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跟马匪们玩儿了一出声东击西。 马匪们反应不及,那两个护卫直接纵马冲了出去。 他们扬鞭策马,头也不回地用最快马速去搬救兵,其他商队护卫和镖师,则是立马收缩阵型,开始以防守和拖延为主,以求尽可能降低自家的人员伤亡。 马匪们气疯了,可他们再想派人去追,却是已经分不出多余的人手了。 有人还保持着冷静的头脑,第一反应就是强攻,抢了东西然后立马撤走,然而也有一部分人气昏了头,一心只想把坏了他们好事的人都给杀了。 这部分人怒而转向,将谢莞娘他们当成了攻击目标。 谢莞娘在看见那两匹马从他们这边冲过去的那一瞬,就意识到自己一行人必然是要愈发被牵连进去的,她当机立断,一边吩咐阿泰驾车后退,远离马匪们冲过来的道路正前方,一边和海棠一起,在那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的护持下,继续迎战莽莽朝着他们冲来的那些马匪。 怒气上头,下意识想拿谢莞娘他们一行人泄愤的马匪只有二十多人,冲过来的过程中,还有一小半因为听到头目们的呼喝声中途回转。 只有最先脱离马匪大部队的十五个壮汉,一脸凶相的朝着谢莞娘他们杀了过来。 这十五人里有两人是骑在马上的,负责保护谢莞娘的两名护卫瞄见他们,立刻主动迎上去,第一时间解决了最快冲过来的这两个人。 跟在他们后面跑步冲刺的十三个马匪见此情景,顿时全都傻了眼。他们是怒气上头过来虐菜的,可不是主动跑到敌人的地盘上给人送菜的。 十三个壮汉面面相觑一瞬,转身就要往回跑,然而谢莞娘等人却反过来包围了他们。 谢莞娘的那两个护卫仗着自己有马,跑过去抄了这十三个马匪的后路不说,在抄后路的过程中,他们还顺手解决了正好挡在他们前进路上的四个马匪。 与此同时,谢莞娘和海棠也解决掉了离她们最近,且还背对着她们意图折返回去和大部队会合的两个马匪。 只是一瞬间,原本的十三人就变成了七个人。 第153章 反杀脱身 惨叫声响起,鲜血飞溅,剩下的七个马匪心惊之余,立马将警戒心提升到了最高等级。 他们惊疑不定的环视四周,谢莞娘等人却是趁此机会,再次朝着他们挥舞起手中武器。 那七人被迫抵抗,以往总是作为刽子手的他们,这次处境翻转,一下从手握屠刀的人,变成了任人宰割的人。 他们想跑跑不了,想杀人又杀不到,虽然已经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但却还是渐渐变得伤痕累累,根本无法再对谢莞娘一行人做出有效反击。 一开始他们还想着豁出去命去反杀,为自己搏一线生机,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他们已经没了以命换命的资格。 还活着的五个马匪因为又有同伴彻底倒下,愈发心慌、愤怒、绝望,可他们却谁也没有勇气因为自知已经处于绝境,就干脆利落的了结自己。 别看他们杀别人时下手比谁都狠,有时候甚至还会以凌虐弱者为乐,但轮到他们自己面对伤痛、恐惧乃至死亡时,他们的表现其实也没比那些曾经被他们当成牲畜肆意杀戮的弱者好到哪里去。 他们一样贪生怕死,一样丑态百出,一样会因为渴望那丝极其渺茫的生的机会而怀有侥幸心理。 当然,作为反击者的谢莞娘等人,根本就不会在意他们到底表现如何,不管他们是淡定还是畏惧,他们都终归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当他们将剩下的五个马匪也都悉数斩杀,商队那边久攻不下的马匪,也渐渐有了退意。 为首的马匪高声骂骂咧咧,呼喝着警告那些动作开始变得迟疑的马匪,谢莞娘见此情景,和海棠等人一起,沿着官道继续后退。 他们打算等退到一定距离,就换一条路,绕路往县城去。 救商队什么的,根本就不在谢莞娘的备选方案里。 他们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小梅还是个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她可不会脑子一热,就带大伙儿去做那种相当于以卵击石的事。 事实上,如果马匪们的主要目标不是商队,而是他们这几个人,那他们怕是在马匪手里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去。 很有自知之明的谢莞娘,才刚带着自己这边的人撤到第一个岔路口,之前跑出去求救的其中一名商队护卫,就带着一支轻骑小队,气势汹汹杀了回来。 听到轰隆隆的马蹄声,谢莞娘从车窗处探出头,视线正好与手握长枪、身穿轻甲的一位年轻将领对上。 年轻将领扫她一眼,然后又朝她那两名护卫微一颔首,不等谢莞娘反应过来,他就没有任何停顿的,带着自己那些下属继续朝着马匪杀过去了。 但他身边的一位年轻骑兵,却放慢马速靠了过来,“你们是什么人?可有户籍路引?” 谢莞娘闻言,忙朝车厢里的小梅伸出手,“我们是易县的普通百姓,在回城的路上遇到马匪劫掠商队,自知不敌便趁机退到了战圈之外。” 说着话,感觉到小梅把户籍文书递给她了,她立马转手将东西递给了那位年轻骑兵。 年轻骑兵打开迅速扫视一番,核验过户籍真伪,然后才把东西重新递还给谢莞娘,“劳烦诸位在此稍等片刻,待我等解了商队之危,还要劳烦各位跟着一起去趟衙门。” 谢莞娘点头,“好。” 把户籍文书重新递给小梅,由她妥善收好,谢莞娘关好车窗,和阿泰、海棠、小梅一起默不作声的静静等待。 她那两位护卫则是跟留下看守兼保护他们的两名年轻骑兵套起了近乎——他们虽然不认识这两位,但之前过去的那支骑兵队伍里,却是有不少他们的老熟人。 那位跟他们点头示意的将领,带了一共百来个骑兵过来,人数不算多,但和商队的人一起对付那些马匪却是绰绰有余。 安全有了保障,谢莞娘的那两名护卫就也稍微松懈了些。 他们压低声音,自报姓名和身份来历,并将他们认出的,骑兵队伍里的老熟人随便报了几个名字出来。 那两名骑兵听他们如此这般说了一通,总算信了他们其实都是“自己人”。 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了些啥的谢莞娘,则是一直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坐在车厢里。 她看似是在小憩,实则脑子里各种念头乱飞。 如此安安静静等了大约一刻钟后,车厢外再次响起她其中一名护卫的低沉声线,“姑娘,前方有车队往这边来了。” 眼下已经黄昏时分,此处又是前往易县的最快路径,有车队过来并不稀奇,但有车队过来,留下看守加保护他们的两个骑兵却没有过去警示对方,要求对方停下或者绕路,这就多少有些稀奇了。 碍于那两人就在旁边,谢莞娘的那名护卫并没有把话说的太过直白,但谢莞娘和他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清楚他们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 他既然说了,那必然就是有反常或者可疑之处。 抽出长棍,谢莞娘拉开车门,和海棠一起跳下马车。 她二人一个手握长棍,一个手握长刀,尤其海棠的那长刀,杀完人后只是草草擦了一下,这会儿都还带着少许的可疑痕迹和浓烈血腥气。 负责守在这里的那两个年轻骑兵,在看见她们这副样子的那个瞬间,身体下意识变得紧绷起来。 谢莞娘察觉到两人朝她们投来的灼灼视线,遂言简意赅的解释一句,“我们是习武之人,若非如此,也不能在马匪手中平安脱身。” 刚才查看他们户籍的年轻骑兵微一点头表示了解,他和他那位同袍,刚刚只是下意识做出了警戒姿态,并不是真的怀疑谢莞娘一行人与马匪有勾结。 且不说他们的户籍没有任何问题,之前找他们求援的那位商队护卫,也曾提到马匪们意图灭口无辜路人,结果却一不小心踢到铁板,反而给了他们向外求援的机会,而谢莞娘等人的年纪、人数,都恰好符合那位商队护卫对“无辜路人”的寥寥几语描述。 就只说谢莞娘的那两名护卫,他们早就已经取得了留下的这两名年轻骑兵的信任。 第154章 侯夫人母女 既然他们说这车上坐着的,是他们世子现役侍卫的亲眷,这两名年轻骑兵当然不会还把他们当成嫌疑人看待。 他们见谢莞娘等人都盯着对面缓缓行来的车队看,顿时明白了谢莞娘和海棠为何突然手持武器跳下马车。 “那是我们夫人的车架。”其中一位年轻骑兵低声解释,“我们夫人回娘家路过此地,恰好遇到商队的护卫突出重围求援,于是便派了我等过来相助一二。” 谢莞娘一行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这支车队靠过来,负责看着他们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出面阻拦。 再有就是,谢莞娘之前想不通的一个点——为什么那位商队护卫,搬救兵的速度竟如此之快,此时也有了答案。 并没有悬挂任何醒目标志,看上去也并不如何华贵气派的这支车队,在距离谢莞娘他们大概一百多米的地方停下。 负责留下护卫那位夫人的侍卫们,以及随行的仆从们,很快便簇拥着一位身穿劲装、眉目温和的中年女子,以及一位眉眼灵动、娇俏可爱的年轻姑娘,缓缓朝谢莞娘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负责看着谢莞娘他们的两个年轻骑兵,以及谢莞娘的那两名护卫,齐齐朝着二人抱拳行礼,“属下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不必多礼。”中年女子说着多看了谢莞娘的那两名护卫一眼,“是你们啊。” 她将视线转向谢莞娘等人,“这几位是?” 谢莞娘的其中一名护卫躬身作答,“是我二人的雇主,也是世子爷新收侍卫江远的亲眷。” 其中一名年轻骑兵从旁补充,“属下已经验看过他们的户籍文书。” “哦?”中年女子眉梢微挑,她看一眼谢莞娘等人牢牢握在手里的兵器,“竟是全都习过武么?倒是难得。” 谢莞娘这会儿已经猜出了中年女子的身份,她拱手行礼,“谢氏莞娘,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她的笑容虽不夸张、谄媚,但却透着不容错认的真诚与欢喜。 这不是社交需要,是她真的很高兴能与这位侯夫人见上一面。 且不说对方给了她不少赏赐,就只说对方的性格、人品、能力、战功,就已经足够让她心甘情愿的献上自己的膝盖。 这可是个武能跟随父兄、丈夫上阵杀敌,文能打理一整个家族和侯府庶务,以及手上若干产业的奇女子! “快快免礼。”中年女子笑着,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很不错,以后记得让江远带你到侯府做客。” 医术那般好,就已经足够她对谢莞娘另眼相看了,却不料谢莞娘的身手竟也十分不错。 有本事的姑娘,这位侯夫人历来都是会高看一眼的。 谢莞娘笑着点头,“晚辈求之不得。” 这可是她能在北境抱上的最大最粗的金大腿了,对方既然主动邀请,她必然是要顺杆子往上爬的。 一直挽着母亲的胳膊,好奇打量谢莞娘的那位姑娘,这会儿总算捞到了说话的机会,她眨巴着乌黑灵动的大眼睛,“原来你就是那位让我母亲赞不绝口的谢姑娘啊,看着......跟我想象当中的不太一样呢。” 侯夫人听见女儿这么说,当即就轻轻拍了一下那姑娘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示意她注意着些,莫要口无遮拦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姑娘冲她娘露了个笑,“我是常鸢,常曜的亲妹妹,我在族中行七,你可以唤我七娘,也可以唤我常七。” 长期?这姑娘的排行和她的名字“莞娘”,还真说不好哪个更让人哭笑不得。 “七姑娘。”谢莞娘选了个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称呼,“幸会。我是谢莞娘,族中行六,您可以唤我一声六娘。” 常鸢撇撇嘴,“那你做什么还喊我七姑娘?” 谢莞娘:...... 她这不是不好意思过于自来熟嘛。 作为区区一介平民女子,她哪好意思一上来就称呼侯府小姐“七娘”? 万一人家只是跟她客气一下,她却傻乎乎的当真了,后面相处起来岂不是会很尴尬。 但这话她又不能大喇喇的说出口...... “算了,这事儿不重要。”常鸢手一摆,大度的略过了这一话题。 “我听我娘说,你在外伤、急救方面颇有心得?” “称不上颇有心得。”谢莞娘摇头,一脸认真的解释,“只是受了前人恩惠,所以才能照本宣科。” 知识她学了,也传播了,但来路却是她不愿意直接隐去的。 就算她没办法一五一十告诉别人,这些知识她是从哪里、跟哪个人学来的,但她还是想隐晦的告诉别人,她并不是首创之人,只是承接了来自前人的经验和智慧。 常鸢有些意外谢莞娘的谦虚和坦荡,她出身不错、家境优渥,平时有所来往的年轻姑娘,基本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要靠着自己还算擅长的一项本事,在北境的闺秀圈子和夫人圈子里传扬名声。 在这个过程中,夸大其词都属于是保守做法了,弄虚作假、张冠李戴之事都时有发生。 常鸢见惯了众人为扬名手段百出,反而是像谢莞娘这种急吼吼进行澄清的人,她有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让她顿时对谢莞娘生出了更多兴趣。 然而还没等她多说什么,之前风风火火杀过去的那队骑兵,就又浩浩荡荡折返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不少受伤之后被俘虏的马匪,还带来了商队的领队和若干伤者,以及负责运输伤者的镖师和护卫。 商队领队是过来道谢兼请求帮助的,他希望侯夫人随行队伍里的军医,能够帮他救治一下他队伍里受伤的护卫和镖师。 侯夫人没有接受他送来的那份厚礼,但却答应了让随行的军医去帮他救治伤者。 谢莞娘见状,遂把小梅从马车上叫了下来,“夫人,我二人亦是医者,若这位领队不嫌弃,我们也可以帮忙救治伤者。” 商队领队见她们年纪轻轻,且还都是姑娘家,心里其实并不相信她们能有什么真本事,但碍于侯夫人在场,他又不好言语直白的提出质疑。 于是,他也将视线投向了这位侯夫人。 第155章 紧急救治 侯夫人是知道谢莞娘本事的,闻言立马点头应了下来,“那就辛苦你们了。” 差事是她帮随行军医揽下来的,虽说对方作为她的下属,并不会因为她直接拍板就对她生出不满,但对方毕竟只有一双手,就算豁出老命,能救的人也还是相当有限。 人命关天,谢莞娘和她带来的这位小姑娘愿意主动帮忙,侯夫人又哪会拒绝。 商队领队见她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心里对谢莞娘和小梅也不由生出了些许信心。 他带着随行军医、谢莞娘、小梅,以及打着“帮忙”的旗号,非要跟过去的海棠等人,快马加鞭回到仍旧尸体横陈的那片地方。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马车甫一停下,都不等他开口请人,包括那位上了年纪的随行军医在内,所有医者和来帮忙的人,就都动作麻利的或是下车、或是下马,二话不说直接忙碌起来。 虽然没有系统学过医,但却跟着谢莞娘学过急救和外伤处理相关知识的海棠、阿泰,自动站到了谢莞娘和小梅身边,给他们当助手。 那两个随行保护谢莞娘的退伍将士,则是被她和小梅指使着,跑来跑去的搬运伤者、递送物品。 那位军医和他自带的两名学徒,同样忙的十分起劲儿。 三个救助小分队,就这样在众人的注视下,旁若无人的忙活起来。 他们动作迅速,争分夺秒,但却忙而不乱,效率奇高。 那名商队领队看了片刻,立马就从三个救助小分队几乎一模一样的合作模式里,得出了他们的救人手法其实同出一源的这个结论。 他暗自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因为谢莞娘和小梅的年龄与性别,轻率地把怀疑的话说出口,不然万一这两位一个生气不肯搭把手,他的这些护卫、镖师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 招手叫过心腹长随,他如此这般吩咐几句。 长随领命而去,商队领队则是亲自站在谢莞娘他们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在他们有物质需求时,第一时间做出响应。 他是商队一把手,有他全力配合,谢莞娘他们无论需要什么,都能第一时间拿到,救人的效率顿时变得更高。 众人通力合作,将很多原本可能会死的人,全都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更多原本可能落下残疾的人,也因为谢莞娘他们的及时救治,有望彻底痊愈,恢复到本来模样。 急救快要做完时,那名老军医亲自去跟商队领队交涉,请他立刻腾出更多马车,把那些需要做进一步处理,或者需要及时给药的伤者,送去县城医馆进行救治。 商队领队早就在做这件事了,因为他已经注意到,谢莞娘他们其实只是做了简单处置,并没有按部就班的清创、上药、包扎。 他见多识广,略一思索就猜到他们做的必然只是应急处理,之后肯定还是需要把人送到医馆做进一步治疗。 听到老军医的要求,他立马让人把腾出来的马车都给赶过来,有条不紊的把需要送去县城医馆安置的伤者,都给小心翼翼抬上马车。 老军医见他竟是把事情做到前头了,不由对他多了几分欣赏。 是以当他提出,可否麻烦老军医跟着跑一趟县城医馆,老军医略一犹豫,就点头答应下来了。 商队领队连连道谢,趁着老军医跑去跟侯夫人报备,他又跑过去,请求谢莞娘和小梅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不是他和狗皮膏药一样,一旦粘上了谁就很难撕掉,他只是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谢莞娘他们的处置手法,绝不是随便一个大夫都能娴熟使用的。 他怕这几个人如果半途撒手,他的人会因为其他大夫的处置不当,多丢掉几条性命。 谢莞娘和他有着一样的担心,所以在对方奉上厚礼,请求她和小梅随行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厚礼她当然也收了,毕竟她不是侯夫人,她缺钱,且也确实先后两次帮了商队。 一次是打破马匪们的包围圈,让商队护卫有机会冲出去求援,一次是毫无保留的出手救人,让商队不至于损失太多人。 虽然第一次她更多是在帮她自己,但从结果来说,商队也确实在受益。 更别提他们本来就是被商队牵连,才成为马匪们的灭口目标。 于情于理,她这份厚礼拿的都不心虚。 辞别侯夫人母女,谢莞娘他们跟着运送伤者的车队第一时间奔赴易县县城。 侯夫人母女则是和负责押送马匪活口的队伍走在一起,由于这些马匪都是从关外混进来的,他们打算审问之后,就直接把人送去最近的驻军营地看押。 当然,他们也分了两个人出来,跟谢莞娘他们一起进城。 之前商队是有派护卫去县衙求助的,现在事情了了,他们不再需要县衙那边派人过来,但却还是得去跟县衙那边交代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作为帮助商队解决问题的关键人物,侯夫人他们那边的证词是必不可少的,所以都不用商队领队开口,侯夫人的侍卫队长就自动派了两个全程参与的侍卫过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县衙那边哪里还顾得上谢莞娘一行人和商队诸人是否已经错过城门关闭的最后时限,收到援助请求的县太爷,第一时间派了县尉和若干衙役出城。 他们虽然在杀敌方面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他们终归是本地官府派来的代表,县衙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得第一时间去弄清楚来龙去脉。 两拨人在距离县城城门口只有三百来米的地方迎头碰上,负责带路的商队护卫看见赶车的、随行的那些熟面孔,忙带着县尉等人凑过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那些马匪......” “我们遇上贵人了,那些马匪不是死了,就是被贵人的侍卫们给直接抓走了。”说话的人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先不和你们说了,车上都是伤者,我们得把人送到县城医馆救治。” 第156章 医痴父子 商队护卫一听,表情顿时松懈下来,他转身,正想和县衙诸人说明情况,县尉就已经当机立断的朝他摆了下手,“其他事情等会儿再说,现在救人要紧。” 他转身,亲自带着衙役去帮谢莞娘他们与守城门的官兵交涉。 守城门的官兵早就得了上头吩咐,此时又是县尉亲自出面,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就把城门给打开了。 当然,该做的例行检查他们还是要继续做的,只不过动作都轻巧、迅速许多。 谢莞娘他们下车接受过检查,然后又上车和伤者一起赶往县城最大的那家医馆——也就只有那里能同时容纳这么多伤者了。 医馆关门的时间比其他店铺晚,而且就算关了门,一旦有急诊,患者或者患者亲朋也都会跑过来敲门,所以医馆的大夫如果不是住在医馆后面,就是住在医馆附近。 谢莞娘他们过去时,县城最大的医院安顺堂,门板都已经上了一大半,看见他们这么多辆马车一起涌过来,负责关门的两个小学徒,忙大声喊住正打算洗个手就回去后院休息的他们师父。 他们师父是医馆的少东家,同时也是医馆的三个坐堂大夫当中医术最好的那个,听到两个小弟子说有好多马车停在了他们医馆门口,他赶忙快走几步,探头往外面看。 商队领队的心腹长随拎着一小袋银子走过去,简单跟对方说了自己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就不由分说把钱袋塞到了大夫手里。 那大夫一边吩咐他们往里抬人,一边把钱袋转手递给听到动静,从后院走过来一探究竟的自家老爹。 他爹也是个大夫,只不过因为年纪大了,最近这一年多他老人家已经基本不坐堂了。 现在医馆的账房先生不在,收钱这事儿就也得他们父子自己来操作了。 那大夫和他的两个弟子,指挥着大伙儿把伤者抬到后院的空屋子里,按照伤情轻重进行安顿,他爹数完钱,入了账,也走过来打算帮忙。 然后,这老大夫就看见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他原本预料中,应该手忙脚乱的他儿子,这会儿竟然只是站在一边,充当着给别人打下手的辅助角色,而原本应该在一旁静候的、患者的其中几位亲朋,竟然取代他儿子,成了帮伤者治疗的主力军。 老大夫行医经验丰富,很快他就看出,起码在外伤的处理方面,对方确实比他儿子,甚至比他本人都要更有本事。 那个没比他小多少的糙汉子也就罢了,那三个小姑娘和那个板着脸的黑小子竟然也有这等本事...... 老大夫摸着自己的花白胡子,既惊奇又心动的......全神贯注开始偷师。 谢莞娘等人虽然忙碌,但也不至于连如此火热、专注的视线都无法察觉,但几人却谁都没有因此对老大夫父子进行驱赶。 谢莞娘早在编写记录相关知识的那本小册子时,就已经说了她不介意这些知识传扬出去,也是因此,常曜在拿到那本小册子的第一时间,就让人抄录了很多份。 除了边军内部,军医们人手一份以作学习之用以外,他还让人把其中一份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了。 从那时到现在,民间医馆如何姑且不说,御医和各地驻军、各路边军的军医们,大概率是已经全都翻阅过了。 传播范围如此之广,民间大夫学会也只是早晚的事,是以谢莞娘他们谁都没有在这方面藏着掖着。 老大夫父子两个都是医痴,一开始他们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单纯的见猎心喜,然后本能地挪不开眼了。 一直到谢莞娘他们操作完毕,邀请二人过来一起会诊,商量着该如何给伤者开方熬药,他们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其实犯了很大忌讳。 父子俩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老军医见多识广,又是一直都在这个圈子混的,只一瞬就明白了这父子俩在尴尬什么。 他朝两人招招手,“想学吗?想学就过来帮忙。” 父子俩一脸被巨大馅儿饼砸中的惊喜、错愕和忐忑不安,儿子指着自己鼻子问老军医,“我、我们真的可以学吗?” 老军医点头。 父子俩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膝盖一弯,就要跪下给老军医磕一个。 老军医吓了一跳,赶忙示意自己的两个徒弟阻止这对父子。 “可别跪我,这手艺我也是跟某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小姑娘学的。”老军医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颇为无奈的看了这对憨憨父子一眼,“你们要是真觉得受之有愧,就以后多用这门手艺救些人吧。” 父子俩点头如捣蒜,连声保证他们一定会这么做。 海棠等人则是默默看了一眼一脸沉静,仿佛此事与她毫无关系的谢莞娘。 谢莞娘假装没有察觉到几人悄默默投来的隐晦视线,她一边在脑海里斟酌药方,一边退后两步,给那对父子让出把脉的位置。 作为一个没什么实践经验的医学生,她能做的就只有照本宣科,万幸此时经验丰富的大夫有三个。 她提起笔,用她被自家老爹评价为中规中矩、端正利落,被其他人评价为平淡无奇、毫无特色与风骨的字,斟酌了写了几张药方出来。 继她之后,老军医也根据伤者情况,写了适用于不同伤者的几张药方出来。 等到他们两个放下笔,那对父子也先后走了过来。 做儿子的拿起笔,一边和自己爹探讨,一边时不时落笔写点儿什么。 三家的药方全都写好,再放到一起略作对比和讨论,最终定稿的几张适用于不同伤者的药方,就从做儿子的手里被书写出来了。 抓药煎药的事情用不着他们亲自操持,有学徒们呢。 闲下来的老军医开始和那对父子探讨医理,受益匪浅的谢莞娘则是运笔如飞,把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全都记录在了纸页上。 等到汤药熬好,伤者喝了药纷纷入睡,谢莞娘他们把人交给医馆诸人照顾,他们则是跟着衙役们一起前往县衙。 第157章 二去县衙 县衙里,包括县太爷在内的一大群人,这会儿都正一脸不高兴的做着问案的前期准备工作。 大晚上的让他们加班加点倒还不算什么,可这一出又一出的,不是细作就是马匪的,就着实令人头秃了。 确实,他们易县是边镇不假,可这边镇也不应该这么频繁的闹出大事儿来啊!尤其现在还不是马匪和异族们最喜欢闹事儿的秋末和初春时节...... 事出反常必有妖,县衙诸人心头多少都有些不祥预感,这让他们很难不垮着个脸。 商队诸人对上这样的县衙官吏难免心头打鼓,但已经经历过细作事件,知道本县官吏都还算讲理的谢莞娘等人,心态却都平稳的很。 老老实实配合着县衙诸人录完口供,谢莞娘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 并不知道他们今天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在途中遇险的其他人,直到门被扣响,听到门外熟悉的声音,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谢莞娘等人,怎么这个时候赶回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莞娘只答了一句“确实出了点事”,然后就指挥众人去给他们准备热水和晚饭了。 “简单做点儿就行,重要的是量大管饱。”顿了顿她又道:“不害怕的去帮忙清理一下血迹。” 她用棍子还好一些,海棠等人的长刀,这会儿全都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 “我去!”包括妇人和半大孩子,好几个人争先恐后的开口揽活儿。 他们生活在边镇,本身又是阵亡将士遗孀、遗孤,见血的次数并不算少,是以个个都不见惧色。 那几个没有抢活儿的,则是早就已经跑去烧水做饭了。 众人分工合作,很快就给谢莞娘等人准备好了热水和饭菜,几人的武器也都被擦洗的干干净净,晾在那儿了。 谢莞娘很满意,她朝众人挥挥手,“都去睡吧,吃完我们自己收拾善后。” 众人也没跟谢莞娘客气,他们明天都还要起来干活儿,确实需要充足的睡眠,以确保自己明天能有个好的精神状态。 左右谢莞娘从来就不是那种把雇工当奴才使唤的刻薄主家,并不会因为他们没有把她当成主子伺候就心生不满。 众人三两成群的各自回屋,谢莞娘他们则是不分主仆,全都围坐在饭桌前,各自抄起筷子,猛猛开始干饭。 和人拼命是很消耗体力的,更别提在那之前和之后,他们也一直都没闲着。 热汤面配肉酱和各种小咸菜,另外还有大伙儿晚上做出来,打算明早当早餐吃的煎饼,也可以拿来卷肉酱和各种清洗干净的小青菜。 风卷残云般填饱肚子,众人又舀了热水到桶里,提回自己房间洗漱更衣,准备休息。 海棠很有贴身丫鬟的自觉性,即使已经困的哈欠连天,也非要在谢莞娘洗漱时,蹲在外面守着。 谢莞娘说不听她,也打不过她,只好由着她在那里犯倔。 当然,这也是因为谢莞娘很清楚,海棠是被她当初的遭遇给吓到了,还需要时间缓一缓。 他们一夜好眠,商队诸人却在衙门煎熬了大半宿。 衙门的人对他们进行了相当详细、严格的反复盘问,因为衙门的人怀疑,他们的队伍里可能有那群马匪,乃至异族的眼线。 商队领队其实也有此怀疑,因为那群马匪找到他们、包围他们时着实称得上一句“目标明确,动作果断”,甚至他们都没打量一番、做最后确认。 最重要的是,他们竟然还伪装成另外一支商队,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跟着他们进入关内。 冒这么大的险,所图显然不会只是他们明面上运送的那些货物。 而他们秘密运送的某件东西,知道的人他用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就算他们这几个知情人不是马匪内线,他们身边也必然有他们极其信任的人,为了利益或者其他原因,选择了出卖他们。 之前忙着抵御马匪,他顾不上查找叛徒,现在他们暂时安全了,他当然不会再姑息养奸。 也是因此,商队里那些不满县衙追着他们这些受害者盘问,而不是去和边军沟通,配合边军审讯马匪的人,无一例外全部都被领队给镇压住了。 他要求所有人都全力配合县衙诸人,甚至做好了可能无法在预定时间送货到位,并因此亏损很大一笔钱的心理准备。 押走了马匪们的那群侯府中人也很忙,毕竟让马匪假冒商队成功溜进关内,边军是有失职嫌疑的。 他们得在第一时间查出这群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入关的,以及放他们入关的将士,是单纯的失误、眼拙、没有看出不对,还是收了好处,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是前者,适当处罚和加倍训练就成,如果是后者,为首之人和主要从犯,大概率得被他们侯爷照着户籍册子杀一波了。 众人忙忙碌碌,兼带骂骂咧咧,只是被偶然卷入这件事里的谢莞娘,则只是在第二天时,把这件事私下告诉了郝玉夫妻。 郝玉很震惊,同时也很庆幸,他叮嘱谢莞娘,“以后你再出去,记得多带些人。” 谢莞娘点头,“我会的。” 她打算写信给江远,托他再帮自己雇几个人。 逗了会儿郝玉家的小闺女,把给陈氏带的红糖、糕点、猪蹄、黑鱼留下,谢莞娘带着海棠等人,溜溜达达回了自家。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在自家后院的石桌旁,看到了一身朴素布衣的侯夫人,以及打扮成黑脸丫头、乍一看差点儿让她没认出来的侯府姑娘常鸢。 保持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姿势,谢莞娘僵住了。 她双眼圆瞪,脑海里不停回荡着那句,“这两位怎么在这?” 反复回响了不知多少次,谢莞娘有些别扭的抬脚,继续往自家院子里走。 说实话,如果不是她很确信自己并没有认错门头,刚刚也确实在铺子和前院看到了不停忙碌的她那群雇工,并且这两位身处的环境,也确实是她几乎每天都待在里头的地方,她真的会忍不住怀疑是她自己走错路了。 第158章 意外访客 一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确实是她家无疑,谢莞娘一边努力扬起一抹笑容,“莞娘见过夫人,见过七小姐。” 侯夫人抬手,“不必多礼。是我们冒昧前来,叨扰了。” 谢莞娘下意识摇头,客套话不用走脑子,就自然而然顺着唇舌流泻而出,“您客气了。您二位能来,是我的荣幸。” 她这客套话也是大实话,是以此时谢莞娘的神色和语气都无比真诚。 侯夫人笑笑,“快坐下说话。” 常鸢也朝谢莞娘招手,“你怎么这么客气呀?我们不请自来,失礼在前,你就也随意一点嘛。” 谢莞娘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坐下,心说这母女俩还真不像是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妇贵女,或许这和她们出身武将之家,并且还一直生活在边镇有关吧。 她示意一脸局促的女工退出去,去干她该干的活儿,然后又吩咐海棠重新上茶。 女工不敢进她的屋子,给这对母女上的茶和点心,都是铺子里平时待客用的,主打一个量大管饱,显然不适合用来招待这母女俩。 她尽待客之礼,那母女俩就一直微笑着淡定喝茶,一直到海棠等人全都退到院子门口,侯夫人这才缓缓开口,说明来意。 “我这次冒昧前来,是有一事相求。”侯夫人的姿态放得很低,“马匪之事,我希望谢姑娘能够烂在肚子里。” “我娘家侄儿,就是放了那些马匪入关的糊涂蛋,他前不久偷摸儿收了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做外室......” 在她一脸羞惭的讲述中,谢莞娘得知,她的这位娘家侄儿,是她战死的二哥留下的遗腹子,目前这位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缺点的,平平无奇的正六品武将,是紫荆关的守关武将之一。 以前他虽没什么大建树,但也中规中矩,一直恪尽职守,这次之所以捅了这么大个篓子出来,是因为他前不久遇见了一位令他一见钟情的落难女子。 那女子目前尚且不知来历,但侯府的侍卫们却已经顺着马匪们入关的路线,从当日的守关将士口中得知,当初这些马匪就是手持侯夫人这位娘家侄儿的腰牌入关的。 侯夫人一听,立刻就亲自带人去寻她侄儿了。 她自己的侄儿她知道,能力一般是真的,但却不至于糊涂到去做这种事。 但她也没轻饶了闯下这种祸端的蠢侄子,见面之后,侯夫人二话不说,先让自家侍卫赏了她侄儿二十棍子。 她侄儿是被侯夫人从他养外室的宅子里逮到的,不明就里的他,还以为侯夫人打他,是因为他养外室的事情东窗事发。 他那外室倒是个机灵的,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还是预感到了危险将至。 趁着侯夫人收拾她那蠢侄子,那女子二话不说便想悄悄溜走。 然而侯夫人早就让人盯牢她了,她刚跑到宅子后门处,负责暗中看着她的两个婆子,就直接动手把她给抓起来了。 看到被五花大绑押过来的年轻女子,侯夫人的蠢侄子忙伸长脖子为她求情。 侯夫人气得一脚踹在他身上,指着他鼻子将他狠狠骂了一通。 她那蠢侄子这才知道,原来侯夫人并不是因为他养外室来收拾他的,而是因为有人拿了他的腰牌,放了一伙伪装成商队的马匪入关。 本来侯夫人也不确定是她蠢侄子的身边人出了问题,还是他心血来潮收的这个外室有问题,但谁让这宅子里的所有人,就那女人自己心虚想跑呢。 挨了一顿胖揍的她侄子,总算还没有蠢到底,得知出了这样的事,他也顾不上龇牙咧嘴喊疼了,忙强撑着受伤的身体,仔细回想自己身边的人到底哪个有机会偷走他的腰牌一段时间,然后又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还回来。 将有嫌疑的几个人全都从头到脚排查一遍,在确定了他那些长随、护卫全都没问题后,他那位曾经短暂的行踪成谜的外室,自然就成了最有嫌疑的人。 奈何那女人嘴硬的很,侯府侍卫迄今为止,都没能问出她的身份来历。 反倒是侯夫人的蠢侄子,不仅挨了自己姑姑赏的一顿打,而且还挨了紫荆关主将、他表弟常曜的一顿打,之后,他又自请降成大头兵去守关卡。 这惩罚看着严厉,实际却因为他并不是主观为恶,给他留了戴罪立功的余地。 在他走后,侯夫人不仅亲自出面帮他善后,而且还把那女人送到常曜手里,让他麾下最擅长审讯的两个人,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撬开那女人的嘴。 如此才能在尽可能降低这件事的恶劣影响的同时,用最快的速度顺藤摸瓜,找出并解决掉所有隐患。 侯夫人很坦率,不仅简单说了事情始末,她那蠢侄子所受的惩罚,而且还直接和谢莞娘说了,她此时过来,全部都是因为她为人姑母的一片私心。 侄子虽蠢,却终归是她早死的兄弟留下的一缕骨血,只要他不是主动为恶,侯夫人就还是想要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至于他养外室,并因此惹出祸事的事情曝光,他祖母和寡母会怎么收拾他,他的家主堂兄会怎么责罚他,他妻子又会不会因此和他闹矛盾,侯夫人表示,这都是他自己做的选择带来的恶果,他得学会自己承担。 左右揍不死、跪不死、骂不死,那就往死里揍、往死里跪、往死里骂呗。 谢莞娘静静听着,就当是听八卦了,对于侯夫人说的这些事,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发言权。 至于侯夫人希望她不要对外透露的这个小要求,谢莞娘倒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她对侯夫人道:“除了郝叔和陈婶子,我没有再和其他人说这件事。之后我也会叮嘱我这边的所有知情人,从此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侯夫人知道郝玉和江远关系匪浅,也知道他们一家一直和谢莞娘彼此守望相助,是以一点儿也不意外谢莞娘会把事情告诉郝玉夫妻。 她点点头,“那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至于县令那边,她儿子已经派人过去交涉了,用不着她多操心。 第159章 物质援助 送走侯夫人母女,谢莞娘在海棠的陪同下回到自己卧室。 她吩咐海棠,“你去跟郝叔他们说一声,还有咱们铺子里的所有知情人。一知半解的也叮嘱一下吧,让他们管住嘴巴。” 海棠点头,小跑着去干活儿了。 小梅则是欲言又止的看着谢莞娘。 谢莞娘瞥见她那副模样,顿时浑身都不得劲儿了,“有话你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小梅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觉得,侯夫人只是要跟您说这个的话,好像也没必要打扮成那副模样吧?” 还有那位常七姑娘,脸都涂成炭那么黑了。 谢莞娘耸耸肩,“或许她们还要去其他地方?又或者是已经去过了其他需要改换装扮的地方?谁知道呢。” 和她无关的事,她一向不会有太旺盛的好奇心。 侯夫人来这一趟,对她的唯一影响,就是她不能告诉江远她要更多护卫的真实原因了,其他倒是都无所谓。 此后,谢莞娘继续按部就班经营她的食肆、成衣铺子,时不时还会带齐人手,往城外的药田去巡视、指导、劳作一番。 除此之外,她还会教导小阳、小梅等人,并每天抽出一到两个时辰,继续跟着郝玉习武。 日子在她规律且充实的生活中一天天流逝,很快,秋收时节再次到来。 边镇的秋末、冬天、初春一向不咋太平,因为关外的那些异族,会选在关内庄稼丰收,或者他们自己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大举南下劫掠。 之前已经和队友一起参与过很多次巡边行动,并与小规模的异族队伍发生过十多次冲突的江远,就是在这个时候,经历了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大规模战争。 直到此时,他才深刻意识到,为什么战争总是被冠以“残酷”之名。 无论是敌人还是战友,所有人的命在这一刻都是不值钱的,即使是常曜这个紫荆关的驻守将领,也时刻都生活在危险当中。 流矢、落石,甚至还有专门针对常曜的大规模刺杀,总之,敌人对常曜的人头十分热衷。 反过来也是一样,他们作为驻防将士,也都很有默契的尽可能朝着敌军将领所在的位置投掷滚木礌石,发射大小不一的各种箭矢。 这种时候,没人能空出心思想东想西,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要传信给自己家里人。 可就算如此,开战的消息也还是跟长了翅膀一样,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周边县镇以及村落。 谢莞娘是在过来买东西的顾客,扯着嗓门议论此事时知道的开战之事,她当机立断,让她的其中一名护卫,赶在第二天一大早,跑去找了一趟常曜留下守宅子的残疾老兵。 那边有她陆续采收并进行炮制的两仓库药材,还有那些退伍将士帮她在附近几个大地主手里收上来的、去年秋天晒干入仓、现在也还保存极好的上万斤陈粮,以及她那家成衣铺子里的裁缝们分工合作,帮忙缝制的五百件棉衣,是此时最合适用来支援紫荆关将士的一批物资。 这些东西,她很难在这种特殊时候亲自送去紫荆关,但她可以通过常曜留下的残疾老兵请外援。 那些已经不合适上战场,但护送一下物资却没问题的退伍将士,她都可以临时雇来帮个忙。 没想到会有人无偿捐赠物资给将士们的残疾老兵,在听谢莞娘派去的护卫道明来意后,立刻就招呼了一群他的老战友,用最快的速度把人手凑足。 怕谢菀娘嫌人多,他有些忐忑的跟谢莞娘解释,“每到这个时候,总会有小股马匪、异族,绕开关隘,从小路流窜过来烧杀抢掠,为了以防万一,我特意多喊了些人过来。” 谢莞娘点头,“那就有劳诸位了。” 顿了顿她又道:“东西重要,你们的安全更重要,如果遇到打不过的敌人,别犹豫,扔下东西直接跑。” 虽说以常家人为首的将士们守了北境这么多年,和异族斗争的经验可以说是相当丰富,但是这却并不代表就没有异族能够绕过关隘,或者蒙混进来。 谢莞娘不希望自己好心办坏事,比起东西,她更不希望损失这些于国于民都有功劳的无名英雄。 注意到很多人脸上闪过的不赞同神色,谢莞娘叫过她的其中两个护卫,把押运物资过程中的行事原则,又着重跟他们强调了一遍。 这两人是她派去的仅有的两个“自己人”,和其他只是跑来打个短工,且来的初衷还不是利益而是大义的退伍将士不同,这两人是她的下属,是必须以她的意愿为先的。 有他们在,谢莞娘的意见起码不会被那群人当成耳旁风。 至于身处易县的谢莞娘自己,她身边虽然还有其他护卫,但她却还是不打算赶在此时再往县城外头跑。 接连两次遭遇细作、马匪的围追堵截,谢莞娘现在都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事故体质了。 这会儿边镇几乎所有人都处在紧张、警惕之中,他们一边为秋收忙碌,一边时刻准备着抵御外敌,谢莞娘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再给衙门增添额外的工作量。 当然她也没闲着,不能出城,她还可以在城里可劲儿折腾。 易县忙着秋收,他们老家那边自然也不例外,她和江远、郝玉,甚至阿泰和小梅这对兄妹,在老家可都是有田地的。 等到战事暂时告一段落,边境的形势不再像现在这般紧张,他们就会亲自回老家一趟,处理今年秋天田地出产的各种新粮。 顺带的,谢莞娘还想买一些地主们去年没有吃完的陈粮。 家境富裕的乡绅商贾或许会追求米面的香气、口感,平头百姓的第一目标却依然只是朴实无华的“吃饱”二字。 而谢莞娘开的那家小食肆,客户群体里正好有九成都是这种只追求“吃饱”的平头百姓。 谢莞娘不是奸商,不会以次充好,她店里卖的主食,只有最便宜的一档才会使用陈粮,且还会直接对顾客言明。 第160章 江远立功 和其他直接把陈粮掺进新粮里面,试图降低成本、增加利润空间的铺子比起来,谢莞娘的做法已经相当良心了。 再加上她这里的饭菜和衣裳鞋袜都是走的薄利多销路线,是以她两家铺子的生意都还蛮好的。 光是如此就已经足够惹人眼红了,偏她还拿出那么多东西,无偿捐赠给紫荆关的驻守将士,就好像那些东西都不要钱似的。 她的这种做法,没少被其他富户暗地里骂“脑子被门给挤了”,但她和其他单纯追求财富的地主、富商不一样,她追求的是自由和安全。 为了拥有掌握自己命运的能力,她得竭尽所能和边军搭上线,和他们实现牢不可破的多方面捆绑。 送走负责押送物资的那群人后,谢莞娘就开始准备带给她养父母、汪小芝、陈里正、陈大夫等人的当地土特产。 虽说易县距离明福村其实并不是特别遥远,但对于汪小芝、陈里正这种,这辈子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本县县城的人来说,易县就已经是妥妥的异地他乡了。 这边的很多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是比较稀罕的。 挑了一些当地特有的磨盘柿、酸枣糕、野生湖鱼干、特色彩陶,又挑了一些在这边比较常见的、来自关外的羊肉干、奶疙瘩、马奶酒、毛毯、毡子等物,装了满满一车,谢莞娘这才罢手。 值得一提的是,陈氏因为女儿还小,并不打算跟着谢莞娘他们一起回乡。 不过她倒是给自己娘家人准备了不少东西,除了上述谢莞娘采购的那些,她还另外给娘家人拿了几匹她自己织的布。 汪小芝和陈里正、陈里正二儿子那边她也备了礼物,毕竟他们的宅子还在村里,还需要这几家人多多费心看顾。 除了陈氏,小梅和小阳也不打算跟着谢莞娘他们一起回乡。 小阳不愿意回去面对自己爹娘,所以就只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点东西,托谢莞娘帮她捎回去聊表心意,小梅则是考虑到自己每次出门都拖后腿,干脆就决定老老实实宅在家里,努力钻研医术了。 左右她们就算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谢莞娘就也没有建议她们跟着一起回去。 她把俩姑娘都提前托付给陈氏,让她们三人能够互相照应,然后还计划留下两个她的护卫,帮她和郝玉看着铺子和武馆,以免有人趁他们不在出幺蛾子。 当然,谢莞娘并不是在期待他们帮着处理问题。 她留下他们,是因为他们都出身常家,在常曜那边和县衙那边,他们都属于是有些分量的熟面孔,万一有人找事儿,他们起码能够第一时间去找常家人和县衙诸人求助。 生意上的事姑且不论,在他们离开期间护住陈氏等人的本事,他们还是有的。 如此这般,不停用忙碌压下担忧,谢莞娘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万幸,紫荆关那边始终未曾传来噩耗,甚至被她派去押送物资的那两个护卫,还给她带回了江远立下大功,待到战事结束就能升任千总的好消息。 谢莞娘喜不自胜,心里默默嘀咕了句“上天保佑”。 她问那两人,“阿远可有受伤?” 两人纷纷点头。 谢莞娘心里咯噔一声。 其中一人忙道:“只是被流矢蹭破了皮,上点儿药很快就能痊愈。” 他没说的是,如果不是谢莞娘送药送的及时,军医们看在她那些药材的面子上对江远额外照顾,就江远的那点子皮外伤,他连上药的机会都轮不上。 毕竟,一旦打起仗来,军中就会不可避免的缺医少药,每一份伤药,军医们都想尽可能地用在刀刃上。 谢莞娘也知道军中是个什么情况,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冒着风险让人去送物资了。 听到他们说江远只是擦破了点儿皮,她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跟那两名护卫道了声“辛苦”,她让海棠拿了赏银,分给他们,然后就打发他们休息去了。 她成衣铺子的掌柜在那两人离开之后没多久,脚步匆匆走进屋,一脸忧色的对谢莞娘道:“东家,最近有不少街坊背地里说你坏话。” 谢莞娘笑笑,“是因为我送东西去紫荆关的事?” 掌柜点头。 以前他们东家走薄利多销路线,抢了其他食肆和成衣铺子的生意,对方最多暗地里嘀嘀咕咕,现在她来这么一出,被她衬托的不那么深明大义的其他商户,因为人数众多,顿时就都肆无忌惮开始冒头。 谢莞娘摇摇头,“如果不说到我们面前,就随便他们怎么说,说到我们面前的话,你们就说,‘我们东家说了,谁要是对她的决定不满意,她就再出一笔钱,请县太爷号召易县所有富户乐捐’。” 掌柜:......他们东家真该改名儿叫谢勇。 谢莞娘见他双眼圆瞪,不由笑着解释一句,“我和他们目的不同,我没有任何烧钱的爱好,也没有一大堆的妻妾子女甚至孙辈要养,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戍边将士能过得好一点、死得少一点。” 掌柜眼圈儿顿时红了,他也有亲人死在战场上,比起那些富户,他更能在这一点上和谢莞娘产生共鸣。 他朝谢莞娘深深行了一礼,“这一礼,是属下替那些将士,还有他们的妻儿老小多谢东家的。” 谢莞娘摆手,“互惠互利罢了,没有他们,我们哪来的现在的安稳和太平?” 她的钱,她想怎么花是她自己的事,别人想来指手画脚那是做梦。 他们在自己家、自己铺子里蛐蛐她,她没听到,就可以当成这件事没发生,可谁要是蹬鼻子上脸,敢舞到她面前,那就别怪她也对他们的钱虎视眈眈。 她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为了痛快一下自己的嘴,就放弃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好机会,非逼着她把事情捅到县衙那边。 事实证明,那些富户还真不敢...... 他们倒不是手头困难,拿不出钱,他们只是舍不得在这种地方花钱。 第161章 江远归来 从前群雄逐鹿,各方势力都顾不上北境边军,常家人为了筹措军需,绞尽脑汁从他们手里榨钱也就罢了,现在新朝都坐稳这天下了,他们也都在老老实实交税了,凭什么边军还让他们捐钱捐物啊? 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好吗?! 不满谢莞娘做出头鸟,衬托的他们不够明理的一众富户,为了自己的钱袋子不受伤,硬是谁都没敢到谢莞娘面前说三道四。 谢莞娘耳根子清净了,便也没有去当那个惹人嫌的刺儿头了。她按捺着内心的忧虑与焦灼,静静等待这场战事的最终结果。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谢莞娘只给紫荆关送了东西,但战事却并不是只集中在紫荆关这一个地方。 北境、西北,甚至东北,都有异族趁机在冲击防线。 边军压力极大,也有一些异族和马匪,趁着边军集中应对大股敌军,走大部队无法通行的小路、险地,潜入关隘内部。 这些流窜进来的家伙,有一部分负责和关隘之外的他们自己人里应外合,但也有一部分,跑去附近的村镇烧杀抢掠。 北境幅员辽阔,边军不可能面面俱到的照顾到每一个村镇,也因此,每隔几天,县城都会有类似“某某村\/镇被抢,死伤多少人,损失多少粮食、银钱、女人”的消息迅速传开。 当然,紧随而来的,也有边军消灭了多少马匪或者异族,抢回了多少粮食、银钱、女人的相关消息。 万幸,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二十天左右,边军就打退了来势汹汹的大批敌人。 在分属不同异族的三路主力大军全都狼狈撤走时,那些没来得及撤走的小股异族和马匪,也都被边军合围起来,给迅速绞杀干净了。 这是一场出人意料的、酣畅淋漓的胜利,如果忽略掉边军的死亡和伤残人数的话。 这么想着,谢莞娘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在这种全民欢庆的大喜日子,大概也就只有她这种异想天开着能够“零伤亡打退敌人”的人,和那些死伤将士的家属,才会因为死了伤了那么多人,根本就笑不出来了。 其他人就算同样伤感,欢喜的情绪也还是会占据上风的。 深吸一口气,谢莞娘默默转身,回了卧室,以免妨碍到其他人因为胜利而欢喜。 第二天,谢莞娘早早起来,带着海棠去了一趟城中的寺庙和道观。 她平时是个没什么信仰的人,也从来没有为了自己的事情求神拜佛过,这次过来,是因为她想为那些死去的将士做点儿什么。 花出去一大笔钱,谢莞娘的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她带着海棠回到成衣铺子,拿起炭笔,重新进入工作状态——她打算再开一家药材铺子,并顺带购入几座适合种植药材的荒山。 荒山不一定非得买在易县周边,他们老家以及周边州县,也都在谢莞娘的考虑范围之内。 毕竟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独特物产,在这一点上,不仅果蔬、粮食和树木,药材也是一样。 这是个大工程,谢莞娘只能循序渐进。 接下来计划购入的几座荒山,她打算优先考虑他们老家那边的,一来远离边关,比较安全,二来和她买下的田地离得近,以后也方便她统一管理。 药材铺子则可以攒攒钱,等到明年夏秋时节再选个合适的地方开。 盘算好接下来要做的事,谢莞娘又在海棠的帮助下收拾了一些衣服、首饰和日常用品。 她打算先把东西收拾好,然后等江远闲下来,她就写一封信过去,告诉他自己打算回一趟老家。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江远竟然在她准备东西的时候突然回了易县。 他受伤了,不是之前那两名护卫说的,只是蹭破了一点儿油皮的、不值一提的小伤,而是一整条左臂都被吊起来了,乍一看虽然看不出伤在哪儿,但却能够看出必然伤的比较严重。 再加上他在下马时,还因为腾跃落地的动作,小幅度的呲牙咧嘴的一下子,谢莞娘就更担心了。 她冲过去,双眼迅速上下扫视,“都伤哪儿了?有没有好好清洗上药?” 她以前听郝玉说过,两军交战,为了最大限度消灭敌人,往往交战双方都会用上一些听着恶心、卑鄙,但确实很有杀伤力的小手段,比如在刀枪、箭头上涂一些奇怪的东西。 被涂了东西的武器弄伤,如果伤口清理的不够彻底,原本只是受了轻伤的人,也是有可能死在后期的发炎化脓中的。 谢莞娘一看江远这副样子,心里顿时就控制不住的多想上了。 江远把缰绳交给阿泰,“没事,都是小伤,从战场下来后也有好好清洗上药,伤口并没有红肿溃烂的迹象。” 谢莞娘闻言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担心江远报喜不报忧。 她道:“我去喊郝叔,让他仔细帮你检查一遍伤口。” 说着,她就风似的冲出院子,去喊郝玉两口子了。 江远:...... 收回徒劳伸出去,试图留人的那只手,江远清咳一声,“有吃的吗?给我弄点儿,我饿了。” 小梅忙点头,“有有有,我这就去灶房给您拿。” 至于海棠,那丫头早就追着谢莞娘一起跑走了。 小阳仰着头,一脸担忧的打量江远面色,“阿远哥哥,你真的不要紧吗?” 江远冲她点点头,“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小阳松了口气,“那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才能给谢姐姐撑腰。” 江远眉头微蹙,“又有人欺负她了?” 小阳点头,小嘴儿叭叭说了谢莞娘无偿给紫荆关捐赠物资,结果却被本县的其他富户背后蛐蛐的事。 虽然她也说了,谢莞娘很快就把这件事给摆平了,但江远却还是忍不住盘算起了怎么给这些家伙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谢莞娘没吃亏是因为她性子厉害,也有本事,可不是因为那些家伙手下留情。 他们不捐,谢莞娘又没有攀着他们捐,他们老实缩着不就好了?做什么非要管谢莞娘怎么花她自己的钱? 第162章 升任千总 谢莞娘对江远意欲找后账的打算一无所知,她这会儿正三言两语跟郝玉解释她为什么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来他家。 正在教导从附近县镇收的十来个弟子的郝玉,听到她说江远受伤了,忙放下手头的事,让弟子们先自己打拳或者扎马步,他则是和陈氏一起,带着女儿赶往谢莞娘的成衣铺子。 他们过来时,江远正坐在后院堂屋,大口吃着小梅给他端来的、厨娘新做的小米粥、二合面馒头、萝卜干炒鸡蛋、瘦肉炒胡萝卜木耳洋葱,以及谢莞娘常备的肉酱、鱼干、小咸菜等。 “郝叔、婶子。”看见郝玉一家,他站起来,笑着跟郝玉和陈氏打招呼。 郝玉把女儿递给陈氏,眼睛则来来回回在江远的身上扫视。 “看来伤的确实不重。”虽然不是大夫,但郝玉也是被战场锤炼过的人,各种伤兵见多了,他打眼一看,就能看出江远到底是不是在勉力强撑。 陈氏闻言松了口气,“那你们爷俩慢慢说话,我和莞娘去前头看看绣娘们做的那些冬装。” 谢莞娘的铺子虽然主要经营款式简单大方的成衣,但在顾客们有需求时,她聘请的裁缝、绣娘,也会根据顾客要求,给他们做一些绣纹更多、看上去更加精致华丽的衣服。 当然,这个所谓的“精致华丽”是相对她铺子的绝大多数成衣而言的,跟人家绣坊出来的那些还是没法比的。 陈氏提出去看那些衣服,也不是真的对那些衣服感兴趣,她只是随便找了个由头,给郝玉和江远腾地方。 谢莞娘对陈氏的想法一清二楚,两人一边彼此说笑,一边逗着孩子往前院走。 和她们一起离开的,还有小阳、海棠、小梅三个,阿泰倒是留下来了,他想在郝玉帮江远检查伤口时,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先别吃了,先让我看看你的伤。”轻轻在桌子上拍了下,郝玉提醒江远跟他去房间里面。 江远在谢莞娘的铺子里有固定住所,虽然他很少回来,但谢莞娘却还是在食肆和成衣铺子都给他留了一间屋子。 听到郝玉一刻也等不得的急声催他,江远只得放下筷子,先回房间让郝玉给他检查伤势。 万幸,他对郝玉和谢莞娘都很了解,知道这两人都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并没有在伤势上面报喜不报忧。 确如如他自己所说,除了胳膊上的伤确实需要吊一阵子绷带,有些不方便之外,他身上的其他伤口,都只是浅而窄的一道道皮外伤。 郝玉洗干净手,小心翼翼拆开纱布,把江远身上所有的伤全都仔细看过一遍,这才又小心翼翼帮他把纱布重新包好。 “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两人回到堂屋,江远继续吃饭,郝玉则是坐在他对面,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江远咽下嘴里的食物,“十二天。” “那挺好。”郝玉闻言,笑容不由爬上脸颊,“那我和莞娘他们就等你回军营了再出发。” 江远抬头,“出发?” 郝玉解释,“我们打算回一趟明福村。” 江远蹙眉,“粮食直接让庄头雇车给运过来不就可以了吗?” 郝玉叹气,“这会儿和咱们来的那时候可不一样,若是只让庄头雇车送粮,我担心路上他们会遭遇不测。” 江远这才想起来,他们边军迄今为止都还在搜捕漏网的异族残军和马匪残部。 他道:“那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郝玉摇头,“你这胳膊得静养,再说,你留在紫荆关,我也能更放心你婶子和银珠待在易县。” 银珠是郝玉和陈氏女儿的名字,是陈氏给取的,或许是未嫁时自己受了太多委屈,现在陈氏对女儿银珠好的不得了。 谢莞娘猜,她大概是下意识地,想在女儿身上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 至于郝玉,他虽然想要一个能够承继香火的儿子,但却并没有指望过第一胎就生出儿子。 女儿也是他的骨血,加上女儿又不用肩负起家族传承的重任,他对女儿一向也是疼宠有加的。 江远被他这么一说,只好放弃了带伤随行。 他道:“那你们多带些人。” 郝玉点头,“会的。” 江远又道:“我现在是千总了。” 郝玉:??? 郝玉:!!! 江远有些小得意,他也算是靠自己的努力,为自己挣到一份前程了。 虽然他并不在意所谓“前程”,但守护、教导了他十多年的郝玉在意他是否前途光明,他想要守护、携手的谢莞娘也需要他前途光明。 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愿意走出明福村,靠自己的本事,在战场上为自己搏一条出路。 “你、你......”郝玉结巴了一下,又伸手抹了把眼泪,“好啊,千总好啊。” 千总是正六品武官,麾下可统率1000人,负责驻守关隘或参与野战。 能爬到千总的位置,江远必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经历了常人从未经历的危险。 当然,这也和江远的从军生涯,是从给常曜做亲兵开始的有很大关系。 作为常曜的亲兵,本事必须是一等一的,且很多危险任务,他们都要积极参与。 如此一来,他们立功和被提拔的机会,自然就也会比普通将士要多很多。 从江远的讲述中,郝玉得知,他现在是直接听命于主将常曜的、紫荆关的营兵千总之一,对麾下士兵有惩戒权,如鞭笞、关禁闭等,但重大案件仍需上报处理。 平时,他需要管理下属、和下属一起参加日常训练,还需要完成防线范围内的日常巡视任务,和其他将士一起确保驻地和周边地区安全。 周边县镇有需要时,他还可以协防州县、缉拿盗匪。 如遇战事,他则是需要配合主将常曜,参与对外作战。 至于届时他是负责前锋攻坚、侧翼辅助,还是负责后勤,则要看常曜的具体安排。 两人正说着,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很是心急知道结果的谢莞娘,就和抱着孩子的陈氏,以及海棠三个,一起从前院赶回来了。 她看向郝玉,以眼神询问江远的伤势如何。 第163章 交托家底 郝玉语气温和,“他没说谎,确实除了胳膊,其他地方都是轻伤。” 谢莞娘等人全都松了口气,阿泰则是迫不及待地跟谢莞娘分享喜讯,“谢姐姐,阿远哥现在是千总了!” “哦?”谢莞娘闻言不由喜笑颜开,她看向江远,“恭喜!” 之前她就听说了江远后续有可能会升千总的这件事,是以并不如何意外,而且她也不像郝玉,在江远身上寄托了太多东西。 郝玉激动、欣喜到失态,谢莞娘却是完全不至于。 当然,不失态不代表她不高兴,这不,该有的庆祝,她立马就给安排起来了。她朝小梅招招手,“去跟厨娘说,今晚咱们所有人都吃大餐。” 除了吃顿好的,她还让海棠去拿了一筐铜钱出来,“让大伙儿都沾沾喜气,你们四个,还有掌柜、账房、裁缝、绣娘、厨师、护卫每人五百钱,普通伙计每人三百钱,学徒工每人一百钱。” 所谓的“你们四个”,是指小阳、小梅、阿泰和海棠自己。 海棠应一声,欢欢喜喜忙去了。 谢莞娘则是坐在江远旁边,静静看着他吃掉碗里的最后一点炒鸡蛋。 江远被她盯着,也没觉得不自在,迅速却又不显失礼的吃掉最后一口食物,他和以前一样,站起来就要动手收拾碗碟。 阿泰见状忙抢过这收拾善后的活儿,“我来,阿远哥你好好歇着。” 谢莞娘也道:“就是,胳膊都受伤了还这么勤快做什么?” 江远把筷子递给阿泰,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我就是......习惯了。” 谢莞娘笑。 江远也跟着笑。 郝玉暗暗翻了个白眼儿,不忍心继续看江远的这副傻样。 他招呼笑眯眯看着江远和谢莞娘互动的陈氏,“走了,回家去了。” 他那些弟子还等着他呢,他不能离开太久。 陈氏点头,“好。” 她看向谢莞娘,“等下午我早些过来帮忙。” 谢莞娘摇头,“有厨娘呢,我还会另外给她们派俩人打杂,不用婶子跟着忙活。” 陈氏笑,“那我也早点儿来,给你们送猪肉豆腐啥的。” 说完不等谢莞娘拒绝,她就抱着孩子,脚步匆匆的跟着郝玉一起离开了。 谢莞娘无奈摇头,“婶子还是那般客气。” 江远目光柔和,“客气也有客气的好。” 谢莞娘想想也是,“那确实,起码比贪得无厌,只想占便宜不想吃亏的人要好相处。” 两人扯了几句闲话,谢莞娘又问了江远这场战事的具体情况。 江远挑能说的跟她说了一些,末了还道:“世子说,这次他也会让侯夫人写信给皇后娘娘,跟娘娘说一说你给紫荆关捐赠物资的事。” 谢莞娘眉开眼笑,“那感情好。” 江远唇角微翘,“还是暂时匿名?” 谢莞娘点头,“我现在还不够强,和边军的捆绑程度也还不够。” 江远嘴唇翕动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却又没有说出口。 谢莞娘好奇,“你有话直说便是,这般吞吞吐吐的可不像你。” 江远耳根微红,但却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从容镇定,“我现在是千总了,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谢莞娘诧异扬眉。 江远努力说服谢莞娘,“如果你嫁给我,你和边军的捆绑程度应该就够深了吧?” 谢莞娘摇头。 江远心一沉。 谢莞娘看着他的眼睛,缓慢且认真的对他说:“我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嫁人。” 江远薄唇微抿,心里却没有多么失望。 他对谢莞娘还算了解,早就猜到了她会这样。 只是,这已经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或许有希望说服谢莞娘的理由了,现在这个理由没有了,接下来他又要去哪再找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呢?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谢莞娘话风一转,却是又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但我愿意嫁给你。” 江远:!!! 江远连自己身上有伤都忘了,他一蹦三尺高,“真的?不不不,这一定是真的!” 他原地转圈,“不行,我得让世子派几个人,提前把该给我的那份赏赐送过来。” 成亲不是简简单单,上下嘴皮一碰就行的微末小事,在迎亲之前,他不仅需要置办宅子和产业,同时还得按规矩把三书六礼都给安排上。 这些都是要花钱的,他得先把这次应得的赏赐拿到手。 说是赏赐,其实是他们在这一战中缴获的一部分战利品。 军中有惯例,缴获的战利品,一小部分会分给有功的将士做奖励,剩下的大部分则会被掌军之人充作军需,用来养活大军、贴补阵亡或者伤残的将士、更换实在陈旧的武器盔甲和战马。 至于打了胜仗,朝廷那边下发的赏赐,那可就有的等了,别说是江远一个小小千总了,就算是常曜这个紫荆关主将,也不敢打包票说这份赏赐什么时候一定能下发到有功的将士手上。 江远高兴傻了,但又没有完全傻掉,他一个人在那一边转圈一边盘算定亲成亲的相关事宜,听的谢莞娘既感动又好笑。 尤其这傻子还在盘算到一半的时候,把他过去积攒的银钱,全都从屋里拿出来,不由分说推到了谢莞娘面前。 别说成亲了,两人甚至连定亲的流程都没走,江远就已经上交家底了,这让谢莞娘心情很是复杂。 扪心自问,她虽然也喜欢江远,也想和他过一辈子,但她却做不到像江远这样,一点儿后手也不留。 她的钱她必须握在自己手里,不然她是不会有安全感的。 如果江远有需要,她可以视情况拿出一部分,甚至拿出全部,在江远缺钱的时候帮他度过难关,但她绝不会因为和谁成亲,就把自己的钱财全都交到对方手上。 将心比心,谢莞娘努力抵抗住天上掉馅饼的巨大诱惑,用她最后的理智和良心劝江远,“你的钱你自己收着。你把钱全都交给我,以后万一要用钱,你岂不是就只能问我要了?” 江远眨眼,“我很快就能拿到赏赐,以后也每个月都能领到俸禄,你不用担心我没钱用的。” 谢莞娘:...... 第164章 回明福村 谢莞娘抚额,“那你就全都自己收着。” 江远不同意,“我要是没成亲,那我肯定自己收着,但我现在都要和你成亲了,我不给你钱,以后咱们的小家难道全靠你自己支撑?” 这是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 他可不是那种没脸没皮,吃软饭还吃的格外理直气壮的人。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他就算赚钱的本事没有谢莞娘大,养家糊口这件事儿上他也绝对不能含糊。 两人就这个问题争论了大概一刻钟,最终谢莞娘因为懒得继续浪费口水,选择了接下江远给的那个小钱箱子。 箱子里不仅放了现银和铜板,而且还放了几张契书,也就是说,江远连他在明福村的宅子和田地也都交给谢莞娘了。 谢莞娘叹气,默默把东西搬进自己屋里,和她的小钱箱子放在一起。 江远如愿以偿,激动、欣喜的情绪让他精神头格外好,即使受了伤,他也根本定不下心安安分分休息,被谢莞娘勒令回屋静养之后,他就一直睁着眼睛躺在那儿,盘算定亲成亲的诸多细节。 谢莞娘也没闲着,把江远转交的东西安顿好后,她提笔写了一封长信,打算等回了老家,就把信件和礼物一并托人送到谢道衡那。 毕竟是婚姻大事,她可以在已经得到谢道衡默许的情况下自己答应江远,但却不能连知会都不知会她养父母一声。 除了她决定和江远定亲、成亲的这件事,谢莞娘还在信里简单讲述了她在易县的生活情况。 报喜不报忧是没有的,但完全说实话却也是不可能的。 易县比他们老家危险,每年秋末到春初都会有马匪和异族作乱的事,她就算不说谢道衡也是知道的,是以她一五一十全都写信里了。 但遭遇细作和马匪截杀的那两次事件,谢莞娘就没有在信上提起了。 她着重描述的,是她的生意、她雇佣的护卫、她和边军已经变得十分融洽的合作关系,以及江远已经凭借军功升任千总的这件事。 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让谢道衡等人没那么担心。 十天时间转眼即过,在江远即将启程回去紫荆关的前一天,谢莞娘他们在挑好的吉日启程,带着大量土特产踏上返乡之路。 军营那边给江远的赏赐,也是在这一天送到易县来的,对此江远是既无奈又好笑——他都没假期了,东西现在送来,他也来不及买宅子和铺面了啊! 没奈何,他只好把常曜让人送来的金银、宝石、布匹、皮毛等物,全都分门别类归拢起来,和清单一起送进库房。 左右谢莞娘留下自住的这个院子,与前面的成衣铺子彼此相连,每天都有大量人员在附近活动,梁上君子根本不敢光顾。 而那些在前院做事的人,就算过来打扫卫生、照顾花草,也不会溜门撬锁进入库房,是以他只要把箱子、库房大门全都锁好,东西放在里面就丢不了。 把东西安顿好,江远跟着过来送赏赐的同袍,一起骑马回了紫荆关,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谢莞娘和郝玉等人则是乘着雇来的马车,一路风尘仆仆回了明福村。 准备送回谢家的东西和信件,谢莞娘在回村之前,就安排人手送到了谢家在白河镇的某家铺面。 那是谢道衡跟她约好的暗中联络的中转站,两人每次书信和物品来往,都是通过那家铺子的掌柜中转。 没想到他们会亲自回来的陈里正、汪小芝等人,在看见熟悉的面孔时,俱都又惊又喜。 很多村民认出他们,忍不住凑过来询问他们离开村子之后的生活状态。 大家都对外面的世界,谢莞娘等人的近期生活很是好奇。 谢莞娘等人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在路过小阳爹娘家时,谢莞娘趁着周围有不少村民在看热闹,把小阳为她爹娘、哥嫂准备的礼物,光明正大递给了小阳二哥。 小阳大姐和二姐已经出嫁,但小阳还是给她们都分别准备了一份东西。 这两份东西小阳特意叮嘱了谢莞娘,千万不要交给她爹娘哥嫂。 用她的话说,这些东西只要进了她爹娘手里,她两个姐姐就休想再捞到一点。 谢莞娘心知小阳对她爹娘的认知十分准确,遂答应了届时派自己身边的护卫去帮小阳跑一次腿儿。 在村民们的围观与询问中回到村尾,谢莞娘和郝玉接过汪小芝递来的钥匙,分别打开了他们各自院子的门。 因为谢莞娘还带了护卫回来,汪小芝干脆把江远家的院门、厢房屋门也给打开了。 那些护卫先是帮着谢莞娘等人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归置好,然后才拎着他们的简单行囊,结伴去了江远家的厢房休息。 车夫在拿到谢莞娘给的银钱之后,就结伴驾车去了白河镇。 他们打算在白河镇休息一晚,然后再顺便看看能不能接上一个顺路回去易县的单,多少挣一点外快。 其他村民在拿到谢莞娘让人分发的点心糖果后,就三五成群的小声议论着离开了,只有陈里正、陈大夫、汪小芝等与谢莞娘他们关系亲近的人,依然留在谢莞娘这里。 女眷们送来了肉蛋果蔬,这会儿正一边和谢莞娘闲聊,一边动作麻利的帮着做饭。 男人们则是坐在堂屋,围着郝玉问东问西。 阿泰和小梅明天还要返回他们自己的村子,谢莞娘这会儿就没让他们帮着做事。 小梅这会儿正清点他们打算带回村子的东西,阿泰则是一边给郝玉等人添茶加水,一边耐心等待合适的开口机会。 他打算在村里雇辆牛车,而不是像谢莞娘说的那样,直接赶着他们从边镇带回来的其中一辆马车回去。 一方面马车要进他们村子很不容易,且还容易惹人眼红,另一方面,阿泰觉得,谢莞娘他们肯定也少不了需要用到马车。 不想给自己和别人都徒增麻烦的阿泰,觉得他们回去和离开的时候各雇一次牛车,对他们来说才是最佳选择。 第165章 闲话家常1 饭菜很快做好,护卫们由阿泰陪着,在江远的宅子里吃,里正、陈大夫等人由郝玉陪着,在郝玉的宅子里吃。 一起忙活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女人们,则是都留在了谢莞娘的宅子里,陪她一起吃。 乡下人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吃饭期间,大伙儿也一直在兴致勃勃的聊天。 也是因此,谢莞娘从汪小芝等人嘴里,知道了不少明福村的最新八卦。 别家的倒也罢了,她没有打过交道,也就是闲暇之余听个热闹,在她流落到明福村之初,想要打着“救人”的旗号算计她的汪家人,他们家的八卦谢莞娘还是挺感兴趣的。 据陈里正的两个儿媳妇说,汪家大房和汪家二房,如今已经彻底闹僵。 之前汪三虎爬墙,被谢莞娘揍了一顿不说,他们家还赔了不少银钱给谢莞娘。 因为这件事,汪三虎的哥哥汪二虎,对他爹娘和弟弟都生出了极大不满。 他媳妇更是抱着孩子又哭又闹,逼着公婆也拿出同样多的一份银钱,作为他们小夫妻的私房钱。 汪二有和谭杏花气得够呛,指着儿媳鼻子就是一顿臭骂,甚至还威胁要把儿媳休回娘家。 奈何汪二虎的媳妇根本不怕,她已经从汪二虎那儿得了倚仗,这会儿闹起来根本就没有任何顾忌。 谭杏花扬言要休了她,她干脆直接就抱着孩子回娘家了。 汪二虎也果然如他私下所说,毫不犹豫就站在了他自己妻儿的这一边。 汪二有和谭杏花余怒未消,勒令他冷着他媳妇,别去岳家接人,汪二虎虽然没有强硬地表示,他和自己妻儿是一伙的,他也想要这笔银子,但他却也没有就老老实实听自己爹娘的摆布。 他问汪二有和谭杏花,“那要是我媳妇一直不回来,我是直接休了她再娶一个,还是就这么单着一个人过?” 汪二有一愣,“她咋可能一直不回来?” 谭杏花也道:“就是,她难道还能在娘家待一辈子不成?老娘可不信她兄嫂会愿意一直养着他们母子。” 汪二虎却道:“不愿意养她一辈子,可却未必不愿意再嫁她一遭。” 他媳妇闹着回娘家的这个事儿,归根结底人家是占着道理的,如果他们汪家一横到底,他媳妇的娘家人完全可以借这个由头,强硬地让他们两口子和离。 届时,他媳妇没了,娶媳妇用的银钱也打了水漂,完全就是两头不落,两手空空。 而他媳妇的娘家人,却可以转头就把他媳妇再嫁一回,重新再收一笔聘金。 汪二有和谭杏花被他这么一说,顿时也心烦起来。 之前他们有恃无恐,是因为他们只想到了汪二虎媳妇的娘家人,未必愿意一直养着他妻儿,却忘了在这件事上,他们家是理亏一方,对方完全可以以此为由,单方面结束与他们家的姻亲关系。 汪二虎媳妇勤快利落、吃苦耐劳,还在进门第二年就生了男丁,可以说是兼具了当下所有公婆最看重的“能干”与“能生”这两个最大优点。 如果她真的与汪二虎和离,之后想娶她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虽说未必都是头婚的大小伙子,但她却也绝对有资格再挑一挑。 反观他们家,当老人的偏心心术不正的小儿子,作为丈夫的大儿子懦弱无能,在父母明显理亏的情况下,竟然由着他们理直气壮拿捏自己媳妇,甚至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顾。这可不是啥好名声...... 一大家子名声烂透,他们的两个儿子还怎么再说媳妇? 汪二有和谭杏花可不想多花了许多冤枉钱后,娶进门的媳妇却质量不行。 两口子面面相觑一阵,最终决定还是选择更加符合他们一家整体利益的那条路。 他们同意了汪二虎媳妇的要求,但却又说,他们手头暂时没钱,没办法立刻兑现承诺,这笔钱得留到以后再说。 早就料到自己爹娘会以此为借口无限期拖延,并最终将这件事拖到不了了之的汪二虎,当时虽然没说什么,但在他爹娘要求他接回自己妻儿的时候,却并没有真的按照他们说的去做。 他确实去了一趟自己岳家,但却不是去赔小心,劝自己媳妇跟他回家的,而是去和自己媳妇密谋,怎么逼他爹娘立刻把银钱拿出来交给他们的。 两口子齐心协力,从汪二有和谭杏花那儿硬是抠出了两亩中等田,作为他们小家庭的私有财产。 这件事不仅在村子里掀起了很大风浪,惹得村民们热热闹闹议论了很多天,而且还引发了汪三虎的极大不满。 和他哥嫂一样,他也有更偏向自己利益的一套逻辑。 在他看来,他花的是他爹娘的钱,只要他爹娘没意见,那么他哥嫂就不该有意见。 而且他们家这不是还没有分家吗?那他哥嫂又凭什么拥有属于自己的私产? 更别提他们的所谓“私产”,还是从他爹娘手里抠出去的,那两亩地,原本也有一亩是该属于他的! 原本关系还不错的兄弟俩,在关乎自身利益的事情上,谁也不愿意吃亏、忍让,两人先是爆发了一次激烈冲突,在被汪二有和谭杏花强势镇压之后,心怀怨气的兄弟俩又因为一些以前他们并不在意的小事情,私底下闹过几次别扭。 明面上,他们还是亲兄弟、一家人,可私底下,他们却是一天更比一天积怨深。 谢莞娘听到这里,不由好奇发问,“以前汪二虎不都是帮着汪三虎的吗?就我经历过的两件事,他们一起跑到阿远家抢人也好,汪三虎偷摸翻墙也罢,他不都是帮凶之一吗?” 里正大儿媳撇嘴,“出个人、跑个腿儿的活计他愿意做,可不代表他就愿意因为汪三虎,让家里损失一大笔银子。” 谢莞娘觉得汪二虎的思路很有问题,“那他做坏事之前,难道就没想过会被受害者反击?总不能每一个被他们家盯上的人,都软的跟豆腐似的,对他们造不成任何伤害吧?” 第166章 闲话家常2 自己爹娘和弟弟出幺蛾子的时候他不拦着,事情闹大,后果是他不愿意接受的了,他跳出来开始指责弟弟了,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汪小芝叹气,“心存侥幸呗。这就和那些赌鬼似的,‘十赌九输’这种话,他们听是听了,信或许也是信的,但却总觉得输的一定是别人,赢的一定是自己。” 谁不知道染上赌瘾会血本无归,甚至倾家荡产?不过是心存侥幸,压根儿没把前人的痛苦当一回事儿。 这坑他们没有自己踩一次,没有跌跟头跌的自己伤筋动骨,甚至就算伤筋动骨了,但他们却还没有一口气在,他们都不会吸取教训。 谢莞娘想想也是,那句老话说得好,人在历史中吸取的唯一教训,就是人从来不会在历史中吸取教训。 正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若不是人类总在重复同样的错误,也不会有人意识到,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她叹口气,“姐姐说的对,人确实总是容易抱有侥幸心理。” 就是她自己,不也没有在意识到危险的第一时间,就迅速作出应对? 如果在被渣爹一家找上时,她不是抱有一丝丝的侥幸心理,她也不会被逼得只能跳河,最终身无分文的流落到明福村。 明明那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和那家人扯上关系,等着她的绝对会是死路一条。 汪小芝等人不知谢莞娘正反思自己,她们七嘴八舌说着汪二虎和汪三虎彼此争斗、结怨的小细节。 从她们的爆料里,谢莞娘得知,汪三虎在过去的近一年时间里,竟然接连黄了两门婚事。 “他们想挑好的找,可人家女方一打听他们家,得知他们家汪三虎做的那些事,又得知他们家竟然提前给长子长媳分了两亩地,且这长子和次子还面和心不和,就都找由头婉拒了。” 偏汪三虎是个心里没数的,他自己做过什么,他眨眼就忘了,每次看好的婚事黄了,他都认为是他哥嫂在暗中给他使绊子,对外说了他不知多少坏话。 两兄弟的关系因此愈发恶劣,汪二有和谭杏花都有些弹压不住了。 至于汪家大房是怎么和二房的这一家子闹僵的。 汪二有自己压制不住儿子,就找了哥哥来给自己帮忙,然而汪二虎和汪三虎却谁也不买他们大伯的账。 次数一多,汪大有就懒得管了。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汪二有和谭杏花,为了自家的短暂和睦,竟然脑子一抽,把歪主意打到了汪大有一家身上。 他们给了汪大有两口子两个选择,一个是借给他们家二十两银子,让他们能够凭借着高额聘金,给汪三虎说个勤快利落、吃苦耐劳的好姑娘,另一个则是,由他们给汪三虎介绍一个符合上述要求的好姑娘。 汪大有两口子因为是大伯、大伯娘,就被汪二有两口子和汪三虎理直气壮给赖上,心情之糟不难想象。 汪大有媳妇劝汪二有一家降低标准,别挑那样样都好的,要的聘金还少的。 这种好姑娘,那肯定也是要尽可能挑个好人家的。 她不好意思直接把“也不看看你们儿子是个什么德行”这种话,砸在汪二有两口子的脑门儿上,但话里话外却都带出了一点儿这个态度。 没能成功转嫁责任,甚至还被嫌弃了一通自家儿子的汪二有两口子,自此恼了大房一家子。 谭杏花在外和村里其他妇人说她大哥大嫂的坏话,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转头就把谭杏花说的话,添油加醋的转述给了她大嫂。 她大嫂也不是好惹的,两人因为这事儿激烈对骂并彼此撕扯,虽然很快就有人把她们给拉开了,两人都没受伤,但这梁子却是彻底结下了。 两家人从此关系僵硬,连走动都少了。 说完这两家人,里正家的两个儿媳妇又开始询问谢莞娘等人的易县生活。 跟她们,谢莞娘说的就比较细致了。 最开始过去时的短暂不适应,以及后续铺子开起来,他们两家人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江远也进入军营,开始了他军旅生涯的这个过程,其中的有趣小事,还有她买下荒山种药材的事,谢莞娘都简单说了一点。 其他的,比如她其实已经开了两家铺子,两家铺子的生意又是如何红火,不久之前她给边军送了多少东西,以及她在城外两次遭遇危险的事,她都选择了跳过不说,主打一个不报喜也不报忧。 等到大家吃饱喝足,又帮着收拾利索,前后脚拿着他们带回来的土特产告辞离开,谢莞娘这才伸着懒腰,开始洗漱更衣。 海棠一边帮她兑温水一边低声跟她禀报,“小阳爹娘一直在门口转悠,护卫们看见了,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就跟护卫们打听小阳和您的事。” 谢莞娘不以为意,“随便他们打听去吧,左右我已经提前和咱们的人打过招呼了。” 海棠不大高兴,“怪不得小阳才那么大点儿,就知道要防备他们了,他们实在是太不知道分寸了。” 打听小阳也就罢了,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就算知道他们目的不纯,他们来打听,大面上别人也还是说不出他们的不是来。 可他们打听谢莞娘的事做什么?问她家姑娘在外头都做些什么事,挣了多少钱,现在有多大的家业......一句一句的,就差直说他们在惦记她家姑娘的家产了。 这也忒不要脸了! 谢莞娘听她在那嘀嘀咕咕,不由好笑的摇了摇头,“随他们去吧,左右他们惦记了也是白惦记。” 她的家产,就算轮十遍,那也肯定轮不到那对夫妻来继承。 别说是他们的小心思了,谢莞娘连他们本人都是不在意的。 除了与她关系不错的陈里正、陈大夫、汪小芝等人,明福村的其他人、其他事,对她来说都是无关之人、无关之事,让她看个、听个八卦可以,上心或者较真却是大可不必。 她快速洗漱完毕,换上干净衣裳,“好了,你也赶紧洗洗睡吧,明天咱们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海棠应一声,动作轻巧的走出去洗漱。 第167章 收租买山 次日一早,阿泰和小梅就坐着他们雇来的牛车回村了,谢莞娘和郝玉则是各忙各的,分头去看他们各自名下的宅邸、铺面、庄子和田地,以及顺便收取今秋新打的粮食。 村子里租了他们和江远田地的人家,包括汪小芝家,是最先给他们交租的。 都不用两人主动提,他们刚吃过早饭,租了他们田地的人家就带着粮食先后上门了。 粮食数目是没什么争议的,当初秋收时,那些田地分别收了多少粮食,陈召几兄弟和陈里正一家,都是有帮忙见证和记录的。 谢莞娘和郝玉他们,只需检查一下粮食的品质、干度即可。 有谢莞娘带回来的护卫帮忙,他们花了大概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把所有粮食都检查、称重、入库完毕。 吃过午饭,谢莞娘和郝玉带人去了县城,郝玉是去看他那栋宅子的,谢莞娘则是去找牙人,收取她应得的铺面租金。 牙人对她印象很深,毕竟这世道,也没几个女人会自己当家做主,又是置办产业,又是张罗生意。 听谢莞娘说完来意,与她约好后面带她去看荒山的时间,然后又把食肆东家给的租金转交给谢莞娘,带谢莞娘去看了一下那间铺面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收到辛苦费的牙人,这才笑眯眯送走带着好几个护卫的谢莞娘。 目送谢莞娘走远,牙人在心里默默感叹一句这姑娘可真是今非昔比。 谢莞娘踏着夕阳的余晖回到郝玉的那栋宅子,在她以前住过的房间暂时住了下来。 郝玉也是住了他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侍卫们则是挤在靠近大门的倒座房里,像睡大通铺似的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谢莞娘他们早早起身。 练武、洗漱、出门觅食并顺带雇车,然后坐着马车去看庄子。 到这一步,谢莞娘和郝玉就分开行动了。 郝玉带一部分人去他的那个大庄子,谢莞娘则是要先后去往她的两个小庄子。 因为是带了车马过来的,两人去到庄子上,做的第一件事都是验粮、称重、装车。 但在庄头看着佃户和护卫们装车时,两人却又不约而同地,溜达着去看佃户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了。 虽然基本每个庄子都有附带的一栋大宅,但那大宅一向都是属于庄子主人的私有物,佃户们可以偶尔帮着打扫、修缮,却不可以鸠占鹊巢。 他们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是和明福村差不多的普通村落,只不过他们生活的村落,看上去要比明福村贫穷、破败很多。 谢莞娘和郝玉过来这边,一是想看看佃户们的生活情况、精神面貌,二来也是想从天真稚子或者冲动少年口中,问出几句真话,侧面验证庄头是否认真负责、处事公正。 如此走马观花一番,虽然看不深切也看不透彻,但蛛丝马迹总还是能摸到一些的。 若一切正常也就罢了,若让他们察觉到哪里不对,他们之后自然还会设法进一步开展调查。 两人在庄子上耗了整整两天时间,这才把所有该收的租子运回明福村他们各自的宅子。 谢莞娘甚至还借了江远宅子里的一间库房,才把她收上来的所有新粮都存放妥当。 忙完庄子上的事,谢莞娘就跟着牙人去看明福村附近的荒山了。 明福村的陈里正、汪小芝等人,一直到牙人来了又走,这才知道谢莞娘居然打算在村子附近买几座荒山,用来种植常见药材。 汪小芝对谢莞娘的行为很不理解,“你不是很快就要返回易县?那你这边的荒山要怎么办?” 谢莞娘对此早有打算,“我打算交给我师父的儿子们代为打理。” 陈大夫的儿子个个人高马大,种地是把好手,只可惜都没什么医学天赋,陈大夫从他们小时候就开始培养,但却很遗憾的没能培养出任何一个。 万幸他还有孙子,大号练废了,小号倒是还蛮争气的,他老人家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对儿子们,陈大夫已经不抱任何指望了,但对谢莞娘来说,种植药材的人,其实是不必有多么精通药理的。 像陈大夫儿子们那样,种地是把好手,且还粗通药理的人,简直就是为她的药园量身打造的。 这事儿她在购买荒地之前就已经盘算好了,并且还在把粮食拉回来之后,就第一时间和陈大夫打了招呼。 老爷子没想到他练废的大号竟然还能做种地之外的其他用途,诧异了一瞬之后,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的他,当即就拍板替儿子们答应下来了。 甚至他还热情地跟谢莞娘推销了一下他的二孙子和三孙子,这俩孩子医学天赋不能说是没有,但比他们亲爹也强的着实有限。 有了养儿子的经验,陈大夫已经意识到,他就算再怎么强人所难,也是没办法把二孙子和三孙子给培养成大孙子那样的。 他也不是没想过给这俩孩子另寻一条出路,奈何这俩孩子不仅读书不行,送他们去学木匠手艺、红案白案,他们竟然也和学医一样没有天赋...... 和他们爹一样,这俩孩子就对种地上手极快,且情有独钟。 老爷子因此唉声叹气了不知道多少回,这会儿好不容易看到一个能让他们稍微改变一下命运的机会,老爷子当然要抓住。 谢莞娘倒是无所谓多雇两个人,但问题是,“您那两个孙子好像也就十来岁吧?” 这么小就出来干活儿,确定不是虐待吗? 陈大夫不明所以,“十来岁咋了?” 谢莞娘,“年纪太小了啊。” “让他们给你做学徒工啊,又不是正式工,不要钱的。” “啊?”谢莞娘更惊讶了,她都顾不上解释她说的不是钱的问题了,“这......这不太好吧?” 老爷子不以为然,“当学徒的哪个不是任打任骂白干活儿,还要反过来倒贴银钱给师父?” 谢莞娘纠正他,“问题我也不是他们师父啊,我只是雇人干活儿,可不负责传授医药知识。” 老爷子点头,“我知道,但他们也确实年纪小,暂时也确实不适合问你要工钱不是?” 第168章 雇人种药 谢莞娘还是觉得让人家孩子给她白干活儿不太合适,她略一思忖,“那我就给他们开两位师兄一半的工钱吧,以后他们经验丰富了,年龄也大了,我再陆续给他们把工钱涨上来。” 至于进行面试或者试用一段时间什么的,谢莞娘直接就给免掉这两个环节了。 她和陈大夫一家来往较多,对他家的人还算了解,再加上她还有江远、郝玉、汪小芝等人可以侧面打听,对陈大夫家人的性情人品还是能信得过的。 更别提陈大夫也是个体面人,他儿子孙子如果不是勤快本分的踏实性子,他也不会推荐过来。 两人商量好这件事后,陈大夫对买荒山这事儿,简直比谢莞娘还操心。 他根据自己多年来的采药经验,给谢莞娘推荐了不少合适种植药材的荒山。 谢莞娘对这些宝贵经验还是很重视的,她不仅全都拿炭笔记在了小本本上,而且还顺势提出,想要聘请陈大夫的大孙子做技术人员。 陈大夫的大孙子当然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大夫,他如今还是陈大夫的徒弟,并没有出师独立行医。 谢莞娘请他,一是因为他年轻,比陈大夫更适合爬坡上山,二则是因为,他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陈大夫绝对会亲自出面。 她等于是花一份钱,请了俩技术人员,简直不要太赚。 拿着记载陈大夫经验之谈的小本本,谢莞娘在牙人的陪同下转了两天时间,才最终圈定了距离明福村大概四五里路的六座山。 没什么值钱物产,开出来种庄稼又太费劲的低矮小山,价格和易县的荒山一样低廉,谢莞娘一口气买了六座,又雇人帮着建了围墙和一些房屋,也才只花掉她带回来的一半银钱。 考虑到春夏时节她大概不会从易县回到明福村,谢莞娘又留了一部分银钱在陈大夫那儿。 她新买的六座荒山,除了陈大夫的两个儿子、三个孙子,她还打算另外再请两三个人过去帮忙。 这两三个人不需要懂得药理,只需勤快、听话,能协助懂药理的陈家人做事就好。 招人之事,她不打算再亲自操持,而是直接托付给了她名义上的师父陈大夫。 陈大夫是土生土长的明福村人,同时还是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精,有他帮忙把关,谢莞娘这甩手掌柜做的毫无心理负担。 她不介意陈大夫优先选用他亲近、看好的族人、亲戚,只要那些人确实能干、本分,她不介意他们和陈大夫有亲戚关系。 做事一贯坦荡的谢莞娘,直接把自己的要求一五一十交代给了陈大夫,并委托他帮忙招人、管人、管钱、做账。 当然,她也没打算让陈大夫白忙活,陈大夫帮她招人、管人、管钱、做账,她也是要另发一份工钱给陈大夫的。 陈大夫没想到,谢莞娘居然连他也给安排上了,他道:“全用我家的人是不是不太好?要不你还是另外雇个人,帮你打理这些事情吧。” 谢莞娘摇头,“有契书在呢,大家只要按照契书上写的,各司其职就好,身份、亲戚关系什么的都不重要。”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看走眼了,陈大夫和他家的那些人全部都不可靠,那她之后也可以找个体面的理由,客客气气把人给辞了。 起码到目前为止,陈家人都还是她的最佳选择,她不可能为了规避可能存在的一点风险,就放弃最优解,去选择退而求其次。 拿出她精心准备的一沓契书,谢莞娘示意陈大夫仔细阅读。 陈大夫一开始还没太当一回事儿,但很快,他的神色就变得郑重而严肃。 看了这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契书内容,陈大夫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谢莞娘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们一家因为少了监督,就联合起来糊弄她了。 他叹息一声,“你这丫头,这脑子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长的。” 谢莞娘微笑,她哪是脑子长的比别人好,她只是很幸运的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等到陈大夫把所有契书都看了一遍,谢莞娘这才跟他探讨起了药材种植事宜的后续安排。 期间,谢莞娘用炭笔不停地写写画画、修修改改,记录她和陈大夫的探讨内容。 两人因地制宜,用大半天时间,草拟了一份适合谢莞娘新药园的药材种植计划书。 好一通忙活之后,谢莞娘单独整理出一份没有涂改痕迹的清爽版本,然后又将记载着清爽版本一应内容的几页纸,撕下来珍而重之的交到陈大夫手上。 陈大夫小心翼翼接过那几页纸,然后立刻就将它们妥善地藏进了自己的药箱夹层。 “事情谈完了,我就先回去了。”假装没有注意到陈大夫家里人那看珍稀动物一样的小眼神,谢莞娘淡定自若的站起身,“后续事宜就麻烦师父你多费心了。” 陈大夫老妻忙出面留客,“吃了饭再走吧。” 谢莞娘笑着摇头,“多谢师母,但吃饭就不必了,等下我还有其他事情。” 陈大夫老妻拉着谢莞娘的手,“再忙也得吃饭不是?” 谢莞娘笑着摇头,“海棠已经做好饭了,我回去就能吃上。” 一边说着,谢莞娘一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转身抬脚往陈家的屋子外面走。 陈大夫家的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劝她留下吃饭,只有陈大夫,淡定的背着手,一点儿不客气的直接把谢莞娘送出了自家院子。 他老妻瞪他,他还很是理直气壮的吐槽对方,“都和那丫头认识这么久了,她是个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她说不吃,那你就是说出朵花,她也绝对不会改变想法。” 陈大夫老妻气得拍他一下,“那我也得让一让人家!像你似的,人家说走,你留都不留,直接就给人送到门口,你就不怕人家小姑娘误会你对人家有意见吗?” 谢莞娘现在可是他们家的财神爷,陈大夫老妻可不想让谢莞娘误会他们一家对她不够尊重。 第169章 知识输出 陈大夫颇为无语的环视一圈,“你们待她还和以前一样就行,比起刻意的去亲近她,她更希望你们能帮她把活儿干好。” 陈大夫大儿子嗓门儿洪亮,“爹,不用您说,活儿我们也是会好好干的,但现在人家谢姑娘是我们东家了,我们对人家多少也该更热络、更尊敬些吧?” 虽然他们以前对谢莞娘也不差,但那种不差是指他们对待他们爹的挂名弟子足够客气礼貌。 那种客气礼貌,用来对待他们的衣食父母是不是不太好? 陈大夫叹气,“你们啊!” 他背着手走回堂屋,“那丫头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们看她是怎么对待小阳几个的就知道了。” 其他人或许很喜欢、很享受来自别人的巴结和讨好,谢莞娘却一直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 陈大夫人老成精,在和谢莞娘为数不多的接触中,他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姑娘的与众不同。 她对比自己地位高、实力强的人,和比自己地位低、实力弱的人都同等尊重。 那些依附她谋生的下人、伙计、长工、短工,她只希望他们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而不是因为对方从她手里领钱,她就自觉高人一等。 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下,这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特殊品质,同时也是陈大夫愿意自己儿孙去谢莞娘那儿做工的重要原因。 他叮嘱自家儿孙,“以后那药园的事儿,你们务必多上点儿心,只要这件事你们做得好,以后那孩子肯定会给你们更多机会。” 在谢莞娘之前,他就没见过有哪个人是能大规模成功种植药材的。 也就只有这姑娘了,不仅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白手起家,而且还破天荒的,弄出了个能够大规模培育药材的地方。 在谢莞娘给他写信,告诉他自己种出了哪些药材的时候,陈大夫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在最初的难以置信、激动狂喜过去之后,陈大夫就一直盼着能和谢莞娘见上一面,能在明福村附近也弄一个差不离的药材种植基地。 现在谢莞娘让他梦想成真,他高兴的就好像吃了仙丹似的,整个人看上去都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 背着手走进自己卧室,陈大夫开始翻箱倒柜找之前谢莞娘给他写的那些信件。 那些信件上,记录着他和谢莞娘探讨药材生长习性、培育方式,以及移植、栽培注意事项的全过程。 虽然当初他们探讨的是谢莞娘移栽到易县她那个药园的当地常见药材,但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陈大夫相信,那些宝贵经验,在唐县他们也一样能够用上。 一来两地相隔其实不算太远,气候、水土方面,还是有很多共通之处的,二来很多药材的生长习性、培育方式,其实也都具备一定的相似之处。 他不知道的是,谢莞娘这会儿也在做和他类似的事。 回到自己家,简单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谢莞娘就开始伏案奋笔疾书。 她写的是唐县一些常见药材的生长习性、培育方式,以及移植、栽培过程中的一些注意事项。 这些都是她上辈子学到的宝贵知识,在她坚持不懈的规律复习下,这些无比珍贵的人类智慧结晶,她一点儿没忘。 把自己掌握的所有现成知识都落于纸面,谢莞娘伸个懒腰,冲静静守在门口的海棠招了招手。 海棠迅速弹起,“我去给您拿吃的!” 谢莞娘从大概下午两点的时候,一直忙到现在天彻底黑透,期间海棠就只给她送了两盏点亮的油灯。 本来她还打算给谢莞娘送饭的,但却被谢莞娘给拒绝了,“你先把饭菜温在锅里,等全部写完我再吃。” 然后,谢莞娘就一直忙到了约莫晚上七点多的这个时候。 “这是洋葱木耳鸡蛋汤,您多喝几口。”考虑到谢莞娘一下午滴水未进,海棠没有立刻把饭菜拿给她吃,而是先帮她盛了一碗蔬菜蛋花汤。 谢莞娘也确实渴了,全神贯注做事的时候还不觉得,一闲下来,她立马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各部的隐约不适。 捧起碗,咕嘟咕嘟喝了一大碗汤,谢莞娘这才风卷残云一般,迅速开始安抚自己的五脏庙。 吃饱喝足,她又跑了一趟厕所,这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了。 海棠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把碗筷拿下去后,小丫头又给谢莞娘端来热水,看着她动作麻利的自己洗漱。 不是她不想伺候,而是谢莞娘从来不在这种事上假他人之手。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谢莞娘一边洗漱一边赶人,“等明天早上你再过来伺候。” 海棠不走,“等帮您把水倒了我再走。” 谢莞娘无奈,只好加快洗漱速度。 海棠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闲聊,“您写的是种植药材的法子吧?就这么把东西交给陈大夫一家,真的没问题吗?” 谢莞娘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这只是我会的一小部分内容,如果能用它试探出人心黑红,说到底还是我赚了呢。” 还是那句话,一来陈大夫一家的人品她信得过,二来她就算看走眼了,损失也在她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她赌得起。 海棠却和谢莞娘有不同意见,“您会的再多,也不能不把这种足以养活一个家族,甚至还能荫庇后代子孙的本事不当一回事儿啊。” 谢莞娘笑容不改,“我没有不当回事儿啊,我只是不想把什么东西都藏着掖着,然后在若干年后,再由后人去遗憾老祖宗们的智慧结晶,大半都因为‘藏一手’,不知不觉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罢了。” 海棠张了张嘴,但到底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在这一刻,突然无比清晰的意识到,她家姑娘不是天真、没有防人之心,而是心中存了一个旁人想都未曾设想过的伟大目标。 别人有本事,最先想到的是以此安身立命、自抬身价、作为筹码......然后想到的是传家、收徒,而她家姑娘有本事,最先想到的却是尽最大可能,把这项本事传扬出去、流传下去。 第170章 格局不同 从谢莞娘自身,以及她所在家族、她身边亲近之人的角度,这或许是一件很傻的事,但从知识传承和进步的角度,谢莞娘却又无疑是在做着一件十分伟大的事。 海棠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私底下嘲笑她家姑娘,她反正是已经被她家姑娘的心胸和格局彻底折服了。 一夜好眠之后,谢莞娘再次找到陈大夫,把自己写的东西交给他,请他代为保管和传授。 陈大夫如获至宝,他激动的手都在抖,“谢丫头啊,你这、你这......不行,这工钱我们家说啥也不能收!” 他一拍大腿,豪言壮语放出来,吓了他老妻一大跳。 老太太不懂谢莞娘那薄薄一本小册子的价值所在,但她知道他们家还指望着儿子们赚钱养家糊口,让两个儿子三个孙子都去做白工,他们家怕不是得两天饿三顿,这可万万不行。 她不好意思当着谢莞娘的面骂陈大夫,于是就只能暗搓搓狠瞪自家的这个老糊涂。 沉浸在知识海洋里无法自拔的陈大夫,并没有注意到老妻丢来的这一记眼刀,谢莞娘却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没有生气,虽然她确实给了陈大夫一些有关药材种植的知识,但她并不认为这点东西就能为她换来免费长工。 人都是要吃饭的,尤其陈大夫的儿孙还有家人要养。 谢莞娘不是那种,恨不能用一文钱雇佣到一个可以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不停帮她干活的永动机型苦力的人,她也做过打工人,很明白打工人之所以打工,就是因为他们需要工资养家糊口。 她笑着挽住陈大夫老妻的胳膊,“那可不行,师父你要是私下克扣我师兄师侄们的工钱,那我可就得换个人帮我发钱管账了。” 谢莞娘一句话,直接把陈大夫老妻给逗笑了,她心说,个老东西活了大半辈子,还不如人家谢姑娘一个小丫头活的通透。 他捧着几页纸,一高兴就搁那儿胡说八道,也不想想家里还有多少需要用钱的地方。 十几口人吃饭穿衣不说,他们的几个孙子,之后也都是要娶妻生子的。 到时候他们难道不需要给儿子们分家,帮衬着他们重新盖房? 还有孙子们娶妻生子时,谢媒礼、给女方的聘礼聘金、自家迎亲摆酒、后续生孩子养孩子,哪样不得银钱顶上? 心里腹诽着,面上陈大夫老妻倒是没有把对陈大夫的不满再继续表现出来。 左右她家孩子的未来东家是明事理的,不会让她的儿子孙子白干活儿,那她就也犯不上继续和那个老糊涂怄气了。 陈大夫却是有点子执拗劲儿在身上的,他捏着谢莞娘给的那几页纸,“可你给的这些东西......” “只是些可能用到的经验之谈罢了。”谢莞娘笑着打断他的话,“师父,行规我知道,但我也有我自己的行事原则。” 陈大夫叹息一声,“你呀。”实在、慷慨的他已经不知道该咋说了。 “行吧,你是东家,你说了算。”嘴上这么说着,心里陈大夫却是已经打定主意,要监督好包括自家儿孙在内的所有人,务必让他们对得起谢莞娘给他们开的月钱、传授他们的宝贵知识。 两人达成一致意见,谢莞娘就起身离开了。 陈大夫一家还是和上次一样,呼啦啦簇拥着她,热情地将她送到了自家院子门口。 谢莞娘对他们的过度热情其实是有些不习惯的,但想到自己又不会经常和他们见面,谢莞娘就也没有多说什么。 安排好药园的事,谢莞娘就没有其他事情要办了,但谢道衡那边,她却还是要找机会去见上一面的。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谢道衡竟然把她养母也给一起带过来了。 短暂的惊诧之后,谢莞娘笑着冲两人行礼,“六娘见过父亲母亲。” 谢道衡抬手,“这些虚礼就免了,坐下咱们好好叙话。” 他夫人胡氏则是一脸慈爱的上下打量谢莞娘,“看你这么有精神,想来这些年日子过得还不错。” 谢莞娘点头,“虽然什么都要靠自己,但事事都能自己做主的日子,确实也蛮舒心的。” 谢道衡两口子都不是那种敏感多思、喜欢把别人的一句话拆解出七八.九十种深意的别扭性子,是以在和他们说话时,谢莞娘历来都是坦荡直言、毫无隐瞒的。 “你觉得好便好。”她养母胡氏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你娘......” 她欲言又止,谢莞娘看着她,并不主动接话。 “说她做什么?”谢道衡冲妻子摆了下手,“在六娘有自保之力之前,她还是别知道六娘活着的消息为好。” 不然她要是再出点儿什么幺蛾子,谢莞娘怕是真的就不会再认她这个亲娘了。 胡氏颇不赞同的瞪了一眼自己丈夫,“可现在六娘准备议亲成亲,我们若还继续瞒着她......” 她丈夫和她小姑子是血脉相连的一母同胞,她却只是个外头嫁进来的当家宗妇,等将来这事儿被她小姑子知道,她还不知要吃多少挂落。 谢道衡明白胡氏的顾虑,但他更不希望谢莞娘的人生和计划,因为她生母再起波澜。 他道:“这是我做的决定,她有任何不满,你都让她来找我说。” 胡氏抿唇,片刻后她叹息一声,“那就这样吧。” 谢莞娘静静坐着,一点儿也不意外胡氏会做出妥协。 毕竟,在她的记忆中,胡氏就没有哪一次是和谢道衡对着干的,任何事情,只要谢道衡做了决定,胡氏不管愿不愿意,最终都一定会以谢道衡的意愿为准。 谢莞娘既无法理解又叹为观止,反正换了她,她绝对做不到对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言听计从。 最大的分歧迅速被谢道衡按死,之后三人的谈话就顺畅、温馨许多。 谢莞娘要嫁给江远的事,谢道衡早有心理准备,别说江远现在已经是千总了,就算他还只是个小旗、总旗,只要他愿意豁出命去保护谢莞娘,谢莞娘自己也是真心实意想嫁他为妻,谢道衡就会对这门婚事乐见其成。 第171章 父母馈赠 有了谢道衡首肯,胡氏那边自然也不会存在什么阻碍,是以这桩大事,定下来的过程反而波澜不惊。 谢莞娘的情况特殊,正常的三书六礼环节,她是不打算走到谢家去的。 谢道衡理解她的顾虑,但谢道衡还是不想谢莞娘一切从简、随便将就。 他通知谢莞娘,“我会找个由头去趟易县,你让那小子按规矩把礼数做足。” 谢莞娘一脸诧异,“书院那边您就撒手不管了?” 谢道衡轻哼,“便是寻常夫子,有私事要处理时也是可以请假的,更别提你爹我还是书院山长。” 谢莞娘这才想起来,这年头的读书人可不是她上辈子的那些社畜,他们可都任性的很。 社畜休年假都要看领导脸色,无偿加班更是家常便饭,这年头的读书人却要洒脱、自由很多,不提那些挂印辞官的,就只说她爹书院里的那些教书先生,人家请假,根本不需要绞尽脑汁的想所谓“正当理由”。 家里有事就是家里有事,想出门访友就是想出门访友,甚至偶尔心血来潮,想去游山玩水,或者到寺庙道观暂住,这些人也都是会理直气壮说出来的。 而这种现象,并不是仅仅存在于她爹的那家书院。这是一种被社会认可的,没有任何问题的主流做法。 意识到是自己的思路钻了牛角尖儿,谢莞娘当即便笑着点了一下头,“只要爹您走得开。” 她发自内心的这一抹笑,让谢道衡心情顿时多云转晴。 胡氏心情颇为复杂,但面上她却丝毫没有表露出来。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金银珠玉、房契地契,以及记载着他们这次带过来的所有东西的礼单,胡氏笑着将东西推到谢莞娘面前。 “这些是我和你父亲偷偷给你准备的嫁妆,你情况特殊,家具、被褥之类又实在太过打眼,我和你父亲便将这些东西全都折算成了银票,给你添在了压箱银子里。” 谢莞娘没想到他们竟然还给自己准备了嫁妆,眼眶当即便有些发红、泛酸,她深吸一口气,起身深施一礼,“多谢父亲母亲厚爱。” 胡氏扶起她,“我们做父母的没本事,护不住你,害得你只能远走避祸,我和你父亲......于心有愧,只能在银钱方面略微弥补于你。” 谢莞娘摇头,“祸事不是您和父亲带给我的,相反,如果没有您和父亲,我不会是今天的这个样子,是您和父亲的教养栽培,让我有了即使离开家族的庇护,也能好好生活下去的能力。” 她朝胡氏缓缓绽开一个自信璀璨的笑,“您别担心,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再次光明正大站在人前。” 胡氏拍拍她的手,“也别太勉强自己,如果有家里能帮上忙的地方,记得悄悄写信回来。” 她虽然做不到把谢莞娘当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但过去的那些年,她也从未亏待谢莞娘一星半点儿,对谢莞娘,她也是真心疼爱。 谢莞娘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母亲。” 虽然她大概率不会向谢家求助,但这种大实话,她实在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扎人。 和谢道衡约好在易县见面的时间地点,谢莞娘站在铺子后院的厢房门口,目送谢道衡和胡氏上车离开。 他们走后大概两刻钟,谢莞娘这才带着两人送给她的那些东西,在海棠和几个护卫的陪同下,一起回了明福村她的那栋宅子。 谢道衡和胡氏给她准备的嫁妆以金银珠玉、房契地契为主,剩下的一小部分,是同样不怎么占地方,但却价值很高的锦缎、皮毛、燕窝、字画等物。 其他东西谢莞娘可以打包好一并带去易县,那三张房契地契代表的庄子、宅邸和铺面,她却必须在唐县料理完毕。 宅子她舍不得租出去,暂时就只能闲置着了,铺面她打算仍然托付给之前她用过的那个牙人,请对方帮她租给靠谱的生意人。 庄子谢莞娘需要实地走访一下,一来她得通知庄头和佃户们,这庄子如今已经易主,她是他们的新东家了,同时她还得观察一下现任庄头是否靠谱,那些佃户又是否勤快本分,二来她也需要深入了解一下这个新到手的庄子,仔细看看它的位置、土质、水源,以及附带的宅院等等。 看完了,心里有数了,她才能决定以后是继续维持现状,还是根据实际情况做出一定调整。 她和郝玉打了个招呼,告诉他自己需要再在唐县逗留两到三天。 此时郝玉已经忙完他自己的事,如果谢莞娘不来找他,他也是要去找谢莞娘,问她启程时间的。 听到谢莞娘说,她还要再在唐县停留两到三天,郝玉当即点头,“那我明天就去县城,预定三天后从明福村出发去易县的马车。” 谢莞娘点头应“好”,“辛苦您了。” 郝玉笑着摆手,示意她尽管去忙。 之后的三天时间,谢莞娘先是跑了一趟县城,看她新到手的宅子和铺面,并把铺子的出租事宜托付给牙人,然后又去了两次她新得的庄子,实地考察并对庄子上的某些事务略作调整。 庄头她没有换,因为她去到庄子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了出自谢家的那张熟面孔。 对方是谢氏族人,虽然出自不怎么起眼的谢氏旁支,但却是个极得她爹信任的、为保护村子瘸了一条腿的谢氏旁支。 “荣叔!”谢莞娘对此人十分熟悉,且相当敬重,认出对方的第一时间,她就毫不犹豫屈膝行了个礼。 “六姑娘。”谢道荣显然早就知道会在这里见到谢莞娘,他那张带了两道刀疤的黝黑脸庞上,只有喜悦,没有意外。 谢莞娘上前一步,“荣叔您怎么......”怎么在这儿?怎么成了她的庄头? 谢道荣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求你爹帮我找个活计,他才把我安排到这边来的。” 谢莞娘一怔。谢道荣这话虽然说的含含糊糊,但谢莞娘却依然听出了其中不对劲的地方。 第172章 故人相见 当着庄子上若干佃户的面,谢莞娘并没有刨根问底,她先是笑着受了大伙儿的礼,然后又温声打发他们有序散去。 等到现场只剩下谢道荣和她带来的人,她这才将带着询问意味的清澈眼神,投向明显老了许多的谢道荣。 谢道荣看一眼谢莞娘身后的护卫,以及正一脸惊喜看着他的小丫头海棠,“我先带你去宅子里吧。” 他需要一个没有闲杂人等的地方,和谢莞娘说他的那些糟心事。 谢莞娘从善如流,“好。” 在谢道荣的引领下,谢莞娘等人很快来到属于庄子主人的二进宅子。 把护卫们留在前院,谢莞娘带着海棠,跟谢道荣一起去了后面的二进院。 有些心不在焉的谢道荣,把谢莞娘请到堂屋落座之后,又张罗着去给她准备茶水点心。 谢莞娘叫住他,神色温和但却透着不容反驳的认真与坚决,“荣叔,这些事让海棠去做就好了。” 谢道荣有些尴尬的“哦哦”两声,“行。” 海棠在他点头时,就已经一阵风似的,刮去了二进院的灶房干活儿。 屋子里只剩下谢莞娘和谢道荣,谢道荣这才长叹一声,和谢莞娘说起了他为何会离开村子。 他虽是谢氏族人,但却不属于即使在战乱年间遭受重创,不得不韬光养晦,新朝建立之后,却还是能够凭借数百年来积累的底蕴深厚,迅速在新朝站稳脚跟的谢氏嫡支。 作为已经和嫡支一脉出了五服,且近亲之中并没有任何出色子弟的普通谢氏族人,他们一家原本就只是谢家村最常见的那种“耕读之家”。 “耕”是说他们以种地为生,还沾着一个“读”字,则是因为嫡支每年都会把祭田的大部分开销,都用在供应族中孩童和老人身上。 那些没有儿女奉养,或者即使有儿女,却因为家里日子难过,老年时期依然衣食无着的谢氏族人,族中都会保障他们的基本生活所需。 孩子们则无论是否出身嫡支,都可以免费去族学就读。族学不仅不收束修,而且还会供应孩子们一定数量的书籍、笔墨纸砚,以及一顿午饭。 谢道荣小时候也免费上过族学,他和谢道衡就是在那时候一见如故,做了朋友,只不过他和谢道衡不一样,他在读书方面没啥天赋。 谢道衡是天生的读书种子,他则更喜欢舞刀弄棒。 在以“诗书传家”为荣的谢氏,谢道荣无疑会显得和族兄弟们格格不入。 再加上谢道衡其实很少待在老家,多数时候,他都和自己家人一起住在京城。 两人聚少离多,境遇又天差地别,儿时情谊仿佛也因为距离与时间,渐渐淡化到几近于无了。 就在谢道荣以为,他会怀揣着他那个不切实际的江湖梦,因为父母的怒火和眼泪,被迫在家做一辈子普通农民,而谢道衡则会在官场上一帆风顺、青云直上的时候,前朝很突兀的覆灭了。 谢氏嫡支的顶梁柱们选择了以身殉国,彼时还很年轻的谢道衡,被迫站出来,为家中老弱妇孺撑起一片天。 他带着一大群人,经历无数艰难险阻,十分狼狈的逃回了谢氏族地。 谢氏族人也不都是品性好的,他一个还不到二十岁,失了倚仗的毛头小子,只因为身为嫡支就理所当然的占据绝大多数资源,甚至还要成为族长骑在他们一群长辈头上,很多人都是不服气的。 冷眼旁观、考验刁难都算好的了,更有甚者,甚至生出了取代嫡支,让自己这一支从旁支变为嫡支的心思。 那时候的谢氏族人,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站在谢道衡这边。 而这其中,就包括了彼时人微言轻,站不站出来其实根本起不到什么大作用,但他自己却会因为这种冒失行径,直接成为别人杀鸡儆猴道具的谢道荣。 万没想到谢道荣这种无名小卒也敢跳出来和自己作对的族老,也确实第一时间把怒火发泄在了谢道荣身上。 他想着,他不能在明面上对包括谢道衡在内的嫡支诸人如何,他难道还能拿捏不了区区一个平庸无能的旁支小辈? 正好,他就用谢道荣这只主动撞到他刀口上的鸡,来好好吓唬一下那些竟然试图帮着谢道衡那种毛头小子与他抗衡的糊涂蛋。 然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事情,在他对着谢道荣露出狰狞神色的时候发生了。 有备而来的谢道衡,直接让人把他和他两个儿子给抓了。 然后,在族人们惊诧、疑惑、愤怒的眼神中,谢道衡让人拿出了一大堆他和他两个儿子借着他职务之便,为自家大肆牟取私利的罪证。 族人们被那些证据激怒,他一家直接被除族赶出了村子,谢道衡却借着这次的事立威成功,顺利成了新任族长。 包括谢道荣在内,所有当初坚定支持嫡支的人,都在之后得到了谢道衡的栽培重用,谢道荣甚至如愿以偿的,在谢道衡的支持下光明正大练起了武。 原本强烈反对他练武的他爹娘,也因为他得了谢道衡青眼,没有再逼着他“安守本分”。 谢道荣也是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谢道衡从未忘记过他这个儿时旧友。 他不仅能准确叫出谢道荣的名字、排行,而且还清楚记着他们之前一起调皮捣蛋时的有趣经历。 之所以久未与族人通信,是因为他和谢氏嫡支的其他人,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听谢道衡大概说了些谢氏嫡支这些年经历的刀光剑影,谢道荣这才知道,原来往日族人们无比艳羡的嫡支诸人,这些年竟然过得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两人在一番深谈之后,很快就又毫无隔阂的相处上了,之前十来年的分别,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他们之间的纯真友谊。 在那之后,谢道荣一直坚定地站在谢道衡身边,帮他做所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谢道衡对他也一直都很不错,他们一家因为谢道衡,很快就从平平无奇的普通农户,变成了谢家村数得着的,极有脸面的人家。 第173章 忘恩负义 战乱年间生存不易,为了保护村子,很多人早早死去,谢道荣虽然活了下来,但却在某次战斗中,因为长期趴伏在冰雪中而丧失了生育能力。 不能拥有自己的子嗣固然遗憾,但和那些丢了性命的族人相比,谢道荣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 至于他爹娘,他并非家中独子,二老膝下还有另外两个儿子,就算他不能生,他爹娘最多也就只会伤心一阵子,等他们接受了事实,日子自然还会按部就班的继续过下去。 事态发展也确实如谢道荣所料,他爹娘在最开始的悲痛情绪过去之后,慢慢的就也接受了他不能生育的这个事实。 但他们并没有放弃替谢道荣说亲,因为他虽然不能生孩子了,但那方面的功能却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想的也很简单,给他娶个媳妇,再过继一个他兄弟的孩子给他们夫妻,这样谢道荣就等于也有个属于自己的完整小家了。 左右他们儿子现在有出息了,就算不能生孩子,也有的是人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他们儿子。 他们也没打算给儿子找多出挑的,而是瞄准了那些家境普通甚至称得上贫穷的人家,打算在那些人家当中,给谢道荣选一个性子温顺、做事利落的。 谢道荣没想到自己爹娘居然会生出这种念头,他激烈反对,死活不肯答应。 最终,他爹娘妥协了,但也要求他必须过继一个他兄弟家的孩子,以后给他养老送终。 这件事他兄弟和嫂子、弟妹都挺积极,因为他是他们家最有本事、最能挣钱的,他们家能有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因为有他撑在前头。 可他当时还很年轻,并不懂怎么养孩子,再加上他还是对抗来犯之敌的主力之一,他连自己能活到什么时候都不敢保证。 为了孩子能有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谢道荣并没有立刻过继家里的任何一个子侄。 他想着,如果他能活到战乱结束,他再考虑过继兄弟家里的哪个孩子,而不是现在就把兄弟家里的某个奶娃归到自己名下。 左右他们又没有分家,他挣到的银钱、粮食、布匹等物,他每次都一点不留的,全都交给了他父母。 这些东西他父母当然不会全都留起来自己用,而是会拿出来贴补家里的所有人,让大家吃饱穿暖,全都过上相对富足的日子。 或许是因为所有人都从他这儿得了好处,过继之事因为他不同意而被暂时搁置,他家里人也没有频繁提起,非逼着他立刻作出抉择。 如此相安无事了十来年之后,谢道荣在又一次的大战中,为保护族人受了很严重的伤,他不仅脸上又添了一道疤,而且还瘸了一条腿。 还不到三十岁,但却已经丧失了战斗能力和劳动能力,这对谢道荣和他的家人来说,毫无疑问都是个悲剧。 谢道荣自己在消沉了一阵子之后,就又重新振作起来了,与流民、土匪、残兵的多年对抗,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他的心性给磨炼出来了。 都不用其他人劝,他自己就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劝自己,他虽然已经无法再和族人们并肩战斗,无法再帮着家里做重体力活儿,但他却也不是就全无用处了。 起码他双手都还好好的,他还可以从零开始,重新为自己寻一条安身立命的路子。 然而他能想开,听说他要学一门手艺,从此靠双手养家糊口的他家里人,却都对他的异想天开不看好。 容易学的手艺不挣钱,挣钱的手艺却又需要学艺的人首先经历十年起步的学徒时期。 谢道荣已经快三十岁了,就算他能沉下心来学十年手艺,他兄弟、嫂子、弟妹和侄儿们,难道还能真就白白供养他十年时间不成? 之前谢道荣没有任何保留的,用自己豁出命去挣来的银钱、物资贴补了他们十来年,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他们都是一家人,谢道荣给的东西,他们吃穿住用时都很心安理得。 但现在类似的情况落到他们自己身上,需要他们反过来也为谢道荣做同样的事,他们却是立马就不愿意了。 别说是过继个孩子给谢道荣养老送终了,他们连齐心协力、共同供养谢道荣十年时间都接受不了。 理所当然认为,其他儿孙会在谢道荣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他爹娘,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的其他儿孙,竟然连半年时间也没能坚持下去,就纷纷嫌弃起了曾经为这个家做出极大贡献的谢道荣。 老两口每天以泪洗面,一方面伤心其他儿孙的狼心狗肺,另一方面也忧虑谢道荣的后半生。 谢道荣对自己兄弟、嫂子、弟妹和侄儿侄女的态度也很心寒,他有心搬出去,随便在村里找间空屋子住,他爹娘却发了狠,非要让家里的其他人弥补谢道荣前面那些年的无私付出。 家里因此每天都鸡飞狗跳、龃龉不断,谢道荣爹娘更是每天都因为失望、愤怒、忧虑而备受煎熬。 二老这辈子没少吃苦受累,加之年事已高,身体本就不好,现在又忧心谢道荣,生气其他儿孙狼心狗肺,没几年就相继撒手人寰,带着对谢道荣的愧疚和牵挂过世了。 这期间,谢道荣不止一次提出要独立门户,奈何他爹娘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死咬着就是不肯把谢道荣给分出去。 一直到临终之际,他爹才总算松口,在谢道衡等人的见证下,给他们兄弟几个分了家。 老爷子摆了他其他儿孙一道,弥留之际留下的遗嘱,是把家里七成的财产,包括他们现在住着的这栋宅子,全都留给谢道荣。 至于他们的其他儿孙,则只分到了家里剩下的三成财物。 谢道荣因此成了他兄弟、嫂子、弟妹和侄儿侄女们的眼中钉,但有谢道衡和各位族老在,该他得到的东西,其他人也确实抢不走。 老爷子的其他儿孙,带着一脸怨恨,摔摔打打、骂骂咧咧的搬出了属于谢道荣的那栋宅子,因为怨恨老爷子分家不公,他们甚至都没帮着老爷子操办丧事。 第174章 欢迎之至 有谢道衡在,谢道荣父亲的丧事当然不至于无人帮衬,可儿孙如此不孝,在谢氏一族来说却也是必须惩治的坏典型了。 等到谢道荣的父亲下葬,谢道衡就和族老们商量起了该如何处置谢道荣的兄弟和侄子们。 那两家人听到风声,意识到大事不妙,忙又哭哭啼啼的去求谢道荣原谅。 谢道荣当然不会原谅他们,他父亲虽然生那两家人的气,但在分家的这件事上,其实还是给他们留了余地的。 在他沾谢道衡的光,开始练武并加入护卫队之前,他们家一共就只有不到二十亩地和一栋破屋,是他们父亲过世前,他们家总资产的大概一成左右。 剩下的九成,谢道荣可以毫不心虚的说,有最少七成都是他这些年用命换来的。 若是他那些亲人没有忘恩负义,对他变了一副嘴脸,谢道荣不介意继续装糊涂,让他们在分家时甚至分家后,继续占自己的便宜。 可现在他们两边已经彻底闹僵,谢道荣凭什么还把自己用命换来的东西,傻乎乎的分给另外两家? 他爹留下的遗嘱,也只是把他该得的东西还给他了而已。 他在过去的十来年间,被他那些兄弟、侄子占去的便宜,他爹都没有替他清算。 甚至从这个角度来说,他都没有分到真正来自爹娘的遗产。 谢道荣不傻,他只是体谅父母,所以故意选择了装糊涂而已。 然而他的不计较,他那些兄弟、侄子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反而还因为自己分到手的东西,远远低于预期,就连他爹的葬礼也不参加。 他们自觉受了委屈,却不知其他谢氏族人,早就给了他们一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评价。 在并非与自己的切身利益息息相关时,大多数人还都是比较讲道理的,再加上谢氏族长谢道衡,这些年也一直在潜移默化引导族中风气,给大家树立正确三观。 作为谢氏一族和他自己所在家庭的大功臣,谢道荣在受伤后居然被自己的兄弟、侄子那样对待,这是一件让绝大多数谢氏族人都看不过眼的事。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的,几乎全都站在了他这边。 他爹活着时,因为他爹一直站在他这边,族长和族老们也不好时时盯着,频繁插手来管他们的家务事。 这就给了他那些亲人一种错觉——不管他们再怎么闹腾,族里也最多就是口头上说教几句。 可他们忘记了,彼时他们家的大家长还是谢道荣的爹,老爷子自己本身是没有任何错处的,族长和族老们当然不能拿出族规,对老爷子做些什么。 至于他们,有老爷子压着,他们再怎么闹腾,谢道荣的物质待遇都还是得到了保障的,结果是好的,族里便也就没有插手进来的必要了。 现在老爷子没了,他们再作妖,而且还是作的“不孝”这种直接给族里递切实把柄的妖,族里不借机收拾他们就怪了。 慌了神的那两家人,想要求见族长,族长直接给他们吃了个闭门羹,想要跟族老们求情,族老们不仅没有通融的意思,反而还派出自己儿孙,将他们狠狠臭骂一顿。 接连吃了好几波排头,这两家人无路可走,竟厚着脸皮跑到谢道荣那儿,又哭又跪的“忏悔”起来。 谢道荣不胜其烦,干脆求谢道衡把他安顿到谢家村外,来一个眼不见为净。 本来谢道衡是想把他安顿到书院去的,但书院离谢家村终归还是太近了,谢道荣可不想那两家人以后跑到书院闹腾,给整个谢氏一族丢人。 而且他也不想吃闲饭,就像前面说的那样,他觉得自己虽然瘸了一条腿,但他还有一双完好的手,还有一个积攒了很多年生活经验、作战经验的脑子,他还不至于做个混吃等死的无用之人。 谢道衡还是很尊重小伙伴个人意愿的,正好他又新入手了个庄子,打算送给谢莞娘做嫁妆,于是在征求过谢道荣本人的意见后,他就把谢道荣送到这个庄子当庄头了。 谢莞娘听了不由微微蹙眉,“您走了,他们不会找借口试图霸占属于您的田地和宅子吗?” 有她爹在,那些人就算折腾,肯定也折腾不出个所以然,但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啊。 谢道荣觉得她这问题问的很奇怪,“我是走了,又不是死了,你当族规是摆设?” 谢莞娘一噎。她后知后觉回想起来,谢氏一族和寻常村落里的寻常小族还是不一样的,他们是有着悠久的家族传承,以及极厚的一本、切切实实在被践行着的族规的。 只要谢道荣的那些亲人不想被谢道衡拿住更多把柄,光明正大的对他们进行更严厉的处罚,他们就不敢胡搅蛮缠。 谢莞娘叹息一声,突然觉得那让她只看了一眼就脑壳疼的厚厚一本族规,也不是没有任何好处了。 她笑看着谢道荣,“是我一时糊涂,忘记还有族规这回事了。” 别说是离开谢家之后了,就算是她还在谢家生活的那些年,她也是一向与族规秋毫无犯的,没有被人拿族规处罚过,对她来说这玩意儿就约等于是不存在的。 “既然您不想住在谢家村,那您就安心留在这个庄子上吧。” 谢莞娘和谢道荣自己一样,并不觉得他已经是个没什么价值的废人,她不仅很乐意让谢道荣帮她管着这个庄子,而且还跃跃欲试的,打算派给他更多任务。 “庄子上的事情您得帮我管起来,另外以后我可能还会有其他事情需要麻烦您。” 谢道荣就喜欢听到别人说有事情需要他帮忙,因为这就代表着,他确实还是个有用的人。 如果不是不想承认自己已经是个只能混吃等死的废人,以他的家底,他也不至于出来找什么活计。 更别提谢道衡和族里的绝大多数人,其实也很愿意用祭田的出息养着他,让他这个为保护族人付出了最好年华和健康身体的大功臣,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做个富贵闲人。 第175章 帮扶方式 两人就庄子的情况交谈一阵,然后谢道荣主动提出,带谢莞娘出去转转,实地考察一番。 谢莞娘欣然应允,两人一边往外走,谢莞娘一边问谢道荣,“您住哪儿?” “前院。”谢道荣说这话时,两人正好跨过门槛,他抬手一指东厢房,“喏,就是东厢房靠近院子门口的那间。” 他是庄头,但也是谢莞娘的族叔,谢道衡当然不可能让他去跟佃户们住一块儿。 谢莞娘看一眼几乎和倒座房挨在一起的东厢房南屋,“您搬到正屋去住吧,那边采光会更好一些。” 谢道荣摇头,“我就住那儿。” 谢莞娘:......行叭。 她心说,还好她这位族叔选的是东厢房,如果他住了西厢房,那她就算是需要搬出她爹,也是一定要逼着对方换个屋子住的。 这可是曾经为保护谢家村做出了很大牺牲的谢氏族人,作为被保护的对象之一,谢莞娘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礼待、善待她的这位族叔。 两人在海棠和一众护卫的陪同下,把整个庄子都转了一遍,当然,田地那边,他们多数时候都是坐着马车在转悠的。 看完田地以及田地附近的河流、水井,谢道荣又带着谢莞娘去看了佃户们居住的破败村子。 等从村子出来,他低声对谢莞娘说:“他们以前的主家收他们七成地租,一应税款也让他们拿粮食来抵。你爹觉得过于苛刻,跟我说让我明年把地租降到六成。” 六成是谢家嫡支手头的所有庄子,面向佃户的最高收租标准,并且他们也不会要求佃户分摊税费。 若是年景不好,谢家还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租、免租,甚至倒贴粮食给佃户,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怕谢莞娘涉世不深,不懂谢道衡的良苦用心,谢道荣斟酌着措辞解释: “他们日子过得有多困难你也看到了,我听说,在过去的那些年,他们村子每到冬末春初就会有很多人冻饿而死。若是年景不好,更是会大批大批死人。” “这种已经被逼到绝境的佃户,咱们若是不适度安抚,以后必定会闹出事来。” 顿了顿他又道:“佃户虽说不是家奴,但他们若对主家怨气深重,主家其实也讨不着什么好的。” 就这庄子的前主人,肆无忌惮地压榨了那些佃户七八年,自以为只要他牢牢掌握着土地这项稀缺资源,他就能始终把这些佃户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掌心。 他不把佃户们的命当命,佃户们自然也不会把他的土地和粮食当一回事儿。 当他们意识到,无论他们如何辛苦,他们都不可能吃饱穿暖,他们自然会为了生存下去,用他们的方式反噬主家,从而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在他们齐心协力的共同努力下,这庄子的前主人不仅接连两年,在这庄子收获的粮食都少的可怜,而且还因为坏了名声,已经没办法再在附近雇到新的佃农。 最终,他不得不气急败坏的卖了庄子,试图拿了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不能涸泽而渔的道理,谢莞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教导过了,她冲谢道荣微一颔首,“地租您就按我爹说的数额去收吧,除此之外,您还可以适度贴补他们一些,让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能够顺顺利利熬过这个冬天。” 正好,谢道衡和胡氏才给了她很多钱,她完全可以拿出一部分,用来贴补这些神情麻木绝望,瘦的仿佛带皮骷髅的佃户。 “正好我手头有一批陈粮,我可以调拨一些给您。” 陈粮是她拜托陈里正帮忙收的,陈里正在附近的十里八村人脉很广,那些乡绅富户,多多少少都会卖他一些面子,正好谢莞娘自己又没有多少时间,她干脆就把这事儿给托付出去了。 当然,陈里正也不是白帮忙的,他和他两个儿子,还有他找来帮忙的一些陈氏族人,谢莞娘都是给他们开了工钱的。 谢道荣喜出望外,“如此自是再好不过。” 谢莞娘愿意施恩,以后这些佃户不说全部,起码大部分人是会对她心存感激的。 “您先别急,我还没有说完。”谢莞娘笑着看向谢道荣,“十岁以下的孩子,五十岁以上的老人,您可以免费发放五十斤杂粮面给他们。但十岁到五十岁之间的那群人,我希望您能采取以工代赈的方式,让他们靠自己的劳动换取粮食、棉花、布匹乃至银钱。” 谢道荣一怔,“可现在是秋末冬初,庄子里并没有多少活计。” 谢莞娘提醒他,“这庄子的前主人过于苛刻,佃户们就算走不了,为了活下去,也会把心思都用在如何和他斗智斗勇上。田地他们要么无心多管,要么干脆故意放任它变成荒地,总之都不会像以前那般用心。” 虽然这庄子的田地土质不错,以前也确实算得上肥沃,但在他们两方彼此斗法的那些年,这些田地到底还是受了些损伤的。 有句老话说得好,“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那些走不了的佃户们为了活命,把好不容易攒下的土肥,全都偷摸用到了他们在山里偷摸开垦的荒地上,这庄子的田地自然就一年更比一年贫瘠了。 再加上他们照料明面上的这些庄稼也不如以往用心,老天只要稍微发点儿脾气,这庄稼就必然会落得个大幅减产乃至颗粒无收的结局。 这庄子的前主人就算能用各种手段拿捏这群佃户,让他们没办法主动离开,但他却无法每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或亲自或派人盯着他们。 只要佃户们齐心协力,他们就有的是机会暗中弄鬼。那人抓不到他们的把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和他走向两败俱伤的最差结局。 当原本很能赚钱的庄子变成现在这个只会赔钱的无底洞,那人除了把庄子便宜出售,根本就没有其他道路可走。 于是就有了眼下这个,他及时止损、拿钱走人,而付出了惨烈代价的庄户们,也终于迎来一次改变命运机会的这个局面。 第176章 有望治好 谢莞娘不会因为佃户们的自救行为就心生警惕,甚至心生反感,但眼下的这个烂摊子,她终归还是要慢慢收拾起来的。 而她必须要做的第一件事,显然就是让土地重新变得肥沃起来。 除了多种两年能肥田的豆科植物,她还想尽可能地多给自己的这个庄子弄回一些农家土肥。 腐殖土、草木灰、家禽家畜的粪便......不管是啥,只要有用,就给她统统拿来。 她把自己的初步计划,简单和谢道荣说了一遍。 谢道荣听得连连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那就这么办吧。” 两人说好庄子的后续发展规划,谢莞娘又亲自下厨,给自己和谢道荣做了顿饭。 谢道荣还是第一次吃谢莞娘做的饭,因为太过美味,他吃了一口之后,就再也顾不上和谢莞娘交谈了。 他自己只会煮米粥、疙瘩汤等简单食物,他娘和嫂子、弟妹虽然会做的食物种类要多一些,但那味道却也着实普通。 他腿瘸了之后,谢道衡派去照顾他日常生活的小厮,也是和他家女眷一样的做饭水平。 偶尔谢道荣也会下馆子,或者被谢道衡留在老宅,吃厨娘给做的饭,但无论是饭馆厨子,还是谢氏嫡支聘请的厨娘,他们做的饭菜都达不到谢莞娘的这种水平。 谢道荣吃的香,谢莞娘看着不由十分高兴。 她写了一些简单易学的菜式,让谢道荣交给他那个负责照顾他日常生活的小厮。 谢道荣如获至宝,他也不指望小厮能学到谢莞娘的全部本事,只要对方能把饭菜做得有饭馆的七八成好吃,他的生活质量就能迅速得到提升。 下午,谢莞娘在海棠和一众护卫的陪同下,离开庄子返回明福村。她和谢道荣约好,稍后就派海棠和两个护卫送钱和粮食过来。 让谢道荣没有想到的是,稍后不仅海棠和护卫们过来了,谢莞娘竟然还给他另外请了个大夫过来。 陈大夫是过来给谢道荣做全面检查的,谢道荣的那条腿,谢莞娘在他受伤之初就找机会看过医案,并且谢道衡给他请的大夫,也都是附近州县有本事、有经验的厉害中医。 可惜的是,不管是谢莞娘还是那些中医,都没办法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让他痊愈。 他那条微跛的腿,这辈子都不可能好起来了。 但就算如此,谢莞娘也希望能够让谢道荣尽可能地健康一点。 接了委托过来的陈大夫,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仔仔细细望闻问切一番,最终得出了个惊人结论——谢道荣不能生孩子的这个毛病,他有六成把握给治好。 谢道荣很震惊,因为之前谢道衡给他请的大夫,没有一个人说过他还能恢复生育能力。 如果陈大夫不是谢莞娘请来的,他都要把这老头儿当成骗子给赶出去了。 陈大夫看出了谢道荣的难以置信,以及对他这个大夫的隐约怀疑,他反问:“你身上的寒症确实严重,但这些年你应该一直都在好医好药的进行调养吧?尤其最近这三年,你除了这条腿,身上的其他病症应该都已经被调理的差不多了吧?” 谢道荣抿唇,眼圈儿倏的红了。 他想到了谢道衡,是谢道衡一直在为他请医问药,在他自己和他父母都选择了放弃的情况下,谢道衡却一直不死心的天天喊他去喝药。 他感念谢道衡的一片苦心,虽然不抱希望,但每每却也十分配合,左右他不怕苦,一天两碗汤药,他就当是味道怪些的浓茶在喝了。 却不料谢道衡十多年如一日的坚持,竟然真的给他换来了好转的希望。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最开始确诊他无法生育的大夫,私底下曾和他爹娘以及谢道衡说,如果用大量好药长期调理,他是有两分希望恢复健康的。 当时他爹娘很高兴,但在大夫说了这个“长期”是指十年以上的漫长时间之后,他爹娘顿时就又不抱希望了。 不是他们不心疼儿子,而是他们怀疑大夫这话的真实性。 毕竟彼时天下大乱,谢道衡能给族人们请到的大夫,也不是那种大家都很熟悉的、有口皆碑的好大夫。 虽说谢道衡本人就略通医理,庸医想糊弄他那是做梦,但他能大略衡量大夫的医术水平,却并不代表他就能透过大夫的皮囊,看穿大夫的品行。 那老两口怀疑大夫是为了卖昂贵补药给他家,所以才说出这种离谱的话。 至于谢道衡建议他们给谢道荣治下去,老两口琢磨着,谢道衡虽说略通医术,但“略通”和“精通”之间差别还是蛮大的,谢道衡这会儿很大可能也是病急乱投医,被那大夫给忽悠了。 老两口一方面信不过大夫,另一方面彼时他们家还处于只能勉强吃饱穿暖的经济水平,如果他们拿出大笔银钱给谢道荣买药治病,家里的其他儿孙别说继续隔三差五的吃一顿鸡蛋或肉了,他们怕是连干饭都只能一天吃上一顿了。 让所有人吃糠咽菜,把所有银钱都拿出来给谢道荣治一个怎么听怎么希望渺茫的病,老两口觉得这事儿着实不咋靠谱。 左右他们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生了儿子,过继一个给谢道荣也是一样。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们选择了放弃治疗。 但是谢道衡却跟他们不一样,他当然也没有全盘相信那位大夫的话,但他看得出来,那位大夫给开的调理身体的方子,确实对谢道荣的身体很有好处。 不管他身体里的寒症能不能彻底清除,能让他少受寒症折磨,在谢道衡看来这钱就花得值。 他没有把谢道荣爹娘明知有希望,但却放弃了的事情告诉谢道荣,而是自己出钱,天天让信得过的长随熬药给谢道荣喝。 等到局势暂时平稳下来,他还另外请了其他名医过来,让他们给谢道荣扎针、艾灸、药浴等等。 谢道衡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手段到底哪种效果最好,他只知道,谢道荣确实在因为他的不懈努力缓慢好转。 第177章 离开明福村 已经做好孤独终老心理准备的人,突然被告知有六成的把握被治好,谢道荣的激动和惊诧可想而知。 耐着性子听陈大夫说完针对他的治疗计划和所需时间,谢道荣红着眼圈儿用力点头,“那就麻烦陈大夫了。” 他要治,哪怕只是为了谢道衡十多年如一日做出的努力和坚持。 晚上,被陈大夫老妻委婉告知这个消息的谢莞娘,同样也是又惊又喜。 谢道荣今年也才三十出头,如果真的能在一年时间内治好寒症,那他也是可以娶妻生子,拥有自己小家庭的。 届时他那些兄弟、侄子,一定会悔青肠子。 毕竟他们以为的废人不仅还能继续发光发热、挣钱养家,而且也没如他们所愿的孤独终老,反而还妻儿环绕。 她托陈大夫老妻转告她那位挂名师父,“如果有缺的药材,您让师父尽管写信给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弄来。” 陈大夫显然预料到了谢莞娘会是这个反应,他老妻听到谢莞娘这么说,摆手对谢莞娘道:“你师父说,你那位族叔的身子骨儿已经被调理的七七八八了,之后已经不需要再用什么名贵药材了。” 谢莞娘松了口气,“那就有劳师父费心为他诊治了。” 言罢,她起身进屋,拿了个十两的银锭子递给陈大夫老妻,“这是预付的诊金和药费,麻烦您帮忙捎给我师父。” 陈大夫老妻“哎呦”一声,“可使不得,可使不得!” 她用力摆手,“你师父给你族叔看病哪能收钱呢?药材又不需要特别贵的,你给钱可就太见外了。” 谢莞娘笑,“一码归一码,这钱您必须得拿。” 她又不是村里那些一文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的陈氏族人,可不好意思在这种事上占陈家便宜。 再说了,就算不需要特别贵的药材,一年下来,那药钱也不是个小数目了,更别提她师父还得每隔一段时间,就坐着牛车跑一趟她的那个庄子。 老爷子都一大把年纪了,为了她的事来回奔波,她若是还让人家在辛苦的同时倒贴银钱,那她这个挂名徒弟未免也太不孝顺了。 陈大夫老妻说不过她,两人你推我让了一阵子之后,老太太到底还是把银锭给收下了。 一边珍而重之的把这宝贝疙瘩妥善放好,老太太一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她那个糊涂老头子,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大概就是收了谢莞娘这么个心思玲珑的好徒弟了。 瞧瞧人家,多通人情,多明事理啊! 送走老太太后,谢莞娘又迎来了牵着孩子的汪小芝。 她一边指点汪小芝的女儿陈圆刺绣,一边和汪小芝亲亲热热的说话。 汪小芝是来找她打听江远的,自从江远进了军营,汪小芝这心就没有一天是安安稳稳放在肚子里的。 虽然江远会定期给她们两口子写信、捎东西,谢莞娘也会在给她写信时,说一些有关江远的事,但信上能写的内容毕竟十分有限,远不如她当面来找谢莞娘打听。 谢莞娘很能理解汪小芝对江远的担忧,她其实也很担忧江远哪天有个万一。 汪小芝来找她打听,她就挑着能说的,不着痕迹地安汪小芝的心。 两个女人说的十分投契,一直到陈召憋不住找过来,汪小芝这才抱着孩子,依依不舍的和陈召一起回家。 陈召在路上小声埋怨她,“你不睡,人家谢姑娘也要睡,你咋能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呢?” 汪小芝自知理亏,“那我不是没注意时间嘛。” 再说了,莞娘才不像这狗男人说的那样,会因为她多待了一会儿就觉得她不识趣呢。 夫妻俩小小拌了两句嘴,抱着孩子一起回家去了。 谢莞娘则是在海棠的帮助下打了热水,迅速洗漱更衣。 仿佛只是一个眨眼,时间就到了郝玉与车行约好的那天清晨。 赶在县城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车行派出的车队,急匆匆从唐县县城出发,赶往郝玉、谢莞娘等人所在的明福村。 谢莞娘他们吃过饭,收拾好东西,车队就已经浩浩荡荡进了村。 村民们还是第一次同时看到这个数量的马车,不由三五成群议论起来。 那些知道车队所为何来的村民,比如陈召几兄弟和他们爹娘、陈里正一家、陈大夫一家,则是全都跟在车队后面,去了村尾给郝玉和谢莞娘帮忙。 他们这一动,其他闲着没事儿的村民也有一部分抬脚跟了过去。 去了众人才知道,原来陈召等人是来帮谢莞娘和郝玉装车的。 大伙儿都一个村住着,遇上这种事,他们也不好抬脚离开,于是原本过来看热闹的,这会儿全都成了现成的搬运工。 他们帮着陈召等人,把一袋袋米粮搬到车上,码放整齐。 当然,谢莞娘和郝玉也没让大家白帮忙,他们虽然不方便请大伙儿吃饭作为答谢,但却可以用点心、糖果、果脯、布匹作为谢礼。 左右这些东西他们并不是可丁可卯准备的,除了提前预备好,打算送给汪小芝、陈大夫、陈里正等人的那部分,他们也还有拿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那部分,以及他们原本准备自己路上吃的那部分。 谢莞娘想着,反正途中又不是没有可以补充干粮的镇子,她完全可以届时再重新采买一批糖果、果脯和点心。 得了好处,碍于面子只能帮着搬东西的一众村民,顿时忘记了之前他们的死要面子活受罪,个个都真心实意的高兴起来。 和汪小芝等人一起,把谢莞娘他们送到村口,一直到谢莞娘他们所在的车队走的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村民们都还在你一句我一句的夸着谢莞娘和郝玉的大方、敞亮。 汪小芝等人心知,他们这是因为得了来自谢莞娘和郝玉的谢礼,自觉占了便宜,所以才会把不要钱的好听话来回说。 不过也无所谓了,舍出去一点子东西,为自己赚一个好名声,总好过一毛不拔,然后被人暗地里眼红、妒恨。 第178章 回到易县 离开明福村诸人的视线之后,谢莞娘和海棠就从乘车改成了骑马。 两人和护卫们一起,警惕地在车队前后左右警戒、巡逻。 除此之外,护卫队长还安排了两人往前探路,以免他们的车队不知不觉走进匪徒们的包围圈。 负责赶车的郝玉和阿泰,则是每隔两个时辰就会喊两人回马车上略微歇息一阵。 在她们歇息期间,小梅会手脚麻利的给她们准备好热乎乎的糕饼、茶水,以及用来佐餐的肉干、肉酱、果脯、咸菜等物。 众人一路始终保持过度警惕,幸运的是,他们并没有遇到拦路抢劫的坏人。 谢莞娘猜,或许不是这一路都没人盯上他们,而是她和郝玉这次带回来的护卫,不仅人数众多,而且还个个手持武器,一看就难缠得很,以致于那些人还没出手,就已经心生畏惧。 她没有去细究,猜测也只是闲来无事时的随便一猜,对她来说,原因是什么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顺顺利利将粮食运到了易县她们各自的仓库里。 属于江远的那一份,江远早就说了要一并交给她处理,所以那些粮食,谢莞娘也都放到她自己家的仓库里了。 不过她有按照唐县今秋的新粮收购价,把这些粮食全都折算成银钱。 银钱江远当然也是不会收的,谢莞娘于是在跟他提了一嘴之后,就把银子塞到他那个小钱箱子里,统一进行保管了。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在库房某个原本用来装布料的箱子里,发现了一个只涂了一层清漆,外表看上去朴实无华,但却很厚很重很结实的大号木头箱子。 那箱子虽然挂了锁,但钥匙谢莞娘却是在回到易县的第一时间,就从小阳手里拿到了。 小阳也不知道那钥匙是做什么用的,她跟谢莞娘说:“阿远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姐姐,他说您看了就会知道它是用来开哪把锁的。” 现在谢莞娘确实知道了,她打开那个大木箱子,发现里面放了小半箱的金银、宝石,大半箱的布匹、皮毛。 把清单和除了布匹之外的其他东西,转移到她房间的大箱子里,谢莞娘提笔给江远写了封信。 江远的回信来的很快,只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身不由己的无奈,他告诉谢莞娘,他没来得及购买宅邸、铺面,只能把战利品就那么原封不动的留下,交由谢莞娘处理。 谢莞娘早有猜测,此时看见他这么说,心里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她摸着下颌,思索要怎么使用江远寄存在她这儿的这笔银钱。 买宅子、置办田庄和铺面是最稳妥的,但这产业到底是买在唐县、易县,还是买在州城、府城,谢莞娘就要仔细思索一番了。 还有谢道衡和胡氏给她的那笔压箱银子,除了要拿出来一部分,简单置办一点家具、被褥、衣裳等常规嫁妆之外,剩下的钱,她也打算都给花出去。 首先,铺子她肯定是要买一间的,有了新的铺子,她的药铺就可以早些开起来了。 留出买铺子的钱,以及铺子的最初启动资金,谢莞娘看着剩下的那些金银,决定找个时间,跑一趟府城所在地。 府城虽然也被划分在边陲之地的范围内,但比起紫荆关、易县这种距离边境线极近,每年都有异族或者马匪偷溜进来的地方,府城的安全系数还是要高上很多。 一来那边驻军更多,二来那边距离边境线也比易县要远。 谢莞娘想在那附近买两个小庄子,哪怕不能直接买在府城,买在府城另一侧的几个县镇也是很不错的。 因为买庄子的钱是属于她和江远两个人的,所以她打算把两个庄子,分别落在她自己和江远名下。 她名下的当然全部都是她的私产,至于江远名下的,他既然执着于承担养家的责任,那她就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好了。 谢莞娘在过去的这段时间,已经仔细考虑过要怎么使用江远给过来的那些银钱。 本来她思考出了两套方案,但在见过谢道衡和胡氏之后,她就默默把其中的一套方案给排除掉了。 AA制什么的,在这个年代还是有些过于格格不入了,她若是非要按照自己的那套逻辑行事,江远就算和她成了亲,怕是也会控制不住的疑神疑鬼、患得患失。 谢莞娘不想让他怀疑自己与他共度一生的决心,所以思来想去,她最终还是决定入乡随俗,把江远的钱全部计入公账,作为他们小家庭的共有资产,用来支付家中的日常开支,而她自己的私产,则像这个时代女子的嫁妆一般,独立在他们小家庭的公账之外,用来确保她自己的人身安全。 在谢莞娘这里,这就已经是她能够接受的,最让江远吃亏的解决方案了。让她彻底把江远的钱占为己有什么的,她反正是做不到的。 盘算好这些事,谢莞娘就又再次忙碌起来。 入库的粮食,除了他们自己接下来一年要吃进肚子里的,剩下的她打算全都用在她的那间食肆里。 比起简单粗暴的出售初级农产品,加工之后的副食品显然有着更大的利润空间,这也是为什么她宁愿雇车,也要把自己名下田地出产的粮食给运过来。 至于郝玉那边,他的武馆是包徒弟们一顿中饭的,再加上他家也有不少他聘请的护卫,他运过来的那些粮食,也就勉强够他用到明年秋天。 本来谢莞娘还想着,如果他的粮食用不完,她就从他手里买一些,现在这个计划却是行不通了。 不过也无妨,她还有从唐县部分富户手里,收上来的去年的陈粮。 陈里正做事靠谱,收上来的陈粮,每一袋他都有带着子侄好好查验,那些往里掺东西的,粮食存在发霉变质问题的,他一个都没有让他们蒙混过关。 也是因此,谢莞娘一直觉得,她雇陈里正等人帮忙花出去的钱,花的实在物超所值。 第179章 见到太子 在战事结束大概一个月的时候,江远总算又得了一次假期。 这次他带回了朝廷下发的赏赐,虽然只是数量不多的一点银钱、绸缎、酒水和药材,但江远却一点儿也不嫌弃。 因为,这些可全部都是太子亲自送到边关犒劳将士的御赐之物。 作为常曜的心腹,以及因为战功迅速蹿升到千总位置的、年轻有为的基层将领,江远也在被太子亲自犒赏的人员名单里。 和只是被站在高台上的太子遥遥敬了一杯酒的普通士兵不同,江远很幸运的,在常曜招待太子的宴席上,占据了角落里的一席之地。 他悄悄告诉谢莞娘,“原来太子和世子还有亲戚关系。” 谢莞娘既惊喜又好奇,“啥亲戚关系?” “侯夫人是皇后娘娘的亲表妹,我听世子府上的一位老管事说,侯夫人在做姑娘时,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是最好的。” “皇后娘娘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有不少庶妹,还有两个堂妹,但她跟她们之间的关系都很一般。” 那老管事还说,在他们家侯夫人还待字闺中的时候,皇后娘娘的庶妹、堂妹们,因为嫉妒他们家侯夫人,可没少在背后搞小动作,但他们家侯夫人很聪明也很厉害,所有针对她的明刀暗箭,她都干脆利落的给反击回去了。 侯夫人闺名叫作窦蘅芷,出身武将世家,她表姐裴皇后则是出身前朝的定安侯府。 她和本朝开国皇帝的亲事,是她生母在世时为她定下来的。 在她生母过世之后,她爹扛住了来自长辈的压力,没有再另外娶妻,但却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她祖母算计着纳了两房良妾。 趁自己亲儿子喝醉酒,亲自制造机会,让自己娘家的族侄女爬床,从而生米煮成熟饭这种事,从古至今估计也没几个当娘的能做出来。 裴皇后的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亲娘能这么癫,反倒是打着看顾外甥女的旗号住进来的、他亡妻的庶妹看出了一点端倪,然后趁机也爬上了自己姐夫的床,和老太太的族侄女一起赖上了裴皇后的爹。 只是在自己屋子里睡了一觉,醒来身边就多了俩正此起彼伏嘤嘤哭泣的、他只是略微有点儿印象的年轻女人,然后他娘和他岳父还逼着他为毁了名节的两个女人负责,他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碍于当时朝局不稳,侯府处境尴尬、岌岌可危,实在不合适再传出丑闻,授人以柄,裴皇后的爹最终捏着鼻子,选择了顾全大局。 但他坚持不肯明媒正娶,正好他岳父和他娘,谁都不愿意对方中意的人选上位,于是最终,他们三方各退一步,那两个姑娘一同进门,成了他的两个良妾。 因为她们都是妾,裴皇后的爹又执意不肯续弦,侯府的掌家权就被二房的当家夫人给接过去了。 这位也是个目光短浅、只图小利的,再加上妯娌二人两相对比,她和裴皇后的娘,境遇可以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她因此对裴皇后的亲娘一直满心妒意,就算对方死了,她也没有立刻就散了那口怨气,而是转头就把怨气撒在了裴皇后兄妹身上。 在她掌家的那几年,她没少贪污公中的银钱,也没少变着法儿的克扣裴皇后兄妹,以及家中所有妾室和庶出子女的份例。 因为裴皇后的娘和她爹感情甚笃,她祖母一直把她娘当抢走儿子的狐狸精对待,即使她娘死了,裴皇后和她哥哥在裴老夫人那里也很不受待见。 他们吃了闷亏,裴老夫人不仅不为他们主持公道,甚至还反过来训斥他们不敬长辈,竟然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巴巴的闹腾起来。 裴皇后和她哥哥,因为家里只有亲爹能够依靠,偏他又要为阖府所有人的命运殚精竭虑,根本分不出太多精力照拂他们,在那些年很是受了些委屈。 好在他们还有个泼辣姨母,也就是侯夫人窦蘅芷的娘,他们早逝母亲的亲姐姐。 这位和他们亲娘不一样,他们亲娘是标准的深闺千金,他们姨母却是自小就叛逆的很,不仅小时候就跟着邻居家的婶子舞刀弄棒,而且长大之后,还坚定不移的想方设法嫁进了武将家里。 她自己性格泼辣,生的儿女也都厉害得很。 裴皇后的祖母、婶娘也好,庶出弟妹和他们各自的生母也罢,在被她和她的几个孩子狠狠折腾了一回之后,就再也不敢在她面前拿腔拿调的摆谱儿了。 没办法,这女人是真豁得出去她那张脸,下手也是真的黑。 裴家作为勋贵之家,里子就算已经彻底烂透,面上却还是要死死盖住他们的那层遮羞布的。 而且她们养尊处优,就算争斗也一向都是暗地里下手,可不会像这女人似的,你说一句她不爱听的,她连回嘴都懒得回,脸一拉就直接上手,要么打砸,要么揍人。 你威胁她要把她做的事宣扬出去,她更是一点儿都不带怕的,因为她可以反过来把侯府的那些乌糟事儿都给宣扬出去。 主打一个,“你想让我丢脸?行啊,来啊,互相伤害啊,我倒是要看看,到底咱们哪个更丢脸。” 如此一个混不吝的滚刀肉,侯府女眷根本拿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于是每次她带着孩子来看自己的外甥和外甥女,侯府诸人都会老实下来,一点儿也不敢在裴皇后兄妹面前作妖。 甚至就算她走了,回她自己家了,侯府诸人也会因为畏惧她的威胁和疯劲儿,在面对裴皇后兄妹时客气两分。 裴皇后就是从她姨母第一次来给她和她哥撑腰的时候,开始跟着侯夫人窦蘅芷习武的。 窦蘅芷比她小,但却能游刃有余的把那些欺负她的人,收拾的哭爹喊娘、狼狈逃窜,这让裴皇后也生出了跟着姨母和表妹习武的念头。 万幸她爹对她和她哥都很不错,不仅同意了他们兄妹从那时开始习武,而且还同意了他们姨母把他们带走教养一段时间。 裴皇后和她表妹窦蘅芷,就是在那时候和彼此建立起的深厚情谊。 第180章 常曜赠宅 后来,裴皇后兄妹相继成婚,裴皇后的嫂子在她爹和哥哥的支持下,夺回了府里的掌家权,裴皇后也因为婆婆是母亲的手帕交,在婆家过上了远比娘家要安稳、幸福的婚后生活。 她受婆家人重视,她婆家又远比她娘家有权势,她自然也摇身一变,成了个受娘家女眷欢迎的香饽饽,可这些人,她却一个都不想搭理。 只有原本就与她关系极好的她表妹,在她婚后得了她不少好处。 也是因此,她那些堂妹、庶妹,都很讨厌她表妹窦蘅芷。 再后来,她表妹窦蘅芷也嫁了人,且还是嫁到了北境常家,从此常年随夫家驻守边关,她们姐妹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当然,这也和窦蘅芷婚后没多久,前朝就宣告覆灭,世道彻底乱起来有关。 前朝覆灭之后,裴皇后的夫家,也就是如今的帝姓元家,开始和其他几路义军一起争夺天下。 漫长的战乱结束之后,裴皇后以开国皇帝元后的身份,成了这天底下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而侯夫人窦蘅芷,她夫家虽然没有参与到群雄逐鹿的问鼎之战当中,但却因为戍边有功,一直深受开国皇帝元瑜和太子元熙敬重。 再加上两家还有亲戚关系,裴皇后和侯夫人,太子元熙和世子常曜,也就往来的愈发密切。 他们的这层关系,对侯府来说是一把保护伞,对谢莞娘来说亦然。 不得不说,江远确实给谢莞娘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高兴过后,谢莞娘开始跟江远商量在府城附近买庄子的事。 江远无所谓谢莞娘怎么花他的钱,他只问了谢莞娘一句,“那我们成亲的宅子......” “就这间成衣铺子吧。”谢莞娘双手虚虚画了一个圈,“我从食肆那边出嫁,你把我接到成衣铺子这边。” 江远觉得这样实在是太委屈谢莞娘了,他摇头,“还是买个新宅子吧,不然别人会笑话咱们。” 这世上多的是吃饱了撑的,自家事情还没管好,眼睛却格外喜欢盯着别人家事情的人,江远不希望那些人嘲笑谢莞娘倒贴嫁人。 他是紫荆关的营兵千总,办完喜事只要回了军中,闲言碎语自然找不上他,谢莞娘却不一样,她还要继续在易县做生意。 虽然他也清楚,谢莞娘并不是那种性子软弱,就算挨了欺负也不还手的人,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江远还是想让谢莞娘尽可能少听一些闲言碎语。 谢莞娘拗不过他,主要这钱是江远的,江远执意如此,谢莞娘也不好非得与他对着干。 两人达成一致意见,决定在附近的巷子买个正正经经的二进或者三进宅子,作为他们以后的小家。 然而还没等江远将计划付诸行动,从其他侍卫口中,听说江远即将成亲的常曜,就让人给他送了一张契书过来。 那是他名下的一栋私宅,宅子的地点谢莞娘也很熟悉,因为在他们刚到易县的那段时间,他们就是住的常曜的这栋私宅。 江远和谢莞娘都没想到,常曜竟然会把他的这栋私宅,当作新婚贺礼送给江远。 收到契书的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儿,谢莞娘这才有些迟疑的问江远,“怎么办?” 江远权衡一瞬,“收下吧。太见外的话,会让世子觉得我不把他当自己人。” 他和常曜渊源极深,对方不仅对他有知遇之恩,而且还是他的老师之一,他不可能成了千总就和对方划清界限,那么在人生的关键时期,坦荡的接受对方的好意,反而比一味拒绝要更加让人安心。 谢莞娘点头,“那行吧,那我们就不用买宅子了。” 何止是不用买,连修缮他们都不用修缮了,常曜的那宅子,他自己虽然不住,但却一直安排了人仔细打理。 谢莞娘他们只需收拾东西搬过去,然后再略微打扫一下卫生就行。 这会儿的谢莞娘和江远还不知道,常曜竟然把那宅子的家具、被褥、摆设、盆景......甚至库房里放着的不少东西,也都一并留给他们了。 等到隔天两人拿着契书上门,守宅子的残疾老兵这才告诉他们,他家世子把宅子里的所有东西,全都留给了谢莞娘和江远。 “世子说了,那些用过的碗碟、杯盏、被褥等物,你们若是派不上用场,就让我安排几个人送去慈幼局。” 这宅子的所有东西,都是从侯府那边拿过来的,既昂贵又精美,除了有一部分是用过的,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缺点。 如果守宅子的残疾老兵真把这些东西送去慈幼局,慈幼局管事如果不是个喜好中饱私囊的,大概率也会把它们拿去卖了,然后换一批更实惠的回来。 “那就这么办吧。”谢莞娘倒不是有洁癖,嫌弃别人用过的旧东西,她只是觉得,以她和江远的身份地位,他们的日用之物,最好还是主打一个物美价廉。 别人送他们的东西,她又不能拿去卖了换钱,与其让它们待在库房落灰,还不如就像常曜说的那样,让人直接送到慈幼局去。 除了这些被褥、碗碟、杯盏等物,这宅子的某些贵价摆设,她也是都要小心收好,送进库房的。 这些东西就算放个十年八年,拿出来也一样能够继续使用,不用担心料子腐朽或者花样过时。 存着这些东西,其实也相当于谢莞娘和江远是在变相存钱了。 黄杨木家具和院子里的花草树木、假山山石倒是无所谓,因为都只是中等价位的东西,他们这个阶层的人用着也算合乎身份,不会因为太过扎眼引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在残疾老兵的引领下,把这宅子从前到后逛了一遍,然后才拿着账本和物品清单,返回成衣铺子后院。 搬家得挑个黄道吉日,尤其那宅子还是江远打算用来娶妻的,他下意识就事事慎重起来。 还好他身边不仅有郝玉和陈氏帮衬,常曜也给他派了两个得用的管事过来。 第181章 成婚之前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谢莞娘和江远开启了不停收礼的发财模式。 侯夫人、世子夫人、常七姑娘常鸢、郝玉和陈氏,甚至还有海棠、小阳、阿泰、小梅等靠着谢莞娘过日子的,她的一群下属们。 收到江远信件,得知他即将和谢莞娘成亲的汪小芝、陈里正、陈大夫等人,甚至在正日子即将到来时,结伴租赁车行的马车,带着贺礼不辞辛苦赶了过来。 见到他们,谢莞娘既意外又欣喜。 她还以为,她和江远的婚事,只会有她爹谢道衡、郝玉和陈氏、世子常曜这四个见证人了呢,却不料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的汪小芝等人,竟然拖家带口赶了过来。 他们能来,对江远和谢莞娘来说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们送的什么东西反而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可就算如此,汪小芝等人也还是费心准备了他们能力范围之内的最好贺礼。 收到一份份实用又贴心礼物的谢莞娘,第一次感受到了情感方面的无比满足和充实。 她一边摆弄手里的东西,一边低声和江远分享喜悦,“我母亲和妹妹,也让我爹给我捎了东西过来。” 她口中的“妹妹”,是谢道衡和胡氏的小女儿,这姑娘当初在花灯会上意外看见她,之后就成了小辈里“谢莞娘还活着”的唯一知情人。 这次谢莞娘成亲,胡氏偷偷摸摸给她准备东西,这姑娘缠着母亲问出原因,当即就从自己的私藏里,拿了一对金镶红宝的发簪,托她爹帮忙送给谢莞娘,算是她给的添妆。 至于谢莞娘的其他姐妹,还有她的嫂子弟妹们,她们连谢莞娘还活着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送什么东西给她做添妆。 对此谢道衡和胡氏都很是遗憾,他们倒不是替谢莞娘惦记那点东西,而是他们都希望谢莞娘能够在大家的祝福下,热热闹闹的出嫁,而不是像现在似的,在族人们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就简简单单地把自己给嫁出去了。 胡氏因为这事儿很是长吁短叹了一阵子,谢道衡则是在他的记仇小本本上,又给谢莞娘的人渣亲爹,以及他那不省心的老娘和妻子多添了一笔黑账。 时间在热闹欢快的气氛下迅速流逝,江远无法一直待在易县,只能在有假期时,见缝插针的往回跑,配合郝玉等人张罗婚事。 六礼他全部都是亲自走的,特意赶过来的谢道衡,因为他的满分态度,对未来女婿下意识的挑剔和不满渐渐消失。 毕竟,这世上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江远这样,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毫无保留献给谢莞娘的人了。 毫不犹豫奉上所有家底,愿意为保护他女儿豁出性命,并且还很尊重他女儿,对他女儿的所有决定都支持,从来不用自己的意愿和规矩礼数、世故人情来约束她。 除此之外,江远自己本身也足够出色,样貌俊秀、身姿挺拔,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是营兵千总了,虽然沉默寡言,但心性、人品、脾气却一点儿不差。 再加上他还是个有父母但却约等于没父母的,谢莞娘就算和他成了亲,也没人能踩在谢莞娘头上,对她指手画脚,给她立规矩啥的。 谢道衡越看江远就越满意,之前因为谢莞娘无法风光大嫁而生出的遗憾,渐渐也被她可以预见的幸福未来给填补上了。 为了不耽误谢道衡太多时间,谢莞娘拍板,把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初八。 左右用来成婚的宅子啥也不缺,只需洒扫一番,替换一下摆设,再贴一些喜字、窗花,挂一些红灯笼啥的。 她的嫁妆,谢道衡和胡氏给的,是有现成单子的,她自己挣的钱,则基本都换成了铺面、田庄、药山等不动产。 在谢家那张单子的基础上,她只需提笔略作删减,一张嫁妆单子就轻而易举完成了。 三书六礼她也不需要多大排场,这些环节全都正正经经走过了,“名正言顺”这四个字他们做到了,谢莞娘觉得就可以了。 如此,一切流程自然就也变得格外顺畅。 婚礼前一天,陈氏以女方亲眷的身份住进成衣铺子,打算明天和海棠、小阳、小梅一起,送谢莞娘上轿。 谢道衡感激不已,暗暗盘算在离开之前,送一份厚礼给陈氏和郝玉的女儿银珠作为答谢。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陈氏、郝玉等人,对于谢莞娘突然冒出个爹,心里也是有着诸多猜测的。 虽然谢莞娘只是对外宣称自己“失忆”,在亲近的人面前,却一点儿没有假装一下的意思,但他们因为并不知道谢莞娘其实一直在私下和家里人保持联络,所以对谢莞娘突然冒出来一个爹的这件事,他们还是没办法真正淡定起来的。 尤其,谢莞娘的这个爹,不仅看上去俊秀优雅,而且还自带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他们不知道谢道衡是做了十多年山长的人,日积月累下来,早就培养出了一股子独属于“先生”的气势和威严,那双眼睛无论看谁,谁都会下意识的皮子一紧,只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多少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自在。 也是因此,众人总忍不住会在心里胡思乱想一通。面上能够稳住情绪,不让自己流露出不该有的神色来,就已经是他们最后的理智与镇定了。 藏藏掖掖,含糊其辞,极其委婉的“教导”了谢莞娘几句新婚之事,陈氏红着脸,跟小阳一起去休息。 完全没听明白的海棠一脸懵,她看向没吃过猪肉,但却掌握了一定理论知识的谢莞娘,“姑娘?” “天色不早了,你也洗洗睡吧。”谢莞娘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虽说她是个学医的,且还是现代社会穿来的,芯子已经不年轻了的老姑娘,平时可以面不改色的在医学领域和人探讨人类繁衍的神圣话题,但关乎到她自己,她还是不太好意思把这种事拿出来和海棠说。 第182章 成婚当天 一头雾水的海棠就这么顶着满脑袋问号被打发走了,即将迎来人生的再一次极大变动的谢莞娘,则是罕见的没能在两刻钟内迅速入睡。 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烙了大概一个时辰的饼,然后又爬起来上了趟厕所,这才在之后不久,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江远比她可要紧张、激动的多。 谢莞娘好歹只失眠了大概一个时辰,江远却是一直熬到子时过半,这才在不停数羊,强迫自己别再去想谢莞娘的过程中,慢慢平复了他过于亢奋的心情。 能够在第二天继续精神百倍的出现,都是多亏了古代没啥娱乐项目,大伙儿睡觉都睡得比较早,他就算翻来覆去了很久很久,在睡着之后,也依然能够拥有三个多时辰的高质量睡眠。 陪他迎亲的人很多,除了身为他师弟的阿泰,还有平时没少跑去他那儿蹭吃蹭喝的他的若干同袍。 这些人不管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以前都是和江远一样的、常曜的心腹侍卫。大家同为常曜嫡系,自然而然就亲近三分,更别提他们彼此之间,还有长期并肩作战积累下来的深厚情谊。 得知江远要和经常给他送吃送穿的那位谢姑娘成亲,所有能抽出时间过来凑热闹的他那些同袍,一个不落的全都赶了过来。 尤其还未成婚的那些年轻人,个个都积极得很。 凑热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们也想看看未来嫂嫂身边,有没有和她一样既贤惠又有本事的未婚姑娘。 老话不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好姑娘身边,应该也都是好姑娘吧? 怀揣着这么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拿出了自己最好的衣裳,把自己打扮的既利落又精神。 江远对这些袍泽的小心思一无所知,他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婚事。 掐着时间出门,经历了“娘家人”们的种种考验,并散出去了不少红封,又在谢道衡面前跪着听了一通训诫,江远赶在吉时到来之时,吹吹打打的把花轿抬进了常曜送给他们的那栋宅子。 宅子里人很多,江远既紧张又激动地,在媒人兼喜娘的引导下,一步步和谢莞娘一起走着婚礼流程。 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气氛,从早晨一直持续到傍晚。 喜宴上,不少人跃跃欲试,想灌江远喝酒,但郝玉却早就安排了人,帮着江远尽可能地挡酒,并且他还把江远的那坛酒,换成了只掺了一点儿酒的凉白开。 为防被人识破,他还提前在江远的袖口内侧,撒了点儿味道很冲的白酒上去。 一番操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在这种时候弄虚作假的老手了。 托他的福,江远得以清醒脱身,摆脱酩酊大醉的命运。 他被阿泰“扶”回喜房时,谢莞娘已经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她披散着微湿的头发坐在烛光里,吃着他让人提前备下的清淡饭菜。 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谢莞娘侧头,唇角下意识扬起笑容。 看着她发自内心的欢喜笑容,江远只觉自己在此之前付出的所有努力,经受的所有危险,都因为这一刻而变得有价值起来。 这是他心悦的女子,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以后他们会携手走过风风雨雨,一同为自己、也为家人,撑起一片宁静祥和的天空。 “快,快把人扶进来。”江远心头涌起千般情绪的同时,谢莞娘迅速起身,走向他和阿泰,“你怎么样?难受不?” 江远回神,浅笑着朝她摇了下头,“我没事。” 谢莞娘不信,她招呼海棠,“海棠,你去把醒酒汤端一碗来。” 今天他们成亲,喜宴上难免会有人主动或被迫喝高,是以江远早就让厨房煮了一大锅的醒酒汤,以备不时之需。 海棠应声去了,谢莞娘则是亲自从阿泰手里接过了一身酒气的江远。 “辛苦你了。”冲阿泰点点头,谢莞娘笑着对他道:“阿远交给我就行,你也快去喝碗醒酒汤。” 阿泰年纪还小,席间倒是没什么人好意思灌他喝酒,但他作为江远挡酒团的成员之一,多少也还是喝了些酒的。 骨子里仍是前世观念的谢莞娘,认为这孩子还不满十八就喝酒,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是以虽然看出了他眼神清明,应该并没有喝太多酒,但却依然还是第一时间打发了这孩子去喝醒酒汤。 阿泰也确实觉得自己有些不大舒服,除了幼时因为好奇味道,偷喝过他爹宝贝极了的那坛散酒,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喝酒,而且还是一上来就喝了三四碗之多,他也确实已经来到“醉”的边缘了。 把江远交给谢莞娘扶着,他冲谢莞娘微一点头,“好。” 阿泰走后,江远直起肩背,整个人顿时变得精神抖擞。 他见谢莞娘发愣,遂轻声把郝玉做的手脚告诉了谢莞娘,听的谢莞娘不由抿嘴直笑。 “那你明天好好谢谢郝叔。”能让江远不被灌醉,谢莞娘觉得郝玉简直无比英明。 她不喜欢“喝醉”,不管是自己喝醉还是别人喝醉。 凡事讲究适可而止的她,理解不了那些把自己喝醉,或者非要让别人喝醉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本来,她自己虽然不喜欢喝酒,但却不会阻止别人喜欢这杯中物,但前提是,这个“别人”要么与她无关,要么饮酒适度。 若是那种借酒装疯的家伙,不管他喝酒之前是个什么样,只要他敢对谢莞娘耍一次酒疯,谢莞娘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对方拉入黑名单,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这也算是她的一种应激反应了。 她虽然没有跟江远说过,但她的态度一直都是相当明确且极其好懂的,是以江远也知道她对耍酒疯的醉鬼有多厌恶。 这会儿听到她说要好好感谢郝玉,江远是一点儿也不意外的。 他脱下自己带着酒气的喜服,穿着中衣先喝了一大碗海棠端来、谢莞娘转交给他的醒酒汤。 第183章 最好主家 没有被人听壁角这种特殊癖好的谢莞娘,早就已经和江远商量好,等他们成婚,他们夫妻俩住的主院,到了晚上就一个仆从都不留。 即使是她的贴身丫鬟海棠,她也给打发去了隔壁院子的厢房居住。 江远对此没有任何意见,无论是在明福村时,还是在紫荆关时,他都从未用过其他人服侍日常起居。 和谢莞娘一样,比起仿佛断手断脚、卧病在床一样被人伺候,他也更喜欢自己去做那些力所能及的日常琐事。 两人在这一点上不存在任何分歧,是以谢莞娘只是跟他提了一下,并没有在说服他的这件事上浪费任何口舌。 反倒是被提前告知这一“噩耗”的小丫鬟海棠,根本无法理解谢莞娘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不知犯了什么大错,被谢莞娘给厌弃了,当时小丫头可慌了,以往刀剑加身都没有掉过眼泪的小姑娘,那会儿哭的别提多凄惨了。 谢莞娘被她眼泪哗哗的可怜模样吓够呛,抓着她问了好几句,才问出这姑娘崩溃大哭是要闹哪样。 听海棠抽抽噎噎的说完,谢莞娘这才知道她是一时想岔了,以为自己不要她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跟海棠说:“我只是让你住去隔壁院子,又不是要把你发卖或者送回谢家,你说你的这小脑袋瓜,到底都在乱七八糟的想些啥?” 海棠有些不好意思,她是在谢家长大的,规矩礼数都是谢家的老嬷嬷教导的,在她的观念里,她这个贴身丫鬟,对她家姑娘来说,那可是比未来姑爷还要亲近的人。 毕竟姑爷还有可能和姑娘离心,甚至在婚后收房纳妾,她却是早就发了誓,要一辈子追随姑娘、侍奉姑娘、保护姑娘、以姑娘的喜忧和利益为先的。 现在姑娘突然说不需要她随身伺候了,她的天可不是立马就塌掉了嘛。 听海棠说了她的真实想法,谢莞娘既感动又感慨,她道:“就算你不和我住在一个院子里,你和我之间的信赖关系与深厚感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顿了顿她又道:“而且我也不希望你一辈子都给我做丫鬟、做管事媳妇、做心腹嬷嬷,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就把你的奴籍转成良籍。” 海棠“啊?”了一声,“可我就想给姑娘您做一辈子的丫鬟啊。” 她没想过嫁人,自然也不会去做什么管事媳妇和老嬷嬷,她都已经想好了,等她到了二十岁,她就自己把头发给梳起来,做妇人打扮。 听她小嘴叭叭,说着天真但却可爱的未来规划,谢莞娘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如果你没有遇见喜欢的人,不愿意随便找个看着合适的人嫁出去,那你就一直留在我身边。但如果你哪天想要嫁人了,你也千万别因为想要在我身边做事就放弃自己喜欢的人。” 就算是在古代,终身不嫁的女子也不在少数,只不过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她们自己的迫不得已。 海棠跟在谢莞娘身边,谢莞娘当然不会让她被迫陷入不能嫁人的境地,但她也不会非要海棠按照世俗规矩走,到了年岁就必须找个人把自己给嫁出去。 在她这里,海棠嫁不嫁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一直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她愿意为海棠托底,也有那个能力。 主仆俩秉烛夜谈,谢莞娘跟海棠说了“喜欢”是种什么感觉,又提前排雷,告诉她什么样的男人可以考虑成亲,什么样的男人必须尽快远离。 吧啦吧啦说了一堆,谢莞娘又跟双眼已经变成蚊香圈的海棠,委婉说了自己安排她住到隔壁院子的真实原因。 海棠似懂非懂,但她却不再担心自己的未来命运。 到她昨天跟着送嫁妆的队伍过来,看见谢莞娘让人提前给她准备好的,那间既宽敞又漂亮的东厢房北屋,她又忍不住开始鼻酸。 呜呜呜┭┮﹏┭┮她家姑娘对她实在是太好了! 除了她家姑娘,她就没听说有哪家的主子,是会把东厢房分给家里下人居住的。 和她有着同样感慨的,还有已经开阔了视野,深刻意识到了何为“下人”的小阳。 她自从来了易县,见识就一天天在飞速增长。 善待下人但却等级森严、规矩严明如常家,变着法儿苛待下人如他们这几条街住着的其他商户家,甚至还有偶尔被食客提起的,动不动就打骂下人,以致于弄出了人命被官府责罚的其他人家,都在告诉她一个让她既感激又庆幸的事实——她能被谢莞娘买走,实在是她三生有幸,走大运了。 且不说谢莞娘救了她一命,就算没有这一节,她也是确确实实落到福窝窝里了。 便是出了名待下宽厚的常家,他们家绝大多数下人的吃住条件,也是远远不能和她相比的。 更别提谢莞娘还愿意花时间、精力、银钱悉心培养她,让她可以在不走歪路的前提下,自由且快乐的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成长。 这一点,很多自诩疼爱孩子的亲生父母都是做不到的。 自觉受了谢莞娘天大恩惠的小阳,现在和海棠一样,一门心思只想把自己的所有一切,都毫无保留的用在回报谢莞娘上。 因为她只是在心里自己暗下决心,并没有把这话敞开了对谢莞娘说,是以谢莞娘对这小丫头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 她没有告诉小阳的是,她其实在买下小阳的时候,就有在小阳成年之后,就把她身契撕了,还她自由的打算。 她培养小阳,不是为了让小阳为她卖命,而是为了有朝一日小阳能在脱离她的庇护之后,靠自己的双脚立于大地,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养家糊口。 旖旎甜蜜的夜晚很快过去,过去数年一直雷打不动早起练武的谢莞娘,在新婚第一天,华丽丽的睡了个大懒觉。 早就醒了的江远,则是体贴地一直躺在她身旁,安安静静的没有制造出任何声响。 第184章 成婚第一天 虽说小夫妻俩头上没有长辈压着,谢莞娘就算起再晚也没关系,但她终归是习惯了早睡早起的人,便是情况特殊,她也只是比平时晚起了大概一个时辰。 从孑然一身的自由人,变成从此要与另外一人命运相连的新妇,谢莞娘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的,但不得不说,江远确实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十分可人。 长相、身材都完全符合她审美,性格、人品、能力也都是上上之选,孑然一身,没有大概率会对她这个新媳妇指手画脚的长辈、亲戚,最难得的是还对她死心塌地。 谢莞娘是真心觉得,在感情和婚姻方面,她绝对是老天爷的亲闺女,不然老天爷不能对她如此厚待。 抱着江远的胳膊,在他俊秀的侧脸上吧唧一口,谢莞娘扶着有些酸痛的腰身缓缓坐起。 冷不丁被偷袭的江远,直到此时才猛然回神,他唇角上翘,无师自通的开始伺候谢莞娘穿衣。 谢莞娘摸摸自己身上那件清爽干净的里衣,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昨晚江远忙前忙后,伺候她洗漱更衣的温馨画面。 她伸手揽住江远的脖子,对他不由愈发满意。 捡到宝了啊,她赚大了! 由着江远帮她把衣服穿好,她一边给自己梳头挽发,一边时不时偷瞄一眼正给他自己穿衣服鞋袜的、脸颊和耳朵都已经红透的江远。 嘿嘿,感觉她和江远处境逆转,江远像是羞答答的小媳妇,她则像是厚脸皮的好色夫君。果然人只要脸皮够厚,局促、羞窘的就永远只会是别人。 和江远一起收拾利索,洗漱完毕,两人这才摇铃喊来早就翘首以盼的海棠小姑娘。 迎着对方既好奇又激动的明亮眼神,谢莞娘淡定的提出要求,“小厨房还有饭菜吗?有的话给我们送一些过来。” 海棠点头如捣蒜,“有的有的,婢子这就去给您和姑爷取来。” 小姑娘转身,迅速朝着厨房跑去。 和她一起过来的小阳、小梅,一个跟着她跑了,另一个则是恭恭敬敬双手奉上她刚完成的课后作业。 谢莞娘接过小梅默写的医书内容,大概翻了翻,“自己复查过吗?” 小梅点头,“写第一遍时错了两处,这是我重新背过之后又写出来的。” 谢莞娘很满意,“那你今天就继续背诵下一章节,有什么不懂的,晚饭之后我给你讲解。” 小梅闻言,不由对谢莞娘愈发钦佩。 她的这位师父,婚前最后一天和新婚第一天,都一直在有条不紊的做生意、教导学生、处理日常琐事,甚至就连早起练武,也仅仅只是耽搁了今天的这么一回而已。 这该是何等坚韧的内心,以及何等强大的自制力! 谢莞娘不知小梅心中所想,在她看来,她带的几个学生都很省心,她要做的,除了偶尔动动嘴皮子,为他们布置课业和答疑解惑,其实也没什么。 这种程度的工作量,对她来说还没有洗个澡费时费力呢,她有什么不能一切照旧的? 至于做生意,她的两家铺子,她多数时候都是只做甩手掌柜的,只有掌柜偶尔遇到无法自行裁决的问题,她才需要在了解情况后迅速拍板,做出决策。 这种其实也很容易,费不了她多少时间以及精力。 在家里只有她和江远这对你侬我侬的小夫妻,没有任何人敢惹她不痛快的情况下,她处理这么点儿事,那还不跟玩儿似的。 很快,海棠和小阳就给江远、谢莞娘送来了厨娘一直放在锅里温着的、看似简单但却营养均衡的清淡早餐。 一碟萝卜干、一碟白菜丝,一盆海带萝卜排骨汤,一碗甜豆腐脑和一碗咸豆腐脑,两个红豆馅儿的包子,两个猪肉白菜馅儿的包子,两张鸡蛋饼,正好是谢莞娘和江远能够吃个七八分饱,中午也不会因为早晨吃太撑而耽误正常用餐的量。 俩人把海棠等人打发走,这才紧挨着坐下,甜甜蜜蜜的一起享用他们成婚之后的第一顿早饭。 说起来,之前谢莞娘和江远也没少一起吃饭,但那都是在他们成婚之前。 那时和这时,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 “陪我去花园走走吧。”腻腻歪歪的吃完这顿有些迟了的早饭,谢莞娘笑着朝江远伸出手。 江远有些迟疑,“你的身体......” “我健康的很。”谢莞娘说着,伸手挽住他胳膊,“只是轻微不适,散个步还是没问题的。” 难得这宅子里有个打理得十分精致的小花园,她之前都没能好好欣赏一番,现在这宅子是她和江远的了,她当然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给摸透了、记牢了。 她坚持,江远便也由着她去了,左右谢莞娘并不是个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人,她一向惜命得很。 两人走到主院门口,谢莞娘扬声喊了一句“海棠”。 海棠就住在隔壁院子,听到谢莞娘喊她,她立马一溜小跑儿冲了出来,“姑娘!” 谢莞娘指指她和江远的院子,“碗碟收拾一下。” 海棠视线在她挽着江远胳膊的那只手上一扫而过,“好嘞!”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她家姑娘不是嫁人了,而是往她们自己家娶了个贤良淑德的姑爷...... 谢莞娘和江远不知这小丫头正暗暗嘀咕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与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夫妻都格格不入,和海棠交代了一声之后,谢莞娘就直接去和江远逛花园了。 之前常曜也是没有养花匠的,他这宅子里的小花园,被负责守宅子的残疾老兵,外包给了一位靠养花卖花养家糊口的中年花匠。 谢莞娘和江远接手了这宅子之后,因为不想多添下人,便索性直接沿用了那位老兵对这宅子的养护方式。 打扫可以安排两个人,每天分区域进行,建筑修缮和花草养护,则全部外包给手艺好、人品也很不错的泥瓦匠和花匠。 如此一来,谢莞娘和江远就算有了远超他们预期的大宅子,之后也依然不必弄一堆下人增加开销。 第185章 三朝回门 三进带跨院和花园的宅子,谢莞娘只买了两个负责洒扫的婆子。 她在用下人方面的抠门儿程度,和她在请护卫时的大方程度,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当然,这也和她对宅子的卫生情况,要求不像常家诸人那么高有着极大关系。 对包括常曜在内的常家人来说,宅子的每个角落,都要每天一大早就打扫的一尘不染,是一件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所以觉得格外理所当然的事。 但谢莞娘却觉得,宅子根本就没必要那么勤快的擦拭家具摆设,清扫乃至冲洗地面。 她只需要那两个负责洒扫的婆子,每周把闲置的院子给轮换着打扫一遍。 至于住了人的院子,那当然是谁住的谁就负责自己来搞卫生。 护卫们、小阳、阿泰和小梅对此当然是没有任何意见的,毕竟他们不是谢莞娘给了丰厚月钱雇来,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吃白饭的,就是寄住在谢莞娘和江远家里,一边被谢莞娘悉心培养一边吃白饭的,谢莞娘能给他们一点事情做,他们只会举双手欢迎。 甚至护卫们还打算包揽宅子其他区域的清理、修缮工作,如果不是谢莞娘坚持,那两个婆子她其实也是没必要买回来的。 唯一一个付出与收入匹配的人——谢莞娘的心腹丫鬟海棠,又是谢莞娘的超级脑残粉,根本就不会去质疑她家姑娘。 和江远一起逛了会儿园子,谢莞娘又拉着他去了这宅子的其他地方。 两人以花园为起点,走完了后宅的所有地方,眼看着时间已经来到正午时分,谢莞娘这才在江远的提醒下,和他一起回主院吃饭。 消食运动很有效果,中午谢莞娘和江远都吃的很香。 小夫妻还是坐在紧挨着的两张椅子上,一会儿你给我夹菜,一会儿我给你添汤,空气里仿佛都因为他们的这一举动,慢慢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粉红泡泡。 前世今生都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柔情似水一面的谢莞娘,觉得有时候人真的不能太早对自己的性格做出判定。 就拿她自己来说,在遇见江远之前,她从不相信有人会在无所图的情况下,为了一个陌生人出力出钱。 在她看来,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付出,其实都是以获得回报为目的的。 不仅是其他人,就连她自己也一样。 她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认为这才公平。 可江远却很不一样,他救她,是为了防止她落入汪三虎那种烂人手里,他为她请医问药,收留她住在自己家里,也只是因为同情。 后期他对她生出别样心思,却也只是一味付出,而不是挟恩图报,明里暗里要求她“以身相许”。 她点头答应嫁给江远,也不是因为她要报恩,而是因为她对江远,同样也生出了别样心思。 她觊觎江远的所有一切,想要把这个人名正言顺的据为己有。 那时她都还是以自我需求为中心,理智大于感情的思维模式,不像现在,她竟然一改往日作风,搁这儿很是乐在其中的和江远你侬我侬上了。 这和以往的她可太不一样了! 在感慨与快乐中用过午饭,谢莞娘一边看着海棠等人收拾碗筷,一边捧着江远递给她的、温度正好的茶水,暗搓搓为自己的改变找理由——不怪她意志不坚定,实在是江远其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很合她胃口。 柔软与坚硬,还是得看她面对的是什么人、什么事。 如江远这般,把一颗心都捧到她面前,对她毫无保留、贴心贴肺的男人,她实在是很难硬起声调、摆出冷脸。 甜蜜的日子和快乐的日子一样,总是容易让人感慨时光飞逝。 仿佛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时间就快进到了谢莞娘三朝回门的日子。 按照之前计划好的,谢莞娘和江远吃过早饭,又清点了一遍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回门礼,确定了礼物与礼单完全一致,两人这才坐着马车,去了谢莞娘那间成衣铺子。 谢道衡在来了易县之后,就悄悄住进了谢莞娘的这间铺子,之前谢莞娘还没有出嫁时,父女二人倒是难得地好好相处了一阵子。 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是以等过了今天,全部流程俱都走完,谢道衡就会启程返回唐县。 这也是他和谢莞娘、江远早就打过招呼的事,是以两人不仅今天要到这边走回门的流程,明天还要再过来一趟,给谢道衡送行。 谢道衡也没说不让他们来回折腾,他知道,就算他说了,谢莞娘和江远也绝不会听。 就像他之前说了很多次,让谢莞娘不要给他准备太多土仪,也不要在他返乡时,安排护卫与他同行,谢莞娘每次都不肯听。 甚至她连阳奉阴违都不愿意,每次都直通通的跟他讲道理,就算每次她都没办法跟他讲通。 父女俩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的结果,就是谢道衡的意见被谢莞娘华丽丽的无视了,她想买什么,不管谢道衡是否阻止,她都照买不误,想安排人手,最终也还是随着自己心意,安排了十人有余。 左右她花的是她自己的钱,派出去的也是她出钱养着的护卫,谢道衡根本阻止不了。 谢道衡对她的执拗劲儿其实早有察觉,只不过现在谢莞娘方方面面都已经独立了,在面对谢道衡时,她少了很多的妥协和退让,于是她的这股执拗劲儿就也愈发明显了。 和那种掌控欲强,总想在儿女面前当皇帝的父母不同,谢道衡并不要求儿女对自己俯首帖耳、言听计从。 只要不是走了歪路,在不关乎大是大非、并非非黑即白的事情上,他对儿女一向持理解、包容态度。 谢莞娘很喜欢谢道衡的这种开明和包容,前世没见过面的父母和这世的亲生父母,她要么无感,要么讨厌,要么无奈中掺杂中埋怨,只有谢道衡和胡氏,让她知道了什么样的父母才是真正合格的父母。 呃,虽然胡氏的母爱不是对着她的,但是这却并不妨碍谢莞娘因为她在教养子女过程中的那些表现,将她归纳到合格父母的行列。 第186章 送谢道衡 回门宴是成衣铺子的厨娘代为准备的,菜色很是丰富。 而且为了让她手底下的所有人都能沾一沾喜气,谢莞娘还另外拨了一笔银钱出来,大部分用来给大伙儿发喜钱,少部分用来给大伙儿加餐。 虽然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吃和他们回门宴一样的丰盛席面,但多加一道肉菜、一道点心却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江远那边,他现在还在家休息,等他回了军营,他也是要给下属们加餐一次的。 为了办这件事儿,谢莞娘还提前让人跟屠户订了好几头猪。 小夫妻在后院堂屋跪下,规规矩矩给谢道衡行了礼,然后又陪着谢道衡说了一上午话。 一开始是谢莞娘跟他打听族中的一些人、一些事,然后是谢道衡问她和江远的后续打算,最后是谢道衡职业病发作,开始考较江远学问如何。 江远紧张极了,一点儿不夸张的说,他上战场都没现在紧张。 倒不是谢道衡有多可怕,而是,他弓马娴熟、熟读兵书,但他却没有怎么正经学过经史子集那些东西。 谢道衡一脚踢在他最大的短板上,江远能不心虚就奇怪了。 万幸谢道衡早就从谢莞娘那儿问出了江远的底细,对他学问稀烂的这个事儿,谢道衡是一点儿也不意外的。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提醒一下江远,他就算是武将,偶尔也是要读读书的。 谢道衡理直气壮的想,谁让他是他们这种读书人家的女婿呢,总不能以后和大小舅子、姐夫妹夫们见了面,人家和他说四书五经,他却跟人家舞刀弄枪吧?那还不得把他们家那些书生吓出个好歹啊? 他们老谢家不能如此丢人,那他可不是就只能仗着自己岳父大人的身份,让江远主动融入他们的家庭氛围了么。 谢莞娘虽然没有谢道衡了解她那么了解谢道衡,但谢道衡偶尔的孩子气,她却还是能够看明白的。 想着她爹反正也不会和他们长久待在一起,谢莞娘就没有急着跳出来护着江远。 她想着,罢了,就当是哄她爹开心了,等他老人家走了,她再跟江远说她爹是个什么心理也来得及。 至于江远是个“粗人”,她以后会不会因此被人嘲笑,呵,谁敢笑她,她就敢直接上手削谁,她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那么不长眼,非要跳出来自己找虐。 再说了,她的这张嘴可也不是只用来吃饭喝水的,哪个有胆子在她面前阴阳怪气,她难道还不会阴阳怪气回去? 两人陪着谢道衡其乐融融的消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然后又陪着他好好吃了顿饭。 这顿饭不仅是谢莞娘的回门宴,同时也有着为谢道衡践行的意味在里面。 因为谢道衡明天一早就会离开易县,他们已经不可能再为他单独摆一次践行宴。 吃罢饭,江远又陪着谢莞娘,在谢道衡无语又好笑的目光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们为谢道衡准备的东西。 吃的、喝的、用的、给族人们的各色土仪......确认了没有任何疏漏,谢莞娘这才放心地和江远一起回去。 送走他们的谢道衡,一回头就看见了在他身后排排站的一共十二名护卫。 他和这十二名护卫面面相觑一会儿,“罢了,你们今天就在倒座房将就一晚吧。” 护卫们应了声是,拎着自己的小包袱去倒座房分配房间。 他们都是谢莞娘为谢道衡准备的保镖,为防谢道衡倔劲儿上来,悄悄走掉,用这种方式拒绝她给买的东西、派的护卫,谢莞娘干脆今天就把他们派到了成衣铺子。 谢道衡一开始不知道这丫头居然还藏了这么一手,一直到那些护卫按照谢莞娘吩咐的,赶在她离开之前结伴前来,谢道衡这才知道,合着谢莞娘竟然在提防他偷偷溜走。 他用看似是在抱怨,实则是在炫耀的口吻对他的两个心腹长随兼贴身护卫说:“这丫头也真是的,我是她想象中那么不靠谱儿的人吗?我都老大一把年纪了,她居然还把我当小孩子管着,实在是太没有分寸了!” 他那两个心腹面无表情的听着,心说老爷您那嘴角和眉眼如果没有笑成现在这副不值钱的样子,或许我们还真就相信您是在埋怨六姑娘了。 第二天,江远和谢莞娘起了个大早洗漱更衣,然后,两人连早饭都没吃,就带着海棠等人赶去了成衣铺子。 在成衣铺子,他们陪着谢道衡吃了顿饺子,然后又看着厨娘给谢道衡一行人装了两大包她们早起现做的桂花糕、枣泥核桃糕、椒盐麻花、小米煎饼、白面馒头、红豆馅儿饼和芝麻烧饼。 除了这些,谢莞娘还给谢道衡他们准备了不少杏干、桃干、猪肉干、鸡肉干、蘑菇酱、鸡蛋酱、山楂羹、栗子羹、姜糖片和鱼皮花生。 水囊谢道衡和他两个长随,还有随行的护卫人手一个,除此之外,谢莞娘还让厨娘准备了一壶热茶。 那茶壶和配套的茶盏都是马车专用款,茶沏好了提到车上,固定在桌子上的圆形凹槽里,那水是一点儿也不会随着马车的不停晃动撒出来的。 最妙的是,那马车上的小桌子下方,还有往里塞专用炭炉的地方,只要这一路谢道衡他们都别断了给里头添炭,马车就会一直维持在一个相对舒适的温度了。 这车谢莞娘是没有的,出个门还如此讲究,这般会享受的,也就只有谢氏、常氏这种底蕴深厚的大家族了。 当然,谢莞娘在这件事上还是对他们这种累世大族很羡慕的,她不是那种死抠的人,该花钱的地方她也是很舍得的。 作为一个以后肯定要到处乱跑的商人,谢莞娘对这种处处都透着奇思妙想的、能够让她在出行时少受一些罪的车,还是很喜欢、很想要的。 她在看到这辆谢家出品的长途专用马车的第一时间,就仔仔细细把这车给研究透了。 等谢道衡离开,她就会找个可靠的木匠,给自己做一辆同款马车。 第187章 江远回营 带着他的两个心腹长随,以及谢莞娘派给他的一群护卫,谢道衡来到客栈,和他来时带来的剩余人手会合。 江远和谢莞娘也没急着回去,两人和晚了他们一步赶到成衣铺子的郝玉等人一起,把谢道衡等人送到城外十里亭,这才在谢道衡的坚决阻止下,停下了他们继续相送的步伐。 牵着马,站在十里亭外,一直等到谢道衡所在的车队走的再也看不见影子,心情低落的谢莞娘,这才和江远、郝玉等人一起返回易县。 离愁别绪在所难免,但不等江远等人劝她,谢莞娘就自己把自己给劝好了。 她重新变得斗志满满,撸起袖子继续赚钱。 江远看她那样,放心之余,不由也愈发坚定了他继续立功升官的决心。 他现在还只是个小小千总,还无法抗衡他和谢莞娘的亲生父母,为了让他和谢莞娘都能活的自在一些,他必须付出更多努力。 小夫妻甜蜜日子没过几天,就因为自己和对方身世方面的巨大隐患,重新变得斗志昂扬起来。 休了一共十天假的江远很快离开,他离开那天,谢莞娘带着府上和成衣铺子的所有厨娘、帮厨,给他做了好几车的白面馒头、葱油花卷、酱肘子、炖排骨、红烧肉,以及卤头蹄下水和棒骨、鸡鸭、豆干、鸡蛋、海带、莲藕等等。 除此之外,谢莞娘还给他们准备了不少她从县城酒坊购入的白酒。 军中大多数时候是不允许将士们喝酒的,但也有一些特殊时候,比如寒冬腊月,将士们却要顶风冒雪的出去巡视的时候,军中不仅不会禁止将士们饮酒,而且还会定时定量给他们派发一点用来救命的白酒。 这些白酒可以喝下去用来暖身,也可以用来紧急处理伤口,姑且也算是将士们的一味救命药。 谢莞娘准备的这些白酒,江远会交给军中管后勤的将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才是属于他和他那些朋友,以及他麾下将士们的。 常曜没想到,江远成个亲,他们不仅能蹭肉吃,而且还能收获谢莞娘无偿赠予的一大批白酒。 他让军医和管后勤的将领按规矩一一验过,确认了没有任何问题,他这才大手一挥,让人把东西抬到库房。 江远听见,忙过去抢了一小部分出来,动作麻利的分给那些和他关系好的,以及受他管的。 至于他原本打算自己留着的那两坛,其中一坛直接被闻着酒味儿过来的另一位千总,厚着脸皮收入囊中。 江远和他有着过命交情,一坛酒而已,除了无奈笑笑,他还能抢回来不成? 万幸他足够眼疾手快,赶在其他千总闻讯赶来之前,他把他那最后一坛酒,果断藏进了他那个带锁的柜子里头。 常曜看的忍不住笑,不过他也能理解大伙儿对烈酒的情有独钟。 北境苦寒,他们这些驻守在第一线的将士,却每天都必须顶风冒雪的出门巡防,烈酒对他们来说和干粮、清水一样重要。 然而比起干粮、清水,烈酒他们可就很难弄到了。 一来为了防止民间大量酿酒,耗费粮食,引发饥荒,朝廷对民间和官方作坊,每年的酿酒量都有严格控制。 二来如今的酿酒技术还不够成熟,高度白酒其实是很难酿出来的,且也会消耗更多原材料。 价高、量少,他们偏又军费有限,这烈酒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就成了个稀罕物。 这事儿江远无意间和谢莞娘提过一嘴,谢莞娘也是因此才会赠送他们一批白酒。 随着常曜和其他将领的不请自来,那些并非江远麾下的基层武官和普通士兵,也都端着碗凑过来蹭饭了。 不是他们馋,实在是谢莞娘准备的这几车肉,在加热之后,散发出的那个香味儿呦,让他们的手和脚,直接有了自己的思想。 众人想都没想,下意识地抄起碗筷,然后就加快脚步往香味儿传来的方向走。 大伙儿来都来了,江远麾下的伙头兵也不好意思强硬把人给赶走,毕竟都是一起上过战场的兄弟,就算不是同属江远管辖,他们彼此之间也还是有着过命的交情。 几个人有些为难的跑过来请示江远,江远略一思忖,干脆摸出谢莞娘给他准备的其中一张银票,“去跟后勤那边买几头猪,杀了放我带来的卤料里炖给大家吃。” 他们这儿的伙头兵,做饭可做不出来谢莞娘的那种水平,但好在把生猪分解成一块块,放到卤料里炖煮到入味的本事,他们个个都有。 常曜闻言也摸出一张银票,“再买些白面、大米、酸菜啥的,让大伙儿吃个饱。”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凑了一些银钱,给他们麾下将士改善伙食。 伙头兵乐得呲着大牙不停搓手,天老爷哎,又是细粮,又是猪肉,他们这是提前过上年了啊! 江远一看大伙儿全都给了银钱,忙让自己的亲兵之一过来帮忙。 “大杨,你帮忙清点一下银钱数目,然后再带几个人帮伙房的兄弟去搬搬东西。” 倒不是说他麾下的伙头兵会贪这笔钱,他只是想把事情做在明处。 一来伙头兵其实不会算账,钱给他花,就算他一文没贪,最后也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二来这钱毕竟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总得让大伙儿知道这钱都用在了哪些地方。 这是他和谢莞娘学来的,凡事都做的敞亮坦荡,不仅更容易取信身边之人,而且也不会给别人以后泼脏水、污蔑他的机会。 总之,凡事都做在明处,留有痕迹,对他和其他人都有好处。 其他人没有多想,见有其他伙头兵端了热乎乎、香喷喷的肉食过来,绝大多数人就直接吃肉喝酒去了,只有包括常曜在内的三个人,用颇有深意的眼神,笑着瞥了一眼江远。 江远无所谓,看就看呗,他坦坦荡荡。 被他派出去的亲兵,以及快乐到只想原地起跳的伙头兵,很快把将领们集资贴补大伙儿吃肉的事情,告诉了营帐外头的其他将士。 那些没资格进去和常曜、江远等人一起喝酒吃肉的将士,顿时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第188章 去府城 江远担心他们激动过头,忘了不在营帐的那些将士,赶忙又招手叫过自己的最后一个亲兵,压低声音吩咐他出去传话,“告诉伙头兵,别忘了按人数,给在外巡防、驻守的将士都留一份出来。” 亲兵点头,按他的意思出去传话,常曜则是拍拍江远的肩,算是对他这份细致周到的无声赞许。 留在易县的谢莞娘,对军营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这会儿正收拾行囊,打算过两天她的新马车做好了,她就带人去府城一趟。 府城富贵人家比较多,她大概率没办法从那些人手上抢下心仪的庄子,但就算如此,她也还是想去府城长长见识。 毕竟除了很小的时候,被谢道衡从她们寄居的道观带回来的那一次,她这辈子都还没有去过唐县和易县之外的其他地方。 此去府城,如果能买到合适的庄子当然最好,买不到,她就在那儿逛个两三天,再转道去往附近县镇。 打包好行李,谢莞娘又特意去跟郝玉和陈氏打了个招呼,拜托他们在自己不在时,帮着偶尔看顾一下她的那两间店铺。 郝玉心情有些复杂,虽然他早就看出来谢莞娘不是陈氏这种只喜欢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为孩子和织布忙碌的人,但她寒冬腊月的还要带着人往外跑,郝玉还是忍不住既担心又无语。 他点头,“你放心。” 至于心里的那点子不赞同,郝玉识趣的没有说出来。 他确实为江远付出良多不假,但他毕竟不是江远的爹,好吧,就算他是江远的爹,他一个做公公的,也不可能伸手去管儿媳妇的事。 左右江远自己,无论谢莞娘做什么他都没意见,郝玉就也不做那个恶人了。 他叮嘱谢莞娘,“别的也就罢了,安全问题你一定要格外上心。” 这可是那小子放在心尖尖的人,若是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儿,郝玉都不敢想江远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莞娘感激点头,“我会把大半护卫都带去。” 留俩人帮她看宅子,以及偶尔去她的铺子转一转,其他人她会全都带在自己身边。 除了护卫,她还会带上海棠和阿泰。 至于小阳和小梅,这俩人她打算照旧送到陈氏那里。 她不知道的是,因为不会武功,以致于每次谢莞娘出门都不带她,这让小阳对习武也生出了浓厚兴趣。 她和小梅不一样,小梅的初衷是学好医理,以后帮哥哥治伤,小阳却是一心想要为谢莞娘奉献属于她的一份力量。 在意识到自己如果不习武,以后谢莞娘需要她的地方绝对会越来越少的那一刻,小阳就找上郝玉,问了他自己能不能跟着他练武。 郝玉无所谓,他反正都已经教过谢莞娘、海棠这两个女弟子了,再教一个小阳也不算什么。 更别提小阳还是带着束修上门的,郝玉就更没有理由拒绝了。 至于小阳的钱是哪里来的。 每个月谢莞娘都会给她一点零花钱,逢年过节时,谢莞娘还会给她过节费、压祟钱啥的,偶尔家里有喜事,谢莞娘和江远发赏钱时,小阳也是必然有一份的。 小丫头又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于是日积月累的,她就攒出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金库。 只不过郝玉没有想到的是,小阳竟然没有提前和谢莞娘说她打算习武的事,而是准备憋一个大的,在机会合适时给谢莞娘一个惊喜。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现在被谢莞娘养的已经有了孩童的活泼与顽皮,而不是像在她原生家庭中时,或者刚来谢莞娘身边时那般谨小慎微。 这是一个谢莞娘喜闻乐见的,积极且正向的微小改变。 从郝玉那边回来之后的第三天,谢莞娘就带着海棠等人出发了。 他们走的很早,他们的车马甚至排到了早起出城的绝大多数商队前面。 众人神采奕奕,全都对这次出行充满好奇与期待。 *** 晓行夜宿,接连赶了三天路,谢莞娘等人顺利来到他们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保定府府城。 府城如谢莞娘想象的那样,比她以前去过的易县、唐县县城都要繁华、热闹很多。 谢莞娘大大方方的骑在马上,光明正大的和其他人一起打量这个城墙高耸厚实,街道宽阔肃穆的边防重地。 他们跟着进城的人流,一点点挪到因为人群陆续分散开,渐渐变得不再拥挤的街道。 空着手进城,因为不必排队查验而节约了不少时间的护卫,这会儿已经给他们订好了客栈,他骑在马上,缓慢地朝着谢莞娘他们所在的地方靠近。 打头的护卫看见他,忙提高音量对谢莞娘道:“姑娘,老洪回来了,应该是找到合适的客栈了。” 谢莞娘点头,“吩咐车队跟着他走。” 对方应一声,招呼众人朝着老洪所在的方向靠拢。 很快,两拨人会合,老洪凑到马车旁边,略微提高音量对谢莞娘道:“姑娘,我在广泰街找到一家客栈,租了两个独立小院。” 谢莞娘应一声,“辛苦了,带我们过去吧。” 老洪应了声是,打马继续到队伍前方带路。 众人跟着他走了没多久,老洪预定了独立小院的客栈就到了。 客栈名叫云来,不仅提供住宿服务,而且还提供早午晚餐。 因谢莞娘他们订的是独立小院,客栈伙计直接引着他们的车队走了偏门,而不是从有很多食客的大堂那边进入客栈。 偏门没有门槛,一看就是车马专用通道。 伙计把他们领到老洪提前预定的两座紧挨着的小小院落,谢莞娘带着海棠住面积较小的那一座,阿泰和护卫们则是一起住进了她们旁边的另外一座。 众人在车上马上颠簸了这么久,此时都已经很疲惫了,谢莞娘没心思再出去觅食,干脆就让客栈伙计给他们送了些饭菜过来。 她和海棠就只有两个人,是以她们就只点了三菜一汤和两碗米饭,其他人谢莞娘则是直接给他们要了十二个菜、两盆馒头和一桶大米粥。 第189章 入住客栈 “不够你们就自己再加,费用直接记在账上。” 虽然他们这儿不管是普通食肆,还是上档次的高档酒楼,出品的饭菜份量都很大,她点的这些,应该足够那些护卫吃了,但谢莞娘还是又叮嘱了护卫队长这么一句。 护卫队长用力点头,“好嘞,您放心休息,其他事情尽管交给我们处理。” 他是亲眼看着谢莞娘点菜的,对方没有挑便宜的,而是问了伙计他们客栈的厨子,做的哪些菜好吃,然后才根据他们这群人的大致口味,给他们挑了十二个厨子的拿手菜吃。 这么厚道的东家,护卫队长相信,他就是找遍整个保定府,也很难再找出第二家。 得了好处,他们当然就要更加卖力的为主家做事。谢莞娘带来的礼品、金银等,他们当然都要不错眼的给盯好了。 谢莞娘对他的这个态度还是很满意的,她确实很愿意犒劳辛苦工作的下属,但下属却不能因此胃口越来越大,只有她体恤下属,下属也懂得知恩图报,他们之间的雇佣关系才能一直健康和谐,没有嫌隙和分歧。 打发走护卫队长,谢莞娘强撑着洗去一身疲惫,然后又在海棠帮她擦头发时,囫囵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 客栈大厨的手艺就是街面上食肆的常见水平,对于不挑食的谢莞娘来说,这样的水平就已经足够她吃的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了。 反倒是没少被她投喂,舌头已经渐渐变得刁钻起来的海棠,在心里稍微嫌弃了一下客栈大厨的水平果然稀松平常。 当然,嫌弃归嫌弃,该吃她还是得麻溜儿痛快的吃,毕竟这几天他们一直赶路,大半时间吃的都是干粮。 和凉丝丝、硬邦邦的饼子、糕点比起来,能有热乎饭吃,其实就已经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了。 众人风卷残云一般吃饱了饭,绝大多数人就都跑去休息了,只有负责值守上半夜的其中两名护卫,兢兢业业的继续熬着。 他们原本以为,除了他们和负责值守下半夜的两个人,其他人都能一夜好眠到天亮,却不料海棠才刚爬进被窝,这客栈竟然就爆发了一起足以吵醒所有人的激烈冲突。 喧哗声从隔壁小院门口传来,护卫们一时竟然没能反应过来。 他们看一眼窗外已经快要黑透的天色,其中一人揉着眉心一脸暴躁的问:“这谁啊?大晚上的搁这吵吵啥呢?” 糙老爷们儿没有姑娘家讲究,草草洗漱一番就都拉过被子开始补眠了,是以他们比谢莞娘甚至都还要更早入睡。 刚睡没一会儿,正是睡得香甜的时候,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叫骂与哭嚎,这谁受得了? 如果不是还有三分理智在,他们都想直接冲出去骂人了。 谢莞娘因为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所以被吵醒了倒是没护卫们那般暴躁,她坐起身,问还没来得及闭眼的海棠,“啥情况?” 海棠一脸无奈地摇了下头,“我也不知道。” 谢莞娘起身,“出去看看。” 海棠点头。 两人在外从不会只穿中衣,就算睡的不会很舒服,她们也总是衣裳齐整,为的就是有突发情况时,她们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穿鞋下地,开门出去,谢莞娘一边往院子门口走,一边侧耳倾听。 听了一会儿她总算听明白了,原来是有支送嫁的队伍,不知怎么竟然丢了新娘。 听外头那些人吵嚷的内容,现在新娘失踪的嫌疑人,有她嫡妹、堂妹、表妹,甚至还有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以及负责给她赶车的车夫、负责跟车的婆子等等。 “堂妹指证表妹,表妹指证嫡妹,嫡妹又反过来攀咬堂妹,跟绕口令似的。啧啧,这一家子可真够乱的。” 至于姑娘的丫鬟、婆子和车夫,确实就如围观诸人议论的那样,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不见了,他们却谁也没有出声提醒队伍里的其他人新嫁娘不见了,他们必然是有问题的。 海棠低声问谢莞娘,“现在重要的不是找人吗?听涉事之人在这来回推诿,除了耽误时间,也没有其他用处了吧?” 谢莞娘点头,“可不是嘛。” 她一边打开院门,远远望去,一边压低声音问海棠,“所以你看出点儿什么了没?” 海棠迟疑一瞬,“主事之人在故意拖延时间?” 谢莞娘点头,“主事之人是新嫁娘的嫡母,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干净,你觉得她会毫不知情?” 海棠恍然大悟,“该不会是新嫁娘的这门婚事极好,所以涉事的这几个小姑娘都想抢她姻缘吧?” 谢莞娘拍拍她,“堂妹大概率没这个心思,她应该是被新嫁娘那个嫡妹故意拉下水的。你就等着看吧,新嫁娘最后大概率是找不回来的,而且这责任嘛,也大概率只会被甩锅在下人身上。” 海棠面露同情,“哎呀,这样那个新嫁娘岂不是会很可怜吗?” 养大她的谢家虽然没有这么多乌糟事儿,但唐县的其他富户乡绅,尤其是那些穷人乍富、没什么规矩的人家,家里却都乱糟糟危险的很。 后宅争斗的那些血雨腥风,海棠从小就是当下饭菜听的。 至于谢莞娘,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后宅争斗,但前世今生看的类似“故事”却不在少数。 再加上她前世是孤儿出身,这辈子又一直寄养在舅舅舅母家里,单论察言观色的本事,她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厉害。 她看得出来,堂妹的义愤填膺和委屈无措都是真的,表妹和嫡妹虽然说辞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表情和肢体语言却都透着心虚。 在场的其他当事人,也就是这几个姑娘的长辈们,他们未必看不出自家这三个姑娘谁清白无辜、谁格外可疑。 但在没有切实证据,下人们又已经提前被人打点过,根本问不出实话的情况下,堂妹的父母根本就没办法为自家姑娘洗清冤屈。 至于那些下人,世间一切皆有价,这个“一切”自然也包括人命在内。 第190章 人心最险 下人们弄丢了新嫁娘不说,之后竟还无比默契的谁都一声不吭。 行径如此恶劣,即使主家选择不告官,这些下人也必然会被当家主母按规矩杖责甚至杖毙。 在明知会是这样一个下场的前提下,他们竟然还是紧咬牙关,不肯坦白,足可见背后之人给了他们多大利益。 谢莞娘想着不由叹了口气,如果这事儿就是发生在府城,她还可以把护卫们派出去帮忙找人,但现在听那些人的说法,那姑娘根本就不是在府城丢的,而是在他们赶来府城的途中,这让谢莞娘上哪找去? 外头吵吵嚷嚷的人群很快注意到他们成了别人眼里耍猴戏的,遂安静下来,拉拉扯扯进了他们租住的小院。 没了热闹可看,围观诸人陆续散去,谢莞娘却是招手喊来一名轻身功夫极好的护卫,让他去帮自己听个壁角。 她很好奇,能让那两个姑娘不惜戕害姐妹也要争夺,能让那位嫡母处心积虑至此的婚事,到底是一门多么难得的天赐良缘。 护卫去的很快,回来的却有些出乎谢莞娘预料的迟。 他告诉谢莞娘,关起门来之后,那家人就又立刻彼此吵嚷起来。 那位最先站出来指证表妹的堂妹,被她言辞如刀的母亲护在身后,目瞪口呆的听着她母亲以一人之力,怒怼已经分家出去的弟媳和本就不受她待见的庶出小姑子。 从她的话语里,护卫得知,他们这一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却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分家,这次是已经分家出去的弟弟弟媳家,特意请了长房长媳来帮忙送嫁。 这位长房长媳,正是怒怼弟媳和小姑子的那位太太。 本来她是不想来的,毕竟她早就看透了她小叔子那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但她丈夫却因为弟弟的庶女攀上了一门官亲,对这门婚事也是热衷得很。 他劝自己妻子走这一趟,看看能不能帮家里稍微拉点关系。 为了家里的生意,这位太太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这一路上她千防万防,却不想还是在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出事了。 她那个弟媳妇,还有她那个庶出的小姑子,她们自己算计这门婚事不算,竟然还妄想把她和她的宝贝闺女也给拉下水,真真可笑至极! 她们怕不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她当年曾用在她们身上的那些手段! 在这位太太的凶猛火力之下,新嫁娘的嫡妹和表妹最先扛不住了,俩姑娘就算躲在自己娘亲身后,她们大伯母的熟悉气场和咄咄逼人,却还是让她们彻底老实下来。 她们扛不住说了两句实话,然而这位太太的弟媳和庶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继续垂死挣扎。 最终,是这位太太用“报官”二字吓住了又蠢又毒的这两位妇人。 她们生怕事情捅出去,婚约会被男方直接取消,遂一改方才抵死不认的作派,又哭又闹的跟这位太太耍起赖来。 她们搬出家族名声,又细数这门婚事能够带来多少利益,口口声声“事情都已经这样了,那丫头反正也回不来了,不如就将错就错下去”,最后甚至还以死相挟。 根本懒得管她们这些烂事,只想能够在丈夫面前交差,并务必把自己女儿摘个一干二净的这位太太,最终选择了放弃报官。 但她也留了一手,她让这二人和那些下人,把他们做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供述清楚,并在她让心腹婆子代笔写成的供状上按下手印。 一开始那两人当然是不同意的,她们可不想留这么大一个把柄在这位太太手里。 然而她们不同意,这位太太就表示她要立马派人去报官,两方彼此僵持了好一阵,那两人好话赖话说尽,这位太太却始终吃了秤砣铁了心,根本不为她们的言辞动摇。 无奈之下,那两人只能选择妥协,但她们也提了条件,那就是这位太太绝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她那位小叔子,也就是新嫁娘的爹。 她那位小叔子自诩情种,和结发妻子过不到一块儿,和他自个儿纳进来的小妾倒是浓情蜜意。 他妻子看着碍眼,想方设法弄死了他的那宠妾。 虽然他在短暂的伤心之后,很快就又纳了两个新的“真爱”进府,但他对前“真爱”生的闺女,却也没有直接抛到脑后。 三不五时的,他也会关心一下他这位庶女。甚至就在去年,他还给他这位庶女找了门在他嘴里千载难逢、万里挑一的好亲事。 一开始,他那位发妻并没有太当回事儿,因为她并不认为,她那个脑子被shi糊住了的丈夫,能寻摸到什么好亲事。 但她那个庶出的小姑子却是个消息灵通的,婚事说定没多久,她那个庶出的小姑子就打听出,她丈夫竟然给庶女定了个官家出身的如意郎君。 也是因此,她那个庶出的小姑子还是频繁厚着脸皮登门。 一开始,她以为对方是想提前下注,讨好未来的官家夫人,可随着婚期临近,她却渐渐意识到,对方竟是生出了李代桃僵的心思。 偏她闺女也日日哭闹,吵着绝不能让庶出的贱种以后都压她一头。 她心疼女儿,没少花钱托人帮着做媒,为的就是把女儿也嫁到官宦人家,让她们母女不至于后半辈子都矮那庶出的丫头一头。 奈何官宦人家就没几个能看得起商户的,她花了不少银钱出去,最终得到的结果,却是人家最多给她女儿一个良妾的名分,做正妻是万万不可能的。 妾那是个什么东西?平生最看不起通房小妾之流,也没少收拾此类人物的这位主母,当然不肯把自己女儿也送去给人做妾。 万般无奈之下,她决定做那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她那个庶出的小姑子,和她那个动不动就哭的闺女,不是想抢她那个庶女的婚事吗?她就给她们制造一点机会好了。 当然,她可没想把这门婚事让给小姑子的闺女,她是想在对方捅出篓子之后,再名正言顺的让自己女儿顶上。 第191章 找回来了 从脱手到结束,一切不过是一两秒钟时间,天空中血雨还在飘飞,枪声已经逐渐的停了下来。 “刚才,他们在殴打一个老人,我们见老人可怜,便上前劝阻,可谁知道,他们几人竟然欲对本人行为不轨,我的同伴为了保护我,才跟他们动手的。”姜宇轩可怜巴巴的对年轻警官说道。 “先不要管我,赶紧将这里的阵法撤了。”师父见我们要扶他起来,极其虚弱的和我们说道。 在昏迷三天两夜后,中毒遇险的守夜人军团总司令终于恢复意识睁开了眼,得到消息的丹妮莉丝不仅第一时间从被窝里爬起前往确认,翌日清晨也是天刚亮便抛开其它安排赶来,亲自陪着艾格做起“康复行走”。 巨狼惨叫声迅速减弱,两条后腿已经不成样子,怪异的扭曲着,断骨从皮肉里刺出,血肉模糊,原本一声油得发亮的毛发,现在上面沾满了血污泥土,毛发结块,凄惨极了。 拳面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色印记,沉重的撞击没能给他带来半点伤害,仿佛手比钢铁还要坚硬。 “轩哥!!!”姜宇轩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抱住了郁楚轩而已。 说到休息,其实这个说法是蛮矫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两颗果子的原因,我感觉我的精力十分充沛,并且学习的时候也比当初在京都的时候容易得多。 但他想起师傅说过,让他好好在人间红尘磨炼,对他以后的修为和悟性大有帮助,于是才决定住进宿舍,体验一下融入集体生活的感觉。 他很期待未来村子的模样,等到时候和娜可露露挽着手看着村子的夕阳,或许那是再美丽不过的吧 要知道虽然他现在形成的下等风灵根,具有通过空气之中的风意流动,察觉到周围变化的天赋。但他平日的时候,也不过仅仅只是沟通灵根,去探听别人的谈话;亦或者观察周围气流的变化,以起到安全预警的作用罢了。 此刻,在妖狼越加凌厉的扑击撕咬之下,叶逸的身形越加狼狈了起来。不过虽然狼狈,叶逸却是以侧身、退步、扑倒、打滚的方式,勉强躲闪了开来,始终没有再次受到半分伤害。 墨延玺想到这,心里微微有些歉意,因为他失忆期间在无意识顺从自己的心,把秋儿当成自己的妻主。而秋儿也怕刺激到他,所以才一直没有反驳他的误会,想来那段时间秋儿心里定然也不好受吧 沧龙,巴蛇,这些上古异兽在如今的东荒几乎不可见了,没想到在这海中却是看到了,有人说海底深渊中住着很多地面已经灭绝的上古异兽,偶尔会从深渊出来,因而但凡存在深渊的海域,都很少有人下潜。 向傲天全身冰凉,通过哪些居民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冷酷如魔,却又愤恨滔天的眼睛。 云子衿在放满了瓶瓶罐罐的药架上仔细寻找,终于在最高层找到了还魂丹。又拿了几瓶她自己都不知管不管用的丹药走了出去。 之前沐秋的剑已经刺中了巨蛇的身子,不过巨蛇只是受了重伤并没有死,这下惹怒了巨蛇,蛇尾一摆眼看就要扫倒沐秋一行人,苏泽忙抱起身边的沐以汐和苏以恩向后退去,把灵剑护在身前。 云子衿被宫无邪的动作惊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她怔怔的看着宫无邪,眉头越皱越紧。 “成。”李艳阳也发现心情好了不少,一扫阴霾,任由钟妙可安排。 他直接大大方方的将潜龙的人叫来了,夏元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张步来玩。夏元在下达命令之后,下午就坐飞机去了明珠。到明珠之后,夏元第一件事就是提审冯庆贺。 云泽来不及还给她,清让已经起身往外走,云泽握着手里的金钗,明白她的意思,她将这样贵重的东西托付给他,她不回头看他一眼,是因为希望他无论如何都要活到与她重逢。 同一刻,他的身侧,拉斐尔的剑光越过他的身体,匆忙间击向那道银光。 在此之前,一切的未知和变化都是止步于长门的真实实力上,如果长门弱那么他们可能会踩一脚,或者说是把他赶出凤凰城,或者说是侮辱他。 汉朝的一斤等同十六两,这里的斤两正是承袭秦始皇扫灭六国之后统一度量衡之后的重量,再次基础上再做规整,其实此时秦半两就相当于八克中,但是由于年代久远,加上铜钱表面的锈斑已经不止这个重量了。 事情开始地突然,也结束地让人愕然,而皇甫贤不可捉摸的心态更是让人不禁冷汗暗流。 老郑自认为两百万的赔款额度是他所做出的最大的极限了,所谓商人开门就是为了赚钱,而现在狐狸逮不到,却惹得一身骚,老郑喊出两百万的时候,心口也实在滴血。 或者说是真正在现在这个时候,会需要这么去认真的做到现在的这些可能。 可这接二连三出现的、难以理解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让他一时想不起来。 一束昏暗的浅黄光斑,不知从何处忽然射进自己的意识。或许它一直就在自己的意识中。 在吉贝告诉林天遥之前,在除了长老,两位长老,吉贝和吉白之外的十大祖先门中,半步神都处于完美状态。其他十大长老是沉丹的半步。后期的境界。 张绣颓废的说道,说完,张绣抽出马刀,横在其脖子上,就想自刎。 秦宇眉头微挑,但也没多少惊讶,这是环境所致,毕竟在虚空血海里修为在高也会被腐朽。 这样,从此以后那些人再也不会压抑在李梅的心里,继续伤害李梅。 皇伏天目光微眯,淡漠道:“我们是看你变异不易,方才给你机会,你虽不错,但诸天世界比你强大的不知几多,哪知你如此不识抬举,那么,也怪不得我们心狠手辣了。 第192章 乱出主意 二人细细打量了和平神域里的百姓们,发现他们的生活方式几乎相似。想想在和平之神高德佛里的带领下,几乎达到了和平。 大夫一听便赶紧走了进去,待过了许久之后李姨娘才能够安心躺下。 “师叔,等等!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倒有一计。”叶问天抓着会诚的手说。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呢!”没想到在这漆黑的森林里,黛安娜犯起了花痴。从队伍中走了出去,主动贴上了易莱哲的身边。 冰冷如霜的声音透过耳边悠悠的传来,却彻底寒了苏念安的心,她就知道韩墨宸是不可能答应她的,他怎么会让她离开。 “一般而言,每一位星系的主人,最少是太乙境三重,而一般像玄商星系这里的灵气程度与繁荣程度,需要一位无极境修士来坐镇才是正常情况。 万米深的水下,外界的光已经完全照不进来了,四处黑漆漆,甚至寂静得似乎连时间都停止了。 不过这些果军倒是没有去打击纪灵同他们这些人,这些抗日英勇救国军中间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次开枪,能有现在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冷铎他们这些炮头发现来的人穿戴虽然都很普通,但是他们的家伙什可都非常牛逼,尤其是土匪还是第一次看到冲锋枪,所以全都围上来问东问西。 尽管一遍遍的搜索,但却始终找不到杰斯兽丝毫的踪影,黑暗巴古拉兽愤怒的咆哮起来。 对于他来说,地球再怎么乱,那也是地球生命自己内部的事情,外族人胆敢入侵地球,那就要做好挨打的准备。 左腰间也是插着一长一短两柄武士刀,右腰间则插着一柄怪模怪样的武器。 苟乃强跟李家关系好,或者说他就是李勇胜的狗腿子,现在李勇胜家出了事情,他也不管什么谁对谁错,先把理往他们这边拉就行了。 所以为了这一次行动的顺利,从他们偷偷进入纽约的那一刻开始,旺达就一直用着心灵磁场包裹着他们,让他们的四周变得和那股磁场一样,这才混了起来。 秦峰嘴角笑了笑,效果已经显现,这样下去,秦峰将会拥有最强大的军队。 这也就是有时,明明紧身衣都被打穿了,甚至被扯掉一部分了,但还是可以发挥效果。 肖岩这话乍一听,似乎是在质疑余数陷害赵晋,但其实是在挤兑刘天杨。 江户时代有所谓的“檀家制度”,所有人都一定要跟某家寺庙登记成为檀家。这种寺庙叫檀那寺或是菩提寺。 再加上程远并不想取其性命,意在生擒,所以连连避让,看上去,何朗到并无败象。 这话,让杨锦心“刷”的一下白了脸,犹如当头棒喝般敲在心上,身体轻晃着,反手过去紧紧抓住了床架子,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看来是鬼打墙了,明明是向相反的方向走,怎么可能又回来的呢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看见看出了市里,我心里的石头突然落了下来,伸手给自己点了根烟,看着坐在副驾驶上面的中年问道。 咣当!希望背部重重的砸在了坚硬的岩石上,瘫坐了下来,然后她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我们的机器人部队到底在干什么!就不能阻止得了敌军的进攻吗!”提托又气又急,牙齿摩擦得嗡嗡作响。 在总盟八年中,一直跟随师傅静心修炼,也曾托人打探,确听说父亲姐姐家已搬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衣衫虽然看着简单,但衣服的料子绝对是不凡的,以致于她已经被旁人给盯上了而不自知。 顺王爷这番话,说的倒是真真切切,诚惶诚恐,不像是装出来的。 林音跃上一颗大树,远远的看着敌军营地,营帐不多,最多只数百人,却不知敌军后援据此多远。不过想来必定不远,不然怎敢让孤军在前。 正在喝茶的杨易听到这行人也要前往九霄山庄,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茶杯,略一侧首看去。 算上之前存的灵魂钱币,外加击杀血神所得,以及兑换神灵骨的消耗,他现在共有2387枚灵魂钱币。 他是战场上的大将军,出手稳准狠,对方虽有挣扎,却到底不是对手,五招之内被李破虏取了项上人头。 他隐约之间能猜到朱攸宁先开一家商铺,后开长安钱庄分号,这两个买卖之间必定有所牵连,可是一时间又猜不透。 徐长顺脸有讪讪,换别人说他,他早就翻脸了,可说他这人是陈正平,是绝对有资格说他的人。 第193章 制造机会 拒绝了年轻男子的报官提议,那姑娘也没收对方给的补偿银钱,她屈膝行了一礼,就又游魂似的开始在街面上不停徘徊。 且不说出了个馊主意的年轻男子,之后如何被自家老爷敲着脑门训斥,只说谢莞娘,她是为数不多的,听到了客栈伙计提点这姑娘的人之一。 早晨吃过饭,她就让人往侯府递了帖子,因为担心自己如果出门去玩,会错过侯府派来回信的人,谢莞娘上午就一直没有出门。 等到中午,侯府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谢莞娘就又带着海棠和几个护卫,跑到客栈大堂吃饭去了。 在不是特别累,且还有些无所事事的情况下,谢莞娘还是很喜欢挑个角落,静静坐着听人聊八卦的。 可她也是真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快就吃到昨晚那个新鲜大瓜的第二弹。 那姑娘处境尴尬且危险,谢莞娘不忍心袖手旁观,但她也不好贸贸然上去,跟对方说我可以帮你。 一来她的直觉告诉她,像那姑娘的未来夫家似的,放着府城那些门当户对的姑娘不娶,却巴巴的跑到偏远县城,找个商户出身的姑娘做儿媳的人家,私底下九成九有这姑娘的爹和嫡母、姑姑都没能打听出来的惊人秘密。 二来对方与她素昧平生,她如果直通通的凑过去,对方大概率不会相信她是真好心。 谢莞娘不想被人当成人贩子,所以她想挑个合适机会。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这姑娘竟然已经神思不属到了看见马车不仅不知道躲,反而还要直挺挺自己找撞的地步。 眼瞅着事情有惊无险得到解决,谢莞娘松了口气之余,也觉得自己实在不合适继续拖延下去了。 可别她在这纠结“合适机会”的当口,那姑娘就已经又给她自己招来了其他危险。 这么想着,谢莞娘干脆利落的走出巷子,准备借着和那姑娘彼此碰撞的机会,成功和她搭上话。 她不知道的是,她先是和海棠以及两名护卫躲在巷子口暗中观察,然后又走过去状似无意撞人的动作,已经全部都被车上的那位官老爷收入眼底。 还有一直不远不近跟着那姑娘的那对老夫妻,在那位官老爷眼里也成了可疑之人。 好吧,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他们这些偷.窥、尾随一个漂亮姑娘的人,确实十分可疑。 就在谢莞娘顺利借着那一撞,和那姑娘顺利搭上话的同一时间,那位官老爷也把他那个年轻长随重新派了过来。 谢莞娘对此一无所知,她正拉着那姑娘的手,自来熟的喊着“这位妹妹”。 “这位妹妹,真是不好意思,是姐姐走路不注意,撞到了你。” 那姑娘无心与谢莞娘攀谈,略一摇头,道了句“无妨”,她就要绕过谢莞娘,去继续她的徘徊之旅。 谢莞娘当然不会就这么把她放走,亲亲热热拉着对方的手,谢莞娘不由分说就把人家姑娘往附近的茶楼里拽,“为表歉意,姐姐请你喝茶吃点心。” 那姑娘想要拒绝,她的肚子却在此时传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咕咕声。 从未在人前如此失礼的那姑娘,脸颊霎时红如朝霞。 谢莞娘暗地里啧啧两声,美人含羞,这风景实在是太美好了。 她拉着人,转而走进茶楼旁边的那家酒楼,“正好姐姐也饿了,我们就一起吃顿便饭吧。” 那姑娘力气没她大,一时之间只能被动地被她拉着走,但她也没忘了送她过来的那对老夫妻,在被谢莞娘拉着走的同时,她下意识回头去找那老两口。 谢莞娘注意到她的动作和视线,心说看来这姑娘也不是完全的心不在焉,起码在遇到令她不安的状况时,她还能想起跟相对可信的人求救。 那对老夫妻接收到她的目光,忙壮着胆子走过来,“这位姑娘,你......” 谢莞娘朝说话的老妇人笑笑,“奶奶您好,我是谢莞娘。您别紧张,我只是想请这位妹妹吃顿饭,表达一下歉意。” 她热情邀请那对老夫妻,“爷爷奶奶也一起来吧,我听说这家酒楼的饭菜做的还蛮好吃的。” 接收到她眼神示意的海棠和其中一名护卫,分别凑到那对老夫妻身边,将他们也给连拉带推的请进了酒楼雅间。 这辈子连小食肆都没有光顾过几回的老夫妻,一进酒楼就和手脚都被人操控了似的,一举一动看上去都僵硬极了。 谢莞娘见他们拘谨成那副样子,干脆让伙计在房间正中摆了个镂空屏风,如此他们既可以有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又可以时时看见和她坐在一起说话的那姑娘。 那姑娘饿的狠了,在护卫们退出去后,她就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谢莞娘和海棠都刚吃过饭,俩人坐在桌旁,有一下没一下的夹着菜、喝着汤。 一直到那姑娘吃了个半饱,打住心慌,谢莞娘这才尝试着,开始与那姑娘进行深入交流。 或许是因为谢莞娘看着不像坏人,也或许是因为那姑娘其实也亟需与人倾诉,在吃了谢莞娘请的饭菜后,她终于不再是之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在谢莞娘的循循善诱下,她把自己的遭遇低声讲了出来。 正如谢莞娘猜测的那样,这姑娘还是更倾向于按照她爹给她安排的路子走——嫁一个好人家,从此服侍夫君、伺候公婆、生儿育女,过和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类似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日子。 至于她爹给她选的好人家是不是真的好,这姑娘则是完全没有考虑过。 在她的观念里,她爹不会害她,她爹很有见识,她爹给她选的婚事肯定就是她能攀上的最好的婚事。 谢莞娘无意重塑对方思想,她多管闲事,不过是不想这么年轻、这么好看的一姑娘,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因为一桩婚事被害死。 是以,她并没有口无遮拦的说出自己关于她夫家的那些猜测,只是把昨天晚上,那姑娘家里人的种种表现,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 第194章 巡察御史 那姑娘边听边哭,哭的谢莞娘都有些麻爪儿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位官老爷的长随,此时就在酒楼对面成衣铺子的二楼,他听不清谢莞娘说的话,但却能看见那姑娘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从雅间内的情况看,那名年轻男子初步排除了谢莞娘和那对老夫妻是人贩子的这种猜想,但他们对那姑娘是心存善意还是心怀恶念,那年轻男子却还要再看一看。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冒出这种念头,谢莞娘就示意海棠去结账了。 她站起身对那姑娘道:“话说完了,我就先离开了。若你还是不愿报官寻求庇护,之后也可以避开那些人悄悄来寻我帮忙。我虽管不到你们家的家务事,让你安全活到与你父亲见面却还是没问题的。” 那姑娘忙不迭站起身,朝着谢莞娘屈膝行了一礼,“谢姑娘大恩,小女必当铭记于心。” 还有好心提点她的那位客栈伙计,她也会牢牢记着对方的这份恩情。 这么想着,那姑娘眼神渐渐变得坚毅。 明天就是她的成婚吉日,她不可能在半天的时间内找来父亲,自然也就不敢跑到客栈去自投罗网。 但她也不会就这么任由那两对恶毒母女摆布,她得想个办法,在不伤及家族名声的前提下,让那两对恶毒母女受到应有的惩罚。 正这么想着,雅间门口突然传来极有规律的一阵叩门声。 她看一眼那对老夫妻,然后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来人是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年轻男子,对方是来确认她是否需要帮助的。 毕竟谢莞娘虽然走了,但之后却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而看她和那对老夫妻的相处模式,他们显然也不是亲戚或者主仆关系。 年轻男子没那么多时间一直盯梢,所以他干脆选择了来找那姑娘当面确认。 那姑娘没想到,因为她自己心不在焉引发的一场冲突,竟还会在不久之后迎来后续。 她用半是怀疑半是警惕的目光,沉默地注视着与她只隔了一道门槛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子察觉到了那姑娘对自己的不信任,他一点儿也不意外,毕竟只要是个有脑子的正常人,就一定会对突然找上门的陌生人心存警惕。 他们只是在街头偶遇了一次的陌生人,他突然找过来,就算他说自己没有跟踪对方,对方肯定也不会相信。 这种时候,年轻男子唯一能做的就是——亮身份。 他摸出自己的腰牌,“在下也是吃官家饭的,不是什么可疑之人。” 那姑娘没与官府的人打过交道,自然辨认不出他那腰牌是真是伪,但这年轻男子一张嘴就建议她去报官,且还光明正大的腰悬佩剑在街上行走,显然确实与官府有所牵连。 她把人请进雅间,开门见山问起对方来意。 年轻男子也没和她兜圈子,“我家大人看见有人尾随于你,担心他们对你图谋不轨,便派了我暗中留意。” 那姑娘以为他说的是那对老夫妻,遂简单解释一句,“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昨天被人打晕丢进河里,是他们救我上来,又收留我一夜。” 年轻男子蹙眉,“你被人打晕丢进河里?” 那姑娘苦笑着微一颔首,“家丑不可外扬,若我将此事闹上公堂,以后家中怕是将再无我立足之地。” 而且她一个姑娘家,如果她敲鸣冤鼓状告自己的嫡母和姑姑,都不用她们再出手,她的名声也会彻底坏掉的。 那姑娘想报仇,却不想用这种会搭上自己的方式。 年轻男子直到此时才知道,为何这姑娘明明都已经沦落到只能魂不守舍的在街头徘徊了,却还是很快就拒绝了去报官。 他问那姑娘,“之前和你在这吃饭的那两人......” “她们啊。”提起谢莞娘和海棠,那姑娘心情很是复杂,“她们和害我的人住在同一家客栈,大概是怕我贸贸然找过去会遇到危险,所以特意借着赔礼道歉的由头把我请到这里,和我说了她们知道的一些情况。” 和那个伙计一样,谢莞娘对她来说就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他们却都在向她释放善意。 反观那些与她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的人,以及那些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他们却在处心积虑置她于死地。 两者之间的鲜明对比,彻底打碎了那姑娘对血缘和情分的盲目迷信。 她现在很迷茫,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哪里,可同时她又很清醒,清醒的意识到自己以前的天真和愚蠢。 年轻男子看着她,觉得她的精神状态,比她在街上胡乱走动的那会儿要好很多。 他略一思忖,“我家大人身上挂了个巡察御史的差事,你若是不想到县衙击鼓鸣冤,不如跟着我去见一见我家大人。” 他家大人身上闲职不少,但平时却没多少真正需要他去干的活儿。 这个巡察御史的差事,还是因为他突发奇想,决定来北境走一趟,为了名正言顺出京,所以特意跟皇帝讨的这个乍一听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差事。 年轻男子跟那姑娘说了下巡察御史是个什么官,那姑娘立马就狠狠心动了。 她略作权衡便跟着年轻男子离开了,和她一起的,还有那对已经彻底懵圈的老夫妻。 虽说如果这年轻男子真对她不怀好意,这老两口其实也无能为力,但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带着他们给自己壮胆。 谢莞娘不知道在她走后,就有人找上了那姑娘,且那姑娘还真就跟着那人离开了,她在和那姑娘分别之后,就又回客栈等侯府那边的消息去了。 因为枯坐无聊,她甚至还临时起意,睡了个午觉。 等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她又拉着海棠和她一起练武。 俩人正辗转腾挪,有来有回的彼此喂招,侯夫人的其中一位心腹嬷嬷到了。 伙计把人领到他们暂住的小院门口,听到敲门声的海棠一溜儿小跑,紧赶着过去开门,谢莞娘则是摸过布巾,胡乱擦了几把自己微微冒汗的脸。 第195章 前往侯府 侯夫人的心腹嬷嬷是过来给谢莞娘送回礼和请帖的,上午谢莞娘送的礼品和拜帖,一直到正午时分,才被下人送到外出回府的侯夫人面前。 见是谢莞娘送来的拜帖,侯夫人当即就让人去写回帖了。 待到礼品备好,她又派了自己的心腹嬷嬷,亲自过来邀请谢莞娘过府一叙。 谢莞娘没想到侯夫人会见她,要知道,侯府每天收到的拜帖,就算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侯府的主子们是不可能个个都见的。 她以为侯府会按规矩给她送一张回帖、一份回礼,这样之后她就可以放心去玩了。 不成想,侯夫人不仅写了回帖邀她过府,而且还被派来送回帖的人,竟然还是她的心腹嬷嬷之一。 谢莞娘意外之余,态度不由也变得格外慎重。 这可是个大户人家的门子,都比小户人家的主子有脸面、有地位的特殊年代,更别提人家还是侯夫人的得用心腹。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尊重,谢莞娘和这位她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柳嬷嬷寒暄几句,然后两人迅速切入正题。 柳嬷嬷拿出礼单和回帖,先是说了几句侯夫人如何欣赏谢莞娘,得知她来到府城又是如何惊喜的话,然后才笑着对谢莞娘道:“夫人请您明日务必过府一叙。” 谢莞娘捏着回帖微笑点头,“能得夫人相邀是我的荣幸,我明天一定准时过府给夫人请安。” 言罢,她把海棠送上来的小荷包递给柳嬷嬷,“辛苦嬷嬷跑这一趟了。” 柳嬷嬷笑着收下这份打赏,“姑娘言重了,能得夫人差遣,老奴求之不得。” 言罢,她起身朝谢莞娘福了一福,“姑娘若是没有其他吩咐,老奴这就回府复命去了。” 谢莞娘站起身,亲自送她出门。 海棠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等柳嬷嬷上车离开,她低声问谢莞娘,“姑娘,咱们是不是还得另外准备一份礼物?” 谢莞娘点头,“去别人家,两手空空可不行。” 不过也不用准备特别贵重的礼物,心意到了就成。 这么想着,谢莞娘就跑去翻箱倒柜找东西了。 凑来凑去凑不够合心意的,她又临时跑出去,买了两样这边很受欢迎的糕饼和糖果。 晚上,和海棠等人一起去客栈大堂吃饭时,谢莞娘特意留意了一下客栈门口,但却始终没能等来她觉得大概率会来的那位姑娘。 等到吃完饭,她甚至还不死心的招手喊来了那个曾经好心提醒那姑娘的小伙计,压低声音跟他打听了一下是否有见过那姑娘。 小伙计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看谢莞娘的眼神隐隐带着几分探究。 谢莞娘假装没看见,给了他赏钱就把他给打发走了。 虽然纳闷那姑娘不找她又能去哪儿,但腿长在人家身上,人家不想寻求她的庇护,她也不能硬去把人拖来不是? 想到明天还要去侯府拜访,谢莞娘把这事儿抛到脑后,早早洗漱开始睡觉。 一夜好眠,第二天一大早,谢莞娘在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时起床。 她先是练了会儿武,然后才洗漱更衣跑去客栈大堂吃饭。 吃完饭回来,她又不嫌麻烦的重新洗漱更衣,换了身就算置身侯府,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的好衣裳。 检查一遍,确定了无论是自己、海棠、跟去的护卫,还是她提前准备的礼品,全部都无一疏漏,她这才坐上马车,往侯府去了。 侯府位于府城的核心区域,能住在这一片的,全部都是府城有头有脸、有权势、有地位的显赫家族。 谢莞娘的马车在这一片,因为格外朴素反而变得特别显眼起来,很多人在他们的马车驶过时,都对他们投来了或隐晦或明目张胆的好奇视线。 有那眼皮子浅的,因为车马都不出彩、跟车的护卫也衣着朴素,神色间不由自主就带出了几分轻视。 但考虑到他们可能是这附近哪户人家的亲戚之类,他们倒也没有直接出言嘲讽。 护卫们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些带着不友善气息的表情和眼神,但他们一向谨遵谢莞娘的命令,只要别人不是跳到他们脸上蹦跶,他们就全都采取无视态度。 一行人在不停给人让路的过程中,走走停停的来到侯府侧门。 那些暗地里注意着这一行人的闲杂人等,见他们竟是往侯府来的,心说这怕不是又一个跑过来试图攀附侯府的。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的猜测是不正确的。 这辆一点儿也不起眼的普通马车,竟然第一时间就被门子放进去了。 很显然,这是侯府主子提前跟门房这边打过招呼,让直接放行的客人。 因为这个惊人发现,那些暗搓搓留意谢莞娘他们动态的人,都忍不住猜测起了这一行人到底是何身份。 看他们的朴素模样,实在很难想象他们竟然会是侯府主子们的座上宾。 谢莞娘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她坐着马车来到侯府二门,然后又被侯夫人派来迎候的丫鬟婆子,客客气气请到了侯夫人的院子。 她来的不早不晚,正好是侯夫人处理完府内琐事,准备喝口茶休息一下的这个时间段。 和侯夫人一起待在花厅的,还有已经定下婚事,即将出嫁的常鸢。 常鸢的婚期定在明年三月,夫家是侯夫人多方打听、暗中考察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男方门第比侯府略低,但家中人口简单、气氛宽松、资财充盈,常鸢要嫁的儿郎也很有出息。 因她在谢莞娘成婚时,也曾让府中下人捎带一份添妆给谢莞娘,谢莞娘这次过来府城,便特意准备了她亲自绣的一顶百子千孙的帐子、一架花开富贵的炕屏,送给常鸢做添妆礼。 常鸢自己女红技艺稀松平常,但却很喜欢精巧细致、花团锦簇的绣品,谢莞娘送的这份添妆礼,可以说是正好送在了她的心坎上。 能做到这般投其所好,还是多亏了江远曾给常曜做过一段时间的侍卫。 第196章 想要自由 常鸢是常曜的亲妹妹,兄妹俩虽然聚少离多,但感情却一直很好,常曜在紫荆关驻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着侍卫、管事、长随跑去胡商聚集的地方闲逛。 他花钱的主要对象有三个,他娘、他妻子、他妹妹。 因他在买东西时,总会跟负责送货的管事说这个给我娘,这个给世子夫人,这个给七姑娘,随行的他那群心腹,早就被迫记住了他家中三位女眷的各自喜好。 江远本来就是个细心的人,听他念叨的多了,想不记住都不可能。 托他的福,谢莞娘在准备给常鸢的添妆礼时,完美做到了投其所好。 常鸢被这份礼物惊喜到,看谢莞娘的眼神仿佛都在biu~biu~放光。 她玩儿的好的那些姑娘,全部都是武将之家出来的,和她一样,她们的女红水平也都很是稀松平常。 呃......好吧,有一些甚至连稀松平常都算不上,不仅绣活儿拿不出手,她们甚至连自己亲手做件衣裳的本事也没有。 这种情况下,她们当然不会在彼此互赠礼物时,送给小姐妹们她们亲手做的绣品和衣裳。 也是因此,常鸢还是头次收到来自朋友的、对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帐子和屏风。 小姑娘摸着帐子和炕屏上的精致花样,“你也太厉害了,懂医理,会武功,读过书,甚至还会苏绣!你哪来的时间学这么多东西啊?” 像她和她的那些小姐妹,光是跟着家里长辈和哥哥姐姐们练武,就已经个个都累得叫苦连天了。 谢莞娘笑,“我学的东西比较杂,什么都懂,什么都不精通。就拿武功来说吧,我这个半路出家的,肯定不如您这个从小练到大的。” 这可不是谢莞娘有意吹捧,常鸢的身手,确实不是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人能比的。 她听江远说过,常鸢很有武学天赋,小小年纪就已经继承了侯夫人的一身本事,而侯夫人,那可是陪着亲人上过战场,甚至还杀过敌方一员大将的厉害人物。 要说学,谁没学?要说苦,谁不苦?她和常鸢,只是努力的方向不太一样而已。 三人喝着茶,说着话,偶尔意思意思的吃一点糖果、糕点、鲜果、坚果啥的,气氛倒也融洽。 东拉西扯的聊了一会儿,谢莞娘切入正题。 她从袖袋中拿出一张被她折叠成小方块的宣纸,“这次晚辈前来,其实还有一事。” 将东西交给侯夫人身边伺候的大丫鬟,谢莞娘就反常的沉默下来。她没有在侯夫人看那张纸上的内容之前,言简意赅的跟她解释自己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 侯夫人注意到了她的这份反常,她将下人打发出去,然后才缓缓展开手上的那张宣纸。 只扫了一眼,侯夫人就蹭的一下,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站了起来。 常鸢正伸手去拿离她最近的南果梨,被侯夫人这么一吓,她手一抖,然后下意识收了回去。 “娘?” 侯夫人深吸一口气,“没事。” 她重新坐下,视线飞快扫过纸上内容。 片刻后,她一脸复杂的抬起头,视线定定望着仍旧面带微笑,一副波澜不惊模样的谢莞娘。 “你是个聪明的,”侯夫人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却透着些许凝重,“不用我说,这东西的价值想来你也是清楚的。你拿出这个,是想得到什么?” 谢莞娘笑,“自由。” 侯夫人一愣,“什么?” “我的身世想来您已经听世子说过了,我生父是南阳王元琢,生母出身唐县谢氏,就是前朝末年,父子三人虽分隔两处,但却不约而同选择以身殉国的那个谢氏。” 她这么一说,侯夫人立刻就想起这个谢氏是哪个谢氏了。 她蹙眉,“你生母名讳可是静姝二字?” 谢莞娘点头,“她和元琢订过亲,在和亲人失散后,两个相依为命的年轻男女在逃难路上结为夫妻,但在局势相对稳定,元琢找回家人之后,他们家却翻脸不认这门亲事了。” 侯夫人被她的话唤醒了一些久远记忆,“我对你娘有印象,她当时是京城最有名的贵女之一。” 如果不是谢氏女从不与皇族联姻,以谢氏的权势地位和清流名声,才色双绝的谢氏女便是皇后、王妃也做得。 却不想谢氏的三根顶梁柱殉国,谢氏一朝失势,元琢便就做了那等悔婚另娶、忘恩负义之人。 想到彼时的元家家主已经做了那诸多反王之一,侯夫人又觉得,或许元琢一家悔婚,不仅仅只是因为谢家已经败落,还因为谢家是“忠臣”,而他们元家却是“叛臣”。 但在侯夫人看来,两家政治立场不同的这个事儿,其实根本就不叫事儿。 谢家的那父子三人又不是活生生站在元家的对立面,他们已经死了,且元家还是在他们死后才有所动作的。 在谢家父子和前朝末帝一起殉国之前,元家可一直都老实的很。 很显然,作为前朝勋贵之一,元家还是很爱惜名声和羽毛的。 他们虽然也是叛臣,但起事之初却是打的平叛旗号,只不过平着平着,弘德帝元瑜就“被迫”黄袍加身了而已。 私底下元家人是怎么想的不重要,反正明面上,人家可不是直接反了前朝皇室的逆党叛臣。 君不见,在新朝建立之后,他们的开国皇帝陛下,都还竖了个标杆在那,以标榜他善待前朝皇室成员嘛。 说回谢静姝与元琢。 两家没有血仇,谢氏一族又不会妨碍到元家的争霸大业,甚至如果元家操作得当,他们家迎娶忠烈之后入门的这一举动,还能为他们赢得更多前朝旧臣的支持,这是一件多好的事。 只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侯夫人有着一样的脑回路。 谢静姝的祖父、父亲、伯父俱都以身殉国,她兄长又带着寡母幼弟回了族里,她不知情,跟着元琢经历重重艰难险阻,好不容易回到京城,等着她的却不是亲人的热泪盈眶,而是元琢生母的刻薄和敌视。 第197章 两不相帮 元琢他娘咬死了不肯承认元琢和谢静姝的这门婚事,不仅指着谢静姝的鼻子骂她无耻放荡、自甘下贱、迫不及待爬男人的床,而且还以死相逼,要求元琢另娶高门闺女。 元琢同意了,曾经他们家向谢家提亲时,他口口声声的“青梅竹马,倾心已久”,此时已经成了一句笑话。 他留给谢静姝的,就只有状似无奈,实则渣到极点的一番狡辩,“我娘以死相逼,我能有什么办法?不过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我才是真正的结发夫妻。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难道你还怕我会因为一个陌生女人冷落了你?” 被元琢他娘指着鼻子骂都没有放弃希望的谢静姝,因为元琢的这番话彻底心灰意冷,她问对方要了一纸和离书,头也不回地去了道观。 元琢恼羞成怒,觉得谢静姝不识抬举,他娘却很高兴谢静姝能如此识趣。 她可是要给儿子另外求娶高门贵女的,家里还留着个谢静姝算怎么回事儿? 如果不是府中还有公婆和长房留下的人,她不敢在做坏事时做的太过明目张胆,她早八百年就已经对碍眼至极的谢静姝下手了。 谢静姝愿意自己走,省了她清理障碍的功夫,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又哪会还容许儿子因为对方自请下堂,就继续与对方纠缠不休。 之后,元琢在他母亲的安排下娶了他现在的妻子,谢静姝则是在道观无比艰难的生下了谢莞娘。 母女俩很是过了一段时间的清苦日子,一直到收到她传信的谢道衡,冒着死在路上的风险,带人把她们母女接回族中,谢莞娘的伙食这才从吃米汤改成吃羊奶。 谢静姝并没有在谢家久待,养好身体之后,她就把孩子记在兄嫂名下,自己则是换了个离家近的道观继续清修。 并不知道谢莞娘是胎穿人士的谢静姝,始终不知道谢莞娘对她早年的遭遇其实一清二楚,并因此对元琢一家格外厌憎。 她从未在谢莞娘面前说过她生父一家任何坏话,确切来说,她甚至都没告诉过谢莞娘她生父一家的基本情况。 只有作为她兄长的谢道衡,和已经过世的她母亲,听她亲口说过元琢一家给了她怎样的痛苦与羞辱。 这两位因为她的要求,连胡氏都没告诉,自然也不会告诉名义上是谢道衡女儿的谢莞娘。他们都希望谢莞娘能健康快乐的茁壮成长,而不是小小年纪就被仇恨扭曲了心性。 也是因此,谢静姝一直以为,谢莞娘对那些陈年往事,只是道听途说加自行猜测。 她低估了谢莞娘对她生父一家的仇恨和排斥,一意孤行的想要通过认祖归宗的方式,让谢莞娘拥有她这个生母这辈子都给不了谢莞娘的荣华富贵。 当然,其中掺杂了多少她想报复元琢母子、恶心元琢现任妻子的隐晦心思,就只有谢静姝自己知道了。 对她彻底失望的谢莞娘,已经一点儿都不在乎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了。 是她们在报仇的方式上有分歧也好,是她为了报仇宁愿推自己的亲生女儿进火坑也罢,这对谢莞娘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是她自己的,她不会被任何人左右想法与决策,即使这个“任何人”是她曾经很感激、很同情的生母也一样。 她不会再尝试跟谢静姝讲道理,也不会再去寻求谢静姝的理解与信任、改变与支持,她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谢静姝和她生父一家,再也没有操纵她命运的能力与资格。 感谢江远,再一次给了她灵感,让她找到了立功的新路子。 她简单跟侯夫人说了一下元家当初的背信弃义,以及在发现元琢无法留下后代之后,元家厚颜无耻想要把她认回去,让她招婿入赘,然后她就在村外突然遭遇追杀,不得不跳水自救,并从此有家不能回,只能流落在外独自打拼的事。 听到她说,她被谢静姝打着为她好的旗号逼迫,又因为担心给家里招祸,不得不在险死还生之后隐姓埋名,托庇于江远这个与她素昧平生的少年,侯夫人和常鸢不由齐齐红了眼圈儿。 侯夫人没有劝她原谅谢静姝,在侯夫人看来,谢静姝确实是有些魔障了,魔障的甚至不顾自己唯一血脉的心情与死活。 她问谢莞娘,“所以你是想让陛下出面,勒令他们从此不准干涉你的私人生活?” 侯夫人有些犯难,因为就算是皇帝,其实也是不好插手臣子家事的。 碍于礼教,他没办法名正言顺的去阻止做父母的安排自己儿女的未来人生,他唯一能理直气壮插手的,也就只有那些法律条文明确禁止的事情了。 捏着手上的那薄薄一页纸,侯夫人正暗自揣摩皇帝会不会看在谢莞娘是个人才的份上,为她小小牺牲一下自己的名声,谢莞娘就已经摇着头再次开口了。 她轻声细语,“不是的,我只是希望,陛下、太子和宫里的各位娘娘,能够看在我立了些许功劳的份上两不相帮。” 侯夫人微微一愣。 谢莞娘解释,“我生母那边也就罢了,元琢那边,我担心他们会直接进宫请旨。” 皇帝、皇后和太子大概率不会管元琢家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但如果利益足够,皇帝的其他妃嫔,还有太子妃娘娘,这些各有立场的贵人们会是个态度,可就不好说了。 侯夫人显然也很明白这一点,她看着谢莞娘,“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生父生母那边如果不把这事儿闹到宫里,你就不需陛下对你进行任何赏赐?” 谢莞娘点头,“只是个提纯酒水的小窍门,陛下赏我什么,朝臣们怕是都会有意见的。” 是的,她给侯夫人的,是提纯酒水的法子。 这桩功劳不大不小,确实不宜厚赏,但如果皇帝只是予她金银布帛,或者宅邸庄子,那她还不如问皇帝要一句承诺。 侯夫人叹息一声,“行,这事儿我一定帮你办成。” 第198章 略通一二 侯夫人和皇后关系好,皇后是太子亲娘、太子妃的嫡亲婆婆。 宫里的其他嫔妃,因为并不怎么受宠,也都没有跟皇后叫板的底气。 是以只要侯夫人把这东西通过皇后娘娘呈给陛下,陛下点头答应谢莞娘的卑微请求,那么这件事也就可以完美落下帷幕了。 谢莞娘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临时得知可以见到侯夫人之后,挥笔写了这么一个东西,委托她代为呈送。 本来,她是打算等回去之后,再写信请江远帮忙,把这东西交给常曜的,现在好了,不必兜圈子、绕弯子了。 把此行最重要的任务解决掉,谢莞娘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放松。 她道:“夫人若不嫌弃,可以直接拿这法子去推广。北境苦寒,将士们日子难熬,能为改善他们的处境做点事,是我的荣幸。” 侯夫人再次笑开。她想着,这姑娘的脾气秉性还真是一如既往。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可就真把这法子拿去用了。”侯夫人目光柔和,满含赞赏,“你放心,好处肯定少不了你的。” 说到这里,侯夫人就有些坐不住了。她迫不及待想要去给皇后和她丈夫写信,然后派专人把这东西送去京城和她自己的陪嫁酒坊。 虽然确实如谢莞娘说的那样,她写的提纯酒水的法子,以及用一定浓度的酒水处理伤口的法子和效用,适用范围其实不是很广,但他们生活的地方是哪里?是边防重镇! 无论是用来喝的酒,还是用来处理伤口的酒,他们统统都可以用在军中! 把谢莞娘留给常鸢招待,侯夫人捏着那张宣纸,脚下生风的回去书房写信。 谢莞娘一点儿没觉得被怠慢,说实话,侯夫人能这么重视这件事,谢莞娘内心只有轻松和高兴。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常鸢,对谢莞娘不由愈发好奇和欣赏。 等到花厅里只剩下她和谢莞娘,她一脸好奇的问对方,“你还懂怎么酿酒?” 谢莞娘笑着摇头,“不敢说懂,只是略通一二。” 常鸢信她就有鬼了,略通一二能让她娘那么激动? 她不知道的是,谢莞娘说的其实都是肺腑之言,她确实只会酿包括葡萄酒在内的、要求没那么高的甜甜果酒。 至于白酒提纯,谢莞娘表示,这是另外一个赛道。 用合适浓度的酒杀菌消炎,则干脆就和谢莞娘的老本行沾边。 说来说去,还是她占了重活一世的便宜。 如果没有上辈子带过来的那些记忆,谢莞娘真不觉得自己能比这些古人表现好。 呃,其实也不必太过妄自菲薄,最起码,现在她又有了新的赚钱小妙招。 盘算着等明年瓜果相继成熟,她就把她新想起来的赚钱小妙招给用上,谢莞娘心情顿时愈发激动。 如果不是常鸢还在,她高低得拉着海棠唠个十枚铜板的嗑儿,跟对方描绘一下她的宏伟蓝图。 在常鸢和她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里,时间来到正午时分。 侯府厨房准时送上一桌美食,供告辞无果的谢莞娘,以及身为主家的常鸢食用。 至于谢莞娘带来的海棠和护卫们,侯府自是也给他们准备了对应餐食。 在古色古香的圆桌一侧落座,谢莞娘在常鸢夹了一筷子菜后,也紧跟着吃了起来。 侯府厨娘的手艺很好,比她的还要好,尤其人家还很擅长做大菜,不像她,做得最好的基本都是常见菜。 机会难得,谢莞娘在维持仪态、不让自己失礼的情况下,欢脱的大快朵颐起来。 好在,常鸢因为常年练武,也不是寻常千金小姐那种小鸟胃。 两人都很能吃,好吧,到底还是谢莞娘更能吃,但没关系,她比常鸢能吃不假,但她吃的也比常鸢要快。 是以当常鸢感觉自己吃的差不多了,开始放慢速度,主打一个似吃非吃,只为陪客的时候,一直留意着她表情和动作的谢莞娘,就也在吃完碗里的最后半块萝卜之后,果断放下了筷子。 两人移步花厅,在丫鬟们的服侍下漱口、洗手。 一直留意着谢莞娘一举一动的常鸢发现,这姑娘真不愧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那规矩礼数简直就跟刻在她骨子里了似的,由她做来,竟是丝毫不见生硬。 她正想着,就听谢莞娘再次提出告辞。 这次常鸢就没有再留她了,两人客气几句,谢莞娘又去跟侯夫人辞行。 侯夫人见了她,还邀请她以后有时间再来侯府玩耍。 等她走后,侯夫人问自己女儿,“你觉得这姑娘怎么样?” 常鸢想了想,“很厉害,会的东西很多,而且还很谦虚、很随和。” 顿了顿她又道:“就是吧,我感觉她好像挺矛盾的。” 侯夫人“哦?”了一声,“仔细说说。” 常鸢一边回忆一边说:“和她相处,观她为人处世,我感觉她应该是那种胸襟宽广、明理大度的姑娘,可在她生父生母的问题上,她好像又蛮记仇的。” 她生母好歹她还会唤对方一句“生母”,虽不如“我娘”这个称呼,透着信赖与亲近,但最起码她还是承认对方对她有生养之恩的。 可她生父元琢,她很明显的就只有鄙夷和不屑了,莫说是承认他的身份了,她甚至都不愿意像别人那样称呼他一声“南阳王”,而是一直直呼其名。 从礼教的角度,谢莞娘这样其实很容易被人扣上不敬、不孝生父的帽子,可她却还是这么做了。 以谢莞娘的聪慧和通透,常鸢不觉得她是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意识到了这样的态度会让自己授人以柄,但她却还是这么做的,显然,她是在向侯夫人表明态度。 侯夫人听完常鸢的话,不由很是欣慰的看了一眼自家的宝贝女儿。 “你说的没错,那姑娘确实胸襟宽广、格局很大,不仅不会在日常琐事上斤斤计较,而且还心地善良,见不得将士们受苦。” “最难得的是,她不仅有心,而且还很有能力,所作所为,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将士们的艰难处境。” “但她也确实是个有仇必报的厉害角色。”说到这里她叹息一声,“心地善良不代表她就要任人搓扁揉圆,就算被敲骨吸髓也只能默默忍着。” 第199章 种因得果 常鸢“啊”了一声,“可那毕竟是她生父。” 侯夫人嗤笑一声,“生父又如何?她这辈子遭的罪,难道不都是她生父带给她的?” 当着女儿的面,她有些难听话不好直说,但事实上,她心底里还是蛮欣赏谢莞娘这爱憎分明的强硬个性的。 元琢那狗东西,不管是不是因为逃难需要,他既和谢静姝完了婚,有了夫妻之实,之后难道不该顶住母亲给予的压力,做个重信守诺的端方君子? 先是见色起意,仗着有婚约把人家姑娘的肚子给搞大了,然后又打着“母命难违”的旗号喜新厌旧,休妻另娶。 若不是他遭了报应,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生出孩子,他现在娇妻美妾在侧、儿女承欢膝下,过得还不知有多舒服。 他会想起自己当年做的缺德事,并为此感到愧疚,或者想要担负起对女儿的抚育之责吗? 不,他不会的。 现在孩子长大了,对他来说有用了,他想起自己是别人爹了。 咋,还真以为十多年前他为了快乐自己抖的那两下,就是对因此不幸降生的那个孩子的天大恩情了? 不要脸也该有个限度吧? 有个特立独行的母亲,从小就学了一身的好武功,之后更是做出了跟随父兄、丈夫上阵杀敌这种“离经叛道”之事的侯夫人,可不是那种被礼教洗脑成功的所谓大家闺秀。 骨子里,她比谢莞娘还要叛逆,还要不遵礼教。 也是因此,她一点儿都不觉得谢莞娘记仇有啥毛病。 一个给孩子带来了无数痛苦,甚至害得孩子差点儿丧命,迄今都还只能远走避祸的人渣父亲,孩子不仇恨他,难道还能爱重他不成? 还真以为只要他那句“我是你爹!”喊得足够理直气壮,他就真的可以把自己的快乐和满足,建立在孩子的牺牲和痛苦之上了?做他的千秋大梦去吧! 想到什么,她有些不放心的叮嘱常鸢,“我和你爹把你如珠似宝的拉扯到大,可不是为了让你去别人家受气的。” “虽说你那夫家是我和你爹千挑万选,又仔细观察过的,可正所谓人心隔肚皮,我们再怎么仔细,终归还是不能看到人家肚子里去。” “等你嫁过去,无论是你公婆还是你夫君,或者他们家的什么亲戚,谁要是给你气受,你就给我理直气壮反击回去。” “若是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你,你就立马带着心腹打道回府,等爹娘和你哥哥为你出气。” 常鸢:......不是,她们不是在说谢莞娘吗?怎么她娘话风一转,又开始说她的那未来夫家了? 虽然但是,嫁人应该也没她娘说的那么可怕吧?要不......她还是别嫁了,就留在家里过她的逍遥日子好了。 “夫人。”侯夫人的大丫鬟之一,注意到了常鸢的微妙表情,她喊了侯夫人一声,示意她适可而止,莫要吓着她家本就因为婚期临近,渐渐变得不安的七姑娘。 侯夫人回过神,意识到自己一个没忍住,把女儿代入成了谢莞娘,然后一时就有些情绪失控。 她尴尬地清咳一声,“你别害怕,娘说的这种情况基本不会发生。娘只是担心事有万一,所以才提前叮嘱几句。” 常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您就放心吧,您闺女虽然没有谢姑娘那么厉害,但也绝不是那种任人拿捏、信奉三从四德的木头美人。” 侯夫人拍拍她,“你有爹娘和哥嫂,我们都会护着你的。当然,我最希望的,还是你一辈子都平平顺顺。” 她欣赏谢莞娘,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也像谢莞娘似的,经历那么多的坎坷磨难。 母女俩彼此对视,温情脉脉,而另一边,回去客栈的马车上,海棠正低声跟谢莞娘禀报,“侯府那边给您备的回礼极重,而且还另外给了我和护卫大哥们一些赏钱。” 谢莞娘点头表示了解,“给你们你们就自己收着。” 至于回礼极重的这个事儿,谢莞娘猜测,侯夫人大概率是为了感谢她把那张宣纸上记载的东西,无偿授权给侯府随意使用。 回到客栈,谢莞娘先是让人把侯府给的回礼和礼单送去了她和海棠住着的那栋小院,然后又压低声音问留守的护卫,有没有人过来找她。 护卫摇头说“没有”,谢莞娘无奈一叹,回屋休息。 海棠问她,“姑娘是在等那谁吗?” 一边说,她一边抬手指了下护卫们隔壁的那栋小院。 谢莞娘点头,“她大概率是不会来了。” 海棠也跟着叹气,“希望她没有想不开到自投罗网。” 谢莞娘好笑的看她一眼,“人各有命,我们没办法改变别人。”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像她一样从零开始的勇气,对她来说是虎狼窝的父系家族,对那姑娘来说或许才是唯一归宿。 她一边照着礼单,和海棠一起核对、分类侯府给的那些回礼,一边想着再等最多一天,她就去附近县镇,看看能不能买到合适的小规模田庄。 至于府城周边的田庄,在护卫们奉她之命,出去找牙人打听了一圈之后,谢莞娘就已经彻底不抱指望了。 这边的田庄,价格比底下县镇的田庄贵上很多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好一点的田庄,如果没点门路,普通人基本是买不到的。 就算偶尔走大运买到了,之后也很有可能会被权贵之家明里暗里胁迫,为了过安生日子,最终田庄的持有者基本都只能将庄子便宜出让。 别说赚钱了,不亏本都算是幸运的了。 而谢莞娘,她虽然不算是真正的平头百姓,但江远毕竟只是个小小千总,可没资格让府城的豪绅士族卖他面子。 至于侯府诸人,那就不是小来小去的事情也能去麻烦的人。 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侯府那边的关系,谢莞娘只想用在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上。 也是因此,谢莞娘已经打定主意,要把田庄买在没什么强龙过境,地头蛇也不是格外难以招惹的地方。 第200章 各人选择 把侯府给的东西全都整理完,谢莞娘发现,她,再一次钱袋鼓鼓,成了个小富婆。不,是大富婆。 全套的上好和田玉打造的首饰,全套的金累丝镶蓝宝首饰,一小箱金叶子,一小箱虽然谢莞娘基本用不上,但却一看就很值钱的胭脂水粉等物,一小箱分门别类用盒子装好的名贵香料,一小箱全套的上好瓷器,此外还有十匹蜀锦、十匹杭绸、两罐明前龙井和六罐雨前龙井。 “发财了......”谢莞娘低声喃喃,别的不说,光是那两套一共三十二件的名贵首饰,就已经帮她省去不知多少银钱了。 是的,不是能卖多少银钱,而是能省多少钱——侯夫人送的,她敢卖吗? 万幸她现在也是官太太了,虽只是个六品的官太太,但只要她踏入了这个圈子,她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戴金首饰,而不是只能留着压箱底赏玩了。 想到这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根朴素金簪——或许,大概,这就是侯夫人送她两套首饰的原因所在? 啊这...... 谢莞娘有些囧。她不是没有更加繁复精巧的金首饰,只是糙习惯了,衣着打扮根本不追求华丽好看,而是一向只追求在不失礼的基础上,尽可能地干练利落、方便自保。 毕竟她不仅身处边镇地带,而且还是个随时可能被人追杀的、身世存在巨大安全隐患的人。 还是那句话,在她这里,再没有什么比她的自由、尊严和生命安全更重要的东西了。 为了能够继续自由自在、简单快乐的安稳生活下去,谢莞娘可以舍弃其他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华丽衣裙和沉重首饰。 至于她头上的这根金簪和腕上的两个镯子,她没有告诉海棠以外的任何人,她的簪子是簪中剑,她的镯子一个藏着毒粉、毒丸,一个藏着银针、解毒丸和卷起来的小额银票,都是她为可能遇到的危急情况准备的。 好吧,其实不止这些,她的鞋子里藏着极薄但却极其锋利的两枚刀片,她脖子上的小鹿形状的木头饰品,里头放了她亲手制作提纯的、能够瞬间让人昏迷的厉害药粉。 她的耳坠也不是单纯的耳坠,而是可以把弯曲部分撸直了,趁人不备当成金针刺人穴位。 甚至她亲手缝制的每件内衣,里面的铁丝都可以轻易抽出来,被她当成撬锁工具。 如果今天她不是去侯府赴宴,她还可以在腿上绑一把匕首,在袖袋里多放一些药粉。 简言之,作为一个时刻准备着为安全和自由全力抗争的人,谢莞娘身上就没什么东西是纯粹用来装饰她自己的。 可很显然,她的这身打扮,在侯夫人眼里多少还是有些朴素了。 若非如此,对方也不会送她那么好看的贵重首饰,以及花样新鲜、质量极佳的杭绸和蜀锦。 呃,甚至还有名贵香料和胭脂水粉。 天知道,她根本不敢让自己身上有特色鲜明的浓烈气味。 感慨了一番侯夫人的良苦用心,谢莞娘果断把她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全都拿去压箱底。 至于不能保存很久的胭脂水粉,这个很好处理,拿来送人,十个女眷起码有九个都会喜欢。 琢磨着这些事,谢莞娘正打算吩咐海棠去叫热水,客栈伙计就主动敲响了她们这栋小院的门。 他给了谢莞娘一封信,“谢姑娘,这是......那谁让我转交给您的。” 见他脸色奇异,谢莞娘不由问了一句,“那谁?” “呃,就那个谁。”伙计比手画脚,眼睛则横着往护卫们隔壁的那栋小院斜了斜。 谢莞娘忍俊不禁,伙计的比手画脚可以说是乱七八糟、让人根本摸不着头脑,但他横过去的那一眼,却很好地表明了“那谁”到底是谁。 她道了声谢,送走了因为收到一包银子而心情极其复杂的那位伙计。 是的,那姑娘来报恩了,她给了那伙计一百两银子,感谢他对自己的好心提点。 至于谢莞娘,她看得出来谢莞娘不缺钱,是以便只留了一个地址和一句承诺给谢莞娘,并没有也送她一笔银钱做谢礼。 谢莞娘一目十行的看完信,然后便呆呆坐在那里,心情颇有些五味杂陈。 海棠有些担心的喊了句,“姑娘?” 谢莞娘叹息一声,直接把那信放到火盆里烧掉了。 海棠被她的这举动给骇了一大跳,“姑娘,这信?” 谢莞娘解释,“这东西还是不要留着的好。” 那姑娘天真不谙世事,不知道她给谢莞娘写的这封信,会给她现在的靠山,以及未来的她自己都带来一些小麻烦,谢莞娘却不能在想到这一点后,还把这信给保留下来。 她也没想过去找那姑娘讨什么人情,只是几句话和一顿饭罢了,于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至于那姑娘信上说的,她已经决定嫁给她现在的靠山,那个大了她二十岁,死了老婆,但却有一堆儿女和小妾的人,谢莞娘没有告诉海棠,也没有就此发表意见。 各人有各人的命,她没办法去左右其他人的选择和人生。 她问海棠,“那家人有没有透露过,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嫁闺女?” 海棠道:“就明天,今天他们已经把嫁妆送去男方家了。” “换人的事他们是怎么和男方那边说的?” 海棠摇头,“现在还没有消息传出来。要不,我让人去打探一番?” 谢莞娘叹息一声,“罢了,终归是与我们没甚关系的事。” 海棠小心翼翼打量她神色,“姑娘,您......心情不好?” 谢莞娘又是一声叹息,“没事。” 海棠:......恕她直言,她家姑娘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但她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姑娘的心情是因为那封信变差的,而在看完那封信后,姑娘又问了隔壁的隔壁什么时候发嫁那位表姑娘,很显然,那封信是被抢了亲事的那位新嫁娘写给她家姑娘的。 那么她家姑娘的心情不好,想来也正是因为同情那位新嫁娘。 第201章 美色与权力 虽然确实如谢莞娘所说,这是一件和她们没甚关系的事,但海棠还是不希望因此心情不好。 她指着存放那些漂亮首饰和衣料的箱子,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等回去了,姑娘给自己做几身漂亮衣裙穿吧。搭配着侯夫人送的首饰,姑娘肯定比现在还要漂亮。” 谢莞娘笑了下,“等过年的吧,过年的时候我给你和我,还有阿远、小阳都做两身新衣裳。” 至于其他人,分布料给他们,他们自己自然会张罗着去做新衣裳。 海棠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找小梅帮我做吧。” 谢莞娘笑着摇了下头,“我都给你做这么多年衣裳了,你现在不好意思是要闹哪样?” 海棠想想也是,遂愈发的不好意思。 谢莞娘摸摸她的头,“你也有你的长处,对我来说,你会武功比会针线更好。” 想到谢莞娘生父一家,海棠顿时双眼圆瞪,她攥紧拳头,“姑娘你放心,这次婢子就算是豁出性命,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到你。” 谢莞娘摇头,“不行,你不能豁出性命。你得活着,活着用后半辈子的时间来保护我、陪伴我。” 为了那么一群烂人搭上她的小海棠,这种赔本赔到姥姥家的买卖她才不干。 海棠一愣,旋即笑开,她用力点头,“好,我用一辈子的时间陪伴姑娘、保护姑娘。” 她们这边温情脉脉,已经下定决心嫁给老男人做续弦的那位姑娘,此时却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双目空茫的望着远方。 她倒不是像谢莞娘那样,很嫌弃她未来的成婚对象。 事实上,她只是把自己决定要嫁的人姓甚名谁告诉了谢莞娘,那什么年纪比她大很多,且还有着好几房妾室和一大堆子女的话,她是半个字也没提的。 只不过她嫁的人实在是太有名了,谢莞娘一看那个名字,再一看那姑娘留给她的通信地址,便第一时间确定了,这位打着巡察御史的旗号跑出来玩儿,半路上还妄图老牛吃嫩草的老纨绔,就是她知道的那个名震朝野的皇帝叔父。 这位严格说来,和皇帝的血缘关系其实已经很远。 远到什么地步呢? 远到他还是皇帝的叔叔,他儿子就已经和皇帝出了五服。 但这位比起很多和皇帝血缘关系更近的人,却都要更得皇帝恩宠。 为什么呢?因为他曾数次于危难之时救过皇帝、皇后以及太子。 他出身勋贵之家,虽说只是旁支,但却因为本身武学天赋极佳,且自小就热衷此道,十多年来一直勤学苦练,所以很受长辈看重。 但就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开始了他的叛逆人生。 原本的乖乖牌、好榜样,在过完十八岁生辰的那一天,留书一封潇洒离去。 以往元氏一族也不是没有这么做的年轻子弟,但他们留书离开,去的九成九都是边关,剩下的那一小点异类,则基本都是为了抗拒长辈帮订的婚约。 不像这位,居然留书说他要去闯荡江湖了。 好好的勋贵子弟去当江湖游侠,这像话吗? 家中长辈出离愤怒,恨不能立刻把他给抓回来,来一出祖父叔伯爹娘混合多打,然而这位选的出走时机极好,在他离家之后没多久,世道就彻底乱起来了。 家里人顾不上找他了,他却没过几年就自己跑回来了。 原本以为他是混不下去才回家寻求庇护的一群长辈,在见到他后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位居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还给彼时已经称王的先帝,也就是现任皇帝追封的、死在征战途中的他亲爹,带回了一支兵强马壮、人数众多的义军队伍。 从此他成了先帝麾下爱将,并常年与皇帝、太子并肩作战。也是因此,他有很多机会在帝后和太子遇到危险时,豁出命去保护他们。 他的结发妻子死于难产,彼时他在外征战,没来及见对方最后一面。 也是因此,他不仅给发妻守了三年孝,而且还为了确保自己嫡子嫡女的家庭地位与人身安全,数次阻止家中长辈为他续弦。 至于他娘、他发妻以及他自己这些年为他纳的几个妾室,还有她们生的那些庶出子女,他说不上多么宠爱,但也从未苛待。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对他们的唯一要求就是安分守己,别肖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当然,该给他们的,他也一点儿都没短了他们的。 他因此自认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却不知多少女人因为他如此厚颜无耻,而暗地里发出一片呸声。 当然,这并不是他声名远扬的根本原因。 这位之所以朝野闻名,是因为他总是突发奇想,做出一些离谱事情。 比如因为不想就藩,所以坚决不肯受封郡王之位,宁愿降一等做个国公。 比如因为不想继续练兵打仗,所以一点儿不走心的在家装病,直到磨得皇帝收了他所有实权,让他如愿以偿的只拿俸禄、不当牛马,每天都能美滋滋的睡到自然醒。 再比如最近他突然觉得京城也没啥好待的,于是就请了一道圣旨,挂着巡察御史的名头离京。 好吧,这其实也没什么,真正有什么的,是这位大冷天的离开京城,居然不是往更暖和的江南跑,而是顶风冒雪的来了以苦寒闻名的北方边镇。 就,真的是很神奇的脑回路。 诸如此类的事,这位从还在跟着先帝打天下的时候就一直在做了,是以他在所有他活跃过的地方都很有名。 不止朝臣,便是某些与他打过交通的市井小民,也是能说出一二与他有关的离谱事情的。 现在他居然为老不尊的,又看上了人家十五六岁的漂亮小姑娘,谢莞娘觉得,他的离谱传说,大概率很快就要再添一桩了。 当然,谢莞娘惋惜归惋惜,不屑归不屑,但却不会因为他老牛吃嫩草,就怀疑他是用了权势胁迫的人家小姑娘。 这位虽然脑回路格外清奇,但却一直立身很正,以前身为勋贵子弟也好,现在身为皇亲国戚也罢,他都始终不曾因为自己的身份和权势做什么出格的事。 第202章 不理解但尊重 谢莞娘不知道这是因为,这位一直以行侠仗义的大侠自居,但是这却并不妨碍谢莞娘和其他人一样,对他的品性存在一定信心。 她猜测,这位见色起意或许是真的,但那姑娘看上了对方的身份,所以很乐意的选择了点头答应对方求娶,大概率也是真的。 美色与权力,还真是这世上最常见也最庸俗的一种组合呢。 这么想着,谢莞娘不由再次叹了口气。 对上海棠满含担忧的小眼神,谢莞娘下意识开解自己。 罢了,她就别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心了,比起那姑娘,她的处境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毕竟和这位声名远扬的国公比起来,她那渣爹才是真的人品败坏,需要用最大恶意去揣测、提防、反击。 深吸一口气,谢莞娘笑着锁好柜子,起身往房间外走,“我去跟伙计要点清粥小菜,咱们吃了就洗洗睡吧。” 现在那姑娘已经不需要她的帮助了,她打算明天一早就往距离府城最近的清苑县去。 早些把钱花出去,她就不用总是派人守着她那些沉甸甸的钱箱子了。 这么想着,谢莞娘的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海棠见她重新变得神采奕奕,立马喜笑颜开的跟了过去。 两人在院子门口张望一会儿,守在附近听候客人呼唤的那名伙计就一脸是笑的小跑着赶过来了。 谢莞娘看着他,“麻烦给我们送些清粥小菜,然后再给隔壁院子送两盆米饭、两盆馒头,以及十二个味道不错、份量也大的菜。” “好嘞!”小伙计答应一声,小跑着往后厨传话去了。 谢莞娘和海棠退回院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家常,一边等着小伙计给她们送清粥小菜。 小菜容易制作,粥则是和米饭、馒头一样,都是厨子们提前做好放在那儿的,是以谢莞娘她们的饭菜上的很快。 一碟酸辣萝卜、一碟酱小黄瓜、一碟韭黄炒蛋、一碟腊肉炒洋葱木耳胡萝卜、一碟皮蛋拌豆腐、一碟卤猪头猪肝猪心拼盘,荤素搭配、冷热都有,且还都是配粥很不错的菜。 谢莞娘看了眼小伙计摆在桌上的这些菜,很是满意的点了下头。 海棠见她心情好,高兴的抓了两块碎银放在桌边,“打赏你和厨子的。” 伙计乐坏了,送个饭就能得到差不多一钱银子的赏,这好事儿他做工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 乐滋滋的收好银钱,伙计一边往外退,一边咧着嘴连连打躬作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海棠见他这样,冲动消费之后泛起的那一丝肉疼之感顿时不翼而飞。 谢莞娘被他俩的表情逗乐,吃饭期间全程嘴角都是高高翘起来的。 海棠见她这样,愈发觉得自己这二钱银子花的实在是太值了。 她也跟着傻乐,心情好的连粥都多喝了一大碗。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更让她高兴的事情还在后面。 两人吃完晚饭,让伙计收走餐具送来热水,又轮流洗漱完毕,海棠正打算给谢莞娘再擦一下头发,谢莞娘却抢先一步,塞了片金叶子到她手里。 “给你的,存起来当私房钱。”她笑眯眯看着海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海棠哇的一下哭起来,吓得谢莞娘嘴巴微张、双眼圆瞪,愣在当场。 她正迅速反思是不是自己的这一举动又让海棠误会了什么,海棠就已经抹着眼泪又哭又笑起来。 “谢、谢姑娘赏。”她咧着嘴,看得出来确实是高兴的,但她的那眼泪珠子,却还同步的吧嗒吧嗒往下掉呢。 “啊,这......”谢莞娘有点儿麻爪,“所以,你是高兴还是伤心?” 海棠双手叉腰,“当然是高兴啊!” 眼泪珠子掉下来,她抬手随便抹了一把,“我这叫、叫......” 谢莞娘小心翼翼接话,“喜极而泣?” “对,就是喜极而泣。”海棠用力一拍手,小脸儿熠熠生辉,透着自豪、惊喜与激动,“姑娘,这还是奴婢这辈子第一次收到金叶子做打赏呢。您不知道,以前我老羡慕夫人身边的那几位嬷嬷了,整个谢府,就她们是有金子做私房钱的。” 当然,她们有的不是金叶子,而是金首饰、金豆子、金花生这些。 以前谢家富贵时,这些围绕在主子们身边的得脸仆从,每逢年节、立功,或者每次府上有大喜事,基本都能从主子手里拿到金子做的赏钱或者喜钱。 虽说战乱年间,这些人就算能保住命,压箱底的金子银子必然也迫于无奈花了不少出去,但有些相对幸运、家里开销没那么大的人,总归还是能留下一些他们舍不得出手的好东西。 挨过饿,甚至差点饿死,深知银钱和粮食重要性的海棠,对嬷嬷们偶尔拿出来擦拭一番的金灿灿,有种发自内心,但却从来不敢宣之于口的强烈渴望。 她做梦也没想到,她对金灿灿的强烈渴望,会以这么突兀的方式得到满足。 谢莞娘处境不好,为了雇佣和培养护卫,她有多少钱其实都是不够花的。 海棠本以为,谢莞娘会在所有隐患全都排除之后,再改变她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的节俭习惯,却不想谢莞娘竟然在她仍旧处于危险中时,就大方的给了海棠一片金叶子。 金叶子虽然轻飘飘的不算重,但心愿得到满足的海棠,却还是一个没忍住,因为喜悦和感动哭出了声。 谢莞娘从未如此渴望过任何东西,是以她无法理解海棠的喜极而泣,但没关系,就算无法理解,她也可以对海棠的这份喜悦表示尊重。 主仆俩一边做事一边闲话,等到海棠帮谢莞娘把头发彻底擦干,两人这才一里一外熄灯睡下。 第二天,谢莞娘一大早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带着海棠和护卫们离开府城。 在客栈大堂吃早饭并顺带结账时,之前得了那姑娘好大一份谢礼,并且还帮她给谢莞娘送了封信的小伙计,趁没人注意,偷摸儿用极快的语速告诉谢莞娘——那户人家今天就会发嫁他们家的那位表姑娘。 第203章 前往清苑县 小伙计是府城本地人,虽然做的只是客栈伙计这样的普通营生,但却架不住他消息足够灵通。 他告诉谢莞娘,那姑娘的未来夫家,其实是个实打实的火坑来着。 因为好不容易攀上了一门官亲,那位表姑娘和她娘亲这两天全都得意的很。 人一得意就容易忘乎所以,这不,这客栈的掌柜、伙计,甚至厨子、帮厨和洗碗工,都已经因为他们家下人的主动炫耀,从不同人口中,听说了好几遍他们家那门贵亲的住址以及姓名。 小伙计告诉谢莞娘,别看他们自己炫耀的凶,但实际上,他们的那门贵亲,在这府城根本就排不上号。 区区七品小官家的庶出子,且还是个不学无术,每天只知道流连青楼和赌场,在府城根本寻不到合适亲事的庶出子,这算哪门子的好亲事? 要他说,那姑娘被抢了婚事也好,起码后半辈子不用都在烂泥地里受苦。 谢莞娘心道“果不其然”,她给了那小伙计一角碎银,打发他离开。 小伙计欢天喜地的走了,海棠则是低声问谢莞娘,“那家人在答应结亲之前,难道都不用好好打听一下的吗?” 谢莞娘笑,“一来他们两家相距甚远,女方在府城人生地不熟的,能打听到的消息必然有限,二来对方既然有心隐瞒,肯定也会防着他们派人打听的。” 事情都是人办的,而你只要许的好处足够多,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其实都是可以被收买的。 在自己的地盘上糊弄外乡人,对一个七品官来说想来还是很容易的。 吃完饭,谢莞娘拿出银钱结账,然后众人在伙计的热情相送下,或坐车,或骑马,离开府城赶往他们此行的第二个目的地——清苑县。 清苑县与易县正好处在府城两端,不过比起易县,清苑县距离府城就要近上很多。 也是因此,很多在府城周边买不到合适田庄的乡绅富户,都会跑到清苑县挑选自己心仪的田产。 如果不是清苑县离府城确实近,辖下田地也肥沃得很,谢莞娘是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的。 一行人在太阳升起之后出发,还不到午时就已经来到清苑县。 找了家客栈住下,谢莞娘打发一半护卫出门打听靠谱的牙人。 至于她和海棠,因为要留人看着他们带来的财物,分不出足够的人手明里暗里保护她,谢莞娘干脆就一直待在客栈没出去。 闲来无事,她找出临出发时塞到行囊里的棋盘以及黑白棋子,和海棠很是随意的下起了棋。 两人在围棋上都没什么胜负欲,水平也是半斤八两的稀松平常,是以她们这棋下的,可以说是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技术含量。 她们一边随意地往棋盘上一枚枚落子,一边时不时端起茶盏小抿一口,配着点心品尝侯夫人给的雨前龙井。 明前龙井谢莞娘没舍得拆开包装,她也好,江远也罢,他们喝茶都只图一个解渴、健康,至于其他的,不好意思,他们一个是略通一二,只能装装样子,另一个则干脆连了解都没有了解过。 牛嚼牡丹未免太过暴殄天物,是以她打算等回了易县,就托人把那两罐明前龙井捎回唐县的谢家村。 她爹谢道衡是个懂茶也爱茶的,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喝过什么好茶了,想必收到来自谢莞娘的这份礼物,他能因为好茶和女儿一片孝心的双重buff,高兴上很长一段时间。 护卫们动作很快,花了不到半天时间,他们就打听出了两个口碑最好的牙人。 谢莞娘略一权衡,选了手头待选产业较多,能让她更快挑出合适田庄的那一个。 事不宜迟,在客栈吃过午饭,谢莞娘就带着海棠等人去了那位金姓牙人的家。 听谢莞娘说明来意之后,那位金牙人给她推荐了位于黄家庄和南高庄附近的几个庄子。 “黄家庄挨着清水河,南高庄挨着唐河,都是不缺水源的好地方。那边的土地也都十分肥沃,最差的田都是可以评上中等的。” 谢莞娘点头,“那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带我们过去看看?” 金牙人看了眼天色,“明天吧,今天时间有些晚了,咱们就算过去了,最多看两个庄子,天就差不多黑透了。” 谢莞娘他们既然是来买庄子的,随身肯定带了不少银钱,这种情况下,随便外宿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他们最好还是住在治安情况相对较好的县城客栈。 谢莞娘点头,和金牙人约好明早的会合时间、会合地点,起身带着海棠和随行的两名护卫离开。 金牙人把她们送到自家大门口,正欲开口道别,抬眼却见乌泱泱一群大老爷们儿,簇拥着一辆并不起眼的普通马车,呼啦啦朝着谢莞娘围了过来。 “姑娘!” “东家!” “谢姐姐!” 大家七嘴八舌的跟谢莞娘打着招呼,响亮且充满喜悦的声音,震得金牙人后知后觉的回过神。 合着,这姑娘并不是只带了一个丫鬟和两个护卫?她竟然还在他家院子外头埋伏了这么一大帮人? 好家伙,得亏他不是那等没有底线,为了钱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无耻之人。 但凡他因为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动歪心思,他和他妻儿老小估计都得被大卸八块。 抹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金牙人默默修改了一下他刚刚的不成熟想法。 就他们这人多势众、来势汹汹的架势,他们就算带着箱子外宿也不会遭遇危险,会遭遇危险的,只会是那些见财起意,打他们钱财主意的人。 不过金牙人也没改口说,“既然你带了这么多人,那咱就现在立刻出发好了。” 他想着,虽然谢莞娘一行人是不需要他这多余的保护行为了,但他们出门在外,多一事终归还是不如少一事。 与其因为银钱被人盯上,然后为了保护财产给见财起意的人带去危险,他们还不如就老老实实住在客栈,为自己省事儿,同时也不给别人作死的机会。 第204章 返回易县 第二天一大早,吃饱喝足的谢莞娘等人来到清苑县的南城门外。 他们比约定时间早来了大概半刻钟,但金牙人却比他们还要来的更早一些。 他是和自己二儿子一起过来的,父子俩赶了辆马车,那车比谢莞娘他们的还要朴实无华,马儿也远不如谢莞娘他们买的淘汰军马那般健壮威武。 但谢莞娘他们都知道,就算是这样的普通马匹,在民间那也是相当抢手的,没有一定的钱财底蕴和熟人门路,寻常人想都别想。 在金牙人父子的带领下,谢莞娘他们用大半天时间,看了一共七个庄子。 这七个庄子各有各的优缺点,说实话谢莞娘都不是很满意,但在已经提前打听过清苑县田庄行情的情况下,谢莞娘最终还是选了其中的三个庄子出来。 这三个庄子在土质、水源、地理位置、庄内规划等方面都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缺点就是价格略贵。 和唐县相比,清苑县同等品质、同等规模的田庄,价格普遍贵了大概一成到一成半的样子。 谢莞娘看上的这三个没有短板的田庄,加起来一共花了谢莞娘六千八百多两,几乎掏空了她和江远的所有积蓄。 江远因为战功得的赏赐直接清空,她从谢道衡和胡氏那儿得来的压箱银子也是一样,只有侯夫人因为她献上的两个小办法赏赐给她的那箱金叶子,幸运地剩了十片在她手上。 把清苑县地价和唐县地价做了个对比的海棠,心疼的彻底失去了进行表情管理的能力。 如果不是谢莞娘早就和她说过为何要跑到清苑县买田庄,她肯定会在金牙人报价时,就跳出来建议谢莞娘还是把钱花到他们唐县地界,莫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这被宰的冤大头。 “好了,别摆出这么一副肉疼表情了。”揣着从衙门换出来的三张红契,谢莞娘笑着捏了捏海棠的脸,“这清苑县的庄子虽然比唐县的贵,但比起府城的却又要便宜许多。” 她有些感慨的望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且我们想买府城的,都还没有门路能够买到,或者说就算买到了,也很难长久留在手上呢。” 顿了顿她又道:“府城的达官显贵、乡绅富户们又不傻,如果不是物有所值,他们才不会抢着在府城和清苑县这两处地方买庄子。” 海棠也跟着抬头看向颜色绮丽的漂亮天空,“您说的这些婢子也明白,婢子就是......穷习惯了,一时有些接受不了这地价。” 谢莞娘忍俊不禁,确实,像他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习惯了小地方那平易近人的物价房价地价,再一看府城和清苑县的这离谱房价地价,很容易就会下意识地生出一个念头——我想回乡下。 她拍拍海棠的头,“清苑县的这地价还不算离谱,最离谱的是江南、京都等繁华富庶之地,以及那些良田极少,山岭密林极多的偏僻地方。” 一个是因为人太多,一个是因为地太少,总之都呈现一种严重的供需失衡的状态。 一行人回到客栈,在客栈又休息一晚,谢莞娘这才开始着手走访、接收她新买的三个庄子。 顺带的,她还对庄子的一些事情进行了轻微调整或重新规划。 如此又忙碌了大概半个月时间,谢莞娘一行人这才赶在腊月中旬,风尘仆仆的回了易县她和江远的家。 估摸着她快回来了的郝玉,这段时间一直让人守在易县的南城门内定点蹲守。 此时,那蹲守的人好不容易看见熟悉的众多面孔,顿时一脸高兴的从他取暖歇脚的茶楼里一跃而起。 抓出一把铜钱,连数都顾不上数,趁着往外冲路过柜台的空档,这位直接把铜钱一股脑儿塞给了靠着柜台打瞌睡的茶楼掌柜,“不用找了!” 茶楼掌柜一个激灵精神起来,忙喊来小二问他刚刚跑走的客人,点的都是些什么点心、什么茶水。 小二麻溜儿回话,“掌柜别担心,那位每天都只点最便宜的茶,点心也是在最便宜的那几样里每次挑两样。” 说白了,人家就是花一些铜板,跑到他们茶楼蹭炭火来的。 毕竟城门口那是真的冷,不找个暖和又能看到城门口的地方老实窝着,那些负责过来蹲守等人的人,怕不是个个都得被冻僵。 听到他这么说,客栈掌柜心里顿时就有谱儿了。 他把铜板数清楚,然后又从多余的那一小堆里,拿了两个赏给回话干脆利落的那小二,“算你机灵。” 小二嘿嘿笑着接过铜板,然后就自顾自又忙活起来了。 那茶楼掌柜见他走了,这才拿右手轻轻一划拉,把剩下的多余铜板划拉到自己的钱袋子里。 至于对方该付的茶钱和点心钱,掌柜则是打着哈欠,老老实实给放到柜台内侧的钱匣子里了。 扔了钱就跑的那位蹲守大哥,对自己差点儿被掌柜当成试图占便宜的无耻之徒一事毫不知情,他踩着硬邦邦的冰冷地面,口鼻处呼出团团白气,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奔向正准备转入回家必经之路的谢莞娘等人。 “阿泰!阿泰!老洪!钱桐!”一边跑,他还一边喊着自己熟悉之人的名字。 听到动静,阿泰等人纷纷扭头,看向声音来处。 “炳叔?”阿泰第一个认出来人,“您这是?” “东家......东家喊我......来接你们!”喘着粗气说完这句,蹲守大叔又问阿泰,“姑娘呢?姑娘可在车上?” “我在。”谢莞娘打开车窗,冲阿炳挥了挥手,“郝叔和婶子、银珠都还好吗?他让您来接我,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 阿炳摇头,“都好。没有,没出啥事儿。东家就是估摸着你们快回来了,担心你们路上遇到啥事儿给耽搁了,所以就派我天天过来这边守着。” 谢莞娘闻言松了口气,“辛苦您了。等很多天了吗?” 阿炳摇头,“也没有很多天。”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上今天,一共四天。” 谢莞娘:......四天还不算是很多天?这可是数九寒天的最北方。 第205章 分发土仪 她朝海棠伸手,海棠会意,摸出一角碎银递给谢莞娘。 谢莞娘将那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递给阿炳,“辛苦炳叔了,这钱您拿去打酒。” 阿炳乐呵呵收了,“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谢莞娘冲他笑笑,然后又吩咐老洪,“洪叔,你派个人去趟郝叔家,就说等明天上午我就过去给他和陈婶请安。” 老洪点头,安排了个沉稳但却不失机灵的同伴,过去给郝玉和陈氏传话。 想了想,他又让人腾出一匹马,“阿炳,这匹马借给你骑。” 阿炳高兴的直搓手,能骑马当然好过他用两条腿走。 虽然郝玉给了他吃饭喝茶坐车的钱,但这钱到了他兜里,他舍不舍得花在自己身上,就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毕竟他可还有一家老小要养。 他是郝玉同袍年纪最小的弟弟,他大哥在郝玉因伤退伍之后没多久,就不幸死在了战场上,之后就是他二哥、他三哥。 就在他以为很快就会轮到他自己时,新朝建立,异族短暂蛰伏,他四哥幸运地活了下来。 再之后,郝玉跟随江远来了易县,他想起昔年战友,遂一家家的让人去寻。 他的人根据线索找到阿炳一家所在的村子时,阿炳一家已经穷的忍不住开始吃土了。 野菜榆钱、草根树皮,甚至苫房草,只要是能吃进肚子里,且还一时半会儿吃不死人的,他们家人都已经将之纳入食谱。 但就算如此,因为家中人口众多,且多是老弱妇孺,他们一家人却还是常年都处在饥饿状态。 是郝玉给了他和他两个侄子每人一份差事,他们家才从明知吃土吃多了会死,但却还是需要少少吃一些观音土充饥的悲惨境地,一跃成为已经能够每天都勉强吃上两顿饱饭的、令村里人无比羡慕的幸福之家。 他家里人对如今的处境十分满足,但阿炳却因为见识了外面的世界,愈发想要让家里人过上真正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也是因此,他在所有需要他自己花钱的事情上,都会下意识地尽可能俭省。 郝玉派他过来蹲守谢莞娘等人的这几天,他为了省钱,不仅每天都早出晚归,靠自己的两条腿通勤,而且还从来都没有在外头的食肆用过午饭。 茶楼免费续水的最便宜的茶,以及两碟最低价格的点心,就是他蹭炭火加吃午饭的全部花费。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一旦他在茶楼耽搁的时间久了,单靠两条腿,他会追不上谢莞娘他们的车队,他也不会数都不数,就掏出一把铜板扔给茶楼掌柜。 本来奔跑途中,他都还在为自己多花了一些铜板而肉疼,却不想甫一见面,谢莞娘竟然就又大方地给了他赏银。 现在谢莞娘的护卫又借了马匹给他,让他不必再花钱租车,他顿时就愈发高兴起来。 打发走阿炳和去传话的护卫,老洪招呼一声,车队继续朝着谢莞娘和江远的小家前行。 虽然她走了很长时间,但负责留守的仆从、护卫,却并没有因为主家不在就偷懒懈怠。 他们把宅子打扫的干干净净,并且也没有出现任何的失窃事件。 摸摸堂屋摆着的桌椅、摆件,又跑去卧室、库房分别转了转,检查了一下她的贵重物品,谢莞娘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洗漱、吃饭、休息。 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谢莞娘又收拾整齐,带着她准备送给郝玉、陈氏和银珠的清苑县土仪去了一趟郝玉家。 郝玉见她和离开之前没甚区别,依然还是之前那副神采奕奕、双眸灵动的模样,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抱着孩子的陈氏和被谢莞娘寄存在这儿的小阳、小梅,则是把谢莞娘团团包围起来,七嘴八舌的问着她各种问题。 小到她吃的好不好,路上冷不冷,有没有遇到大雪天阻碍赶路,府城和他们的这小县城有啥区别,大到他们一行人有没有遇到坏人,事情办的顺不顺利,谢莞娘有没有见到侯夫人...... 谢莞娘笑着一一答了,然后又把她给郝玉一家买的东西拿出来,告诉陈氏和郝玉这些东西分别是她打算送给谁的。 至于眼巴巴看着的小阳和小梅,谢莞娘扭头跟两人解释一句,“你们的我没有带过来,等你们回去了,我让海棠拿给你们。” 两人闻言,眸光不由又亮几分。 挑着能说的,和郝玉、陈氏说了一遍,然后又在二人的热情相邀下,留在他们家吃了一顿午饭。 吃饱喝足,谢莞娘这才带着小阳、小梅、海棠以及随行的护卫回去。 回到家,她指着装土仪的其中一个箱子对海棠道:“按照我们之前计划好的,把这些东西给大伙儿都分一点。” 她在买东西之初,就已经计划好了什么东西送给什么人,是以这会儿倒是不必再多费口舌进行分配。 海棠应了声是,动作麻利的先把自己那份、小阳和小梅的两份全都挑出来,然后才喊来谢莞娘雇佣的其他雇工,比如厨娘、帮厨、裁缝、绣娘、伙计、掌柜、账房等人,让他们每人领走一份谢莞娘为他们准备的清苑县土仪。 至于护卫们的那一份,海棠直接喊来护卫队长,请他多叫几个人过来抬走箱子,然后按照谢莞娘计划好的去给大伙儿均分。 至此,谢莞娘的外出之旅才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因为年关将近,谢莞娘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就没有再折腾什么新花样了,她带着海棠、小阳等人,每天利用闲暇时间为过年做各种准备。 给有来往的人家送年礼,采买整猪、整羊、鸡、鸭、鱼、蛋、豆腐、糕点、糖果、坚果、果脯、红纸、香烛纸钱等年货,大扫除、剪窗花、写对联、杀年猪、炸果子、蒸馒头花卷豆包年糕...... 如此接连忙碌了差不多十来天时间,时间来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 因为江远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过年的意思,谢莞娘忍不住在早晨起床时,再一次默默叹了口气表达失望。 第206章 江远归来 谢莞娘不知道的是,认为她甫一成亲就和丈夫分别,独自撑起一个家实在过于辛苦的海棠等人,其实比她还盼着江远回来,只不过他们不想让自己的消极情绪影响谢莞娘,所以就都把这份期盼很好地藏了起来。 他们在面对她时,表情、话语乃至肢体语言都没有任何不对,说来也确实足够小心翼翼了。 谢莞娘可不知道自己在他们心里已经成了一个苦情角色,她自己觉得,她的日子过得还是蛮滋润的。 她并不需要江远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把她呵护成一朵无法独自面对外界风雨的温室娇花。 比起成为一朵花,她其实更愿意成为一块有棱有角,有坚固铠甲,也有锋利刀刃的特殊材质的石头。 她只是,许久未见江远,有些想他罢了。 收拾利落,谢莞娘带着对自己俊俏夫君的些许思念来到院子正中。 即使是数九寒天,即使年关将近,她也一直都在坚持练武。 受她影响,海棠和护卫们也都勤奋极了。 大家比着赛似的,天天一早一晚的抽出时间练武,谁若是偶尔掉队,都不用其他人说,掉队者本人就会自觉地生出些许不安和难言的紧迫感来。 小阳因此往郝玉那里跑的愈发勤了,她迫切地想练出个模样来,这样她才能在接受了这么久谢莞娘的馈赠之后,好好的回赠给她一点惊喜。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谢莞娘在某次派海棠给陈氏送东西时,就已经从海棠嘴里听说了小阳偷摸跟着郝玉习武的事。 之所以这对主仆谁也没有问到小阳面前来,是因为海棠已经从陈氏那里听说了,小阳偷感十足的瞒着她们习武,是为了能够在机会合适时给她家姑娘一个惊喜。 孩子知道感恩,并且还愿意为了回报谢莞娘做出努力,这是一件很值得她们配合保密并好好期待的事。 眨眼又是三天时间过去,就在谢莞娘觉得,江远大概率是不会回来了的时候,江远风尘仆仆的带着一些亲兵赶回来了。 振奋人心的激动会面、七嘴八舌的问候交谈结束之后,郝玉、陈氏、海棠等人识趣的各自找了借口离开,把空间留给久别重逢的小两口。 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江远,谢莞娘想都没想,就跑过去坐到了江远身边。 她问江远,“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驻守紫荆关。” 江远笑着摸了摸她乌黑顺滑的头发,“世子说我刚成婚,不合适留下值守,所以就把我给放回来了。” 之所以回来的这么晚,是因为那些被安排了值守任务的将领,已经提前被常曜放了一波假。 他们提前回了一趟家,和父母妻儿短短的团聚一下,然后才又跑回紫荆关,把江远等人给替换了下来。 至于千总以下的那些人,他们绝大多数是军户出身,家属就在驻地附近的军户村落住着,不当值时,他们天天都能回家,自然也就不存在特意休假探亲一说。 极少数来自其他州府的人,他们当中基本没有家属随军,而短短几天时间又根本不够他们往返老家一趟的,自然他们就也不会和江远等人争抢假期。 听他说完,谢莞娘歪着头问了一句,“那你要不要送些东西过去,犒劳一下那些没能回家过年的人?” 江远略一思忖,“也不是不行。” 谢莞娘笑,“那我让人多订几头猪,再买一些鸡鸭回来。” 这次她没打算送做好的菜,而是打算送活着的猪和鸡鸭,以及她提前调配好的卤料过去。 当然,做杀猪菜会用到的其他东西,比如大葱、大蒜、干白菜、荞麦面之类,她也会一并备足了给送过去。 这么想着,谢莞娘忍不住伸手拿过了她摆在桌上的炭笔和记事本。 猪,鸡,鸭子,做杀猪菜的一应配料,卤菜其实也不必拘泥于肉,正所谓万物皆可卤,蛋类、蔬菜、花生、豆制品,这些也都是可以加进去的嘛。 可惜这边购买海带、鱼虾等海产品,没有唐县那边那么容易,不然她还可以给紫荆关那边送一些海产干货过去。 一边想一边写,没一会儿谢莞娘就在纸上列了不少东西。 她把单子撕下来交给海棠,“你让食肆那边按照这个数目和种类,帮我尽快采买一批食材回来。” 海棠应了声是,转身小跑着离开,谢莞娘这才重新看向被她冷落了有一会儿的她夫君,“你要不要先洗个澡?” 江远摇头,“我晚上再洗,倒是可以先换身衣裳。” 言罢,他跑到院子里,打了一桶透心凉的井水上来。 在谢莞娘从不明所以到逐渐震惊的眼神注视下,他用冷水洗了脸、脖子、耳朵和手。 甩着水珠走进屋,视线与谢莞娘既震惊又钦佩的复杂眼神对上,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声解释,“在军营这么洗习惯了,没吓到你吧?” 谢莞娘把布巾递给他,“吓到倒是不至于,就是你以后还是多少要注意一些。” 现在仗着年轻这么造,等老了谢莞娘怕他吃苦头。 江远乖乖点头,“好。” 在军营就算了,没那个条件讲究这些,但回到家,他可以尽可能地,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能让谢莞娘安心的事。 两人说着话,江远动作麻利的擦干水珠,然后又找出他放在家里的一身旧衣服穿上,将带着灰尘的那一身小心翼翼地扔进木桶。 谢莞娘问他,“你这衣服,清洗的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江远摇头,“就是最普通的棉袍而已,没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谢莞娘点头表示了解,“那我让海棠拿给做粗使的婆子清洗。” 江远“嗯”了一声,“我听世子说,你进献了提纯酒水和调配处理伤口专用酒的法子给朝廷?” 谢莞娘点头,“本来我想通过你,把这两个小技巧转交给世子的,但是在府城的时候,侯夫人抽空见了我一面,我想到反正世子也是要通过侯夫人联系皇后的,那我还不如直接就拜托侯夫人帮忙做这件事。” 第207章 新的一年 江远唇角微扬,“世子说,侯夫人给他和世子夫人写了信,信的一半篇幅,侯夫人都用来夸赞你了。” 谢莞娘:??? 江远笑容渐渐扩大,“恭喜你,莞娘。得了侯夫人的青眼,就算身世暴露,你也不用再担心自己会被王府的人给强制带走了。” 谢莞娘听到这里却是摇了下头,“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自己的人身安全,最终还是得把握在我自己手里。” 侯夫人再赏识她,也不可能派一支军队在她家旁边长期驻扎,她还是得自己花钱雇佣、培养护卫。 再说了,谁说那家人一定会给她来明的? 居高临下、施舍一般的通知她,或者仗着王府的权势地位威胁她,这在元琢母子的概念里是看得起她、给她脸了,如果她“不识抬举”,那他们绝对会像元琢的现任王妃一样,直接对她使用武力。 这也是为什么,谢莞娘对谢静姝干脆利落承认她的身世那么恼火。 这件事的最好解决方式,其实就是谢静姝咬死不认,并且在元家人纠缠不休时,编个有鼻子有眼的故事给他们,从而证明她和元琢没有一点关系。 左右她和谢家人长的极像,基本没有继承元琢的任何外貌特征,只要谢静姝自己咬死了不肯承认,她就有很大机会被元琢母子放弃。 她明明可以说谢莞娘是她兄长在接她回来的路上捡到的,或者说谢莞娘是她那个已经死在战乱年间的姐姐托付给她兄长的,可她偏偏竹筒倒豆子似的,自己把证据递到了元琢手里。 在谢莞娘上辈子时,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在谢莞娘眼里,谢静姝就是她的那个猪队友。 当然,现在抱怨谢静姝揭她老底已经没有意义了,她现在要做的,是靠自己的努力收拾好这个时刻可能威胁到她人身安全和自由、尊严的烂摊子。 她用极其认真严肃的表情和眼神,郑重的跟江远强调,“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我们不能把自己的个人命运,寄托到其他的任何人身上。” 就算对方不介意帮助他们,但谁又能保证,对方一定会每次都来得那么及时? 江远见她这样,遂也跟着收敛起笑容。 沉思片刻,他缓缓朝谢莞娘点了下头,“好吧,是我把事情想的简单了。” 谢莞娘抱住他胳膊,“你也是希望我能活得轻松些,我都明白的,但我很抱歉,在这件事彻底得到解决之前,我是绝不会放松警惕的。” 怕江远担心,她又笑着补了一句,“但我也不会让这件事影响我的日常生活,你看这些年我不也一直都过得蛮乐呵的。” 江远想想还真是,这姑娘努力归努力,但却从不会让自己过得惶惶不可终日,她甚至很享受这种直面危机,以及竭尽所能解决危机的充实与刺激。 *** 江远回来的第三天,用来犒劳驻守将士的东西全都备好拉走,谢莞娘就给自己名下两家铺子的所有人都放了假。 当然,年终红包、节礼和例行聚餐必不可少。 因她雇佣的多是残疾将士和军属,这些人大多都被亲戚、族人当成负担,他们要么就只有孤身一人,要么早就已经把愿意与他们同甘共苦的家人一起带了出来。 是以就算过年,他们也不会大包小裹的返回家乡,而是选择了就待在易县,谢莞娘分给他们的住处,和亲近的人一起过年。 食肆那边也就罢了,谢莞娘他们搬出来后,前后两进院子完全够她安置食肆的所有员工。 成衣铺子那边就比较麻烦了,因为他们制作和储存衣裳鞋袜需要较大场地,是以那间铺子的前院后院,除了专门留出来供守夜之人居住的两间屋子,其他屋子基本不是被改造成了库房,就是被改造成了工作场地。 谢莞娘为了安置拖家带口过来给她干活儿的人,在开业之初就已经另外租了两栋距离成衣铺子很近的二进院子,用来安置她成衣铺子的那些员工。 大家在同个东家手底下做事,平时没少听谢莞娘强调团结协作的重要性,因为珍惜这份待遇格外优厚的工作,所有人都把谢莞娘的话当成金科玉律在遵从,是以即使他们要好几家人同住一个二进院子,他们也都做到了在对待彼此时尽可能地和和气气。 大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相处着,感觉比和村里那些没有分寸感的亲戚、族人相处时,都还要更加舒心、自在。 也是因此,这些被亲戚、族人伤透了心的人,愈发不愿意费钱费力费时间的回老家去。 即使是孑然一身的那几个小伙子,也没一个是想回家去的,他们只想几个人凑一块儿,将就着整一顿团年饭出来,快快乐乐的和小伙伴们一起跨年。 对此谢莞娘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与她无关的事,她一向不爱多管。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别人是大度谅解还是记仇到底,那都是别人应该权衡、决定的事。 在江远的陪伴下,谢莞娘过了个既热闹又温馨的幸福新年,虽然年后第六天,江远就带着一车白酒回去紫荆关了,但谢莞娘却依然觉得这个年她过得十分快乐。 挂着一脸的笑送走江远,谢莞娘拍拍小心翼翼觑她脸色的海棠和小阳,“好了,都别鬼鬼祟祟偷看我了,我好的很。” 和自家哥哥并排站着,也在小心翼翼观察谢莞娘表情的小梅,闻言不由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脖子。 阿泰好笑的看她一眼,“谢姐姐,咱们是不是也该忙活起来了?” 谢莞娘点头,“没错,咱们也该忙活起来了。” 拿出硕果仅存的那一点点金叶子,然后又拿出她名下两家铺子年前封账时,掌柜和账房一起移交给她的那些银子,谢莞娘找到以前合作过的那个牙人,托对方帮她寻摸铺子。 她的药材铺子,是时候开起来了! 第208章 牙行买人 从牙人那里出来,谢莞娘想了想,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跑去附近的人牙子家里转了一圈。 能在这条街上光明正大做生意的人牙子,都是提前在官府备过案的,虽然卖的是人,但在这个朝代却也算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 谢莞娘家里的厨娘、帮厨和粗使婆子,都是从这边买回去的。 这次她来,是想看看有没有练武的好苗子。如果有,她打算买几个回去,送到郝玉那边仔细教导。 她现在用着的这些侯府出来的护卫,可靠固然是很可靠的,但年纪终归已经不算小了,短时间内谢莞娘可以指望他们,但从长远来讲,谢莞娘还是需要一批完全由她掌控的、年轻、家养的新鲜血液。 为了避免在某一天因为人员接续不上,导致她身边的防卫力量变得薄弱,谢莞娘决定正式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至于这些已经被她招揽过来的侯府护卫,只要他们始终恪尽职守,没有背主,也没有主动请辞,谢莞娘就会一直留着他们。 能做护卫时便一直做护卫,等他们老的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她也会给他们另外安排合适的差事。 甚至如果他们为她效力一辈子,她连他们的养老问题也可以帮着一并解决。 琢磨着自己手头的钱,除了买铺子还能剩下多少用来买人,谢莞娘带着海棠和随行的几个护卫,脚步轻缓的进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名牙婆的家。 与热情迎出来的牙婆说明来意后,对方立马让人把谢莞娘想要的,年纪在六到十五岁之间的少男少女,全都分批送到了前院花厅。 花厅为了方便买主们挑人,特意把原本是墙的地方也给做成了窗。 木头格子上面贴了纸的窗户,被牙婆亲手吊起,屋子里顿时变得亮堂起来。 等到小丫鬟给谢莞娘他们送上茶水和点心,之前被牙婆派去提人的她儿子,也呼喝着把那群衣着单薄的少男少女给带到了院子里。 第一批进来的,是年纪在十四到十五之间的少男少女。 他们按照性别站成两排,低着头静等买主挑选。 谢莞娘看了眼海棠和老洪,两人会意,走过去分别检查起了那些少男少女的根骨和身板结实程度。 牙婆见多识广,一看就知道谢莞娘这是想买身板结实的,其他买主看重的“干净、好看、老实、规矩”之类,在她这儿大概率都不能称作优点。 她略一思忖,招手叫过自己儿子,让他又去后院提了另外的一批少男少女过来。 在她做这件事时,谢莞娘也先后接收到了老洪和海棠的摇头示意。 谢莞娘有些遗憾,她招呼牙婆,“换下一批。” “好嘞!”牙婆答应一声,忙让十二到十三岁的那批少男少女进来。 海棠和老洪不等谢莞娘吩咐,就自发的走过去,迅速检查起来。 这批人里,海棠挑出了一个黝黑、干瘦、看着有几分憨傻的方脸姑娘,老洪则依然还是一无所获。 “下一批。”这次不用谢莞娘说,牙婆就自觉喊出了这三个字。 于是,十岁到十一岁之间的那批少男少女,紧接着走了进来。 趁着海棠和老洪一个个检查过去,牙婆堆起笑,指着那个方脸姑娘对谢莞娘道:“姑娘带来的人真是好眼力,这小桃不是我吹,干活比我这儿的所有孩子都肯下力气。您别看她瘦的这个样子,她力气可大的很......” 牙婆指着那小桃一通夸,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平时有多待见这孩子,殊不知这孩子在被海棠挑中之前,可没少被她打骂嫌弃。 她嫌弃这孩子的原因也很简单,虽然这孩子确实如她所说,干活实诚,力气也大,但问题她吃的也多啊,每每见了饭菜都仿佛是饿死鬼投胎一般。 谢莞娘心知,牙婆口沫横飞的说这么多话,为的无非就是把那小桃卖出个好价钱,她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轻飘飘吐出熟悉的三个字,下一批。“” 牙婆被她提醒,这才发现海棠和老洪竟再一次挑选完了。 这一次,老洪挑出了两个男孩子,海棠则是一个也没挑出来。 之后的那些年纪更小的孩子,海棠从中挑出了一个姑娘,老洪从中挑出了一个男孩,剩下的绝大多数人,他们都给刷下去了。 牙婆看了不由呲牙咧嘴,她手头的这些可都是不错的货,这两人竟然一共就只看上了五个,这也太挑剔了! 还好,她还有另外一批。 “这位夫人,我这儿还有一批更健壮的,就是吧,长的都不咋好看。您看......” 谢莞娘点头,“带过来我看看。” 她挑的是护卫,又不是花魁,好不好看的,全无所谓。 牙婆闻言,忙招呼自己儿子把人给带过来。 谢莞娘听到脚步声,抬眼和海棠、老洪等人一起朝着门口看去。 这次牙婆的儿子没有让人分批进来,因为这批人的人数,远不如上一批人那么多。 一共三十多人,在牙婆的呼喝下站成男女两列,然后海棠和老洪就再一次挑选起来。 这一次,两人从三十多人里挑出了一共三个,算上刚才的那五个,他们一共选出了四男四女,都是他们确认之后发现根骨不错,有很大培养价值的。 两人把人带到谢莞娘身前,“姑娘,就这些了。” 谢莞娘满意颔首,“不少了。” 她看向牙婆,“这八个人一共多少银子?” 牙婆笑着搓了搓手,“诚惠一百二十两。” 谢莞娘瞥她一眼,“那个病的快要死了的,你当添头送给我吧。” 她是习武之人,有人在后院大着嗓门儿骂骂咧咧,说什么“晦气”“蚀本”“去随便找个游方郎中来”“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牙婆没听到,她却是隐隐约约听到了的。 牙婆一愣,下一瞬她毫不犹豫点头答应,“行。” 她报价一百二十两,其实是给了谢莞娘最多十两银子的砍价空间的,现在谢莞娘没有砍价,而是问她讨要一个快要病死,很可能害她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小孩子,她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第209章 救治小孩1 那孩子很快被人带了过来,他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双眼紧闭,肌肤滚烫。 老洪把人接到自己手里,感觉到手感不对,他下意识将孩子的衣服掀起。 发现那孩子的身上有好几道已经发炎红肿的可怖鞭痕,他眼神顿时变得凌厉起来。 被他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牙婆和她儿子,全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牙婆心惊胆战的解释,“我们没打他,真的,我们接手他时,他就已经是现在的这副模样了。” 他们虽然做的是奴仆买卖的营生,但却是得了官府允许的、只从正经来路接人的官牙,而不是那种什么灰色地带都敢闯一闯的、为了利益不惜铤而走险的私牙。 便是手底下有认不清现实、不肯安分守己的货,他们也只会在不影响货物品相的前提下,适可而止的对对方施加打骂、挨饿等处罚。 把人打成这样,哪个买家能看得上?他们岂不是要蚀本蚀到姥姥家。 谢莞娘看一眼那孩子,然后转头吩咐海棠,“结账。” 海棠点头,拿出面额合计为一百二十两的三张银票递给那牙婆。 牙婆确认过银票没有任何问题,脸上这才重新挂起热情满分的营业笑容。 招呼儿子和她一起,动作麻利的办完交接手续,牙婆这才热情地送谢莞娘等人离开。 当然,抱着孩子的老洪,她依然还是没胆子瞅上一眼的。 作为一个在乱世摸爬滚打过十多年,同时还一直做奴仆买卖这种特殊营生的,见多识广的老油条,牙婆一对上老洪的眼神,就知道这位必然杀过很多很多人。 这种煞神她可不敢得罪,该怂的时候,她一向都怂的很快速的,不然她也不能熬过乱世,活到如今。 挂着一脸略带讨好的笑,点头哈腰的送走谢莞娘等人,牙婆这才重新直起腰杆,迅速调整心情去招呼下一位客人。 谢莞娘等人则是带着新买的八个少男少女,以及谢莞娘临时起意跟牙婆讨来的那个添头,坐着马车回了谢莞娘和江远的家。 途中,老洪等人在不惊扰路人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加快车速和马速。 等到了地方,下了车,谢莞娘连后院都来不及去,就先招呼着小梅去帮她拿医药箱了。 “海棠你去安顿他们八个,小梅你去把我医药箱拿来,然后过来帮我给这孩子处理伤口。” 海棠和小梅应声而去,小阳则是根本不用谢莞娘吩咐,直接就跑去给前院的粗使婆子传话了。 “卢奶奶,麻烦你烧一大锅热水,谢姐姐要给个小孩儿处理伤口。” 她一边说着,一边舀了水,踩着小板凳开始认真刷锅。 处理伤口用的水,可不能混进去油盐啥的。 姓卢的粗使婆子是在主家犯事之后,和家里人一起被官府统一发卖的,但是因为她年纪大了,她儿子和女儿的新主家都没有将她一并买走。 她被迫和家里人分开,然后跟其他几位与她命运相似的粗使婆子一起,被便宜出售给了易县一位过去捡漏的牙婆。 因她们懂得规矩,干活利落,为人也都还算老实本分,牙婆要的价格又很便宜,谢莞娘就把她们给买了回来。 重新得到的安身之地,以及待她们很是不错的新的主家,在原本以为自己会沦落到做苦役境地的她们看来,都是很值得她们珍惜的难得机遇。 她们干活儿卖力,平时也很安分守己,谢莞娘因此对她们十分满意。 现在难得谢莞娘有除了搞卫生之外的其他事情用到她们,卢婆子只觉自己浑身是劲儿。 她打了新的井水倒进已经被小阳刷干净的大铁锅里,然后动作麻利的开始添柴、点火、烧水。 小阳见状,丢下一句“等水开了麻烦您送到花厅那边”,然后就又飞跑着去翻自己的衣柜。 那孩子年纪比她还小,除了她,这个家里也没有谁能把自己的衣裳拿给他暂时穿一穿了。 至于她和对方性别不同的这个事儿,反正她又不是要给对方穿裙子,她是打算借给对方自己的新里衣和新短打。 小丫头动作飞快,赶在谢莞娘意识到她可能得给那孩子准备一套新衣裳之前,她像一阵风似的,把自己还没舍得上身的新衣裳,拿到了前院花厅门口。 守在门口的吴婆子,被气喘吁吁的小丫头塞了一身衣裳到手里,听到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说,这衣裳是给屋里那孩子准备的,吴婆子忙小心翼翼把东西捧了进去。 谢莞娘和小梅正彼此配合,一个给那孩子把脉,一个给那孩子物理降温,听到动静,两人只是抬起头迅速瞥了一眼,然后就又低下头各忙各的去了。 烧好水的卢婆子是在谢莞娘一边给那孩子扎针,一边口述药方由小梅代笔书写时,拎着木桶赶过来的。 木桶她已经学着小阳的样子,仔仔细细刷洗过了,这会儿桶里的水雾气蒸腾,一看就热的很。 她把木桶放下,又小跑着去拿了个她洗干净的大号木盆。 写完药方的小梅从头到尾将药方念了一遍,得了谢莞娘的点头确认,她绕过卢婆子,跑去后院按方抓药。 谢莞娘则是在卢婆子将热水倒进木盆后,抬头吩咐了守在门口的吴婆子一句,“吴大娘,麻烦你从我药箱里拿两块布放到热水里。” 吴婆子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从谢莞娘的药箱里拿出两块她提前洗过,并在太阳底下充分晾晒过的柔软布巾。 被吴婆子拦在门口的小阳忍不住探头探脑,“姐姐,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谢莞娘一边收针一边答:“你去厨房,让厨娘给这孩子准备一点好消化的清粥小菜。” “好嘞!”小阳答应一声,迈着小短腿儿哒哒哒的跑去传话了。 她走之后没多久,小梅就带着药包,风风火火跑了过来。 把药包交给卢婆子,又叮嘱了她熬药的注意事项,小梅这才走进屋,洗了手,和谢莞娘一起给那孩子处理身上的伤口。 第210章 救治小孩2 两人在尽可能不弄疼那孩子的前提下,小心翼翼地把那孩子的衣服给脱了下来。 说是脱其实不大准确,那小孩儿的衣裳,已经和他伤口黏在一起了,谢莞娘她们为了帮他处理伤口,只能用剪刀和热乎乎的湿布,把他的衣服和伤口一点点分开。 虽然她们的动作已经足够轻了,但那孩子却还是时不时就因为疼痛和高热瑟缩一下。 谢莞娘和小梅看他这样,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 小梅是想起了自己在父母过世之后,被亲戚虐打的痛苦往事,谢莞娘则是想起了自己上辈子时,曾经短暂做过一段时间她养父的人,对她和她养母非打即骂的可怕场景。 彼时的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在外面时看着和正常人没啥两样,但只要一关起家门,他就能把自己喜怒无常、肆意欺凌弱小的丑恶嘴脸,毫无顾忌的暴露在家人面前。 最让她觉得恶心的是,她那养父竟然厚颜无耻的对她养母说,正因为她们是他最亲近的人,所以他才会在她们面前,把自己不好的一面表现出来,他这样,是因为他不把她们当外人。 情绪失控时面目狰狞的咒骂、殴打家人,发泄够了,他又会没事儿人似的,正常去和家人说话。 别人惹不起他,只能尽可能地躲着他、冷着他,他也不觉得这都是他自作自受,反而觉得他都纡尊降贵主动和对方说话了,对方怎么可以还甩脸色给他看呢? 他是一家之主啊,所有人不都应该对他俯首帖耳,无条件服从吗? 最奇葩的是,他竟然还会大言不惭的说,他是这世上对他妻子最好的人,这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个像他这样,对他妻子百般容忍的人了。 彼时的谢莞娘虽然年岁还很小,三观都还没有系统的建立起来,但她那位养父的歪理邪说,却还是刺激的她生理性反胃了。 她很想说,你这话说反了吧?你喜怒无常,动辄打骂家人,你妻子却还是每天任劳任怨的上班、做家务、替你在外人面前遮掩,她才是这世上对你最好的人吧?你才是再也找不出一个像她这样,对你百般容忍的人了吧? 毕竟就算她是个被收养的孤儿,在见识过这人的可怕之处之后,她都想方设法的想要重新回到孤儿院呢。 她不知道一忍再忍,即将修炼成忍者神龟的她养母,是真的相信对方的鬼话,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反正是没办法像对方那样,也让自己朝着忍者神龟的方向发展。 人活着,不是有一件衣服穿、有一口饱饭吃就万事大吉的,比起吃饱穿暖,她更看重的反而是那些“虚”的东西。 她宁愿穿着好心人捐赠的、不合身的旧衣裳饿肚子,宁愿从早到晚自己拼命打工赚钱,也不愿意长期生活在那样一个让她提心吊胆、心情压抑,最重要的是,还会扭曲她三观和性格的家庭里。 她想做个正常人,而不是变成她养母那样,每天自欺欺人,只要脸面不要实惠,甚至因为一退再退,以致于最后连对外的虚假幸福也没能维持住的既可悲又可恨的人。 当然,她更不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变成她养父那样,肆无忌惮伤害别人,同时却还要将这份伤害美化成“爱”,从而对受害者进行洗脑和控制的人。 她希望自己拥有识别爱、接纳爱、给予爱的宝贵能力,希望自己给予别人的,和接收到的,都是能给人带来舒适、愉悦、力量以及安全感的,真正的爱,而不是令人压抑、痛苦、扭曲,甚至渐渐变得人格不健全、性格有缺陷的,以爱为名的长久伤害。 摇摇头,甩掉那些不受控制浮现出来的,令人不快的回忆,谢莞娘凝神静心,用最专业的态度,开始动作麻利的为那孩子处理伤口。 小梅跟着她学了这么久,早就已经能够在处理外伤时独立作业,两人一边一个,迅速为那孩子清理、上药、包扎。 胳膊、背部、胸前、腹部、大腿、小腿,纵横交错的鞭痕触目惊心,但最让谢莞娘和小梅生气的,还是这孩子那遍布伤痕的脚心和腋下。 这两处地方的伤不是鞭子抽出来的,而是被人用针给扎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竟然在一个看着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身上,留下这么多让人看了都觉触目惊心的可怖伤痕。 好不容易把小孩儿身上的伤都给处理好,小梅又端了药碗,开始给已经退了些许温度的小孩儿喂药。 或许是因为被苦味刺激,小孩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但很快,他就又控制不住的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小梅的惊喜表情凝固在脸上,她叹着气,继续给小孩儿喂药。 帮她捏着小孩儿下颌,固定小孩儿头部姿势,好方便小梅给小孩儿喂药的谢莞娘听到她叹气,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 屋外守着的吴婆子则是小声嘀咕,“造孽呦,好好的娃娃硬给打成这样。” 卢婆子蹙着眉胡乱猜测,“看他那样子,保不齐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家生子。” 奴仆嘛,就算法律明令禁止主家随意殴打、杀害,被随意殴打、杀害的奴仆也依然不在少数。 说白了,人家捏着他们的身契,就等于是掐住了他们命运的后颈皮。 “你留下守着,夜里我来换你。”等到小梅给那小孩儿喂完药,谢莞娘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小梅站起身,“还是您守白天,我守夜里吧。” 谢莞娘摇头,“夜里容易反复高热,我守着比你守着要更合适一些。” 处理外伤小梅确实已经很熟练的,但医理药理方面,她可还有的学呢,更别提就算她已经把所有医书都背完,她也还得花费很多时间去积攒行医经验。 两人分好工,谢莞娘就伸着懒腰回去休息了。 既然晚上要守着那小孩儿,白天她就得利用闲暇时间,先给自己好好补个觉。 至于新买的那八个护卫预备役,谢莞娘直接交给了海棠全权处理。 反正海棠知道她买人的目的,也知道安置新人和培养护卫的常规流程。 第211章 买新铺子 谢莞娘和小梅轮番守了三天两夜,那小孩儿总算有惊无险的退了烧,他那些原本已经发炎的伤口,也在两人针灸+汤药+药粉的三管齐下中,渐渐有了好转迹象。 至此,谢莞娘和小梅总算是把这小孩儿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不必再日日守着,谢莞娘打发眼圈发黑的小梅回去好好休息两天,然后又把给小孩儿一天三顿送饭送药,以及照顾他日常起居的差事,交给了主动请缨的吴婆子和卢婆子。 两人原本的差事她们还是照常在做,并没有因为照顾小孩儿就搁置下来。 谢莞娘见她们起早贪黑的腾挪时间,实在辛苦得很,索性又多给她们发了一份照顾小孩儿的辛苦钱。 本来只是想在主家面前表现一番,给谢莞娘留个好印象的吴婆子和卢婆子,得此意外之喜,对谢莞娘不由愈发感激。 两人原本干活儿就很用心,此时有了诱人的铜板叮当声在前面吊着,她们干起活儿来顿时就愈发卖力了。 毕竟到了她们这个年岁,就已经很难被几句好听话给哄住了,主家口头说的再好听,都不如多给她们一些铜板,让她们能慢慢攒起一笔养老银子。 谢莞娘不知她们因此对她愈发感激,也不知其他粗使婆子已经羡慕到质壁分离,她把那八个孩子送到郝玉家,请他代为教导武功以及规矩。 当然,和其他人一样,这八个人她也是正正经经出了束修的。 郝玉和陈氏再三推让——他们家的这武馆,都快成谢莞娘麾下诸人的私人学堂了,说是谢莞娘在养着他们一家子也不为过。 两口子一开始还只是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可随着谢莞娘送来的人越来越多,两口子就忍不住开始寝食难安了。 他们觉得,自己一家就像是在被谢莞娘拿钱养着。 然而谢莞娘却有不同意见,在她看来,她给钱是因为郝玉在劳心劳力的帮她训练人手,他们这属于是互惠互利的一桩交易,根本就说不上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她并不觉得,郝玉一家有欠她什么人情。 夫妻俩好说歹说,但却无论说什么,都会被谢莞娘给条理清晰的一一反驳。 三人拉锯了好一阵,郝玉和陈氏最终还是被谢莞娘给说服了。 于是,继那些阵亡将士遗孤之后,郝玉又从谢莞娘这儿多接手了一批弟子。 郝玉因此多了一大笔进账,那些阵亡将士遗孤却因为新人的加入,生出了浓厚的危机感。 谢莞娘是个好雇主,不仅给的待遇丰厚,而且还一直对他们以诚相待,他们是想为谢莞娘效力一辈子的。 也是因此,他们这些被谢莞娘送来郝玉这里习武的人,心里都存了一个目标——等到他们学有所成,他们就加入谢莞娘的护卫队。 就像那些武学天赋不大行,但在识字算数、厨艺、药理、刺绣、缝纫、裁剪方面却表现出色的人,全都卯足了劲儿,在为成为谢莞娘铺子里的掌柜、账房、伙计、厨子、裁缝、绣娘......而努力。 原本他们以为,他们的竞争者只有彼此,现在看来,反倒是他们以前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谢莞娘从牙婆手里买人的这个事儿,让他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谢莞娘其实可以从很多渠道招揽人手。 知道谢莞娘讨厌下属们彼此明争暗斗,这群半大孩子谁也没敢出头排挤新来的这八个人,但他们训练起来,却仿佛是在和新来的这八个人比赛。 郝玉看在眼里,但是却什么也没说,毕竟孩子们有竞争意识是好事。 对此一无所知的谢莞娘,则是一直在为新买的铺子忙里忙外。 在那小孩儿病情稳定下来的第三天,牙人就找到谢莞娘,跟她说可以去看铺子了。 谢莞娘不仅要求新买的铺面,不能离她的住处和她名下的食肆、成衣铺子太远,而且还要求新买的铺面也必须带一个二进或者三进小院。 牙人因此稍微花了点时间帮她打听消息,不然他也不至于拖了好几天才来找谢莞娘说这事儿。 在牙人的带领下,谢莞娘看了一共三间铺面,最终她选了其中门脸最小、地理位置最差,当然价格也最便宜的那一间。 这间铺子距离她名下的食肆、成衣铺子都很近,但却地处相对冷清的街道末尾处,不仅门脸比其他铺面略小,而且还总是因为没什么人流量,所以不管卖什么都生意不好。 铺子主人也是因此才想卖掉这间铺子,毕竟他自己在这儿做生意赔本儿不说,租给别人,别人也会因为同样赔本儿,很快就选择转租其他旺铺。 自己用不上,租又没人租,空放着还不如直接卖掉,来个眼不见为净。 或许是因为他的这间铺子是出了名的干啥都亏,他在出售铺面时,要的价格还是很便宜的。 而谢莞娘在看过这间铺子之后,发现这间铺子其实还是能够花些心思盘活的,于是就果断出钱买了下来。 牙人没想到谢莞娘会在听他说了这铺子的情况后,还选择购买这间铺子,他有心提醒对方第二次,可转念一想,这位姑娘可不是那种养在深闺,没多少经商经验的天真女郎,人家开的食肆和成衣铺子,哪个不是生意红红火火,让同行天天都犯红眼病的? 他和人家说了该说的,他做牙人的底线和操守就算是保住了,至于人家要怎么抉择,那就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了。 想明白这一点,牙人很爽快的领着谢莞娘去交了钱,换了红契。 谢莞娘则是在和牙人分开后,就让护卫去找了她曾经用过的那名泥瓦匠。 对方是常家下人推荐给她的,她用过两回,觉得人很不错,便打算以后也一直找他干活儿。 跟对方说了铺子的装修要求,然后又与对方谈妥价格,说定开工和完工日期,谢莞娘拿过海棠帮写的契书,确定过各项条款没有任何遗漏或错误的地方,这才与对方一个签字,一个按下手印,正式定下契约。 第212章 小孩身世 铺子那边有主动请缨的老洪等一众护卫帮忙看着,谢莞娘不必天天过去,倒是家里被她当搭头买回来的那小孩儿,在能够下地走动之后,主动爆了个大雷给她。 他告诉谢莞娘,他不是五六岁,而是还差两个月就八岁,之所以呈现出现在这么一副黄皮寡瘦、个头矮矮的模样,是因为他在自己生母被休后,就开始了后娘恶毒、亲爹偏心的小白菜生涯。 在他想到哪里便讲到哪里,逻辑不甚分明的低声讲述中,谢莞娘得知,他爹娘的婚事是在二人还不满十岁时定下来的,后来他外祖一家因为战乱人丁凋零、家道中落,而他祖父却因为早早就押对了宝,一路在官场青云直上。 两家人的境遇天差地别,但这孩子的祖父是个重信守诺之人,即使老友已逝,后人也没剩几个,他也还是坚持要履行婚约,把早就定下的儿媳妇给娶过门。 他老妻虽然嘀咕了几句儿媳妇家的窘迫处境,但习惯了一切事情都听凭丈夫决断的她,所做出的反对也仅仅只是嘀咕几句罢了。 夫妻俩谁都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其实早就有了悔婚另娶的心思,只不过他深知自己父母的性格和为人,所以一直没敢在两人面前提出此事。 他憋着不说,他爹娘又不会读心术这种高端技能,自是没办法看透他顺从表象下的不甘不愿。 于是他们按照规矩,礼数周全的把儿媳妇给娶进门了。 在老两口活着时,这孩子的爹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官宦子弟一样,和妻子相敬如宾,纳通房妾室红袖添香。 因他不仅妻妾俱全,嫡出庶出的子嗣都有,而且还已经出仕为官,平时确实公务繁忙,是以他爹娘和发妻,谁都没有在意他偶尔找借口不回家住。 一直到他老娘和老爹先后离世,他头上没了名为亲爹的大山压着,成了真正的一家之主,他这才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替他爹娘守过孝的发妻差点儿被他弄死,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后,对方悄悄传信给兄长,希望能够借助娘家人的力量,带着大儿子和小女儿,与黑心肝的丈夫和离。 然而这孩子的爹却死活不愿意,他只同意给发妻写休书,并且还不答应对方把儿子也给一并带走。 他发妻的娘家人虽说也已经有两个入朝为官的,但和他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比起来,那两人无论是自身权势还是经营出来的关系网,都很不值一提。 如果不是新帝很重视官员名声和品行,他又还想继续晋升,他连给发妻写休书,让她带走女儿的妥协都不会做出。 他只会让对方病逝,一次未遂就两次,他还就不信了,他还能次次都让那碍眼的蠢女人死里逃生。 他想要保住名声,不想养外室的事情被宣扬的人尽皆知,而他发妻的娘家人,则是苦于手头没有他谋害自己发妻的切实证据,两家在并不愉快的一番彼此拉扯之后,勉强达成了一致意见。 这孩子的母亲和妹妹被舅舅舅母带走,这孩子则是被留在了继母很快进门的父亲家中。 他那继母,就是他父亲那个孩子都已经五岁了的外室,同时也是他父亲在成亲前就已经看中了的那位心上人。 对方在这孩子的爹娘成婚之后,被家里人嫁给了他们挑选出来的另外一位官宦子弟,但那位官宦子弟在他们成婚之后没多久,就意外落水死了。 再之后,那位官宦子弟的爹也死在了战场上。他娘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他哥哥一家则是很快扶灵回乡,守孝去了。 不甘心从此做一辈子寡妇的那小媳妇,则是赶在大房一家定下的启程日期前一晚,偷偷摸摸带着金银细软回了自己娘家。 她娘家父亲是个古板性子,认为她应该留在夫家为亡夫守节,她不愿意,对方干脆喊来下人,试图强行将她给送回去。 她吓坏了,当即改口说自己现在就回去夫家。 当然,从她后期很快与这孩子的爹暗通款曲的行为来看,她很显然并没有真的回去自己夫家,而是给这孩子的爹做了六七年外室。 一直到这孩子的祖父母过世,她这才改名换姓,用全新的身份,被这孩子的爹以继室的名义,堂而皇之迎进家门。 她不敢怨恨这孩子的爹背弃他们之间的海誓山盟,害她前面那些年吃了那么多苦头,于是便把这份怨恨发泄在了这孩子以及他爹的那些妾室和庶出子女身上。 尤其是顶着嫡长子名分的这孩子,一方面是因为心理扭曲,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利益,她磋磨起来一向格外狠心。 原本白白胖胖、灵动可爱的官家公子,在后母表面慈爱实际恶毒、亲爹选择性眼瞎的环境下,很快被磋磨成了谢莞娘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副难民模样。 同情心旺盛的小梅听的直抹眼泪,她不明白,“既然这孩子的爹根本就不重视他,那他当初又为什么非要留下他?” “为了面子吧。”谢莞娘叹息着拍了下这孩子的肩,“觉得这孩子是他们家的种,就算是死在他们家,也好过被他发妻带回娘家。” 小梅气得眉毛倒竖、怒目圆瞪,“这什么人哪?就他这种人也配被人叫一声爹吗?” 谢莞娘双手下压,示意她冷静,“这世上畜生不如的爹娘多了去了,谁让官府不出个标准,在大家生孩子前进行资格审查呢?” 小梅:??? 小梅被谢莞娘的异想天开给惊到了,“这、这......” “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谢莞娘叹息一声,“这种事就算再过一两千年,政......官府也是不会做的。” 她看向静静听着她和小梅讨论的那小孩儿,“所以,现在是你那继母觉得自己嫁进来的时间够久了,可以让你‘病逝’‘走失’‘被拐’,或者‘意外落水’了?” 小梅刷的一下转过头,视线死死盯着那孩子。 第213章 归还身契 那孩子微一点头,“她说要把我卖的远远的,让我一辈子为奴为仆,任人驱使打骂。” 谢莞娘又是一声叹息,“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是我带你去报官,还是我设法帮你联系你娘亲?” 如果这是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她不会用这种和大人说话的语气与方式,去和对方平等沟通,但这孩子显然很是早慧,他什么都懂,如此,谢莞娘再把对方当小孩子哄就有些不合适了。 “麻烦您,帮我联系我娘亲。”小孩儿深深施礼,道出自己跟谢莞娘陈述过往经历的真实目的。 他两个舅舅虽然没有一个命长的爹为他们打下根基,但这些年却也没少靠着自己的本事做出功绩,如今他们虽然还是无法与他那渣爹抗衡,但再过十年八年却未必。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也不是个平庸无能、只能靠别人荫庇的无用之人,他本就聪慧,父母婚变之后,为了活下去,他更是迅速逼着自己成长起来。 在只比他小半岁的、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还只会撒泼耍赖讨要糕点、糖果、衣裳、玩具的时候,他就已经展露出了难得的读书天赋。 也是因此,他那继母愈发把他当成了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肉中刺、眼中钉。 以前她还是个外室的时候,她就算再怎么看这孩子不顺眼,但却因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所以只能忍耐着,任由嫉恨不断腐蚀自己的理智。 但在她成了这孩子名正言顺的继母之后,她再要对这孩子下手可就容易多了。 “忍辱负重”了不到一年,她就已经不满足于只是背地里打骂、苛待这孩子了,而是迫不及待地找了个机会,让心腹下人把他给远远送走。 彼时这孩子其实就已经有了生病迹象,毕竟他不仅缺吃少穿了近一年时间,而且身上还新伤叠着旧伤。 对于一个还不到八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年的悲惨经历,不仅让他的身体吃足了苦头,同时也在他心里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创伤。 谢莞娘想,他曾经应该也是跟他那个渣爹求助过的吧?之所以后面再也不曾对他那个渣爹抱有任何期待,大概率是因为他那渣爹,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他任何庇护。 他无条件的站在新娶的妻子一边,前妻生的儿子在现任妻子这里受了多少苛待,他不关心也不在乎。 摸摸小孩儿的头,谢莞娘放柔语气问他,“你娘现在处境如何?她有足够的资产养活你和你妹妹么?” 小孩儿仰头看她,“有的。她有嫁妆,而且我舅舅舅母对她和我妹妹都很不错。” 他外祖一家虽然因为战乱突至而家道中落,但这个“落”却是相对他们以前的风光显赫而言的,事实上,他们一家虽然回了老家躲避战乱,但家资却还是多少保留下来了一部分的。 为了尽可能不让他娘在出嫁之后被人笑话,或者受公婆丈夫的气,他舅舅当初可是分了一半家资给他娘置办嫁妆的。 在她被休后,那些东西当中的绝大部分,就都被她一并带回娘家了。 本来他那渣爹还试图以他做要挟,让他娘把嫁妆留下的,但却被他舅舅们坚定拒绝了。 倒不是他们不心疼他这个外甥,他们只是很清楚,就算这些东西被他娘留在前夫家里,他这个小可怜也绝对不会因此受益。 与其白白把那么大一笔钱送给狼心狗肺的前妹夫,让他拿着他们家的钱去养外室和野种,他们还不如三不五时厚着脸皮登门,用实际行动告诉那对渣男贱女,他们还是很关心自家外甥的。 只可惜他们还是低估了那对狗男女的猖狂程度,在他们带走自家妹妹和外甥女后,那对狗男女不仅堂而皇之成了亲,而且还直接把他们和这孩子给隔离开了。 每次上门,那兄弟俩都见不到他们外甥的面,甚至他们连前妹夫家的院子都进不去,就会被门子冷嘲热讽着给赶走。 若不是没少听见仆从们的私下谈论,这孩子也不会知道,他的舅舅们即使一直吃闭门羹,一直被门子百般羞辱,也依然还在矢志不渝的坚持定期登门。 他们试图见他一面,试图给他捎信、递东西,虽然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但这孩子却还是从他们的行为中,获得了一点支撑和勇气。 这也是为什么,早慧如他,会在脱困的第一时间,想到要去投奔自己母亲,而不是因为怀疑母亲和舅舅们,是否也会像父亲那样对待他而裹足不前。 他告诉谢莞娘,“我舅舅和我娘对我都很不错,原本他们是打算带我一起离开的,就算后来那两人将我与他们强行分开,他们也一直在尝试重新与我取得联系。” 谢莞娘点头表示了解,“那行,那等你彻底养好身体,我就派人送你去找你娘。” 她吩咐海棠,“把这孩子的身契拿来。” 海棠应了声是,走进谢莞娘卧室没一会儿,就把这小孩儿的身契从里屋拿了出来。 谢莞娘将身契递给他,“收好,有了这个,等见了你娘和舅舅,你就可以让他们设法帮你脱籍了。” 虽说当朝律法对奴仆来源有明确规定,但这孩子的继母姑且也算有权有势,她的狗腿子想要钻个空子,为自家主子分忧的话,谢莞娘相信,必然有的是人或主动或被迫,去为对方做一些违背律法的事。 若非如此,这孩子也不会以奴仆的身份,被辗转卖到易县这种地方。 “多谢。”小孩儿接过身契,再一次朝着谢莞娘深深施了一礼,“您的大恩大德,小子没齿难忘。以后您若有需要小子效劳的地方,小子一定全力以赴。” 小孩儿身板矮矮的,显然自从他爹休了他娘,他就再没长高,甚至因为被仆从怠慢,被继母苛待,他原本白胖可爱的模样,也已经彻底消失无踪,但他言谈举止间的风华与气度,却依然昭示着他的不凡之处。 第214章 一张好人卡 谢莞娘很喜欢,或者说很钦佩像小孩儿这种,即使经历很多苦难,但眼神却依然熠熠生辉、透着坚韧的人。 她伸手扶住那小孩儿,“你才多大,说什么效劳?你好好长大,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小孩儿眼眶发酸,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其他人身上收获善意了。 仰起头,小孩儿迅速用眼神描摹了一遍谢莞娘的脸,试图将这张脸牢牢记在脑子里,以图后报。 谢莞娘不知他所想,她拍拍小孩儿的肩,“好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把伤彻底养好,我就派人送你去见你娘。” 小孩儿点头,顺从告退。 他走之后,海棠小声跟谢莞娘嘀咕,“虽然他说的一直都是后母如何虐待他,但要我说,他那个爹必然也很不是东西的。” 小梅一时没能转过弯来,她以为海棠说的是那小孩儿的爹,放任后娶的妻子虐待自己嫡长子的事。 “可不是嘛,哪有他这么做爹的,好好的孩子都被折腾成这样了,他居然还搁那里装瞎呢,也不知他那颗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海棠却立马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提醒小梅,“那孩子看着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不仅在后母进门之后没长高,在生母离开、后母进门之前的那几个月其实也一样。” 那会儿那女人可还没有嫁进来呢,那孩子日渐消瘦,又不长个儿,很显然是因为亲爹不把他当回事儿,所以那些黑心仆从们便也开始怠慢甚至苛待他了。 小梅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谢莞娘拍拍海棠的肩,“好了,不要再说那些让人倒胃口的家伙了,他们的报应在后头呢。” 莫说这孩子还有俩在朝为官的舅舅,就算没有,光凭这孩子自己,再过十年二十年,他那渣爹和后母,也必然会迎来酣畅淋漓的一场复仇。 她吩咐海棠,“你去跟老洪他们说一下这孩子狗爹和生母的住址,让他们出五个人,一方面护送这孩子回京,一方面从易县开始,倒着往回打听。” 一来打听他生母的处境,他生母和他舅舅对他失踪之事是否已经知情,以及,他们如果知情,在这件事上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二来打听他渣爹和后母对外的说辞是什么,以及当初经手贩卖这孩子的人到底有哪些,在其中都起到了些什么作用。 她叮嘱海棠,“让他们尽可能拿到涉事之人的名单,并附上对那些人的简单介绍。” 海棠应了声是,走出去帮谢莞娘传话,小梅则是一脸钦佩的看着谢莞娘,“谢姐姐,你人真好。” 突然被发好人卡的谢莞娘一头雾水,“我怎么就人真好了?” “你救了小阳,收留了我和哥哥,铺子上雇的人也都是伤残将士,或者阵亡将士家属,而且你还买了卢婆婆她们回来干活儿。” “现在你又救了那孩子,买他回来,给他治伤、治病,供他吃、喝、穿、住,甚至还要帮他找他娘亲和舅舅,帮他调查那些害他的家伙。” 谢莞娘:...... 她纠正小梅的错误认知,“包括小阳、你和你哥哥在内,你们所有人都在替我干活儿。咱们是互惠互利,两厢得益。” “至于那孩子,我救他其实也就是顺手的事儿。” 他病的很重,就算不是作为添头被谢莞娘带回来的,而是谢莞娘出钱买回来的,买他也必然用不了多少银钱。 给他治病治伤的大夫和药材,在她们这儿都是现成的,成本同样没有多少。 吃、喝、穿、住就更不用说了,他小小一个,又还病着,他能花销多少? 这里面唯一需要她付出比较多金钱和时间的,也就只有送这孩子去见他娘,以及顺带帮他调查他被拐卖的整条脉络了。 然而她做这件事,初衷并不是好心泛滥,而是她对这孩子格外欣赏。 “那也是您好心,您好心给了我们一个活下去,然后靠自己的努力慢慢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不然她雇谁不行?就她开的那月钱,给的那福利,这易县多的是人,愿意为了争取一个替她做事的机会抢破头。 小丫头目光灼灼看着谢莞娘,“谢姐姐,那小孩儿的爹和后母会被官府治罪吗?” 谢莞娘摇头,“大概率不会。” 小丫头顿时大失所望,“啊?为什么呀?” 谢莞娘苦笑,“因为他爹没有出面,他后母则可以拿捏当初替她做这件事的仆从,让对方为了家人和利益,一力担下罪责。” 如此,他们便都只是“一时疏忽”,而非蓄意加害。 虽然大家心里都明白,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但官府断案,讲究的不是心电感应,而是证据确凿。 在没有能够钉死那对狗男女的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那小孩儿不仅没办法为自己讨回公道,而且还很有可能迫于形势,再次落入那对狗男女的手掌心。 这也是为什么那小孩儿不愿意报官,而是想要悄悄回到母亲身边。 他需要改名换姓,由明转暗,一方面是为了逃离眼下困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筹谋报复之事。 “古代的小孩儿,尤其是这种生于官宦之家,经历又比较坎坷的小孩儿,是真的相当早慧啊。” 在心里感慨了这么一句,谢莞娘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为药材铺子筹措起了启动资金。 除了食肆和成衣铺子赚的钱,她还再次拿起了绣花针。 她的绣品虽不是技艺最顶尖的,但在这易县,却也已经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花两个月时间,绣了两幅图样相对简单的双面绣炕屏,谢莞娘入账一共一百二十两银子的手工费。 拿出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拨弄,谢莞娘很遗憾地意识到,她的药材铺子,启动资金还是差着一小截。 丢开算盘,谢莞娘在榻上翻滚一圈,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还能从哪里继续抠钱。 第215章 超乎想象的厚礼 “姑娘!”谢莞娘正为银钱犯愁,海棠却突然欢欢喜喜跑了进来。 她双眼亮晶晶的,“姑娘,老洪派去送那小孩儿的护卫回来了!” 谢莞娘翻身坐起,“果真?他们人呢?” “在前院花厅,等着跟您复命。”海棠把她从矮榻上拉起来,然后迅速打量了一下她的衣着打扮。 发现她衣着得体,海棠立马拉着她往前院去。 谢莞娘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院走,两人脚步很快,没一会儿花厅里正用喝酒的架势喝茶的几个护卫,就看见了和海棠前后脚走过来的自家东家。 “姑娘。”几人放下茶盏,声音洪亮的抱拳行礼。 谢莞娘打量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没少人,也没人缺胳膊少腿儿,她不由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 “回来就好。”在主位坐下,她笑着环视众人,“全都坐下说话吧。” 众人应了声是,相继在下手的椅子上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谢莞娘问:“你们此行可还顺利?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或者麻烦?” 为首那人点头,“确实有遇到一点小麻烦,不过好在每一次都有惊无险。那孩子我们已经顺利送到他娘手里,他娘和舅舅都很惊喜,还非要让我们给您捎带一份谢礼。” 说到这里,他从袖袋里掏出一张被油纸严严实实包裹起来的长长礼单,“这是他娘和舅舅给您准备的谢礼和土仪,装了足足有一马车呢。” 谢莞娘一脸讶异。 虽然从那孩子的讲述中,她已经猜到他娘和舅舅大概率都小有家资,别的不说,正常供养自家孩子长大起码没啥问题。 但她一直觉得,他们既然也经历了战乱,那么家资必然也不会丰盈到能让他们锦衣玉食、大手大脚花钱的地步。 基于以上推测,谢莞娘对这家人能给她多少谢礼,其实是没抱任何希望的。 现在看见这张长长的礼单,以及上面列着的一大串贵重物品,谢莞娘直接傻了眼。 不是,那小孩儿的娘和舅舅,其实是这么富裕的人? 她很好奇,于是盯着几个护卫,饶有兴趣的开始询问。 几个护卫告诉她,那小孩儿的娘确实只是小有家资,但他的舅舅们却不一样,他们俩继承了小孩儿外祖的赚钱天赋,于积攒家财一道上,有着常人拍马难及的独到眼光。 和那些要么靠祖产,要么靠脏钱维持自家奢靡生活的权贵、官员不同,人家这两兄弟,家里的绝大多数钱财,都是他们通过正常途径自己赚回来的。 为首那名侍卫告诉谢莞娘,“他们兄弟俩现在都已经是五品官了,而且还一个在户部,一个在兵部,前途都光明的很。” 其他人用点心茶水安抚好自己的五脏庙,也七嘴八舌和谢莞娘分享起来。 从他们的讲述中,谢莞娘得知,那小孩儿的渣爹和后母,一直到小孩儿已经失踪三天多的时候,才突然对外宣称,小孩儿因淘气偷溜出府,不慎走失。 他们意思意思的派人找了两天,然后就直接当没有这回事儿了。 倒是小孩的母亲和舅舅,在听说了小孩儿“走失”的消息之后,不仅立马去京兆府报了官,而且还派出大量人手,到处打听有没有人见过小孩儿。 他们甚至还找上门,逼着小孩儿渣爹把负责服侍小孩儿的下人,守门的下人都给交出来,他们要把人送到京兆府去。 小孩儿那渣爹当然不会同意,他又不是真瞎,哪会看不出他后娶的妻子容不下他的嫡长子。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其实早就认定了,他嫡长子的失踪,一定跟他后娶的妻子脱不开干系。 最开始他也是愤怒的,但他的愤怒却也是短暂而无力的,他后娶的妻子抱着儿子哭两声,他就自动自觉改口,不再质问对方这件事了。 他想着,他反正又不是没有其他儿子,既然他这嫡长子留在家里,只会搅得家里不得安宁,那他没了,对这个家来说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至于他前妻一家在知道那孩子不见了的消息之后,会不会上门找他们一家的麻烦,小孩儿那渣爹表示,无凭无据的事,他们难道还能闹出什么风浪不成?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前妻的两个兄弟,在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竟不是直接找上门质问他,而是干脆利落的去了京兆府报官。 他们带着京兆府的衙役来找他要人,他又哪敢真的把人给交出去。 于是那一天,他府上有两个负责照顾那小孩儿的仆妇,在官差上门之后“畏罪自杀”了。 至于看守二门和各处府门的下人,这些下人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便是让官府带他们回去问话,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和他那后娶的妻子搞了这么一出,京兆府诸人也好,那小孩儿的舅舅们也罢,对他们的怀疑都不受控制的大幅加深,但还是那句话,断案需要证据,不需要揣测和怀疑。 谢莞娘让人把那小孩儿送回去时,他舅舅们正和他那渣爹因为他的失踪彼此拉扯。 他舅舅们坚持指控是他那渣爹和后母蓄意谋害,他那渣爹则理直气壮的在公堂上对着他舅舅们吼,“本官是他爹!虎毒还不食子呢,本官怎么可能会去害自己的亲儿子?” 至于他后母,他渣爹坚称他后母心善胆小、贤良淑德,嫁进来后一直对他关爱有加、悉心教导,绝不可能故意害他。 因为礼教和风俗,时下诸人对女子名节一向看重,也是因此,朝廷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基本不会将涉案女眷带上公堂或直接收监,而是会派官差上门问话。 那小孩儿的后娘因此得以一直隐于她夫君身后,假装自己是朵被无辜殃及的小白花。 一边到处撒网,努力找人,一边试图通过京兆府让害人者松口,吐露一些真实线索的小孩儿舅舅们,和他一直以泪洗面、吃斋念佛祈求小孩儿平安的娘,做梦也没想到,就在他们都快放弃希望时,小孩儿竟然全须全尾的被人给送了回来。 第216章 信封里的银票 惊喜之余,他们一家对救了小孩儿的谢莞娘也分外感激。 又哭又笑的欢喜重逢之后,那家人安顿好了送小孩儿回来的几个护卫,便开始询问小孩儿他在娘亲被休之后的真实经历。 听到他说,他先是被下人怠慢、欺辱,月钱和日常份例都被侵吞,然后又被他那后母用针扎、用鞭子抽,他娘和舅舅全都双眼通红,既心疼又愤怒。 他娘抱着他一直哭,一边哭还一边无比懊悔的说,“都是娘不好,娘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个虎狼窝的。” 小孩儿倒是不这么觉得,毕竟他娘一开始也是想要带他走的。 是他那个黑心肝的渣爹,既不疼爱他,也不放弃他,宁愿让他烂在自己府上,也不愿意让他跟着自己前妻,导致自己经受来自外界的猜测和质疑。 而且小孩儿也很清楚他娘为什么非走不可,他那个黑心肝的渣爹,亲自给他娘下毒的事情,他也是亲历者之一。 如果不是他妹妹那天不知怎么闹腾个不停,以致于他娘根本没心思去喝什么补汤,他娘现在早就已经跟她院子里那个因为舍不得倒掉补汤,所以就自己偷偷喝了的婆子一样,变成一具尸体,被人给草草埋进土里了。 比起亲娘被亲爹害死,小孩儿还是更希望亲娘能够逃离火坑。 母子俩抱在一起,就这件事敞开心扉谈了一次。 他两个舅舅见小孩儿这般懂事,不由愈发唾弃他们那个猪油蒙了心的前妹夫。 待到母子俩情绪平复,他们立刻问起小孩儿到底是怎么失踪的。 小孩儿一五一十讲了他那后母对他做的事,气得他娘和两个舅舅火冒三丈,站起来就要去和那个恶毒女人拼命。 还有小孩儿渣爹,他毫无疑问也是帮凶。 三人怒气上头,行事全凭本能,反倒是作为受害者的小孩儿,很冷静的拦住了自己娘和舅舅。 正如前文提到过的,就算小孩儿出面指证那女人,那女人也可以把一切都推到仆从身上。 别说当初的知情者已经死了俩,仅剩的一个还是和那女人深度捆绑的、她的心腹嬷嬷,为了她自己的一家老小,她绝不会反过来背刺那女人。 就算她会,另外两个人证也都还活蹦乱跳着,知道他活着回来,他那个偏心偏到了胯骨轴子的爹,难道还不能先下手为强,直接玩儿一出死无对证吗? 作为主家,要逼死全家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他们手里的几个奴仆,是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 小孩儿冷静说出自己的顾虑——他不想再被强制带回那个留给了诸多痛苦回忆的地方,他想改名换姓,以另外的身份慢慢积蓄力量,然后在机会合适时为自己和娘亲报仇。 小孩儿的娘和舅舅,被他一番话说的重新恢复冷静。 他们最终选择了尊重小孩儿的这个决定,但他们也提出,这不是小孩儿一个人的事,在报复他渣爹的这件事上,他们也要帮忙。 一家人在报仇一事上达成一致意见,然后就开始探讨他们要如何感谢谢莞娘。 探讨的结果,不仅小孩儿的娘给谢莞娘备了份厚礼,她两个兄弟也让家中女眷按照最高规格,给谢莞娘备了份厚礼。 三份厚礼叠加,然后变成了谢莞娘现在看到的,长长长长的一份礼单。 礼单上的东西种类繁多,首饰、南海珍珠、玉石籽料、各色宝石、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绣品、摆件、瓷器、书籍、字画、笔墨纸砚、茶叶、酒水、肉干、糕点、糖果......林林总总罗列下来,让人看了顿时生出眼花缭乱之感。 但这还不是最让谢莞娘震惊的,最让谢莞娘震惊的,是他们一家给她的东西,无一不是所属品类里相对珍贵的,价格一个个的,可都不便宜呢。 她用力捏紧手里的那张单子,“东西呢?” 为首的那名护卫答:“已经让人送去后院了。” 谢莞娘用最后的冷静强迫自己不要跳起来,“那孩子的亲娘和舅舅,对他态度如何?”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 “挺好的。” “一看见他,他娘就哭了。” “他两个舅舅当时据说还在上值,但也很快就跑回来了。” “对我们老客气了,道谢的话说个不停,吃的住的还都给我们准备了最好的。” “......” 谢莞娘听了彻底放下心来,她点头,“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也都辛苦了,今天你们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让海棠给你们发打赏银子。” 言罢,她迅速起身,捏着礼单直奔后院。 海棠见状,也迅速抬脚跟了上去。 两人都很激动,因为现在正是谢莞娘缺钱的时候,这家人给的谢礼,于她而言那就是及时雨。 一看描述就知道是定制款的金镶玉、金镶翡翠首饰,孩子娘亲手绣的两个扇面、两方帕子、两扇炕屏,以及在这个年代格外难得的南海珍珠也就罢了,拿去换钱不太合适,但那些玉石籽料、各色宝石、绫罗绸缎、胭脂水粉、摆件、瓷器、茶叶、酒水,却都是可以拿出去换钱的。 谢莞娘已经想好了,她要先卖胭脂水粉和茶叶、酒水,如果不够,她就再卖一点瓷器、摆件,如果还不够,她就再卖一点绫罗绸缎。 本来她药材铺子启动资金的缺口就不是很大,就算她往外卖这些东西时,它们的价值会被收货的铺子人为削减,她拿出足够数量的东西,缺的钱应该也能轻易凑齐。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个置换计划,居然很快就被迫夭折了。 原因也很简单,在她照着单子清点物品,清点到装着两颗南海珍珠的盒子时,她在盒子里发现了一封小孩儿他娘写的亲笔信。 信上满是对谢莞娘的感激,以及对孩子仍然活着,并且还顺利回到了自己身边的庆幸。 除此之外,她还在两张信纸之间,夹了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说是她听那小孩儿说,在他离开之前,谢莞娘正在绞尽脑汁筹钱。 谢莞娘:??? 她心情颇为复杂的捏着信和银票,良心罕见地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第217章 药材铺子开张 “海棠......”谢莞娘说话的语气和声调,让人能明显听出来她有些心虚,她朝海棠扬了扬手中的那张银票,“你说,我这算不算挟恩图报啊?” 海棠一脸惊喜,她用力摇头,“当然不算!” 她家姑娘当初救那小孩儿的时候,对他母亲和舅舅们的富有可是一无所知的,而且在救了那孩子之后,她家姑娘也从未暗示过需要对方报答她的救命之恩。 甚至就连谢莞娘缺钱的这个事儿,她们也从未在那孩子面前提起,那孩子是怎么知道的,海棠其实也很纳闷儿。 她安慰自家姑娘,“您别多想,钱也好,东西也罢,那不都是他们自己主动给您的吗?您可一次也没说过自己需要他们如何报答。” 谢莞娘想想也是,她自己反正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对方愿意给多少,那是对方自己的事。 给的多她固然惊喜,给的少她也不会嫌弃,甚至就算对方一点儿表示也没有,能把一个那么大点儿的孩子给救回来,也只会感到庆幸。 她略一思忖,“你说的是,是我一下子得到太多谢礼,下意识就心里发虚了。” 而她之所以没有怀疑对方是打算用钱财买断这份恩情,是因为那孩子的娘,在信里殷切表明了与她长久保持来往的强烈愿望。 她招呼海棠,“你帮我磨墨吧,我得给那位太太写封回信。” 海棠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嘞!” 主仆俩一个磨墨,一个准备纸笔,然后谢莞娘字斟句酌的,给那孩子的娘写了封信。 写完信,她把那五百两的银票收进钱箱,“回礼送些什么好呢?” 最好是一些在别人那里很值钱,但在她这儿反而成本极低的东西。 思来想去,纠结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谢莞娘再次提笔,用她那规规整整、毫无特色的字,写了一共十张方子。 方子全部都是药膳方子,其中的一半是针对那孩子的,他虽然伤好了、病好了,但身体其实还是有些虚的,需要长久调理,另外一半则是老少皆宜,适用于不同季节的大众款养身方子。 谢莞娘是个做事仔细的,方子的食材、药材种类与份量,烹饪时的小窍门与注意事项,适合什么人吃、不适合什么人吃......她全都一清二楚写在了纸张上。 这玩意儿她脑海里存了不知多少,对她来说一点儿也不值钱,但对这个年代的其他人来说,这些有一定知识或技术含量的东西,却全部都是需要他们无比珍视,乃至藏藏掖掖、小心保管的传家宝。 其贵重程度,仅次于他们家中藏书,远不是那什么珠宝玉石、布料脂粉之类的东西可以相提并论的。 当然,就算如此,谢莞娘也还是要送一些实物给对方的。 她打开库房,挑了几张被她好好保管着的、别人送给她的狼皮和狐狸皮,然后又让海棠带人去采买了一些当地土仪。 除此之外,常曜没有让人搬走,而是直接送给他们了的摆件、瓷器等物,她也挑了一些充数。 绣品她没时间重新弄,于是就只拿了她以前绣的一些小玩意儿,比如枕套、枕巾、帕子、荷包、钱袋等等。 除此之外,她还送了对方不少书籍抄本,虽然其中有大概一半都是医书。不过也无所谓了,那些读书人,比如她养父和她养父的族人、下属和学生们,他们就算不会潜心学医,也会热衷收藏医书。 确切来说,只要是书,不,应该说,只要上面记载了一定的知识、技艺,哪怕只是一页纸、一片竹简、一块残碑,他们也会很有收藏欲望。 把准备好的东西全都写到单子上,发现自己的这张单子实在过分短小,谢莞娘又往上添了两颗绿松石、两颗琥珀、一大批来自关外的异族食物、一些她亲自提纯过的酒,以及一些她年前带人制作的肉肠、腊肠、腊肉、腊鸭、肉酱、蘑菇酱...... 林林总总凑出大半车东西,谢莞娘这才心满意足的让人又跑了一趟京城。 负责帮她送回礼的护卫们离开的第五天,谢莞娘的药材铺子正式开张。 因为店里没有坐堂大夫,店的位置又相对偏僻,她这家铺子即使是在开张那天,也并没有进来多少客人。 同样是边军将士家属的掌柜、账房、伙计,见店里冷冷清清的,一点儿也不热闹,个个都忧愁的很。 但他们却又碍于今天是药材铺子开张大吉的日子,并不敢把这份忧愁明明白白表现在脸上。 众人一个个的,明明心里担心得很,面上却还要强颜欢笑。 谢莞娘注意到了这些人并没有掩藏到天衣无缝的担忧,但她并没有出言解释或者安慰,左右很快,他们就会从铺子账目的变动上,意识到他们实在不必为铺子的生意担忧。 和客户群体是易县所有人的医馆不同,药材铺子的客户群体其实有着很大的局限性。 他们不给人看病,只往外卖药,如此便注定了只有医馆、游方郎中、乡下大夫、医婆、道士等,才会成为他们的潜在客户。 这是所有药材铺子的共同特点,是以这一点并不会成为谢莞娘这家药材铺子的致命弱点。 她想要在其他药材铺子的大铁锅里抢出一块肉,要做的不是改变自己的客户群体,而是加强自己的竞争优势。 比如,为客户群体提供更加物美价廉的药,再比如,让自己药材铺子里的药材,品种前所未有的齐全。 当然,一些灰色手段也必不可少,比如医馆那些负责采购的人,适当地,他们也得给人家一些好处。 前面两点,她新招的掌柜、账房、伙计,听了不由纷纷点头,但这最后一点,伙计们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预想到的。 对此谢莞娘并不意外,毕竟她新招的这些伙计,在来她这里之前,做的可都是与经商无关的事。 种田也好,饲养牲畜也罢,总归都是一些只要足够认真、足够有经验就能做好的事,并不需要他们具备多么灵活的头脑。 第218章 军中来人 打开门做生意却不一样,除了货物尽可能全、品质尽可能好、价格尽可能低,你还得确保自己在态度上,能让人感受到恰到好处的礼貌、真诚与热情,并且你还需要时不时使出一些“小花招”。 现代那些五花八门的促销手段就不提了,最常见的——给客户一定好处,从古到今哪儿哪儿都有。 当然,这也要看各医馆负责采购的人,自己是不是有这个需求。 有些医馆,负责采购的人是医馆东家,你给人家回扣,人家怕是要认为你有大病。 但有些医馆,负责采购的人不是东家本人,而是东家信得过的儿子、侄子或者弟子,这种情况下,有一部分人就会选择吃回扣。 谢莞娘的“给好处”,针对的正是这些有私心的采购人员。 她给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讲了如何通过对方的言语暗示,发现对方想吃回扣的心思,以及如何通过协商,控制对方吃回扣的度。 毕竟她本来就是要走物美价廉、薄利多销路线的,她的利润空间,压根儿不允许她给负责采购的那些人太多回扣。 若是遇到贪心不足的,她宁愿不做对方的生意,也不会让自己的铺子赔本赚吆喝,或者顺着那些人的意思,在配货时以次充好。 她再三和自己的这群下属强调,药材是帮人解除病痛,甚至救人性命用的,绝不能在质量上出任何纰漏。 众人听她掰开揉碎讲了一下午,然后又在她的带领下,把她提前列出的行事准则给背到滚瓜烂熟。 除此之外,谢莞娘还教了他们一些待客话术,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两身工服。 提前做了准备,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药铺诸人,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会在开业第一天就面临门庭冷落的尴尬处境。 他们在忐忑不安中煎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店里总算陆陆续续来了点儿客人。 来的客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中药独有的气味,很显然,他们都是真正对药材有需求的人。 除了这些来问价、看药的人,也有背着背篓、过来出售药材的人。 按照谢莞娘制定的行为守则和药材定等规矩,药铺掌柜很是客气,也很是耐心地,接收了采药人们送过来出售的那些药材。 他和其他药铺的掌柜不一样,对这些衣着朴素,甚至衣衫褴褛的山民,他不仅没有丝毫轻视,而且还会在判定药材等级时,言简意赅的告诉对方,自己为何这般判定,以及对方以后要在现有基础上做什么,药材的等级会有所提升。 采药人们常年与城中各家药铺、医馆打交道,以往还真没有遇见过像他这样,说话和气,定等有理有据,并且还愿意多少教他们一些药材炮制常识的大夫或者掌柜。 他们以前打过交道的大夫、掌柜,甚至伙计,要么眼高于顶,对着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和轻视,要么态度敷衍冷淡,在接收他们送来的药材时,检查的一点儿也不用心不说,给出的价格是高是低也全看他们当时心情。 拿到比以往每次都要多的药材钱后,采药人们看药铺掌柜的眼神仿佛全都在发光。 他们已经决定,以后不仅他们自己要把药材送到这家铺子来卖,而且他们还会在亲戚朋友中帮着宣传这家药铺,让他们也能多赚点钱。 收药的事情进展顺利,卖药的事情却曲折而迟缓。 来看药材的那几个人,只有三个当场采购了少量药材,其他人则要么试图让他们继续降价,要么问了一圈,最后却啥也没买。 谢莞娘能看出来,他们都对自家铺子的药材很感兴趣,以后大概率会在采购药材时考虑她家,但其他人看不出来,于是他们就很焦心。 如果不是提前接受过训练,现在他们肯定会不由自主的垮着个脸。 在谢莞娘无比淡定,其他人表面淡定、内心焦灼的过程中,时间慢慢来到下午。 眼看着日头已经偏西,今天药铺却依然入账寥寥,铺子里的这群人全都士气低落。 然而就在他们已经快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职业笑容时,他们的药铺门口,竟然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 为首之人虽然没穿盔甲,但他身后却跟了一大群甲胄鲜明、武器齐备的人。 “谢姑娘,好久不见!”一脚踏进铺子,眼神捕捉到坐在柜台后面,优哉游哉写着不知什么东西的谢莞娘,为首那人立马眼神发亮,加快脚步朝着谢莞娘走了过去。 谢莞娘抬头,旋即脸上也挂起笑容,“是姜大夫啊。您老人家怎么跑来易县了?” 姜大夫抚着自己的山羊胡子,“我来采买药材啊。” 他笑眯眯环视一圈,“听江大人说谢姑娘你打算开药铺,咱们世子立马提前跟兄弟们打了招呼,让我们以后所有药材都来姑娘你的铺子里买。” 谢莞娘大喜,铺子里的其他人狂喜,看姜大夫身后那群人的穿着打扮,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边军。 整个边军,呃,好吧,是紫荆关的所有边军,他们需要的药材如果都来谢莞娘的铺子里买,那谢莞娘就算不做其他医馆、大夫、医婆、道士等客户群体的生意,她名下的这家铺子,也绝对能赚的盆满钵满。 “我的天,世子和大家真是太关照我了。”谢莞娘伸手抹了下眼睛,“不行,我说什么都得对得起大家的这份厚爱才行。” 她招手叫过已经高兴傻了的药铺掌柜,“以后紫荆关那边从咱们铺子拿的所有药材,你都给他们在铺子原有优惠政策的基础上再降价一折,记住了么?” 药铺掌柜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姜大夫听完二人对话,心中对谢莞娘不由愈发欣赏,他心说,瞧瞧,瞧瞧人家,真不怪他们家世子和侯夫人都对人家青眼有加。 他正想着,就听谢莞娘又喊了一名伙计过来,让他去她那家食肆,帮姜大夫等人预定饭菜。 第219章 人情和规矩 姜大夫有些不好意思,他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是来采买的,哪能麻烦你们招待吃喝。” “咱们都是自己人,您跟我还客气什么?”谢莞娘朝小伙计摆摆手,“快去让人先准备着,我大概一刻钟后就把姜大夫他们都给带到那边。” 小伙计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出药铺,往谢莞娘的食肆传话去了。 谢莞娘又问姜大夫,“今晚你们肯定是来不及赶回去了,住处......” “我们住世子的空宅子。”姜大夫生怕她又让人去给他们预定住处,忙截断谢莞娘的话头,说了这么一句。 谢莞娘笑了下,“那好吧,那我就不瞎忙活了。” 她问姜大夫,“你们没带拉货的马车过来吧?” 姜大夫摇头,“我打算先看看药材,定下数量,等明天再喊人过来装车。” 谢莞娘看一眼天色,“那等吃完饭,我再带您过来这边一趟。” 姜大夫点头,“那就麻烦谢姑娘了。” 他们也确实有些饿了,早晨从紫荆关出发,抵达易县时午时早就过了,而他们为了不耽误办差,中午就只是在路上将就着每人啃了一块干饼。 干饼又冷又硬,他们带的热水,也和干饼一样,在赶路的过程中渐渐冷掉了,是以这一路,他们吃的喝的其实都不太舒服。 现在谢莞娘热情相邀,姜大夫略一推辞,便也欣然答应了。 他把其中一张药材单子交给药铺掌柜,“这是我们这次想买的药材,麻烦你们把店里有存货的,都给提前准备出来。” 虽说常曜说了,让他们所有药材都来谢莞娘的铺子采买,但这个“所有”却也是有个前提条件的,那就是他们需要的所有药材,谢莞娘的铺子都有足量存货。 毕竟常曜就算愿意照顾谢莞娘的生意,这个愿意也是建立在不会耽误军中将士用药的前提之下的。 毕竟人命关天,和人情相比,将士们的性命理所当然是要被放在第一位的。 这一点不用姜大夫说,谢莞娘也是能够理解的,是以两人虽然没有就这件事进行讨论和协商,但却还是第一时间就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共识。 先是交代了掌柜一句,让他带人好好准备药材,务必每一袋都做好检查,质量和份量上都不要出现纰漏,然后谢莞娘才带着姜大夫一行人,去了她的那家食肆。 此时已经过了午饭的点儿,吃晚饭又着实太早了些,铺子里正在用餐的客人便只有小猫三两只。 那小伙计帮谢莞娘把话递到之后,原本闲着的厨子和帮厨们,便又再一次热火朝天的忙碌起来。 按照谢莞娘要求的,他们使出看家本事,做了不少他们的拿手菜。汤有提前熬好的大骨海带萝卜汤,倒是不用再另外准备了,主食则是准备的馒头、花卷和白米饭。 军中伙食水平很是一般,即便是为首的几个将领,开小灶的时候也是极少的,更别提军医和其他基层将士了。 是以姜大夫等人,在那些香气扑鼻的饭菜开始陆续上桌时,口水立马便不受控制的开始泛滥成灾。 只是顾忌着谢莞娘还在这里,他们实在不好意思甩开膀子狼吞虎咽。 好在谢莞娘是个很有眼色的人,在伙计们给每一桌都上了三盘菜后,她就很是善解人意的随便找了个借口,从后厨那边穿过,往后院查账去了。 她一走,众人立马风卷残云一般,运筷如飞吃了起来。 一开始,他们还会时不时看一眼后厨那边,以防谢莞娘会突然出现。 然而很快,他们就再也顾不上去管谢莞娘会何时回来了。色香味俱全的一道道菜,牢牢吸引住了众人的所有注意力。 一直到他们全都吃饱喝足,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放下筷子,只有少数人还在用馒头沾着汤汁溜缝儿,谢莞娘这才在小伙计给她通风报信之后,笑眯眯从后院来到前面。 姜大夫等人这会儿早就已经回过味儿,知道她是故意在给他们腾地方,好让他们能放开了随意吃喝,不由对她愈发另眼相看。 漂亮、心善、本事极大也就罢了,偏偏人家竟还眉眼灵活,很是能从细微处与人方便,让人在与她相处时格外的舒心自在。 如此玲珑剔透的一个人,让人如何能不刮目相看? 与谢莞娘彼此客气几句,姜大夫带着那些军士,再一次在谢莞娘的陪同下,来到她的那间药材铺子。 在他们吃饭的那段时间,药铺掌柜已经带着账房先生和一众伙计,准备出了他们想要的大概三分之一药材。 姜大夫见他们干活麻利,很是满意地点了下头。 他招呼身后军士,“先核验、抽检,然后给这些药材过秤、计数。” 还是那句话,人情是人情,差事是差事,就算他们再怎么欣赏、感激谢莞娘,在办差的过程中,他们也还是得严格遵守相应规矩。 该核验、抽检就得仔细核验、抽检,该过秤、计数就得认真过秤、计数,为军中万千将士的性命安危计,他们绝不能在这件事上马虎或者故意敷衍。 他带来的这些军士,其中一部分是和他一样的军医或者军医预备役,他们主要负责对药材进行核验、抽检、过秤、计数,剩下的一部分则都是军中好手,他们主要负责干搬搬抬抬的重体力活儿,以及负责保护他们这些军医(预备役)的人身安全。 一群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一直到天边出现晚霞,光线渐渐变得暗淡,姜大夫这才抬手喊停,示意众人不必再继续忙活。 此时,姜大夫给出的那张单子上,已经有大概七成的药材,被单独放进了药铺专门给他们腾出来的其中一间仓库,由他们的人单独看管。 剩下的近三成药材,谢莞娘这儿库存充足的那些品种,姜大夫打算明天上午再继续按流程进行清点、交接,谢莞娘这儿库存不足的,他则是需要另外再找其他药铺,把缺的部分补齐。 第220章 利润空间 送走姜大夫一行人,谢莞娘夸奖了药铺诸人几句,然后才带着海棠回到自己家,吃了晚饭洗漱休息。 药铺诸人眼看着他们铺子有生意可做,心知自己这待遇丰厚的新差事是黄不了了,遂个个都一改之前的担心忧虑,转而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他们轮流去食肆那边领了固定规格的工作餐吃,然后掌柜又留下两人负责守夜,其他人则是在打扫过店铺之后,关板回家休息。 第二天,姜大夫等人先是在常曜的宅子里吃过外头买来的各色早点,然后才趁着天色正好,带着运货的车马,以及负责赶车、跟车的将士,一起去了谢莞娘的那家药材铺子。 他那张单子上剩余的三成药材,谢莞娘这边全部都有,且储量充足,倒是帮他省了不少事儿。 把所有药材全都装车,姜大夫等人带着谢莞娘临时送过来的、托他们转交江远的一个包袱,以及谢莞娘让食肆厨子加班加点为他们准备的糕点、肉干等物,浩浩荡荡启程回了紫荆关那边。 目送他们走的不见人影,谢莞娘这才回头看向自己药材铺子的掌柜和账房先生,“账本和出货清单呢?拿来我算一算这单赚了多少钱。” 她请的这位账房先生,算账的准确率很高,但算账的速度却略有些慢。 尤其在涉及到成本、利润的均摊核算时,他算账的速度更是会比平时还要再慢三分。 好不容易做了这么一笔大生意,谢莞娘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一把她到底赚了多少钱,自是不愿意再等着对方慢慢扒拉算盘。 账房先生对他们这位女东家算账的本事早就佩服的五体投地,听到对方这么说,他毫不犹豫就让出了自己吃饭的家伙什。 谢莞娘坐在桌前,噼里啪啦迅速拨弄算盘,很快,她就算出了这一单的纯利润。 “去掉所有均摊成本,这一单我们一共赚了一百六十七两多点。” 众人闻言不由欢呼起来。 谢莞娘放下算盘,“大家都辛苦了,今天中午我会让食肆那边多给你们加一份红烧肉吃。” 她给麾下员工以及护卫定的员工餐,早晨是豆浆\/粥+二合面的馒头\/花卷\/窝头\/贴饼子+每人一个鸡蛋,午餐和晚餐则只规定了一荤两素、米饭管够的用餐标准。 至于这个荤和素都是什么,谢莞娘平时基本不会过问。而厨子们为了不让主家觉得他们铺张浪费,不仅会在做肉时往里加蔬菜和豆制品,而且还会偶尔用蛋类充作荤菜。 谢莞娘觉得这做法颇有些以次充好的嫌疑,不知情的,大概要以为她只是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却吝啬的很。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众人居然对厨子们的小心思没有任何不满。 谢莞娘私下问了海棠才知道,原来在她身处的这个社会环境下,蛋类还真就是被归类在荤菜里的。 至于所谓“肉菜”总是菜多肉少的这个问题,海棠表示,“光吃肉谁家供应的起?” 她提醒谢莞娘,“不管是村子里还是易县县城,大家设宴请客的时候,说的那什么四荤四素、六荤两素、七荤三素,哪家的荤菜里是一点儿菜蔬都不放的?” 谢莞娘回忆一瞬,发现在她参加过的那些宴席上,还真没有哪家是一点儿菜蔬都不往里放的。 正如海棠所说,大家所谓的“荤菜”,基本都是小鸡炖蘑菇、豆角焖排骨、酸菜炖五花肉、木耳洋葱炒肉这种荤素搭配的菜。 反而是酱肘子、红烧肉、糖醋鱼这种只有肉、没有菜的荤菜,每张桌子上都基本只会上两到三道而已。 她放下心,遂决定不去干涉厨子们的自由发挥。 但偶尔,她也会指名让厨子们给表现好,或者加班加点工作的员工,做一些只有肉、没有菜的真正荤菜,就比如现在。 听到中午有红烧肉吃,众人的欢呼声顿时变得更加响亮,他们喜形于色,开始七嘴八舌的向谢莞娘道谢。 谢莞娘摆摆手,示意众人去各忙各的。 等到绝大多数人都转身离开,现场只剩下她和掌柜、账房,掌柜这才觑着谢莞娘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东家,您是不是......不太高兴?” 谢莞娘摇头,“高兴还是高兴的,就是感觉利润空间还不够大,所以有些失望罢了。” 她这家铺子出售的近半药材,都是她从府城的药材铺子批发来的,这些药材她基本只能赚一笔辛苦钱。 剩下的近半药材,则是陈大夫和小梅带着人跑到乡下,不辞辛苦帮她收上来的。 这部分药材因为少了从南到北的运输费用,且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她其实是能赚到比较多利润的。 但这部分药材因为都是保定府本地出产的,常见且普通的药材,所以单价都相对低廉。 也就是说,谢莞娘其实还是赚不到太多钱。 她把情况简单和掌柜、账房说了说,然后才叹着气站起身,“还是得扩大药园规模啊。” 只有实现从大规模种植到流水线炮制,再到上架统一销售的成熟自产自销模式,她这家铺子的进货成本才能真正被打下来,她也才能从中获取巨额利润。 当然,这是一件注定了会耗时很长,可以说是任重道远的事。 而且因为这件事药铺诸人基本帮不上什么忙,谢莞娘便也没有多费唇舌,跟药铺掌柜和账房多说什么。 她只是在离开药铺,回到自己家里之后,默默又清点起了她和江远的可动用资产。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盘算着怎么扩大自己的商业版图时,在紫荆关兢兢业业戍边的江远,竟然好运的再一次立了大功。 在带领麾下将士外出巡防时,他意外抓住了女扮男装,试图以胡商身份混入关内的鞑靼王女。 这位鞑靼王女是他们新任可汗唯一的女儿,且她生母还是鞑靼可汗最宠爱的女子之一。 因为自小受宠,无论是父母、兄长还是外祖一家,都历来对她有求必应,这位既漂亮又骄纵的鞑靼王女,性子便颇有些很让亲近之人头秃的天真。 第221章 翘家王女 平时她在自家地盘上为所欲为也就罢了,就算很多人会因为她的骄纵任性而不满,她父母、兄长以及外祖一家,终归还是能够护住她的。 可这次却不一样,她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人的煽动与蛊惑,竟偷摸儿带着贴身侍女和两个侍卫,乔装打扮,混进了途经王庭,打算前往大魏贩卖香料、宝石等异域商品的一支胡商队伍。 胡商首领能安然无恙的带着自家队伍从他们鞑靼人的地盘上过,自然也是打通了一应关节的。 他们一族与鞑靼王庭的很多权贵、官员都有所牵连,那些他们搭不上关系,但他们却同样招惹不起的鞑靼贵族,他们也是全都牢牢记住了对方样貌的。 也是因此,那位胡商首领在看见鞑靼王女的那张脸时,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祖宗到底是谁。 要说这位鞑靼王女也是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她明明是以打杂伙计的身份,和贴身丫鬟、随行侍卫一起加入的这支商队,但她却并没有因为需要假扮打杂伙计,就变得低调内敛起来。 就算她披着的临时雇工的皮,在商队里是最没有地位的,可以随便被人呼来喝去,且什么脏活累活都必须得干,但她却还是因为队伍里的小管事对她不敬就大发雷霆,直接把对方给踹得倒飞出去。 那小管事做梦也没想到,他只是呵斥了这个不干活儿的瘦小少年两句,对方竟然就抬脚将他给狠狠踹飞,这、这是一个临时雇工能干出来的事? 怒火中烧的小管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正打算用“我看你是不想要工钱了”“我们这可用不起你这种人,你趁早给老子滚”之类的狠话,来威胁一下这个胆敢对他出手,呃,出脚的人,闻声赶来的商队首领,就已经认出了那位下巴高高抬起,一副不可一世模样的鞑靼王女。 他双眼圆瞪,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和这支商队,接下来怕是要麻烦缠身。 他有心把这位鞑靼王女给送回去,结果这位却破罐子破摔,仗着自己身份败露,干脆直接对他颐指气使起来。 不管他怎么委婉劝说,这位都不肯返回鞑靼王庭,而是非要跟着他们往大魏去玩。 商队首领当然不愿意带这么一颗定时炸弹到大魏去,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他和任何势力的任何人搞好关系,都只是为了方便自己做生意,可不是为了帮着一方的重要人物混到另外一方的地盘上去。 说不通这位鞑靼王女,商队首领便打算悄悄派人给鞑靼王庭传信。 然而这位鞑靼王女却也是有些小聪明在身上的,她心知商队首领其实一百个不愿意带上她,既然说不通她,那么对方就一定会找个能够压制住她的人,把她强制带回王庭那边。 她当然不甘心就这么被带回去,于是她派了自己的两个侍卫,轮流看着商队首领,以免他派人去鞑靼王庭通风报信。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毕竟她人手有限,根本做不到监视到位。 那位商队首领只需用上一点点的小手段,就能顺利把信给送出去。 可问题是,这位除了派人监视他,竟还直言不讳的威胁他,“你若是敢对外透露本公主的行踪,以后你和你的家族,永远都别想在鞑靼的势力范围内做生意。” 商队首领觉得这位简直不可理喻,毕竟他不愿意带着对方,虽然确实有不想给自己和同伴多添麻烦的意思,但归根结底,他这么做,为的最终还是确保这位王女的人身安全。 奈何这位王女根本不领情,人家非要一意孤行。 商队首领被她表情和语气里的严肃认真给吓到,一时之间还真不敢偷偷摸摸的违背她的个人意愿。 他常年走商,形形色色的人都没少打交道,是以他非常清楚,越是鞑靼王女这种你跟她讲不通道理的人,她就越是能做出一些常人不会去做的离谱事情。 也就是说,她真的会因为商队首领对她阳奉阴违,就一怒之下彻底断了他们家的这条重要商路。 这是商队首领无法接受的,因为一下失去鞑靼和大魏这两个重要客户,这损失已经足够让他所在的胡商家族一蹶不振。 至于绕过鞑靼,重新开辟一条通往大魏的新商路,如果商路真这么好开辟,他们家族又何必每年都拿出大量钱财,供养那些胃口越来越大的鞑靼贵族? 在商队首领犹豫、纠结、反复权衡的过程中,他们的商队来到了紫荆关外。 已经愁眉苦脸了一路的商队首领,在意识到他们即将踏上大魏疆土之后,内心不由爆发了更加强烈的天人交战。 他在左右摇摆,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强硬送走这位一路都在不停给他添麻烦,以后显而易见还会给他添更多、更大麻烦的任性王女。 商队首领不知道的是,因为马上就能进入大魏地界,那位王女这会儿也已经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 不用再担心迷路问题,那位王女迫不及待地带着侍卫和侍女,纵马朝着紫荆关疾驰而去。 自从身份暴露,那位王女就经常带着她的侍卫和侍女打马乱跑,是以商队诸人早就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时不时离队。 但那时候,这支胡商队伍是在鞑靼的地盘上,鞑靼人就算不知那位王女的真实身份,也能从她的衣着打扮、肌肤状态、神态气势等方面,猜出她必然是鞑靼贵族出身。 他们不敢招惹鲜衣怒马、身份地位明显高于他们的王女一行人,是以每每都会恭敬退避,尽可能地避免给自己和族人惹来祸端。 那位王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从小到大,过的都是俯视众人、高高在上的日子。 可问题是,她此时已经来到了鞑靼和大魏的领土交界处。 这里在停战期间,基本没有会因为她的身份就对她格外礼待的寻常鞑靼人出没,有的只是一窝窝的马匪,以及外出巡视的大魏将士。 第222章 白捡的功勋 无论是无法无天、以作恶为乐的马匪,还是与鞑靼处于敌对状态的大魏将士,都不会因为她鞑靼王女的身份,就对她顺从或者畏惧。 马匪们喜欢她和她侍女的年轻貌美,也喜欢他们一行人的马匹、武器和衣裳饰品。 至于她嚷嚷的自己是鞑靼王女,那群试图杀死男人、掳走女子的马匪,直接就当个乐子来听了。 在他们看来,这女人如果真是鞑靼王女,那她就算脑子抽了,闲着没事儿非要到鞑靼和大魏的疆土交界处瞎逛,她也该摆足排场、带齐护卫才是。 如她这般只带了小猫三两只就往这种敏.感地界跑的,就算真是鞑靼贵族出身,身后的家族也必然实力有限。 这种人家养出来的娇嫩小姑娘,他们就算掳走,只要手脚做的足够干净,对方就永远别想循着线索找到他们。 退一万步说,就算对方走了狗屎运,真的能够循着一丁点的蛛丝马迹找到他们,他们也无所谓。 左右他们这些做马匪的,干的一直都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若他们畏惧所谓权贵,他们也不会提着脑袋来做这要命的营生。 只想活一天便痛快享乐一天的马匪们,很默契的选择了无视那位王女的愤怒叫喊。 那位王女见他们根本不信自己是鞑靼王女,只得又搬出就在他们不远处的那支商队。 那支商队养了很多厉害护卫,不然他们也不敢长途跋涉,跑到异国他乡去做生意。 王女想的很好,觉得人数不多的这群马匪,肯定会畏惧人数众多的那支商队。 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这群马匪应对“畏惧”的态度,却和那位王女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他们没有因为畏惧而退却,反而彼此吆喝着,准备速战速决。 江远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和那些马匪不一样,已经仗着五感敏锐,躲在掩体后暗中观察了好一会儿的江远,觉得这个年轻姑娘大概率真是鞑靼王女。 鞑靼人作为北境边军的主要敌人,他们一族的王室成员、重要贵族,包括江远在内的所有边军将领,都提前进行过详细了解。 他们每个人的大致长相、性格特点,江远等人全都烂熟于心。 也是因此,他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鞑靼王女,但却还是倾向于相信她是真的鞑靼王女。 仗着人多势众,且将士们的单体武力值也比马匪要高很多,江远带着他麾下将士直接冲杀过去,将马匪消灭,将王女等人活捉。 王女一开始见他们砍杀马匪,还以为自己等人即将脱离危险,是她的其中一名护卫,看出了江远一行人同样不会对他们心怀善意。 他悄悄提醒王女,新来的这些全部都是大魏边军,他们绝不能落到对方手里。 王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轻轻一磕马腹,想趁江远他们与马匪交战,带着她的侍卫和侍女悄悄逃离。 可惜,江远带来的那群将士,从未放松过对他们这几个鞑靼人的围堵与监视。 鞑靼王女逃跑失败,被江远等人五花大绑带回了紫荆关。 至于那支从鞑靼王庭把她一路带到紫荆关来的胡商队伍,他们一开始还以为,这位王女会像往常一样,到了饭点儿就带着她的那些侍卫、侍女自己回来。 然而他们等来等去,却始终没能等到他们已经听熟悉了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随着时间的不停流逝,商队诸人渐渐变得不安起来。 这份不安,在江远把那位王女五花大绑送回紫荆关,然后又带了更多人手来“邀请”这支胡商队伍去紫荆关“做客”时,瞬间转化成了切切实实的心慌与恐惧。 江远等人的态度告诉他们,他们妄图携带改头换面、隐瞒身份的鞑靼王女进入大魏疆域的事,大魏将士已经提前得知。 想到此时仍旧迟迟未归的王女等人,胡商首领立刻意识到,那位祖宗十有八.九,是直接撞进人家大魏将士手里了。 想到她之前那嚣张跋扈的样子,胡商首领琢磨着,她该不会蠢到在大魏将士面前也叫嚣她是鞑靼王女吧? 还别说,这次还真是胡商首领冤枉人家小姑娘了,如果彼时那位王女面对的不是马匪,而是大魏将士,她是绝对不会自爆身份,试图以此震慑对方的。 她虽自小娇生惯养,但鞑靼和大魏之间是个什么关系,她却还是心里有数的。 只能说,隔墙有耳这四个字,如果她能牢牢记在心里,她也不会在入关之前就翻车被抓了。 不能打,也打不过大魏将士的胡商队伍,心情很是复杂的跟着江远他们一起去了紫荆关。 紫荆关的主将常曜,在江远带人去“请”那些胡商时,就已经让人分开审问了那位王女以及她的一众属下。 她那些护卫都是她爹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武力值高,而且还个个都嘴紧的很,但她自己和她的侍女,却很容易就被负责审问的那些老油条,掏出了她们所知的一切信息。 有了突破口,尤其这个突破口还是他们的王女,那些负责审问的人,再想撬开其他鞑靼人的嘴就也变得相对容易了。 等到江远把胡商们都给带回来,已经拿到厚厚一沓口供的常曜,立马又安排了更多人手,负责审问这支胡商队伍的所有人。 胡商队伍的首领已经私下交代过自己的一众亲信,让他们务必积极配合大魏将士,切不可故意隐瞒或胡编乱造什么。 事情发展到眼下的这个地步,这位胡商首领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他家的商路还能不能维系下去的这个问题了,而是他和他手底下的这些人,还有没有命活着回去。 被押来军营的这一路,他绞尽脑汁想了许多办法,为的就是能在两不得罪的情况下,把这件事给顺利解决。 他们的格外配合,帮常曜那些负责审讯的下属省了不少事儿,众人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胡商队伍里所有人的口供,然后把其中的重要内容汇总起来,让他们的头儿拿去给常曜过目。 第223章 全都送去京城 常曜迅速翻看完那些有用的供词,“所以,那位鞑靼王女改名换姓来到我们大魏,只是天真任性,并不是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负责跟他汇报审问结果的男青年点点头,“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常曜略一沉吟,“行,我知道了。你让人好好把他们都给我看起来,别让人跑了,但也莫要苛待。” 大魏和鞑靼基本每年都要打好几次仗,那什么鞑靼王女,就算她意图潜入大魏,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政治目的,常曜也不可能就这么把她给放回去。 等到负责汇报审问结果的年轻男子离开,常曜提笔写了封折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呈给皇帝。 他也好,他爹也罢,他们都只是戍边武将,可不负责用这位鞑靼王女做筹码,跟鞑靼王庭换取利益。 这种需要不停费脑子、耍心眼儿的活儿,就还是交给朝中的那些文臣去处理吧。 大家各司其职,他们大魏才能一天更比一天欣欣向荣嘛。 理直气壮把这既烦人又琐碎的活计推出去,常曜神清气爽的呼出一口气。 他招手喊来自己的侍卫统领,“那胡商带来的东西,他已经悉数捐献出来,你挑个可靠的人,把这封折子和那些东西,一并送去京城,呈给皇帝。” 没错,为了保命,那位胡商首领主动提出,要用自己这次带到大魏的所有宝石、香料、皮毛等珍贵物品赎罪。 他原本的计划,是把这些东西分一半给包括常曜在内的边军将领,剩下的另外一半再通过常曜呈送皇帝。 然而常曜是何许人?他可是毁家纾难这种傻气又可敬行为的继承者和执行者。 从前朝末年,军饷军需开始被大幅克扣的那段时间开始,常家就一直在用自家私产贴补军中将士。 为了能够在中原动荡不安时死死守住北境,不让异族有机会进犯中原,不仅他祖父、父亲、叔叔以及他自己,甚至就连他祖母、母亲、姑姑、婶子等一众女眷,也都拿出了她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嫁妆。 到后来,他们甚至连他叔祖家、舅公家、堂叔家、舅舅家、姑父家、岳父家,甚至他叔叔们的大小舅子家,军中其他将领家,以及他们祖孙三代的很多知交故友家,也都“洗劫”了一个遍。 若不是大魏建朝之后,皇帝和太子都曾私下贴补他们,让他们一家以及他们的亲戚、朋友、下属家,都能照着账本狠狠回一波血,他们现在也没那个财力舒舒服服、锦衣玉食的过日子。 为了戍边甘愿倾家荡产的人,可不会为图小利,就主动将自己的把柄递到别人手里。 不仅那胡商想要用来贿赂他和其他将领的贵重物品,他让人一样没少的都给登记造册了,甚至就连那胡商队伍里,他们用来供应途中消耗的粮草等物,他也让人全都老老实实记下来了。 虽然粮草之类不值钱的东西,他并不会傻到花费更多人力物力送去京城,做一桩蚀本生意,而是直接让人查验之后,充入了军营库房,但他却通过这种方式,表明了自己一根草刺儿都不会昧下的立场与决心。 那位胡商没想到,他会遇到像常曜这样不为利益所动的人,但他更没想到的是,常曜决定把所有贵重之物都送去京城,他那些原本有份分一杯羹的下属,竟然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听到负责审问他的人说,他们家世子已经答应了帮他递话,代他传达愧悔与赎罪之意,他还以为常曜之所以答应的这么痛快,是因为他舍得下血本贿赂他们。 一直到很久之后,他才辗转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常曜竟把所有贵重之物都送去了京城那边。 与常曜他们这些人的处事态度截然不同的,是他在好不容易离开大魏之后,辗转找上的那些鞑靼贵族。 彼时鞑靼已经花费很大代价赎回了他们的那位王女,为了不被迁怒,以致于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同时也是为了能够继续往来鞑靼和大魏两地做生意,胡商首领许以重利,托他以前打过交道的鞑靼贵族帮他在王室那边斡旋一二。 那些人其实都很清楚,这件事之所以会发生,全部都是因为他们那位王女的过于任性,但是这却并不妨碍他们共情可汗、王女、王女兄长和王女生母。 毕竟,就是因为他带着王女去了紫荆关,王女才会落入魏人之手,他们鞑靼也才会为了赎回王女,损失诸多财物。 送出去的好马、宝石、皮毛等物,最终可都是由他们可汗,以及王女生母、王女外祖来买单的。 可汗的私人财产,他的诸多妻妾子女可都盯着呢,他拿出那么多东西去赎王女,他的其他妻妾子女心里不知有多不平衡。 王女生母和外祖家的东西当然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本来,这些东西他们完全可以留着用来培植势力,支持王女的同母哥哥争夺可汗之位,现在可好,全都送去大魏资敌了,他们如何能不愤怒? 再加上因为这件事,鞑靼可汗的其他妻妾子女,竟然默契地全都将刀口对准他们一系,试图趁机将他们彻底打压下去,让他们永远失去争夺可汗位置的能力。 王女的生母、兄长和外祖一家,因此焦头烂额,日子十分难过。 这还只是王室成员受到的影响,胡商找上的贵族阶层,其实也因为这件事很是受了一些波及。 为了赎回王女,作为使臣跑去大魏的鞑靼贵族们,不仅受了一肚子鸟气,而且还被迫签订了一个三年绝不犯边的屈辱协议。 虽说协议什么的,他们想撕毁随时都能撕毁,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但被迫签下这种玩意儿,显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记忆。 贵族们因此也对胡商迁怒几分,若不是胡商首领识趣,许以重利,而他们也不舍得让王室一怒之下便灭掉这只能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财富的金鸡,他们才不会答应去帮胡商斡旋。 第224章 五品守备 且不说被鞑靼贵族和王室掏空家底的胡商首领,心里到底是悲是喜,只说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立下大功的江远。 朝廷先是派出一支队伍,耗时一月有余,和鞑靼那边谈妥了赎人事宜,然后又在边军周全、严密的防备下,顺利把那位王女交给了鞑靼军队。 至此,朝廷才总算是能够腾出手,商讨如何对立功之人进行提拔和赏赐了。 功劳最大的江远,直接从六品千总升任五品守备,算是连跳两级,其他人则是要么只升了一级,要么只得了些贵重之物作为赏赐。 升了官,又从体贴的常曜那里得了半个月假期,江远兴高采烈地带着朝廷下发的赏赐,快马加鞭回到易县他和谢莞娘的小家。 谢莞娘、海棠、郝玉、陈氏等人,听说江远竟然又升官了,且还是从正六品直接升到了正五品,当即便都又惊又喜的追问起来。 江远不善言辞,自然更不擅长绘声绘色的给人讲故事,他只言简意赅的说了不到十句话,就把他意外俘虏鞑靼王女的这件事给讲完了。 众人听的目瞪口呆,好一会儿,郝玉才一脸严肃的转头看向谢莞娘,“你以后出门记得多带护卫。” 谢莞娘用力点头,然后又转头,同样一脸严肃的叮嘱江远,“你以后也要多加小心。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易县,或者是在其他的什么地方,你都务必带足人手,千万别嫌麻烦。” 江远“嗯”了一声。 他本来也想叮嘱谢莞娘等人这件事的,现在不用他说,谢莞娘他们就已经自发警惕起来,他自然就也不必再多费口舌了。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不打算再多说这事儿,谢莞娘却是在叮嘱过他以后,又很是平均的,也叮嘱了郝玉、陈氏、海棠、小阳、小梅、阿泰等人。 “你们也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她环视众人,“我可不信鞑靼人只会拿我和阿远泄愤。” 郝玉等人纷纷点头,他们也觉得,鞑靼人如果老是抓不到对江远和谢莞娘出手的机会,那份怒火大概率会不受控制的进行延伸。 众人打定主意,以后绝不独自出门,就算做不到像谢莞娘那样,每次出行都带起码十个护卫,他们也得做到每一次都三五成群。 众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热热闹闹的聊了一阵儿,又一起吃了顿小范围的庆贺宴席。 等到郝玉和陈氏带着昏昏欲睡的孩子离开,谢莞娘这才着手开始给海棠、小阳、阿泰、小梅等亲近之人,以及她和江远的护卫、仆从、雇工们发放喜钱。 见她在那翻箱倒柜,江远忙让人快去卸车,先把自己新得的赏赐给抬进来。 谢莞娘一拍脑门儿,“我都忘记你刚才说的,皇帝还赏了你东西的这件事了。” 现在她不缺钱,对钱财的重视就排在了对官位的重视后面,郝玉更是一心只盼望着江远升官,为他自己正名,让他爹娘后悔,于是钱财之事,就这么被他们给忽略掉了。 当然,这也和江远只是轻描淡写提了一句有关。 此时沉浸在喜悦中的谢莞娘和江远,还有暗搓搓想让江远父母后悔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的郝玉,都不知道郝玉的这份期待其实已经实现。 江远如果只是个五品守备,他爹娘或许还不会太在意这个让他们觉得有些耳熟的名字,但他是因为活捉鞑靼王女,替大魏赢得了又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所以才得到的这个五品官位,这就让人没办法不在意他了。 朝堂上的绝大多数人,包括皇帝、太子和一众阁臣,大家都对江远充满好奇。 就在其他人联络亲戚故旧,试图打听江远到底是何许人、出身背景和性格人品如何、现在的家庭成员都有哪些、在朝中又是属于哪一派系、有无拉拢可能等等关键信息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安平伯蒋通、伯夫人韩氏,总算后知后觉回忆起了这个被他们刻意遗忘了很长时间的名字。 已经貌合神离很久的夫妻俩,因为毫无征兆冒头的、早就已经被他们舍弃了的大儿子,这会儿倒是难得地悲喜相通起来。 他们屏退下人,一起静静坐在伯夫人韩氏所住主院的花厅里,各自梳理着内心的复杂情绪。 如果江远已经被他们认回,或者靠着自己摸爬滚打成为五品官的那个人是他们养在身边的嫡次子,他们都只有高兴的份。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那些被蒋通养在身边的嫡子庶子,谁都没有江远的这份本事,唯一一个流着他的血,且还有本事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他的孩子,却又早早被他给舍弃了。 思及此一点,蒋通只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没那么通畅了。 他夫人韩氏也是一样,自从确认了此江远就是彼江远,她的脑海里就一直忍不住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她把江远接回来,是不是她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帮着次子争夺世子之位了? 她和蒋通的第二个儿子虽然是他们养在身边的唯一嫡子,但却因为文不成武不就,一直很受蒋通嫌弃。 反倒是妾室生的庶子当中,有两个因为很是嘴甜,很会卖乖讨巧,所以被蒋通认为他们聪慧伶俐,并渐渐得了蒋通青眼。 如果不是皇帝自立国之初就定下“各家爵位只能由嫡长子承袭,无嫡子则收回爵位”的规矩,并且她也一直在殚精竭虑的保护自己儿子,不让他有机会出任何“意外”,韩氏觉得,她丈夫大概率就不是只拖着不立世子,而是要迫不及待改立庶子了。 没人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有多辛苦,支撑得又有多艰难。 可她现在后悔,是不是已经来不及了呢? 以前,郝玉找上门来,她对他和那个孩子全都避之唯恐不及。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和小儿子感情更深厚,且养在乡野之地的大儿子,就算回来了也不会是她的助力,只会是她的阻力,所以她毫不犹豫做出了和蒋通一样的选择。 但现在,江远却用他的实际成就,在遥遥往他们脸上扇着巴掌。 第225章 如意算盘 夫妻俩对坐着沉默了不知多久,同样曾经先入为主的认为,江远只会给他丢人,江远活着回来,还不如干脆死在外面的蒋通,张口发出了一连串有些嘶哑怪异的声音。 “这事儿先不要跟任何人说,后续要怎么办,我得再仔细斟酌斟酌。” 韩氏木然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丈夫还要斟酌什么,就他们以前对待江远的那态度,她不觉得江远在有了今天的成就后,还会愿意认回亲生父母。 当然,他们也不是不能以孝道和人言逼迫江远,可他们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江远难道不会对他们更加怨恨吗? 韩氏觉得,他们和江远一直井水不犯河水才是最好的。 但她并没有在自己丈夫面前发表任何意见,和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很清楚的意识到,这个男人,从未把女人当成是和他一样的“人”。 任何聪慧、机敏、果决、有主见的女子,在他这里得到的评价永远都是“轻浮、卖弄、不安于室......”。 或许是因为身边只有妻妾子女,以及身契被他捏在手里的仆从,他从不吝啬在家里表现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也是因此,他那些妾室不管私底下使出了多少心眼子互相针对,明面上却都很默契的装出了一副蠢笨样子。 韩氏以前不屑如此,但儿子的不争气,丈夫的始终不肯请立世子,却逼得她不得不收敛锋芒。 蒋通因此与她关系缓和不少,最起码,他已经能够做到,不在明面上为了宠妾而不给正妻脸面了。 至于伯府在他一系列的“英明”决断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没有名声和前途的这件事,蒋通目前还没有察觉到。 他因战功封伯,带着一家老小一朝实现从基层武将到新朝贵族的阶级跃迁,成就感爆棚的同时,自信心也开始变得空前膨胀。 有拳头不等于有脑子,在打仗时运气好,不等于在处理家事时也运气好的这两点,他反正是给下意识忽略掉了。 他看不上韩氏所出的嫡次子,觉得他实在烂泥扶不上墙,认为如果把爵位交到他手上,保不齐哪天他就把爵位给折腾没了。 他想请立自己的第三子,也就是他庶子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为世子,但名为皇权与律法的两座大山,却又没有任何商榷余地的,斩断了他的这条退路。 从皇帝和太子的态度来看,除非他那名义上的嫡长子、实际上的嫡次子死了、傻了、疯了、残了,不然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越过他,把爵位传给自己的庶三子。 通过长期观察清醒认识到这一点后,蒋通烦躁极了。 他虽然看不上烂泥扶不上墙的嫡次子,却也没有狠心到能下手制造“意外”,让他彻底失去爵位承继资格的地步。 他想着,万幸他还年富力强,世子就算暂时不立也没什么,既然暂时没有好的解决办法,他不如就先拖着。 蒋通自以为他的拖延大法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却不知他的妾室和庶子们,因为他一直拖延着不肯请立世子,早就已经不受控制的生出了别样心思。 他们就像那接连饿了十天半月,然后眼前突然被人丢过来一大盆散发着浓烈香味的肉骨头的狗,不顾一切的开始为了争夺爵位各显神通。 地位和利益,甚至就连儿子性命也一并受到威胁的韩氏,则是像个护崽的母狮一般,开始了她漫长的防守和反击战争。 在江远因为抓住鞑靼王女扬名前,这两夫妻一个每天都自我感觉良好,只偶尔会为继承人之事略微犯愁,另一个则每天都神经紧绷,生活在越来越深、越来越热的水深火热之中。 是江远的突然冒头,让他们难得在心情上有了短暂共鸣。 但在那之后,韩氏却是很快就恢复冷静、清醒过来,主动打消了她在最开始时的那份动摇。 她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江远就算是再有本事也没有,因为他一定十分怨恨她和蒋通。 这是韩氏设身处地、以己度人,站在江远的立场上得出的结论。 但蒋通却和韩氏不一样,盲目自信的他,有着这世上很多为人父者的通病。他们认为,一句“我是你爹”就已经足够解决所有问题了。 子女怎么可以怨恨父母?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作“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想到认回江远可能给伯府带来的种种好处,蒋通实在很难像韩氏那样,轻而易举的选择放弃。 只要认回江远,他就不必再为立嫡子还是庶子苦恼,而比这更重要的,则是江远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武将,可能给伯府带来的、愈发鲜花着锦的富贵景象。 蒋通越想越心动,他有些不耐烦的赶走过来献殷勤的妾室们,然后又招手叫过他其中一个心腹长随,“你安排几个人守在院子门口,别让家里其他人过来打扰伯爷我想事情。” 长随领命而去,蒋通则是一边摩挲他书桌上的那块纯金镇纸,一边开始琢磨,他到底要怎么合情合理的与江远进行接触。 他虽然盲目自信,认为“我是你爹”和伯府所代表的地位与财富,就已经足够让江远按照他的意愿认祖归宗,但对方是因为追逐名声和利益而被迫回归,还是因为真心体谅他、接纳他,所以欣然选择认祖归宗,这里面显然还是有着极大区别的。 他想要的,可不仅仅只是被动沾光,以及解决他在立世子这件事上面临的两难处境,对他来说的理想情况,是江远心甘情愿为了蒋家奉献终生。 如果郝玉、江远和谢莞娘知道这狗东西这般厚颜无耻,百分百会用自己掌握的最恶毒词汇去咒骂他,但蒋通自己却并不觉得他的这想法有啥毛病。 毕竟,他可是已经想好了,要把爵位交给江远继承的。 当然,这种倾向他不会在一开始时就表露出来,钓鱼嘛,饵料可不能成桶成桶的往水里倒。 第226章 看不起人 自认熟读兵法,是个成功将领的蒋通,在对待曾经因为“无用”被他抛弃,现在又因为“有用”被他盯上的儿子时,满脑子想的依然只有利益和算计,根本就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和亲情。 绞尽脑汁琢磨了大概一个时辰,蒋通心满意足的喊来长随,洗漱更衣,熄灯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比过往数年的每一天,精神头都要更好一些的蒋通,先是跑去他就职衙门点了个卯,然后便迫不及待地回到家里,提笔开始给江远写信。 别看他在琢磨要不要劝服江远认祖归宗,以及到底该怎么劝服江远认祖归宗时,丝毫没有考虑过他对江远的亏欠,在写信时,他却是立马换上了另外一副嘴脸。 在他的讲述中,他并不是一个因为眼看有利可图,所以才决定以虚假亲情拉拢江远的失格父亲,而是一个为大局而舍小家,堪称国之柱臣的、用心良苦的父亲。 他在信上说,他并不是不在乎江远这个嫡长子,而是早些年身边一直危机重重,为了不给江远和郝玉带去危险,他只能狠下心肠对他们不闻不问。 而现在,他已经解决了身边的所有麻烦,已经有了接回江远的客观条件。 他还状似随口一提的写了一句,“而今朝中有位勇武小将,恰与吾儿同名,每每听人提及此人名讳,为父便愈发思子心切。” 为了让自己演的、“不知此江远便是彼江远”的戏码能更逼真一些,蒋通并没有让人把信直接送去紫荆关或者易县,而是差遣自己的心腹长随和府上侍卫,带着大堆礼品跑了一趟唐县的明福村。 这群人心知肚明,在明福村他们必然找不到自己要找的人,但为了能让自己伯爷的计划顺利实施,这一趟他们却还是必须得跑。 一看衣着打扮便知必然颇有来历的一群人,或是骑马,或是驾车,大张旗鼓的进了村子,然后还堂而皇之地跟人打听江远的住处。 村民们一方面好奇,一方面又忍不住畏惧,他们不敢在这群携带武器、气势不凡的人面前,口无遮拦的打探,但却架不住这群人自己想说。 按照蒋通的计划,他们打算先在村子里坐实江远与蒋通的父子关系。 听到这群人说他们是来找自家伯爷流落民间的嫡长子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全神贯注地看热闹,试图从那些人嘴里听到更多劲爆消息,也有人打发了自家不懂事儿但却腿脚极快的孩子去给里正和汪小芝报信。 且不说里正一家和汪小芝一家听说了这件事后,在一头雾水的同时又有多少疑问和防备不受控制的从心底冒出,就只说也在看热闹人群里的汪大有、汪二有,以及他们各自的婆娘、孩子,在得知江远竟然是京城权贵人家流落在外的大儿子之后,他们几乎立刻就不受控制的害怕、懊悔起来。 害怕是因为他们担心被报复,懊悔则是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他们错失了怎样一个跟着鸡犬升天的大好机会。 两家人躲在人群里,脸色难看的沉默着,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 好在村民们虽然平时大都看不上这两家人,但这会儿却也最多只是朝畏畏缩缩的他们投去一个满是鄙夷的轻蔑眼神,而不是直接在“江远亲生父亲”派来的人面前,把他们曾经对江远做过的事儿都给抖落出来。 收到消息的里正和汪小芝,很快拖家带口的赶了过来,跟他们一起的,还有同样听说了这件事情的陈大夫和他老妻。 听到村民们纷纷喊着“里正”“小芝”,蒋通派来的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心知这两人必然是明福村里正和江远的那位乡下姐姐。 他们大喇喇打量着汪小芝,那眼神中的轻视与鄙夷,气得陈召一张脸直接黑成锅底。 他一把将汪小芝拉到自己身后,挡住了那些人居高临下的轻蔑视线。 其他村民因为对“贵人”的天然畏惧,并不觉得这些人的高高在上有啥问题,人老成精的里正、陈大夫以及几位村老,却是对这些人生不出半点儿好感。 再怎么说汪小芝也是江远养父母留下的唯一血脉,如果这群人思路正常,他们怎么可能会用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态度,对待江远恩人的女儿? 不说感激涕零,奉上厚礼,态度上尊敬、客气些总没问题吧? 且这些人还只是自称江远生父府上护卫、长随的人,说白了,这些人不就是江远生父家里的下人? 下人对汪小芝是这个态度,他们的主子对汪小芝难道还能有什么好脸? 再往深了想一想,他们对江远恩人的唯一血脉这般轻视,对江远这个他们口中的“大少爷”,十有八.九也不会多么尊重、客气。 保不齐江远如果真跟他们走了,他们和他们背后的主家,都还要给江远气受哪。 既如此,他们又是为了什么,才大老远的突然找到他们明福村来? 总感觉......这家人很大可能没有憋啥好屁。 众人心里琢磨着,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里正摆出职业微笑,客客气气跟这群佩刀骑马的人聊了起来。 聊的内容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告诉他们,江远早就已经离开了明福村。 至于他去哪了,里正很是遗憾的叹着气说,他只知道是往外县去了,具体地点却是不知道的。 那群人当然不相信,他们家伯爷已经调查出来,江远虽然大多数时候都面无表情、沉默寡言,但因为没少在战乱年间,和郝玉一起帮着保护村子,也没少私底下接济那些快要饿死的村民,所以在村子里人缘一直不错。 别人如果说他们不知道江远的具体去向,那群人或许还会相信两分,但陈里正和汪小芝,那群人可不信他们会和江远断了联系。 毕竟,就算不去探讨他们和江远的往日情分,就只说江远的有出息程度,他们也合该死死扒着江远不放才是。 第227章 反问回去 在以己度人的伯府诸人眼里,江远那可是这个小山村三五百年都未必能出一个的厉害人物,这种厉害人物,只要不是傻子,这些村民还能不上赶着溜须拍马,为以后打秋风做好铺垫? 甚至他们还先入为主的认为,陈里正之所以虚言搪塞,有很大可能,就是为了避免江远在找到亲人后,就不会再让他们跟着沾光得好处了。 众人一边在心里暗骂陈里正这个老东西实在奸猾,一边又将目光投向了被陈召护在身后的汪小芝。 “这位想来就是我们家大公子名义上的姐姐了吧?”为首那人扬声问汪小芝,“你不会也想说,你不知道我们家大公子现在在哪儿吧?” 汪小芝历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以前汪大有、汪二有家的孩子欺负江远,她就算打不过对方,她也从来都不带怕的,便是比她年纪大的,她也是敢冲过去二话不说直接上手的。 现在这群人明显来者不善,汪小芝自然不会老老实实把江远的去向给说出来——即使她已经隐约猜到,这群人怕是根本就已经对江远的去向心知肚明。 江远虽然沉默寡言,但那更多是在外人面前,在郝玉、汪小芝、陈召等亲近之人面前,他虽然说话言简意赅,但却每次都是有问必答,态度端正的很。 他的身世,他生父生母压根儿就不想认回他的这件事,江远在离开明福村前往紫荆关前,都曾简单告诉过汪小芝和陈召两口子。 也是因此,汪小芝几乎立刻就断定了这群人必然没安好心。 她心想,一个原本对亲生儿子不闻不问,甚至厌弃到恨不能对方永远消失的人,突然改变主意,派了一群人来“找”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这里头要是没啥猫腻,她汪小芝直接把脑袋摘下来,送给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当球踢! 深吸一口气,汪小芝叉腰怒吼,“你们说你们是我家阿远的亲生父母派来的,你们就是了?咋,有权有势就能乱认亲戚?” 不说其他村民,就连陈里正和陈召,都被汪小芝的突然发飙吓了一跳。 现场诡异的安静一瞬,那群人在反应过来之后,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其中一人气得就要拔刀,然而还没等他真的把刀给拔出来,汪小芝就已经指着那雪亮的一截刀刃尖叫起来,“哎呦,这是被我揭穿了就要杀人灭口啊!天哪,这还有没有王法啦?那什么伯府出来的就能乱杀人啦?” 她看向陈里正,“里正叔,快,快让人去县衙报官!” 陈里正:...... 其他村民:...... 有胆小的村民,默默退后一点,远离冲突,也有胆大的村民,看的愈发津津有味。 陈里正清咳一声,“各位大人,我这侄媳妇的反应虽说大了些,但她说的这些话,倒也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不等那些人开口呵斥或反驳,里正就又补了一句,“毕竟江远那孩子,在我们明福村生活了可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小二十年,这么多年,他别说见亲生父母一面了,他连来自亲生父母的一个铜板都没见过。” 那群人因为陈里正这番看似客观,实则嘲讽意味拉满的话,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但他们却又没办法反驳什么。 毕竟,陈里正这话,确实是一点儿夸张成分也没有的。 陈里正乐呵呵看着他们,“二十年都没出现过的亲生爹娘,现在突然冒出来说要让他认祖归宗......认不认的可以后续再说,各位说的是不是真话,咱起码得先给弄明白了。” 那群人面面相觑一瞬,心里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没想到,这明福村的人居然难缠至此。 正常来讲,这群村民难道不是应该在看见他们的车马、衣着、佩刀、气势等明显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特点时,就对他们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以免万一惹怒他们,进而惹祸上身吗? 那群人不知道的是,陈里正他们之所以这么有底气,是因为他们爱民如子的县尊大人,那可也是有后台的。 在前朝时,陈里正他爹,也就是明福村的上一任里正,遇事能够自己解决的,全部都会自己解决,自己解决不了,那就集合全村人的力量一起解决,还是解决不了的,那他们就只能听天由命、任其自然发展了。 那时候的村民们,对衙门口都有种极大的畏惧心理,他们和上一任里正一样,都在竭尽所能的避开衙门。 战乱年间就更不用说了,彼时官府的唯一作用,就是能够披着“衙门”的皮,更加方便快捷、肆无忌惮的压榨百姓。 但现在情况却已经不一样了,他们的新任县令,是真的在切切实实为百姓谋福祉。 人家出身好,不缺钱,做官只为政绩,不为银钱,再加上他们这位县尊大人,还有个一心向佛,格外喜欢怜贫惜弱的老母亲,在她老人家的影响下,县尊大人着实为唐县做了不少好事。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大魏的开国皇帝,对全国各地的监察力度,远非前朝末年能比。 有他放出去的明暗两条线,各地官员就算本心并不想清正廉明,他们也得为了自己和全家老小的项上人头,努力收敛自己的贪欲和恶念。 如此,吏治便也自然而然变得相对清明起来。 时日一久,百姓们对官府的畏惧,便渐渐被信赖、尊敬、感激等正面情绪取代。 他们心里有底气,在对上所谓伯府来人时,自然不会像前朝或者战乱年间那般畏惧。 现在陈里正和汪小芝想的就是,你们出身伯府又如何?难道你们还能在我们唐县地界,肆无忌惮大开杀戒是咋的? 他们想的没有错,伯府的这些人,确实不敢对明福村的村民如何。 他们都是跟着蒋通很多年的老人了,对蒋通效忠的人,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底线和忌讳,他们知道很多。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他的家人、亲戚、部下,都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权势、武力......去欺压甚至杀害平头百姓,让他和他所代表的势力失去民心。 第228章 回到原点 蒋通的这些下属,都是亲眼见过他们的这位皇帝陛下,铁面无私地斩杀违令族人的。 彼时,元氏族中出动了不少人替那人求情,这其中甚至还包括了他们这位皇帝陛下的亲叔叔,但他们的这位皇帝陛下却谁的面子都没卖,毫不犹豫就把人给咔嚓了。 除了这个最有分量的,另外还有其他一些自以为能够很好隐藏起自己狐狸尾巴的冒险份子,但凡被查出来,他们的这位皇帝陛下,就一定会根据对方罪行轻重,铁面无情地进行处罚。 因他一向都只是依据律法和军规行事,就算处置哪个,也只不过是强势取消了对方的违法特权罢了,是以他那些臣属,就算想披着直言进谏的皮,为自己所属的阶层争取不必遵守规则的权力,最终却也只能无奈地感叹一句,“老虎吞天,无从下口”。 总不能他们直言不讳的去跟自家主公说,“你得不得民心、做不做得成皇帝、江山社稷是否能够稳固都不重要,我们这些跟着你打天下的有功之臣,以及我们的三亲六故,能够享受多少特权才重要”吧? 这不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上赶着找死吗? 没人敢把自己的私心摆到明面上,要求皇帝以失去民心、江山不稳为代价,向他们做出让步和妥协,自然就也没人能阻止皇帝以军规治军,以律法治国。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有人还是会心存侥幸,还是会忍不住放纵自己的贪欲和恶念,但这种人毕竟只是极少数。 而蒋通的这些下属,显然并不属于那“极少数”。 他们还想安安稳稳生活下去,可不敢仗着这里山高皇帝远就肆意屠杀平民百姓。 毕竟,以他们来时的招摇程度,他们这会儿就算是把这村子的所有人都给杀了灭口,当地官府也一样还是能够循着他们留下的那些痕迹,顺藤摸瓜把他们给找出来。 到时候要倒大霉的,可就不仅仅只是他们自己了,就连他们的主家,皇帝也是必然要问责的。 深吸一口气,为首之人咽下自己的满心不服不忿,他努力挤出一个笑,然后伸手解下自己的腰牌,将之递到陈里正手上,“这个应该足够证明我等的身份了吧?”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里不可避免的,还是带上了一丝高高在上。 陈里正把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有些讪讪然的又双手捧着,将腰牌递还给对方,“不瞒您说,我们这乡下地方,还真没人认得出您的这牌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历。” 他有些犹豫的提出建议,“要不,我带各位去一趟县衙,请我们县尊大人帮着掌掌眼?我们县尊大人也是京城来的,见多识广着呢。” 为首那人气了个倒仰,他身后的其他人也个个都双眼圆瞪。 人言否? 哪个正常人会为了辨认一面令牌,就巴巴的跑去骚扰当地县令? 这老儿到底知不知道,他只是个小小里正! 瞥到这群人都是一副活见鬼了的奇怪表情,陈里正忍不住在心里偷着乐,他心说,老头子当然不会带你们去找县令,说这话不过是为了敲打一二,让你们行事多一点儿顾忌罢了。 明福村的其他人,见这群外来者因为陈里正的一句话,齐刷刷表演起了变脸绝技,不由纷纷用满是惊叹的小眼神去看自家里正。 陈里正假装没注意到众人看过来的各种视线,他维持着脸上的职业假笑,“怎么?诸位可是有所不便?” 为首那人再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至于因为陈里正的这番言语直接翻脸,“衙门就不必去了,我们只是来寻人的,又不是外出公干。” 虽然他们的身份没啥问题,但他们也不想在把事情做成之前,就与唐县那个出身京都官宦之家的县令产生交集。 为了伯府以及他们伯爷的名声考虑,他们绝不能在自家伯爷彻底掌控江远之前,就让他们伯爷和江远是亲父子的这件事,流传到京师其他达官显贵的耳朵里。 不然,那些与他们伯爷不对付的达官显贵,肯定会像闻到味儿的苍蝇一般,试图通过江远的事攻讦他们伯爷。 他定定看着陈里正,语气里带着三分威胁,“我家伯爷试图寻回亲子,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你便是身为里正,也没有从中横加阻拦的道理。” 陈里正搓着手笑,“哎呀,您误会了,小老儿可没有阻拦阿远那孩子认祖归宗的意思,只要他自己愿意,他爱管谁叫爹就尽管叫去。” 不得不说,这话也继承了陈里正前几句话那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 不等为首那人开口,陈里正又接了一句,“咱们问各位要证据,也只是想要确定一下,各位所说的那位伯爷,是不是真的是阿远的亲生父亲。” 为首那人唇瓣微动,正要说些什么,他身后的另外一人就已经忍无可忍的冷嗤一声,“若不是,我等又何需大老远的,从京城跑到你们这种地处边陲的乡下地方?” 陈里正挠头,“问题小老儿见识浅薄,根本没办法从那块牌子上看出什么,自然,小老儿便也无法确定,各位真的是从京城的那什么伯府来的。” 如此,问题便又回到了原点。 也即是说,他还是不能轻易向这群人透露江远的所在之地。 蒋通派来的那群人,见他说了一堆之后,竟又把话绕了回来,不由都有些愤怒起来。 他认不出他们的腰牌,然后就直接否认了他们的腰牌可以作为证据,而是转头就伸手问他们要其他证据,这不就是明摆着在胡搅蛮缠? 如果他们有其他证据,他们还在这儿和这糟老头子废什么话?直接把证据甩他脸上难道不香吗? 心里愤怒着,众人下意识将视线全都投向为首之人,等着他作出决断。 为首之人是蒋通信任的心腹长随,同时也是他以前的贴身护卫,之所以后面给蒋通做了长随,一是因为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战斗力大幅下降,二则是因为他除了身手不错,于处理日常事务上也很擅长。 第229章 贴心提醒 这次蒋通派他来,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手拿把掐,简简单单就把蒋通吩咐的事情给处理妥当,却不料他们居然在小小山村的区区里正手上,出乎意料的吃了瘪。 他脸色很是难看,已经有了不管不顾以武力压人的念头。 陈里正人老成精,见状很是识趣的开始顺毛撸,“你们主家既是阿远的亲生父母,想必是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印记的吧?比如孩子身上哪里有痣,哪里有胎记,或者头顶有几个旋、手指有几个斗啥的?” 正常人认亲,认的不就是这些明显特征? 陈里正的这提醒,客观来讲确实也算得上是十分贴心了。 只要他们能说出哪怕一个,他们面临的难题自然就也迎刃而解了。 可问题是,这群人竟然一个也说不出来。 别说是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了,便是蒋通本人,他也是不知道江远身上是否有些特殊印记的。 至于江远的生母韩氏,江远刚出生的那几个月,刚离开她的那几年,她或许还是记得的,但在有了二儿子之后,她的所有母爱就都朝着二儿子倾斜过去了。 最开始的那几年,蒋通如果问她,她回忆一下或许还是能想起来的,但现在嘛,不好意思,她早就已经把有关江远的绝大多数事情,都给当成无效记忆,下意识地清除掉了。 毕竟人类的记忆,并非是什么可以无限存储的“硬盘”,而是一个动态的“筛选与加工系统”。 我们每天接收的海量信息中,绝大多数会被自然遗忘,只有少数才能被牢牢记住。 而在韩氏这里,有关江远的那些事情,就都是她需要筛选掉、遗忘掉的不重要信息。 托他们的福,这在正常人的认亲流程中,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决定性因素的、孩子的身体特征,反而成了蒋通下属被陈里正和汪小芝反问到哑口无言的致命把柄。 见他们一个个的全都张口结舌,根本说不出个子午卯酉,原本因为他们看着来历不凡,而下意识相信了他们说辞的很多村民,顿时也朝他们投去了满是疑惑的打量眼神。 只有包括汪大有、汪二有这两家人在内的一些眼皮子浅的人,觉得陈里正和汪小芝简直就是有大病。 在他们看来,江远如果能够认回身为贵人的亲爹,以后必然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既如此,他们又何必这般警惕?管他是真爹假爹,只要能给江远好处,假爹难道就不能当成真爹? 他们以己度人,觉得比起自己在外挣命,只要不是傻子,肯定都会选择认回亲爹,去过呼奴唤婢、护卫随侍、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的富贵日子。 殊不知,凡事必有代价,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好处是能够白拿的。 尤其是这种突然找上门,仿佛天上掉馅儿饼一般,突然砸到某人身上的好处,便是被砸的那人能够侥幸逃过死于高空坠物重击之下的悲惨命运,之后也大概率会发现这馅儿饼其实里头是包着毒的。 再说蒋通派来的那群人,他们被几乎所有人用怀疑和审视的眼神盯着,偏又因为陈里正这会儿态度极好,问的问题也很客观,很不幸的直接失去了借着挑剔对方的态度,把这个问题蒙混过去的机会。 憋了好半天,为首那人才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是我疏忽了,我寻找大公子心切,竟是忘了问一问我家伯爷,大公子身上是否有方便辨认的明显特征。” 搪塞一句,他正准备继续追问汪小芝,江远现在到底在哪儿,就听汪小芝已经很是犀利的反过来问了他一句,“你疏忽了,你家主子也疏忽了?他让你来找我家阿远认亲,竟也没想到要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提前告诉你吗?” 为首那人:...... 他继续信口胡诌,“我家伯爷一时情急......” 汪小芝却并不买账,“阿远在明福村待了那么多年他不着急,怎么眼下突然却又这般着急了?” “孩子小时候他们管生不管养,现在孩子长大了,有用了,他们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孩子了,想起说漂亮话装好爹娘了,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是什么?” 想起早些年阿远因为来路不明,被村里的某些熊孩子,尤其是汪大有、汪二有家的熊孩子,追着用各种难听的话嘲讽、辱骂,汪小芝就忍不住想要替他说上几句公道话。 她拍开陈召试图捂住她嘴的手,“不如你们就直说吧,你们到底想让我家阿远做什么?他是不是立功了?有出息了?让你们觉得他有利可图了?” 一直用眼神示意她闭嘴的陈里正,以及试图捂住她嘴但却以失败告终的陈召,这会儿全都仰头望天,脸上透着一股子“随便吧,爱咋咋地,要不就干脆一起毁灭吧”的破罐子破摔,其他村民则是全都一脸震撼的盯着一点儿不怕这群带刀人士的汪·真勇士·小芝。 汪小芝喘着粗气,一脸气愤地瞪着因为被揭了老底儿,脸色前所未有难看的那群人。 她叉腰冷笑,“你们没想到吧?我什么都知道!想从我这里套阿远的消息,我告诉你们,绝不可能!” 队伍里有好几个人因为恼羞成怒,没忍住开始拔刀,为首那人冷眼看着,并未立刻阻止。不能杀人,吓唬一下总没毛病。 正好,他也觉得眼前这个无知村妇碍眼的很。 然而在他预想中,会被吓得屁滚尿流、慌忙改口的汪小芝,这会儿却比之前揭他们老底儿时还要更有气势。 她不仅一点儿都不带怕的,而且还推开了试图挡住她、保护她的陈召。 “想杀我?行啊!”她上前一步,右手指着自己脖子,“来啊,正好也让我弟弟看清你们这群人的真面目!” 陈里正一头冷汗,“别别别,千万别。” 他拦在汪小芝和那群不速之客中间,“各位,还有小芝,你们都冷静冷静。” 见那群外来者依然没有还刀入鞘的意思,他叹息一声,抬头看向为首之人,神色虽还温和,眼神却已经变得犀利起来,“各位是打算屠村不成?” 第230章 铩羽而归 为首那人这才缓缓开口,“屠村不至于,但杀个把人......” 话未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却已经十分明显。 陈里正一改之前的阴阳怪气,而是很冷静的板着脸,提醒了为首那人一句,“小芝是阿远的姐姐,莫说杀她,便是你们当中有谁敢伤到她,阿远都会与你们不死不休。” “再说了,各位莫不是还当这会儿是乱世呢?大魏的律法,你们是打算丢到脚下随意践踏吗?” “小老儿虽然身在明福村这等乡野之地,却也知道我们大魏的皇帝陛下,那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英明神武。各位这般为所欲为,就不怕给自家主子招来祸端吗?” 托谢莞娘和江远成婚那次的福,陈里正现在已经是一个接触过很多将士,并且还从他们那儿听说了不少朝中之事的小老头了。 在易县的那段时间,他可没少用心去听那些来来去去的将士闲聊,是以此时说起威胁人的话来,气势一点儿也不比骑在马上的那群人弱。 开玩笑,他就不信这群人真敢在他们明福村杀人。 莫说他们唐县的县尊大人是个好的,就算他不是,就算他会选择官官相护,难道他们保定府还能没有说理的地方不成? 且不说唐县再往上还有知州、知府,以及皇帝陛下那一明一暗的两套监察体系,就只说即使做了官,也对他这个老头子依然十分敬重的江远,人家那可是紫荆关主将、定北侯世子常曜的心腹部将。 陈里正不知道常曜的母亲和皇后娘娘是亲戚,但就算如此,他也不认为在北境,有哪个高官权贵敢对边军将士的家眷动手。 他盯着为首那人,“各位刚刚也说了,我们这明福村,不过就是边陲之地的偏僻山村,那各位想必也知道,我们这儿虽然只是个小小山村,但却也是归戍边重镇保定府统管的。” “边陲重地,要是出现冒充勋贵随意杀人、来路不明的歹人,想来不论是文官还是武官,都不会坐视不管。” 陈里正心说,老子虽然就是个土里刨食的泥腿子,但老子却也不是你们这群鳖孙能随意吓唬的。 大魏立国才几年?在此之前,到处都有匪徒、流民作乱,那北胡更是没少跑到关内烧杀抢掠。 他和明福村的其他人,虽然多数时候确实在种地,但在坏人找上门时,他们却也会毫不犹豫的抄起家伙,豁出命去保护家人和财产。 不仅是被他紧紧盯着的为首之人,就连那些原本拔出了佩刀的伯府诸人,此时也都被陈里正这与刚才的那职业假笑截然不同的态度给震惊到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边陲之地的小小里正,竟会有如此让人难以招架的血性和骨气。反倒是他们,气焰早就已经被彻底打压了下去。 一来他们确实不可能为了杀汪小芝泄愤就屠村灭口,这不是泄愤,这是找死,而且还是带着他们伯爷一起在找死的康庄大道上策马狂奔。 二来他们也确实惧怕自己以权势和武力欺压普通村民的事,会不慎惊动保定府的一应文臣武将,以及皇帝派出去的监察人员。 明面上的巡察御史也就罢了,便是微服出巡,有心人也还是能够认出他们。麻烦的反而是广泛分布在全国各地、各行各业,身份和位置都格外隐秘的那些暗线。 他们明面上都有自己的正当身份,平时也都是过着与他们身份极其相符的正常生活,实在很难被人给辨认出来。 但私底下,他们却会将自己收集到的一应情报,都通过上峰迅速传递出去。 蒋通派来的这些人,可不敢保证自己这一路都没有与任何暗线狭路相逢。 就他们那大张旗鼓来寻亲的架势,他们敢肯定,此时必然已经有最少一个暗线盯上他们了。 虽说那些暗线为了避免暴.露,大概率不会跟在他们身后进入明福村,但如果他们在明福村杀了人,那些暗线便是不做调查,也绝对能立刻锁定他们。 只是过来走个过场、做做戏而已,就算这些村民难缠了些,他们也没必要因此自找麻烦、惹祸上身。 迅速斟酌过利弊,为首那人不甘不愿的选择了暂退一步。 虽然心下十分憋屈,表情看上去也比刚才更危险了,但他却并没有再做什么,而是只伸手点了点陈里正和汪小芝,表示自己记住他们了。 “走。”手一挥,那人调转马头,带头离开村子。 村里人,尤其是陈氏族人都有些忐忑不安,他们看着陈里正,“那些人该不会暗地里耍阴招吧?” “怕什么,我一个糟老头子,他们要是真敢杀我,我还赚到了呢。”陈里正说着,板起脸瞪着眼神比为首那人还凶的汪小芝,“倒是你,这段时间你都老实给我待在村子,别往外跑。” 汪小芝摇头,“我得想办法给阿远送信。” 陈里正一脸嫌弃,这丫头怼人的时候脑子不是挺灵光的吗?怎么这会儿突然又不好使了? 他道:“信写好了你直接送去我家,我找没得罪过他们的族人帮你送去驿站。” 汪小芝想想觉得也行,“好。” 她也不多做耽搁,扯一把陈召,她转身就往自己家跑。 陈召跟着她一路小跑,路上见没有其他人了,他还不忘小声嘀咕,“你说你,那么真心实意的生气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远是绝不可能认回他那亲爹亲娘的。” 汪小芝冷哼,“我生气是因为他们不要脸,明明一点儿都不在乎阿远,却偏偏还要大老远的跑过来恶心阿远。” “一群狗东西,自己演戏还不算,还非要按头强迫我们也跟着一起演,凭什么?真以为他们主家有权有势,别人就都得对他们点头哈腰、巴结逢迎了?” “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在镇北军的地盘上随意杀人!” 保定府是边防重镇,生活在这地界上的人,对新朝或许还没有太多归属感,但对从前朝到现在,已经守护了这片土地数百年的镇北军,却都有着毫无保留的感激与信任。 第231章 找上门 来自明福村的信,比蒋通派出来寻亲的伯府诸人,早了半天时间被人送到谢莞娘和江远的家。 之所以经由驿站顺带递送的普通信件,居然快过伯府诸人,是因为伯府诸人就算在明福村吃了瘪,这戏他们却也还是要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为了让自己找去易县和紫荆关的行为不会显得过于突兀,他们硬是憋着满心郁气,在唐县又逗留了好一阵子,假装自己是在到处打听有关江远和郝玉的事。 如此装模作样了一阵子后,他们这才重新出发,朝着易县行去。 吸取了上次在明福村时的经验教训,他们这次没敢再仗着自己出身伯府,就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虽然他们都看不上据说只是个无依无靠孤女的谢莞娘,且为首那人还听蒋通盘算过,等江远认祖归宗了,他就想个办法为他重新求娶高门贵女,但眼下,这一切毕竟都还只是蒋通的一厢情愿。 为了不再搞砸差事,为首那人在找上门前特意提醒了随行诸人,在见到谢莞娘之后一定要收敛着点儿,莫要再为了一时意气,让他们伯爷的计划横生波折。 在唐县明福村周围做了好几天无用功的一群人,这会儿已经深刻意识到北境刁民们的不好惹了,为了不再平白折腾自己,就算为首那人不说,他们也会稍微收敛一些的。 一群人先是找了家客栈稍作休整,然后才在第二天早上,外出民众最多的时间段,大张旗鼓的找上了谢莞娘。 守门的护卫原本正在一抛一接的扔核桃玩儿,听他们说明来意,又验看过为首那人递来的腰牌之后,其中一人一脸惊疑不定的去跟谢莞娘禀报。 “外面有一伙人自称是京城安平伯府过来的,说是奉了他们伯爷的命令,来找他们伯爷的亲生儿子,也就是姑娘您的夫君”。 谢莞娘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走吧,我现在就过去一趟,问个明白。” 护卫下意识应了声“是”,然后便带着对谢莞娘这波澜不惊态度的深深疑惑,和谢莞娘一起往宅子正门那边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谢莞娘早就已经从汪小芝的那封信里,得知了这伙人在明福村那既猖狂又荒唐的“寻亲”行为。 和汪小芝不同,谢莞娘十分清楚那些人为何会做出那种既猖狂又荒唐的事。 他们过分猖狂的态度早就已经揭示了他们所有行为的内在逻辑——他们自诩是伯府出来的,所以根本没把包括江远在内的、他们这群乡野之人当一回事儿。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就算他们只是甩进水里一个没有悬挂任何饵料的空钩,看在那钩子足够漂亮的份上,水里的那些蠢鱼也必然会争先恐后地被钓上来。 而他们对江远以及他亲近之人的轻视,毫无疑问也反映出了江远那个所谓亲爹在认亲这件事上的真实态度。 他看中了江远能够给他、给伯府带来的利益,但却又下意识地认为,江远能够生擒鞑靼王女,其实不过是全凭运气。 至于在生擒鞑靼王女之前,江远就已经靠着不断立功,跻身六品武官行列,蒋通揣测出来的合理解释,是江远从小跟着郝玉习武,身手必然不错,一旦从军,要立功确实比其他将士容易,但他生长在乡野之地,心智、谋略方面必然有着很大不足。 一个年轻、能打、好哄骗,并且还已经靠着运气立下了很大功劳,以区区五品守备之职扬名朝堂,未来只要不死就必然很有前途的儿子,蒋通想要不假,但父子之情什么的,不好意思,没有。 他心里对江远这个儿子只有算计和利用,那么不管他跟江远说多少漂亮话,真遇上事儿了,或者当江远并不在场的时候,他肯定还是会流露出一些真实想法。 而这些依附蒋通生存的、他的心腹下属,他们恰好是最接近蒋通、最明白他真实想法的人。 他们主子是那种态度,他们这些做人下属的,难道还能对江远以及他的亲近之人多么尊重? 在他们的预想中,有伯府所代表的地位权势、荣华富贵吊着,江远和他的那些亲近之人,就算对伯府诸人的轻慢态度有所不满,必然也不敢将这份不满宣之于口。 甚至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江远等人还应该反过来对他们极尽巴结讨好之能事,以求能够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以后也好跟着沾光享福。 只可惜,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他们预想中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也有一些人,宁可啃着青菜豆腐,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的呼吸山野间的风,也不想为了锦衣玉食,跑到他们的那什么伯府,让自己失去尊严和自由。 带着海棠、小梅、小阳,谢莞娘很快来到他们这栋宅子的大门口。 此时,因为那群人的刻意宣扬,他们家大门口已经围了不少过来打听消息的街坊邻居。 大家都很好奇,江远是不是真的是伯府嫡子,且还是嫡长子。 要知道,按照大魏律法,伯府嫡长子那可是真正有爵位要继承的。 如果此事为真,江远这个原本在边关喝风吃沙、提着脑袋为自己搏前程的五品守备,可就等于是一步登天,直接躺赢了。 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大馅儿饼,如果没有被砸死的风险,众人都还是很乐意它掉在自己头上的。 毕竟,谁也没有做过自己突然发迹的青天白日梦呢? 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低声议论中,宅子的大门再次被人从内侧打开,之前跑去给谢莞娘报信的那个护卫,和海棠一起,护着谢莞娘走了出来。 在他们身后,是手拉手的小梅、小阳,以及中途加入进来的阿泰和其他护卫。 一群人呼啦啦的从门内涌出,呈半圆形环绕在谢莞娘身边。 伯府诸人见状不由齐齐皱眉,他们还以为,谢莞娘会按照惯例,请他们入府一叙。 他们在外头已经造足了势,此时已经没了继续在人前开口的必要,而有了明福村的那次前车之鉴,他们也已经不想再和谢莞娘当着无关人等的面掰扯认亲之事。 第232章 证人郝玉 打听江远时,蒋通派去的人也将江远身边的亲近之人给打听了一个遍。 是以被他派来演戏的这群人,对汪小芝、陈召、陈里正、谢莞娘、郝玉都有所了解。 只不过他们的所谓了解,其实就只是给大伙儿分别贴了一张标签。 比如陈里正是“爱贪小便宜的乡下老头”,汪小芝和陈召是“寻常农夫农妇,没甚特别”,谢莞娘是“来路不明、不安于室的孤女”,郝玉是“一只手不中用,开了家武馆的、他家伯夫人的娘家亲戚”。 总而言之一句话,这些人就没有一个是能上得了台面,值得他们给予一定尊重的。 正是因为他们对江远和他身边的人有着先入为主的轻视,他们才会在明福村那般盛气凌人,也才会被气坏了的汪小芝当面甩脸,被原本还要维持表面和气的陈里正怼的哑口无言,最终只能灰溜溜离开村子。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们可不敢再在众人面前和谢莞娘谈这事儿了,鬼知道她会不会也说出什么让他们下不来台的话。 然而他们越不希望发生什么,谢莞娘就越是要让事情朝着他们不乐意看到的方向发展。 她朝周围看热闹的熟面孔们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客客气气的问伯府诸人,“诸位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请问你们可有能够证明我夫君是安平伯之子的切实证据?” 伯府诸人:...... 果然,这女人也和明福村的那两人一样难缠! 这一刻,伯府诸人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那个村子的风水有些邪门儿,不然怎么那个村子无论是土生土长的,还是半道落籍的,个个都是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为首那人没有正面回答谢莞娘的问题,“不如我们找个没有其他人的地方慢慢说?” 谢莞娘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夫君又不在家,实在不方便请各位入内叙话,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她态度平和,说的话却完全就是鬼扯。 若说是那些酸腐文官家的年轻内眷,注意避嫌不见外男,他们或许还会信个七八分,可这女人,她天天抛头露面的在外经商,她夫君也不是那等不许自家女眷有任何出格行为的酸腐文人,她有什么必要注意避嫌?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不想让他们进去她家的宅子而已。 为首那人深吸一口气,“此事实在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详谈,您若是不愿意放我们进府,不如我们去附近茶楼寻个雅间?” 谢莞娘摇头,“左右你们都已经宣扬的人尽皆知了,那不如干脆就让大伙儿帮着做个见证好了。” 当她是缺心眼儿的大傻子吗?如果不是这群人刻意宣扬,他们家门口怎么可能聚拢过来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他们住的这宅子以前可是常曜的私产之一,以他的身份,能让他看中并买下的宅子,地段自然是一等一的。 这附近住着的,十家里起码有八家是易县的豪族、官吏,以及紫荆关的基层将领家眷。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便是家中奴仆也都见惯世面,根本不会因为伯府诸人骑马、佩刀就对他们格外关注。 如果不是他们故意说了什么,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此时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人围在她家门前。 胡说八道完了,他们想起来要清场了,当谁是好糊弄的糊涂蛋呢? 不是喜欢制造谈资、控制舆论吗?她倒要看看,最终这些吃瓜群众的吐沫星子,到底会朝着他们喷,还是朝着她和江远喷。 她的话正合吃瓜群众们的心意,于是周围的很多人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高声附和起来,搞得伯府诸人一时骑虎难下。 为首那人在这里可不敢像在明福村时那么高高在上,这可是距离紫荆关最近的一个县城,皇帝肯定会在这里安插暗线。 他斟酌着词句,“您误会了,我们并没有故意宣扬什么,只是在找过来的过程中,跟大伙儿打听了一下你们住在哪里罢了。” 谢莞娘“哦”了一声,“你看我信是不信呢?” 为首那人:......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心道:合着这江远的媳妇,竟也是个说话不给别人留任何余地的尖酸妇人。果然边陲之地就是边陲之地,男人剽悍好战也就罢了,竟连女人也半点儿柔顺贤惠的样子都无! 谢莞娘依然还是之前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她道:“所以,你们说我夫君是贵府伯爷的嫡长子,证据是什么?” 为首那人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证据就是,带走并养大他的郝玉,是我们伯夫人的娘家亲戚。他可以作证,江远确实是我们伯爷的亲生儿子。” 这是他们在明福村吃瘪以后,绞尽脑汁想出的唯一证据,呃,不,应该说是证人。 他看着谢莞娘,“你若不信,尽管叫他过来。” 谢莞娘微微一笑,“行啊,那我这就让人请郝叔过来。” 郝玉来的很快,昨天谢莞娘看完信,就已经亲自过去跟郝玉打了招呼。 郝玉听到她说,蒋通派了一队人马,跑到明福村耀武扬威的说要认亲,气得差点儿把桌子掀了。 他骂了好一阵对方的厚颜无耻、唯利是图,末了还不忘郑重提醒谢莞娘,“要是那群人找上门,你可千万别被他们给糊弄了。” 谢莞娘点头,“您放心,阿远早就和我说过他的身世了,我是绝不会替他答应任何事情的。” 郝玉很是欣慰,他语气缓和下来,“若他们找过来,你让人第一时间通知我。你和阿远名义上都是晚辈,我不一样,我虽无官无职,但却和那两口子是同一辈。” 虽然做弟弟的骂姐姐姐夫其实也不对,但谁让他和那两口子之间的情况比较特殊呢,他可是帮他们养了十多年儿子的。 在他绝对占理的情况下,他想怎么骂就怎么骂,谁也不能因为他说了点儿大实话就责备他。 很快,谢莞娘就派人把郝玉找了过来。 第233章 否认到底 看见郝玉,为首那人立刻拱手行礼,“小人见过舅老爷。” 虽然他也看不起现在只是开了个小武馆谋生的郝玉,但现在他需要郝玉替他作证,是以该弯腰低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还是得适度的弯腰低头。 然而郝玉却并没有因为为首那人对自己格外有礼貌就买对方的账,他蹙眉看着已经自行站直的为首那人,“你谁啊?认识我?” 为首那人脸色微僵,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了一抹笑,“小人是蒋顺啊,您不记得小人了吗?” 郝玉一脸莫名,“说什么记得不记得,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你这么一号人啊。” 蒋顺脸色一阵红一阵青的,他没想到,郝玉居然把他这号人给忘了。 不不不,他一定是装的。 想是这么想,但明面上,蒋顺却还是得耐着性子,跟郝玉简单介绍一下他们的来历和目的。 郝玉抱着胳膊听他嘚吧嘚吧,等他总算嘚吧完了,郝玉这才小幅度的向外摆了几下手,“行了,你想干什么我大概听明白了,但你肯定是找错人了。” “我那徒儿可没那个福气,去做什么伯府嫡长子。他和你们要找的那个孩子情况不一样,他是被他亲生爹娘给抛弃的。” “他们已经明确说了不要他,不认他,他没办法,这才跑来紫荆关投军,想要豁出命去为自己搏一个前程出来。” 说着他看向围观众人,“打仗有多危险,不用我说各位父老乡亲也是知道的,如果我那徒儿真有个一心惦记他的侯爷亲爹,莫说他是能够承继对方爵位的嫡长子,即便他只是个小小庶子,他也犯不着跑到边关和北胡拼命不是?” 围观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嘛,但凡有别的出路能走,谁会那么想不开的提着脑袋去和北胡打仗? 蒋顺等人见此情景,不由面面相觑,为难起来。 他们没想到,郝玉居然会从这个角度否认江远是他们伯爷的亲生儿子。 确实,他们伯爷放弃了江远不止一次,可郝玉也不能因为这一点,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否认江远和他们伯爷的父子关系啊。 他们在提出让郝玉帮忙作证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郝玉必然会因为以前的事情,对他们家伯爷和夫人心存不满。 他们已经做好了对方会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给翻出来,甚至还会指着他们的鼻子,将他们连带他们的主家都给痛骂一顿的心理准备,这也是为什么最开始时,他们想要去没有其他人的地方与谢莞娘交涉。 但郝玉以他们伯爷前后态度不一致为理由,直接否认他们伯爷和江远之间的父子关系......这骚操作却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不是,这群人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按常理出牌啊! 再一次感觉到了事情是何等棘手的蒋顺等人,忍不住都有些烦躁起来。 这大庭广众的,他们总不好说,他们之前说的,他们伯爷如何惦记嫡长子的话都是假的,其实他们伯爷在江远因为生擒鞑靼王女扬名之前,确实已经舍弃了江远这个长在乡野之地的儿子,只不过江远的运气实在太好,他之前立下的那桩功劳,已经让他简在帝心,变得有利可图。 他们无话可说,郝玉便干脆不再搭理他们,而是转头看向谢莞娘,“阿远不在家,你若有什么为难的事,就让人去找我和你婶子。” 谢莞娘笑,“郝叔放心,我虽是女子,却也不是谁都能欺上门来踩我一脚的。” 言罢,她笑着看向张口结舌,不知该说什么的伯府诸人,“诸位若是没有其他事,就请早些离开吧,我家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蒋顺哪能就这么让她走了,闻言忙报上自家伯爷姓名,“我家伯爷名讳蒋通,我家夫人出身河间府任丘县的大族韩氏,与舅老爷您乃是姨表亲啊!当年您留在明福村,不也是受我家夫人之托,帮她看护大公子吗?” 郝玉冷冷看了一眼蒋顺,“不知道,不认识,没听过。” 蒋顺:!!! 蒋顺没想到,郝玉竟会无耻到将这件事全盘否认掉,他额上青筋直冒,“您、您......” 郝玉退后一步,“别喊我‘您’,我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小平头百姓,可受不起你的这声‘您’。” 若不是不想替他们坐实江远和蒋通的父子关系,郝玉这会儿早就已经开始翻旧账,指着蒋顺的鼻子破口大骂了。 他那表姐夫,为了“建功立业”抛下妻儿不管,他那表姐,为了丈夫一句让她帮忙筹集粮草的简短传信,丢下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自己带着大批人手跑去联络亲戚故旧。 若非他们带走了绝大多数得用之人,他又何至于在危险来临时,只能带着江远狼狈逃离? 好不容易他们舅甥两个死里逃生,他设法通知那对夫妻,让他们派人接江远回去,他们又是怎么做的? 一句“腾不出人手”就把他给打发了! 他气愤之下,言辞激烈的指责对方,对方居然厚颜无耻的顺势就把孩子“托付”给他了。 郝玉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那个所谓的表姐夫是怎么说的。 什么“我们身边如今杀机遍布”,什么“村子里要更安全一些”,什么“等时局稍微安定一些,我一定第一时间派人去接你们舅甥二人回来”,统统都是放p。 他身边杀机遍布,他发妻、妾室、嫡出庶出的其他子女,不也都好好活了下来? 反倒是江远,生活在只有郝玉一个人真正练过武的小村子里,自小到大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生死危机。 若不是有镇北军定时清理保定府境内的匪徒、乱兵之流,若不是村民们大都完美继承了北境子民的剽悍、血性,遇事从来不怂,他一个受过伤、一只手约等于没啥用处的人,他拿什么护住彼时还只是个小小孩童的江远? 接他们回去就更是无稽之谈了,别说是“时局稍微安定一些”的时候了,就算是天下大定之后,蒋通那贼厮不也没想起来要把江远给接回去? 第234章 再次吃瘪 甚至就连他不死心的亲自找到京城那边,想要那两口子给他一个确切说法,那两口子都咬死了不肯认回江远。 现在突然摆出一副慈父慈母的样子,试图用虚假的亲情糊弄江远,说动江远认祖归宗,为的无非就是江远可能带给他们的巨大利益。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他们想扔就扔,想认就认?当江远是什么没有自己思想、没有自己感受的物件不成? 郝玉只是表舅,但却心甘情愿的在江远身上花了十数年光阴,对江远倾注的感情可想而知。 现在江远的亲生爹娘想要利用江远、压榨江远,郝玉能同意才怪。 他朝伯府诸人挥挥手,“都走吧,以后也永远别再来了,这里没你们要找的人。” 说罢这句,他转头看向谢莞娘,话里有话的叮嘱,“现在阿远是五品守备,又颇得世子信任,想要通过他刺探军机的探子还不知有多少呢。你们虽然年轻,却也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便是戏演的再好,你们也不能被对方给糊弄住了。” 谢莞娘点头,“您放心,下次再有可疑之人登门,我一定第一时间让家中护卫通知官府,请差役们过来抓捕细作。” 伯府诸人:......合着江远的这个商女媳妇,比他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村妇姐姐还要更难招惹。 蒋顺脸色铁青。他好不容易想出来的突破口,此时已经被“突破口”本人强势堵死,他们的差事再一次以办砸告终。 虽说他也不是不能直接去接触江远本人,可问题是,只看他身边人的态度就不难猜到,江远对接连数次抛弃了他的亲生父母,必然怀有很大成见。 没有江远亲近、信任的人从中转圜,代为劝说,他们的这差事,再一次办砸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大了。 怎么也没想到,江远身边之人居然这么难缠的蒋顺,在围观诸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不太甘心的又喊了郝玉一声“舅老爷”,“您再好好想想,您真是我们夫人的姨表亲。” 他当然知道郝玉是在装糊涂,可他就算说出来,郝玉抵死不认,他又能拿对方怎么办? 郝玉这次却是理都不理,冲谢莞娘摆了摆手,他就慢悠悠走开了。 蒋顺等人又气又急,却又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些什么。 这些看热闹的人,之前被他们故意诱导,是抱着看大团圆结局的心情跑过来凑这场热闹的,但在郝玉说了江远是被他亲生父母故意遗弃的这个事情之后,围观诸人却都改口骂起了江远的亲生父母。 被他们用目光灼灼的大眼小眼齐刷刷盯着,蒋顺等人根本不敢让自己做什么出格的事。 他知道,这些人其实并没有完全相信郝玉的那些话,觉得伯府诸人确实找错了人,其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有很大可能已经从伯府诸人和郝玉、谢莞娘的这番对话里,嗅到了更劲爆的八卦味道。 但他们就算猜到了,因为对江远亲生父母的鄙夷,他们也只会继续选择装糊涂。 事实也确实如蒋顺预料的那样,周围看热闹的人里,有很大一部分人,这会儿都已经推测出,那个什么蒋通和韩夫人,很大可能就是当初抛弃了江远的、他的亲生父母。 以前他们因为什么不认江远,众人无从得知,但现在他们为什么厚着脸皮,装出慈父慈母的样子,凑过来想要认回亲生儿子,众人却都基本心中有数。 虽然他们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江远一个五品守备,他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他本人到底有什么用处,是值得身为勋贵的安平伯蒋通,宁愿自打嘴巴也要认回他的? 知道江远生擒了鞑靼王女的人,只有常曜爹娘、紫荆关的一小撮将士,以及京城那些有资格上朝的人。 住在这附近的绝大多数人,尤其是有闲工夫搁这儿吃瓜看热闹的这些人,他们基本没有快速获取此类重大消息的渠道。 只有在消息被口耳相传、渐渐变得不再机密之后,他们才能辗转从主家或者亲戚朋友那里,吃到已经被传的有些失真的、有关朝廷和军中的瓜。 也是因此,暂且还不知道江远因为生擒鞑靼王女而得了皇帝青眼的这群人,思路很快就都往其他乱七八糟的路子上狂奔而去了。 在他们的大胆假设中,蒋通寻亲的真实目的,一个赛着一个的阴险恐怖。 谢莞娘和郝玉没听见这群人的奇诡言论,被迫和他们同行了一段路的蒋顺等人,却是被这群人那无凭无据的揣测,气得有好几次都差点儿拔刀砍人。 好在,时不时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一看就是军中将士的人,用自己的衣着、武器、战马,迫使蒋顺等人一次又一次的冷静了下来。 在距离谢莞娘家比较远的地方,挑了个环境不错的客栈住下,蒋顺蹙着眉,和其他人一起在厅堂落座。 他们得商量一下后续事宜,在汪小芝那儿吃了瘪,他们还可以通过假装到处调查,把这戏给继续表演下去,现在他们需要谢莞娘或者郝玉出面帮忙游说,却是不好再继续采用老办法了。 在没办法继续“自力更生”的情况下,他们如果始终无法说服郝玉或者谢莞娘,那么他们就只能另外物色其他目标了。 蒋顺回忆着之前蒋通给他看过的那些情报,“除了郝玉和谢氏,江远就只和紫荆关的驻守将领有交集。其中和他关系比较好的,当属定北侯世子常曜,以及那些给常曜做过侍卫的人。” 其中一人抬头看他,“定北侯世子是我们能说动的吗?或者说,我们哪来的门路见到他?” 虽然侯府和伯府,听起来似乎都属于勋贵阶层,但定北侯府和其他的公侯伯府却还是有着很大不同的。 其他靠军功起家的勋贵,打的都是当初战乱年代的群雄逐鹿之战,而定北侯府,人家打的可一直都是北边的那些异族。 第235章 常曜告状 他们家伯爷,和常家诸人别说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深厚交情了,他甚至都从未私下与定北侯常鸿川、定北侯世子常曜见过面。 某次大朝会上的远远一瞥,就是蒋通和常鸿川以及常曜的全部交集了。 这种约等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关系,他们便是打着蒋通的旗号登门求见,人家也只会碍于礼数,派个管事出面接待。 他们连人家的面都见不到,又哪来的机会请求人家帮着劝服江远? 就算他们可以诱之以利,让管事帮着居中递话,他们又要在说动管事后,凭借什么好处去打动常曜那种人? 伯府诸人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根本行不通,蒋顺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道:“我只是把所有人选都先摆出来,并不是说就非得去常曜那边走关系。” 常曜或许是块比汪小芝、谢莞娘、郝玉都要难啃的骨头,但他曾经的和现在的那些侍卫,却未必个个都无懈可击。 只要多花一些心思,蒋顺相信,他们肯定能从这些人里,挑出一个能够被他们拿捏住弱点的人。 蒋顺相信,这世上贪慕权势富贵的,贪财好色的,不愿意总是吃苦、拼命,心心念念想要离开北境,去京师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享清福的......终归还是占了绝大多数的。 他把自己先调查,然后对症下药、诱之以利的法子简单说了一下,其他人听了,觉得这个办法还算可行,遂分头开始行动。 他们不知道的是,谢莞娘早就已经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江远那儿,而江远也已经立刻找了常曜,跟他坦白自己的身世。 江远不知道的是,常曜其实曾经私底下调查过郝玉和他,若非如此,常曜也不敢放心大胆的在战乱年间托付他们筹备军需,之后又屡次提拔江远不是? 驻守边境的人,警惕心和武力值一样必不可少。 早就已经知道了江远身世来历的常曜,听到江远说,他亲生父母因为他立功,现在反悔了,想要让他认祖归宗,不由对蒋通夫妻愈发厌恶。 都不等江远开口提出请求,常曜就主动把自己能做的事情都给包揽过去了。 “你放心,他们在保定府境内肯定翻不出什么风浪来。陛下那边,我也会上折子替你陈情。” 蒋通两口子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江远身为人子,在以忠孝二字治天下的封建王朝,终归不好主动上折子,和皇帝说他亲生父母的不是。 常曜就不一样了,他是紫荆关守将,江远是他委以重任的年轻下属,他为了关隘的安全稳定,不允许旁人往他军中伸手,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一件事情。 让常曜没有想到的是,他正琢磨这封折子要怎么措辞,才能充分显现出蒋通夫妻的可恶之处,蒋通派来的那些人,竟就把现成把柄递到了他手上。 到处打听他曾经的以及现在的那些侍卫,且打听的重点是他们的弱点和困境...... 常曜用力一拍桌子,“好狗胆!” 他吩咐过来给他报信的侍卫倒水磨墨,这折子,他想好要怎么写了! 还在挖空心思打听、筛选可用之人的蒋顺等人,做梦也没想到,他们的鬼祟行为,直接被常曜定义成了刺探军机、图谋不轨。 他们这边还搁那儿瞎忙活呢,京城里,他们家伯爷就已经因为这事儿,被皇帝在大朝会上直接问责了。 当初跟着皇帝打天下的那群武将,但凡得了爵位的,十之七八,手头兵权都已经被皇帝收回去了。 蒋通也不例外,所以他现在只是在兵部挂了个名儿,每天清清闲闲,约等于白白多拿一份俸禄。 像他这样的人,皇帝愿意给予他们地位、财富乃至权势,但却绝不允许他们试图重新染指兵权。 而蒋通那些下属在北境的种种行为,显然已经犯了皇帝的忌讳。 皇帝倒也没有发脾气或者直接发落他,但只是被皇帝用幽深莫测的眼神盯着,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问他想做什么,蒋通就已经足够心惊胆战了好吗? 他赶忙跪下请罪,坦白自己并不是常曜怀疑的那样,妄图刺探北境军情,之所以他的那些下属会到处打听紫荆关守将们的个人情况,是因为他在寻找自己的亲生儿子。 蒋通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朝臣们你看我、我看你,用眼神迅速交流着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某些讯息。 和他们的一头雾水不同,皇帝早就已经从常曜让人另外呈上的信件中,了解到了事情全貌。 是的,常曜不仅写了一封告状的折子,他还私底下让人送了一封陈述事情原委的信件给皇帝。 皇帝看完信,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蒋通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自然,他也是不赞同江远认祖归宗的。 认为蒋通两口子不配为人父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方面,皇帝绝对不会容忍某些人再度染指兵权。 是以蒋通虽然卖惨卖的情真意切,乍一看好像确实是个这些年一直心心念念着自己嫡长子的慈父,但皇帝却一点儿不为所动的,问出了最为致命的那个问题。 “不知爱卿的嫡长子,身上可有什么能够证明他身份的明显特征?” 蒋通的表演有一瞬停顿,但很快他便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理由,“回陛下,臣彼时征战在外,连那孩子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被迫与他骨肉分离了。” 这话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都不用皇帝再次开口,朝中那些与蒋通不对付的人,就已经主动跳出来质疑他了。 他这个做爹的没能与孩子见上面,孩子的亲生母亲总不至于也和他一样吧? 孩子是在不满周岁时被迫离开生母的,那么在此期间,孩子的生母难道都没有给自己丈夫写过信,跟他说起有关孩子的一些情况吗? 如果他们真的如蒋通所说,非常重视这个孩子,一直都对他念念不忘,那他们在孩子离开自己之后的这二十来年,难道都不会坐在一起,说起有关这个孩子的陈年往事吗? 第236章 皇帝态度 蒋通被关系不太和睦的同僚们,一个接一个的发问、质疑,本来就是表演出来的所谓慈父心肠,很快就被揭开了那层虚伪表皮。 都不用皇帝说什么,蒋通就不敢提江远是他儿子的这件事了。 毕竟现在谜底还没揭开,他就已经被人撕掉慈父面皮了,如果大伙儿再从他嘴里听到江远的名字,他存的是个什么心思,只怕除了傻子,就没人是看不明白的了。 蒋通不敢再继续说什么想要认亲,他以袖掩面,做羞愧状伏地认罪,说自己欠考虑,不该着急忙慌的派人往北境去,引起紫荆关驻守将士的警觉与误会,并承诺他一定第一时间把那些下属都给召唤回来。 皇帝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其他人遂也见好就收,转而议论起其他军国大事。 好不容易熬到散朝,皇帝被一大群人簇拥着浩浩荡荡离开,蒋通赶忙抬脚转身,眉目低垂着试图开溜。 然而他才走了没几步,之前假装客观公正,实际上却是在抓住机会狠狠怼他的那几个人,就已经很有默契的,将蒋通给围在了他们中间。 ——蒋通的家事放在朝堂上,或许是件不值得大伙儿浪费更多时间、更多口水的微末小事,但在下朝之后,大伙儿却还是可以继续深挖一下这个有趣八卦的。 蒋通的所谓“失散多年的嫡长子”,他们可太好奇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毕竟蒋通他就不是那种通常意义上的所谓慈父,他的所作所为,明显都是受利益驱使。 那么这个原本被他舍弃,现在却又让他动了认亲念头的嫡长子,可不是就很有探究价值了么。 虽说结合“北境”“孤儿”这两个标签,他们其实很容易联想到前段时间立下大功,只是因为还年轻,从军时间尚短,所以并没有被皇帝赐予更高品级职位的江远,但猜测终归只是猜测,如果可以,他们当然还是更想从蒋通这里弄到一个确切消息。 然而蒋通却显然没有那个心情跟他们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他不想被这群人试探,也不想干脆利落的抖出自己老底儿,所以不管那些人怎么说,他都只是一味重复那句,“蒋某家中还有其他事情,还请诸位莫要在此挡路。” 那些人见他吃了秤砣铁了心,无奈之下,只好让出一条通路,将他给放走了。 不过他们也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分别秘密派了人手出京,给早前那批被他们派去打听江远的人传信。 回信到来的比他们预期的要略早一些,信上内容不仅证实了他们关于江远和蒋通关系的猜测,而且还把蒋通那些下属在易县和紫荆关周边做的那些离谱事情也给一五一十记录下来了。 收到下属回信的那几个人,一边看信,表情一边精彩纷呈的不断变化着。 且不说他们如何一边惋惜自己失去了拉拢江远的机会,一边嘲讽蒋通的有眼无珠、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只说江远和谢莞娘。 江远在差不多的时间,收到了由常曜转赠的、来自皇帝的物质奖励。 皇帝虽未明说他很赞同江远拒绝认祖归宗的这个行为,但他赏赐江远金银、锦缎、茶叶、美酒的这个行为却在变相告诉所有人,他不希望自己看好的年轻将领,和半路归顺到他麾下的勋贵扯上关系。 是的,蒋通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和皇帝陛下同属一个阵营,他是在先帝过世、皇帝掌权之后,迫于形势选择了主动投诚。 皇帝对这些主动归降的人一向厚待,为的就是吸引更多与他们处境类似的人。 但还是那句话,皇帝不介意给他们富贵荣华,但却不会让他们一直手握私军。 他甚至可以“出卖”自己,靠纳妃拉拢人心,但兵权这东西,皇帝却一直尽可能将它收拢在自己手里。 每一个迫于形势主动归降,对他并非真心效忠的人,他都会想尽办法分化对方手头兵力。 尤其是在大局已定,他登基为帝之后,他更是直接把自己的这一底线摆上台面,给了那些或多或少,仍然手握兵权的勋贵一个主动交权的机会。 碍于形势,那些人不管心里有多不情愿,面上却都必须为了保全自己以及一家老小,识趣儿的交出兵权。 可归根结底,这些人难免还是有些不甘心的。 蒋通也是一样,当初识趣,不代表他就会一直识趣,风头过去之后,他还是会忍不住试探皇帝。 尤其,他嫡次子文不成武不就,他那些庶子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终归并没有经历过战场或者科举的全面考验。 是以,他虽然偏爱庶子,心里却也十分清楚,看着机灵和能够凭借这份机灵在文武二途杀出一条血路,到底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 难得江远这么个现成有出息的苗子冒出来,他实在很难不心动。 但现在,他显然已经没办法继续他的认亲计划了。 皇帝对于兵权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他如果非要认回江远,江远会怎么样他说不好,但他却是一定会被皇帝视作有造反苗头的。 蒋通并没有那个心思,主要是他自知并没有那个本事,他想染指兵权,不过是想要让自己一家拥有更多权势、富贵罢了。 既然皇帝对他们这些半路投来的还是一如既往的警惕,为了全家老小,他自然不敢再继续动那些小心思。 江远这个儿子,他此时确实是认不得了。 自那之后,蒋通就老老实实缩起来,继续当他的富贵闲人了,江远也因此重新过上了按部就班的驻军生活。 至于谢莞娘,她在这事儿暂且尘埃落定之后,第一时间给汪小芝回了信,一方面是告诉他们这件事的最终结果,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劝说汪小芝和陈里正,提醒他们以后千万不要和那些人正面对上。 除此之外,谢莞娘还雇了一名身有残疾的前侯府侍卫,请他在明福村暂留几年,教导村里那些有天赋的孩子习武。 第237章 继续开源 武馆场地暂定为江远的那栋宅子,给武师的束修、节礼则全部由谢莞娘出钱。 考虑到他上有老下有小,养家的担子很重,而且也不好与家里人长期分居两地,谢莞娘又写信给陈大夫,请他在药园给这位武师的媳妇、老爹也都安排一份差事。 至于他老娘,老太太一来腿脚不好,二来家里孩子也还需要她帮忙照顾,谢莞娘就没有另外再给她寻摸差事。 左右三个拿月钱的,养活他们一家七口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除了武馆,谢莞娘还打算出一笔钱,给明福村建个村塾。 为了这事儿,她又单独写了封信给陈里正,拜托他帮忙张罗购买地皮、材料以及后续房屋建造等一应事宜。 犹豫再三,谢莞娘到底还是没写她后续也会定期拿钱供应村塾,以确保村塾能够正常运营的事。 之所以放弃原计划,一是因为谢莞娘不想把村塾变成她一个人的责任,她可以在想帮的时候拿钱出来,但却不能因为一个承诺,让别人觉得她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二则是因为,谢莞娘打算在解决掉自己的身世隐患之后,就出资建造女子学塾。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教导女孩子们生存之道的、类似技校的地方。 她想通过这样的机构,让女孩子们能够读书明理,习武强身,然后再学个一技之长养活自己,让自己不必依附他人生存。 这是一个她很难从外界寻求支持,甚至必然会迎来层层反对声浪的,对这个时代来说很是有些离经叛道的庞大计划,谢莞娘需要更多钱财,以及更加单纯的立场去完成它。 写完给汪小芝、陈大夫、陈里正的三封信,又派了一队护卫,把她请的武师以及他一家老小都给送到明福村,谢莞娘这才重新开始忙活她的药材铺子。 之前也说了,她的很多药材其实都是从府城的老字号药铺批发来的,利润空间其实十分有限。 为了尽可能地扩大利润空间,谢莞娘打算加大药材种植和收购力度。 收购这块,她请的掌柜和伙计都很可靠,铺子开业以来的这段时间,他们一直在严格按照谢莞娘制定的标准做事。 那些采药人因为更高的收入、更好的态度,一传十、十传百,渐渐都朝谢莞娘的铺子汇聚过来。 而种植这块,除了跑到附近县镇,搜索更多种类的药材进行移植,谢莞娘还打算在保定府以南的河间府,也寻一两处合适的地方种植药材。 海棠他们听谢莞娘说,秋收之后她要跑一趟河间府,寻摸合适的地方买田产和荒山,不由疑惑她为何要把资产搞得零零散散。 谢莞娘解释,“每个地方适合种植的庄稼、果蔬、药材都不一样。” 她给海棠几人看药材铺子的账本,让他们直观认识到自己种和从府城的药材铺子批发,其间的利润差距到底有多大。 海棠他们确实被震撼到了,但考虑到管理成本,海棠还是觉得,她与其在河间府自己买地现种,还不如也像在易县似的,开家药铺,直接问那些采药人收。 谢莞娘抚掌,“我确实也有收购药材的打算,但却并不是开间铺子等人上门的那种收法,而是直接深入乡村,打入采药人内部。” 也就是说,她不仅要在乡间弄一座药园,而且还打算让这座药园的主事之人,同时负责帮她收购药材。 或者她也可以直接安排两个人,让他们分别负责不同事务。 当然,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如今她积蓄不多,即使算上江远新得的、来自皇帝陛下的那些赏银,她也还是银钱不凑手。 要想跑去河间府买田庄和荒山,她起码还得再攒一年的钱。 这么想着,谢莞娘摸出她前段时间抽空默写出来的果酒方子,打算等最早的一批果子下来,她就先尝试着酿一些果酒。 酿酒是门暴利营生,只可惜她并没有朝廷发放的酿酒许可。等她的果酒酿制成功,她大概率还是得去跟侯夫人合作。 侯夫人是她认识的,最可靠的有酿酒资格的人,别的不说,起码在利润分成上,侯夫人是绝对不会亏待她的。 不像易县其他家里开着酿酒作坊的商户,别说按时按点分红给她了,能别动歪心思,直接将她的方子据为己有,就已经算得上是有良心的了。 而且和侯夫人合作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她只需要出方子、收分红,其他场地、人员、销售等等,她都是不必操心的。 谢莞娘正想着,就听海棠兴高采烈的声音从外面透过门窗传进来,“姑娘!姑娘!” 谢莞娘放下笔,“怎么了?” 海棠一脸高兴,她开门走进来,“姑娘,姑爷让人捎信来了。” 她把信递给谢莞娘,“还有好大一箱皮货呢,我让他们给放到库房去了,您要现在过去瞅一眼吗?” 谢莞娘接过信,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等下的吧,我先看看他都写了些啥。” 打开信,谢莞娘逐字逐句的看过去。 江远的字和她的字一样,工整有余,但没啥特色,摸着纸上那些她已经看熟悉了的规整文字,谢莞娘心中难得柔情满溢。 江远在信上说,他过几天会有一次短暂假期,届时他会返回易县,和谢莞娘小聚一下。 除此之外,他还说了那些皮货的来历,让谢莞娘尽管放心使用,不用有所顾忌。 谢莞娘看完信,把信纸仔细折好,塞回信封,然后又打开她专门用来存放江远信件的那个小箱子,将这封信也给小心翼翼放到箱子里面。 “走吧,我们去看看阿远都送了些什么回来。” 海棠欢呼一声,和她一起往库房去。 库房门口,两个负责搬东西的护卫,正等着海棠来给他们开门。 看见谢莞娘,两人忙拱手行礼,“东家。” 谢莞娘笑着朝两人点了下头,海棠则是动作麻利的打开了库房大门。 在她的指挥下,那两名护卫将箱子抬到离门最近的案几上放好,然后便结伴退了出去。 第238章 消息扩散 打开箱子,首先映入谢莞娘眼帘的,是一张江远亲手写就的物品清单。 两人照着清单把箱子里的东西清点一遍,确定了没有错漏,谢莞娘这才拿着单子看向海棠,“等下你把它们分一下类,和先前得的那些放到一起妥善存放。” 海棠点头,“好的。” 谢莞娘于是留下海棠在库房忙活,她则是拿着那张清单,回房间把清单上的东西誊抄到库房账册上。 她不知道的是,江远的身世问题虽然因为皇帝的态度,暂时得到解决,但她这个人,却在各路人马的好奇调查中,渐渐进入到了有心人的视野之中。 一开始,他们是为了找到江远的弱点,对他和他身边的人进行了全方位调查,但调查着调查着,他们却渐渐意识到,之前他们很是瞧不上的孤女兼商女谢莞娘,竟然是个才能丝毫不输江远的厉害女子。 从外伤和急救知识的普及,到酒水的提纯、医用,再到她从零开始的致富之路,以及她大手笔的数次给紫荆关驻军捐献物资。 这桩桩件件,无一不在昭示着她的不凡之处。 而这还只是他们能够调查出来的,在他们的触角无法延伸过去的地方,他们深刻怀疑,这女人还藏着其他东西。 如此人物,天生聪慧是必然的,但来自长辈的精心培养却也必不可少。 至于“生而知之”,这种事百姓或许会信,那些身居高位的老油条们却始终持怀疑态度。 他们自己就没少挖空心思为家中晚辈造势、扬名,所用手段更是足以写出一部弄虚作假百科全书,是以对于那些一听就很玄乎的事,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从来不是去验证真假,而是传扬这种事的到底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而像谢莞娘这种,明明做了很多事,但却一直不曾刻意为自己扬名,而是只在小范围内被少数人知根知底的人,人家显然并非是想要通过扬名牟利,而是真有两把刷子的。 这等厉害人物却偏偏来路不明,人们实在很难不对她生出好奇心和探究欲。 探究着探究着,“谢莞娘”这个名字就渐渐在权贵、官员当中流传开了。 旁人或许还需要联络亲朋故旧四处探听,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姓谢,如果是,她又是出自保定府哪个底蕴深厚、为人熟知的谢氏,但那些曾经和她打过交道的人,比如她在京为官,并立马写了封信给她养父的叔叔,再比如她生父一家,却是根本不必与人打听,就能立马将这个名字与某人直接画上等号。 最早的活动范围是唐县,唐县谢氏,那不就是...... 因为谢莞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所以一直没办法彻底安下心来的现任南阳王妃,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对让她恨之入骨的母女。 她招手叫来自己的心腹嬷嬷,如此这般吩咐一通。 与此同时,南阳王也已经收到了他留在京中的那些眼线送来的消息。 作为一个没有实权,荣辱富贵全都系于帝王一身的藩王,南阳王时刻都关注着京城的风吹草动。 他留在京城的那些人,如无大事,则每隔十天给他送一次情报,如有大事,或者事情虽小但却关乎南阳王府,那些人则会立刻快马加鞭,将情报送到南阳王的封地,以便他能够及时作出应对。 这次有关谢莞娘的消息,京中那些人不知她与南阳王府有关,所以是混在十天一送的情报里一起送过来的,好在,这消息他们也是才打听到的,并不算有所延误。 得知那个被他放弃了的、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女儿还活着,南阳王的心情和表情顿时同步变得十分复杂。 要说他对谢莞娘有感情,那当然是没有的,尤其她还生的和谢静姝那般像。 看见她,南阳王就会控制不住的回忆起当初他提议谢静姝给他做妾,谢静姝却冷笑一声,伸手问他要和离书的那幅场景。 明明他们自小相识,姑且也能算是青梅竹马,明明逃难之时,谢静姝在他一无所有的情况下,都愿意履行婚约,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他们明明应该感情深厚,白头到老的。 可谢静姝是怎么做的?只是因为他碍于孝道,不得不迎娶其他女子,她竟就头也不回地直接弃他而去了!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南阳王仍然忘不掉当初自己的震怒、错愕,以及浓浓的被羞辱、被背叛的感觉。 她谢静姝凭什么?她谢家明明都已经大厦倾颓,彻底败落了!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手头也没有傍身的银钱或者粮食,可她却还是毫不犹豫的弃他而去了。 彼时碍于长房和母亲,他没敢强制留下谢静姝,但他却也是堵了一口气的。 他娶新妇、纳美妾,试图让自己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滋滋润润,气死不知跑去了哪里的谢静姝。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很快便失去了生育能力,他的娇妻美妾再可人,生不出孩子的这个重大缺憾,却也足够让他的人生始终笼罩着一层灰暗之色。 南阳王不想承认自己是遭报应了,当初逼他休妻另娶的老王妃,当然更不想承认她儿子是因为她的横加干涉遭报应了。 于是,在过去的二十来年,南阳王从未停止过请医问药,他娘也从未停止过求神拜佛。 这也是为什么,南阳王甫一去到封地,就立马带着老娘、妻妾,一起去了谢静姝静修的道观求子。 他们在那儿碰见了和谢静姝十分相像的谢莞娘,然后又因为他们那不可言说的心病,在电光火石之间将她与谢静姝联系到了一起。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即使没感情,甚至因为她那张脸,对她多少有些不喜,但比起过继族中其他孩子,南阳王还是更倾向于认回自己的亲生骨肉。 毕竟认回谢莞娘,她的孩子就算是在南阳王身故之后,也还是要继续给他和他爹娘供奉香火,而不是像其他有自己亲生爹娘的孩子那样,有很大可能在他身死之后,直接让自己的亲生父母、兄弟子侄过来鸠占鹊巢。 第239章 同床异梦 南阳王可不想他们这一支的祠堂里供着不相干的其他人,甚至对方还比自己得了更加丰厚的贡品与香火。 而且他也不希望朝廷因为他的继承者不是他们这一支的血脉,就在他死之后,让他的继承者降等袭爵。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继承者得了个什么爵位,但他在乎自己能够享受什么规格的祭祀供奉。 他娘和他思路一致,两人在调查过谢莞娘与谢静姝的关系之后,就果断找到了已经因为他们的失态,对他们身份有所猜测的谢静姝。 也不知他们母子是怎么跟谢静姝谈的,谢静姝竟然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答应了让谢莞娘认祖归宗。 谢莞娘对此当然是万分抗拒的,她养父养母其实也持反对态度,只不过他们毕竟只是养父养母,在谢莞娘的事情上,他们不好在谢静姝面前太过强硬。 再然后,就是谢莞娘与谢静姝发生冲突,哭着跑出家门,然后又被南阳王妃派去的人逼得只能跳河自救。 事情刚发生时,南阳王还存着找回谢莞娘的一分希望,那会儿他搜寻谢莞娘的行踪,确实是很卖力的。 但随着时间推移,找回谢莞娘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南阳王就也不再对谢莞娘抱有任何指望了。 也是因此,他不仅撤回了原本派出去的那些人手,而且也没有追查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害死谢莞娘。 虽然就算不追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但“不查”这件事本身,其实就代表了他的立场与态度。 毕竟他连查都懒得查,你就更不能指望他会为谢莞娘主持公道了。 彼时南阳王不觉得自己的这选择有啥问题,毕竟谢莞娘死都死了,他总不能再因为她,搅得王府鸡飞狗跳、家宅不宁。 一家人嘛,有时候就是要难得糊涂。 他娘的思路与他高度一致,两人都只是私底下稍微敲打了一下南阳王妃,这事儿就算是彻底过去了。 在那之后,他们一家子该怎么过日子还是怎么过日子,甚至南阳王还又纳了两房年轻漂亮的妾室,想要看看她们是不是能够给自己生出儿子。 是的,在请医问药和求神拜佛都没见作用之后,南阳王和他娘,开始从“人老珠黄”的王府女眷身上找问题了。 努力了两年还是没效果,南阳王正纠结他是不是也该死心了,谢莞娘却又突然冒出来了。 在过继族人和认回亲女之间,南阳王依然偏向后者,可问题是,谢莞娘她,现在还是他能够轻易掌控的弱质女流吗? 以前她尚在闺中,一切都不能自主,就算不想认祖归宗,唯一能够做出的反抗举动,也就只有和她娘多吵几架。 这种程度的叛逆,南阳王根本不会看在眼中。 现在却不一样了,现在她不仅有了属于自己的人手和财富,而且还给自己找了个边将做夫婿,可以说是已经彻底脱离了谢静姝的掌控。 这种情况下,谢静姝再想做她的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让南阳王觉得棘手的,还不是谢静姝失去了对谢莞娘的掌控能力,而是谢莞娘宁可靠一己之力从零开始,也不肯在脱险之后重新回到谢家,寻求谢家庇护的这份心性。 南阳王深知,一个能够对自己狠下心来的人,可比一个能够对别人狠下心来的人要更难对付。 就冲她展露出来的这份心性和本事,他的认亲之路就已经注定了不会好走。 但就算如此,南阳王也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 正如他那位早就已经与他同床异梦的王妃,也从不打算放弃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两人各怀鬼胎,一个打算从江远下手,上折子告他诱.拐良家女子,另一个则打算再度悄悄派出人手,趁南阳王还没有把人带回王府,直接让谢莞娘死的不能再死。 考虑到上次的失败刺杀,以及谢莞娘如今所处地点的特殊性,南阳王妃派出了上次的十倍人手。 二十个她从自己娘家借来的厉害侍卫,乔装改扮之后,以镖师的身份,跟着她陪嫁铺子里的一名管事、十来名伙计,打着采买的旗号,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易县。 两人派出的心腹之人,几乎同时抵达他们各自的目的地。 南阳王的心腹下属,很快利用南阳王府的腰牌,将折子第一时间送到了皇帝案头。 皇帝是南阳王堂兄,对这个先是利用婚约,哄着前未婚妻和他在外成亲,然后又说自己碍于母命,所以不得不休妻另娶的堂弟,皇帝内心是十分不喜的。 他虽然是取代前朝建立的大魏,但他和他父亲却并不属于最先起兵造反,直接导致前朝覆灭的几支队伍之一。 为了占住大义名分,他们当初甚至是打着剿灭乱党的旗号发兵的。 对于以身殉国,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中间还收获了无数文人士子敬重的谢家父子,皇帝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都持欣赏、敬重态度。 毕竟作为上位者,谁又会不喜欢既有能力,又有品行的读书人呢? 和家风清正的谢家人一比,背信弃义的他堂弟母子就真的很是让人没眼看了,若不是他杀敌还算勇猛,又年纪轻轻的就在战场上丧失了生育能力,折腾了这么多年都没能生出一儿半女,皇帝甚至都不想加封他为郡王。 现在他突然上折子,说谢莞娘是他亲生女儿,而皇帝看好的可用之才江远,则是诱.拐他女儿的居心叵测之人,皇帝的心情顿时就很不美妙了。 把折子丢给太子,皇帝双手一背,溜溜达达的去后宫找皇后吐槽了。 谢莞娘的身世,她早就已经通过侯夫人和皇后娘娘,提前跟皇帝透过口风了,是以皇帝一点儿也不意外谢莞娘其实原本应该是他们元家的孩子。 而且他也不介意谢莞娘不愿意认祖归宗,换成是他,他也不会为了所谓荣华富贵,舍弃那些真正对自己好的人,转头走进南阳王府那个危机四伏的华丽牢笼。 第240章 意外收获 至于南阳王的需求和意愿,皇帝表示,比起自由自在的谢莞娘能够为朝廷和边军做出的诸多贡献,南阳王怎么想的一点儿都不重要。 当然,他不会直接用这个理由驳回南阳王的奏请。 跑去和皇后吐槽了一通南阳王的厚颜无耻、心狠冷酷、以自我为中心,然后又陪着皇后吃了一顿午饭,皇帝这才心情很好的重新回到御书房。 被他留下批折子,连午饭都是在御书房将就吃了一口的太子,苦哈哈的抬起头,“南阳王的折子,儿子已经让人抄录一份送去北境了。” 皇帝点头,“你按计划处置便是,不必再与我细说过程。” 早在谢莞娘通过皇后陈情,并提出希望皇帝一家子能够两不相帮时,皇帝就已经吩咐太子制定出了应对策略。 南阳王奏请的,由皇帝下旨处置江远,勒令谢莞娘认祖归宗的荒谬要求,皇帝当然不会予以满足。 但他也不会直接驳回,因为如果他彻底断了南阳王的念想,南阳王很有可能会去走皇后、太子妃,甚至后宫其他嫔妃的门路。 皇帝不希望后宫那些女人掺和进来,让这件事变得更加麻烦,所以就打算直接把这件事丢给太子,让他彻底绝了南阳王的念想。 太子自小被皇帝和皇后悉心培养,是个文武双全,同时也很知人善任的优秀储君。 让他去做这件事,就算他并不会亲自去跟,而是会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身边幕僚,他只负责在关键节点略微把控,这也属于是实实在在的大材小用了。 好在太子并不是那等眼高于顶的,老爹丢来的任务,再小他也会好好完成。 他那些幕僚就更不敢在皇帝交办的差事上敷衍了事了,他们这些太子心腹,可都指望着太子能够始终地位稳固呢。 按照太子幕僚提供的处理方案,太子不仅让人把南阳王的折子抄了一份送去北境,而且还迅速对南阳王的折子作出批复。 答应南阳王的离谱要求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使用拖字诀,告诉南阳王朝廷已经派人去北境调查了。 南阳王不知江远和谢莞娘成婚的事完全合乎规矩礼法,太子却是早就已经从常曜那里得了消息的。 常曜和太子是亲戚,就算他们刻意保持距离,别人也会把常曜视作铁板钉钉的太子党,如此,两人便也没有刻意避嫌的必要了。 是以,虽然两人都很忙,平时通信其实并不频繁,但一些重要讯息,常曜却每每都会及时告知太子。 而这其中,就包括了“谢莞娘的舅舅兼养父谢道衡对她十分重视,他不仅因为谢莞娘的婚事亲自来了易县,而且还避开闲杂人等,在易县待了好长时间”的这件事。 之所以这件事也会被常曜告知太子,是因为谢道衡不仅是谢氏的现任家主,同时他还是开了十余年书院、桃李满天下的着名大儒。 已故亲人的余荫,和他自己的多年耕耘,让他在文人士子当中极有名望。 这种人就算不曾入朝为官,朝廷也会时时注意他们的言行与行踪。 也就是说,谢莞娘和江远成婚的这件“小事”,是沾了谢道衡的光,才得以出现在常曜写给太子的信件上。 太子记性很好,这件事又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是以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南阳王手头有江远的切实把柄。 他让人送南阳王折子的抄本去北境,让江远上折自辩,还让过去的人顺带调查,不过就是按规矩走个流程。 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去的人,虽然如他预料的那样,并没有在江远和谢莞娘的婚事上有任何意料之外的收获,但他们却有幸亲眼见证了一场截杀。 对他们来说,这也算是另外一种层面上的,意料之外的收获了。 在南阳王的折子被他心腹下属送到京城之后没多久,南阳王妃的心腹下属,也以商队的名义,在易县的客栈住了下来。 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下手杀人,而是打算先打听消息,然后再寻觅良机。 这一打听,再一等待,他们就好死不死的把太子派去的信使给等过来了。 彼时谢莞娘已经察觉到有人在调查和监视自己,而且她还反过来摸清了那群人的底细。 毕竟,易县是她的地盘,她行事要比那些外地人方便,而且她养那么多的护卫也不是白养的。关键时刻,这些人都得卯足了劲儿给她干活儿。 有他们斗志昂扬的抢着做事,谢莞娘很容易就知道了她想知道的所有讯息。 听到他们说,那群人是从南阳那边过来的,而且过来的目的是找个机会把她给咔嚓了,谢莞娘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 这不就是那位南阳王妃听说了她还活着的这个消息,所以就又派人来杀她了。 她的人既然来了,南阳王的人想必也已经不远了。 但这一次,谢莞娘可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她不仅打算让这群人有来无回,而且还打算把活口送到常曜那里,请他的人帮忙审讯,并将这群人押送到京城,秘密交给皇帝。 如此这般安排一通,谢莞娘在某个清晨,如往常一般,带着十名护卫去往城外药园。 如今已经是晚春时节,谢莞娘的药园正处于一年当中最忙的季节,而且这一季的忙碌,基本决定了她未来一年的大概收益。 谢莞娘因此没少往城外跑,如果不是上次回城时,她的那些护卫发现有人盯梢他们,谢莞娘也不至于在城内一窝就是三天时间。 这在她而言,是小小的反常举动,但这种反常,却还不至于引起南阳王妃那群下属的警惕和怀疑。 毕竟谢莞娘名下又不是只有药园这一门营生,她还要料理家事,以及经营食肆、成衣铺子和药材铺子。 偶尔在城内停留几天,忙活一下其他事情,不管是谁都不会怀疑她别有动机。 南阳王妃的那群下属,也没有从谢莞娘的突然不出城和突然又出城中,察觉到任何不妥之处。 第241章 请君入瓮 他们已经打听出,谢莞娘之所以隔三差五就往城外跑,是因为她在城外弄了个药园,专门用来种植一些不值钱但却好养活的普通药材。 这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因为比起在城里杀人,在城外杀人无疑更好操作,也更好逃脱。 他们第一次跟踪谢莞娘时,谢莞娘很快就把他们给甩开了。 这一次因为要钓鱼,谢莞娘就没有再继续上次的那套操作。 她在十名护卫,以及主动给她赶车的阿泰的保护下,和海棠一起去了城外不远处她的那座药园。 在药园里忙了一天,谢莞娘又带着这群人一起返回易县。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谢莞娘还另外安排了更多人手,负责全方位监视南阳王妃那群下属的一举一动。 甚至为了避免出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扯皮情况,谢莞娘还让人秘密跑去县衙,和县尊大人提前打了招呼。 易县县令听说有人潜入易县,意图刺杀前段时间才刚升了官的江远的媳妇,第一时间就把那些人和北胡细作联系在一起了。 他对此事高度重视,也很赞同谢莞娘“捉贼拿赃”的那个说法,可为了谢莞娘的人身安全,易县县令实在很难赞同她以身涉险。 他提出让海棠扮作谢莞娘的模样,配合县衙差役,以及他秘密请来增援的一百名精锐将士,把那群人给钓出来,抓个现行。 海棠倒是很乐意这么做,奈何谢莞娘自己却不同意搞什么替身之术。 她自己也是个高端战力来着,在对方只有刀剑,没有弓弩的情况下,谢莞娘是一点儿都不带怕的。 她让负责联络县衙那边的护卫老洪去给县令传话,“若我不在,对方在落网之后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们并不是要刺杀我,而是想要解救我。” 县令听的一头雾水,奈何护卫老洪自己也是一头雾水,根本没办法为县令做出解答。 他只能说,“我们东家说了,等那些人落网,您一审就能清楚这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 县令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他略一思忖,“那我派两个眼生的衙役过去保护你们东家。 说“保护”只是名目好听,谢莞娘身边的那些护卫,随便拎出一个来,他派去的那两名衙役都得被打得满地找牙。 派他们过去,单纯只是因为县令想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他身为一县父母官,自是不好出现在吃瓜第一线的,但他可以派人过去,然后再让对方一五一十八把事态发展讲给自己听啊。 谢莞娘对县令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但她却还是很痛快地,把那两个换掉了差役服饰,伪装成她家护卫的衙役留了下来。 左右她的身世,很快就会随着南阳王妃那些下属的落网,在县衙传的人尽皆知,早几天让县令有个心理准备,对她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诸事皆已准备得当,谢莞娘便也不再耽搁,她第三次坐着马车出城,在十名护卫的护送下,赶往城外药园。 她出城的时间只比早起赶路的旅人、商队略慢一点,彼时正是路上车马、行人最少的时候。 机不可失,那些担心自己在易县逗留久了,会因为行为反常被边军或者县衙盯上的南阳王妃心腹下属,赶在她出城之后,快马加鞭一溜烟儿跟了过去。 行至一处没有其他行人、车马,只有已经被农人耕种过的大片农田的开阔地带时,那二十人毫不犹豫抽出刀剑,朝着谢莞娘一行人围拢过去。 早就已经听到了马蹄声,并且也已经得了护卫们数次实时禀报的谢莞娘,在阿泰语气凝重的那声“来了!”出口之后,立马就和海棠一起出了马车车厢。 两人跃上原本由那两名衙役骑着的马,那两名衙役则是动作相当迅速的,按照老洪之前叮嘱他们的,一跃坐到了马车车辕上。 原本负责赶车的阿泰,则是动作干脆利落的摸出长枪,站到了马车车厢顶部。 与此同时,在那二十人身后远远跟着的,谢莞娘的另外一批护卫,也都策马朝着这边冲杀过来。 原本试图以多胜少,对谢莞娘他们围而杀之的二十个南阳王妃派来的人,很快就被谢莞娘他们这拨人,以及远远杀来的另外一拨人,呼啦啦围在了包围圈中。 想包别人饺子的他们,反过来成了被包饺子的倒霉鬼,而且对方人数还远胜他们。 那二十人心知他们今天必然是走不脱了,但他们也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就擒,于是他们将谢莞娘当成了突破口。 在为首那人的手势示意下,他们二十人同时策马冲向人群中仅有的两个女子——谢莞娘和海棠。 那两个衙役见此情景,吓得脸都白了,但包括谢莞娘在内的其他人,脸上却丝毫不见慌张。 实在是,这些人的行动模式,一点儿也没能出乎谢莞娘的预料。 她在制定行动计划时就说了,这些人九成九会在发现自己中了圈套之后,把她和海棠当成软柿子、突破口。 毕竟一来她身为主家,遇险确实容易引得那些护卫自乱阵脚,二来她习武多年的事,那位南阳王妃大概率一无所知,她的人,必然还会把她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 谢莞娘想,他们大概还会在心里骂她蠢,明明p用没用只会拖后腿,结果却还自大的因为带了个会武功的丫鬟,就觉得自己也能在护卫们的保护下,大喇喇的直面他们这些武道高手。 既然早就猜到了自己只要出面,对方就大概率会把自己当成好欺负的软柿子,谢莞娘当然不会不留任何后手。 那些人在朝她冲来的过程中,很快就相继因为地上突然冒出来的绊马索,咕噜噜和马匹一起翻倒在地,开始到处乱滚了。 好几个人被身后的马匹踩踏,或死或伤,直接丧失了行动能力,但更多人却都很是敏捷的,躲过了来自身后马匹的惊慌踩踏。 第242章 全部落网 这种展开也在谢莞娘的意料之内,毕竟这些人可都是那位南阳王妃在吸取教训之后,以让她十死无生为目标,精挑细选出来的武道高手。 如果她只用十几道绊马索就能轻松拿下他们,那她可就要严重怀疑那位南阳王妃的眼神和脑子是不是有啥毛病了。 不过没关系,他们能躲过绊马索,可不代表他们也能躲过她的后续连招。 在她的手势示意下,其他人摸出面巾,严严实实罩住口鼻,特意站在上风处的老洪三人,则是趁那些人手忙脚乱之际,同时打开了他们随身携带的三个盒子。 那盒子里装着的,是谢莞娘临时制作的,能够让人四肢麻痹、短暂失去行动能力的药粉。 三人动作一致的取出盒子里的另外一个盒子,然后将盒子猛地掷向那群正忙着躲避马匹的侍卫。 那个盒子四周全是孔洞,在飞行的过程中,盒子里的药粉被风吹着,纷纷扬扬的从孔洞中飘出,飘向根本没有留意到老洪他们三人这番小动作的那群侍卫。 很快,吸入了药粉的那群侍卫,动作就变得迟缓无力起来。 谢莞娘等人却并没有在他们表现出不妥之后就立刻上前,一来药粉这玩意儿,它可不会分辨敌我,二来还有一小撮人,他们并没有吸入药粉。 一直到还活蹦乱跳的那一小撮人被他们逐个击破,那些吸入药粉的人全都彻底倒地不起,原本漂浮在空气中的那些药粉也都相继落向地面,老洪等人这才蒙着面巾,小心翼翼过去拖人。 他们把人拖到上风处捆起来,打算等下直接送去衙门,谢莞娘则是带着海棠,开始处理地面上的残存药粉。 此处乃是人来人往的官道附近,为防有人不慎吸入药粉,谢莞娘必须将残留的药粉都给处理干净。 那两名全程就只出了嘴巴吃饭、八卦,就只出了眼睛时刻观察的衙役,一直到这会儿才总算是从惊骇当中回过神来。 他们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谢莞娘有胆子直接拒绝县衙派遣更多的衙役和将士。 人家这是自己就有不费吹灰之力全歼敌人的能耐啊! 帮着谢莞娘他们把人送回县衙,那两名衙役立马就又跟着负责另外一边的其他衙役,以及他们县令临时跟附近驻军借来的将士,一起跑到客栈抓坏人(看热闹)去了。 谢莞娘则是没急着离开县衙,她把自己的身世,以及从南阳王一家偶遇她开始,她经历的那些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了易县县令。 不说易县县令,就连负责帮忙做笔录的师爷都听呆了。 易县县令虽说已经从衙役们传回的消息中,大概得知了这群人并不是因为江远抓了鞑靼王女,所以才盯上的他妻子,而是因为和谢莞娘有私怨,所以才非杀她不可,但他也没想到,这个“私怨”在揭开面纱之后,竟然会是这么一副样子。 那可是南阳王啊,皇帝的亲堂弟啊! 易县县令用力抓头,觉得自己实在很难扛得起这么复杂的皇室家事。 他试探着问谢莞娘,“所以,江夫人是打算把官司打到御前吗?” 抓了这么多活口,还明确地把个中内情说给他听,这位显然是不打算忍气吞声的了。 可他一个小小县令,又哪来的资格去审问南阳王妃这种大人物呢? 谢莞娘倒也没有为难他,且不说他只是个七品县令,他就算是个知州、知府,他也管不到南阳王府。 这官司嘛,确实也只有御前能打。 此时的谢莞娘还不知道,太子派来的那几个人,竟然恰好亲眼目睹了那场截杀。 彼时他们刚从紫荆关办完差事出来,抄录的折子送到江远手上之后,几人打算趁他准备自辩折子的这个空档,先去易县调查一下他和谢莞娘的婚事是否符合礼法要求。 他们还是第一次往北境来,从紫荆关出来之后,几人在即将抵达易县时,一时疏忽走岔了路。 没奈何,他们只能在误入的镇子住上一宿,等今天早晨易县的城门打开,他们再骑马去往易县。 从那个镇子往易县去,有经验的镇民基本都会抄近路。 这几个人在镇上客栈有跟人打听过该怎么走,所以从镇子上离开之后,他们就也学着当地居民,抄起了近路。 南阳王妃那群下属试图攻击谢莞娘他们的队伍时,这几个人正好处在距离事发地点不远处的一条山道上。 他们居高临下,将事态变化尽收眼底,心情也从一开始的疑惑不解、焦虑紧张,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和格外震惊。 好奇心被高高吊起,几人打算等办完正事,就顺便跟易县县令打听了一下这件事的个中内情。 他们是持东宫令牌过来的,可不需要藏藏掖掖、偷偷摸摸的去调查什么。 想知道什么,他们直接去问谢莞娘和当地官府就好了。 也是因此,几人在进城之后,直接就找上了易县县令。 彼时谢莞娘也还在县衙里头待着呢,易县县令听那些人说明来意之后,看向他们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复杂。 那些人不明所以,好在县令是不敢在太子下属面前卖关子的,他很快就把谢莞娘传递给他的一手八卦,呃,不是,是一手情报,言简意赅的跟那些人说了一下。 那些人听到他说,谢莞娘并不是被江远拐走的,而是因为遭遇杀身之祸,被迫流落在外,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来。 很显然,他们对此早就已经心中有数。 至于江远,易县县令也替他解释了,他告诉那些人,人家江远不仅没有拐人,而且还是对谢莞娘有恩的、救了她又庇护了她很长时间的人。 谢莞娘嫁给江远,也绝对不是迫于无奈,她二人的婚事,流程上完全合规。 怕那些人不信,易县县令还让人把谢莞娘和江远留在衙门备案的那份婚事,也给找了出来。 因为和边军关系不错,常曜甚至还曾派府上管事来和他打招呼,让他照拂一下郝玉、谢莞娘等人,是以县令一直都有关注这两家人。 他告诉那些人,在谢莞娘和江远之间,谢莞娘才是那个略占上风的人。 第243章 态度嚣张 易县县令对江远和谢莞娘的过于了解,让太子派来的那些人多少有些意外。 察觉到他们表情有异,县令干脆解释一句,“那位江夫人,如今就在我们县衙里。” 那几人迅速对了个眼神,为首那人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然谁家的女眷,会闲着没事儿跑到县衙里来? 县令正愁南阳王妃那群属下他该怎么处理呢,此时得了这人的这句询问,他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讲了一遍。 原本还想等办完正事再跟他打听城外那桩案子的几个人,没想到县令竟会主动提起他们感兴趣的事。 当然,他们更加没有想到的,还是那桩案子居然与谢莞娘有关。 为首那人略一思忖,“我们想要见一见那位江夫人,还要劳烦县令大人从中引荐。” 县令用力点头,“我这就让人去请江夫人。” 太子派来的人,他也好,谢莞娘也好,可没资格避而不见。 很快,谢莞娘就被请到了他们这边。 县令第一时间向谢莞娘介绍在场诸人,当然,他并不是每个人都认识,这群人里,就只有为首那人向他通报了姓名和职务,其他人则都是被一语带过了。 此时县令也是学着为首那人的介绍方式,只着重跟她介绍那几人的来历,以及为首那人的姓名、官职。 谢莞娘落落大方的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对面那几人也纷纷抱拳还礼。 略微寒暄两句,为首那人就进入正题,询问起他们想问的一系列问题。 谢莞娘坐在那里,主打一个有问必答,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因为那些人最开始问的,是她和江远的婚事,谢莞娘便有条有理的,把自己遭遇刺杀,被迫流落在外,得江远庇护,之后又经由养父谢道衡做主,与江远结为夫妻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感谢她爹,名声在外,让她能够在这种时候直接把他扯出来当作证人。 南阳王是她生父又如何?一天都没养过她的人,凭什么信口雌黄,污蔑她的夫君? 谢莞娘毫不避讳自己对南阳王一家的不满,她告诉太子的那些下属,在南阳王一家出现之前,她在谢家一直生活的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可在他们出现之后,她却开始一而再的遭遇刺杀,每天都过得心惊胆战。 虽然太子的那些下属,压根儿就没看出她有哪怕一丝一毫心惊胆战的苗头,但他们却都默契地没有戳穿。 人家是受害者,不曾心惊胆战,并不是因为人家不曾遭遇危险,而是因为人家足够胆大,且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总不能受害者足够强悍,他们就判定加害者没有任何过错。 和谢莞娘聊完,那些人又去跟县令了解他们目前都审出了些什么东西。 县令苦着脸,表示自己除了物证,目前还没有拿到任何口供。 这些奉了南阳王妃之命过来杀人的人,即使被抓了现行,也个个都趾高气扬的很。 易县县令这个七品官,他们根本就没看在眼里,自然,他们也不会看得起负责审问他们的县丞、师爷、衙役等人。 他们虽然被连锅端了,但他们相信,只要他们努力撑上几天,察觉到情况不对的南阳王妃,就一定会派人捞他们出去。 反过来,如果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们才是真的在自掘坟墓、自断生路。 易县县令存了甩脱这个大麻烦的心,是以丝毫不介意让太子的那些下属,看到南阳王妃那些下属的嚣张姿态。 他苦着脸,请求对方能把这些人直接带去京城,交给太子或者皇帝。 担心对方以人手不足为由拒绝,他甚至还主动提出,他可以亲自去跟附近驻军借人。 太子那些下属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他们在过来之前,虽然已经得了太子心腹幕僚的暗示,让他们对江远务必客气一些,但把疑似南阳王妃派来刺杀江远妻子的人直接带回京城...... 他们在县衙住下,避开县令彼此商量一阵,最终决定还是写信回京,请示一下他们的顶头上司。 几人动作很快,为首那人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写好厚厚的一封信件,然后他带来的其中两人,立马将信件送到了城内驿站。 他们有太子府的腰牌,驿卒对他们的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那封信第一时间被驿卒送了出去。 远在京城的太子也是没有想到,他还没有看到来自江远的自辩折子,他那些下属竟然就送了内容这么劲爆的一封信件给他。 信上,为首那人不仅写了他们对于江远和谢莞娘婚事的调查结果,洗清了江远诱.拐良家女子的嫌疑,而且还上禀了谢莞娘再一次被人刺杀,且那刺杀之人还随身带着南阳王府腰牌的事。 那些人态度嚣张,即使被抓了现行也敢威胁县衙诸人的事,为首那人也给写在信上了。 自然,县令想要把人直接移送京城的事,他也在信的末尾提到了。 太子越看这封信,眉头就皱的越紧,易县县令的做法他能理解,毕竟这件事认真说来,其实也算得上是一桩皇家丑闻了。 南阳王身为王爷,为了认回流落在外的唯一血脉,不惜信口胡说污蔑戍边将领。 而在他府上,又另外有人无视律法,枉顾人命,试图通过杀人灭口的方式,阻止谢莞娘认祖归宗。 他们大魏立国才几年啊,皇室宗亲竟然就已经嚣张成了这个样子,太子实在很难不愤怒。 深吸一口气,太子揣上那封长信,跑去找他偷懒摸鱼的父皇。 皇帝也没想到,南阳王府那个不想谢莞娘回府的人,竟然会张狂到派人去易县杀人灭口。 上一次谢莞娘遇险,导致的结果是她被迫流落在外,有家也不敢回。 这一次谢莞娘虽然已经有了自保能力,但对方直接派出那么庞大的一支队伍,这行为却也明显比之只是偷摸派出两人行暗杀之事的上一次要更加猖狂。 第244章 责罚与舍弃 “把人提到京城来吧,着大理寺秘密审理。”皇帝没有犹豫,直接就下令严查。 作为一个有抱负、有野心的皇帝,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包括他的族人,动摇大魏江山社稷的稳固根基。 太子点头,吩咐手下人照办。 胡言乱语告黑状的南阳王没想到,不仅江远他没能成功拉下来,而且他那王妃还给他惹了个大麻烦。 冷不丁被朝廷问责,南阳王整个人都是懵懵的。 好在皇帝和太子都不是谜语人,负责来传旨的小内侍,很快就把他被问责的两个原因,都一五一十告诉他了。 听到小内侍说,谢莞娘和江远成亲是谢道衡做的主,南阳王气得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很愤怒,认为谢道衡这是在明知他这个生父对谢莞娘的人生另有打算的前提下,故意趁他不知谢莞娘还活着,从中居心叵测的搞破坏。 但他又不能因此光明正大的冲谢道衡发难,毕竟他虽然是谢莞娘生父,但却并没有抚育过谢莞娘哪怕一天时间。 就算他把这事儿闹大,皇帝也会因为谢道衡抚育谢莞娘在先,认定在谢莞娘的事情上,谢道衡比他更有决策权。 而如果回归这件事本身,养父为女儿定下婚事,按规矩、按流程送女儿出嫁,任谁也不能说这个养父有哪里做得不对。 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南阳王当然很不甘心。 他原本以为,谢道衡对于谢莞娘还活着的这件事也是一无所知的,那么谢莞娘的婚事,必然就只能是她自作主张结成的了。 这种情况下,他上折子控诉江远诱.拐他女儿,皇帝即便无法全盘认同,却也不至于因此对他生出不满。 哪成想,谢道衡那狗东西竟然早就已经和谢莞娘取得联系,且还在取得联系之后,依然由着她在外闯荡,而不是把她直接带回谢家。 这也就罢了,偏偏那狗东西还瞒着他,悄悄把谢莞娘给嫁了。 就因为他从中掺了一脚,南阳王对江远的指控,一下子就成了子虚乌有、信口雌黄,这让南阳王如何能不愤怒? 他一边在心里暗骂谢道衡不是个东西,一边努力维持着自己原来的面部表情,让自己不至于在内侍们面前显露出狰狞神色来。 然而他的僵硬假笑,在内侍说到南阳王妃时,到底还是没能继续维持下去。 那群在易县县衙时态度嚣张的南阳王妃下属,在被提到京城大理寺后,很快就认清形势,老实下来。 他们不仅供出了自己的身份来历,而且还供出来指使他们杀人的幕后之人,也就是他们正头主子的亲妹妹,现任南阳王妃。 因为谢莞娘在数年之前也曾被人刺杀,大理寺那边就连着那桩案子也问了问。 那二十名侍卫那里,他们虽然没能问出什么,但负责假装成商队掩护他们的、南阳王妃的管事和仆从,却对那件事多少知道一些。 管事知道的多,仆从们虽然知道的少,但他们的话却能从侧面印证管事的话是真是伪。 证据确凿之下,南阳王妃的罪行已经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所以此次过来传旨的太监,除了传旨和转述事情原委,还要负责押送包括南阳王妃在内的涉案人员入京受审。 南阳王妃是皇室中人,大理寺那边不会把她关进大牢候审,但皇室那边却也有人专门负责处置像她这样,犯了大错的皇室宗亲。 老南阳王妃和南阳王妃是亲戚,再加上南阳王妃的娘家迄今为止依然很有权势,老南阳王妃对她便一直多有纵容,此时听到传旨内侍说,要把南阳王妃押到京城,交给宗族处置,老南阳王妃不由两眼一黑。 她会如此,当然不全是因为担心南阳王妃的安危,更多地,其实还是因为她深知,自己一家这次怕是里子面子都要丢干净了。 计划好的认回谢莞娘,让她按他们的意思招婿入赘,这事儿已经很难办成,而之前他们装糊涂,故意包庇的杀人凶手,这次却要被宗族那边按规矩进行惩戒。 此事一旦传开,不仅南阳王妃这个幕后黑手,就连当初选择了包庇南阳王妃的她和她儿子,名声也同样不会好到哪里去。 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说的显然就是他们南阳王府的三位正头主子了。 老太太急火攻心厥过去后,虽然很快就被府上养着的大夫给救醒了,但身子骨儿却远不如之前那般好了。 她病歪歪的喝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的药,最终却也只是养好了身体上的不舒服,心里的那股子精气神儿,却是始终没能再养回来。 至于她儿子南阳王,在被皇帝下旨申斥之后,他就很是识趣的缩了起来,做出一副一直老老实实待在府中,一边给母亲侍疾,一边深刻反省自己行为的样子。 但问题是,皇帝只是申斥了他,并没有下旨让他闭门反省,而他母亲身边下人环绕,显然也不需要他每天侍疾。 他这么乖觉,为的显然不是让皇帝满意,让母亲安心。 再联想一下他那位被“请”到京城的王妃,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人,基本都能想明白他这到底是在躲些什么。 很显然,他之所以这么老实,其实并不是他真的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了,而是他不打算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去帮他的那位王妃疏通关系。 他那位王妃目无法纪,一而再的随便杀人,虽然她最终并没有达成所愿,但她的行为却也实实在在踩过了皇帝的那条底线。 如果他为他那位王妃讨人情、走关系,那么皇帝必然会连他也一起迁怒,可如果他冷眼旁观,作为丈夫,他的这行为却又难免过于凉薄无情了些。 掺和损失利益,不掺和损失名誉,南阳王可以说是无论怎么选都必然要吃亏,但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他最终总归还是要做出抉择的。 好在他一向是个重利之人,而且他以后日子过得舒服与否,关键因素也不是他的名声好坏,所以这个两难选择,在他看来倒也不是特别难选。 第245章 谢莞娘有喜 南阳王府没有遭受任何实际损失,南阳王妃虽然被“请”去京城接受处罚了,但只是被皇帝下旨申斥的南阳王,日子却还是过得一如既往的滋润。 反倒是南阳王妃的娘家人,因为提供了“作案工具”,也就是那二十个厉害侍卫给南阳王妃,切身利益严重受损。 身为家主的南阳王妃的亲哥哥,被皇帝直接贬黜到最南边做了个小小知州,其他在朝为官的南阳王妃娘家人,也都或是遭遇贬黜,或是被调到清水衙门担任闲职,处罚力度不可谓不重。 若这是他们自己犯错受罚也就罢了,可偏偏除了南阳王妃的亲哥哥,其他人对这件事根本就是一无所知的。 好不容易打听出族中所有官员都被皇帝敲打的真实原因,那些无辜受累的南阳王妃娘家人顿时就炸了。 他们见不到被皇室宗族关起来的南阳王妃,于是一腔怒火就都冲着为虎作伥的南阳王妃亲哥哥去了。 且不说他们一族如何窝里斗,旁支又如何联起手来推翻嫡支、打压嫡支,只说一直关注着事态发展的谢莞娘。 在从江远口中得知了这件事的最新进展之后,谢莞娘并没有因为南阳王妃受到处罚,并且还连累得娘家出现了上述那一系列变故而高兴。 她有些感慨的窝在江远怀里,叹息着对这个和她关系最亲近的人说:“如果南阳王妃没有派人杀我,我是不想和她成为敌人的。” 如果按照她的逻辑,她娘谢静姝也好,现任南阳王妃也罢,她们难道不都应该目标明确的,直接动手收拾那个对不起她们,让她们变得不幸的男人吗? 始乱终弃,该杀。 自己不能生,却要妻子捏着鼻子,把其他女人的孩子记到名下,并眼睁睁看着对方继承包括她嫁妆在内的、南阳王府的一切,那狗男人凭什么啊? 守着个明明生不出孩子,但却还要左拥右抱的臭男人,甚至还有故作大度的为他管理后宅、打理庶务的人,明明就是南阳王妃啊。 苦她吃了,桃子却要拱手送给别人来摘,这窝囊气如果换成是谢莞娘,她也绝对咽不下。 呃,这么说好像也不对,如果是谢莞娘,她大概率会在南阳王纳妾之初,就想方设法和离或者丧偶了,才不会一直憋憋屈屈的忍辱负重呢。 自然,她也不会跑去针对同样身不由己的其他人。 谁是祸根,直接去解决谁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可很显然,南阳王妃和她并不是同一个脑回路。 那个负心薄幸,凉薄透顶的男人,她笑颜以对、一忍再忍,反倒是压根儿就不想认祖归宗的谢莞娘,成了她一心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巨大威胁。 甚至就连并没有想和南阳王破镜重圆,同时南阳王也压根儿没想接回府里的谢静姝,都被南阳王妃当成了一生之敌。 这就好像是她养了一只总喜欢跑到别人家花圃里可劲打滚儿,然后每次都会沾一身花瓣回来的狗子,但是她却从来不会责怪狗子过于顽皮,而是不讲道理的,跳过狗子,直接怨恨上了那让狗子感兴趣的美丽花瓣。 谢莞娘觉得这样的南阳王妃既可恨又可悲,可偏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内宅女子,都过着和南阳王妃类似的、自欺欺人的日子。 她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双手奉上,只为了让南阳王妃安心,她还没有烂好心到让自己犯蠢,于是她只能迫于无奈,出手还击。 但她最想对付的,却从来都不是南阳王妃,而是造成这一切不幸的根源,她那位渣爹。 江远知道她心思,但那位南阳王,人家只是捕风捉影,上了封控诉他诱.拐良家女子的折子,皇帝能正正经经下旨斥责他,都是看在江远是戍边将领的份上了,但凡换个寻常官员,皇帝都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他安慰谢莞娘,“慢慢来,来日方长。” 只要那人贼心不死,他就一定还会继续出幺蛾子,但凡他手伸过界了,谢莞娘就能理直气壮反击他了。 虽说这种被动等着对方先出招的防守态势总难免让人有些被动,但谁让谢莞娘是南阳王的亲生女儿呢,她总归不好表现得太有攻击性。 谢莞娘叹着气抱住江远的腰,“也只能这样了。” 江远摸着她发顶,“你现在怀孕了,这些事能少想就少想。” 谢莞娘身体素质好,害喜的症状并不严重,但终归还是会有些难受,江远不希望她在这种时候,还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费神。 说来谢莞娘的独立和坚韧,还真是每每都能让他大吃一惊。 这姑娘不仅能赚钱、能自保、能独自撑起一个家,而且还连怀孕这么大的事,也一直憋到他休假回家,才轻描淡写的告诉他。 江远在听到她说她怀孕了时,还以为自己是耳朵出问题听岔了。 不是他没想过,两人婚后会迎来新的家庭成员,而是,谢莞娘说“我怀孕了”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实在太平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说的是“我吃饱了”“我犯困了”。 而且她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江远的缺席责怪他,他的身不由己,谢莞娘向来都是能够充分理解并大度包容的。 当然,谢莞娘不在意归不在意,江远自己却是相当在意的。 他觉得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 出于愧疚和补偿心理,他对谢莞娘更好了。 宅子里包括海棠、小阳、小梅在内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对谢莞娘的愈发纵容与无度宠溺。 谢莞娘自己当然也是有感觉的,但她什么也没说。 虽然她是个能够独立飞翔的雌鹰,但是这却并不代表她就不喜欢偶尔被自己的夫君捧在手心呵护疼宠。 短暂的假期结束之后,江远很是不舍的跟谢莞娘说:“回去我立马申请宅子,等我把宅子布置好了,我就接你去紫荆关住着。” 谢莞娘笑着点头,“好,我等你回来接我。” 第246章 搬去紫荆关 江远是五品守备,已经有了在紫荆关内申请宅院安置家眷的资格,之前谢莞娘忙着给自己的药园培育更多药材,江远就识趣的没有提起这事儿,现在谢莞娘怀孕了,他想把她放在身边,时时看顾,这才和她商量起接她去紫荆关暂住的事。 谢莞娘虽然不觉得自己需要他时时看顾,但她想让自己的孩子,即使只是还在娘胎里的孩子,能够感受到ta的父亲母亲都是很期待ta来到这个世界的。 她和江远没有得到的东西,她希望他们能够带给自己的孩子。 好在她的铺子、药园,这会儿都已经走上正轨,她除了尝试着酿酒,暂时并没有其他事情要做,暂时搬去紫荆关,倒也不会耽误什么。 于是两人在商量好这件事后,就郑重其事跑去跟郝玉和陈氏打招呼了。 郝玉和陈氏听说谢莞娘有喜了,笑容顿时爬上脸颊,两口子一个拉着江远,叮嘱他多让着些自己媳妇,另一个则把谢莞娘带到里屋,跟她低声说起生养孩子的一些注意事项。 至于谢莞娘即将搬去紫荆关的这个事儿,郝玉和陈氏也都是相当赞同的。 毕竟江远前不久才刚生擒了鞑靼王女,他的家眷现在毫无疑问也已经是鞑靼细作的眼中钉了。 以前谢莞娘活蹦乱跳的,有充足的自保手段,郝玉和陈氏便是担心,这担心也是有限度的。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现在谢莞娘肚子里揣了一个,很多高危险的动作就都不能做了,和人打斗搏命那就更加要不得了。 她能住到紫荆关里面去,郝玉和陈氏就不用再担心她被人袭击了。 陈氏拉着谢莞娘的手,“小阳、小梅你带走不?不带的话就还是让她们过来这边跟我住。” 谢莞娘点头,“这次我带她们一起走。” 一来这俩姑娘的学业耽误不得,二来谢莞娘生孩子时,小梅也能多少搭一把手。 她学医的时间不算短,已经可以进入实践阶段,积累行医经验了。 难得谢莞娘这么个现成孕妇摆在面前,谢莞娘觉得,她得给小梅一个全程跟进,好好积累妇产方面行医经验的机会。 江远离开大概半个月后,常曜批给他的宅子,就被他带人收拾出来了。 怀着满心期待又等了五六天,等到手头事情全都忙完,他总算能够腾出时间,回去易县亲自接人,江远立马带着一小队人,策马回了他和谢莞娘在易县的家。 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带物品的谢莞娘,在江远回来的第二天,带着海棠等人,和江远他们一起去了紫荆关关内。 之前她雇佣的那些护卫,她留了十人在易县的宅子里,一方面他们需要帮她看着宅子,以及宅子里的那些东西,另一方面,万一她的铺子和药园有啥突发情况,这些人也能帮着平息事态、来回传信。 负责做粗活儿的婆子,谢莞娘一个没带,那宅子虽然她和江远暂时不会再住,但负责洒扫维护的人却依然不可或缺。 至于她在紫荆关要用的人,谨慎起见,谢莞娘并没有临时再去牙行买人,而是从之前她买回来的那些人里,挑了几个一并带去紫荆关。 其他她暂时用不上的人,则是依然留在易县,每天由郝玉教导着统一进行训练。 易县距离紫荆关并不算远,即使谢莞娘乘坐马车,赶路速度远不如快马加鞭的那些人,但他们却还是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平平顺顺的进了紫荆关。 值得一提的是,紫荆关这边,并不仅仅只是关内有人定居,关隘之外,也分布着为数不少的军户村和流放村。 再远一点,更靠近易县的部分地区,甚至还有少量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既不是军户,也不是罪犯的普通农人。 他们平时极少和军户村、流放村的村民往来,不管是购物还是婚嫁,他们都更倾向于选择易县那边的其他村镇。 这些情况谢莞娘都是听江远说的,赶路途中,江远并没有骑马随行,而是一直陪着谢莞娘待在车内。 坐着颠簸的马车进入紫荆关后,江远趁天色还早,让人去附近食肆买了不少饭食回来。 中午只是随便垫吧了一口的谢莞娘,看见热乎乎的大骨汤,食欲顿时就回来了。 她一手拿汤匙,一手拿饼子,饼子里还卷了黄豆酱、肉片、葱丝和白菜叶。 江远见她吃的香,一边自己吃着,一边很有眼力见的在她有需要时给她夹菜、添汤。 其他人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但吃的却是和他们差不多的东西。 众人简单填饱肚子,然后又开始尽可能快的归置东西。 人多干活儿快,在天黑下来,各处都开始点灯时,江远等人总算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完毕。 跟来的厨娘看大家累得够呛,又利用现有食材给大伙儿做了白米粥和疙瘩汤。 谢莞娘配着萝卜干吃了一碗白米粥,江远则是唏哩呼噜喝了两大碗的疙瘩汤。 “这边条件不好,食材没有易县丰富。”一边陪着谢莞娘散步消食,江远一边低声跟她解释。 谢莞娘点头表示理解,“你放心,我不挑食。” 有荤有素,营养均衡,这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富贵人家的那些讲究,不好意思,她没有。 江远也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会跟她商量,让她搬到这边来住。 若她是那种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娇娇女,江远就算再挂心她的安全和情绪问题,也不会冒着她可能吃不好睡不好的风险,把她带到紫荆关暂住。 他悄悄伸手,动作轻柔的拉住谢莞娘的手,“这紫荆关内比易县要安全一些,你如果有什么地方想去,只要带足护卫,只要是在宵禁以前,你想什么时候出门都行。” 谢莞娘笑,“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不是她即便怀了孕也依然不愿意闲下来,而是她身为江远的妻子,就算怀着孕,也还是免不了要帮他应酬同僚内眷。 第247章 兄妹对峙 时间一天天过去,谢莞娘很快度过怀孕的前三个月。她不再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而是开始适度的出面应酬。 那些与江远关系不错的武将,他们的家眷举办的各种名目的宴会,谢莞娘如无意外,基本都会到场。 礼尚往来,在去过几次别人家的宴会之后,谢莞娘也交代海棠等人,依葫芦画瓢的在她自己家里准备了一场宴会。 如此一边与众人吃吃喝喝、交际应酬,一边按照时令,酿造不同品种的果子酒,谢莞娘在紫荆关的日常生活,过得倒也不算枯燥无聊。 再加上身世彻底曝光之后,谢莞娘跟谢道衡等谢氏族人又重新光明正大来往起来,他们一封封家信写过来,一车车礼物送过来,让谢莞娘暖心之余,也变得愈发忙碌。 除此之外,明福村诸人对谢莞娘和江远也依然关心的很,每隔一段时间,谢莞娘就会收到汪小芝写来的厚厚的信。 信上不仅有她自己想说的话,同时也有陈大夫、陈里正等人托她转达的话。 如此安稳中夹杂着少许小意外、小惊喜的平淡日常,正是谢莞娘两辈子都无限向往的幸福日子。 可惜的是,这样的幸福日子总是无法长长久久。 从南阳王那儿得知了谢莞娘“活着,并且已经嫁人了”这个劲爆消息的谢静姝,第一时间从道观回到谢氏老宅,红着眼睛找上了谢道衡和他夫人胡氏。 她质问自家兄嫂,“为什么不告诉我六娘还活着?为什么不把她接回谢家?为什么连她成亲这么大的事,你们也要瞒着我自作主张?” 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的谢道衡,很是淡定的用一句“你先出去,帮我们守着门口”,赶走了自家妻子,以免她被谢静姝迁怒。 胡氏心知这两兄妹之间必然会爆发一场激烈争吵,她点点头,默默走到门口,将所有下人赶走。 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接收到胡氏的低声吩咐,他们立马鱼贯退出。 屋子里,谢静姝并没有因为胡氏离开就改变态度。她深知,这件事胡氏就算有份,也必然是因为她“夫唱妇随”,听了谢道衡的吩咐。 也就是说,瞒着她必然是谢道衡做出的决定。 她红着眼圈儿,一脸愤怒的瞪着自己哥哥,等着他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然而谢道衡却并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十分平静的反问谢静姝。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他直视谢静姝那双饱含愤怒,但却没有困惑和委屈的,与谢莞娘极其相似的眼睛,“孩子死里逃生,宁愿身无分文的流落在外,托庇一个陌生少年,都不愿意传信给我,回到谢家,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谢静姝浑身颤抖,“你在怪我?你们都在怪我?” “是。”谢道衡这次并没有顾虑自己这个妹妹的心情,他不想再因为怜惜她就含糊其辞的和稀泥,“如果不是你,六娘根本不必去吃后面的这些苦头。” 谢静姝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她捂着脸哭,“我难道不是为了她好?她如果只是谢家女,那她就只能嫁给一个出身普通,不知要多少年才能熬出头,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没办法熬出头的穷书生。可她如果认祖归宗......” “静姝。”谢道衡打断她的话,“这些你想出来说服自己的理由,你自己想想就好,不必拿出来说与我听,以后也不必说与六娘听。” 他给谢莞娘选的未婚夫,虽然在谢莞娘是南阳王亲女的事情闹出来后,缩头缩的无比迅速,但人家却也不是谢静姝口中的“穷书生”。 对方所在的家族,虽然不像谢氏一族,曾经有过格外煊赫的鼎盛时期,但却也是家境殷实、祖上出过不少官员的正经书香门第。 就算他看走了眼,那孩子没办法顺利考中进士,以那孩子的家世、家境,他们也不至于沦落到需要苦扒苦熬。 再说了,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会看着谢莞娘吃苦不成? 有他给谢莞娘准备的嫁妆,有整个谢氏一族给她做依靠,谢莞娘不管嫁给谁,后半辈子都能衣食无忧、受人敬重。 最重要的是,以他对谢莞娘的了解,他相信,比起认祖归宗,戴着镣铐住进华丽牢笼,一边享受锦衣玉食,一边任由别人操控,甚至随时可能因为别人的一个念头丢掉性命,谢莞娘会更喜欢一直以谢家女的身份活着,在世俗允许的范围内,为自己争取最大限度的自由。 当然,和完全无法理解谢静姝脑回路的谢莞娘不同,谢道衡其实很明白自己妹妹的真实想法,只是他实在很难认同。 他看着谢静姝,“你觉得南阳王府的一切,本来就应该是属于六娘的,她理所当然应该去拿回来,可你想过没有,她如果真的被你逼着认祖归宗了,她会在那座王府吃多少苦头?” “一堆死物,难道还能比她的意愿、心情、尊严、自由,乃至性命更重要?我谢家是已经穷到养不起自家闺女了吗?” 谢静姝捂着脸,眼泪不停的流,她道:“招婿入赘而已,她怎么就想不通?她和她那个前未婚夫,不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安排她的婚事就可以,我让她认祖归宗就不行,她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她亲娘?” 谢道衡眉头紧蹙,“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那我劝你直接当六娘已经死了。你若是再继续逼她,怕是会连她对你的最后一点情分也给消耗光。” 到底是自己的亲妹妹,谢道衡就算再生她的气,也还是要耐着性子,掰开揉碎和她讲。 “你眼睛盯着爵位和财富,觉得那些都是六娘应得的,只要能拿回那些东西,她就算吃些苦头也无妨。” “但六娘和你不一样,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死物。” “她不愿意认祖归宗,和她是要出嫁还是要招婿入赘,更是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她只是单纯对那家人十分厌憎,所以压根儿就不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 第248章 诛心之言 “她和你说的话,你一句也没有往心里去吧?” “她告诉你她不想认祖归宗,她说断子绝孙就是那家人应得的报应,你听不出来她是在为你鸣不平?” “她待你满腔赤诚,你却一门心思只想让她按照你的意愿行动。” “你根本就不在乎她的心情和意愿,甚至你还为了达成目的,刻意不去想她只身回去,可能面临的种种困难和重重危险。” “你难道不知道南阳王母子对她只有利用,没有感情吗?你难道不知道南阳王妃会把她视作眼中钉?不,你知道,你只是刻意让自己不去想。” “你扪心自问,到底是她没有把你当娘看,还是你在仗着身份肆意挥霍她对你的那份亲情?” 原本怒气冲冲的谢静姝,被自己哥哥这一句接着一句的锋锐言辞,说的再也没办法假装自己在这件事上很是理直气壮。 正如谢道衡所说,她无视了谢莞娘的意愿和心情,也没有珍惜谢莞娘对她的维护与孺慕之情。 她也......确实刻意忽略了谢莞娘可能面临的痛苦与险境。 要说她是不是疼爱谢莞娘,那自然也是疼爱的,但这份疼爱到底有多少,却也是不好说的。 当然,有一点她和南阳王还是不一样的,南阳王自私自利、从不会反思自己,并且还很喜欢迁怒于人,而谢静姝不仅没有因为南阳王迁怒谢莞娘,而且她也没有把谢莞娘当成复仇工具。 在她和南阳王的失败婚姻中,她有怪过自己轻信于人,也隐约责怪过家中长辈识人不清,唯独谢莞娘,她虽然没有多少爱,却也不曾恨屋及乌,对她生出什么不满情绪。 她想让谢莞娘认祖归宗,也不是为了膈应南阳王一家,她只是钻了牛角尖,认为南阳王的一切原本就该是属于谢莞娘的,是谢莞娘理所当然应该去拿回来的。 她认为爵位重要,财富重要,认为谢莞娘只要熬死了南阳王一家,以后的人生就会是一片光明坦途,然而谢莞娘却认为自己的自由、尊严、性命,要远比爵位和财富重要。 母女俩谁也理解不了谁,谁也说服不了谁,或者更确切地说,彼时因为重新见到了南阳王母子,所以心情很是糟糕的谢静姝,压根儿也没有那个与谢莞娘好好沟通的闲暇与心情。 她傲慢的认为,她的人生经验比谢莞娘丰富,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谢莞娘好,谢莞娘就算现在对她有怨,等以后谢莞娘荣华富贵加身,也必然能够慢慢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在谢莞娘出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她其实也曾后悔过自己的强硬态度,但当她得知,谢莞娘活着,但却不回谢家,甚至就连成亲这么大的事,谢莞娘和谢道衡也从未想过要告知她,谢静姝心里的那点后悔,就又悉数转化成了不被信任的愤怒。 此时被谢道衡声声质问,谢静姝原本就是强撑起来的那份气势,顿时就又因为心虚消散于无形。 她哭了好一会儿,谢道衡既没有安慰也没有继续戳她的心。 一直到她自己平静下来,谢道衡这才不带任何情绪的说了一句,“要是没有其他事,你就回你的道观继续清修去吧。” 谢静姝却抹着眼泪摇了下头,“我要去找她。” 谢道衡蹙眉,“她不想见你。” 谢静姝柳眉竖起,“我是她生母!” “所以呢?”谢道衡这下是真怒了,“就因为你是她生母,她就得一辈子受你操控?那我还是她养父呢,我能不能请你离她远一些呢?” 谢静姝感觉自己心脏像是被狠狠扎了两刀,她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尖锐刺痛,“我不会再逼她认祖归宗,但哥哥,你也没那个资格,要求我远离自己的亲生女儿。” 谢道衡冷笑,“当初让我和你嫂子替你养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没资格?现在你要继续摆布那孩子,倒想起那孩子是你的亲生女儿了。” 谢静姝声音中带了些颤抖和哭腔,“我说了,我不会再逼她认祖归宗。” 谢道衡犀利反问,“那你打算逼她做什么?还是说你打算对她的夫君和生活横挑鼻子竖挑眼,非要搅合的她家宅不宁、不得安生?” “我......”谢静姝确实对谢莞娘擅自成婚心存不满,也确实存了要给江远一个下马威的心思,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哪里有错。 她是谢莞娘的生母,谢莞娘就算活到七老八十,只要她谢静姝还在世,她就还是有资格对谢莞娘的生活进行干涉。 而且她也不觉得这种干涉是存在问题的,她愿意管谢莞娘,也是出于关心不是么? 其他人,即便是她的那些亲侄女,她也是一向懒得去关注对方、管教对方、插手对方生活的。 谢道衡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没办法,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他实在是太了解谢静姝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平和。 “静姝,你已经是快四十的人了,你不能再任性地要求孩子按照你的逻辑来和你相处了。” “你想表达关心可以,但麻烦你换种方式。” “孩子需要的、想要的,你给了,那是关心、是疼爱。” “孩子说了自己不需要、不想要的,你却非要打着‘我都是为了你好’的旗号强塞给孩子......” “一边给孩子制造麻烦和痛苦,推孩子入火坑,一边还要求孩子对你言听计从、感恩戴德,就算吃了苦头、差点儿丧命,也不能对你生出丝毫不满与隔阂,不然就是不知好歹的白眼儿狼。” “如此任性妄为、无理取闹,丝毫不顾孩子的心情、感受乃至性命,你也依然觉得自己是在给予孩子关心和疼爱吗?”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说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的所作所为就真的都是为了六娘好吧?” “醒醒吧,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的某些行为,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所以非要强加自己的意志到孩子身上。” “为了自己的私欲与目的,把孩子当成提线木偶操控,却还要口口声声说着‘我都是为了你好’......你难道都不觉得荒唐,也不觉得心虚吗?” 第249章 态度明确 活了半辈子,从未得过家里人如此重话的谢静姝,感觉自己心脏被戳了一刀又一刀。 但是她又没办法反驳谢道衡,毕竟她只是自欺欺人,又不是真的厚颜无耻,在这一点上,她和南阳王有着本质区别。 长久的沉默之后,谢静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语气平稳,“那我只是去看看她总行了吧?我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去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毕竟是谢莞娘的亲生母亲,谢道衡就算明知谢莞娘不会高兴,但也还是只能答应——作为养父,他总不能连谢静姝去看望谢莞娘的权利也一并剥夺。 他道:“你不要贸贸然过去,我先写封信,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谢静姝心下苦涩,但却还是状似无事的平静点头,“行。” 她自己也知道,因为她强势逼迫谢莞娘认祖归宗,并因此害得她差点儿丧命的这件事,她在谢莞娘那儿是个不受欢迎的娘。 如果她不想彻底和心怀怨怼的谢莞娘决裂,那她就得稍微控制着些自己的掌控欲,尽可能客客气气,尊重谢莞娘的意愿与感受。 且不说谢静姝如何难受,只说谢莞娘,冷不丁收到谢道衡写给她的,说是谢静姝要过来看她的信,谢莞娘忍不住下意识眉头紧蹙。 正好从军营归来的江远,见她坐在那里,捏着信纸,愁眉不展,忙脱掉铠甲凑过去,温声问了自己夫人一句,“怎么了这是?” 谢莞娘抬头看他,然后把手里的信件往前一递。 江远接过,一目十行扫完,“你不想她来?” 谢莞娘摸了下江远凑近的俊俏脸庞,“我怕她给你气受。” 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左右她现在已经对谢静姝不抱任何期望了,就连对方的生养之恩,她也用之前差点儿死了的那次给偿还回去了,现在她已经不欠谢静姝什么了。 若是谢静姝识趣,她不介意家里多个人吃饭,但如果谢静姝还是想要强势掌控她的人生,她也不介意反过来强势一回,把对方直接送回道观清修。 当然,该给的奉养银钱她会给,左右也不过就是每年多出一笔固定支出。 以她赚钱的本事,她不介意花钱买个清净。 但江远却不一样,江远为她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她不能让这个对她掏心掏肺,掏空钱包,甚至连命都已经一并赌上的男人,去受她所谓生母的窝囊气。 江远很容易就看穿了谢莞娘心中所想,毕竟他挚爱的这个女子,压根儿也没打算在他面前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抱了下已经稍微有些孕肚的谢莞娘,“我无妨,左右我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军营。偶尔与她见面,她便是言语不善,我也不会因此就少块肉。”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我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你成亲,她看我不顺眼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谢莞娘不赞同,“瞒着她是我的意思,你和父亲母亲都只是在配合我的意思。” 言下之意,有什么不满就冲她来,别迁怒江远和谢道衡。 但其实谢莞娘也清楚,谢静姝不可能不迁怒作为“帮凶”的江远和谢道衡。 尤其是谢道衡,他怕不是早就已经被迁怒过了。 在心里默默同情老爹三秒钟,谢莞娘叹着气开始写信,江远则是很有眼色的围着她打转,一会儿给她拿纸笔,一会儿帮她倒水磨墨。 被他这么哄着,谢莞娘的心情多云转晴,她很痛快地答应了让谢静姝过来小住,但也毫不避讳的在信上来了一招“丑话说在前头”。 她让谢道衡转告谢静姝,来可以,但不能挑她家夫君的毛病。 亲眼看到她替自己撑腰,江远嘴角翘的压都压不住,但收到亲生女儿“丑话”的谢静姝,心情却是十分不妙。 但她也没办法,理亏在先的人,不配因为别人的提前警告炸毛儿。 收拾好行礼,谢静姝很是不情愿的,带着谢道衡派来护送(监视)她的谢蔚,踏上了从唐县去往紫荆关的短暂旅途。 谢蔚全程都乐呵呵的,态度好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并且他还鞍前马后,把谢静姝照顾的十分周到,让谢静姝根本摆不下去她那张臭脸。 两人在谢莞娘派去送信并顺带接人的那群护卫的陪同下,很快来到谢莞娘和江远在紫荆关的那栋宅子。 宅子不大,只有二进,但好在是带了东西跨院的,倒是不用担心他们这么多人,会不会根本不够住。 男仆和护卫们全都住在前院,海棠等少数女子则住在西跨院,后院就只有谢莞娘和江远两个人住。 谢静姝要来,谢莞娘当然不会把她安顿在自己和江远的院子里,正好他们这宅子的东跨院不仅有个小花园,而且还有两个单独隔出来的漂亮小院,谢莞娘干脆就选了其中一个给谢静姝住。 那小院距离正院这边并不远,但总好过直接让谢静姝住正院,让江远住前院或者军营。 是的,江远是有想过给岳母大人腾地方的,奈何他媳妇非常排斥,压根儿就不同意与谢静姝同住。 在谢静姝和谢莞娘之间,江远当然更重视谢莞娘的意愿与感受,于是谢静姝的住处,就被定在了东跨院那边。 谢静姝对此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她对自己在谢莞娘心里的地位心知肚明。 以前这姑娘对她还算不错,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着东西去道观看她,即使她态度冷淡,这姑娘也十几年如一日的不改初衷。 但在她逼迫谢莞娘认祖归宗的那件事发生之后,谢莞娘显然就已经和她生出隔阂了。 别说是再像以前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跑去看望她了,谢莞娘甚至连“还活着,成亲了”这么重要的事,都开始瞒着她了。 很明显,她已经不在乎自己生母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愧疚了。 她的喜怒哀乐,对谢莞娘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认知,比起当初谢莞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时,更加让谢静姝心里难受。 那时,她最起码还可以自欺欺人,一遍遍的跟自己说,既然没有找到尸体,那么谢莞娘就很有可能还好好活着。 现在,谢莞娘却用自己的一系列行动,打破了她的所有幻想,让她必须清醒的直面现实,直面她女儿已经不在乎她了的残酷现实。 第250章 亲娘驾到 她的女儿找回来了,但在另一种层面上,她也已经彻底失去她了。 谢静姝心里难受,但她并没有将这份难受表现出来。 就算死要面子会让她活受罪,她的这性格也已经改不了了。 母女俩维持着面上和气,一起客客气气吃了顿饭,当然,江远也是全程都在的。 也不知是谢静姝自己想通了,还是谢莞娘的提前警告有效果了,谢静姝并没有挑剔江远什么。 按规矩给了见面礼,又客客气气彼此寒暄几句,之后谢静姝就没有再和江远说话了。 当然,她和谢莞娘说的话也不算多,毕竟她本来就不是那种会絮絮叨叨,抓着儿女嘘寒问暖的性格。 便是在她和谢莞娘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她也从未关心过谢莞娘的衣食住行、学习进度、与族中姐妹相处是否融洽等日常琐事。 和以前一样,现在谢静姝也只会和谢莞娘聊一些在她看来比较重要的事。 当然,和以前也有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谢静姝已经不会再在这些事上随便发表看法了。 不管是有关谢道衡等谢氏族人的事,还是谢莞娘的肚子、江远的前程,她都谨慎地只询问客观情况,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会畅所欲言的发表意见。 这个细小改变是谢莞娘喜闻乐见的,她是真的不想再听谢静姝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了。 一来她已经能够自己决策、自己负责,二来她和谢静姝也已经没有那种对方能够插手她生活的情分了。 把谢静姝送到她的临时住处安顿好,又留了几个伶俐女仆给她使唤,谢莞娘就在江远的陪同下,回他们自己的房间洗漱休息去了。 在江远动作轻柔且熟练的帮她卸下钗环时,她叹着气对江远道:“如果她能一直这么有分寸,她想在这多住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 江远轻笑,心说如果你能收收你脸上这毫不遮掩的不情愿,或许你那位生母还真能在这儿多住一段时间。 但他也清楚,谢莞娘虽然不太乐意每天面对谢静姝,但她说的这话却也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她说的是“多住一段时间也是可以的”,这个“一段时间”和“可以”,其实就已经充分暴.露出谢莞娘的真实态度了。 不想谢莞娘多想那些让她心情不怎么明媚的人和事,他话风一转,和谢莞娘说起了她酿的那些果酒。 “世子不喜欢这种低度数的酒,但世子妃、侯夫人,还有侯府的其他女眷,却都对你的这果酒赞不绝口。” 谢莞娘闻言,唇角顿时高高翘起,她就知道,不管是哪个世界,美女们都会喜欢滋味丰富、颜色漂亮、度数也低的各类果酒。 还有另外一个群体——那些文人士子,谢莞娘觉得,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大概率也是可以成为她目标客户的。 只可惜现在她酿造的果酒,数量实在是太少了,别说是继续对外开拓市场了,她连保定府内这些夫人小姐们的饮用需求都还满足不了呢。 眼下的当务之急,可不是发展更多目标客户,而是先和侯夫人达成合作,扩大果酒的生产规模。 如果不是她怀孕了,江远又风头正盛,是鞑靼人的眼中钉,谢莞娘是不耐烦来回写信的,为了追求效率,她这会儿早带人跑去府城求见侯夫人了。 奈何人活着,就是要为了苟命作出妥协的,尤其是她这种把“好好活着”当成人生第一目标的怕死星人,苟着就更是日常必备选项了,没什么好郁闷的。 三两句话哄好自己,谢莞娘又和江远聊了一下她接下来的赚钱计划。 除了通过写信,和侯夫人敲定果酒的合作事宜,她还打算把她掌握的一些制作药丸、药粉的方子拿出来,让她的药材铺子制成药丸、药粉对外售卖。 一些调理身体、节令补养的方子,也可以制作成药包,注明宜忌事项,放在铺子里批量售卖。 当然,这种的因为药材都相对完整,是很容易被其他医馆、药铺抄袭方子的,是以短时间内,谢莞娘只打算先把方子给整理出来,至于哪些拿出去卖,哪些留到以后再说,她还得仔细斟酌。 江远从来不管她生意上的事,她爱怎么折腾,江远就由着她怎么折腾,但他也不会敷衍或者走神,而是会很认真的听,因为他需要知道自己有没有什么能够帮到谢莞娘的。 谢莞娘超爱江远的这态度,是以每次她有什么新的生财计划,她都会兴致勃勃的先和江远聊上一通。 夫妻俩说完这事儿,又说起给孩子准备小衣裳、小鞋子、小袜子、尿布、包被、枕头等一应物品的事。 母爱爆棚的谢莞娘,原本打算所有东西都自己亲自动手来做,奈何陈氏、海棠、小梅、小阳,甚至远在明福村的汪小芝,个个都要和她抢活儿。 至于江远,他不会做针线,也不会选布料、棉花这些东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谢莞娘的要求,先给她弄几只产奶的母羊。 紫荆关这边,从事畜牧业的百姓远比其他地方的多,牛羊也比其他地方更容易买到,但要想买到恰好能够赶在谢莞娘生产前下崽产奶的健康母羊,江远还是得多花些功夫去寻摸的。 一边说着这些琐碎但却温馨的大事小情,谢莞娘和江远一边也没耽误了洗漱更衣。 收拾清爽躺到被窝里,谢莞娘摸着肚子,躺在江远身旁迅速睡了过去。 江远有些睡不着,但他又不好打扰自己怀着身孕的妻子睡觉,于是便直挺挺的躺在那里,躺了他自己也不知到底多久,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之后的两个月时间,谢静姝每天都能和谢莞娘见上一面,因为每天上午,谢莞娘处理完家中琐事,都会按礼数过去她那边问候一声。 问候完了,陪着谢静姝喝个茶、吃两块点心、聊几句不痛不痒的闲天,她就会重新回到自己那边,去做她想做的事。 第251章 不太好哄 两人就这么不尴不尬、不远不近的相处了两个多月,期间谢静姝一直安安静静,没有插手谢莞娘的任何事,也没有和她谈起有关南阳王一家的敏.感话题。 她只是默默观察着谢莞娘和江远,看他们的生活细节、相处模式,并通过这些衡量谢莞娘是否真如谢道衡所说,在这段关系中占据着绝对上风。 观察了两个多月,谢静姝发现,谢莞娘还真是这个家里的一家之主,江远对她完全可以说是无有不从,且这个年轻人还从不拈花惹草,也没有因为妻子怀孕就琢磨纳妾收房,而是继续一门心思陪伴妻子。 虽然在她面前,江远一直谨守礼数,但他看向谢莞娘的专注眼神,偶尔护在她身后的胳膊和手,总是能恰到好处递到她手里的、她爱吃的各种小零嘴儿,以及每次三人一起吃饭时,他频繁给谢莞娘夹菜,而谢莞娘却享受的理所当然的,那种让人感觉有些怪异的相处模式,却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对谢莞娘的珍惜与呵护。 这种模式的亲密关系,是谢静姝不曾拥有过,也不曾旁观过的。 莫说是南阳王那个人渣,就算是她们谢家那些出了名体贴妻子的好儿郎,比如她父亲、她哥哥,他们也都没有为妻子做到这种地步过。 一直以来,妻子照顾丈夫、围着丈夫打转、一切都以丈夫的需求为先,才是人们认知中天经地义的事,像谢莞娘和江远这样的相处模式,在这个年代反而是怪异的、格格不入的、令人吃惊侧目的。 但也正因如此,谢静姝反而迅速理解了谢莞娘为何对江远情有独钟。 她安心了,原本对江远的挑剔也没有了,一个长得好、有本事,愿意为她女儿豁出命,同时还毫无原则惯着她女儿的年轻人,确实是世间罕见,遇到了就该牢牢抓住的。 和他比起来,谢道衡之前精挑细选出来的、谢莞娘的前未婚夫也好,如果谢莞娘认祖归宗,南阳王以后为她挑选的赘婿也罢,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心意和态度,可就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了。 这么一想,谢静姝突然觉得,谢莞娘无论是心性还是眼光,其实都比她这个当娘的要强太多了。而她一直当做资本的所谓长辈经验,其实不都是失败经验吗? 夜凉如水,躺在被窝里的谢静姝,像谢莞娘失踪那会儿似的,再一次因为胡思乱想失眠了。 不过这次她并没有失眠太久,而是只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就决定了以后都听谢道衡的,再不插手谢莞娘的任何事情。 下定决心之后,谢静姝就打算回她的道观去了。 她和包括胡氏在内的、其他这个年代的传统女性不一样。 因为觉得孩子是无辜的,所以她即使被男人渣了,也还是选择了把孩子给生下来。 但她并不会像其他被丈夫渣了的女人那样,死死揪着孩子这根救命稻草不放,将全部感情、希望,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全都一股脑儿寄托在孩子身上。 在回到谢家,并顺利把抚养孩子的责任转嫁给谢道衡和胡氏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主动回去谢家看过孩子了。 只有在年节时,她才会跟着谢道衡派去接她的谢家仆从,短暂的回去谢家一趟。 其他时候,则一向都是谢莞娘主动跑去道观见她的。 现在谢莞娘虽然不可能再主动跑去道观见她了,但她也还是没打算就此留在谢莞娘的地盘上。 她待了快二十年的那座山、那间道观,才是她想要用来安度余生的世外桃源。 跟谢莞娘说了一声,谢静姝就吩咐仆从开始收拾行李。 她虽然出家做了女冠,但却因为一直有家族供养,所以生活依然过得十分滋润,吃穿住行上,她从不会委屈自己,身边更是长期跟着两个负责照顾她、保护她的健壮仆妇。 衣食无忧,起居有人照顾,不必为别人操心和付出,每天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又因出了家,所以不必再拘泥于世俗的规矩礼数,谢静姝的日子,其实过得比身在红尘的谢家宗妇,也就是她嫂子胡氏还要舒服。 也是因此,不管别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怎么惋惜她为个人渣毁了自己的后半生,谢静姝都没有下山归家,和兄嫂女儿一起生活,乃至重新议婚嫁人的意思。 现在也是一样,她有心和谢莞娘修复关系,却不代表她就愿意一直和谢莞娘住在一起。 眼看着谢莞娘日子过的确实不错,谢静姝就又怀念起了她的山居生活。 不过在临走之前,她倒是拉下脸面,为她强迫谢莞娘认祖归宗的那件事跟谢莞娘道歉了。虽说道歉并不能改变什么,但起码也能让谢莞娘心里舒服一些不是? 至于谢莞娘会不会原谅她,谢静姝觉得,谢莞娘十有八.九是没那么好哄的。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谢莞娘确实没那么好哄。 谢静姝略微遗憾,但也没有勉强谢莞娘非得原谅自己的意思。 她坐上马车,在族侄和下人、护卫们的簇拥下,离开紫荆关回了唐县。 因为谢莞娘给谢道衡、胡氏以及其他一些和她关系好的谢家人都带了礼物,所以他们的这支队伍,第一站并不是谢静姝清修的那家道观,而是谢氏族人聚居的谢家村。 他们要先把谢莞娘为谢道衡等人准备的东西和信送到谢家村,然后再把谢静姝和她的私人物品送去山中道观。 正如谢莞娘之前暗中盘算的那样,她给谢静姝拿了不少金银、锦缎、布匹、茶叶等,权当是她这个已经成年了的女儿,给谢静姝的奉养银子了。 谢静姝也没跟她推来让去的瞎客气,她知道,这是谢莞娘在尽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到的责任。 送走谢静姝后,谢莞娘很是松了口气。虽说谢静姝这段时间一直很有分寸,但她住在这里,谢莞娘依然不太得劲儿。 第252章 分享药方 或许时间能够抹平所有伤痕,但起码现在,谢莞娘还是没办法说服自己,真正做到心无芥蒂。 就好像一尊上好玉器,你一旦把它打破了,那么就算之后你再把它给粘起来,你再看它的时候,你也还是会不受控制的想起那些裂痕。 谢莞娘不想委屈自己,所以她不会假装自己已经毫不在意。 和江远一起回到紫荆关内,她笑着打发江远去军营当差。 江远见她心情比谢静姝在时好像轻松了些,便也没有多说什么,抱了抱她,丢下一句“晚上我会尽快回来”,就骑马带着一队人往军营去了。 她走之后,海棠为了逗谢莞娘开心,特意让厨房送了谢莞娘喜欢吃的各种鲜果和点心过来。 鲜果都是放在井水里面提前泡过的,吃起来酸甜可口不说,还每一口都凉丝丝的,谢莞娘格外钟爱。 点心虽然每种都是谢莞娘以前喜欢吃的,但现在她却只对山楂糕和酸枣糕有兴趣。 其他诸如枣泥糕、核桃酥之类的小点心,她则是全都兴致缺缺。 “这些你们拿去吃吧。”留下一部分自己想吃的,谢莞娘把剩下的绝大多数鲜果、点心都给分了出去。 海棠早就习惯了谢莞娘总是在饮食方面贴补她们,她响亮的答应一声,端着托盘去找小阳、小梅等人。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阿泰已经入了军营,不过因为目前他还只是江远身边的普通侍卫,并不会被派出去单独做某些任务,所以平时只要江远回来,他就也会跟着一起回来。 即便如此,小梅最近也着实有些提心吊胆。 她很想向谢莞娘学习,努力让自己也能做到像她那样,即使挂心身在军营的某个人,平时也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但比较遗憾的是,她目前还没有谢莞娘那么强大的自控能力和情绪调节能力。 对此谢莞娘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一个人的心性与承受能力,可不是其他人随便说个三两句话就能彻底改变的。 就算小梅找她求助,最终她也只能干巴巴的跟小梅说上一句,“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 确切来说,是煎熬着煎熬着,小梅也就习惯了。 毕竟这姑娘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自己哥哥要干这行,甚至她还为了能够及时医治哥哥,特意提前了好几年跟她学医。 就凭她的这份心性,谢莞娘就相信她能够慢慢适应。 此时已是盛夏,谢莞娘一方面肚子大了,另一方面也有些受不了外头的那股暑气,所以在谢静姝离开后,她就开始宅家养胎、极少外出了。 当然,生意上的事情谢莞娘并没有暂时搁置或者甩给别人,她人虽然一直待在家里,对外的信件却始终没有断绝。 除此之外,稍晚一些得知她怀孕这个消息的其他人,比如包括胡氏在内的谢氏女眷,比如侯夫人、常鸢和世子夫人,也都陆续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有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虎头鞋,也有送给谢莞娘补身体的燕窝,还有平安锁、无事牌、细棉布,以及柔软素净、适合用来做里衣和小孩儿衣裳的绫罗绸缎。 当然,顺带的,他们也送了一些当地土仪、时令鲜果、米面油肉、鸡鸭鱼蛋、各式干货、酒水茶叶过来。 谢莞娘收礼收到手软,写回信、备回礼则是又让她多了几分忙碌之感。 好在最近边关无战事,江远有很多空闲时间可以帮她处理这些琐事,海棠、小阳等人也都一个赛着一个的能干。 如此一直时忙时闲的过着日子,期间谢莞娘不仅达成了与侯夫人的酒水合作事宜,而且还因为那些被她放到药材铺子售卖的药丸药粉,赚了个盆满钵满。 因为吃用方便,她那些药丸药粉很受顾客们喜欢。 尤其是那些南来北往贩货,途中就算生病了,很多时候也根本没地儿求医,或者就算有地方求医,也很容易因为人生地不熟寻到庸医头上,钱花了,病情却也给耽误了。 有了谢莞娘那间铺子售卖的、注明了用途与禁忌的药丸药粉,一些小病小痛,比如拉肚子、头疼脑热、蚊虫叮咬、轻微伤口......他们就都能自己斟酌着及时用药了。 除了他们,军营那边负责采买事宜的军医,对谢莞娘这些药丸药粉也很感兴趣,但为了降低成本,他们并没有直接从谢莞娘的铺子里采购成品,而是想要花一笔钱,买下谢莞娘某些药方的使用权。 常曜听军医们说,谢莞娘的方子比他们以前见过的所有方子都更加有效,他们想买过来在军营广泛推广,第一反应是摇头否定。 倒不是他不想军中将士用上更好的外伤药,而是药方这种东西,谁有了都会当成不传之秘。 奈何军医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他,不仅搬出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军中将士”的这杆大旗,而且还轮番上演苦口婆心的劝、红着眼圈儿卖惨、堵着他瞎出主意、大庭广众之下撒泼耍赖等各种戏码。 到最后,甚至还有人连“她提什么要求您都答应,无论如何都要把方子的使用权给买回来”,这样离谱的话都说出来了。 常曜被他们缠的不胜其烦,只好试探着让江远帮忙给谢莞娘带一句话。 谢莞娘倒是没像常曜预料中的那样,把方子看的死紧,她不仅答应出让方子的使用权,而且还因为他们想买的,就只有功效为止血收敛、消炎镇痛的那两种药粉,所以干脆就没有开出任何条件。 她不要钱,也没有提其他要求,方子就那么被她写出来,由江远转交给了紫荆关守将常曜。 并且她还说了,常曜如果想把这两张药方进献给皇帝,或者想在保定府的其他军营也一并推广应用,她也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她这么大方,常曜虽然很是开心,但他也没有厚脸皮到真的白拿人家东西。 和以前一样,常曜将药方誊抄一份,让人和他写的亲笔信一起送回侯府,交给他娘侯夫人。 第253章 意外之财 侯夫人当然不会让谢莞娘吃亏,别说这是她本来就很欣赏的小辈,就算这是个陌生人,她愿意把药方拿出来献给朝廷和军中,侯夫人就绝不会亏待对方。 她不仅写了封信给皇后,请她代为转达皇帝,替谢莞娘请功,而且还干脆利落的打开侯府公库,拿了一小匣血燕、一小匣鱼翅、一小匣阿胶、一支百年老参、两罐上好茶叶、一小箱金叶子、一大箱银锭子、一整套珍珠头面、一整套碧玉头面、一张虎皮、一张熊皮、两张狐狸皮、一大箱官窑出品的最新花色的瓷器摆件,以及若干不同花色的棉布葛布、绫罗绸缎,让自己的心腹嬷嬷第一时间送到紫荆关。 收到礼单和信,谢莞娘惊得嘴巴和眼睛同时变圆。 手上那薄薄的几页纸,因为那些东西的价值,竟让她生出了渐渐变得烫手的错觉。 她把礼单塞回到过来送礼的侯府嬷嬷手上,“夫人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只是给了两张方子而已,实在不敢受这份厚礼。” 那嬷嬷笑着站起身,态度坚决的又把礼单放回到她手边,“夫人说了,她给的东西是有定数的,您给的东西却相当于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如果真要认真掰扯,您才是每次都在吃亏的那一个。” 谢莞娘用力摆手,“我就是卖方子,我也卖不到这么多银子。” 那嬷嬷心说,难怪她们家夫人对这位谢夫人一直另眼相看,有本事是一方面,人家的这人品、性格,其实也相当难得。 她温声对谢莞娘道:“可如果不是军中有需要,我们世子开了这个口,您完全可以一直把药方捏在手里,让它们源源不断地帮您,乃至您的后世子孙赚银子。” 在他们的观念里,能够传家的书籍、方子、手艺,其价值从来就不是金银等物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 毕竟银钱、物品、产业都有可能被花完、用完、卖完,反而是知识和技艺,只要你学会了,你就能靠着自己的一技之长养家糊口、积攒财富。 甚至你还可以把你的这份本事传授出去,让你的子子孙孙都因此受益。 一时的享受和长长久久的生活保障,大家当然更倾向于长长久久的生活保障。 至于谢莞娘,她其实也很明白这个年代的人,普遍的价值观就是这样,但她毕竟是穿过来的,她当初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交的学费可是很有限的...... 习惯了只需花费很小的代价,就能学习到自己想学的知识,甚至如果不是专业性很强的知识,她都能在网上免费学到,这让她实在很难昧着良心高价贩卖知识。 隐隐约约的,谢莞娘心中又升起一股冲动。 除了保护自己、潜移默化改善女子的生存条件,谢莞娘又有了一件很想去做的事——在她能力范围内,用尽可能低廉的价格去分享知识。 毫无疑问,这又会是一个需要她花费很多时间和金钱的大工程。 “您就收下吧,不然我们家夫人该要心中不安了。”那嬷嬷朝谢莞娘屈膝福了一福,“您也不想老奴办砸差事,回去被我们家夫人斥责老而无用吧?” 这句话她是笑着说的,显然是在和谢莞娘开玩笑。 谢莞娘叹息一声,“那我就厚颜收下了,还要劳烦嬷嬷回去之后,帮我好好谢谢夫人。托她的福,我可是一下就成小富婆了。” “富婆”这个词,嬷嬷还是头次听说,但她倒是不难理解谢莞娘话中含义,于是便笑着应了声“是”。 那嬷嬷并没有在谢莞娘这儿久留,送完东西,她就带着其他人去了常曜府上。 谢莞娘留人失败,只好塞了一袋碎银和铜板给那嬷嬷,让她看着给大伙儿分分,权当是她给的茶水银子了。 那嬷嬷笑着跟谢莞娘道了谢,然后就带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亲自把人送到二门门口的谢莞娘,一直到他们所有人都上车、上马,有序走出她家大门,她这才带着海棠等人回去她和江远的住的二进院子。 接下来,自然就是她清点那些东西,享受暴富喜悦的美好时光了。 头面、补品和老参,谢莞娘直接收到了柜子里,这些东西没必要送去库房。 茶叶她打算放在堂屋,留着待客。 棉布葛布、绫罗绸缎,她打算送一部分回谢家,送一部分给郝玉、陈氏、汪小芝、陈大夫、陈里正等人,然后再分一些给海棠、小阳、小梅等人。 皮毛、瓷器、摆件,还有那两箱金银,自然都是要入库的。 不过在入库之前,谢莞娘却是先乐滋滋享受了一把看人数钱的、朴素又踏实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 金子一共二百两,银子一共一千两,加起来足够让她买个不错的田庄回来了。 若不是她现在肚子大了,不方便到处跑了,她非得立马去一趟隔壁的河间府不可。 想想自己的酒水分红,还有几间铺子的利润,以及她刚得的这笔意外之财,竟然要在库房里一直放着落灰,谢莞娘就觉得自己为揣着的这个实在付出很多。 或许是她这“孩子耽误了我赚钱”的奇葩想法,实在是让肚子里的小不点儿大感无语,一向懒得动弹的小家伙,竟恰在此时,不轻不重的踢了自己娘亲一下。 “哎呦。”谢莞娘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你这小家伙,该不会你也和娘亲一样喜欢钱吗?” 肚子里的小家伙懒得搭理她,帮她数钱的海棠等人则是面面相觑,一阵无语。 钱谁不喜欢呀?但她们家姑娘也没必要就这么光明正大挂在嘴边吧? 她是真不在乎别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她趋利忘义、一身铜臭、自降身份与商贾之流为伍啊。 几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心说她们家姑娘,可不就是真的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嚼念她嘛。 毕竟她们家姑娘的行事守则,一向都是,“不说到我面前,自动反弹反弹,说到我面前,看我怎么让你丢脸”。 这从不内耗的性子,别说还真挺能提高人的幸福指数的。 第254章 惠安县主 皇帝给的赏赐是在大概两个月后送到紫荆关的,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皇帝并没有给予谢莞娘物质奖励,而是给了她一个惠安县主的封号,以及一座位于保定府府城达官显贵聚居区的县主府。 只是两个药方,当然不配拿一个县主封号,但皇帝在让人拟旨时,历数了谢莞娘一直以来为朝廷做出的种种贡献。 那些认为皇帝奖赏过重的人,看到列在圣旨上的这个那个,一串功劳,再一想这姑娘其实也算是皇帝的侄女来着,得个县主封号,每年多领一些禄米而已,又不是实打实拥有封地,其实也不算逾矩,于是便也纷纷闭上了嘴,并未出言反对。 倒是南阳王那一家子,因为谢莞娘靠自己的本事得了县主封号,个个心情都不大好。 尤其是南阳王,给谢静姝写信,让她劝谢莞娘认祖归宗,结果那女人去倒是去了一趟紫荆关,但却对他要求谢莞娘认祖归宗的事情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心下着急,后续也曾写信催问,结果那女人却跟中邪了一样,只让过去送信的人回了他一个“滚”字。 南阳王打听不到谢道衡和谢静姝的谈话内容,也打听不到谢静姝和谢莞娘的相处情形,是以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之前明明被他说动了的人,怎么突然就又改变主意,不肯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 难道她就甘心眼睁睁看着南阳王府的爵位旁落,谢莞娘这个南阳王府的唯一后嗣,最终却连一个铜板也没能捞到? 百思不得其解,但又不敢顶风作案,继续搞什么小动作的南阳王,这段时间格外心焦。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留在京城的眼线,给他传回了谢莞娘因功受封的坏消息。 如果说谢莞娘以前靠江远勉强得了个“夫人”称号,还属于是夫荣妻贵的范畴,并不代表她本人有多少本事,又会多么难搞。 但现在谢莞娘靠自己实打实的功劳受封县主,却证明了她不仅性格刚烈,而且还有一身即使不认祖归宗,也能靠她自己争取到荣华富贵的厉害本事。 这个认知让南阳王心情十分复杂。 谢莞娘受封县主,他想要达成所愿,难度将会再次拔高,这当然是件麻烦事。 可谢莞娘居然这么有本事,居然能立下这么多实打实的功劳,这又让南阳王忍不住懊悔与自豪。 懊悔的是他当初听了自己母亲的话,选择另娶新妇,自豪的当然是谢莞娘就算不认他,他也还是谢莞娘生父。 有个这么厉害的闺女,他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就是吧,如果这闺女能再争气一点,当初直接托生成个儿子,那就更完美了。 得亏谢莞娘不知道这狗东西心中所想,不然她一准儿让家里护卫寻了最脏最臭的泔水桶,泼他一身一脸的污秽之物。 和不是个东西的南阳王不一样,其他关注着谢莞娘的人,比如谢氏族人、汪小芝、陈里正、陈大夫、郝玉、陈氏、侯夫人一家,则都很纯粹的在为谢莞娘高兴。 他们纷纷送了贺礼过来,谢莞娘挺着大肚子,又是一番回礼、回信,好一通忙碌。 万幸她身体好,怀着孕也就只是稍微有些行动不便,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累一点儿就觉得不舒服。 她在给大伙儿的回信里说,等孩子满周岁,她会去一趟府城的县主府,届时再给大家下帖子,请所有人过来一起聚聚。 大伙儿收到信,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现在已经快要生孩子了,实在不方便再张罗宴席,招待大伙儿过去沾沾喜气。 胡氏更是直接按习俗备了最高规格的催生礼,打算等时间差不多了,就亲自带人给谢莞娘送到紫荆关去。 除此之外,她还给谢莞娘准备了不少她托人情寻来的各色补品。 以前谢莞娘的身份需要藏着掖着,她连谢莞娘成婚这么大的事儿,都没能亲自到场参与,说来也是颇觉遗憾的,现在谢莞娘不用再继续躲躲藏藏了,胡氏就想把娘家人该给出嫁女的倚仗,一股脑儿全都给足了。 至于家里的这一摊子事儿,她已经计划好要暂时交给儿媳料理。左右她大儿媳也已经嫁进来两年多了,是时候尝试着独自掌家,以及在她不在时处理族中事务了。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她长子其实已经考中进士、入京为官了,之所以儿媳还留在老家,是因为彼时她身怀六甲,实在没办法跟着丈夫一起进京。 后面她生了孩子,不仅自己要坐月子,而且孩子也不可能小小年纪就被她带着长途奔波,于是夫妻俩就决定暂时还是继续分居两地。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等胡氏给谢莞娘送完催生礼,她就差不多该启程出发了。 等她走后,胡氏不仅要继续打理家里和族中的一应事务,而且还要张罗着给二儿子娶媳妇。 等新媳妇进了家门,她这个做婆婆的也不能闲着,她得继续教导二儿媳掌家理事、处理族中事务。 当然,因为二儿子迄今为止就只是个小小秀才,胡氏短时间内倒是不必再经历一次“儿媳才刚上手,儿子就把人带走”的乌龙事件了。 之后的数年乃至十数年内,她都可以清闲一点,尽情地使唤儿媳了。 好在,这种“使唤”和某些婆婆给儿媳立规矩,让儿媳起早贪黑伺候自己起居的使唤不同,不会引起婆媳矛盾。 那些身为儿媳的小媳妇们,还是很喜欢婆婆分权给自己的。毕竟在大家族的深宅大院里,权力是和地位、脸面直接挂钩的。 收拾收拾,胡氏估摸着时间,让谢蔚带着族中身手好的那些子弟、世仆,陪自己跑了一趟紫荆关。 谢莞娘压根儿没想到胡氏会来,听到下人禀报,说是她娘家母亲来给她送催生礼了,谢莞娘整个人直接就傻在那儿了。 还好这会儿是晚上,江远已经从军营赶回来了,他拉了一下呆愣在原地的谢莞娘,“走,我们一起去迎母亲。” “哦哦。”谢莞娘如梦初醒,跟着江远往前院去迎胡氏。 第255章 南阳王请旨 胡氏是个端庄优雅、气度温和的中年妇人,即使赶路让她有些疲惫,但她的仪态却依然无可挑剔。 对于江远,她也不像谢静姝那样,最开始是抱着挑剔态度来看待的。 两边都有心往好了处,关系自然不可能僵硬的起来。 尤其胡氏还没有在这儿久留,东西送到,又小住了三天,她就以家里有事,实在脱不开身为由,带着谢莞娘准备的两车东西回家去了。 谢莞娘不放心她,还另外派了二十个护卫给她。 胡氏来之前没有和她说,她没办法提前派人去接,但现在胡氏要走,她却是不可能再让她就这么离开的。 反正她现在待在盘查严格、驻军极多的紫荆关内,安全系数很高,护卫们大多数时候都派不上用场。 现在让他们去送胡氏,也算是给他们找了点正经事情去做。 胡氏走后大概二十天,谢莞娘顺利生产,得了个小小红红,看着丑萌丑萌的小闺女。 她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安安,因为这孩子不仅在她肚子里时特别老实,而且就算出生了,也不像其他小孩儿那么爱哭闹、能折腾。 渴了、饿了、拉了、尿了、冷了、热了,或者躺的不得劲了,她都只会哼哼唧唧两声,等到大人听见了,跑过来伺候她了,她就会继续老老实实的任人摆布,不再出声。 唯一一次哇哇大哭,就只有她刚出娘胎那会儿。 这么老实的娃儿,别说是谢莞娘这个新手妈妈了,就是府上那些养过、见过很多孩子的妇人,也都是头回见到。 谢莞娘虽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知道这孩子一切正常,但心里却还是免不了存了一丝隐忧,是以便给她取了这么个乳名,希望她能够平安健康。 身边的人把她和孩子照顾的十分周到,谢莞娘日子过得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不顺心的地方,然而这世上却总有些人是不那么识趣的。 她这正坐着月子呢,她那个人渣亲爹竟然就跳出来秀存在感了。 趁着过年期间,藩王们奉旨进京觐见的机会,南阳王在皇帝面前好一通卖惨。 一开始皇帝还以为他是要为南阳王妃求情,毕竟现在正好是年节时分,且南阳王妃也已经在过去的那段时间受了惩戒、吃了苦头,南阳王如果挑这个时候求情,倒也算是比较会挑时候了。 结果这货图穷匕见时,说的竟不是南阳王妃的事,而是他想认回谢莞娘的事。 和之前想让谢莞娘回到南阳王府,按照他的意思招婿入赘,并从此彻底受他掌控不同,这次南阳王退了一步。 他表示,他不会强迫谢莞娘回去南阳王府,也不会拆散她和江远,他只是希望能够由继承了他们这一支血脉的孩子,继承南阳王府。 为此,他希望皇帝能够允许他把谢莞娘的第一个儿子带回王府。 这一次南阳王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不仅自己唱念做打,好一通卖惨,而且还买通了好几个在宗室小有地位的老家伙。 有他们帮着说话,很多有资格到皇宫参加皇室家宴的老家伙们,都觉得南阳王的要求还算合情合理,皇帝可以成全一下。 剩下的其他宗亲,虽然心里不赞同,但也没有跳出来发表反对意见,左右是与他们无关的事,皇帝怎么决断,那是皇帝的事。 只有其中一人,在被自己小妻子扯了一下衣袖之后,慢吞吞的开口唱起了反调。 此人正是那位为了不就藩,宁可不做郡王做国公的皇帝叔叔。 之前他不仅打着巡察御史的旗号跑出来玩儿,而且还很是离谱的,在北境给自己物色了个商户出身的小媳妇。 虽说他只是个国公,并且与皇帝的血缘关系已经比较远了,但在座诸位,却九成以上都不如他得皇帝恩宠。 “抢人家孩子都能让你们说成是委曲求全、天大恩赐,你们可真好意思。” 他一开口,之前还热热闹闹劝着皇帝下旨的几个宗亲,顿时就都跟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似的,嘴巴张着,脸色紫涨,但却没能再继续吵吵嚷嚷。 南阳王没想到这位居然会跳出来搅局,脸色当即便有些不好看了。 他努力收敛怒气,让自己始终一脸苦相,“皇叔,您这话说的。那不是别人家的孩子,是我的亲外孙,我也不是要对他做什么不好的事,我是想把他记在膝下,继承我们这一支的爵位和家资啊。” 他这么一说,在座的很多人顿时羡慕起了那孩子。 有那重视富贵胜过晚辈感受的,更是飞快盘算起了自己有没有合适过继给南阳王的儿子或孙子。 然而那位出了名混不吝的国公爷,却一点儿都没有被南阳王给糊弄住,他嗤笑一声,“你说那是你外孙,那就是你外孙了?那个没影儿的孩子,人家亲娘认你这个生父了么?” 南阳王脸色变幻,表情十分难看。 然而对方却犹嫌不够。 “觉得谢氏一族彻底败落了,谢氏女儿配不上你了,你就迫不及待悔婚另娶,丝毫不顾对方死活。” “人家一个弱质女流,还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生下的那丫头。” “现在人家谢氏一族把那丫头给养大了,你想起自己子嗣断绝,需要那丫头替你传承血脉了,就又跳出来说自己是人家生父了。” “合着那丫头就只有在对你有用的时候,你才会口口声声说人家是你的亲生女儿是吧?” “一个铜子儿都没给人家花过,竟然还理直气壮的想抢人家儿子,啧啧,你脸咋就那么大呢?” “还想让皇帝下旨,你是生怕皇帝名声太好还是咋?合着这世上的所有便宜,就活该都让你们南阳王府给占了啊?” “啧啧,看来咱们元氏一族最没皮没脸的人,以后就不是娶了个小媳妇的你皇叔我,而是我那恨不能占尽天下所有便宜的好侄儿你了。” 他噼里啪啦一通输出,语速虽然不快,但却因为措辞太过犀利直白,搞得南阳王一时之间根本反驳不来。 第256章 旧识还人情 南阳王这个当事人都被他怼的暂时失语,其他不知全貌、只是收了好处的宗亲,就更没有反驳他这席话的客观条件了。 一群人迅速交换眼色,最终决定暂且先不开口,默默观望一下事态发展和皇帝的个人态度。 皇帝的个人态度比他们预想中的还要更加鲜明,在他那位皇叔喷完南阳王后,皇帝直接点头说了一句,“皇叔言之有理。” 正打算砌词狡辩的南阳王:??? 他一脸难以置信,“陛下!” 皇帝摆摆手,“历来养恩便比生恩大,更别提你是男子,真要论及生恩,你根本不配与她生母相提并论。她为生母鸣不平,感激养父母抚育之恩,所以不愿意如你所愿,朕如何又能强人所难?” “至于倚仗皇权强夺人子这种事,且不说文武百官、天下万民会如何看待,朕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关。” 他是个有追求的皇帝,才不会为了一个他看不顺眼的堂弟提出的有损阴德的要求,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污点。 皇帝心里很清楚,或许别人会因为南阳王画的大饼而动心,但谢莞娘却绝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南阳王抚养。 且不说她对南阳王只有厌憎,没有孺慕,就算有,以她以往的行事风格来看,她也绝不会为了满足别人的愿望去委屈自己、牺牲自己。 更别提南阳王这次需要她委屈和牺牲的,还是她未出世的孩子。 以那丫头的性子,这和让母老虎把她的崽子交给居心叵测的猎人有区别吗?没有。 他若是真如南阳王所愿,下了那么一道圣旨,那丫头怕不是立马就会不管不顾发疯。 皇帝没有逼疯有才之人的爱好,而且皇帝也还记得,自己曾经答应过谢莞娘会两不相帮。 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他还是更喜欢做个重信守诺的君王,也是因此,即便刚刚他那位王叔不曾开口,他也不会出尔反尔的去帮南阳王。 不过对方开了口,他倒是确实省去了很多口舌、少去了很多阻力。 皇帝不知道对方是因为小妻子要还人情,还以为对方是一如既往地在给他做那个负责得罪人的前锋悍将。 巧得很,其他人也都和皇帝是一个想法。 在他们看来,这分明就是皇帝早有准备,所以提前就跟他那位混不吝的皇叔通了气。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包括南阳王在内的所有人,哪还有人敢再提让皇帝下旨的事? 别看他们如今赴的是皇室“家宴”,但他们却不会傻到真把皇帝当成自家侄子、兄弟。 有句老话不是说了么,“天家无父子”,连“父子”都得给“君臣”让路,他们这些叔伯、姑姑、兄弟,自然就更得优先遵循君臣之礼了。 因为这群人的识趣闭嘴,这场由南阳王引发的小小风波很快过去,但在这场宴席结束之后,太子却是第一时间给他远在北境的表兄弟常曜去了封信。 常曜是在年初六那天收到的这封由太子麾下侍卫亲自送来的,内容既不紧急也不私密的信。 彼时他已经从保定府回了紫荆关,正打算上折子给年前以及过年期间立下战功的将士们请赏,收到太子让人送来的、由幕僚代笔的这封信,他一目十行看完,然后就顺手转给了作为当事人夫君的江远。 江远不明所以,但还是接过信看了起来。 看到开头那段,江远气得差点儿原地跳起,不仅谢莞娘绝不可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南阳王府,江远也和自己妻子是一个态度。 还好太子幕僚在信的第二段,就已经说到了那位国公和皇帝本人。 得知皇帝是站在他们这边的,江远大大松了口气。 但那位国公...... 江远不知他那小妻子曾和谢莞娘有过交集,所以也以为他是揣摩出了皇帝的态度,所以主动跳出来给皇帝递梯子。 但谢莞娘却不一样,在听归家的江远转述了信中内容后,她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那个用年轻貌美换取立身之处的、差点儿被嫡母和姑姑联手害死的可怜姑娘。 她低声喃喃,“也不知道她嫁人之后,日子过得顺不顺心。” 江远侧头看她,“什么?” 谢莞娘把自己出门办事时遇见那姑娘,想要帮她一把,但却被她给拒绝了的事情,简单跟江远说了一遍。 末了又道:“我听说她是庶女,亲娘还早早没了。看她嫡母那样子,她在娘家时日子应该过得很不容易。后来她爹给她说了门面上光鲜的婚事,她又因此差点儿丢了性命。” “估计是担心回了家也会被那些做贼心虚的家伙千方百计害死封口,她最终选了跟随那位国公。” 江远反应了一瞬才回过味儿来,“你是说,你和那位国公新娶的续弦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那位国公虽然年纪大了些,做事也离谱了些,但他地位摆在那里,朝中不知多少想攀高枝的人家,有意把自家女孩嫁给他做续弦。 奈何就算媒婆舌灿莲花,那位也始终不为所动。 就在大家怀疑他不会再续娶正室的时候,他却又冷不丁带了个偏僻地方出来的商户庶女回京。 如此离谱举动,自然再一次引得朝野震动。 人们议论纷纷,一下就把这件事炒的热度极高,传播速度极广。 毫不夸张的说,除了北边、西边的外族大举进犯,朝廷中还真没有哪件事,能和这件事比一比事件热度和传播速度。 江远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听身边同僚们说起的这桩八卦。 彼时他根本没把这事儿当一回事儿,毕竟这就是一件与他、与谢莞娘完全无关的事。 他怎么也没想到,被很多羡慕嫉妒恨的人明里暗里嘲讽是“野鸡变凤凰”的那位姑娘,竟还和他妻子有着短暂交集。 他正想着,就听谢莞娘用满是怀念和赞叹的口吻说了一句,“是啊,那姑娘很漂亮的,虽然性格温婉、见识也少,但却因为神态、气质加成,让人一看就觉得她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第257章 开办女子学塾 江远对其他女人是不是美人胚子不感兴趣,他问谢莞娘,“你觉得是她在帮忙?” 谢莞娘虽然没有十足证据,但直觉却告诉她就是这样,她点点头,“虽然那位国公确实一直都是皇帝的急先锋,但他以往不都只是掺和那些军国大事的吗?这次突然冲南阳王发难,我总感觉这里面有那姑娘的一份功劳。” 江远想想还真是。放在过去,等闲小事,那位基本都当没这回事儿,只有那种关乎国本的大事,他才会跳出来,旗帜鲜明的给皇帝帮腔。 他问谢莞娘,“那你打算怎么办?写信委婉地探问一番?” 谢莞娘摇头,“看她吧,如果她写信过来,说人情还了,那我就奉上一份厚礼,如果她没有借此与我划清界限的意思,我就还是像之前那样,与她保持来往。” 虽然谢莞娘现在好歹也是个县主了,身份上与那位国公继室也算相当,但有些人,他们是不愿意在变得光鲜富贵之后,再与曾经见识过他们狼狈模样的人打交道的。 谢莞娘不知道那姑娘是不是也是这样,所以她需要先看一看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她其实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需要对方感激的事。 对方就算一走再无音讯,她其实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 更别提对方因为当初那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在成婚之后一直与她保持书信往来。 她抱住江远的一条胳膊,“这事儿以后再说,现在重要的是南阳王请求皇帝下旨,结果却被皇帝给撅回去了。” 江远点头,“以后他应该都不会动这种心思了。” 皇帝都旗帜鲜明的当众表态了,南阳王就算想走后宫妃嫔的路子,也得看有没有哪个妃嫔愿意为了他的这点事,得罪自己赖以安身立命的一国君主。 在南阳王和皇帝之间,江远相信,只要不是彻底坏掉了,妃嫔们是绝对不会选错队伍的。 谢莞娘和他想法一致,但她却还有另外一重担忧,“现在来明的是不行了,你说他会不会暗搓搓来暗的?”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他拍拍谢莞娘,“还有那位南阳王妃,她罪不至死,受一阵磋磨应该就会被放归封地,届时她肯定会变本加厉对付你我。” 毕竟她可是牵连的娘家父兄、侄儿都倒了大霉,以她的脑回路,这会儿她大概率已经快要恨死谢莞娘这个“罪魁祸首”了。 谢莞娘闻言不由叹了口气,“所以说啊,人的脑子真是个好坏不明的奇怪东西,这世上的某些人,永远都学不会客观冷静的看待问题。” 江远忍俊不禁,“放心,我会安排人手,好好保护你们母女。” 谢莞娘摇头,“你顾着自己就好,孩子和我,有家里的护卫就足够用了。” 江远还待再说什么,就听谢莞娘又道:“再说,我现在手头宽裕,如果人手真的不够,我还可以选择继续扩大护卫队伍的规模不是?” 她可不想江远把自己用顺手了的亲兵分给她和孩子,一来他时不时就要上战场,身边不能短了得用的人手,二来他比起她,本就没有多少可供他自由调动的可信人手。 抬手摸摸江远的脸,谢莞娘温声道:“你得好好的,只有你好好的,我和孩子才不会失了倚仗。” 她这话虽然有劝人的成分在,但也是实打实的客观发言,毕竟江远可是她和边军之间的最强纽带。 夫妻俩说完话,江远就主动跑去给谢莞娘端晚饭了。 至于孩子,小家伙由海棠和一名仆妇带着,已经在正房西屋睡着了。 除了南阳王闹出的这桩事,谢莞娘坐月子期间,日子过得可以说是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波澜。 就连关外异族,都因为春天草芽萌发,不再三不五时的聚众叩关。 说起这个,江远在过去的一年间,大大小小也是立了一些战功的,但这些战功却还不够他继续升官,是以他还得继续慢慢在军中熬资历。 对此谢莞娘和江远都很看得开,五品守备虽只是个基层武官,但以江远的年纪来说,他能混到这个位置,其实已经相当出类拔萃了。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还可以慢慢丰满羽翼。 顺顺当当坐了四十天月子,让身子基本恢复到生产之前,谢莞娘开始着手女子学塾的创办事宜。 她的第一座女子学塾,她打算开在易县。 保定府因为地处边关,礼教并没有内地那般森严,很多因为战争失去青壮年男丁的家庭,家里女人为了能让一家老小活下去,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是不是合适抛头露面。 她们不管愿意与否,都只能承担起养家重担。 还有那些家里虽然有男人,但男人却没本事养活一家老小的,家里女人也会受生活所迫,积极的出门做活儿。 谢莞娘那间学塾的目标学员,就是这些被迫出来做事,但却因为没啥特长,所以只能卖苦力、拿微薄月钱的女人们。 为了让这些人只要想学就都能来学,不必迫于家中生计无奈放弃,谢莞娘的这个女子学塾,采取了和传统学塾,以及其他手艺人截然不同的招生和教学方式。 在课程设置上,她将可学内容分为读书、习武、医药、厨艺、女红、纺织、养殖、种植等不同类目,并且每个类目的课程,都以实用性强、上手极快为目标。 比如读书,她并不是想要教出一群读圣贤书的文人墨客,而是以“能读会写,能够算账记账”为目标。 这门课程培养出来的毕业生,是可以完美适配铺子账房这一岗位的。 甚至如果学员是那种能说会道、长袖善舞的,直接做个管事或者掌柜也是没问题的。 再比如医药这门课,谢莞娘计划直接教导她们辨识和炮制本地的常见草药。 如此,她们便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一门足够让她们赖以为生的生存技能。 其他课程也是一样,全部都从最基础的、大家能够用上的部分开始,这样很多人只需花费半年一年,甚至三两个月,就能学成走出学塾。 第258章 新的开源路子 除了课程更加偏重实用性,费用方面,谢莞娘也基本以倒贴为主。 是的,就是倒贴。 学费是不收的,不仅不收,还免费提供一定数量的学习用具。 考虑到并不是每个女子都能在白天抽出时间学习,谢莞娘还把开课时间设置在了早上、中午、晚上。 最最贴心的是,谢莞娘连上课地点都没有直接固定下来,而是根据学员们的实际需求,临时决定把上课地点定在县城、镇上还是某个村子。 为此,她还得专门拿出一笔钱,用来支付场地租赁费用,以及学塾老师和随行护卫们的吃住费用。 当然,她派给学塾老师们的随行护卫,并不是她雇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那些护卫,而是她送到郝玉那里学习的,出身军户或者身契捏在她手上的那些半大孩子。 这些孩子都是她的护卫预备役,派他们轮流保护学塾老师,谢莞娘就当是给他们机会历练了。 至于学塾老师都是哪里来的,其实答案也很简单,谢莞娘身边诸人陆续推荐来的。 她现在有很多下属,这些人又分别有着自己的亲戚故旧,谢莞娘只要把自己的用人标准说出去,他们就会踊跃替自己的亲戚故旧报名。 再加上郝玉也有不少同袍是生活在这附近的,他那边安置不下的人,他也会挑好的送到谢莞娘这儿。 托他们的福,谢莞娘在极短的时间内,就精挑细选出了一批颇有才能的厉害女子。 这些女子有的读过书、会算账,稍微一培训就能成为合格的账房,也有的曾经帮着娘家或者婆家经营铺子,只要培训一番,做个掌柜或者管事还是没问题的。 这些人其实都可以兼职女子学塾的老师。 当然,比起她们这种读过书、会算账、有经营管理经验的,更多的还是手上掌握了一技之长的技术工种。 她们当中,有的人擅长纺线织布,有的人擅长养蚕缫丝,有的人擅长裁剪缝纫,有的人擅长描画刺绣,还有的人擅长制作面点、烹煮菜肴。 除了这些大众认知中,女子确实擅长的活计,谢莞娘还找到好几个分别擅长饲养家禽家畜,擅长种植各种农作物,擅长用树枝、荒草制作各种用具,以及擅长烧陶、烧炭、做糖、酿酒、磨豆腐、做木工活儿的嫂子和婶子。 虽然她们制作的成品都很粗糙,但没关系,谢莞娘可以出钱,还可以给她们找师傅,让她们掌握更精湛、更多样的相关技艺,拥有更正规、更好用的操作场地。 武术师父就不用特意找了,谢莞娘身边多的是习过武的姑娘家,随便派两个过去,让她们按照郝玉之前教导她们的方式,照葫芦画瓢的教导学员们就可以了。 当然,安全起见,谢莞娘还是给自己的女子学塾配了几个有着丰富社会经验的管事和护卫队长的。 这些人主要负责学塾先生、学员,以及那些年轻护卫们的安全问题,谨防他们落入某些坏人的圈套或者陷阱。 虽然这样一来,她在人力方面的开支会再一次出现增长,但谢莞娘却丝毫不为多花的那些银钱感到心疼。 还是那句话,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善的,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你先付出善意就同样回以善意。 有些人,是会利用别人的善意为自己谋取利益,为此甚至不惜把别人推进万丈深渊的。 谢莞娘不想自己的下属遭遇任何不好的事,是以她宁愿多花些钱,做到防患于未然。 此时她雇来的那些老师,以及那些跟着老师到处走的长期学员,还有跟着他们的那些年轻护卫,都还没有意识到谢莞娘派来的这些“老江湖”的重要性。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渐渐意识到,这些“老江湖”为他们挡掉了多少危险、避开了多少麻烦。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的女子学塾,还处在谢莞娘遥控指挥,老师、护卫、管事们忙里忙外搞宣传,一切都刚刚起步的初始阶段。 谢莞娘因为孩子暂时还小,所以并不能亲自出面,好在自从她出了月子,海棠和小梅就都被解放出来,两人被她大胆的委以重任,派去易县主持女子学塾的一应事宜。 小梅性格相对和软,但却胜在心思细腻、思虑周全,海棠虽然有些粗枝大叶,但却头脑明晰、善于决断和应变,两人彼此配合,原本有些混乱的一些事务,很快也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等到女子学塾的运营事宜步入正轨,时间也已经来到夏末秋初时节。谢莞娘静极思动,开始为秋末冬初的府城之行做准备。 之前她就已经盘算好,要在女儿安安周岁时,在府城的县主府大宴亲朋,现在她又多了一项计划——在府城置办一些产业,是以她打算提前往府城去。 酒水的分红她不打算动用,而是打算留着专供女子学塾,用以支付以后她开办的各家女子学塾的一应花费。 好在她还有江远的俸禄,还有他们买的铺子、田庄等固定产业的每年收益,以及她前段时间得的来自侯夫人的那笔意外之财。 这些钱加在一块儿,应该足够她在府城买两间地段不错的铺面了。 这么想着,谢莞娘又盘算起了其他来钱的路子。 ——不是她财迷,是她真的还缺大笔资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虽然她现在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护卫,也已经与镇北军深度绑定,对身世隐患已经不必再过于担忧,但她想做的,除了自保之外的其他两件事,却是比她养护卫、给紫荆关驻军捐赠物资还要费钱的。 她如果不继续开源,她的女子学塾根本就开不了几家。毕竟每个女子学塾,初期她肯定都是要倒贴钱的。 就更别提她还想来一个知识大公开了,印书也是需要很多钱的。 嗯?印书? 一念及此,谢莞娘突然想起来,貌似,好像,这个年代书籍复刻的主要手段,还是人工手抄来着? 这么一想,谢莞娘顿时就来精神了。 她,似乎又能开一家新铺子了。 第259章 府城县主府 说干就干,谢莞娘趁女子学塾那边没啥牵扯她精力的事,迅速筹办起了她计划中“前店后坊”的大型书铺。 所谓“前店后坊”,是指前头店面对外做生意,售卖书籍和笔墨纸砚,后头则以作坊的形式,对书籍进行编辑校对、刊刻印刷。 这家铺子她打算开在府城,因为放眼整个保定府,也就那里能够让她迅速铺开摊子。 只是如此一来,她之前的计划就得略微调整一下了。 田庄暂时她是买不得了,手头银钱,她得全都拿来筹备这间书铺。 把自己的计划和江远说了之后,谢莞娘开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脑子不停,慢慢琢磨这件事到底要怎么一步步顺利做下去。 江远有些舍不得与妻子、女儿分开,但他也知道,谢莞娘是不可能一直待在紫荆关,像其他武将家眷一样,把时间都消耗在内宅和交际上的。 她有她自己想做的事,而江远,他不忍心妻子为自己委曲求全、做出牺牲。 他始终记得,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己妻子在努力奋斗时的那副认真样子。 无论是她猛猛做事时的专注表情,还是她有所成就时的欢喜笑容,都是最让江远心动的、无与伦比的美丽风景。 夫妻俩在仅剩的短暂相聚时光里,甜蜜和谐的你关心我、我关心你,时不时互相叮嘱几句。 等到谢莞娘做好一应准备,江远又跟常曜请了几天假,亲自把人送去府城她的那座县主府。 县主府是皇帝赏赐给谢莞娘的,最开始时虽然只是一座空置的、有些破旧的宅子,但在皇帝下旨之后,当地府衙却是立刻就按照规制,把这座府邸给重新修缮过了。 皇帝赏赐的十二名仆从,在宅子开始修缮时,就被谢莞娘打发到了这边,负责这座府邸的日常杂务。 是的,除了这座府邸,皇帝还给谢莞娘调拨了十二名由皇后精挑细选出来的男仆女仆,只不过因为选人费了点时间,所以这些人并不是跟着传旨的队伍一起来的保定府。 这十二人里,有两人是宫中女官,一个姓王,一个姓姜,两人年纪都在四十到五十之间,她们不仅熟知宫中各种规矩、礼仪,而且还很擅长料理事务。 在她们之下,是四个同样从宫里出来,但却并没有品级在身的漂亮宫女。 剩下的六个人,其中两人是那位王姓女官的丈夫和儿子,另外四人则又是单独的一家子。 谢莞娘问了才知道,最后的这六个人,都是皇后特意挑选出来,身上各有特长的难得人才。 王女官一家,以前都是元家世仆,她丈夫在被送到保定府之前,是皇后名下一家脂粉铺子的大掌柜,他儿子则是在元家的一家杂货铺子里面做账房。 另外的那一家子,家里的老太太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不仅做的一手好药膳,而且还对京城各家的关系网了如指掌。 当然,作为一个厨娘,她会的可不仅仅只是药膳,其他正常的饭菜、点心,她也十分擅长,之所以做药膳的手艺格外出名,是因为在这个赛道,她的“同事”们就没有能够超越她的。 也就是现在年纪大了,不合适在宫里当差了,不然皇后还真不一定舍得让她跟着儿子来保定府。 她儿子以前是皇庄上的三管事,种地和料理事务都是一把好手,她儿媳则继承了自己亲娘的好手艺,特别擅长蜀绣。 她孙子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在营缮和器物制造方面却极有才能。 老太太告诉谢莞娘,这都多亏了他有个在工部做匠人的外祖父,孩子不仅隔辈继承了自己外祖父的那份天赋,而且还因为外祖父的悉心培养,从小就耳濡目染的跟着包括外祖父在内的一群老爷子学了不少本事。 这么个大宝贝,谢莞娘当然不会让人家的才能白白浪费了去,她趁空花了几张农具图纸,让对方先把东西做出来给她看看。 至于其他人,考虑到自己生娃、坐月子、带孩子的忙碌日程,谢莞娘决定暂且先让他们在保定府的县主府适应环境、静候差遣。 当然,还有一层用意她没说出来——这些人以前可都是帝后身边的人,他们是不是甘心来到保定府这种小地方,是不是甘心被她一个乡下姑娘差遣,她还得再看一看。 至于这些人里会不会藏着其他什么人安插过来的眼线,谢莞娘表示,这就不是她短时间内能识别出来的了,她得花更久的时间,且走且看。 在江远的护送和陪伴下,谢莞娘带着女儿安安,首次踏进了这座象征着她身份变化的县主府。 早就已经得了消息的王女官等人,不仅已经准备好了谢莞娘宴客所需的一应用具、食材,而且还提前聚集到了县主府大门外,恭恭敬敬地迎候谢莞娘一家三口。 谢莞娘抱着女儿从车上下来,笑着冲齐刷刷向他们行礼问好的十二人抬了下手,“都免礼。” 众人起身,热情却又不失恭谨的引着谢莞娘他们往里面走。 谢莞娘和江远在此期间,已经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这十二个人,见他们态度都很恭谨,脸上表情和肢体动作都没有任何不对,两人默契对视一眼。 别的不说,起码没有那种把不服、不屑写在脸上的蠢货,看来皇后娘娘挑人还是比较有眼光的。 这么想着,谢莞娘和江远又一路走,一路看,一方面观察县主府的整体环境,另一方面也关注某些能够体现匠人和仆从们做事用心程度的小细节。 这么一路走过去,谢莞娘和江远越看越满意。 眼前的一切告诉他们,这十二个人,和府衙那边派来的匠人,做事确实很是认真负责。 和其他女眷不一样,谢莞娘并没有一来就带着孩子去后院。 她在众人的簇拥下,和江远一起进了前院花厅。 花厅里不仅暖融融的,视线所及之处也都十分干净,而且很快,那四个宫女就给谢莞娘他们送来了热茶和点心、果子等物。 第260章 帝后赏的人 谢莞娘不是个很有阶级意识的人,她不仅和江远一起坐下了,而且还招呼着海棠、小梅、小阳等人也一并落座。 外头那些不合适跟进花厅的车夫、护卫,谢莞娘也让留守县主府的男仆们,给他们安排了休息的屋子,送去了暖身的热茶和垫肚子的糕饼、水果。 这副场景是留守县主府的十二人没有预料到的,但他们不愧是帝后赏赐下来的,个个应变能力都很强悍。 王女官立马打发了其中一名宫女出去传话,待在院子里的王女官儿子,闻言立马用大铜壶泡了满满两壶热茶,先给送到车夫和护卫们烤着炭火取暖的两间屋子。 上档次的糕饼、水果没有预备太多,毕竟他们本来就只准备了主子们的那一份,但没关系,县主府这不是打算宴客么,那些客人的仆从,他们也是要给准备食物的。 从原本预备用来待客的食材里拿出一部分,先送到车夫和护卫们待着的房间应应急,之后他们再给补回来也就是了。 待在正厅的谢莞娘对他们的随机应变一无所知,她此时正和那两名女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闲话。 那两名女官问她这一路过来是不是很冷很累,谢莞娘则是问他们在县主府待的可还习惯。 她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所以言语间便带出了点儿“如果你们不愿意待在这儿为我做事,我可以还了你们身契,让你们自由离去”的意思。 两位女官都是人精,她们不仅听出了谢莞娘的这个意思,而且还看得出来,谢莞娘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而不是为了试探他们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性格比较活络的王女官代表众人开口表态,“不瞒县主,我们都是自愿过来的。在来之前,皇后娘娘是询问过我们愿不愿意的。” 谢莞娘挑眉,她没想到,身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皇后娘娘居然会在选人之前,先询问一下待选之人的个人意愿。 王女官敏锐捕捉到了谢莞娘的这份讶异,她有些怀念又有些自豪的解释,“皇后娘娘贤明仁德,待下一向宽厚。” 谢莞娘点点头,能在这个普遍把下人视作物件和私有财产的年代,尽可能地尊重下人的个人意愿,这位皇后娘娘确实很是与众不同。 她正想着,就听王女官又道:“我和姜女官年纪大了,在宫里待不了几年了,能来保定府服侍您,于我们而言已经是最好的一条出路了。” 她还好,是以前的元家旧仆,在宫外有儿子、有丈夫,就算出了宫,也不至于孤苦伶仃的没个去处。 姜女官却是在皇宫里面待了一辈子,压根儿就没有成过亲、生过孩子。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出宫,眼看着苦日子到了头,可以拿着体己银子舒舒服服去养老了,她脑子抽了,才会回到卖掉她的爹娘已死,兄嫂唯利是图,侄儿没甚没事,却很擅长窝里横的所谓娘家,由着他们敲髓吸骨。 可她又不能独身一身寻个地方落脚,毕竟这世道对独身女子来说,实在不怎么友好。 她的最佳选择,就是寻一户妥当人家,去给对方家里的夫人奶奶们做管事嬷嬷,或者给对方家里的待嫁闺秀做礼仪师傅。 谢莞娘其人,皇后娘娘虽然从未见过,但从她以往的种种行为来看,皇后娘娘觉得,她会是个不错的主家人选,所以她就把姜女官打包送过来了。 至于王女官为何也愿意带着儿子和丈夫来保定府,原因其实很简单。 元家原本的产业,皇帝和太子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没时间亲自监管了,现在负责那些产业的人,已经换成了皇帝庶出弟弟的嫡次子。 皇帝的这位庶出弟弟,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纯种纨绔,每天除了花天酒地、斗鸡走马根本就没有其他追求,并且他还早早就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因为死法儿不甚光彩,便是身为他生父的先帝,对他也是一向都十分嫌弃的。 好在他守寡的嫡妻,除了有一位用继女换儿子前程的黑心继母,以及一位娶了续弦,生了儿子,就把发妻生的女儿丢给对方随便作践的渣爹,其他方面倒是没啥缺点。 人渣丈夫死了,她的生活反而变得舒心、幸福起来。 丈夫的莺莺燕燕们无所出,很快就都被打发出府了,只剩她和她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在夫家长辈的照拂下过着平静日子。 至于她娘家的那些人,战乱一起,他们很快就死的死、散的散,再也不能打扰她的平静生活了。 因为她一个寡妇,单独抚育两个孩子十分不易,所以彼时她那位嫡婆婆,也就是先太后,对她一直格外照拂。 她也识趣,从不会因为丈夫生母的挑拨唆使去做什么不懂分寸的事。 也是因此,她两个儿子虽然都不是那种能上马打仗、靠战功封爵的,但皇帝却也没有亏待他们。 她大儿子在水利方面颇有才能,如今已经外放做了治河官员,虽只是个从五品的都水清吏司员外郎,但也算是学以致用、如愿以偿了。 她小儿子没啥才能,但她也不愿意对方像她那死鬼丈夫一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于是就求了帝后,让他帮忙打理府中庶务。 帝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一来元家本来的丰厚家产,其实早就已经被先帝变卖的七七八八了,毕竟打仗可是很烧钱的。 二来现在身为嫡长的皇帝陛下,已经继承了先帝留下的最大蛋糕,他早就已经不在乎元家仅剩的那点私产了。 他那弟妹求到皇后那里,皇后跟他一说,他索性直接就让皇后派人把产业从头到尾都清点一遍,然后将之分给了他庶弟的两个孩子。 至于他的嫡亲弟弟,人家自己有本事,早就已经凭借战功受封亲王,到南边他自个儿的封地就藩去了。 因为深得皇帝信任,他虽然和其他藩王一样,没有封地的治理权,但却手握镇守南疆的五万雄兵,是实打实的实权藩王。 元家祖上留下的、侥幸没有被他爹卖掉的那点儿老底子,他压根儿就没想起来还有自己一份。 当然,就算如此,皇帝也还是从自己的私产里拨出了一小部分,将他该得的那份给补上了。 第261章 门庭若市 把仅剩的那点产业,粗略划分成价值相当的两个部分之后,皇帝叫来几位皇室宗亲,当着他们的面,把相关契书交到了他那守寡的弟妹手上。 对方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把东西分给她的两个儿子,一时之间既觉惊喜又觉感动。 和她不一样,她那个熬死了丈夫和主母,迄今为止仍然活蹦乱跳的亲婆婆,对帝后的抠门儿小气却不满极了。 这份不满是从皇帝论功行赏,大封功臣开始的,彼时那老太婆,因为自己的两个孙子都是皇帝的亲侄子,满心以为他们起码能得两个郡王爵位,却不料封赏的名单出来之后,她的两个孙子竟然没有一个是榜上有名的。 郡王?那就更是没有影子的事情了。 站在皇帝和群臣的角度,皇帝这客观公正、实事求是的做法当然没有任何毛病。 出多大力,拿多大饼,这才是最不容易激起群臣不满情绪的分配方式。 至于那些仗着姓元就想上桌的人,不好意思,他们这些提着脑袋,赌上全家老小性命跟着皇帝和先帝打天下的功臣,可不想给这些没有做出任何贡献的人分饼。 毕竟这张饼拢共就那么点儿大,要是那些没有为建立大魏做出任何贡献的元姓族人也能分一杯羹,跟着皇帝和先帝豁出命去打天下的他们,所得利益必然就会被狠狠压缩。 这谁接受的了? 皇帝对此可以说是心知肚明,所以即使是太子、皇子和他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也没有全靠血缘和偏爱进行册立、分封。 可他亲爹留下的那个老妾,显然对他的这套分封标准并不认同。 对方因为自己孙子没能捞到好处,平时可没少在府上暗搓搓的咒骂皇帝。 也就是她儿媳妇看她看的牢,让她始终没机会舞到帝后面前,也没机会在忠心老仆之外的人面前口吐狂言,不然她这条命现在能不能保护还真不好说。 可就算如此,她也还是听不进去自己儿媳和孙子的轮番劝诫,总是一有机会就说些有的没的。 这次也是一样,家里其他人都很感激皇帝的慷慨大方,只有她,满嘴都是对帝后的不敬言辞。 她儿媳妇实在受不了了,干脆直接把她以养病的名义给关起来了。 耳根清净了,对方总算是能够抽出时间、分出精力,去帮着自己小儿子接管元家的那些产业了。 ——因为她大儿子如今放了外任,所以原本应该属于对方的那份产业,暂时她也交给了自己小儿子帮忙代管。 母子俩要收拢产业,包括王女官丈夫在内的、原本是帝后得用之人的一些管事,自然就要给他们信得过的其他管事让位。 王女官正好也到了出宫年纪,因为不想两口子同时失去经济来源,夫妻俩一合计,干脆就带着儿子,一起来了谢莞娘这儿。 而和两位女官一起出宫的四个宫女,她们都是贫苦人家出身,在父母死后被亲戚卖掉,之后辗转到了宫里,现在年纪大了,皇后要放她们出宫,她们无处可去,便求着皇后帮忙安排了新的差事。 至于另外的那一家四口,虽然他们口风很紧,没有说过为何离京,但王女官长期观察下来,发现他们也都是自愿的,并没有因为从京城来到保定府而有所不满。 尤其那个最先得了差事的小子,每天都一脸沉迷的抱着他的工具和图纸不撒手,恨不能连吃饭和睡觉也都在他那间工坊解决,明显就已经乐不思蜀了。 听她说完,谢莞娘对这些人的情况总算有了个大概了解,她略一思忖,“你帮我问问其他人,如果确实所有人都愿意留下,等明天我就给你们安排新的差事。” 王女官喜不自胜,屈膝领命,“是!” 谢莞娘微微一笑,“那就这样,我们先去后院休息。” 她的这座县主府是个三进大宅,带东西跨院,占地面积很是广阔。 谢莞娘在看过宅子的简易图纸之后,就已经决定了以后要住在第二进的那座主院,原因也很简单,去前院和东西跨院都很方便。 至于第三进的那些院子,暂时空着,什么时候用得上了,什么时候再布置起来。 入住县主府的第三天,谢莞娘在家里大宴宾客。 因她现在身份与众不同,府城的大小官员、世家豪族,基本都派了代表赴宴。 有些人提前就已经给谢莞娘送过她获封县主的贺礼,是以谢莞娘早在过来府城之前,就已经让王女官等人给他们送了邀约赴宴的请帖。 另外还有一些人,之前并没有给谢莞娘送过贺礼,自然谢莞娘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送帖子上门。 但他们在听说了赴宴人员大概都有哪些之后,却都跟闻到了鱼腥味儿的猫似的,自己就带着厚礼凑了过来。 一时之间,县主府门庭若市,空前的热闹起来。 客人如此之多,谢莞娘多少有些始料未及。 得亏王女官和姜女官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提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客人不请自来,准备的各种东西全都预留了不速之客们的那一份,让她不必再临时想办法安顿他们。 当然,这也多亏了谢莞娘舍得花钱。 谢莞娘的县主俸禄一直都是府衙直接送到县主府的,谢莞娘虽然会定期查账,但却并没有把钱财捏在自己手里,而是一直让王女官和姜女官代为管理。 两人手头钱财充裕,又已经在过往两次谢莞娘查账时,试探出了她并不是那种苛刻主家,是以在采买时,两人并没有抠抠搜搜的努力省钱。 不仅食材全都选了上好的,而且请的厨子也都是府城最好那家酒楼的。 至于府上下人数目过少的这个问题,两位女官也通过向侯府借人的无奈手段,暂时给解决掉了。 没办法,她们也想采买一些人手,奈何谢莞娘并不想在府上养太多下人。 她给出的解决方案,是临时雇佣一批良籍出身的佣人。 第262章 另有依靠 这些人是专门替那些需要使唤下人,但家中却又没有有官身或者有功名的出息子弟的人家做事的,能力和忠心虽然没办法跟自家养着的那些下人相提并论,但好好挑捡一下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拿来应急。 王女官和姜女官虽然不太赞同谢莞娘的这种做法,但主家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们除了照做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让她们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王女官给侯府送请帖时,侯夫人竟然主动提出,可以借一批侯府下人给她们应急。 显然,侯夫人对谢莞娘的脾性还是很了解的,知道她不会为了区区一场宴席,就买一大堆下人回来,由着他们多数时候都在府里游手好闲。 和临时去雇人相比,当然还是直接跟侯府借人更加妥帖,王女官略一权衡,就迅速接受了侯夫人的这份好意。 当然,她有在事后第一时间跟谢莞娘报备这事儿。 谢莞娘收到信,果然并没有因为她的擅作主张不满,而是亲自备了一份厚礼,让人把谢礼和回信一起送到府城,由她将礼物转交给热心帮忙的侯夫人。 那些被侯夫人派到这边帮忙的下人,谢莞娘也没有亏待他们。 按照谢莞娘的要求,王女官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个红封,并且还状似无意地透露,她们家县主会在宴席结束之后,再给大伙儿发一次赏钱。 那些被借过来帮忙的下人高兴坏了,侯府那边的月钱他们照拿不误,借了他们干活儿的县主府又连发两次赏钱,他们这个月的收入完全可以翻上一番。 看在钱的份上,大伙儿干起活儿来都格外卖力,因此不管做什么都格外顺畅的两位女官,再一次为她们的新主家是个大方的人而倍感欣慰。 席间不少客人都是常与侯府彼此往来的,见谢莞娘这边宴客,招呼的竟大抵都是侯府下人,心里不由纷纷思量起来。 如今谢莞娘的身世可以说是朝野尽知,这些生活在保定府的官员、豪族自然也已经得了消息,其中的绝大多数人家,甚至连江远的底细也已经扒了出来。 这两夫妻真要论起来,出身其实都很不错,但他们却又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个一模一样的犟种,明知认亲能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却谁也不愿意去捡那现成便宜。 固然这些老油条也很清楚,这世上就没有白吃的馅儿饼,但在他们看来,就算馅儿饼是带毒的,江远和谢莞娘也完全可以多花些心思,把带毒的部分给剥离出去。 像他们这样旗帜鲜明的完全拒绝,实在算不上明智之举。毕竟一个伯府、一个王府,再怎么说也是能榨出不少好处来的,不要实在可惜。 但现在看来,这两个年轻人貌似也不是真的就打算清高到底。 人家虽然不认自己的亲生父母,但却早就已经牢牢抱住了他们保定府的头号权贵之家——定北侯府的金大腿。 想到定北侯府和皇后、太子的亲戚关系,以及皇帝对太子的维护和信任,在场的绝大多数官员,都不由暗暗腹诽起了谢莞娘和江远的奸猾如狐、眼光精准。 对此一无所知的谢莞娘和江远,挂着职业假笑,客客气气忙了大半天时间。 除了设宴感谢那些恭贺谢莞娘获封县主的人,这次谢莞娘还准备了不少东西,小范围的为自己女儿办了一次抓周仪式。 仪式的参与者,除了谢莞娘和江远,就只有真正和谢莞娘关系不错的各家女眷,比如侯夫人、世子夫人、常七小姐,江远部分同僚的妻子、妹妹、女儿,从易县赶过来的陈氏母女,以及谢莞娘一直带在身边的海棠、小梅、小阳等人。 本来谢莞娘还邀请了明福村的汪小芝等人,奈何他们就只送了礼物,并没有亲自跑到府城的县主府来。 虽然他们找的借口是“天冷,出行不便”,但谢莞娘却觉得,他们大概率是底气不足、心中生怯。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问题,谢莞娘虽然无奈,但却总归不好勉强别人,于是便只给他们准备了丰厚回礼。 至于他们底气不足的这个问题,谢莞娘这个外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给他们以及他们的孩子提供机会,让他们慢慢壮大自身,并渐渐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自信起来。 学塾她出钱建设了,武师她也给请了,汪小芝的女儿陈圆更是一直在远程接受她的刺绣指导,孩子们的未来她是没办法提供更多帮助了。 但大人们却还是有操作余地的,别的不说,现在女子学塾已经开起来了,她完全可以让包括汪小芝在内的女人们,都进去学个一技之长。 等她们能够靠一己之力承担起家中开销,她们各自的丈夫,就也可以腾出手,去学一点自己该学的东西了。 如此一步一个脚印,他们总有一天能够改变命运,走出山村。 不说取得多大成就,起码可以让自己和家人丰衣足食,幸福指数不断提高。 忙活了大半天,送走所有或受邀,或不请自来的客人,谢莞娘敲着自己酸痛的腰,“我不行了,我得回去躺一躺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招呼客人竟是个比练武、采药还更加消耗体力和精神的力气活儿。 依然精神头十足的海棠,伸手扶住了自家姑娘的一条手臂,“我送您回去。” 谢莞娘点点头,“你怎么精神头还是这么好?” 海棠笑嘻嘻看着谢莞娘,“有王女官和姜女官在,我清闲得很呢。” 和别家下人套关系、打机锋,这些事情两位女官可比她擅长。 这整场宴会下来,她光顾着吃东西、听八卦了,心神和体力都没怎么被消耗。 谢莞娘听了不由很是羡慕,但她也知道,正所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像她这种没有夫家长辈和同辈女眷帮衬的特殊群体,在享受“一家之主”这个身份带来的权柄与便利的同时,也是必然要承担起这个身份所代表的责任与义务的。 第263章 最优选择 谢莞娘以县主身份张罗的第一次宴会圆满结束,她和她的夫君江远,从此算是正式踏入了府城官宦人家的交际圈子。 两人不知道的是,因为侯府与他们一家显而易见的关系紧密,有些原本打算趁他们人生地不熟,给他们一些暗亏吃吃的坏胚子,在权衡过利弊之后,不得不遗憾收手,换上另外一副态度。 在江远结束休假,赶回紫荆关后,谢莞娘第一时间跑了趟定北侯府。 侯夫人没想到她竟这般客气,就因为从侯府借了些下人过去帮忙,她就先是让王女官送厚礼感谢,然后又亲自登门,郑重向她致谢。 但自己的好意能够被人如此重视、感激,侯夫人就算意外,也是意外之中夹杂着欣慰与惊喜的。 两人在侯府后宅,侯夫人所住主院的小花厅里先后落座。 侯夫人的贴身丫鬟及时送上热茶和两个攒盒,攒盒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糕点、果脯、糖果、干果、鲜果,琳琅满目、花样极多。 谢莞娘一眼扫过,看见有自己感兴趣的橙黄杏干,遂用湿帕子擦干净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侯夫人就喜欢她这落落大方,不端着也不怯场的爽利劲儿,两人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儿,侯夫人这才试探着问起谢莞娘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和她说。 谢莞娘也确实有事要和她说,虽然并不是侯夫人预想中,需要侯夫人伸手帮忙的事。 在侯夫人因为谢莞娘的欲言又止,挥手屏退绝大多数下人,并安排了她最信任的心腹嬷嬷守门之后,谢莞娘把自己开办女子学塾,以及接下来打算在府城再开一家大型书铺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侯夫人。 不出她所料,侯夫人很赞同她开办女子学塾,但却对她试图降低求学门槛的事持忧虑态度。 保定府情况特殊,民风世情对女子的约束相对较小,她们出门做工,是一件并不会触及有些人敏感神经的微末小事。 谢莞娘教她们更多技能,也只会让她们谋生的手段增多,赚钱的辛苦变少,这或许会提升她们在自己家庭内部的地位和话语权,但却不会对上流社会造成任何影响。 但降低普通人的求学门槛却不一样,这是一桩毫无疑问会严重动摇既得利益者根基的惊天壮举。 如果侯府以及侯府的姻亲故旧,不是九成都靠军功立身、晋升,谢莞娘甚至都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大喇喇说给侯夫人听。 因为虽然侯夫人的所作所为,出发点一直都是为国、为民、为军,但谢莞娘却也不敢保证,在她想要撅了人家立身根本的时候,人家也还是会一如既往地明理大度。 她小心地打量侯夫人的面部表情,努力不放过她的任何细微神情变化。 侯夫人注意到了谢莞娘的这份打量,她很是没好气的嗔了谢莞娘一眼,“看来你也很清楚,自己打算去做的这件事,会给你和江远树敌无数?” 谢莞娘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点头,“我这不是琢磨着,以我现在的能力,我只能支起规模很小的一个摊子么。” 她小打小闹,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短时间内应该不屑对她出手,而那些会迫不及待跳出来的,则基本不会是她的对手。 而且这里可是保定府,本地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即便危机意识极强,在她崭露头角时就想把她带来的威胁掐死在萌芽状态,他们也得看看侯府的反应和态度。 有江远这个边军将领做夫君,谢莞娘本人又已经获封县主,那些人除非疯了,不然肯定不敢对她下狠手。 她盘算的面面俱到,但侯夫人却觉得,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人们的意愿发展,总有一些突发情况,是任何人都无法提前预料到的。 仔细看了眼谢莞娘的面部表情,见她一脸坚定,并没有因为可能面临危险就退缩不干的意思,侯夫人不由叹息一声,“你呀。” 这丫头不仅有本事、有仁心,而且还能做到知世故而不世故,就算明知自己的行为会犯众怒,但只要是对绝大多数人有利的路,她就总是能义无反顾的往前走。 在这一点上,侯夫人对谢莞娘十分佩服。 她低声提点谢莞娘,“这件事你与其亲自着手,倒不如秘密将计划呈送陛下。” 他们的这位皇帝,不仅戎马半生、积威深重,而且还一心收拢权柄、发展民生。 侯夫人相信,他会比谢莞娘更希望打破知识垄断,从此让他再不必受制于那些掌握了丰富藏书的累世大族。 当然,也不独是他们的这位皇帝,前朝,乃至更久之前其他朝代的很多皇帝,其实都在尝试提拔寒门士子,打压各地望族。 只不过他们当中,有些人做的十分成功,有些人则憋屈一生。 侯夫人相信,以他们这位皇帝的魄力、手腕、威望,他在位一天,那些世家就必然不敢太过嚣张,他们和皇帝之间,必然是皇帝这个东风,始终压着他们这股西风。 但没有谢莞娘刚刚大略提了一嘴的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以及若干降低笔墨纸砚成本的法子,用于降低书册造价和文具成本,皇帝也必然做不到如谢莞娘所说,彻底打破知识垄断。 她觉得,谢莞娘与其自己做,然后默默承担来自那些世家大族的怒火,还不如经由她手,将谢莞娘掌握的所有技术,以及她关于打破知识垄断的那个庞大构想,全都一股脑儿呈送御前,由他们这位开国皇帝强势推行。 毕竟比起她,皇帝陛下不仅财力、人力都更加丰富,而且还因为掌握着大魏的至高权柄,很难有人在他决定了要做某件事后逆势而行。 最难得的是,现在正是大魏国力、民生都已经初步恢复,但却还没有因为承平日久而渐渐开始重文轻武的绝佳时候,此时朝堂上掌握着大半话语权的,还是以勋贵为首的一群武将。 这些人不仅不会帮着那些明里暗里看不起他们的“酸腐文人”,而且还会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顺手推波助澜一下,给那些一直在与他们争夺利益、争夺朝堂话语权的文臣多添一些麻烦。 第264章 彻底隐身 权柄最大限度掌握在自己手里,并且与谢莞娘目的一致的开国皇帝,以及正合适去做这件事的大魏国情,这不正是打破知识垄断的最佳时机? 最重要的是,谢莞娘还可以通过侯夫人秘密做成这件事,只要她不主动暴露自己,那些利益受损的世家大族,就没办法把不敢对着皇帝发泄的满腔怒火,一股脑儿发泄到谢莞娘身上。 当然,与之相对的,谢莞娘也没办法因为这件事得到皇帝陛下的丰厚奖赏。 侯夫人把个中利弊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就把选择权交给了掌握关键技术的谢莞娘。 谢莞娘想都没想,“我回去就把所有东西全都落于纸上,后续的一应事宜,就麻烦您多多操心了。” 和安全比起来,奖赏没有也无妨。左右她做这件事的目的,也不是为了给自己讨赏。 侯夫人看她的目光不由愈发欣赏,“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让帝后和太子之外的人联想到你身上。” 谢莞娘摇头,“最好您连帝后和太子也一并瞒着,秘密知道的人一旦多了,就很难再继续保守下去了。” 侯夫人告知帝后,帝后告知太子,太子告知太子妃,太子妃......如此循环下去,她的秘密很快就会被传的人尽皆知。 更别提无论是帝后还是太子,他们身边可都是围着不少心腹下属的,这些人就算大多数都嘴巴很紧,必然也有极少数会一不小心漏了口风。 如此两边一起使力,她还能保有什么秘密? 道理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侯夫人却依然十分诧异,她道:“可若是这样,你的功劳可就彻底被抹杀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请托帝后帮忙瞒着,如此帝后就算暂时不方便给予谢莞娘什么封赏,但心里却会始终为她记着这份功劳。 至于太子,皇帝大概率会把这事儿交给太子督办,就像他总是压着太子帮他批阅折子、处理政务,那么太子自然就也会窥见其中内情。 就算除了帝后和太子,他们身边的一小部分心腹也能在做事的过程中探知到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碍于帝后和太子的态度,他们最起码在三五年内是会死死守住秘密的。 等这件事被皇帝和太子办成,谢莞娘提供了关键技术和行动规划的这个秘密就算慢慢流传出去,大势已去的那些世家大族,也大概率不会在木已成舟的情况下,再丧心病狂的对谢莞娘进行报复。 毕竟他们如果这么做了,等着他们的,可就是来自皇帝的九族消消乐大礼包了。 没有好处、只有坏处的事情,那些利益至上的世家大族掌权者们是不会做的。 她的想法谢莞娘是很能理解的,毕竟这确实是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 但谢莞娘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一样的,她在利用前人智慧打破知识垄断的这件事上,是真的没打算为自己谋取任何利益的。 她表情诚挚,言辞恳切,“抹杀就抹杀,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件事上为自己牟利。对我来说,能在做成这件事的同时,继续安稳平静的过我的日常生活,就已经是之前我想都不敢想的意外惊喜和圆满结局了。” 钱她可以自己赚,社会地位她也可以通过其他手段继续提升,是以有没有这桩功劳,对她来说还真不咋重要。 从她的表情和语气里,侯夫人感受到了她隐藏自己的强烈决心,虽然觉得惋惜,但侯夫人却还是决定尊重谢莞娘这个当事人的个人意愿。 两人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意见,谢莞娘心满意足的起身告辞,打算这就回去搜肠刮肚,整理出一份行动方案。 侯夫人却并没有打发下人送她出府,“别急,你既然下定决心隐于幕后,那就别因为心急做成这件事,不知不觉间露了行迹。” 可别到时候好处没捞着,反而因为行事不密,让自己和家人身陷险境。 被她这么一提点,谢莞娘顿时也分外警惕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您说的是。” 不仅这次不能一副有事要忙的样子,急匆匆从侯府离开,之后她也必须另找由头,把东西送到侯夫人这里来。 另外就是,她不能用自己惯用的字体来写这份东西,不然别人一旦多个心眼儿比对字迹,她就会被人通过笔迹直接锁定。 这么一想,谢莞娘当即决定,等所有内容她全都写好,她就让海棠从头到尾重抄一份。 那丫头虽然字写的还不如她这个总是被谢道衡嫌弃的人,但她写出来的东西却也不耽误其他人阅读、辨认。 最难得的是,因为那丫头有着十分严重的厌学情绪,是以除了最开始谢莞娘逼着她识字练字的那段时间,之后她都没有再摸过毛笔。 而她以前练字时用的那些纸张,也都因为字迹太丑,直接被海棠拿去引火用了,毁尸灭迹的十分彻底。 也即是说,这丫头的笔迹除了她自己和谢莞娘,就没有一个人是见识过的。 只要以后她别在朝廷重臣和帝后、太子面前提笔写字,谢莞娘就永远不用担心别人通过核对笔迹把她给揪到台前。 盘算好怎么“压迫”自己可怜的小丫鬟,谢莞娘又慢悠悠陪着侯夫人吃了一顿午饭。 做足了悠闲惬意的表象,她这才坐着自家马车回县主府去。 半上午没有看见自家娘亲,安安小朋友也没有像其他小孩儿那样哭闹不休,不过在谢莞娘回来之后,小家伙倒是难得主动了一回,伸出小胳膊,咿咿呀呀的求抱抱。 谢莞娘洗干净手脸,又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衫,然后才伸手接过粉雕玉琢的可爱小闺女。 小丫头如今已经长成了个粉嫩白皙的糯米团子,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每眨一次,身为老母亲的谢莞娘都会不受控制的对她多出一分喜爱。 已经化身成女儿奴的江远就更不用说了,如今小丫头已经在他心里,已经是和谢莞娘同等地位的稀世珍宝了。 第265章 回紫荆关 抱着女儿哄了大概一刻钟,小丫头就闭上眼睛,靠着谢莞娘睡了过去。 谢莞娘见她睡得香,干脆和她一起躺下,也美美睡了个午觉。 等到母女俩再次醒来,谢莞娘也没有急着去写她掌握的那些技术和她已经打好腹稿的行动计划。 抱着孩子走出屋子,摇铃把海棠叫过来,谢莞娘让她去给众人传话,“吩咐大家收拾行李,咱们后天一早启程回紫荆关去。” 至于王女官和姜女官等人,在征求过他们自己的意见之后,谢莞娘已经决定继续让他们留守在县主府内。 不过在离开之前,谢莞娘倒是安排了看守宅院之外的其他差事给他们。 书铺既然不开了,谢莞娘和江远的存款就又可以拿出来购买正常大小的铺面,或者各方面都很不错的小庄子了。 谢莞娘吩咐王女官他们去做的事,就是在府城帮她物色两个符合她要求的铺子,在清苑县帮她物色一个符合她要求的庄子。 新置办的这些产业,谢莞娘已经说了,以后会交给他们这些人帮着打理,是以王女官等人在办这件事时,比谢莞娘这个主家还要积极、还要谨慎。 积极是因为他们想要快点儿物色到合适产业,结束他们只能看守宅邸的无聊日子,谨慎则是因为他们虽然着急当差,着急在新主家面前展现自己的个人能力,但却不想因为着急就一脚踩进坑里。 为了后续事宜能够开展的相对顺利,他们在挑选铺子和田庄时,全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回到紫荆关后,谢莞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雕版印刷术、活字印刷术给折腾出来,因为她身边没人擅长做木工活儿,谢莞娘还专门把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在营缮和器物制造方面却极有才能那位少年给带了回来。 之前她让对方做的那些农具,对方都做的有模有样,但是因为尚且还没有实地应用过,所以谢莞娘也没有急着给予对方奖励。 不过今年开春之后,那些东西就会在谢莞娘的庄子上全面进行试用了,等试用体验被庄头汇报上来,谢莞娘就可以根据老农民们的实际使用体验,对那些东西进行改善或者推广了。 届时,好处自然少不了眼前这位木工师傅的。 把活字印刷和雕版印刷的原理讲述一遍,谢莞娘让他试着先刻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出来。 那少年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两本书,自然,他也是第一次接触雕版印刷术和活字印刷术。 花了不少时间废寝忘食的琢磨,直到书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准确无误的给雕刻出来,他这才开始着手做活字和雕版。 至于谢莞娘,在那少年忙着研究这两样印刷技术时,谢莞娘自己也没闲着,她绞尽脑汁,想了不少降低笔墨纸砚成本的法子出来。 毛笔的核心成本在于笔头材质(动物毫毛)和笔杆工艺,改进需围绕“替代稀缺材料”和“延长使用寿命”展开。 笔头方面,可以考虑用易得毫毛替代珍稀兽毫。 据谢莞娘了解,这个年代的优质毛笔,多采用紫毫(野兔脊毛)、狼毫(黄鼠狼尾毛),产量稀少且价格高昂。 相对廉价的羊毫虽然比较容易获取,但却有着容易软塌的这个缺点。 谢莞娘比较倾向的改进方向,是用混合毫毛替代紫毫、狼毫,也就是将廉价羊毫与少量容易获取的硬毫(如猪鬃、鼠须),混合制作成“兼毫笔”。 “兼毫笔”既保留了硬毫的“劲挺”(便于控笔),又降低了制笔时对珍稀兽毫的依赖,成本仅为纯紫毫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 而且这还不是谢莞娘空想出来、没有经过验证的一个法子,而是在她前世那个时空,就已经被前人发明并推广过的,切实可行的一个办法。 在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时空,“兼毫笔”在北宋后就已经因为成本与实用性的完美平衡,成为笔中主流。 除了“兼毫笔”,还有一个降低制笔成本的法子——对“次等毫”的再利用。 所谓对“次等毫”的再利用,是指收集制笔作坊废弃的短毫、碎毫,然后把这些短毫、碎毫制成笔头无笔柱,直接将碎毫扎紧的“散卓笔”。 “散卓笔”虽耐用性稍差,但却因为价格极低,所以很是适合家境一般的启蒙学童,买回去做日常练字之用。 笔杆方面,名贵毛笔多用紫檀、花梨等硬木做杆,甚至镶嵌金银,普通读书人根本负担不起。 如果要降低制笔成本,则可以考虑在简化制作工艺的同时,选用本地廉价木材,比如杨木、柳木、竹子制作笔杆。 杨木、柳木、竹杆等本地易得的轻质材料,仅做简单打磨(无需雕刻)即可当作笔杆,如此,笔杆的成本大概可以压缩至原来的十分之一。 当然,以竹子制笔更加划算,是这个年代的人也已经有了普遍共识的一件事。 因为竹子生长快、加工易、价格低,市面上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大批量的竹杆笔。 除了简化工艺、选用廉价木材,其实还有一个降低笔杆成本的法子,那就是“笔杆复用”。 在毛笔笔头因为长期使用出现磨损后,可以选择在完好的笔杆上重新镶嵌新笔头,这样既可以延长笔杆的使用寿命,也可以降低学子的购买或者制笔成本。 当然,这么做的前提条件,是学子们学会制作笔头,或者商家愿意单卖笔头,牺牲一部分既得利益。 让商家割肉当然很不容易,但没关系,谢莞娘可以怂恿皇帝公开笔头的制作方法。 她虽然不会制作这东西,但她相信以皇帝的手腕和本事,他必然能够弄到匠人们的制笔手艺。 以上种种,其核心思路无非是材料替代、工艺简化、工具复用,笔是如此,墨、砚、纸其实同样如此。 大方向不变,变的只是针对不同物品进行降价操作时,需要结合实际情况制定的具体措施。 第266章 送计划书 文中不便赘述,但谢莞娘却是把自己脑海中存储着的所有相关知识和经验,全都毫无保留的写在纸面上了。 一边写,谢莞娘一边在心里默默感谢时代的进步和文明的发展,毕竟如果她前世时,不是生活在那样一个绝大多数知识、技艺都唾手可得的时代,她也不会仅仅通过书籍、电脑和网络,就学会那么多前人的智慧结晶。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材料替代、工艺简化、工具复用”这三个方面,谢莞娘还大概给出了一些有关“技术革新”的方向和思路。 至于具体操作,可饶了她吧,她只是在学习之余,多刷了一些稀奇古怪的纪录片和短视频罢了,可不是这一行的专家。 能够把前人智慧记那么牢,她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没办法在照抄之外再深入钻研了。左右方向和思路她已经给出去了,剩下的就看劳动人民的群体智慧了。 这么想着,谢莞娘毫不心虚的写下最后一笔,打算等纸上的墨迹自然风干,她就把海棠叫进来,让她帮着抄录一份。 雕版印刷术、活字印刷术、笔墨纸砚降低价格的一系列措施,以及先苟着秘密筹备,然后再在国内全面铺开、统一行动的,降低读书门槛的整体行动计划,四份文件加起来,海棠抄了足足两天才总算全部抄完。 小丫头不爱读书写字,然而现在她被谢莞娘委以重任,却又不能不写,于是全程她虽然都很认真仔细,但她本人却一直苦着个脸。 等到好不容易把所有材料全都抄写一遍,海棠连核对都懒得核对,直接就把整理好的一沓纸张全都塞到了谢莞娘手里。 谢莞娘本来还想提醒她没有核对的,但看她一副要哭的表情,谢莞娘到底还是没忍心继续对这丫头进行精神层面的摧残。 她叹一口气,认命地亲自从头到尾重读一遍。 发现没有任何错漏,她这才盘算起给侯府“送礼”的事。 如今还只是四月初,距离端午节还有一段时间,送节礼确实略早了些,但谢莞娘又不想该做的事情继续耽搁下去,思来想去,她干脆打着去府城查看自家新添置的两间铺子的旗号,再一次离开了紫荆关。 和之前一样,这次她也带了浩浩荡荡的一大群护卫。 原因也很简单,鞑靼和南阳王妃这两边,迄今为止都还没能找到机会对她出手,谢莞娘可不信他们会因为自己防备严密就被迫放弃。 更大概率,他们的人都在暗中盯着她,只等她松懈下来,露出破绽。 若她是独自一人出行,她或许还会考虑一下能不能顺便钓鱼,但现在她带着女儿,她可不敢冒这种险。 除了海棠、小梅和小阳,没人知道她其实不仅带了很多护卫,而且还拉着江远亲自动手,对马车进行改装,在车壁内部安装了很多旁人想都没想过的奇怪东西。 或许是因为他们人数众多,也或许是她出行的实在太过突然,那些暗中盯着她的人根本来不及调集人手、设下埋伏,谢莞娘这次还是一路顺畅来到了保定府府城。 带着女儿住进县主府的第二天,谢莞娘就按惯例给侯府递了拜帖。 她的这行为并不突兀,也不奇怪,毕竟侯府在保定府的地位摆在那里,任何有心与侯府维持良好关系的人,都不会忘记在面对侯府时尽可能做到礼数周全。 不独谢莞娘,其他平时不在这边常住的官员、豪族,但凡来了府城,也基本都会第一时间给侯府送上拜帖。 当然,这当中的绝大多数人,侯府的主子们都不会抽出时间与之会面。 甚至很多人的拜帖,根本就递不到侯府几位主子面前。那些负责此事的管事,会把那些不甚重要的拜帖,直接筛选出去。 其他不能直接筛掉,但也不是特别重要的拜帖,则会被统一送到某处,等什么时候主子们有时间也有心情了,这些拜帖才会被拿出来翻阅一番。 只有像谢莞娘这种,很得侯府某位甚至某几位主子青眼的人,或者一直都与侯府关系亲厚的人,拜帖才会第一时间被底下管事送到侯府的主子们面前。 一直在等谢莞娘上门的侯夫人,在收到她拜帖的第一时间,就让人送了一封回帖到县主府,邀请谢莞娘明天上午登门一叙。 谢莞娘对此早有所料,第二天上午,她留下海棠等人照看安安,自己则是带着王女官去了侯府,与侯夫人会面。 王女官按照谢莞娘的吩咐,提前备了一份厚礼,但除此之外,谢莞娘还拎了一只食盒过去,里面装的据说是谢莞娘亲手制作的枣泥糕和山楂饼。 虽然奇怪谢莞娘怎么一大早的就开始做点心,而且还把做的点心带去侯府,送给侯夫人,但王女官却并没有因此大惊小怪。 作为一个合格的仆从,她很明白自己哪些事情该问,哪些事情不该问。 两人一起上了马车,然后在侍卫们的护送下,乘车来到侯府二门外。 下了马车,侯夫人身边的心腹丫鬟笑着过来见礼,然后又殷勤的引着她们去见侯夫人。 和上次一样,侯夫人在两人寒暄过后,就把屋里的下人都给打发出去了。 王女官接到谢莞娘的眼神示意,也跟着其他仆妇一起退了出去。 直到屋子里只剩下谢莞娘和侯夫人,谢莞娘这才重新打开食盒,把放在食盒下层的雕版和活字小样,以及被它们压在最下面的那一沓纸页拿了出来。 纸页已经被她按顺序用麻绳装订起来,为防字迹被食盒上可能残留的油污浸染,谢莞娘还在纸页外面提前包了一层油纸。 带着少许糕点香气的油纸包被谢莞娘缓缓打开,侯夫人一眼瞥见里头第一页纸上,那格外醒目的“降低求学门槛,打破知识垄断”几个大字,立刻拿起湿帕子,擦掉了自己手上的些许油渍。 她小心翼翼拿起那本装订简陋、字迹也丑的小册子,“这......你找谁帮你抄录的这本小册子?” 别的不说,就这字丑的这么别具一格,一般人还真模仿不来。 第267章 只是搬运工 谢莞娘也不瞒她,“海棠。” 侯夫人诧异挑眉。 谢莞娘笑着解释,“那丫头在武学一道极有天赋,平时做事也特别麻利,但她格外讨厌识字算数这些。如果不是这次情况特殊,我也不会想到让她动笔。不过以后就好了,她可以理直气壮的不写字了。” 她这么一说,侯夫人不由也笑了起来,“这可真是......” 谢莞娘示意她看具体内容,“还要劳烦您帮忙把把关,若是有哪里我写的不太合适,您尽管指出来,我回去重新修改。” 侯夫人也没跟她客气,虽说皇帝拿到这份东西,绝不会真就照单全收,而是会根据具体情况调整策略,但他们这些食君之禄、做人臣子的,终归还是要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尽善尽美的。 医术、技术这些她没什么发言权,但计划书这东西,她还是能看一下有没有哪里不合适的。 侯夫人在那认真研究小册子时,谢莞娘就不见外的喝着茶水吃糕饼、果脯、鲜果。 还别说,侯府的美食不仅品种多,而且还样样都十分精致,让人一看就觉得食欲大开。 她吃的香甜,侯夫人却越看越是忍俊不禁。 透过这个主题为“降低求学门槛,打破知识垄断”的计划书,侯夫人仿佛看到了一个热爱猥琐发育、一鸣惊人的精明丫头,跃跃欲试的想要打碍事儿之人一个措手不及。 还别说,侯夫人也觉得先保密,等木已成舟了再公开,是比打从一开始就摆明车马更好的行动方案。 还是那句话,能做世家大族掌权者的,十个里面最少有九个半是极擅利弊权衡的。 如果皇帝打从一开始就摆明车马,他们绝对会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明里暗里的设法破坏、阻挠,但如果皇帝先把事情给做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却又会在木已成舟的前提下,根据实际情况重新权衡利弊、制定应对策略。 侯夫人估摸着,在意识到阻挠已经于事无补,只会起到得罪皇帝这一个作用的时候,这些人大概率会来一出“打不过就加入”,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挖空心思拿到新技术,在培养后辈和积聚财富方面尽可能地占领先机。 届时皇帝会怎么做,侯夫人也不好说,但不管皇帝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给他们一点甜头,还是选择继续压制他们,谢莞娘想要做到的“降低求学门槛,打破知识垄断”,起码是不会再有任何问题了。 这么一想,侯夫人不由也有些期待起若干年后的格局变化来。 她相信,皇帝可不会跟谢莞娘似的,只是单纯地想给天底下尽可能多的普通人一个求学机会,作为一名有着雄才大略的英明君主,他绝对会抓住机会,顺势改变朝堂格局。 “我看完了,没有任何问题。”小心翼翼把那本小册子放到桌上,侯夫人用毫不掩饰的赞许目光注视着谢莞娘。 “你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更有才能。”甚至这才能发光发亮、震撼世人的行当,跟谢莞娘原本擅长的那些行当,根本就隔着十万八千里。 侯夫人也不知道这姑娘是怎么做到跨行都能跨这么离谱的,她这会儿感觉,谢莞娘就是个可以不停挖掘下去的藏宝洞,不管你什么时候一铲子下去,她都能带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和财富。 谢莞娘一听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这可不是我自己的本事,我只是个知识和技术的搬运工。” 她这话侯夫人也就随便一听,毕竟除了谢莞娘,侯夫人还没听说过哪里有人发明了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的。 但谢莞娘却知道,这所谓的印刷技术并不是发明的时间迟,而是它们一直没有被当权者大力推广。 别的不说,就书肆售卖最多的四书五经,那可不是他们雇人纯手抄的。 活字印刷术这个年代或许确实没有,但雕版印刷术,却是实实在在已经存在很多年了。 也就是侯夫人这种重武轻文,平时不怎么关注相关行当的人,才会不知道其实那些大型书铺、书坊,都是掌握了雕版印刷这门技术的。 换成她爹谢道衡,人家可不会误认为雕版印刷术是她谢莞娘“发明”出来的。 两人就后续事宜又简单聊了几句,侯夫人主要说的是,她会尽快派遣可靠之人,将东西秘密送往京城,谢莞娘主要说的则是,她希望自己能够彻底隐于幕后。 两人迅速达成一致意见,谢莞娘又如上次那般,在侯府慢悠悠吃了一顿午饭,就好像她来找侯夫人,并不是因为她们有什么正事要谈,而是单纯想要联络感情。 等到吃罢午饭,谢莞娘告辞离开,侯夫人甚至还按照她以往的习惯,先回去美美睡了一顿午觉。 一直到晚上她夫君定北侯回府,她这才把东西拿出来,让定北侯一一过目。 定北侯先是惊诧,然后便对弄出这些东西的人赞不绝口。一来谢莞娘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少震撼,二来定北侯站在武将和纯臣的立场上,其实也很希望朝堂不要再被少数官员通过结党营私掌控。 远的不说,就说前朝,前朝覆灭固然有后期几代皇帝或荒淫无度、或平庸无能、或任性妄为的缘故,但如果不是彼时掌握着朝堂上大半话语权的文臣结党营私,为一己私欲枉顾律法和国家、百姓,前朝还真不至于那么快就如大厦倾覆。 正所谓劣币逐良,当一个国家的绝大多数官员,做事都只顾一己私欲、只看党派归属,那么剩下的极少数想要肃清吏治、为国家和百姓做些实事的官员,乃至想要挽大厦于将倾的皇帝,都将成为他们集体针对的异类和靶子。 若非如此,想要改革却无力回天的前朝末帝和谢氏父子,也不必以那么惨烈的方式为前朝殉葬。 固然绝大多数人都是健忘的、愚蠢的、短视的,但在前朝覆灭未久的如今,终归还是有一些人,比如大魏的开国皇帝、皇后和太子,再比如定北侯、侯夫人,依然牢牢记着前朝覆灭的经验教训。 第268章 递送到京城 “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全部看完之后,定北侯把东西小心翼翼重新放回匣子,并顺带跟自己妻子打听一下这个既有才华又很敢搞事儿的神秘人士。 侯夫人却是笑着冲他摇了下头,“我不能说。” 定北侯一怔,旋即笑着摇了摇头,“那行吧,那我不问了。” 他和侯夫人夫妻多年,相处起来自有默契。而且只要这事儿能办成,那个不想透露姓名的神秘人士是不是站到人前,其实一点儿也不重要。 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尊重自己,侯夫人不由微微一笑,“明天我就派人把东西送到京城。” 定北侯摇头,“还是我派人去送吧,你每天待在府里,和谁打了交道其实不难打听。” 不像他,不仅总是因为军务到处奔波,而且平时接触的人也一直既多又杂,别人还真不好通过他锁定目标。 侯夫人听他这么说,立马从善如流的点了下头,“那行。” 夫妻俩达成一致意见,熄灯一起进入梦乡。 至于“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神秘人士”谢莞娘,卸下一桩艰巨任务的她,这会儿早就已经搂着女儿香香软软的小身子,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定北侯派出的人手就赶在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策马出了城门,直奔京城,而谢莞娘则是跟着王女官的丈夫、儿子,去了他们新买的两间店铺。 两间铺子的位置都不错,虽不在最繁华、最吸金的府城主街上,但也是人来人往、客流量很大的次繁华街道。 最让谢莞娘满意的,是这两间铺子的主要顾客群体,是府城的乡绅富户之流。 这些人不会仗势欺人,却又有着足够的消费能力,是谢莞娘这种背景一般的东家,最合适的交易对象。 其他有权有势的官员、世家,反而因为权柄在握,族人、亲戚中很容易出现那种飘的找不着北的二五仔。 谢莞娘倒也不是收拾不了那些家伙,但开门做生意的,谁又愿意总是应付这些事情? 坐着马车来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谢莞娘把彼此之间只隔了一条主街的两间铺面,全都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和她以前在县城买的带二进院子的铺面不同,府城的这两间铺子,虽然价格比她在县城买的铺子要贵一些,但占地面积却只有县城那些铺子的一半左右。 而且它们也没有可以供主家居住的第二进院子,而是就只有前面的门面房和一个与门面房相连的小院子。 好在这小院子里,既有库房、账房、灶房、水井、马棚等,也有盘了大炕、可以住人的两间小屋。 考虑到这两间铺子的地理位置和目标客户群体,谢莞娘打算用其中一间开杂货铺子,然后再用另外一间开点心和饮品铺子。 点心和饮品铺子好说,她会做很多种这个年代没有的点心、饮品和甜品,就算先一口气推出十几二十种点心、七八款饮品,然后再每月出一到两个新款,她也能光靠老本儿,把这家铺子的新品名录排出去起码二十年。 样式新鲜、口味极佳的各种甜食,配上口感独特、滋味奇妙的各种饮品,谢莞娘相信,她的铺子一定会成为女眷和孩子们的心头爱。 杂货铺子就要麻烦一点,因为她要开的,不是这个年代传统意义上的杂货铺子,而是她前世时那种货品齐全的大型精品超市。 别的不说,光货源和运输就是个大问题。 好在她现在不缺人脉,也不缺能代替她外出跑腿儿张罗的管事人选,一应难题,他们都可以商量着慢慢解决。 确定好每间铺子做哪些买卖,谢莞娘又给这两间铺子分别安排了掌柜、账房、采买、伙计等必备人员。 出乎王女官等人预料的是,她把卖点心和饮品的那家铺子,交给了身为女子的姜女官打理。就连账房先生,她都是直接选用的其中一名宫女。 采买则是由王女官的儿子负责,伙计她把招人权限下放给了一脸错愕的姜女官。 至于王女官,她现在已经成了县主府的内务大总管,县主府的一应事宜,在谢莞娘不在时,她都可以斟酌着帮忙处理。 另外一个心思细腻,很擅长打理庶务的宫女,谢莞娘给她定了小管事的月钱,让她给王女官打下手。 杂货铺的掌柜是王女官的丈夫,账房则是谢莞娘从边军家属中寻摸的可靠之人。 采买因为货源既多又杂,谢莞娘直接在这岗位上安排了一共两人,且这两人还都是侯夫人身边某位她没少打交道的嬷嬷友情推荐给她的。 他们一个是侯府某家布庄大掌柜的儿子,从小就跟着自己老爹在布庄打转,不仅对这一行了解颇深,而且还锻炼出了很不错的交际能力,说一句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不为过。 另外一个则是那位嬷嬷儿媳妇的娘家兄弟,对方原本在府城某家杂货铺子做二掌柜,老东家过世之后,新东家小妾的兄弟上位,他的位置就被人家给顶替掉了。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在他离开之后,那家铺子的生意就开始一落千丈了。 他那位继任者不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一口咬定是他这个前任掌柜,因为不甘心失去这么好的一份差事,所以在暗中给前东家的铺子下绊子。 虽然他解释了自己并没有,但对方却还是三天两头就让人去他就职的新铺子闹。 他的新东家因此委婉劝他离开,他再去找其他差事,那些对这事儿有所耳闻的商户,也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使自己的铺子确实缺个能赚钱的掌柜人选,人家也不乐意让他这么个带着麻烦的人选就任。 无奈之下,他只能尝试着降低标准,看看能不能去哪家铺子做个二掌柜或者小管事。 正好谢莞娘这边需要手头有货源、能力和人品都不错的行内熟手,那位嬷嬷于是就推荐了自己儿媳妇的这位娘家兄弟。 第269章 两家新铺子 在跟谢莞娘介绍这两人的基本情况时,那位嬷嬷就坦白和谢莞娘说了,虽然这两人都是她亲戚故旧家的孩子,但他们也是真有本事,不然她也不会推荐他们到谢莞娘这儿。 谢莞娘一点儿也不介意那嬷嬷介绍的都是她家熟人,毕竟这年头,熟人才能做到对彼此知根知底。 当然,她也不会对方说什么她就相信什么。还是那句话,有没有真本事,一考便知。 至于对方的人品如何,有没有职业操守,这些就得谢莞娘慢慢观察了。 反正她铺子里还有掌柜和账房帮忙盯着,这两人就算损公肥私,能够造成的损失也是有限度的。 至于剩下的那一家四口,他家老太太年纪大了,不适合继续进行高强度的任何工作,但她的那一手好厨艺,却是可以去女子学塾任教的。 就连一向被别人称赞厨艺极佳的谢莞娘,都跃跃欲试的想要跟着那位老太太学习更多菜色呢。 还有她孙子,那个擅长营缮和器物制造的年轻人,谢莞娘打算在县主府单独开辟出一处地方,让他研究并制作各种新奇物什。 另外,县主府的修缮维护工作,谢莞娘也一并委托了那个年轻人。 除此之外,谢莞娘还打算走走侯夫人的门路,帮他问问能不能给他一个发挥所学所长的更大平台。 毕竟人家是真的很有才能,就这么一直给她当木匠,实在是有些过于暴殄天物了。 这年轻人的爹娘比较麻烦,他爹以前是管皇庄的,现在要想专业对口,就得也拿出一个庄子给他打理。 前段时间他倒是确实跑去清苑县看庄子了,但却始终没能寻摸到合乎谢莞娘要求的。 他娘擅长蜀绣,但谢莞娘又不需要刺绣手艺精致到她那种地步的绣娘。 思来想去,谢莞娘干脆把这对夫妻也给送到女子学塾去了。 擅长蜀绣的妇人可以做老师,暂时没庄子可管的男人则可以帮着打理一应琐事。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后续谢莞娘还是要买个庄子或者弄个药园给他管的。 至于剩下的两个宫女,她们不识字,不会算账,也没有其他特长,唯独很擅长服侍主子、做一应杂事。 谢莞娘试探着问了她们要不要去女子学塾学一技之长,但她们却都表示,她们年纪大了,不想再去学习其他技能,只想踏踏实实的就这么过一辈子。 看着也不过才二十八九,就自认年纪大了的两个姑娘,谢莞娘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我的母语是无语”。 但她也没有勉强这两人改变意愿,毕竟这世上的人多种多样,有喜欢卷自己并卷别人的,也有只想老老实实缩在一角,安安静静做自己分内之事的。 这俩姑娘虽然不太聪明,也不咋上进,但人家确实把本职工作做的十分认真,也十分出色。 谢莞娘估摸着,她们这既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又尽职尽责、从不懈怠的行事作风,大概就是长期的宫廷生活,给她们打上的不可磨灭的烙印吧? 和姜女官以及另外两名宫女的看似柔弱,实则聪慧机敏、坚毅果决不同,这两人显然脑子没那么聪明,性格也没那么强硬,但她们能够在前朝末年以及战乱年间的皇宫里面存活下来,显然也是有着她们自己的生存智慧的。 谢莞娘虽然遗憾她们的心愿竟然是伺候她和她的孩子一辈子,但她也没有非要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意思。 她冲一脸忐忑的两个宫女微微颔首,“只想过安稳日子也没关系,只要你们忠心不二、谨守本分,以后我就一定不会亏待你们。” 虽然无论是哪一家,府内仆从的月钱都是和他们对应的等级挂钩的,只要不升等,他们每个月到手的月钱,基本就不会有任何变化,但那些得主子重用的,他们的收入大头可从来都不是每个月的固定月钱。 这两个宫女如果不吃里扒外,以她们的做事水准,谢莞娘肯定是会对她们予以重用的,如此一来,她们就算不能去做管事、掌柜、账房,以后的收入也必然不会少到哪里去的。 而且谢莞娘还承诺,如果她们在她这里一直做到五十岁,那么她就在两人失去劳动能力后,一力承包两人的养老、丧葬事宜。 她此言一出,那两个宫女顿时红了眼眶。 有谢莞娘的这句承诺,她们连最后一点后顾之忧——老了以后会晚景凄凉——都彻底被打消了,原本漂着的一颗心,从此彻底偏向了谢莞娘。 谢莞娘在两家铺子走上正轨之后,就带着海棠等人回了紫荆关,因为没赶上与江远一起过端午节,她还特意在到家之后,亲手包了一回粽子,煮熟了和江远一起分食。 军营那边,她名下那家食肆,倒是早早就按照她的吩咐,委托易县的部分退伍将士,送了好多粽子给江远麾下诸人,以及包括常曜在内的一众守将食用。 当然,和以前送去的其他食物一样,粽子送到紫荆关后,照例还是先由军营里的后勤人员和军医共同进行查验。 确认食物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他们才会把粽子分批发给营中将士。 夏去秋来,又是一番忙碌之后,时间很快便来到秋末冬初。 各个庄子出产的、属于谢莞娘和江远的那部分粮食被庄头统一收上来,谢莞娘安排了大批护卫,雇了车队往易县运输。 和粮食一起送来的,还有她名下铺面的租金,以及各地药园收获的那些药材。 在经历了简单炮制之后,那些药材都被送去了她的那家药材铺子批量出售。 腰包再一次鼓起来的谢莞娘,把改良农具的试用结果,以及部分农具的再次改良设计图,一并送到了府城的县主府。 擅长营缮和器物制造的那个小伙子,侯夫人把他安排进了保定府的官方军械作坊,但他平时还是住在县主府。 不上工的时候,他从不到处乱逛,而是就老老实实待在他的作坊里,捣鼓一些新鲜玩意儿。 第270章 惠及众生 收到谢莞娘给他送去的农具试用结果,以及部分农具的再次改良设计图,他立马就废寝忘食的忙活起来。 之前谢莞娘给他第一批图纸时就说了,如果这批农具经过验证、确实好用,她会在第二年让人把那些农具推广出去,惠及广大劳动人民。 是的,无论是单纯用木头制作出来的,还是木头与铁搭配制作的,反正都不是什么结构复杂、难以模仿、价格高昂的高端产品,但凡是手头有两把刷子的匠人,都能在进行研究后实现精准模仿。 至于谢莞娘,本来就是照搬的前人智慧,她从头到尾都没指望靠它们获取利益。 那年轻人见谢莞娘一而再的做这种能够惠及众生的事,心里早就已经对她佩服的五体投地,无论是谢莞娘让他秘密制作雕版和活字,还是先后两次让他改良农具,他都忙活的分外热情。 就,怎么说呢,感觉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变得伟大起来了呢。 年轻人嘛,心中大抵都有一腔热血未凉,只要给他们合适的土壤,他们就能自己给自己扎个十来针鸡血,干劲满满的为他们心目中的伟大事业献上无限精力和青春时光。 并不知道那年轻人天天点灯熬油竟还精神头十足的谢莞娘,这会儿正验收她们女子学塾的教学成果。 学习辨识和炮制常见草药的那些女子自不必说,学得快的,三两个月基本就出师了,学得慢的,也勉强赶上了秋季这个采收草药的大好时候,大家全都尝到了甜头。 学习红案白案的,一部分人成了自己所在村子的“大师傅”,红白喜事主家都会上门来请,另外一部分人则成了谢莞娘新开食肆的厨娘或者帮厨。 是的,在秋收之前,谢莞娘又开了一家走同样薄利多销路线的食肆,那家食肆所在位置与之前那家相隔甚远,两家并不会彼此争抢客源。 学习裁剪缝纫、纺线织布的,则是基本都加入了谢莞娘的那家成衣铺子。 家境较好,有充足时间学习刺绣和算账记账,乃至打理产业的,则都还在跟着老师们潜心学习、埋头苦练。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人打听到女子学塾有老师是从宫里出来的,所以特意找到谢莞娘,希望谢莞娘能让那位原本是御厨的老太太,去教他们家女儿规矩礼仪。 一开始谢莞娘还以为是对方嘴瓢,说错话了,却不料对方竟在她开口确认时,再一次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她确实是想让那位老太太,去教他们家闺女规矩礼仪。 谢莞娘:??? 谢莞娘表示自己无法理解这位夫人的脑回路,“我那位嬷嬷,她以前是御厨来着。” 找个厨子学规矩礼仪,这确定不是脑子进水了吗? 然而那位夫人却表示,“御厨咋了?御厨那不也是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规矩礼仪一样懂,一样有个宫里嬷嬷的名头。” 谢莞娘:...... 谢莞娘提醒她,“她是御厨,学的是下人该守的规矩、该懂的礼仪,你家姑娘是官家千金,跟她学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对方却只犹豫了短短一瞬,“那要不,就让那位老嬷嬷只挂个名?” 谢莞娘:...... 她懂了,合着这位就是想让自家闺女有个曾经被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教导过规矩礼仪的好名声。 虽然谢莞娘是不太懂,为什么这项会成为女孩子在婚姻市场上的加分项,但无妨,她不理解,她可以选择尊重。 当然,这尊重可不是真让那位老太太去给人家闺女当教导规矩礼仪的老嬷嬷。 就算是只挂个名儿也不行,毕竟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可别到时候那姑娘的娘好钱花了,最终却还害得女儿被人嘲笑。 鉴于对方是个家境富裕、花钱大方的冤大头,不是,是阔太太,鉴于对方是个出手阔绰的知名阔太太,谢莞娘决定,辛苦王女官到紫荆关出趟外差,给那姑娘当三个月的教导嬷嬷。 左右她不在县主府时,县主府其实也没啥大事儿。 退一步说,就算有,那不是还有姜女官能帮着代管一阵儿呢嘛。 王女官也是没想到,她家这位不惜倒贴银钱也要开办女子学塾,对他们这些下属也一向大方的惠安县主,竟然有朝一日会为了五千两银子,把她从县主府薅过来,给个低阶武官家的姑娘当教导嬷嬷。 她心情复杂,一时之间甚至无法如同往昔那般,迅速做出合适应答,但她也没有因此不满或者敷衍了事。 虽然她家县主的行为确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对方可是一下就分了五百两银子给她! 立马真香的王女官,收下银票之后,立马就不觉得自家县主行为跳脱、思路清奇了。 钱啊,那可是钱啊,实打实的五百两银子啊! 她一个身契捏在主家手上,还月月从主家手里领着丰厚月钱的前宫廷女官,她能在主家大方地分她五百两时,还矫情的嫌这嫌那吗? 那必然不能啊! 于是,王女官斗志昂扬的开始了她对那姑娘为期三个月的悉心教导,当然,为了王女官的安全、清净和便利,场地是安排在谢莞娘这边的。 那姑娘的娘,每天都会准时带着自家闺女上门拜访,她闺女跟着王女官学习礼仪规矩,她则是抓住机会,努力跟谢莞娘这位惠安县主套近乎。 因为她出手大方,不仅给了谢莞娘五千两银子的超大额学费,而且还给女子学塾也捐了一共五千两,谢莞娘在面对她时态度还是很不错的。 毕竟是出手阔绰的富太太,该给的尊重和热情还是要给到位的。 值得一提的是,和其他轻视她商户出身的官家夫人、太太、姑娘们不一样,谢莞娘即使在收她银钱之前,也是从未对她流露过轻视之意的。 就如谢莞娘的那些下属一样,这位身家丰厚的官太太,也从谢莞娘身上感受到了真正的平等与尊重。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有那个胆子找上谢莞娘,提出让那位老太太去给她女儿做教导嬷嬷了。 第271章 他人捐赠 因为给女儿请教导嬷嬷,这位阔太太顺利与谢莞娘搭上关系,成了她家常客,这让紫荆关那些原本看不起她的官家女眷,既震惊又难掩鄙夷。 当然,这鄙夷是对着谢莞娘去的,很多人私底下说,谢莞娘可真是白瞎了她的好出身,明明生父是王爷,养父是大儒,生母和养母都是曾经的官家千金,可她倒好,在跟人交朋友时竟如此不挑。 和她关系好的,听到风言风语之后,着急的上门试探、委婉相劝,谢莞娘却只是笑笑,说了句,“其实梁夫人人挺好的”。 至于对方娘家是个暴发户,丈夫也只是个因为作战勇猛,才侥幸爬上低阶武官位置的大头兵,谢莞娘表示,“认真计较的话,其实我也只是个暴发户,我丈夫也只是个因为屡立战功,所以慢慢爬到如今位置的大头兵。” 对方被她笑眯眯说出的这番话,堵得再说不出其他相劝的话,想要生气、挑剔对方不识好歹吧,对方却又态度诚恳、语气温和,一副和你不见外,所以掏心掏肺跟你说大实话的热情姿态,让你就算憋屈,也没办法去挑她的理。 如此接连打发了三个上门劝她的,谢莞娘总算是能清清静静的继续过自己的日常生活了。 至于那位梁夫人,她其实也没说假话,对方虽然自卑了些、不会打扮了些、规矩礼数也略差了些,但心地和人品却着实不错。 如果她生活在谢家,谢家的那些亲戚故旧挑剔梁夫人也就罢了,毕竟她们确实有挑剔对方的资本。 但紫荆关的这些武将家眷,她们和梁夫人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最起码,谢家的亲戚故旧就算看不上梁夫人,也绝不会失礼到故意排挤她,或者因为有人愿意与梁夫人结交就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规矩礼仪这种东西,可不是做做表面功夫就行的,世家大族的优雅和教养,那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心里觉得对方不如自己是一回事,人际交往中,却还是要做到礼数周全,让人如沐春风的。 再说了,谢莞娘自己上辈子还是个父母不详的小小孤儿呢,真要论及出身跟脚...... 呃,好吧,跟脚这词儿从她第一次听说起就让她十分不适,总觉得像是在挑剔牲口的血统、牙口。 也不知那些自诩“出身跟脚”高人一等的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一边说着这种把自己类比成牛马猪羊的词汇,一边还能做到得意洋洋、沾沾自喜的。 反正她是不会因为出身这种小事就轻视别人的,在她这里,最让她无法容忍的永远是心思歹毒、人品败坏、厚颜无耻,简言之,就是芯子已经烂掉了,其他方面,比如出身、穷富、自信张扬还是内敛羞涩,都不是什么值得鄙视的事。 试图劝她与那位梁夫人保持距离的夫人太太们全都退散之后,谢莞娘美滋滋的将梁太太给的那九千五百两银子,全都用在了易县和唐县的广大基层女性身上。 她的女子学塾,不仅在易县辖下村镇转了一圈,而且还被她派到唐县,以明福村为起点,继续在唐县辖下村镇进行流动教学。 唐县和易县县令因此对谢莞娘十分感激,毕竟辖下百姓日子好过,于他们来说也是不大不小的一桩功绩。 当然,两人的某些下属,也没少在私底下跟自家县尊感慨,要是谢莞娘愿意把这笔钱拿出来,资助县学以及各村镇的民间学塾就更好了。 好在他们还没有糊涂到底,并不敢厚颜无耻的舞到谢莞娘面前。 毕竟这种话他们私底下说说也就罢了,若是敢到谢莞娘面前叭叭,那姑娘可不会惯着他们这得寸进尺的臭毛病。 别说人家现在已经是县主了,就算是以前,人家还只是个从零开始打拼的孤女时,人家还不是一样一点儿不怵的直接与生父一家硬刚到底。 众人扪心自问,如果把他们换到谢莞娘的位置上,他们就算不为南阳王府的荣华富贵心动,也必然会因为自己的过分弱小,选择做个识时务的俊杰,而不是像谢莞娘这样,目标明确的一步步积蓄实力、拓展人脉,选择与南阳王府正面对抗。 性格如此强硬,且还有本事贯彻自己这份强硬的女人,他们可招惹不起。 他们的上司,两位县尊大人比他们还要识趣,他们还会背后蛐蛐,两位县尊却是连想都没有这么想过。 说难听些,钱是人家谢莞娘自己凭本事赚的,人家要怎么花,和他们这些两姓旁人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他们想对人家花钱的方式指手画脚才奇怪好吧? 至于和谢莞娘同一个姓的谢氏族人,极少数厚颜无耻的就不必提了,左右他们也蹦哒不到谢莞娘面前来,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却都是没那个脸去对谢莞娘的花钱途径横加干涉的。 且不说谢莞娘已经嫁人了,就算谢莞娘尚且待字闺中,她一个小姑娘家自己赚的钱,他们也没那么大的脸,非要凑过去分一杯羹。 毕竟是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族中掌权者又都是心思清正、品行过关的,族人们脑子被驴踢了才会为了钱财无所不用其极,送现成的把柄给族长和一众族老,上赶着让人收拾他们。 因为各有各的思虑,谢氏族人不仅没人对谢莞娘的做法指手画脚,而且还有不少女眷,比如她养母胡氏、她的一众婶娘以及姑姑,还有她的那个姐妹,大家或多或少都拿了私房钱出来,支持谢莞娘做大做强她的女子学塾。 谢莞娘也没跟她们客气,钱她全都收了,但作为回报,在钱财用掉之后,她却是给她们每个人都还了或薄或厚的一本账目回去。 顺带送过去的,自然还有她的亲笔信,以及她送给亲戚们的一堆礼品。 礼品并不如何贵重,但却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极能体现她心意,或是颇具当地特色的绣品、布匹、皮毛、糕点、茶叶、酒水以及当地土仪。 第272章 账目清晰 当然,梁夫人那边也一样,她的九千五百两花在哪里了,谢莞娘也是给她誊抄了一份账目过去的。 收到账目和谢礼,极度震惊的梁夫人因为心情太过复杂,竟然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和她一起接待小梅的梁姑娘,见自家娘亲双眼圆瞪、嘴巴微张,就那么直愣愣的盯着账目和礼单,忙轻声唤了一声“娘”。 梁夫人被她喊得回过神,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竟然冷落了来帮谢莞娘跑腿儿的、据说是谢莞娘徒弟的小梅姑娘。 小梅倒是无所谓,她笑着冲梁夫人屈膝行礼,“东西送到,小女就先回去跟我家县主复命了。” 梁夫人忙出言挽留,挽留无果,她又和女儿一起,亲自送了小梅出去。 一直到小梅坐上马车,马车也走的再也看不见车厢尾巴,梁夫人这才和女儿一起回去后院花厅。 途中,她女儿一脸好奇的问自家老娘,“县主给您送了什么?怎么您只看了一眼,就整个人都呆愣住了?” 梁夫人经过刚才那一遭,心情已经多少平复一些了,听到女儿这么问,她叹着气回了对方一句,“是账目。” “账目?” “你娘我不是给了县主五千两银子,支持她那个女子学塾吗?她把每一笔钱花在哪儿,都让人认真仔细记下来了。” 梁姑娘双眼圆瞪,“所以,县主是让人把详细账目给您送过来了?” 梁夫人颇为感慨的用力点头,“岂止啊,她还把为娘替你请教导嬷嬷的钱,也拿了大半给那家女子学塾。” 毕竟谢莞娘给她的那本账册,在作为封皮第一页上,就明明白白写着这是一本总计九千五百两银子的账目。 梁姑娘听了不由愈发惊诧,“您是说,她、她只收了咱们家五百两银子的束修?” “哪儿啊,那五百两她已经交给那位王女官了。” 梁夫人虽然不受官太太们待见,但她为人直爽、出手大方,各府的绝大多数下人都还是很喜欢她的。 谢莞娘府上的那些下人也不例外,有些并不需要保密的事,他们议论起来并不会特意避着每天都陪着女儿去谢莞娘那儿打卡的梁夫人。 梁夫人早在女儿求学的第一个月,就已经无意间知道了谢莞娘的大手笔。 固然她确实出了五千两的高额束修,但王女官是谁?她是身契被谢莞娘捏在手里,且还领着谢莞娘月钱的人。 一直以来的不成文规矩,可没有身契在主家手里的下人替主家挣了钱,主家还要分她十分之一的先例。 能给个百八十两赏钱的,都是难得待下宽厚的上好主家了,给五百两的,梁夫人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她也因此明白了王女官为何在教导她女儿时那般尽心。 不仅没有因为她女儿最开始的胆怯、僵硬不耐烦,更没有因为她女儿出身低微就明里暗里轻视鄙夷,全程都表现得既温和又耐心。 但人家也没有在教导的时候故意放水,她女儿学了三个月后,整个人确实在规矩礼仪,乃至个人气质层面有了极大改善。 莫说是五百两了,就算是五千两她都觉得自己这钱花的实在是物超所值。 呃,好吧,其实严格说来,谢莞娘也确实是收了她五千两的。 不是她自己非要这么认为,而是,谢莞娘对外宣称的束修数额,确实就是“五千两”这么多。 很多发现她借着给女儿请教导嬷嬷的这桩事,成功与谢莞娘搭上关系的小官太太,也不是没有想过复制她的成功模式。 奈何谢莞娘这暂时出借王女官的“束修”实在是高的有些离谱了,那些手头私房加起来都未必有一万两的小官太太们,可不舍得拿出五千两用在这种事上。 也是因此,这些人没少在背后嘀咕谢莞娘“掉钱眼儿里了”“怪不得能看上那个暴发户”。 谢莞娘对此早有预料,但这些人想让她碍于舆论做个绝世大冤种,半卖半送王女官的私教课,顺带还附赠她家的上门许可券却是没可能的。 她又不是那种受不了别人说自己一点儿不好的人,只要这些人不舞到她面前来,背后她们怎么蛐蛐她,她都无所谓。 反正以她的身份地位,这些人心里就算对她再不满,等真正见到她了,她们也还是要礼数周全、献上笑脸。 且不说其他人如何做想,梁夫人母女这会儿却是对谢莞娘佩服的五体投地。 人家对外宣称收了她们五千两,实际上却是一文钱也没花在自己和家人身上。 五百两她给了付出劳动的王女官,四千五百两她送去女子学塾,用来支撑那些谋生艰难的底层女性...... 这不就等于是她们母女,白白喝了人家三个月的茶水、吃了人家三个月的点心、用了人家三个月的屋子,并且还因为人家允许她们上门,在小官太太的圈子里大幅提升了自家地位? 母女俩对视一眼,顿时觉得谢莞娘好生吃亏。 梁姑娘试探着说,“要不,您下次给县主送节礼时,东西选的再多再贵一些?” 梁夫人用力点头,“说什么咱也不能让县主过于吃亏。” 谢莞娘:...... 作者:不,你们醒醒,你们里外里可是出了一共一万两的! 且不说这对人傻钱多的母女,下次会给谢莞娘送何等厚礼,只说谢莞娘,除了女子学塾这边,她还在有序推广她的那些新式农具。 正好女子学塾的老师、护卫和部分学生,一直在易县、唐县的村镇流动教学,谢莞娘干脆就把推广新式农具的差事也一并交给他们去做了。 当然,收钱是不可能收钱的,白给也是绝对不会白给的。 他们采取的方式,是先展示,然后再让村民们用粮食、果蔬、蛋类、山货、自家养的鸡鸭等价换取。 如果实在穷的拿不出任何东西,那就帮学塾做一些他们指定的事,比如砍柴、挑水、煮饭,或者借自家的院子给他们当作教室和宿舍等等。 第273章 进展顺利 托朝廷一直致力于让百姓休养生息的福,真正穷的叮当响,连换取低价改良农具的一点果蔬都拿不出来的人,其实还是相当罕见的。 每个村子,也就只有那么一两户人家,会因为没有壮劳力,所以穷的只能由女子学塾的老师或者护卫们指派活计。 当然,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女子学塾的一众人,在流动教学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遇见过坏人。 看他们就像是看一块上好五花肉,挖空心思想要通过他们谋取利益,甚至不知天高地厚的盯上他们本身的人,他们每更换一次教学地点,基本就都能遇上一些。 对待这种人,谢莞娘早就再三强调了,让他们务必不要手软。 该打就打,该怼就怼,该找族长或者里正也千万别怕麻烦他们,如果他们不肯公正处置,那就干脆利落撤出,从此不对这个村子做任何资源倾斜。 至于那种因为抱团不讲道理而远近闻名的村子,谢莞娘更是直接就把他们排除在外了,根本就不会派人过去。 当然,如果对方村子的人主动走出村子,到其他村子的流动教学地点求学,谢莞娘的女子学塾却也不会拒绝人家入学。 主打一个虽然有教无类、不惧倒贴,但教职人员和长期学员的人身安全却必须永远排在首位。 听多了她念念叨叨的说,“认真负责是必须的,但更重要的是保护自己”,女子学塾的教职人员和长期学员,全都格外注意保护自己和其他同伴。 谢莞娘叮嘱他们的,他们始终牢记在心不说,平时遭遇的种种套路和算计,他们也会第一时间分享给自己同伴,以期所有人都能迅速从村民们的各种幺蛾子中吸取教训。 托大家都一直格外警惕的福,迄今为止,所有女子学塾的人,都没有被那些心怀叵测的村民给算计了去。 对农具推广效果和女子学塾教学进展都格外满意的谢莞娘,一边叮嘱大家继续在保定府的其他县继续复制他们的成功模式,一边琢磨起了她那家出售点心、甜品和饮品的雅味轩,该在哪里开设第一家分店。 因为货品新奇、美味、卫生,促销活动层出不穷,谢莞娘那家雅味轩的生意一直火爆的很。 很多不在府城常住的人,甚至会为了这口好吃的,专门让人去府城大批购买。 那些能放住的也就罢了,一些根本不能久放的,他们甚至还得特地跑去府城店里现点现吃。 也是因此,很多人都希望自己生活的州城或者县城也能开一家一模一样的雅味轩。 谢莞娘作为东家,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商机溜走,是以她已经准备好资金和人手,打算近期就加开两家雅味轩。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雅味轩的生意实在太过红火,开业以来,打店里那些食物配方主意的、动了歹念在背后耍阴招的,一直以来就没断过。 好在姜女官虽然没有王女官那么能说会道,聪明和警惕的劲头却一点儿不比王女官少,有她掌控大局,雅味轩迄今为止倒还没有吃过什么亏。 当然,这也多亏了她打从一开始,就是直接买了一批人回来培养,让她们各自都只负责制作固定的某几样货品,而不是挑选三两个有白案基础的人,教导她们铺子里所有东西的制作方法。 所有人都只掌握少少一部分商品的制作方法,且对方的身契还都捏在谢莞娘手里,泄密的可能性自然大大降低。 再加上谢莞娘还安排了一批护卫常驻保定府,帮她保护县主府和她的两门生意,明摆着如果有人搞的小动作超越正常的商业竞争范畴,她就要动用武力以及权利。 那些眼馋她那家铺子日进斗金的人,就算心里恨不能直接把那家雅味轩连锅端,真正背地里搞小动作时,却也还是要斟酌再三,尽可能让自己莫要越线,以免惹毛谢莞娘,招来她的疯狂反击。 如此既想抢走这只会下金蛋的鸡,同时却又不敢把事情做绝,彻底得罪谢莞娘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府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 那些背后没有靠山的商户,可不敢把手伸向谢莞娘这个县主的私人产业。 谢莞娘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也很清楚他们其实都看不起她这个抛头露面经营产业的,没有认祖归宗,不算正经皇室成员的县主,但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们别舞到她面前,她是不会浪费时间跟他们计较的。 铺子的事情也一样,正常的商业竞争手段,她的人自己就能应付过来,她犯不着插手进去。 但他们如果行为越界,她也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带着乖巧又可爱的安安小朋友,在下属们的护卫下实地考察了保定府辖下的三个州——易州、祁州和安州,并最终决定把雅味轩的一号分店和二号分店,分别开在易州和安州。 至于繁华程度其实不输另外两州的祁州,谢莞娘之所以放弃在那开铺子,是因为祁州知州新纳的良妾,娘家就是祁州如今的最大商户。 自从靠着卖女儿和知州攀上关系,他家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和原本的祁州第一商户抢生意,对方因为他家有知州明里暗里不断偏帮,光是去年一年就损失了前年的近半收益。 就这还是在对方平时没少孝敬州衙的大小官员,这些人虽然明面上不敢和知州对着干,但暗地里却没少偷摸给他家通风报信的前提下。 若非如此,他家还不知要被逼迫到何等地步。 这种不健康的经商环境,谢莞娘当然不会傻乎乎的一头扎进里头。 虽说她大小也是个县主,她的产业,便是那位知州也未必敢明目张胆的帮着扒拉到他妾室的娘家手上,但明里不敢,暗里却未必不会使出什么腌臜手段。 她又不可能一直守在祁州,届时对方仗着职权之便,随意给她的员工罗织罪名,抓他们进牢房严刑拷打,她岂不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274章 两家分店 与其冒这种风险,谢莞娘还不如就舍了这是非之地,把铺子开到其他州城。 当然,趋利避害和暗搓搓打小报告并不冲突。 就祁州知州那色令智昏的样儿,谢莞娘相信,皇帝的明暗两条线,必然有最少一条是已经盯上他了的。 一直没有作出反应,也不知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还是因为他们想让那老家伙做的更出格一些,然后把他的官帽乃至脑袋都直接摘掉。 对那些人的身份一无所知,谢莞娘自然也就没处探听,但是这却并不妨碍她做个热心人,把那位知州的光荣事迹,在府城里头广泛传扬。 那位知州做梦也没想到,他只是帮了爱妾的娘家一点儿小忙而已,知府大人居然就把他叫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觉得自己很冤枉,并且很是顺理成章的,怀疑上了被他和他那位妾室的娘家人,打压的已经开始往外面转移财产和家人的前祁州第一商户。 如果不是眼下他正处在风口浪尖,他都想下狠手收拾掉不识趣的那一家子了。 头上平白多了一口黑锅的前祁州第一商户,虽然知州因为被知府狠狠威胁过了,所以一时半会儿并不敢对他们做些什么,但他们却敏锐地从知州爱妾娘家人的态度和言行之间,捕捉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他们家的当家人行事果断,宁愿暂时抛下老宅中的剩余财物,以及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几家旺铺不管,也要立马带着家人先去府城安顿——因为有定北侯府在府城坐镇,所以所有的保定府人,都坚信府城绝对安全。 祁州知州没想到,这家人竟然脚底抹油,溜的这般利索,但他又确实没那个胆子把手伸到府城去。 没奈何,只能私下咒骂几句便算完事儿。 可就算如此,他也还是没能逃脱被罢官免职的悲惨命运。 为什么呢?因为他爱妾的娘家人,竟然在对家落跑之后,直接就把人家的宅邸和铺面给霸占了。 人家没来得及带走的财产他们接收了,人家留下收尾的下属,他们全给胖揍一顿扔出去了,整一个就是强盗恶霸的土匪作风。 躲家里避风头的祁州知州,听说这事儿之后,整个人直接傻在当场,他是真没想到,他那便宜岳家竟然如此胆大。 然而事情他们已经做下了,且还是打着他的旗号做下的,这随之而来的苦果,自然就也需要他跟着承担了。 祁州知州当然认为自己很冤枉,但归根结底,他那妾室的娘家人之所以那么嚣张,还不是他给惯出来的。 没了灰溜溜滚回老家的祁州知州给他们做靠山,他那妾室的娘家人很快就被那些他们曾经针对过的商户,联起手来挤兑得只能狼狈退走, 而之前被迫搬到府城的那一家子,则是趁机又把他们原本关停的铺子,重新开了起来。 但他们一家却并没有搬回去住,别人误会他们也就罢了,他们自己却是很清楚的,祁州知州的倒台和他们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虽然不明白做了好事的到底是个什么人,但他们却也不会顶着这种名声搬回祁州。 左右住在府城又不会影响他们继续在祁州开铺子,而且府城也确实住的很是舒服。 在他们一家忙于恢复自家在祁州那些铺子的正常运营时,谢莞娘那家雅味轩的分店也在另外两个州城顺利开业了。 一如既往的稳定出品,一模一样的服务标准和商品定价,就连搞活动也是和府城总店同步进行的,这让州城的那些顾客觉得,谢莞娘简直就是直接把府城的雅味轩给搬过来了。 高兴之余,众人往雅味轩跑的也愈发勤了。 至于那些试图模仿雅味轩的铺子,虽然他们为了抢生意,在定价上比雅味轩略低,但能买得起雅味轩那些点心、甜品和饮品的,又有几个是会计较他们便宜的那少许铜板的?他们反而更介意商家提供的货品质量、口味与服务水准。 雅味轩三家铺子的生意全都火爆到让人眼热嫉妒,谢莞娘也因为它们收获了不少银钱。 这些钱她全部拿去买田庄了,因为清苑县那边的牙人始终没能给谢莞娘这边传来好消息,谢莞娘索性把购买庄子的地点,圈定在了唐县、易州和安州。 唐县是谢氏一族的大本营,同时也是她白手起家的最初地点,易州和安州则是因为她在那边开了铺子,庄子上出产的粮食、果蔬等农副产品,都可以直接拿去供应她的那两家雅味轩分店。 自产自销,且运输距离够短,可以确保运费低廉、损耗也小,能够为她争取到最大的利润空间。 至于祁州那边,在祁州的新任知州上任,并被她摸透背景、人品之前,她是不会把分店开过去的。 把走上正轨的两家分店交给信得过的掌柜打理,谢莞娘带着海棠等人返回紫荆关。 一行车马行至距离紫荆关大概二十里远的一个村子外面,突然有人大声呼喝着,手握武器从村子那边朝车队冲来。 谢莞娘的那些护卫第一时间握住武器,戒备起来,然而最先冲到他们面前的,却并不是手持棍棒、农具的那群壮汉,而是一个神色凄惶、满脸泪水的漂亮姑娘。 那姑娘跑的跌跌撞撞,但速度却还算快,她一边大喊“救命,救救我”,一边朝着车队这边卖力狂奔。 谢莞娘听到外边传来的这阵骚动,从车窗处探出头,看了眼一逃众追的那群人。 “闲事莫管,继续前进。”丢下这么一句,谢莞娘就又把脑袋从车窗处缩了回去。 “姑娘?”见惯了谢莞娘做好事,此时她突然做了个与她行事风格截然相反的决定,海棠不由心生困惑。 她倒不是觉得谢莞娘逮着谁就必须搭救谁,只是好奇她怎么突然一反常态的选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谢莞娘拍拍张着小手傻乐的自家闺女,“那群人是在演戏。” 第275章 演技拙劣 要问谢莞娘是怎么看出来的,无他,那两方的表演痕迹都太重了。 那种养在深闺、没怎么见识过人心险恶的千金小姐或许看不出来,但她是谁?她可是惯会察言观色的老阿姨一枚。 如果这种连群演都算不上的临时演员,也能靠着他们的拙劣演技骗过她,那她这前后两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车内,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那群人拙劣演技的嫌弃,车外,她的那群护卫也已经提起十二万分精神。 为首的老洪大声喝止试图靠近车队的那姑娘,“速速止步,不然莫怪我等手中刀剑无眼!” 那姑娘脚步迟疑一瞬,但很快,她就又哭哭啼啼的朝着车队奔来,“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不想跟人配阴婚。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因为畏惧护卫们手中的那些武器,她靠近的速度变慢很多,但与此同时,那些追着她的人,速度也已经变得缓慢起来,是以就算她放慢了脚步,她和后面的那些人之间,也还是隔着足够的安全距离。 这种情况或许可以用那群人畏惧护卫们的强悍气势解释,但机警如护卫们,却也不难从他们某些下意识的小动作和细微表情中,看出他们的不对劲。 众人并没有因为那姑娘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淌,就放任她靠近马车,而是直接就刀枪对准了她,将她阻隔在了车队之外。 那姑娘眼看着自己都要撞上刀尖儿了,那些护卫却依然冷着张脸,丝毫不为她的哀求所动,眸中不由闪过一抹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的转头去看距离她大概三四十米的那群壮汉,那群壮汉原本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试图凑过来和护卫们交涉,尝试着阻止他们庇护那名女子,此时却因为那姑娘的这个下意识动作,突然又小心翼翼地朝着车队靠了过来。 其中一人甚至还大声喊着,“臭丫头,识相的话你就赶快给老子滚回来,不然等老子抓到你,少不了你的排头吃。” 那姑娘一边用力摇头,一边费力地追着车队,和他们一起不停移动,“我不,你们逼我去配阴婚,说白了不就是逼我去送死。我不想死!” 她一边落泪一边冲着马车那边大声喊,“车里的贵人,求您发发善心,救救小女。求求您!只要您愿意救一救小女,小女后半辈子一定当牛做马的报答您。” 谢莞娘不为所动,但她也没有只是躲在车里装不存在。 略一思忖,她对随车的其中一名护卫道:“既然人家都这么诚心诚意的求肯了,不如我们就把这群人全都送到军营那边,请他们帮忙好好审审。” 紫荆关没有衙门,只有驻军,不然谢莞娘肯定优先选择把他们送去衙门。 听到她这么说,护卫队里立马分出一支十人小队,他们骑着马,迅速把那姑娘和那群壮汉都给围了起来。 那姑娘和那群壮汉都没想到,谢莞娘竟会二话不说直接抓人。 正常来讲,她难道不是应该因为可怜那姑娘,所以选择花钱买下她,带她脱离苦海吗? 明明那姑娘都已经暗示的近乎明示了,这女人......她难道听不懂人话吗? 谢莞娘才不管那群人是怎么想的,她又不是什么绝世大冤种,可不会明知道别人在路边蹲着,专门给她设套,她还老老实实的钻进去,牺牲自己成全别人。 她喜欢做善事不假,但前提是,这善事得是她自愿去做的,而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仗着她心善来算计她。 不是说那群人逼着她和死人配阴婚吗?那就都抓起来,让专业人士好好审问一番吧。 如果那姑娘所言属实,那么那群人就是触犯了当朝律法,边军可以把他们移送相应的衙门按律惩处。 如果那姑娘和那群人确实如她推测的那样,是合起伙来编了个故事糊弄她,那么他们的来历、目的,可就都相当可疑了。 谢莞娘有种直觉,这群人大概率是怀着其他目的,故意来接近她的。 不顾那群人的自乱阵脚和虚张声势,谢莞娘的护卫们仗着自己武力值高,硬是把那群人,包括那个姑娘,全部都给驱赶到了紫荆关的军营外头。 和闻讯赶来的江远说明事情原委之后,谢莞娘就带着孩子回家去了,江远则是跑去常曜那里,跟他借来了几个审讯专家。 常曜作为紫荆关的驻守主将,无时无刻不在和细作、探子乃至刺客斗智斗勇,他手底下的人,有不少都很擅长讯问犯人。 有他们鼎力相助,江远很快就从那群人嘴里,掏出了指使他们给谢莞娘设套的幕后真凶。 等晚上下值回到家里,江远一边洗漱更衣一边对谢莞娘道:“是南阳王妃,她已经被放回了南阳王府。” 谢莞娘叹气,“还真是个一点儿也不让人意外的幕后黑手呢。” 江远拍拍她手臂,“她现在没了娘家人做靠山,以后也就只能像这次似的,使些卑劣手段对付你了。” 虽然因为鞑靼王女的那件事,谢莞娘以后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轻车简从出行,但有实力的敌人能够变少,总归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 他告诉谢莞娘,“那女人是她精心挑选出来,花了大价钱买下来的,现在她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不仅银钱打了水漂,得用之人也再次减少,等消息传开,咱们就算什么也不做,她估计都能把自己气的吐血三升。” 江远这话,虽然开解谢莞娘的成分居多,但却很巧的说中了南阳王妃的现状。 虽然不是因为事情败露,自己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但现在南阳王妃确实被气得不轻。 作为一个娘家因为她败落失势的出嫁女,南阳王妃在离开京城之后,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返回南阳王府。 一来她现在还是南阳王妃,她最合适的去处就是南阳王府,而且也只有她继续牢牢占住这个位置,她才能设法利用南阳王府的权势、人脉,把她娘家人从现在的处境中解救出来。 二来她的嫁妆也都在南阳王府,她得回去,回去接手她被迫留在王府的那些东西,不然她银钱不凑手,不管想做什么都肯定做不成。 第276章 王府变故 至于南阳王和他老娘在她被问罪期间对她不闻不问的这个事儿,南阳王妃虽然寒心、愤怒,但却碍于形势,只能暂时把这份不满妥善隐藏。 甚至,她还得为自己之前害得王府名声受损的那件事,短时间内在婆婆和丈夫面前伏低做小。 这些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是以就算老南阳王妃斥责她、罚她跪佛堂,她也一直无比乖顺的由着对方发落自己。 好不容易来自婆母的磋磨告一段落,重获自由、回到自己原本住处的南阳王妃迫不及待地就想做点儿什么。 当然,给谢莞娘设套的这个事儿不算,这是她早就已经谋算好,并且在回府之前就已经安排了人手去秘密执行的。 她在受罚结束之后想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人给受她牵连的、她的亲兄弟一家多送一些银钱,好让他们能够过得舒服一点。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她放在自己私库里的金银和贵重物品,竟然莫名其妙少了大概一半。 负责看守她私库的仆妇倒是第一时间就把钱财不翼而飞的真实原因告诉她了,但这个真实原因,南阳王妃却是完全无法接受的。 却原来,她的“好”丈夫不仅没有对她伸出援手,反而还趁着她被拘在京城受罚的这段时间,强势打开了她的这间私库。 打开的原因也很简单,负责看守她私库的仆妇一脸憋屈的揭露谜底,“雪溪苑的那位怀上了,最近王爷和老王妃都快把她宠上天了。” 所谓“雪溪苑的那位”,其实是指南阳王在来到封地后,新纳的良妾佟氏。 佟氏出身寒门小户,家中父兄虽然读了书,但却很遗憾的没能考取举人,迄今为止依然一个是老秀才,一个是小秀才。 在佟氏因为外貌和八字都“旺子”被老王妃看中,并替自己儿子纳为良妾之前,佟家的收入来源,一直都是她家那二十亩地的地租,以及她和她娘纺线织布赚的那点儿辛苦钱。 一直到老王妃按照“大师”的指引,找到最有希望替她儿子诞育后嗣的佟氏,佟家的日子这才变得宽裕起来。 深知问题出在南阳王身上的南阳王妃,一开始对老王妃这个病急乱投医的做法是很不以为然的。 毕竟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男人如果不能生,女人就是再“旺子”也没有任何作用,就好比如果你埋进土里的是一颗煮熟的种子,那么土地就算是再肥沃,这颗种子它也是绝无可能生根发芽、长出嫩叶来的。 可谁能告诉她,怎么她就只是去了一趟京城,那小贱人就当真揣上崽儿了?总不能是她那个年轻时候都不行的丈夫,突然就雄风大振,能让女人受孕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自己因为私库被擅自打开,且还被拿走一半财富而生出的磅礴怒意,“其他人呢?张侧妃、柳侧妃,还有府上的其他妾室通房,她们当中可有诊出喜脉的人?” 跪在南阳王妃脚边的那个管事嬷嬷用力摇头,“没有,只有雪溪苑的那位怀了孕。”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自从她诊出喜脉,王爷确实也很少往其他人的院子里去。” 毕竟美人儿这种生物,南阳王身边就从未断过,不管是他老娘、妻子还是他自己,都没少或为子嗣、或为名声,往他身边扒拉美人儿。 在南阳王的后院里,除了娘家有权有势的南阳王妃、张侧妃、柳侧妃,其他美人儿都是待不长久的,只要三年内她们没有替南阳王生下孩子,老王妃就会张罗着给自己儿子再换一批。 也是因此,南阳王的妾室通房就和那地里的韭菜似的,早就已经换了一茬又一茬了。 而那位佟氏,论容貌她其实并不如何拔尖儿,且不说那些由老王妃和南阳王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妾室通房,即使是并不把相貌当作资本的南阳王妃,年轻时候也是比佟氏漂亮很多的。 可再漂亮的美人儿,终归也还是抵不过南阳王和老王妃一心想要为自家延续血脉的那份热切和执念。 这不,进府两年的佟氏突然传出喜讯,老王妃和南阳王顿时就都高兴的找不到北了。 不仅王府公中的东西随便她取用,甚至就连南阳王妃这个正妻的私库,他们竟然也给擅自打开,搬了大概一半的好东西去贴补那佟氏。 且不说当今陛下极重规矩礼法,绝不允许勋贵、官员宠妾灭妻,即使是在前朝,甚至是战乱年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里,也极少有人能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吧? 但凡哪家出了这么个拎不清的混不吝,都不用外人说,他自己的家人、族人就会首先因为实在太过丢人,想方设法把这脑子进水的狗东西给镇压下去。 然而现在,堂堂郡王府邸之内,她的好丈夫和好婆婆,却大喇喇做出了便是寻常勋贵、官员之家,也极少出现的无耻行径。 “呵、呵呵......”南阳王妃意味不明的怪笑起来,吓得那管事嬷嬷顿时把头埋得更低。 她其实也很生气,但她只是个长居内宅、手无缚鸡之力的高等奴婢,南阳王身边随便哪个长随,都能轻轻松松把她镇压下去。 南阳王妃留下看院子的其他丫鬟婆子也是一样,她们就算心里再不忿,再想帮主子保住私产,南阳王也还是有办法轻轻松松将她们全都镇压下去。 别说是阻止南阳王让人搬东西了,她们甚至连传个消息出去,让南阳王妃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机会都没捞到,就已经被软禁在了这个院子里面。 若非如此,南阳王妃也不会一直到被老王妃放回来,才知道自己压箱底的好东西居然被她的“好”丈夫搬了一半到妾室那里。 早就已经看清丈夫、婆母凉薄本性的南阳王妃,已经不会再因为他们对佟氏另眼相待生气,但他们拿她的东西贴补佟氏,南阳王妃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下去的。 第277章 丑恶嘴脸 南阳王妃打理他们的这个家,打理了漫长的二十来年,王府有多少家底,在她进京之前,她甚至比南阳王这个男主人还要清楚明白。 更别提她婆婆老南阳王妃,手上还握着一份丰厚到常人难以想象的个人私产。 那老婆子不仅在嫁人之时,从娘家得了一笔数目不菲的嫁妆,而且在夫家嫡长一房打天下时,她也没少趁乱敛财。 就算顾忌着嫡长一房,她的手段有所收敛,并没有使出什么太缺德的招数,但只是在合理范围之内的低买高卖,也已经足够她赚个盆满钵满了。 明明那对母子谁都不缺钱,但他们却还是执意拿她这个王妃的私房钱去贴补区区一个妾室,这其中蕴含的意味,南阳王妃又哪会想不明白? 给自己省一大笔钱从来就不是那对母子的主要目的,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抬高佟氏以及她肚子里那块肉的身份地位。 毕竟,连她这个王妃在对上佟氏时都败的一塌糊涂,其他侧妃、妾室之流,又哪里还有资格与佟氏为难? 若她们识趣,老老实实避着佟氏,在她面前做小伏低,那对母子或许还会对她们存两分客气,可若她们不知足,非要与佟氏争个高低,甚至铤而走险谋害佟氏和佟氏肚子里的那块肉,那么那对母子,绝对会让她们的下场无比惨烈。 也即是说,她堂堂南阳王妃,现在在那对母子眼里,竟然就只是他们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以前她娘家人得力,他们何曾有胆子对她这般折辱?现在她娘家人失势,他们倒是一个个的全都抖起来了,也不想想她从始至终,就不是那等会被别人随意欺凌的性子! 揉揉眉心,南阳王妃用她所有下人都想不到的平静声线,对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道:“都起来吧,我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办。” 她没有追究这几人的办事不力,就如那嬷嬷在心里叫苦时自我剖白的那样,她们只是几个丫鬟婆子而已,哪来的本事对抗人家堂堂南阳王? 也就是她们足够识趣,不然这会儿她们怕是连尸体都已经烂的差不多了,又哪里还能等到她这个做主子的回来,她们再七嘴八舌的跟她通风报信? 和她们一样,她也是没本事和手握府上绝大多数护卫的南阳王正面硬刚的,就算心里有再多怨气,她这会儿也得表现出一副逆来顺受、很识大体的模样。 如此这般吩咐一通,南阳王妃就回自己卧室躺着去了。而她的那些仆从,则是按照她的吩咐,分头去忙活了。 南阳王和老王妃当然对他们自己做过的事情心知肚明,是以在南阳王妃走出小佛堂,回到她自己院子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让人留意南阳王妃的反应。 原本,南阳王和老王妃以为,南阳王妃最快也得等到年后才能回来,彼时佟氏孩子都已经生了两三个月了,他们再想防备南阳王妃作妖就容易多了,却不料南阳王妃虽然心里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但行动上却表现得仿佛已经深刻反省过了。 她表现好,负责监管她的宗亲便也非要卡着时限,让她在京城待到处罚期满,而是斟酌着提前把她放回了南阳王府。 南阳王妃的突然回归,打了那对母子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不想让她对佟氏下手,就如她之前对付谢莞娘时那样,但他们又不可能在南阳王妃已经接受过宗室的处罚之后,再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外出走动。 一来这样的做法,会让人觉得他们对宗室的决定有不满,很容易得罪那些有话语权的老家伙们,二来他们也担心,外人会把他们对南阳王妃的处置,与佟氏其人联系起来,在朝堂上弹劾南阳王宠妾灭妻。 老南阳王妃情急之下,选择了让南阳王妃在她院子里的小佛堂抄经一个月。如此既可以拖延一点时间,方便他们母子紧急安排人手,更周全的保护佟氏,同时还不会因为对南阳王妃处罚过重,导致南阳王被人非议宠妾灭妻。 至于南阳王妃在被放回去后,得知她的私库空了一半,且那些东西还是被南阳王亲自取走,送去佟氏那边的,会不会因此勃然大怒,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那对母子倒是都不担心。 或者说,他们其实都巴不得南阳王妃被怒火冲昏头脑,因为唯有如此,他们才能趁机编造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有了这个理由,他们就可以继续软禁南阳王妃,以防她暗地里对佟氏出手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南阳王妃确实是了解南阳王和他那位黑心娘的,为了不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她虽然气得血液上涌、喉头腥甜,但却还是靠着最后一点理智,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她先是让人把她剩下的一半私房里,值钱又方便携带的那些东西,以及她压箱底的大半金银,全都送去她兄弟那里,然后又开始收拢她嫁妆中的铺子、田庄、宅邸,看这些东西有没有被那对母子横插一脚。 毕竟比起她私库里的那些东西,她的这些铺子、田庄、宅邸,才是真正能够让她赖以安身立命的东西。 事实证明,她还真不是小人之心,她那个无耻到了极点的婆婆,竟然还真对她名下产业下手了。 虽然因为她手握红契,那个不要脸的老虔婆没办法把她的这些产业据为己有,但那老虔婆却把她铺子账面上的流水几乎掏干净了。 更别提他们还打着王府的旗号,在她铺子里白拿了不少东西。 她那些田庄出产的粮食、猪鸡等物,他们也都就地卖了,把银钱揣进了自己兜里。 南阳王妃越是了解就越是生气,但她偏偏还没办法立刻与南阳王母子撕破脸。 面对惶惶不安的掌柜、庄头等人,她不仅不能发脾气,还得反过来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们能够继续耐着性子,把铺面、田庄给管理起来。 第278章 揭破秘密 一直让人监视南阳王妃的南阳王母子,很快发现南阳王妃虽然生气,但却并没有对他们或者佟氏做些什么的意思。 母子俩遗憾之余,总归还是不大甘心就这么放着南阳王妃这颗定时炸弹。 就如南阳王妃了解他们,他们也同样了解南阳王妃,他们可不觉得,南阳王妃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或者是被迫向现状妥协了。 他们觉得,南阳王妃大概率是憋了什么坏心思的。 意见一致的母子俩屏退下人,私下商量一番,然后,他们分别加强了对南阳王妃的监视力度。 南阳王妃和她的心腹下人们又不是瞎子或者傻子,自然能够察觉到暗处有很多眼睛盯着他们,但南阳王妃却一点儿没有因为自己被监视了就大发脾气。 除了和自己娘家人书信往来,以及打理自己的那些私产,南阳王妃就只在给老王妃请安时才会踏出院门。 为防那佟氏不知不觉间被她算计,老王妃在她回来之后,就吩咐了佟氏安心待在自己院子里,不要与南阳王妃产生交集,是以南阳王妃就算每天都去给老王妃请安,她也还是没能与佟氏见上一面。 反倒是南阳王的其他侧妃、妾室、通房,一个个都盼着南阳王妃能够给那佟氏一点儿教训。 甭管是让她直接一尸两命,还是等她生了去母留子,都好过让她仗着肚子里揣了个崽儿,就在她们面前耀武扬威。 南阳王妃对那些女人的架桥拨火不以为意,别说她下手的方式与她们预期的截然不同,就算她确实想要采取她们话里话外暗示的某些手段,她也不会在她们面前露出任何端倪。 如此相安无事着过了大概五十天,时间来到这个年代的人们相当重视的一个节日——腊八节。 这种重大节日,身为藩王,南阳王当然也是要与当地官员、豪族往来交际的,没有被他和老王妃抓到机会关起来的南阳王妃,在这一天也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了各府女眷面前。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被南阳王母子惯得已经就差上天的佟氏,也说通了南阳王,出现在了这次的宴席上。 南阳王妃对此毫无反应,反倒是南阳王的两位侧妃,气得鼻子都歪了。 以往,只有她们才有资格随王妃一起出席这种场合,现在倒好,那佟氏区区一个寒门小户出来的穷酸洗脚婢,竟也大喇喇坐在了她们这种官家千金身旁。 两人虽说并不像南阳王妃那样,有个格外得力的娘家,但身份地位却也不是佟氏这种普通人家出来的姑娘的能比的。 和对方坐在一起,且对方还猖狂的时不时刺她们一句两句,这对她们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本来她们还指望突然回来的南阳王妃能够收拾这小贱蹄子的,却不料南阳王妃竟然转了性子,成了个泥捏的摆设。 因为对南阳王妃的手段和狠辣十分忌惮,南阳王和老王妃都不许佟氏到南阳王妃面前去,但他们对其他人却并不会这般警惕。 被南阳王妃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后宅女眷,在南阳王和老王妃看来,都是不值一提的漂亮摆设,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战斗力。 然而他们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个点,那就是这群后宅女眷,她们或许忌惮南阳王妃,但却不会忌惮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佟氏。 以前佟氏老老实实,又和大家一样没有身孕,大家自然不会把她看在眼里。 便是她仗着年轻,仗着自己是最晚入府的新鲜面孔,偶尔会在其他妾室、通房面前嚣张一些,但在两位侧妃和南阳王妃面前,她却还是明白自己得夹着尾巴做人的。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作为唯一一个能替南阳王延续血脉的人,佟氏早就已经被南阳王和老王妃的格外重视搞得开始飘飘然了。 她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在和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面前耀武扬威了,南阳王妃和那两位侧妃,都成了她证明自己重要性的倒霉工具人。 南阳王妃在这个过程中,损失了近半私房,那两位侧妃虽然在财产方面没她损失的多,但受的鸟气却数都数不过来。 这还只是对方怀了孕而已,连是男是女、能不能养大都还不好说呢,那佟氏就已经嚣张成这副样子了,如果真让她顺利生下个男孩子,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在王府作威作福呢。 危机感让二人早就已经不复当初的佛系躺平,而是都打算将危机消灭在萌芽状态。 当然,如果不是她们无意间听说了一个惊天秘闻,她们也不会和谐友好地共商大计。 更大的可能,她们会试图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挑唆对方或其他的什么人下手,如果挑唆不成,她们也会把事情栽赃到其他人头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嘛,想到腊月初二那天,她们的心腹下人一前一后偷偷报过来的那个消息,两位侧妃不由默契地对视一眼。 因为南阳王妃的隐忍退让而变得愈发得意、猖狂的佟氏,并不知道她已经被人拿住了一个把柄,并且这个把柄还足以要了她的命。 一直到日头偏西,客人们玩了个尽兴,和家里人一起陆续告辞离开,佟氏的处境才因为两位侧妃的穿针引线,动静极大的发生了惊天逆转。 在南阳王为她精心挑选、布置的雪溪苑,佟氏和她青梅竹马的情郎一起,被南阳王抓了个正着。 事情的起因其实是一张纸条,收到纸条的那位男青年,咬牙铤而走险,从某个角门混进了南阳王府后院。 一开始他是抱着救人的心思来的,但在见到佟氏之后,他却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上了别人的当。 宴席散后,佟氏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安心养胎,她那些由老王妃精挑细选出来的仆从,则要么守在她身边,要么守在院子门口,随时听候她的差遣。 那位男青年混进来时,守在门口的婆子不知怎么竟然不见了,也是因此,那位男青年才能顺利进入雪溪苑,见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 然而佟氏那悠闲自在的模样,显然不像是因为事情败露,所以正满心焦急、彷徨不安的等着他过来帮忙。 第279章 绿光罩顶 青年意识到不对,佟氏也一样,她并没有因为情郎的到来感到惊喜,而是在挥退神色各异的下人之后,大惊失色的问他怎么跑到王府来了。 至此,那青年又哪里还会不明白自己确实是被人给算计了。 按理,他是应该立刻撤走,以免被人抓个现行的,但想到那张纸条上的内容,那青年却又必须提前给佟氏提一个醒。 佟氏听他三言两语说完,脑中顿时一阵天旋地转。 她双眼一闭,差点儿栽倒,那青年情急之下,下意识伸手把她拽了起来。 因为惯性,佟氏从向后仰倒的姿势,变成了向前扑进那青年怀里的姿势。 虽然两人之间只是一触即分,但被人特意引来的南阳王,却还是看见了两人搂搂抱抱的那幅场景。 后宅突然出现年轻的陌生男子,且自己的爱妾还屏退下人,与那陌生男子搂搂抱抱、拉拉扯扯,这让南阳王如何能够继续保持理智? 若是其他妾室、通房,南阳王这会儿早就让人把对方和那陌生男子分别拖出去严刑拷问了,但佟氏的那个肚子,那可是他传宗接代的唯一指望。 黑着个脸的南阳王,抬手一指此时脸色灰败的那个陌生男子,“给本王拖下去严刑拷打,本王要在两刻钟内看到这贼子吐露实情。” 本就因为那青年的一番话受了莫大惊吓的佟氏,听到南阳王说要对那青年严刑拷打,原本就心里有鬼的她,顿时白眼儿一翻,再次向后倒去。 不过这一次,之前被她支走的两个丫鬟,倒是及时冲过来扶住了她。 然而这对她来说,也不过是立刻死和稍迟一点再死的区别罢了。 她那个情郎,其实是她堂姑家的她一位表兄,两人在老南阳王妃出面,许以重利替儿子纳妾之前,其实都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 但是因为南阳王府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她爹毫不犹豫就把她送到王府来了。 本来,她在进了王府之后,就没打算再和她这位表兄有什么牵扯了,但谁让南阳王自己不行呢,她都进府两年了,肚子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因为被“大师”明确指出是旺子之人,她在南阳王府享受的待遇,一直都比其他妾室要略高一等,仅次于南阳王妃和那两个侧妃。 和她以前过得既贫寒又辛苦的日子比起来,南阳王府的这两年,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正所谓富贵迷人眼,佟氏在享受过南阳王府的富贵豪奢之后,又哪里还会甘心待到三年期满,就被遣返回去? 且不说届时她名声如何,是否会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就只说让她继续过回以前的普通生活,她也是万万接受不来的。 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却始终没办法怀上孩子,她终于对南阳王的“不行”有了正确认知。 为了不被赶出王府,她最终选择了铤而走险,跟自己曾经的情郎借种。 那青年对她余情未了,一直没有说亲,她家里人略微一提,那青年就欣然同意了,于是,佟氏就成了南阳王府唯一一个怀上孩子的妾室。 若她没有得志便猖狂,连南阳王妃私产的主意都敢打,确信南阳王绝对生不出孩子的南阳王妃,其实根本就不会选择借别人的手来揭穿她。 比起她和她肚子里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南阳王妃反而更讨厌在她们做姑娘时,曾经因为容貌和家世处处压她一头的谢静姝,以及谢静姝和南阳王共同的孩子,也就是屡次被她针对的谢莞娘。 只要不是谢莞娘,她其实一点儿也不介意去母留子,养一个虽然不是南阳王的种,但名分上却能够合法合理继承南阳王府所有一切的孩子。 因为只要把这个孩子记在名下,充作嫡子,她就能名正言顺的做南阳王府的老王妃了,而在她出事时那般冷血凉薄的南阳王和她婆婆,则都可以去死了。 至于这孩子的生父,如果对方不听话,那就和他生母一起除去便是。 甚至这孩子的亲外祖父母如果不识趣,她也不是不能制造个“意外”,把他们一家都给送到九泉之下,让他们整整齐齐的一起过奈何桥、喝孟婆汤。 但现在,佟氏因为实在太过嚣张,所以还没等到生产之时,南阳王妃就已经迫不及待对她下手了。 和仍然抱有幻想的南阳王、老王妃不一样,南阳王妃是百分百确定南阳王无法生孩子的。 倒不是她精通医术,知道南阳王之前受的伤根本治不好,而是,她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买通南阳王惯用的大夫,让她给南阳王用了绝子药。 和南阳王、老王妃不同,她一点儿也不介意收养元氏一族的小孩子,反而是那些仗着年轻、仗着被寄予传承子嗣厚望,就在她面前胡乱蹦跶的女子,她是绝不会给她们任何机会爬到自己头上来的。 反而是佟氏这种勇于跟别人借种的女人,她肚子里那个并非南阳王亲生骨肉的孩子,对南阳王妃来说,才是天上掉馅儿饼一样的最佳选择。 因为,名义上是南阳王亲子的这个孩子,必然能够得到南阳王和老王妃的所有一切,而她身为嫡母,只要表现得对这孩子视如己出,她就能顺利在对方失去生母之后,将孩子记到自己名下。 嫡出和庶出,能够继承的爵位是有很大差别的,她相信,南阳王和老王妃即便只是看在爵位份上,也会同意把孩子记在她名下的。 而她又很清楚,这孩子并非南阳王的亲生骨肉,那么这孩子就等于是被她拿捏住了致命把柄,只要她活着一天,这孩子就永远得对她俯首帖耳、言听计从,这可比过继其他孩子要合算多了。 但现在嘛,她的这如意算盘显然是打不响了。 佟氏虽然因为奸.情败露,必然是要“意外身故”的了,但她却也只是借此稍微改善了一下自身处境,并不能算是大获成功。 第280章 厚颜无耻 且不说南阳王妃内心如何遗憾,自己失去了最好用的一颗棋子,只说南阳王和老王妃,在一切事情全都水落石出之后,两人只感觉他们头顶的那片天已经彻底塌下来了。 欢欢喜喜期待了这么久的血脉后嗣竟然是别人的种,而他们不仅被蒙在鼓里,而且还一心护着那佟氏,在她身上花费了无数财物和心思。 这么一想,两人都快被自己给蠢哭了。 当然,他们是不会反思自身的,即使在某个瞬间,他们下意识觉得自己“很蠢”,但在那之后,他们也会立刻就把黑锅甩给其他人,比如蓄意欺骗他们的佟氏一家,再比如负责伺候佟氏的那几个下人。 如果不是南阳王妃在佟氏借种时,恰好不在府上,南阳王妃也会因为治家不严、管理后宅不力,而被这对母子迁怒上的。 但现在嘛,这对母子却是没办法借着这件事找南阳王妃茬儿的。 当然,这件事其实也存在其他疑点,比如那男人收到的纸条到底是什么人送给他的,再比如那男人又是如何顺利进到王府后宅的,以及,到底是谁指使下人给他传的假消息,让他正好能在合适的时间节点,跑到雪溪苑撞破佟氏与那男人的不正当关系。 这些疑点,南阳王当然也私下调查过了,但他却很遗憾的什么也没调查出来。 负责看守王府侧门的男仆,以及负责看守雪溪苑大门的婆子,两人并不是玩忽职守,而是死在了王府的两个偏僻角落。 南阳王派去抓捕他们的人找到二人时,他们的尸体都已经变凉发硬了,显然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人死了,尸体上又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南阳王继续追溯的线索,南阳王自然是抓不出幕后黑手的。 这让他非常愤怒,不仅愤怒自己戴绿帽子、乐颠颠帮其他男人养孩子的这件事,除了他和他老娘、他那些铁杆心腹,竟然还有其他人知情,而他却没办法精准锁定对方,用尽手段让对方识趣闭嘴,同时他还愤怒自己对王府的掌控力度,其实根本不像他想象中的那么强。 关于这个神秘的幕后黑手,南阳王最怀疑的人,当然是他的发妻南阳王妃,但南阳王妃自从被宗室责罚,就再也没有沾手过南阳王府的管家权,甚至自从她回到王府,她就一直生活在南阳王和老王妃的监视之中。 托他们的福,她有充足的证人、证据,可以把自己干干净净的给摘出来。 而南阳王的两位侧妃,她们虽然也没少花心思,在府里经营属于自己的势力,但她们收拢的那点人手,显然还不足以让她们在南阳王的眼皮子底下,环环相扣的做成这么大的一件事。 至于明面上最有嫌疑的,南阳王的另外两个妾室和一个通房,南阳王都没有调查,就已经断定她们必然是不知不觉被人给栽赃了的。 ——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对王府的掌控力度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强,但他却还是下意识地,看清了一直在他面前装乖扮弱的那些女人。 事实上,他认定的南阳王妃虽然确实是幕后黑手,但她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却只是把佟氏与人有染、孩子并不是南阳王亲生的这件事,透露给了南阳王的两位侧妃。 毕竟她和她那些心腹下属,确实一直生活在南阳王和老王妃派出的诸多眼线的监视之下,别说是安排后续事宜了,他们连亲自去调查借种人选都是办不到的。 好在南阳王妃是个谨慎周全的性子,在佟氏入府的第一时间,她就已经让人把她从头到脚查了一遍。 她那个对她一往情深的前未婚夫,自然也早就进入到了南阳王妃的视野之内。 考虑到他本就对佟氏贼心不死,再加上他们两家之间还存在亲戚关系,在谋夺南阳王府所代表的权势富贵的这件事上,他们是天然的利益共同体。 以上两种因素叠加,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南阳王妃却还是第一时间把这位当作奸夫人选推了出去。 事实证明,她的推断十分合理,佟氏确实就是跟她的这位前未婚夫有染。 消息传到南阳王那两位侧妃的耳朵里,苦佟氏久矣的两位侧妃,因为南阳王妃始终都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架势,只能不甘不愿的亲自上阵。 她们二人私下联手,再加上还有南阳王妃隐于幕后,随时为她们提供便利,她们很容易就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 至于栽赃南阳王的妾室、通房,这对两人来说不过就是顺手为之,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再叠一层护甲,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能不能顺手把这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妖精也给一并除去。 目前看来,虽然她们的第二个目的因为南阳王的盲目自信已经宣告失败,但同样也是因为南阳王对自己的迷之自信,她们二人也已经轻轻松松摆脱嫌疑。 且不说南阳王和老王妃后续是怎么呕的要死,却还必须捏着鼻子遮丑善后的,只说南阳王妃,她虽然弄死了对她威胁最大的佟氏,但却依然没能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半私产给拿回来。 厚颜无耻的老南阳王妃,即使手头并不缺钱,但却还是在佟氏死后,堂而皇之地将南阳王妃的那一半私产也给一并收入囊中了。 而那些从佟氏这里得了不少好处的她的娘家人,以及她的那位情郎表兄,南阳王和老王妃也一样没有放过他们。 她那位情郎表兄连王府都没能走出去,就直接“意外”落水身亡了。 至于大冬天的,水面都已经结出厚厚一层冰壳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砸穿冰面掉下去的,这就不在南阳王和老王妃的考虑范围之内的。 反正衙门的那些人又查不出什么,他们只要一问三不知,表现得一脸迷茫,衙门的那些人就根本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等到佟氏表兄的死盖棺定论,又因为年节到来,很快被其他人忘记,南阳王和老王妃这才开始着手料理胆大包天的佟家诸人。 第281章 狗咬狗 一门心思洗刷耻辱、发泄怒火的南阳王和老王妃,不知不觉便放松了对南阳王妃的继续监视。 很多原本被派去监视南阳王妃和她那些心腹下属的人,都被二人抽调出来,安排了其他在他们看来更加要紧的任务。 两人不知道的是,南阳王妃等的就是他们对自己放松警惕的这个大好时机。 等到来年春天,谢莞娘带着庄头、佃户们开始为春耕做准备时,一个迟了很久才传到她这儿的劲爆消息,炸的她硬是好一会儿才恍惚回神。 她盯着江远,不可置信的跟他确认,“你说南阳王中毒了,现在昏迷不醒?” 江远点头,“还有老南阳王妃,急火攻心,如今也病在床上起不来了,说是得了风痹之症。” 谢莞娘啧了一声,“那老太太我看着健康的很啊,我还以为她最少也能再活蹦乱跳个二三十年呢。” 至于南阳王,“你知道南阳王中的是什么毒吗?是谁给他下的毒啊?” 江远是打听清楚了才回来跟谢莞娘讲的,此时听到谢莞娘好奇发问,他便温声跟谢莞娘说起了个中细节。 谢莞娘听了才知道,原来南阳王是被佟氏老娘给毒倒的。 佟氏和她那位情郎表兄双双死在王府,佟氏爹娘又哪会不知道,这必然是他们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已经被南阳王这个绿帽王给知道了。 给女儿和外甥讨公道什么的,佟氏爹娘是万万不敢的,而且严格来说,他们其实也没什么公道可讨。 妄图混淆皇室血脉,如此重罪,如果不是南阳王和老王妃不想丢人,他们其实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弄死相关人等。 现在之所以偷偷摸摸的,无非就是丢不起那个人罢了。 为了自家一群人的小命着想,佟氏的娘家人不仅没有为她报仇的意思,而且还第一时间收拾细软,打算搬去南阳王和老王妃鞭长莫及、干涉不到的地方。 反正托佟氏的福,他们前段时间已经从南阳王府得了不少好处,有佟氏让人送回来的那些贵重物品和金银细软,他们去了其他地方,也是一样可以过好日子的。 他们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但南阳王和老王妃却并没有给他们逃脱自己掌控的机会。 在佟家人准备带着收拾好的大包小裹离开故土的那一天,佟氏那位情郎表兄的父母,带着家里的其他人,气势汹汹堵在了佟家门口。 在他们看来,他们的儿子没了,且还是因为佟家人的馊主意没的,佟家人就该为此负责。更别提他们一家也已经成了南阳王和老王妃的眼中钉,佟家人就更没理由抛下他们独自离开了。 他们要求佟家人把他们一家也给一并带走,如果佟家人不愿意,那就把佟家从王府得的好处,分一半给他们作为补偿。 这群人没说的是,就算佟家人答应了带着他们一起走,等以后他们跟着佟家人去到新的地方,他们也会继续要求佟家人分出一半财物。 佟家人没想到,之前已经被他们暂时糊弄住的这群人,竟然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跑到他们家大门口来堵截他们。 他们不敢让街坊邻居听到风声,因为这很可能会导致他们无法出行。 赔着笑脸把这家人让进屋内,佟家人试图继续以话术糊弄。 然而这一次,这家人却仿佛都在一夜之间多长了十个八个心眼儿,无论佟家人怎么忽悠,这家人都始终不为所动。 可佟家人也不能真带着这么一群累赘啊,谁家好好的钱财,愿意分一半出来给其他人家? 再说了,若不是他们家的那孩子又蠢又冲动,自己跑去南阳王府,被南阳王抓了个正着,他们两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境地啊! 是的,在佟家人的想法里,错的可不是他们一家,而是佟氏那表兄一家。 只不过到底他们是已经得了好处的,而那家人却连一个铜子儿都还没有捞到呢,他们顾忌着对方是光脚的,他们自己是穿鞋的,所以并不敢直接和对方撕破脸皮罢了。 两家人在佟家的屋子里,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半天,但却始终没能争论出个所以然。 而佟家人的出发时间,自然也就因此被耽搁掉了。 眼看着时近正午,佟家人不仅走不成了,而且还要捏着鼻子,招待赖着不走的那家人一起吃饭。 然而就是这顿饭,吃的佟家人几乎全部死绝。 赖着不走的那家人则是比佟家人还要倒霉一些,他们家所有吃了佟家这顿午饭的人,无一例外全都毒发身亡,和佟家人的死状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只有负责带着仆妇在厨房张罗饭菜的佟氏她娘,因为没有上桌,所以侥幸逃过一劫。 两家的十几口人,在同一天因为一顿午饭死于非命,这种事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毫无疑问的大案要案。 当地官府第一时间介入调查,但却很遗憾的连下毒之人都没能调查出来。 佟氏她娘和当时帮她准备午饭的几个仆妇,以及负责采买的两个男仆,全都被官府抓进牢里,仔细审了一番。 然而佟氏她娘遭此巨变,神智早就已经变得不太清醒,她浑浑噩噩的,不是大哭、尖叫,就是双目直直盯着某处,对外界的所有事情都没有任何反应。 至于佟家的那些家仆,他们都是佟家人在佟氏有喜之后买回来的,每一个都身家清白,虽说不至于对新主家多么忠心,但也确实没理由如此丧心病狂的杀掉这两家人。 再加上衙役们并没有从佟家人的宅子里搜出残留毒药,或者可疑纸包之类的直接证据,这桩性质极其恶劣的灭门惨案,就这么成了一桩悬案。 所有原本被衙门抓进大牢的嫌疑人,在案子被无奈搁置之后,也被陆续放了出来。 而这其中,就包括佟氏的亲娘,那个一夕之间失去所有家人,此时已经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中年妇人。 作为佟家的唯一一个幸存者,官府那边安排了衙役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然而衙役能够盯梢的范围毕竟有限,他们不可能真的一天到晚都把这妇人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第282章 得利者 没人知道,这妇人是何时从家人全都死光带给她的巨大打击中清醒过来的,甚至就连负责盯着她的两个衙役,也因为时间的不断流逝,渐渐放松了心里原有的那份警惕。 一直到这妇人突然出现在当地最大、最贵的那家酒楼,并成功用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包毒药,药倒了据说是害死她一家幕后黑手的南阳王,衙役们这才苦着脸,重新把她带回了牢房里面。 然而还没等衙门诸人提审,她就在牢房里毒发身亡了,只留给衙门诸人一具尸体。 “现在的情况是,她对自己杀害南阳王的事供认不讳,但她从哪弄来的毒药,怎么混进去的那家酒楼,又是怎么做到的在南阳王酒杯里精准投毒,就都没人知道了。” “至于老南阳王妃,王府那边传出的消息,是她因为儿子遇害,一时急火攻心,得了风痹之症,但这只是南阳王妃对外放出的消息,是真是假,别人就没处调查了。” 听江远这么说,谢莞娘不由微微叹了口气。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不仅调查取证的手段相比现代社会要落后很多,而且还容易被人刻意破坏案发现场。 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佟家人在内的那两家人,他们的死绝对是故意谋杀,但因为没有证据,衙门还是拿嫌疑人没有任何办法。 现在南阳王中毒、老王妃突然得了风痹之症的这两件事也是一样,只要没有切实证据,证明这两件事存在幕后黑手,那个绝对存在的幕后黑手,就依然可以安枕无忧。 除了死去的那些人,最倒霉的现在就要数当地衙门的官员们了,接连两桩大案,他们都没能查个水落石出,朝廷必然会问他们一个失职失察之过。 反倒是这一系列变故的最大赢家——南阳王妃,那个在南阳王和老王妃相继倒下之前,一直都在韬光养晦的厉害女人,此时已经自然而然接管了王府的所有人手和财富。 谢莞娘对南阳王和他老娘的死活、处境毫不关心,但南阳王妃掌握了整个南阳王府,对她来说毫无疑问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她眉头微蹙,“看来我得加大防范力度了。” 江远拍拍她肩膀,“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与其一味防范,我们还不如来一出引蛇出洞。” 这次南阳王妃如果再被他们抓住把柄,可就不会只是被关一段时间那么简单了。 他这么一说,谢莞娘也觉得他们确实很有必要掌握主动。 她略一沉吟,“要不,我提供一些查案相关的常识给官府?” 江远诧异扬眉,“你还懂这个?” 谢莞娘老神在在的胡说八道,“我是大夫,验尸的仵作算我半个同行。而且我在小时候看过很多杂书,其中就有与查案相关的一些内容。” 虽然这类书格外小众,甚至很多都只是以私人手札的形式存在,但谢莞娘出身谢氏一族,她说自己读过这类书,江远并没有怀疑她胡诌。 说干就干,谢莞娘把自家夫君和女儿丢在一边,开始点灯熬油的一边回忆,一边书写。 她所知其实只是皮毛,加上很多内容在这个年代都并不适用,挑挑拣拣的写了好几天时间,最终的成品也不过就是薄薄的一本小册子而已。 这本小册子,她通过江远递到了常曜面前。 常曜是管军务的,内政治理他不擅长,但查案的常识对他来说同样十分有用。 还是和之前的急救、外伤手册一样,他自己、他爹娘人手一份,然后再将另外一份送去京城,交给皇帝陛下阅览定夺。 且不说常家人对谢莞娘的知识面之广,再一次有了新的认知,就只说高坐在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谢莞娘在南阳王和老王妃双双倒下的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呈上这么一份东西,这实在是很难不让皇帝陛下往歪了想。 他私下跟皇后嘀咕,“你说这丫头,是不是心里还念着那份骨肉亲情?” 皇后倒是不这么觉得,她道:“若果真如此,她难道不是应该先设法治好南阳王和老王妃吗?” 她可是听侯夫人提起过的,这姑娘最擅长的其实是医药之道。 如果她真如皇帝所说,对南阳王和老王妃确实存着一份血脉亲情,那她的第一反应,就不该是写什么与查案有关的小册子,而是应该马不停蹄赶往南阳王府,及早为南阳王解毒、为老王妃治病。 能不能救的了那对母子姑且不论,起码她得表现出想救对方的那份急切和担心。 皇帝想想还真是,他苦笑一声,“看来是我想岔了。” 皇后笑而不语。她知道,皇帝其实只是因为谢莞娘的种种行为,先入为主的认为她心肠很软,或许会看在南阳王和老王妃命悬一线的份上选择既往不咎。 但很显然,谢莞娘并不是那种会以德报怨的软包子,她其实爱憎分明,一点儿都不好打动。 皇帝对此倒是全不在意,或者更确切的说,爱憎分明的谢莞娘,在他这里比软包子谢莞娘要更值得欣赏。 当然,就算如此,也不代表那两家人和南阳王、老王妃就要不明不白的出事。 他把谢莞娘写的那本小册子交给太子,“让人抓紧时间印出来,不说所有官吏人手一本,起码也要做到让京城各部、地方上的各级衙门都能分到至少一本。” 正好,他让太子私下组建的印书作坊,这会儿已经印出了足够他们同一时间在所有县、州、府大肆铺货的廉价书册。 现在他让他们再多印一本这个小册子,等他们把那些书册发往各地时,这本小册子就也能搭着他们送货的顺风车,被一并送去地方上的各级衙门了。 此举不仅能替他节约一定的印刷和运输成本,而且还能让各地的大小官员、士族豪绅,都看清楚那家书坊的背后东家是谁,让他们都头脑清醒一些,别在书坊众人广泛铺货时,出什么幺蛾子,冒犯天子威仪。 第283章 真相大白 除了给书坊下派了一份紧急任务,皇帝还叫来他的那群心腹重臣,让他们为更好地传扬知识与技术积极献策。 毕竟谢莞娘只是一个人,且在很多方面还都只是一个粗通皮毛的外行人,她能够贡献的知识与技术是相当有限的。 和她比起来,朝中的某些能人才是最该分享知识与技术,替国家培养更多人才的。 再有就是那些隐于民间,在各行各业都比较有名的厉害人物,他们其实也是可以着书立说,让自己名传千古的。 除了这些活蹦乱跳的人,皇帝陛下还盯上了被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当成命根子一样死死藏着的各种孤本。 当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朝那些家族下手,而是先有计划的开放了皇宫、翰林院和国子监的藏书楼。 这三处的藏书十分丰富,再加上他的一些死忠臣子,在看明白皇帝陛下要做什么之后,立马争先恐后的积极响应,皇帝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收集到了这世上七成以上的宝贵藏书。 为了鼓励更多人向他的死忠臣子看齐,他很是大方的给了那些臣子不少好处。 原本还想继续藏着掖着的、其他家有孤本的臣子,见皇帝对献出书籍的人如此大方,顿时就有不少人开始心思动摇。 他们担心啊,一方面担心如果他们继续死硬下去,皇帝给的好处很快就会被其他识时务的人给瓜分干净,另一方面,他们也担心届时皇帝会因为他们实在太不识趣,对他们以及他们这一族的所有子弟,都明里暗里的排挤打压。 老话说得好,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他们这些人死死抓着那些藏书,为的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在科举、仕途方面占一点先机。 也就是说,最终他们还是要看皇帝脸色讨前程的。 若是为了那点子孤本把皇帝给得罪死了,他们这一族所有人的未来前程,可就都彻底泡汤了。 毕竟,他们和那些在某某公司打工的社畜上班族还是不一样的。 社畜上班族就算到哪儿都会遇到奇葩上司,但最起码,在给哪个奇葩上司干活儿上,他们还是有一定选择权的。 不像这些只能在皇帝手底下讨前程的古代士族子弟,如果没有干翻皇帝,给自己换一个老板,乃至自己直接上位做老板的本事,他们就只能捏着鼻子,默默容忍皇帝的一系列奇葩操作。 想明白这一点,那些原本还想继续保有一定优势的士族家主,顿时争先恐后地开始讨好皇帝。 他们打开家中藏书楼,将所有藏书都献给皇帝,只求皇帝能够在瓜分利益时,也分给他们以及他们的晚辈一块好饼。 至于皇帝支使太子弄了个大型印书作坊,并使用先进的印刷技术,大幅降低书籍价格的这个事儿...... 孤本他们都献出去了,最大的优势他们都已经亲手放弃了,他们难道还能因为那些流传范围本来就广的基础书籍,因此获得了更多读者,就和现任皇帝以及下任皇帝撕破脸不成? 就如侯夫人预料的那样,这群人确实都是人精,他们很清楚在事不可为之时,该如何迅速做出对的抉择,好让自己在不利的局势中也能火中取栗,再一次占据一定先机。 当然,这是人家自己的本事,侯夫人也好,谢莞娘也罢,她们都不会因为这种事情觉得世道不公。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这事儿确实体现出了一定程度的世道不公,谢莞娘也不会因此就想把这不公给彻底抹平。 她活了两辈子,早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世上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公正。 她做的那些事,目的只是让绝大多数人都能提高生活质量,从此衣食无忧、安稳度日,而不是把现在高高在上的那群人拖下来,换她自己或者其他的什么人取代对方。 日子一天天过,谢莞娘一家却始终没有遭遇任何她和江远预想当中的阴谋诡计或者暗杀突袭。 就在谢莞娘满心不解之时,江远从常曜那里得到了有关南阳王府的最新消息。 却原来,南阳王妃已经向帝后陈情,请求帝后做主,给他们南阳王府过继一名嗣子。 至于中毒昏迷的南阳王,他和他娘一样,都已经只剩了最后一口气,靠昂贵药材勉强吊着命。 南阳王妃好一通卖惨,大意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婆婆和丈夫突然遭遇不测的情况下,实在很难再继续支撑偌大的南阳王府,她需要一个嗣子,需要一个能让她觉得日子还有指望的精神支柱。 帝后对她的要求无法立刻驳回,因为从礼法层面来讲,她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 但南阳王和老王妃的突然倒下,却也让帝后对她始终持怀疑态度,两人虽然不方便正面驳斥她过继嗣子的要求,但却可以暗示负责张罗此事的宗族老者适当拖延一下时间。 与此同时,皇帝那些分布在南阳地界的暗线,也已经把他们收集到的决定性证据,还有原本撒了谎的一些人证,全都打包送去了衙门那边。 当然,衙门只收到了他们送来的这份大礼,却并没有见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 有了他们的暗中帮忙,衙门那边很快就把关键证据给收集齐全了。 包括佟家人在内的那两家人,他们的死因终于真相大白,却原来,那桩震惊了无数人的灭门惨案,其投毒者竟然是佟家的隔壁邻居。 对方的独子好赌,因为被南阳王的其中一名下属故意设套,那小子输红了眼,为翻盘写下大额欠条,但最终却是连借的银子也给一并输了个一干二净。 他还不起钱,又不想被对方折磨的生不如死,自然只能是债主让他做什么,他就老老实实的去做什么。 至于为什么最后杀人凶手会变成他爹,作为一个只会赌钱的纯种纨绔,他其实没啥本事,但他爹就不一样了,他爹身手还是很不错的。 为了保住儿子以及家财,他爹在南阳王那名下属的胁迫下,偷摸儿翻墙过去,把毒药撒在了那户人家的水缸里。 第284章 南阳王死 佟氏那位情郎的家里人,能够那么赶巧的把佟家人堵在大门口,也是因为南阳王的那名下属,让人去给那户人家传了句话。 传话的人甚至都不需要特意找上门,只需在有那家人出没的地方,状似无意地说几句闲话,那家人自然就会迫不及待地跑去围堵佟家人。 而只要他们和佟家人因为利益分配方面无法达成一致意见而争执起来,拖着佟家人不让他们离开,佟家人自然就会在时间差不多时,张罗着准备午饭。 如此,要一口气将所有知情人灭口,自然就也变得十分容易。 至于南阳王,他中毒确实是因为失去一切的佟氏亲娘,想要报复这个杀死她所有家人的罪魁祸首,但在她的身后,南阳王妃却也绝不无辜。 如果没有南阳王妃暗中帮忙,佟氏她娘根本不可能那么精准的把握南阳王的具体行踪,自然,她也没那个本事,靠自己混进酒楼,然后给南阳王精准投毒。 自以为一切行动皆都暗中进行,遮掩的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的南阳王妃,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被抽丝剥茧揪出来的。 她不甘心,更不肯认命,但当地衙门的一众官吏,却不会为一个已经注定要死的王妃,好心地答疑解惑。 他们把卷宗整理好,然后就把除了南阳王、老王妃之外的所有涉案人员,连带卷宗一起送去了京城的刑部衙门。 这操作本来是与固定流程相悖的,但因为这连环凶杀案的性质之恶劣,涉及人员的身份之特殊,最终朝廷还是决定要特事特办、尽快结案。 不必层层上报,而是直接把相关证据、涉案人员移交给三法司详细审理、谨慎复核。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南阳王的爵位必然是保不住了的,南阳王妃这个暗害南阳王和老王妃的幕后黑手,也是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至于南阳王的那些侧妃、妾室、通房,以及他府上的那些护卫、下人,在事情彻底尘埃落定之前,他们被勒令紧闭府门,等待朝廷发落。 当然,因为他们并没有直接或间接的参与杀人,朝廷并不会降罪他们,只不过以后这南阳王府他们也是必然没办法再待下去的了。 在皇帝、太子、朝廷官员以及知情百姓的多重压力之下,三法司很快将此案办结。 这一次,他们不仅办事效率前所未有的高,而且案件卷宗也做的前所未有的好,所有证据全都清晰详尽,所有线索全都条理分明,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也都彼此吻合,并不存在任何疑点、疏漏,或者自相矛盾的地方。 毫不夸张的说,这案子让他们办的,都可以直接拿出去,当作模范案例鞭策其他官员了。 因为案情已经在朝野内外引发了极大关注,这一次皇帝并没有因为案件涉及到皇室成员就将消息控制在小范围内,而是先大大方方的审,然后又大大方方的对外披露案情。 一直关注着这件事的谢莞娘,第一时间从江远那里辗转得到消息。 他告诉谢莞娘,“南阳王在大概一个月前过世了,老南阳王妃虽然还在苟延残喘,但看那样子却也撑不了多久了。” 当然,这主要还是因为南阳王府已经人心涣散,府上的三位正头主子都完蛋了,其他人也即将因为他们的丧心病狂受到牵连,大家怨恨南阳王和老王妃还来不及,又哪里还会像之前那样精心照料他们? 至于南阳王妃,作为毒害南阳王、老王妃的幕后黑手,她也同样死期将近。 反倒是南阳王的侧妃、良妾,她们因为没有犯罪行为,且也不像奴仆、护卫那般,姑且算是南阳王府的“私有财产”,所以朝廷对她们的处理方法,是让她们带着自己的嫁妆各回各家。 而那些贱籍出身的妾室、通房,她们就比较惨了,以当今的社会规则,她们和南阳王府的所有下人,以及部分贱籍出身的护卫一样,算是南阳王府“财产”的一部分。 别说是带着自己的私人财产离开,恢复自由身了,她们连“私人财产”这四个字都不配提。 在命运的铡刀落下来前,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学着府上的其他下人,往自己身上躲藏一些金银细软。 那些有账可查的东西都是必然要充公的,为了不让自己处境更糟,他们是不敢伸手去碰的,但那些不在账上的、小巧好藏的金银珠玉,还有小额银票,他们却还是能够偷摸儿藏起一些,以备不时之需的。 至于那些并非贱籍出身,但却是朝廷统一调拨过来的南阳王府护卫,他们可以带走自己的私人财产,且之后也会按照朝廷的下一步安排,去往其他地方继续当差。 和那些注定要被发卖的,贱籍出身的下人、护卫相比,他们的处境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是绝不会对南阳王一家子有任何好感的。 毕竟就算他们可以被朝廷调去其他地方当差,但他们身上背着的污点却是永远都无法洗刷掉的。 以后去了新主家那儿,他们也是大概率要被新主家边缘化的。 更别提携家带口跑去其他地方重新开始,所需钱财之多也是很让他们头疼的。 江远告诉谢莞娘,因为人心散了,南阳王在过世之后,他的尸体一直都没人做主代为安葬。 他那两位侧妃说自己不敢擅自做主,非让当地官府上折子请示陛下,当地官府虽然觉得这很离谱,但他们却也同样不想担责,于是便真个送了一封折子请示皇帝。 皇帝再一次被底下这群人的骚操作给弄得相当无语,但他却还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起朱笔,批复了他们的这封离谱奏折。 收到京城传回的皇帝批复,当地官府立马派了个衙役去给南阳王的两位侧妃传话,“陛下有令,着两位侧妃协同处置府中诸事。” 既然都说了是“府中诸事”,那就是也包括了替南阳王,甚至只剩了最后一口气的老王妃操办丧事。 第285章 尘埃落定 收到来自皇帝的明确指示,两位侧妃就是再不愿意,却也还是得把这个担子暂时担在肩上。 毕竟她们和她们娘家人以后的命运前程,可还都捏在御座之上那位陛下的手里呢。 为了能给皇帝留下一个好印象,两人在佟氏的那件事情之后,竟再一次有商有量的合作起来。 考虑到南阳王是个就算现在没死,之后也要被朝廷按律秋后问斩的杀人犯,两位侧妃并没有替他大操大办,而是只简单买了口价格和质量都只能算是中等水平的普通棺材,让南阳王的贴身小厮,将他被冰块围绕着的那具尸体,小心转移到了棺材里头。 搭灵棚、报丧、等人上门吊唁之类的后续流程,自然也是直接就被两位侧妃给省略掉了,她们给出的理由和之前买那具普通棺材时一样——南阳王如今可是杀人犯,谁有胆子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替他大操大办? 左右南阳王府都被官兵给围了,他们这群人连出去亲自替南阳王买棺材都做不到,外面难道还能进来什么人给南阳王烧纸不成? 与其自取其辱,给府上这些听候朝廷发落的被牵连者招祸,他们还不如识趣一点,低调老实一点。 府上那些人心惶惶、自顾不暇的下人、护卫,以及南阳王的妾室、通房,对此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他们可不敢冒着被当成南阳王帮凶的风险,站出来替南阳王争取什么死后哀荣。 唯一有意见的老南阳王妃,又因为已经下不了床,直接就被两位侧妃取消了发表意见的资格。 不仅如此,那个给她通风报信,又替她传话,要求两位侧妃这样那样的老嬷嬷,两位侧妃也顺手把她给关起来了。 既然看不清形势,那就多饿几顿醒醒脑子,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伺候她那仅剩最后一口气的主子好了。 至于她那仅剩最后一口气的主子,能不能等到她重新回来伺候自己,那就不是两位侧妃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草草安葬了南阳王没多久,两位侧妃就等来了朝廷的抄家小队。 包括她们在内的,所有可以离开王府的人,都在抄家小队的监视下,第一时间带着他们能够带走的东西离开了。 剩下的贱籍出身的那群人,则是被抄家小队的官兵们全都驱赶到了其中的一处空院子里,静等对方把府里值钱的东西按册子清点、打包、运走之后,再把他们拉去牙行公开售卖。 而老王妃,她既不在可以自由离开的行列之内,也不在要被打包卖掉的行列之内,于是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腹下人被拖走,自己挖空心思积攒多年的海量财富被装箱搬去外面。 或许是因为着急、心疼自己的海量财富便宜了不相干的人,也或许是因为终于对自己的处境死心,彻底万念俱灰,老南阳王妃在抄家小队搬走她第一批财物时,圆睁着那双老眼,不甘不愿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抄家小队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她死了,一直到所有登记在册的东西全都搬完,他们打算在这院子里寻摸一些可以昧下当作油水的小东西时,领头那人才注意到这院子的主人已经气绝身亡。 彼时老南阳王妃的身体都已经变冷发硬,显然已经死了不短时间。 略一思忖,领头那人就丢开老南阳王妃,继续动作麻利的搜刮起来。 管她呢,一个已经气绝身亡的死老太婆而已,可不能耽误了他搜刮油水。 直到把所有合适带走的值钱东西全都塞进胸前、袖袋、荷包、钱袋,甚至靴子里面,那人这才招手喊来其中一名下属,让他去问他们的顶头上司,这死老太婆的尸体需要怎么处理。 他们这队人马的上司虽然没有参与抄家事宜,但这些人搜刮的油水,却也有他这个顶头上司一份,尤其是那些不好藏在身上,但也不在账册之上,他们可以偷摸带走,然后自行处置的东西,他更是有着优先挑选资格的。 此时听到下属来问,他略一沉吟就把这锅推给了当地衙门。 当地衙门的绝大多数官吏、差役也是抄家小队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有身为知州的衙门主官,和这位当地军营出来的千户大人,一起老神在在的坐在衙门正堂,喝着茶等手底下的人自动送上丰厚外快。 听到这位千户大人的下属说,前南阳王的老娘在他们抄家时咽气了,知州大人不由暗道一声晦气。 虽然这老太太现在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室贵人了,但她毕竟没有亲自参与那桩杀人案,即使皇帝拿走了南阳王府的爵位、财产,但却没有说过要如何处置这位老太太。 若她死在抄家之前,或者抄家之后,当地官府都可以把这件事给含糊过去,但现在......只能说,有些人不仅活着的时候惹人厌,死了她也要矢志不渝的给别人添麻烦。 可这事儿他又不能撒手不管,和出身军中的那位千户大人,只是协同州衙查抄南阳王府不同,他这个一州主官,却是必须得负责处理这些抄家过程中出现的小小意外。 所以虽然觉得这人死的不是时候,但他却还是得摆出一副同情面孔,让人去给那老太太买口棺材。 棺材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最起码,衙门将她草草收殓,埋到南阳王旁边,对朝廷,尤其是对皇室那边,就算是勉强有了交代。 敢这般敷衍,是因为皇帝并没有单独提出,让他们在抄家时莫要冒犯老南阳王妃,莫要拿走她的私人财产。 在皇帝已经不想给这老太太体面、尊荣的前提下,当地官府自然也不会继续把她当老王妃敬着。 如果不是多少还要给皇室的其他人留一些体面,知州甚至都想直接一卷草席就把她给打发了去。 至于唯一被押送京城的南阳王妃,她被朝廷判了秋后问斩。 她的部分娘家人倒是还在京城生活,但这部分人却无一例外都是对她、对她原本是家主的亲兄弟格外不满的,是以虽然她还有亲人待在京城,但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在她死后替她收尸,让她入土为安。 第286章 夫妻分歧 好在,她娘家人不要脸面,她婆家人却还是多少要顾及一些皇室体面的。 元氏一族的部分宗亲长辈,虽然没能以“皇室体面”为由,说服坚决要杀鸡儆猴的皇帝对朝臣下封口令,将南阳王妃的斩刑改为赐毒酒、匕首或者白绫,但在南阳王妃被斩首示众之后,他们却还是悄悄替她收尸下葬了。 倒不是他们同情南阳王妃这个能狠下心来暗害自己丈夫和婆婆的厉害女人,他们只是觉得,南阳王妃就算罪大恶极,她也终归还是皇室宗亲。 在一定程度上,她到底还是代表着皇室脸面。如果她曝尸荒野,那么其他活着的皇室宗亲也必然会遭人非议、被人轻视。 他们不想自己的地位、利益受到损害,所以便很默契的选择了推出一人,让对方安排人手替南阳王妃收尸。 对方本就是这群人的其中一员,想着不过是吩咐一句的事,便也没有再把这皮球踢给其他皇室宗亲。 至此,原本既富且贵的南阳王府便彻底没了,某些因为贪念,在南阳王死后居然提出让皇帝做主,给南阳王府过继子嗣的人,也被皇帝毫不犹豫给驳斥了。 接连不断收到最新消息的谢莞娘,因为心头的两大隐患去了一个,这段时间脸上的笑容都多起来了。 听到江远说,居然有人惦记上了南阳王府的爵位和财富,想要让自家孩子过继过去,白捡一份天大富贵,谢莞娘不由笑出了声。 她道:“这些人莫不是以为,他们比咱们的皇帝陛下还聪明,还会盘算利害得失?” 南阳王之所以得封郡王爵位,固然有他是皇帝堂弟的原因在,但更主要的,却还是他确实在战场之上立下了不少功勋。 人家凭本事挣来的爵位,皇帝就算给了也不会觉得自己亏本,可这些人有为大魏做过什么了不起的杰出贡献吗?他们凭什么觉得,皇帝会让他们伸手去捡这份现成便宜? 就算要论血缘,皇帝和南阳王之间,也比他们和南阳王之间的血缘关系近,真要继承南阳王留下的财富和爵位,那也该是皇帝的儿子去继承,有他们这些远亲什么事? 总不能因为皇帝富有天下,可以按规矩给自己儿子封王,他们就认为皇帝不会和他们计较南阳王府的财富和爵位吧? 醒醒吧,没见皇帝连自己儿子的王爵,都一直以对方年纪还小为由,拖着没有进行分封吗? 她摇头叹息,“他们家一个对大魏啥贡献都没有的黄口小儿,就因为姓元,就想靠着过继二字,白捡别人用战功换来的荣耀富贵,这脸皮厚的都能赶上城墙拐角了吧?” 江远忍俊不禁,“谁让你这个有资格继承的人,死活都不乐意认祖归宗呢。” 但凡谢莞娘愿意接手南阳王府的一切,那些人也不会蹦跶的这么起劲儿了。 谢莞娘一听,立马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你可拉倒吧,就南阳王和他老娘的那德行,当初我就算是碍于形势选择了认祖归宗,他也一定会在佟氏怀孕之后弄死我的。” 南阳王妃接受不了其他女人,尤其是谢静姝这个其他女人的孩子来摘桃子,所以必然是要弄死她的。 南阳王和他老娘重男轻女,选择她只是迫于无奈,即便她当初老老实实认祖归宗,南阳王和他老娘也必然还是要继续折腾的。 只要他们折腾,佟氏就必然还会因为王府的荣华富贵选择借种,那么谢莞娘就必然会在佟氏怀上之后,被南阳王和他老娘视作佟氏肚子里那块肉的绊脚石。 为了能让那孩子顺利继承南阳王府的一切,她这个在他们的逼迫下选择招婿入赘的人,必然就得第一时间清除。 单纯只是把她赶走的话,他们必然是要被其他人戳脊梁骨的,但设法让她“意外”身亡却是完全没问题的。 只要她死了,她或许已经生下的孩子也死了,南阳王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让佟氏的孩子继承南阳王府了。 也即是说,她会同时成为南阳王府三个正头主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都会巴不得她立马就死。 这种地狱级别的求生难度,除非她脑子里进去了一整个大西洋的水,不然她是绝对不会选择一头扎进去的。 江远听她这么说,也觉得这确实是南阳王母子能够做出来的事。等他们意识到自己被佟氏骗了,谢莞娘怕不是早就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届时别人还不是一样要惦记南阳王的这个爵位。 摸着自己手臂上愈发结实的肌肉,谢莞娘问江远,“你说我什么时候来一出引蛇出洞合适?” 江远笑容一收,“你确定自己非要这么做?” 谢莞娘拍拍他,“这件事咱俩不是已经讨论好几次了吗?与其让隐患一直埋着,什么时候我们虚弱了,它再冷不丁的爆发出来,还不如我们主动去把这个隐患给彻底拔除。” 江远摇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如果连抓细作,我们都要让自己的家眷以身犯险,那我们年年与胡人拼杀,图的又是什么?” 他难得在谢莞娘面前如此固执的坚持己见,弄得谢莞娘反而不好意思非要与他对着干了。 她道:“我还想着等把那些人抓个七七八八,我就备孕生个二胎呢。” 江远把她揽进怀里,“你想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不想生就一直不生也行,总之你别想着以身犯险。” 他是很疼爱自家孩子的,但对他来说,孩子之所以可贵,主要还是因为他无比珍惜孩子的母亲。 如果要为了生第二个孩子,让谢莞娘去以身犯险,那他宁愿他们一直只有安安这一个孩子。 谢莞娘叹息一声,“罢了,这件事就依你好了。” 不让她引蛇出洞,那她就继续时刻提防,有序壮大府上的护卫队伍好了。 正好不久之前,她养父谢道衡还推荐了一家三口给她,让她看着给那一家三口一条活路,她也是时候琢磨一下怎么把这三个人给利用起来。 第287章 新的护卫 谢道衡推荐给谢莞娘的那三个人,年长的两个是一对夫妻,他们四十出头,女子名叫沈桂芝,男子名叫杨大荣,是定州那边鼎鼎有名的厉害镖师。 年轻的那个是他们女儿杨小薇,因为自小就跟着亲娘练武,所以也是个身手极佳的厉害人物。 去年下半年时,在外走镖的她父亲、叔叔和两位兄长遭人暗害,虽然侥幸未死,但却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尤其是她父亲杨大荣,因为右腿上的那道伤口实在骇人,他差点儿死在养伤途中。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蓄意谋算他们的那群人,因为没有见到他们的尸体,所以一直在暗中寻找他们的行踪,以致于他们根本没办法及时返回镖局,处理丢镖的后续事宜。 逾期没有收到回单的雇主,第一时间找上了坐镇镖局的东家娘子沈桂芝。 而沈桂芝的丈夫、小叔子和两个儿子,则被背叛了镖局的其中一位镖师,公然宣称已经死在外头。 那镖师之所以吃里扒外,与外人联合起来暗害原来东家,为的就是把她家的镖局占为己有。 沈桂芝光是应付他们、赔偿雇主就已经忙的焦头烂额,偏偏她女儿夫家的人见此情景,也动了趁火打劫,霸占她家镖局的心思。 他们找上门,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亲家一家好,愿意来趟这趟浑水,是因为他们看在大家都是亲戚的情分上,所以才会特意冒着危险来帮他们渡过难关。 这话但凡有点儿脑子的都不会信,毕竟没有哪个做亲戚的,帮人是用全盘接手人家家产的方式。这不叫帮忙,这叫趁火打劫。 沈桂芝是个能够和丈夫一起管理镖局的强势女子,自然更不会相信亲家一家的胡说八道,她性子强硬,当即就把那群无耻之徒给撅了回去。 对方恼羞成怒,撕下最后一层遮羞布,直接以休妻作为威胁,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都不等他们给杨小薇写休书,杨小薇就主动给了他们家儿子一封义绝书。 休妻、和离、义绝,三种断绝夫妻关系的方式里,义绝是最能打男方脸的,那家人当然不会甘心自己一家被如此羞辱。 更重要的是,如果杨小薇不再是他家新妇,他们又要拿什么理由去撕咬杨小薇娘家的那块肥肉? 然而他们愿不愿意,显然并不在杨小薇的考虑范畴之内,她把义绝书甩到前夫脸上之后,就毫不犹豫的带着自己的嫁妆回了娘家。 她娘家嫂子和叔叔家的堂妹都是不顶事儿的软性子,叔叔家的弟弟又实在太小,婶子虽然性格坚毅,但却为人老实、应付不来那些狡诈之徒。 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他们家竟只有她和她娘能够站出来,应对来自外界以及镖局内部的各种麻烦。 万幸他们一家这些年广结善缘,愿意在危难之时对他们伸出援手的并不算少,甚至就连当地衙门的县丞、县尉,也都没少给他们一家帮忙。 托他们的福,她和她娘勉强守住了家中镖局,等到了好不容易才突破重重围堵,返回镖局的她父亲、叔叔以及哥哥们。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镖局的另外几个镖师,有他们替镖头一家作证,那些被人挑唆,原本以为是镖头害死他们家人的镖师家属,也总算明白了事情真相。 至此,幕后黑手和若干帮凶被抽丝剥茧抓出来扭送衙门,分别得到了他们应得的惩处,事态彻底平息下去,但他们一家却也因为赔了大量银钱出去,掏空了所有家底。 再加上她父亲的腿虽然保住了,但走路却难免有些一瘸一拐的,别说走镖了,他连重活儿都已经干不了了。 把镖局交给儿子和弟弟继续经营,她父亲带着妻子,挨家挨户的送礼致谢,感谢那些在他们一家遭遇危机时,不吝对他们伸出援手的人。 这其中,就包括了谢莞娘的养父谢道衡。 谢道衡和那姑娘的父亲有过数次交集。 第一次时是对方冒险保护了返乡途中的他和他的家人。 第二次时是对方及时赶来谢家村,帮他们打退了试图杀进村子的一群乱民。 第三次时是对方应他所托,帮谢家村物色了数个愿意教导他们习武,并帮他们一起守护村子的二线镖师,让谢家村能够在乱世当中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虽然期间谢道衡也为那姑娘一家做了些事,但在他看来,他的付出和对方的付出,明显是不成正比的。 也是因此,谢道衡很想在对方面对难关时,伸手拉对方一把。 正好他闺女谢莞娘也确实需要像杨小薇和她娘一样的厉害护卫,谢道衡于是便给那一家三口写了一封推荐信。 至于那姑娘的爹,他愿意留在镖局坐镇也好,想要跟着妻子一起去往紫荆关生活也罢,谢道衡都没有任何意见。 且不说这人可以帮着谢莞娘教导新的护卫,就算他不能,他妻子和女儿赚的钱也完全可以覆盖他们一家的生活所需,甚至还会剩下不少结余。 原本就是来感谢谢道衡的那夫妻俩,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再一次为他们解决燃眉之急。 两人感激涕零,拿着推荐信回了自家镖局。 在和儿子以及弟弟商量过这件事后,杨大荣就带着妻子和女儿去了紫荆关他们的新东家那儿。 如谢道衡所料,谢莞娘是很欢迎这一家人的。 她的厉害护卫确实不少,但性别为女的,终归还是不咋够用。 而且她对她们这种性格坚毅果决的厉害女性,无论年纪大小,都怀着一份欣赏之情。 至于杨大荣,正如谢道衡所说,他虽然已经过不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了,也不适合做什么重活儿,但当个武师傅却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尤其他还一直都是混江湖的,他的人生阅历、江湖经验,都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宝贵财富。 反观谢莞娘身边那些侯府出身的护卫,他们或许武力值很强,在他们的舒适区也有着十分丰富的处事经验,但在应对某些诡谲伎俩时,他们却未必有人家混江湖的镖师反应快、预判准。 第288章 不想成亲 谢莞娘私心里觉得,人的脑子还是得多吸收新鲜东西,不能故步自封,把自己框在某种固定思维里面。 她很期待,杨大荣这位老镖师的到来,能给她的那些护卫一点不一样的震撼和灵感。 抱着这样的念头,谢莞娘将那一家三口安置在了后巷的一处一进小院。 那边类似格局、面积的小院不少,里面住的也基本都是前头那些官家的下属、远亲之流。谢莞娘那些不当值的护卫,平时也都是在这边居住。 为此,她特意让江远买了十来个那种面积不大的小院子,用来安置不方便住在他们府上的、携家带口的那些下属。 杨家的这一家三口,谢莞娘给他们安排了临时住处之后,又给了他们五天时间打扫院子、添置物品、熟悉环境。 她和江远最后一次提起引蛇出洞这事儿时,那一家三口正按照她授意的,拿着她给的预支工钱,为自家采买米面、果蔬、油盐、盆桶、针线、草纸、灯油等物。 至于家具、被褥、枕头、衣服这些东西,在他们来的第一天,谢莞娘就让人帮他们配齐了全套的家具、被褥、枕头,衣服也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棉花、布匹,让他们参考其他护卫的衣服款式自行缝制。 甚至送东西过来的仆妇还跟他们说了,如果他们家没人擅长做针线活儿,他们也可以去找府上的其他仆妇,比如她自己帮忙缝制,当然,不是免费的,而是要收钱的。 乍一听到那仆妇这么说,那一家三口全都惊讶极了。 倒不是惊讶有人收钱替别人做衣裳,而是惊讶那仆妇竟然就这么大着嗓门儿替自己揽活儿。 要知道,她可是身契被主家捏在手里的仆妇,她这么大张旗鼓的揽私活儿,就不怕主家怀疑她平时都没有好好当差吗? 那仆妇看出了三人的疑惑不解,她道:“该我们当差时,我们当然不会做私下接的这些针线活儿,但晚上和轮休的时候,主家却是不会去管这些小事情的。” 而且她们也都是懂分寸的,她们揽的私活儿,无一例外都是江府内部的,外头的人就算是给她们双倍价钱,她们也是没胆子和对方交易的。 倒不是怕谢莞娘知道了会责怪她们,而是,外头的人给的好处越多,挖坑给她们跳的可能性就越大,她们可不会为了贪那么一点小便宜,就让自己陷入被动境地。 那一家三口听她说完,这才觉得事情没那么违反常理,不过他们并没有让对方帮着做衣服,因为沈桂芝和杨小薇虽然不擅长刺绣,但却很擅长裁剪缝纫。 两人手头动作都很麻利,没两天就把他们一家三口的外衣、棉衣、鞋靴、袜子都给准备齐全了。 杨小薇一边做针线活儿,一边还忍不住跟自己娘亲感慨,“县主可真大方,给下属做衣裳,用的竟是这么好的棉花和布。” 她娘点头,“何止衣裳,你看看咱们房间里的那些家具,还有县主给咱们准备的枕头被褥、锅碗杯盏啥的,哪一样不都是顶顶好的。” 当然,这个顶顶好是相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的消费水平而言的,他们不追求高端、昂贵,只追求实惠、耐用。 谢莞娘给他们配置的这些东西,用料扎实、做工上乘,无一不是他们虽然能够买得起,但却绝对不舍得自己花钱买的那一种。 想到自家闺女今年也才十九岁,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温声哄劝,“以后若是有合适的,娘和你爹还是再给你说一门亲事吧。” 杨小薇用力摇头,“可别。之前我那夫家,不也是你和我爹千挑万选出来的吗?结果咋样?你们不还是看走眼了。” 她成婚还不到半年,夫家就想对娘家趁火打劫,若不是她和她娘都是有主意、能主事的,他们家怕不是早就已经被她夫家借着姻亲关系这层遮羞布,吃的渣子都不剩了。 届时便是她爹和叔叔、哥哥,能够活着回来又如何?吃进肚子里的东西,难道还指望那家人能够痛快地再吐出来吗?别做梦了。 他们若是那么懂得廉耻,最开始他们就也不会打她娘家财产的主意了。 被她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揭了短,她娘既找不出话来反驳她,同时却又生气自己女儿竟然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自家老母亲留,不由气呼呼的用力瞪她。 杨小薇却不为所动,最开始时,她娘哭着跟她道歉,说都怪他们两夫妻眼瞎,给她说了那么一门亲事时,那姑娘还会耐着性子安慰、开解自家娘亲。 但从她这记吃不记打的老娘,又开始琢磨着给她寻摸下家的那一刻开始,她却是立马就换了另外一副态度。 这才多久啊就要给她找下家,是闷亏还没有吃够吗? 完全无法理解自家老娘到底是个想法的杨小薇,果断选择了哪儿痛扎哪儿。 她就不明白了,她舒舒服服的和爹娘一起过日子难道不香吗? 虽然她也要出去做事,挣钱养家,但最起码在她自己家,她是快乐和自由的。 不会有死老太婆天天变着法儿的给她立规矩,不会有大猪蹄子理直气壮的说“我娘不容易,你得好好替我孝顺她”,也不会有眼睛每天都只盯着家里那点蝇头小利的妯娌,上赶着非要招惹她。 作为一个从小就刻苦习武,像男孩子一样自由自在长大的姑娘,她实在是受够了被人困在内宅的泥潭里不断下沉的那种感觉了。 更别提原本和她爹娘交情不错的她前夫一家,竟然在她家出事之后,立马就毫不犹豫的加入到了觊觎她家财产的歹人行列之中。 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叫一个人是好是坏,不到他\/她躺进棺材的那一刻,就绝对不能轻易下定论?这姑娘算是彻底见识过了。 说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好,说她矫枉过正,为以前的失败毁了自己以后的幸福也罢,反正这姑娘是真的不想再成亲了。 第289章 攒私房钱 说服不了女儿,丈夫还总是因为心疼女儿劝她,这让沈桂芝既着急又郁闷。 当她愿意逼着女儿成亲吗?这不是实在没办法嘛。 她和她男人活着一天,自然就能庇护这孩子一天,可若是哪天他们撒手人寰,这孩子难道还能指望侄儿们奉养她吗? 别看她把嫁妆都拿出来填了家里的窟窿,现在也在和他们一起,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打工,真到了她年老体衰的那一天,谁又能保证她哥嫂和侄儿们,不会昧着良心上演一出用完一扔? 人都是会变的,现在他们感激她,不代表以后就一定会回报她。 想着这些,沈桂芝不由有些忧心忡忡。 最后还是她丈夫杨大荣做了决定,“咱闺女赚的钱,以后你都让她自己好好存着,别再拿出来贴补家里和镖局了。” 新主家给他婆娘、闺女安排的都是护卫的差事,因为是女卫,平时不需要打打杀杀时,她们还可以帮着主家干些杂活儿,所以主家给她们的工钱,是一个月十两银子。 至于他,他的岗位是女子学塾的小管事,主要负责女子学塾那些老师、学员、护卫的吃住、车马以及安保工作。 这个工作并不需要他有多高的武力值,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充分发挥自己经验丰富的这个优势,一方面负责培养、调度那些护卫,另一方面也需负责出面处理各种杂事。 比如在队伍下乡前带人开展前期工作,比如出面采购队伍所需物资,再比如和各村各镇的相关人员进行交涉。 因为需要处理的事情多而杂,并且还需要跟着流动教学队伍到处跑,所以谢莞娘给他开了十六两一个月的高额薪酬。 月钱远超预期,他自然就也有了说让女儿多存私房钱的自信和底气。 反正在见到谢莞娘前,他们对自家这三口人挣钱能力的最乐观估计,也就只有每月二十两而已。 现在他和他婆娘就有二十六两每月的高额收入了,让女儿多存一些私房钱也没什么。 他叮嘱自家婆娘,“你和闺女不要把咱们的月钱数目告诉其他人,就算是你儿子、孙子,你也给我在他们面前老老实实闭紧嘴。” 如果不是他岳家已经没人了,他也是要把舅兄等人都给提一遍的。 想到什么,他又板着脸看向自家婆娘,“你也别觉得就闺女一个人可能老无所依,咱家俩孩子吃的可都是镖师这碗饭,哪天他们要是有个万一,咱们两个老的别说是指望儿孙给自己养老了,不反过来苦哈哈的抚养孙子就已经算幸运的了。” 沈桂芝最是听不得这家伙说这些,闻言不由狠狠瞪了乌鸦嘴的自家丈夫一眼,“好好的你胡咧咧什么?不让我说,我不说便是,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咒我儿子......” “不敢,不敢,我不敢总行了吧?”杨大荣举手做投降状,“我也不是想咒咱们儿子,就是希望你能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别以为他回来的晚就不知道,他那两个儿媳妇不仅不顶事,而且还在情况最坏的时候,动过带着自己孩子和部分家资回娘家避风头的心思。 虽然他婆娘是个厉害的,很快就把她们给镇压住了,让她们彻底绝了带走孩子和夫家财产的心思,并且她们的娘家人也都反对她们的头脑一热,让她们只能被迫留下,与夫家共渡难关,但她们既然曾经动过这心思,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可就真的很难说了。 正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在风险无法回避的情况下,他们确实是有必要防患于未然的。 沈桂芝能够在那种情况下维持住局面,自然也不是个只会一味逃避现实的,听到自己丈夫这么说,她当即便道:“那我们就统一一下说法,不管什么人来问,我和闺女的月钱都是六两,你则是八两,你觉得怎么样?” 这已经是他们打听过行情之后,为自己一家估摸出来的顶额配置了,现在就算对家里谎报收入,家里的那些人应该也不会怀疑什么。 “行,就按你说的。”杨大荣点头,“你记得也和闺女串一下供。” 沈桂芝点头表示了解,“那我们一个月送多少银钱回去?” 杨大荣略一思忖,“十八两吧,咱们一家三口也是需要银钱支应日常开销的嘛。” 虽说主家大方,帮忙解决了他们的穿衣和住宿问题,但他们在不当值时,自己也是要开火做饭吃的。 再说还有草纸、灯油等必不可少的日常用品,时不时的他们就得采购一些。 以及偶尔他们想吃点儿当季的新鲜果子,或者想买一些肉食打打牙祭。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得与其他人进行人情往来。 这些全部都是合理开销,认真算下来,一个月二两银子的预算,姑且算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三十六两去掉二十两,还剩一共十六两,十两闺女存着,剩下六两他们夫妻俩存着,大家就都有私房钱了。 至于镖局那边,当初为了安抚死去镖师的家人,赔偿丢失财物的雇主,他婆娘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他们闺女的嫁妆,都给拿去变卖筹钱了。 后来他和他弟弟、儿子们平安回来,幕后之人和若干帮凶被衙门抓走问罪,他们一家洗清了污名,但却因为对方没有吐出多少银钱,所以财产方面的损失始终无法抹平。 这也是为什么他和自己媳妇、女儿,会主动出来找活计。一方面他们想自力更生,另一方面,他们也想稍微贴补一下账面上钱财见底,经济状况还是不咋乐观的自家镖局。 反倒是他们的那两个儿媳,手头私房基本没少。 即使是家里最困难的那段时间,她们也没有主动拿出银钱,表示自己要与家里共渡难关,而是反过来试图卷走家产,留下更大的烂摊子让他媳妇和女儿承担雇主和死去镖师家属的怒火。 还不如他弟媳,虽然他弟只是占了镖局三成的股子,但人家却还是毅然决然拿出了自己的所有私房钱。 第290章 江远升官 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和他媳妇、女儿、弟媳比起来,他那两个儿媳就明显是那种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的性子了。 作为公公,杨大荣不好开口指责儿媳,但是这却并不妨碍他让自己媳妇和女儿多留一个心眼儿。 至于他弟媳贴补出来的那部分钱财,他在离开之前就已经和儿子还有弟弟说过了,等镖局缓过这口气,他们就得立马把他弟媳妇当初拿出来的钱财给填补回去。 而且他还留了个心眼儿,即使已经不能再继续走镖,他也没有把自己的股子分给两个儿子,而是依然做着自家镖局的大东家。 只不过因为他的伤,他已经不能再当大镖头了,所以暂时这个大镖头的位置,就被他转移给了他弟弟。 这些细枝末节,谢道衡当然是没有跟谢莞娘提起过的,但杨小薇成婚没多久就因为夫家的狼心狗肺,果断与他们划清关系,并且还在之后他们厚着脸皮凑过去求和时,坚决不肯再回头捏着鼻子将就的事,谢莞娘却还是有所了解的。 也是因此,她对杨小薇格外的另眼相待。 在彼此接触了一段时间,无意间听说了杨小薇排斥再次嫁人的事情之后,谢莞娘当即把她叫到自己身边。 “在我这里,你不想嫁人就可以不用嫁人。”她笑着对一脸紧张、尴尬的那姑娘说:“只要你好好做事、始终忠心,我不仅会视情况给予你物质奖励,而且还会在你干不动之后,负责你的养老事宜。” 虽然她比杨小薇年纪大,以后未必能比人家活得久,但她这不是有钱也有人嘛,只要她提前安排好,所有她承诺会替对方养老的下属,就都必然能够安度晚年。 “当然,如果你遇到好的成亲对象,愿意克服之前那段失败婚姻留给你的心理阴影,和他组建新的家庭,我也会很高兴的替你添妆,让你能够嫁的风风光光。” 她温言细语的一番话,不仅给了杨小薇尊重,而且还给了杨小薇从心做出任何一种选择的莫大底气,这让杨小薇分外感动,从此开始死心塌地的替她卖命,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的谢莞娘,正积极为诞育下一个小孩做准备中。 江远已经告诉她了,之前鞑靼趁着保定府百姓、军户抢收之时南下掳掠,他们镇北军除了正常防守,还专门放出了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用来钓鱼。 而那些细作也确实没有辜负镇北军高层将领的期待,继上一次他们因为谢莞娘损失惨重之后,这一次他们又为了刺探和传递情报,损失了更多人手。 最让镇北军将士高兴的是,这一次他们损失的细作,有好几个都是隐藏极深,在保定府已经活动了十多年了。 在这次由镇北军极少数高层秘密策划、由身为鞑靼人眼中钉的江远负责具体执行的细作清理行动中,那几个原本相当谨慎的老牌细作,也终于按捺不住采取了相应行动。 他们想趁机立功,却不知那三真七假的重要军情之所以被泄露出来,为的正是引诱他们这些狡猾细作上钩。 就在他们因为拿到“重要军情”沾沾自喜时,早就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的江远等人,在保定府各地同一时间开始了最后的收网行动。 此一役,他们清除了八成以上鞑靼花费大量时间和心血,好不容易才送到北境各地的得力细作。 江远因此立下大功,从五品守备升任四品参将,谢莞娘也因此得以安下心来,毫无心理负担的开始备孕。 两人不知道的是,江远的再次升官,在他亲生父母家里,引发了好几次的激烈争吵。 他生父安平伯蒋通,因为被他们夫妻默契放弃的大儿子一天更比一天出色,所以看家里的其他几个儿子,那是怎么看怎么都感觉不太顺眼。 最开始时,伯夫人韩氏还因为他总算不再偏心庶子,不再拿庶子的“优秀”,和她所出嫡次子的顽劣不堪对比,心下暗暗高兴。 但很快她就发现,安平伯虽然对他那几个庶子也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但他对她所出嫡次子的挑剔,却比对庶子们的挑剔还要更加严重。 其实安平伯的想法很好懂。 他的那些庶子,资质和性情比不上江远,还可以说是他们的生母出身低微、眼界有限、本人也确实不大聪明,实在很难教出什么真正有出息的孩子。 但他的那个嫡次子,他和江远可是同父同母。 继承了同样血脉的两个孩子,一个特别厉害、前程锦绣,另外一个却烂泥扶不上墙,每天只知嬉戏享乐、吃喝嫖赌。 而他们之间的唯一区别,就是江远是郝玉教养大的,他的那个嫡次子却是他们夫妻教养大的。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们夫妻在教导孩子的这方面,连给郝玉提鞋都不配。 原本,安平伯和伯夫人韩氏是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的,即使当初他们动过认回江远的心思,但彼时他们却依然还是默契地同时忽略掉了郝玉比他们更会教导孩子的这个糟心事实。 至于同样对江远的成长有着至关重要作用的,他的养父养母,安平伯和伯夫人韩氏则是一如既往地选择了直接无视。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样的一对普通夫妻,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教会江远任何正面、积极的东西。 除了给江远一口饭吃,给他一个符合世俗认知的养子身份,让他能够顺理成章的留在明福村,安平伯两口子可不认为,那对夫妻还能为江远做些什么。 这也是最让两人觉得不平、不忿的地方,明明那对夫妻也没有为江远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贡献,但他却就是一门心思认定对方才是值得他敬之爱之的重要长辈。 甚至就连他们唯一的女儿,那个泼辣粗俗的乡下村姑,江远都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姐,不是贴补就是帮扶。 反而是他们这对亲生父母,以及他真正的弟弟妹妹,在他心里连个陌生人都不如。